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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官
作者：随轻风去
内容简介
 叶行远穿越成唯一的九世童子身，在这陌生的神仙妖怪世界里，读书科举考进士，皇家天命授神通。他还发现，前身给自己留下了外挂！ 然而天机与道统纠缠不清，神仙与凡人相爱相杀，妖魔与鬼怪上蹿下跳，手持外挂的玩家叶行远怎一个酸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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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才废材一线间
轩辕历三千四百五十年，朝阳在山头上初生，房前屋后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正是潜山村的黎明时分。
山村中生活简朴，没有太多娱乐，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成为各村热议的八卦。
潜山村最近议论最多的就是，上个月刚刚在本乡社学岁考中，考了第一名的叶行远叶小子连续昏迷三日。这号称本乡最有前途的天才读书人变成了活死人，愁得他姐姐日日掉泪。
纷纷议论中大家都知道了，听说山中有一副摩崖石刻蔚为奇观，上书朱红色三个大字“宇宙锋”，笔意淋漓，锋芒毕露，对书法的修行大有好处。于是叶行远和几个社学同窗摸进深山，攀上绝壁去看那石刻。
别人都没有异常，可只有叶行远一见“宇宙锋”三个大字，就变得痴痴呆呆，眼珠子纹丝不动地盯着看了半天，最后竟是当场晕厥，吓得同学七手八脚把他抬回了家。
叶行远父母双亡，他一连昏迷三日，累的姐姐叶翠芝从夫家赶回来，没日没夜的照料着，如此乡邻也议论了三日。
又过去一天，就当叶翠芝回夫家取米粮时，叶行远突然惊醒了，猛得从床榻上坐起来，浑身大汗淋漓，脑中昏昏沉沉，像恍惚做了一场大梦。
谁也不知道，此时这个叶行远，身子内灵魂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来自另一个时空。
床边靠着一架方桌，桌上有个缺了嘴的茶壶。叶行远摸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冷茶，咕嘟嘟一气喝个干净，只觉得口中生涩，舌头上像是粘了一层东西般不舒服，此刻却不是挑剔的时候。
他身着一领青衫直缀，衣角处隐蔽地打了个补丁。天光从小窗中射进来，照亮了这方陋室，家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架子半旧的书卷。
脑中记忆十分紊乱，像是需要整理和修复的书页，叶行远还需要时间慢慢吸收其中信息。但从这家中装饰和自身的衣着打扮来看，毫无疑问他是穿越了。
是宋？是明？头发倒是在的，脑后也没有金钱鼠尾，不必担心落到腥膻胡朝，这总算值得叶行远松一口气。
“若是生在科举盛世，倒有可能是我的用武之地。”看着些散乱的旧书和桌上微凹的石砚，再加上手指头上老茧的位置，叶行远可以肯定此身是读书人。
灵魂穿越前，他作为二十一世纪青年一代的顶尖国学大师，是下过苦功的，无数诗文资料仍然历历在目，原本只是故纸堆中的无用屠龙之术，现在看来倒有可能会成为他的立身之本。
恍惚了一会儿，叶行远拉开房门，眯着眼睛走了出去。身体还有些虚弱，膝盖隐隐作痛，像是肿了，他走路的时候难免有些蹒跚。
叶行远皱了皱眉头，这具身体似乎有些孱弱啊，营养不够和锻炼不足的情形非常明显，似乎还有点低血糖，导致眼前一片发蒙。没准当务之急不是读书，需要先把身体将养好才是正经。
适应了身体状况后，叶行远举目四望，这是一座山中的村落，举目望去青山绿水，景致秀丽。人丁户口不算少，但从房舍与村人的打扮来看，实在不算是富庶之地，不过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趣。
路边一个年纪与叶行远相仿的少年经过，瞧见他有些惊奇，打了个招呼，“叶贤弟，你能起身了？同去社学否？”
多接触些人物事情，有利于尽快回复记忆吧？叶行远含混地答应了一声，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他一起绕过一片田地，来到了村东社学的所在。
这同窗瞧见没有别人，低声对叶行远道：“你昏迷几日未曾来社学，老师瞅准了机会，想要取消你赴县试的名额。”
叶行远依稀记得，去县城参加县试，是功名之路的起始，考中了称为童生。而后才可以去府城考取秀才，正式成为士人。
而本村社学只有一个县试名额，原本是属于自己的，因为他叶行远是上次社考第一。难道有人想打这个名额的主意？
不过叶行远并不在意，自家两世为人，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还怕一个乡村塾师阻拦自己前程？想至此处，叶行远挺起了胸，浑然没在意其他同学眼神中的异样。
叶行远的座位在第一排，就在塾师的下首，确实是最优秀弟子才能坐的地方。桌上有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旧书，两手空空的叶行远松了口气，施施然坐下。
钱塾师慢悠悠地从门口踱步进来，瞧见叶行远坐在前排，先是一愣，随即若无其事的走上讲台。
“今日小考，你们可曾准备好了？”钱塾师用戒尺敲打着桌面，语气之中一派严厉，话音未落，学生们之中已经是哀鸿遍野。
钱塾师却是不去管他们，目光只瞟着叶行远，口中出了题：“今日考题为《无恒产而有恒心》。限时一炷香！”
叶行远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这题目出自《孟子》，四书之中以《孟子》最浅易，开蒙之后，要读四书就从《孟子》开始。他回想了一下课程，社学差不多也就是将孟子讲完，其余不过是囫囵背下而已。
以叶行远如今的水平，做一篇《无恒产而有恒心》当然不难，“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这是说读书人即使没有恒产，也有恒心，与普通的百姓不同，这倒是读书人尊贵的政治正确。
他略一思索，当下从容磨墨。其他人还在愁眉苦脸构思的时候，他已经文不加点，洋洋洒洒地写了起来。
钱塾师见他写得快，倒是吃了一惊，慢慢踱步走到他身后，瞧见他笔下工整谨严，文章四平八稳，更是面色微变。
叶行远察觉到老师就站在身后，也不惊慌，只是落笔越发谨慎，力求将最好的表现展示出来。
他琢磨着这些少年的水平有限，因此也不打算卖弄文采，只是一味平实稳健；但这落在钱塾师的眼中就已经了不得了。
见这叶行远出人意料，钱塾师面无表情，心中却更加不喜。一炷香燃尽，钱塾师叫人收卷，首先就挑出了叶行远的卷子来看。
叶行远微笑静坐，等待着小考的结果。此时他心里更有底了，自己在这社学之中，绝对鹤立鸡群。舍我其谁，当初自己是第一，如今自己还是第一！
其余那些少年能够勉强敷衍成文的不过几人，只要匆匆一扫，就知道别人的文章立意肤浅，结构失衡，间或还有两三个错别字，书法更是与自己有天壤之别。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确实算得上天才，虽然只是一个乡里的天才。
钱塾师黑着脸，一字一句的读着叶行远的文章，时而挑眉，时而咬牙，等到一篇读完他才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喜色。
突然钱塾师将戒尺狠狠拍在书案上，喝道：“叶行远，你就拿这样拙劣的东西出来现眼么？”
叶行远不禁一呆，没反应过来，老师怎么会冲着自己发脾气？随后气极反笑，这就是传说中的指鹿为马么？施展这样低劣的打压手段，需要多么厚的脸皮？
事关自己名声甚至前程，此时叶行远也顾不得尊师重道，站了起来，针锋相对的说：“钱先生，还是再仔细看看为好，免得错失遗珠贻笑大方，传出去不大好。”
钱塾师不为所动，毫不留情的将叶行远卷子摔下，继续批判道：“如今你不过如此而已？下个月就是县试，就凭这乌黑的卷面，也敢去知县面前献丑？”
乌黑？叶行远疑惑地朝着自己的卷子望去，作为经过大大小小无数考试的学霸，卷面整洁是第一要义，这文章干干净净，一处修改都没有，哪里有乌黑？
我靠！莫非指鹿为马还不够，还要加上一个颠倒黑白？光天化日啊，叶行远一时间无语，竟然有种自己没法把自家身段拉那么低进行反驳的感觉，难道钱塾师要用无耻来打败自己？
周围传来嗤嗤的笑声，几个同窗彼此挤眉弄眼，免不了也有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有人说：“叶行远确实废了，文章连一线灵光都没有”。
又有人说：“叶行远还是昏迷时那愚蠢的样子，只怕早就灵力枯竭，断了天机感应！”
灵光？灵力？天机？这些词落入耳中，叶行远起先有点莫名其妙，这是什么鬼？写文章就是写文章，或许要讲究立意修辞结构格式等方面，和灵力天机有什么关系？
随后脑中轰鸣一声，这几个关键词仿佛一道引子，勾出一股强烈的记忆，并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融合进叶行远的灵魂里！
看的出来，这几个关键词无论对原身还是现在的叶行远，都是至关重要的！叶行远发呆片刻，吸收了另一个灵魂的部分记忆后，顿时恍然大悟！
这个世界评价文章诗词，不只是看文采技巧，最重要的却是引起天机共鸣！而这一切，是皇家天命授予读书人神通的基础。
上古时期，有文圣截取部分天道，立下天机守护人世间，拥有天命者就是人间之皇，从此人间以文道为尊。
更进一步说，天机无所不在无所不包，读书人通过研习经义感悟天机获得灵力。同时灵力又是媒介，读书人以自身灵力为媒介牵引天机，就是俗称的施展神通。
比如秀才，可以获得清心圣音神通，能以真言大义影响到别人情绪。考试写文章，也是一种神通的施展，而且是最基本的神通！
用灵力为媒介写出来的文章，牵引天机之后，能引发天机共鸣效果，这就是评判考试文章好坏的绝对标准！
一是考察读书人对天机的感悟程度，二是考察读书人的灵力程度。这就是轩辕世界的应试教育，每个轩辕世界的读书人都必须接受这个标准！
叶行远现在只是社学启蒙生，以他的正常水平，运用灵力状态下写出的文章，在别人阅卷之时产生天机共鸣，就应该瞧见星星点点的灵光，散于字里行间，如萤火虫一般。光点越多，自然水平也就越高。
但如今叶行远这篇文章，固然立意、文辞、书法都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偏偏却是一片黑暗，就连一点光屑都寻找不着，所以才被钱塾师斥为“乌黑”。
叶行远思绪翻滚，无语凝噎。钱塾师纵然别有异心，但骂钱塾师颠倒黑白可能是冤枉了，自己确实就是黑的。
怎么这天机有点像DND里的魔网？叶行远彻底恢复记忆后，忍不住吐槽几句。现在自己完全没有什么灵力加身牵引天机的感觉啊，写出的文章自然是绝缘体，天才变成废材……
钱塾师没有给叶行远任何解释机会，冷然道，“前几日诸位乡贤都来劝我，说你已然朽木不可雕，这县试名额应该另定人选！我看你如今资质愚钝，不堪造就，还是自行让贤，将名额让与别人吧！”
县试名额？听到此处叶行远猛然抬起头，在乡村社学里，县试名额非常宝贵，必须先考中童生，才有资格去继续挑战秀才功名！
绕来绕去，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吧！一篇文章好坏能决定什么？只有县试名额才是关系到切身利益的大事！
而自己是被趁火打劫了，在自己昏迷的时候，这个县试名额就被人惦记上了。

第二章 人争一口气
县试，是科举大道的第一步，轩辕世界固然有大道三千，不读书也可以出世，慕法修行，窥伺天道，自在成仙，或者靠信仰获得神恩……
但科举是一条最稳妥的捷径，读书人的正途！至少不像道法修仙那般充满凶险，因为科举有皇家天命庇佑！
在科举上每进一步，就可被皇家天命赐予神通！比如成为最初级的童生，在实力品阶里算是不入流，但仍可被皇家天命赐予浩然之体，百病不侵、诸邪辟易；
然后再中了秀才算是入门，在实力品阶就相当于九品了，便可被皇家天命赐予清心圣音，能以真言大义影响情绪，从而引人向善。
至于秀才以上，平民百姓接触的比较少，但传说中更是神乎其神，呼风唤雨、驱使鬼神都不在话下。至于真正登堂入室，是从七品进士开始的，到了一品高官超凡入圣，简直就是半人半神一般的存在了。
当然进士高官什么的，与叶行远有些遥远，他现在只是以童生为目标的社学学生。与记忆中历朝历代那些不值钱的童生不同，在当前这个世界，童生还是有其价值的。
虽然在整个皇家天命道统里，考中童生仍然不入流，但会被天命赐予浩然之体，开始与凡人有所区别了，称为不入品。
童生品级虽低，却是皇家天命道统的根基，万丈高楼的地基！上到宰辅、下到州县，无不是从童生起步，然后一步一步踏入超凡入圣大道，成为可凭借人性与神仙抗衡的存在！
听到塾师要剥夺自己考童生的机会，叶行远也顾不得再研究自己的问题，连忙对钱塾师反问道：“学生有一事不明。在今日做文章之前，钱先生怎么知道学生朽木不可雕？只怕早预存了夺取名额之心，今天不过是故意刁难吧？”
这倒是一个算不上破绽的小小口头之过，也许会被人拿出来非议，但打铁还须自身硬，眼下叶行远自身已经废了，钱塾师又怕什么？
所以钱塾师虽然被说中心思，但没有半点愧疚，指了指落在地上的卷子，淡淡的说：“叶行远，事实分明，天机与你无缘，谁给你的胆量继续嘴硬？”
读书考试关于自己前程，似乎是这辈子发达的唯一指望了，叶行远哪肯放弃？虽然自己现在好像与所谓的天机隔绝，但焉知不会渐渐恢复？县试是三个月后举行，又不是明天！
故而叶行远仍然据理力争：“县试名额以上次社学岁考为准，定下就不可变，这就是规矩！若朝三暮四随意换人，那还有什么必要进行社学岁考？”
“社学里，我就是规矩，你不接受，可以不来。”钱塾师盯着叶行远说，态度依旧强硬。他吃定了叶行远，只要叶行远是废人，就算吵闹的再凶，最后还是要乖乖认命。
叶行远完全没有废人的觉悟，毫不畏惧的与钱塾师对视，心里急剧盘算不停。看来钱塾师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县试名额换人的决定已然不可动摇。
往更深里揣测，只怕钱塾师收了见不得光的好处，要夺县试名额给别人。这时候叶行远大部分的记忆都已回来，对这钱塾师的性格经历也是了然。此人是个老童生，二三十年一直考不出来，年轻时还好，年纪越大就越发愚蒙顽固，还有些贪财。
一时间有些冷场，又有同窗好友拉了拉叶行远，低声劝道：“算了，你吵闹也无用……钱先生毕竟是师长，不好过于顶撞的。”
钱塾师确实也占着师长大义，叶行远知道自己实在不好再继续正面驳斥钱塾师，不由得暗暗想道，需要另求破解之道才是。
“没话说了就退下！”钱塾师挥挥手，让叶行远闪开。
正面顶不过，就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叶行远忽而隐隐然有所悟。回头环视一圈，却见有个少年人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于是乎叶行远对着钱塾师拱拱手，风轻云淡地问道：“先生既然要夺走我的名额，那学生倒要反问一句，究竟是何人顶上了我？”
钱塾师沉吟一会儿，亦装作不在意的随口说：“你既然不成，那自然是上次的第二名递补。”
叶行远更加可以确定什么了，上次社考的第二名，正是叶行远刚才瞧见那个神态不自然的少年人。说起来此人也是他的族兄，名叫叶行方，乃是潜山村叶氏一族老族长的幼子，平日里受族长宠溺，吃穿用度与一般村中少年不同。
一众同窗也知道是谁，纷纷转头瞧过去。叶行方受不了众人目光，站出来对叶行远说：“贤弟！你此时已经是残废之人，何必苦苦把住名额不放？为兄终究是族亲，不是外人。”
果然如此，叶行远心中鄙夷。前几天自己出了事，他这位好族兄不用旁人撺掇，自然蠢蠢欲动，意图谋夺自己的县试名额，或者说老族长那家人蠢蠢欲动了。
“我家徒四壁，为读书欠了债务和人情，连我姐姐都受到了拖累。若就此放弃，你来替我还上么？”叶行远淡淡的问。
叶行方不敢正面回答，仿佛自言自语的嘀咕道：“反正你已经是没用的废人一个，何苦还死皮赖脸不肯相让，当真是小气。”
叶行远压住怒气，冷哼一声又质问道：“你若私下里找到我好言好语，我无奈之下也许就让给你，但你家居然直接串通钱先生，从我这里明抢，这未免也太……”
“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钱塾师突然开口喝斥，他不能容忍叶行远公开“抹黑”自己。
叶行远又看了族兄一眼，回过头来对钱塾师躬身说：“抱歉！方才学生言语多有不谨慎，冒犯了先生名誉，在此谢罪了。”
众人愕然，没想到刚才咄咄逼人的叶行远忽然对钱先生道歉，这就算是服软了么？看来他也是没有办法了，日后还要在社学读书，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啊。
钱塾师暗暗得意，这个结局与自己所料不差。一个十五六岁晚辈学生，怎么可能逃得出自己掌控？
叶行远道完歉，却不打算住口，扫视四周，意有所指道：“县试名额从来只听说社学岁考第一可得，可没有第二能得的规矩？社学这些同窗一个个刻苦攻读，为何没有机会？先生可不能随心所欲，有所偏私啊。”
这话让众同窗不免心头一动，本来没报什么指望，但叶行远的话却勾得大家心里痒痒，若有机会，谁不用想去试试呢？
这又是什么幺蛾子？钱塾师急忙道：“为何不能按顺序递补？你这第一名断绝了天机，必然不能考中，难道还想霸占名额？你既然失灵，让第二名替补理所当然。”
众同学扬起的希望又重新落下，钱塾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他若硬扭着这个按顺序递补的规矩，别人又能奈何？
叶行远忽然哈哈一笑，让其他同学看着心惊胆战，他们平素谁敢像叶行远这样，在钱先生面前放肆？
叶行远加重了语气质问道：“钱先生！社学岁试只有第一才有意义，其他名次没有任何实际用处！你既然罢掉了我这个第一，那就等于宣布是上次岁试作废！既然岁试作废，那就是全部名次作废，需要重新再考，又何来按顺序递补？”
钱塾师有些慌乱，“你这是强词夺理！我是社学师长，考试规矩自当由我定下！”
叶行远毫不客气的厉声驳斥道：“公道在人心，社学乃是官府公办，也不是钱先生自家开的，所以是公论说了算！”
叶行远挑了头，还编出似是而非的道理，立刻让其他大部分同学心思活泛起来。钱塾师说的有道理，可是叶行远说的也有道理，两边都有道理的情况下，自然该听对自己有利的道理！
或许学生碍于师道，社学学生未必敢在钱塾师面前鼓噪，但谁背后没有亲朋长辈？这样的机会，亲朋长辈们肯定会出面撑腰。
就算秀才功名是天上星宿下凡，不是他们可臆想的，但童生好像距离大家也不是那么远。万一运气来了，撞到大运考个童生，获得浩然之体不说，地位上也算是乡间名流了！
当即就有胆大的社学生开口说，“叶贤弟说得对！递补之事，不可轻定，既然叶贤弟的第一名作废，那上次岁试也理当作废，而后择期重考！”
那位叶行方虽是第二，但与其他人的差距未曾拉开，不像叶行远以前一直遥遥领先，让落后之人没了脾气，想争都无从争起。
如今原先的天才叶行远已经废掉了，其余人都差距不大，别的小事或就忍气吞声让了，这等前程大事，大家哪里肯放手？
连连有人带头，闹嚷的人也就多起来了，“先生，叶行远以前一篇文章灵光满纸，我们服气。但叶行方不过跟我们差相仿佛，占这个名额不足以服众，先生且三思！”
也有人明知自己争不上，干脆胡搅蛮缠，“依我看来，这个名额应当抽签才公平。”
好好的社学课堂，顿时成了闹市一般，熙熙攘攘一片纷乱，钱先生的师道尊严摇摇欲坠。“肃静！”钱塾师气得满脸通红，连连敲击桌案，但仍控制不住局面。
这里都是半大小子，正处于血气方刚的时候，有机会起哄闹事都很来劲。比起老师，他们更怕的是父母，但关于此事，他们也都知道父母肯定支持自己闹，不会因此受到责罚，于是乎更无所畏惧了。
“钱先生，人做天看！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仔细与大家解释吧！”叶行远说罢，功成身退，事了拂衣去，挥一挥衣袖，留下了一片喧嚣，悄然离开社学。
下面不用看了，这名额就像是一块肥肉，拿在手里人人觊觎，抛出去之后却是一片争食，正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自己这招，算是变相的以退为进。
公道在人心，钱塾师没了公道，自然也就失去了人心。权威荡然无存，光凭着扯破喉咙叫喊，又有何用？再说了，所有学生都看到机会的前提下，不管是谁敢私相授受，也扛不住全乡人的压力。
在社学中，身处漩涡里的钱塾师瞥见叶行远离开，但却不敢阻拦，甚至还有点畏惧。不过他心里的异样挥之不去，这个学生先前不过是个读书好的书呆子，怎么昏迷三日后变得如此精明狡诈？
面对愈演愈烈的鼓噪，钱塾师忽然也意识到，如果自己还不松口，只怕下次就是全部学生的长辈来自己这里闹，那会更头疼。
想至此处，钱塾师当机立断的高声道：“方才所言递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既然你们有心上进，那么三日之后，重开社考，第一名得到县试名额！”
众学生一片欢呼，像是取得了重大的胜利。
就是重考，难道我就不能泄题吗？钱塾师心里暗暗冷笑。
重考的消息传到叶行远耳朵里，不禁苦笑几声。应该说，他的部分目的达到了，再面临塾师排斥的局面下，艰难的争得了一线生机，获得喘息时间，没有当场绝望。
但是形势依然险峻，就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还没彻底弄明白文章中的门道，去参加社学重考还是扑街的命！关键是要尽快恢复灵力感悟天机，慢了都不行，毕竟距离重考只有三天。

第三章 问题在哪里？
叶行远桌上摊开纸笔，闭目定神，酝酿感觉，回想着正心诚意聚拢灵力引动天机的法门，准备卷土重来。
先前恢复了原身的记忆，知道了天机灵力这些东西，但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不亲身体用心会过，就无法真正明白其中门道。
原身虽然肉体孱弱，但感悟天机的程度超过同龄人，叶行远猜测，只有自己这异世界灵魂彻底与原身彻底融合，才能水到渠成的恢复原身灵力。
以后不能再刻意区分前生今世、原身现魂，我就是叶行远，叶行远就是我，二者本为一体……
不知不觉，静心内省的叶行远感到，身体之中就仿佛有无数小虫儿动了起来，弄得浑身上下麻酥酥的，这是灵力涌动的迹象。然后又见右手的食指、中指之间似有微光闪烁，这就是灵力加身，下笔有神的初步境界。
原来应该如此！体验到现在，叶行远有点懊悔，如果在社学就想起这些法门，也不至于给钱塾师抓到空子，一句话就要夺了他辛辛苦苦争取来的县试名额。
不过也没关系，成大事者总要有些波折，只要水平还在，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叶行远豁达的想道，信手在纸上落笔，字迹飘渺，如行云流水。
这不是考试，自然不用再工工整整地写楷书，叶行远穿越前酷爱行草，钟、王的书法可称一绝，如今换了身躯，虽然笔下略有些滞涩，但也满纸生烟。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叶行远自己也觉得赏心悦目，一篇《兰亭集序》写得顺畅之极，一气呵成，自觉比以前的发挥还要好上不少。
这世界的灵力加身，对读书人的禀赋确实有大大的提高，无论是运笔技法还是精气神的饱满度，都能够将自身的水平淋漓尽致表现。
一篇写完，叶行远掷笔于地，开怀而笑，双手将这一张纸提起，轻轻吹干了墨，伸手轻抚卷面，以灵力共鸣之法，感应着自己的作品优劣。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这一篇佳作竟是跟他在课堂上写的小作文一样，一片乌黑，全无光亮！
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凝聚了灵力，试图牵引天机了啊？为何还是毫无共鸣？叶行远心中疑惑，莫非是这并非原作，而是抄袭，所以才会被天机所排斥？
他皱了皱眉头，重新拿了张纸，想着钱塾师上午出的题目，仍然是以“无恒产而有恒心”做了一篇文章。这一次他不再刻意保留，立意谨严，引经据典，格式上也不敢有丝毫错漏处，差不多一炷香时分堪堪写完。
叶行远舒了口气，这篇文章可是动用了原身记忆，拿到明清时候，考秀才也差不多了，比起现在的启蒙学子水平，自然高了不知多少。何况这又是两世记忆的用心自创，再引动不得天机，那可就真是咄咄怪事了。
他信心满满，伸手再抚纸面，脸上却是愕然。还是漆黑一片，就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连一颗小星星都找不着。
这到底怎么回事？叶行远郁闷了，难道是因为他从异世来的灵魂，与这世界的天机勾搭不上？
若真这样，可就是大麻烦了！这世上考试都依赖于天机判定文章，牵不动天机，引不起共鸣，文章就是狗屁不通的东西，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是无用，科举上升通道更不用想！
叶行远心烦意乱的倒在床上，苦思冥想未来之道。
这世上听说也有静修仙道之人，与入世的路子不同，要是拜在他们门下，每日餐风食露，养气修身，苦修个那么几十年，或许也有大成就的机会。但一来这些虚无缥缈的仙人没地方找，二来确实也与他的性子不合。
其余人世间的职业，固然称不上低贱，但与读书入世比起来，都只能算平民！
正当叶行远茫然时，外面传来了连续急促的叩门声，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响起，“小弟，小弟？你身体好了？今天去了社学，怎不与我说一声？”
姐姐？叶行远一呆，想起了这个唯一的骨肉至亲。他赶紧套上布鞋，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房门吱呀一声开启，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二十许的清丽少妇，只是面容略显憔悴。
这女子一见叶行远就欢喜无限，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就像是对小孩子一般揉弄起来，“谢天谢地，你可算清醒了，可算清醒了……”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这三日来亲弟弟昏迷不醒，她一直衣不解带的守候，连家也没有回。今日一早丈夫照过来吵闹，她不得已回了家，但实在放心不下，现在又急急忙忙的赶回来。
在村口时，她却听说弟弟已经醒了，还有点将信将疑。如今看见弟弟好端端的站着，不禁情绪涌动，眼泪哪里能止得住？
叶行远被那女子紧紧搂着，略有些尴尬，但也为她的亲情所感，记忆翻涌而出。
这是他的亲姐姐叶翠芝，比他大了七岁，今年不过二十三。自从他们父母因病去世之后，就一直是这个姐姐在养活他，供他读书，嫁人之后也时时资助，从无断绝。可以说叶行远能够毫无后顾之忧，专心读书，最大的恩人就是姐姐。
“姐姐莫哭，我现在很好。”叶行远轻拍她的肩膀，不得不说几句谎言安慰，“只是有所感悟沉入睡梦而已，如今已经大好了。故而一早就去了社学用功读书，以后考取功名，给姐姐挣一副诰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真心诚意，光凭叶翠芝对他的这一份恩情，自己就该好好报答。一饭之恩尚且千金一保，何况这种血脉相连的感情？
姐姐顶着夫家的压力，上有刁钻刻薄的婆婆，下有小气吝啬的丈夫，要在夹缝之中养活自己这个弟弟，不知道受了多少闲气。就算有一副诰命，只怕也还不了这份恩情。
“你还想读书？就是读书才害得你……”叶翠芝听他这么说，松开手擦了擦眼泪。
继而她又怕叶行远不高兴，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听说小弟你今日去社学，被先生骂了？说是连县试的名额也要夺走？”
她是从村头几个少年口中听说这个消息，今日社学之中叶行远与钱塾师顶嘴，闹得沸沸扬扬。然后众人都说，叶行远灵力枯竭天机断绝，眼见是废了，钱塾师要夺了他的县试名额。
叶行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安慰姐姐，“这事传得不真，只是这几日我身体不好。钱先生怕我去县试难有表现，所以想三日之后重考，另择贤能。不过我现在身体已经恢复了，就算是重考也是无妨，我还是能拿下第一……”
说到此处，他还是顿了一下。如果能够感应天机，他当然什么都不怕，但是现在这个状况，却叫他有些一筹莫展。
叶翠芝察言观色，知道叶行远为难，便气咻咻的说：“这钱塾师也真是不晓事，名额明明是你考出来的，怎能不算？而且明知你身体不好，还安排在三天之后重考。如今你还未曾大好，怎么去费这心力？我去找他理论一番！”
叶行远拉住了她，摆了摆手，“钱先生既然定了，只怕难以说服。”
钱塾师私下里指不定收了别人多少好处，所以让姐姐去找钱塾师并无用处，只怕还要受气，完全没有用处。何况出于男儿自尊，也不愿让姐姐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为自己出头。
想到自己读书之事还牵扯到姐姐的恩情，叶行远不免有点焦灼。
之前一直是靠姐姐生活，有读书上进这条路，总算能看到希望，若是这条路断了，却叫他如何是好？为了自己，姐姐在夫家受气，他如何能够心安理得？
叶翠芝虽然是个没多大见识的普通女子，但少年父母双亡，心性坚强。当即岔开话题说：“我先给你烧水煮饭去，你眼看着年纪大了，也该给你说个媳妇……
成家之后找个营生，再不济也能去教幼儿启蒙识字吧，或者去你姐夫那里当个记账伙计。就算不能去考试了，没什么大不了，总该能有口饭吃的。”
叶行远知道，叶翠芝这是怕自己钻牛角尖想不开，拼命地安慰自己。
叶翠芝暗暗叹口气，小弟能不能发达，都是天注定，既然老天不给机会，那就不多想了，人总要活着向前看。只要这个弟弟能身体康泰，以后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也就能心满意足了。
“还有这个。”下厨之前，叶翠芝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拓片，送到叶行远手里，“先前你昏迷的时候，抱着这东西不撒手，想来是什么宝贝。”
她不认识字，自然不识得那笔锋凌厉的三个大字。
“宇宙锋！”叶行远脱口而出，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像是被斧头砍了一道，登时剧痛难忍。
这就是引起他昏迷三日的摩崖石刻拓片，宇宙锋三个字，一笔一笔的银钩铁画，就像是森森的长剑，直刺他的灵魂。有那么一瞬间，叶行远简直觉得自己又要魂飞魄散。
就是这玩意儿害死了原主，引来他穿越，仅仅一枚拓片，又让他有面对千军万马的感觉。
果真是一件奇物，叶行远回过神来，作为业余书法家的职业病发作，第一时间去揣摩这三个字的笔意。
这一揣摩，他的神情立刻就兴奋起来，不去考虑这字的怪异之处，光看这笔法架构，就森严威重，自成一家，是他临摹各家各派书法之所未见！
“妙啊！”叶行远忍不住开口赞了一声，伸出手指临空虚点，不自觉地开始临摹这三个字的笔法。
嗡……
空气之中有轻轻的振动声，在他的指尖划过的地方，竟有一点蔚蓝色的光点飘落，仿佛是坠落的晶莹花瓣。
叶翠芝和叶行远两人一起呆住。

第四章 一丝希望
叶行远停住手，眼睁睁瞧着那一点微光下落，坠入潮湿的泥地消失不见。
灵光化羽，翩然而落，这是文章写到天人交感的地步才会出现的异象。叶行远大为吃惊，自己这时费劲心思也引动不得天机，怎么可能达到这种高超的境界？
难道是眼花了？还是天机的反射弧比较长，刚才自己用心呼唤，这时候总算有所反应？叶行远若有所思，伸手又在半空中写完剩下半个“宇”字。
嗡……嗡……
振动声不绝，像秋日萤火一般的光点不断从虚空中涌现，四下飞溅，曼妙舞动。
这回不可能是错觉了，这确确实实，乃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灵光化羽境界。莫非刚才灵魂还没有完全融合，现在终于成功，然后出现传说中的化学反应，天才中的天才就此诞生？
叶翠芝对此又惊又喜，几乎语无伦次的说：“我就知道小弟你聪明，绝不会他们说的那样成了废材。这虚空写字都能这么好看，你才是读书人种子，一定能考中童生，不，以后考状元都可以！”
她欢喜已极，眼瞅叶行远急不可待的翻弄文房四宝，知道他要用功，不再打扰，“我给你烙饼去！吃饱一点，身体也好得快一点儿，三日之后，让钱塾师看看你的真本领！”
叶翠芝兴冲冲地下厨房去了，她虽然没有什么文才，但也知道小弟这样是很了不起的，心中骄傲油然而生。
叶行远也是异常兴奋，他急于验证，匆忙提笔，在半张空白的纸上又是一口气写了一段短文。
落笔静默，并无异常，等到文章收尾，叶行远提纸观看，却仍是黑漆漆一团……
这怎么还是不行？叶行远心情陡然从高峰上跌落，颓然将纸卷掷开。然而此刻却见一滴灵光慢悠悠地从字迹之中渗出，缓缓滚落。
灵光！这是灵光！未来希望所在的灵光！心情几经大起大落，乍然看到希望，叶行远反而淡定下来了。
灵光总算是有了，虽然不能附着于文章之上，但至少说明他这篇文章牵动了那么一点儿天机，写出了世间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奥秘，然后才能有这样光芒渗出！也就意味着，他并非完全与天机隔绝！
奇哉怪也，叶行远仔细回想写这篇文章的情况，但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什么特别之处。唯一的可能，似乎是先空中摹写“宇宙锋”三字的缘故？
他心有所感，再寻一张白纸，在书案上铺开，提笔蘸满了墨。微一停顿，旋即下笔，手腕用力，在白纸正中点了一点。
这是“宇”字的开头一点，就如同刀砍斧凿，叶行远临摹虽不能完全得其神韵，但这字形却是像了七八分。
轰！耳边似有闷雷滚动，笔下似有电光石火，叶行远心境却是安如泰山，手臂纹丝不动。他习字之时就得老师教导，须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养气功夫在此时倒是起了效果。
他忍着仿佛虚幻中的风云雷电，稳稳当当将“宇宙锋”三个字写完，只觉得手腕酸软无力，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比之平时写三千个字还要辛苦。
身躯忍不住晃了两晃，便掷笔休息。抬眼看去，这一幅字灵光满纸，每个字仿佛都闪耀着光芒，密密麻麻的灵光聚集在一处，仿佛是雨滴汇合成小溪，只要轻轻推动，就能在纸面上流淌起来。
这可是童生一篇大文章也未必能达到的效果，叶行远写这区区三个字，就能亮瞎别人狗眼。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叶行远长叹一声，捧起枕边的拓片，这三个字果然不凡，是它毁了原主的天机感应之力，但是现在，它又用另一种方式将这种力量还给了叶行远。
宇宙锋这三个字，到底蕴含着怎样的玄机，到底藏着这天地之中何等的大秘密，以至于光临摹这三字，就能得天机如此应和，绽放如此灿烂光芒？
叶行远暂时不去多想什么，他也知道那些玄奥并非是现在的他能够理解的领域。人总活在当下，现在当务之急是眼前的难题。
他不顾疲累，再抽出一张纸，写了一小段文章。果然与他预料的一样，这一次的文章之中，多了几许光点，虽然零零散散，但总算已经不再是乌黑一片。
叶行远喝了口隔夜茶，精神抖索，强提毛笔，又临摹了一遍宇宙锋三字。这一次写完他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似乎是有无数小虫飞舞，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他再接再厉，又咬牙写了一篇文章。
这一次的灵光明显多了不少，比之社学之中最差的那批学生已经好了许多，叶行远感到，在临摹宇宙锋三个字的时候，自己的灵力正在不断地恢复中。
等叶行远又想临摹一遍宇宙锋的时候，却发现毛笔有如千钧之重，竟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来，他试了好几次，最终只能戛然而止。
看来一段时间之内，连续用笔临摹两遍宇宙锋已经是他身体的极限。这样可不太够，叶行远想起来钱塾师说三日之后就要社考，按照这样的进度，三日时间恢复不了全部灵力，与族兄比起来并无必胜的把握。
更何况钱塾师虽然决定了重考，叶行远却不信他不耍花招，按照钱塾师两面三刀的手法，只怕会给族兄偷偷漏题，评判的时候再稍稍有些偏重，那可不妙。
须得另外再想办法，叶行远边想边将宇宙锋拓片和自己临摹的字藏好，他知道这东西珍贵了，对他来说可算是救命的东西。等社考之事结束，再去山中仔细瞧瞧那摩崖石刻的原貌。
一想起当日的景象，叶行远脑中又有些隐隐作痛。忽而眼前一花，只见虚空之中浮现出一口剑影。剑身垂直，长两尺七寸有余，无鞘，剑锋如雪，剑柄散发着冲天的金光，仿佛吊挂在这天地之间。
叶行远一愣神，这神剑的影子在面前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又是什么东西？叶行远担心自己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但刚才那剑影的细节实在太过真实。
他细细凝神一想，再开始回忆宇宙锋那三个字的笔意，果然那剑影又在他眼前显现，伸手去摸，却是一团尘埃空气，什么也触碰不到，只有指尖能够感觉到微微的寒意。
一分神，则剑影消失；一凝神想宇宙锋三字，剑影就又出现在他面前，这剑影分明就是深植于自己识海里啊，不需要外感就能直接感受到。
叶行远玩了几次，却也不知道这来自于宇宙锋的虚空的剑影有什么用处，便失去了兴致。这或许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暂时摸不清楚，对他的现状也没什么帮助，暂且搁下。
“写了这么多？小弟真是用功！”叶翠芝托着热腾腾的韭菜鸡蛋饼送了上来，看满地纸卷，上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弟弟写得好看，让人赏心悦目，高兴得合不拢嘴，“来，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再写！”她对叶行远又是宠溺，又是心疼，怕他不注意自己身体。
未嫁之前，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这种情景最常见不过。嫁人以后，叶翠芝受制于公婆丈夫，平时回来也都匆匆忙忙，给一点东西就走，好好的坐下来给兄弟做顿饭的机会都少了许多。
不知不觉之中，小弟已经长成了昂藏七尺的男子汉，嘴边有了细细的绒毛，相貌堂堂，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模样，叫人瞧着心里欢喜。
想起刚才所说，叶翠芝琢磨着应该想办法给小弟寻一门亲事，不过他如今有大好的前程，或许真能读书上进，到那时候必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她正寻思间，就听外间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同时还有人叫唤：“娘子在么？”
声音绵软，口气之中充满了无力，叶行远一听就知道是姐姐的丈夫刘敦。此人说话就是这个腔调，就像是一只苍蝇，嗡嗡的让人生厌。
这位姐夫平日就在村西守着家中那间杂货铺子，忙着三文五文钱的生意，眼珠子都钻到钱眼里去了，寸步不肯稍离。昨晚才来找过叶翠芝一次，怎么今天又来？
叶翠芝急急开了门，“相公，莫不是霞儿又出了什么事？”
昨晚正是因为女儿摔着了，公婆一家人都发了火，勒令刘敦把她带回家，她才不得不抛开昏迷中的弟弟回去看女儿。
结果女儿只是膝盖上擦破了一块油皮，公婆偏是借题发挥，说她不守妇道，指桑骂槐地说了好一阵子才罢休。叶翠芝记挂着小弟，懒得与他们计较而已。
叶行远也走到门边，瞧见姐夫穿一件褐色的外衣，站在门口的树荫里头，脸色不太好看。
其实这姐夫也不过是二十多不到三十的年纪，却是佝偻着背低着头，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偏多了一份晦气色，总觉得直不起腰来的样子。
“霞儿没事，我找你有事。”刘敦摇了摇头，他吞吞吐吐，似是有话说不出口。
叶翠芝松了口气，“那也正好，我也正想找你。小弟今日在社学被人欺负了，我要去找俞秀才给他主持公道，你与我一起去吧？”
她在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在琢磨叶行远县试名额这件事，忽的想起来，邻村的俞正俞秀才是童年玩伴，虽然他考中功名之后架子大了，走动的也少了，但是毕竟还有情面在。请他出手帮忙的话，保住县试名额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附近四五个村子，近年就俞正一个秀才，钱塾师想巴结都来不及，所以俞秀才讲话一定管用。
刘敦时常到俞秀才所在的东徽村做生意，两人也是相熟，带着他去更好讲话，也免得他起疑心打翻了醋坛子。
但刘敦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先瞧了瞧叶行远，很不自在的朝不远处的大桥指了指，“我们去那边说话。”
叶翠芝一怔，感觉到丈夫有些古怪，“小弟又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讲。”她是干脆爽利的性子，平日里最看不得丈夫磨磨唧唧，懒得跟他多废话。
刘敦咬了咬牙，又瞧了几眼叶行远，脑袋低垂，嗡嗡地开口说，“我娘说了，你不守妇德，平日里老是自作主张，骑在我的头上，还拿家中钱财贴补外人；我爹又说，你生不出儿子，要断了我们刘家香火……”
叶翠芝柳眉几乎要竖起，“你究竟想说什么？”
“今日我来……我来是要跟你说休妻之事！”刘敦难得硬气一回，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狠狠地掷在叶翠芝面前，上头两个歪歪扭扭的笔迹，正是“休书”二字！

第五章 人上人
叶翠芝如晴天霹雳，身子一抖，不敢置信地瞧着朝夕相处好几年的丈夫，“你……你要休我？”
她嫁入刘家，每日里侍奉公婆，操持家务，不敢有半点错失。四邻八里，哪个不夸她勤快能干？儿子虽然还没生，但是女儿不过四岁，长得玉雪可爱，哪里到了肯定无后的地步？
就是贴补小弟，但这她都是每日辛辛苦苦用闲暇时候做针线活儿赚的零钱，哪里用到刘家一文？三更灯火五更鸡，她操劳好几年，换来的就是一纸休书？
刘敦见叶翠芝情绪激动，心虚的后退了一步，想起她的好处，心中也有些懊悔，只是父母之命难违，这时候也就只有硬着头皮来了。
叶行远冷眼旁观，突然上前逼近了刘敦，咬牙问道：“早不来晚不来，偏生今天过来，莫非缘故出在我身上？”
刘敦欲言又止，没有答话，只看着叶翠芝。
刘家要休妻，最重要的理由当然不是因为没儿子等问题。原本刘家娶了叶翠芝这美丽又勤劳的女子，本该心满意足。何况叶行远争气，算是乡间小有名气的社学生。
只是这几年刘家在乡中经商，碰运气赚了些钱。贵易交富易妻，刘家公婆二人就有了别样的心思，不免有点后悔当年娶了毫无用处的贫寒女子，生出另娶的念头。
不过先前还抱着叶行远读书上进，能提挈刘家的希望。但在今日，刘家人听说叶行远废了，彻底没有前程可言，甚至还可能成为拖累，便落井下石，急急忙忙逼着来休妻，早结束一日，便少一日拖累。
说起来，刘家人也是欺负叶家姐弟父母双亡，也没有得力长辈撑腰，所以才敢如此妄为。
叶行远见姐姐伤心，怒气渐起，伸手捡起了休书，打开一看，上面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两句车轱辘话，文笔不通，字迹丑陋，就算是想挑姐姐的刺也挑不出什么。
他扶住了摇摇晃晃的叶翠芝，扬了扬休书，“姐夫，我如今再叫你一声姐夫，我且问你，你口口声声都是你爹说你娘说，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叶行远知道刘敦性子懦弱，平时也算是被姐姐制得服帖，今日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必有原因，他自己到底怎么想，须得问清楚了。
刘敦不耐烦，“我们大人的事情，你小孩子懂些什么？若不是你这个拖油瓶，我爹娘何至于此？”
他回头想想，娘子其实一切都好，只是未免太顾着这个小舅子，引得他有好几次不快。此时叶行远询问，他不自觉地就将真心话说了出来。
“刘敦！”叶行远忍无可忍，喝了一声，“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三句话不离爹娘，你就没有自己的主意么？你自己是个什么打算？”
刘敦呆了一呆，平日里他家大事不是父母拿主意，就是老婆拿主意，如今要问他自己的打算，一时之间竟是真说不出来。他嗫喏了半天，只挤出来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叶翠芝心丧若死，面色苍白。她忍了好一会儿，公婆待她如何她心里有数，也早已不在乎，想不到这枕边人最后就憋出只有这三个字。
四年夫妻情义，就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可以一笔勾销？叶翠芝恨得牙痒痒，把脚一跺，劈手从叶行远手中夺过休书，撕成粉碎，甩了刘敦一脸。“刘敦，你既然不念夫妻恩义，那咱们也就不要过下去了，但你刘家想休我，那是做梦！我与你和离！”
她性子刚强，十几岁就能独立将弟弟拉扯大，足以当门立户，外柔内刚，哪里能让人随便欺负到头上？
刘敦惊惶失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在他想来，妇道人家顶多就是默默接了休书，回家痛哭一场，还能怎样？和离，那是什么东西？
他正恍惚间，忽见叶翠芝转身回屋，拿了扫帚，挥舞着劈头盖脸朝他脑袋上砸去，刘敦慌得落荒而逃，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行远愕然，不想平日向来对自己温柔的姐姐居然有如此一面。眼见刘敦背影消失在山路上，叶翠芝这才放下扫帚，突然放声大哭，哭声之中，满是委屈。
叶行远也万分内疚，没想到自己一事无成，白受那么多恩情，最后竟然还拖累了姐姐的婚事，一想起来就感到无地自容。
莫欺少年穷啊，叶行远暗暗咬牙切齿，自己只要过了眼前这一关，之后必然有点前程，那时再处理姐姐与刘家的事情不迟！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婚姻之事还得看姐姐的态度，姐姐若是还愿意跟刘家过，那也得想办法让姐姐不再受气；姐姐要是对刘家死了心，那他就狠狠报复刘家出口气！
心里头有这些盘算，但这时候也不急着说出来，叶行远按下自己的心思，强颜欢笑的好言劝慰着姐姐。
他两世为人，虽然感情经历不算丰富，但是总算见多识广，还是有几手哄女孩子的压箱底段子，叶翠芝破涕为笑，暂时将夫家这件事丢开。
叶翠芝也是个明白人，拿得起放得下，不管是要和离，还是要重新过日子，那总得有个章程。现在多想也是没用，倒不如想想小弟当前的急事。
何况自己与婆家之间出了问题，若无娘家人撑腰，总是势单力孤的，那么现在希望全在弟弟身上了。只有弟弟发达了，自己才会有幸福。
故而叶翠芝便蹙眉道：“我刚才跟你姐夫……跟刘敦说的话也听到了？俞秀才你还记得么？我突然想起来他跟姐姐我也算相识，要是愿意提挈你一次，钱塾师那边绝对吃不住。”
叶翠芝想了又想，这事还是得叶行远一起出面，只是弟弟平日有些怕生，不知道愿不愿去。
听姐姐说过，叶行远也想起来了。俞正俞秀才当年也时常来家中，印象里有点书生意气，为人也算正直，另外当年常常觉得他对姐姐有那么一点儿意思。不过后来他陆续中了童生、秀才，就不再来叶家了，这两年更是连人面都没见过。
“我记得，俞秀才还给我讲过两天文章。要是他肯帮忙再好不过，我跟姐姐一起去拜访他。”叶行远点了点头。俞秀才学问比钱塾师还是要高上不少，秀才功名到底是货真价实考出来的，当年也给自己讲过天机感应之理，叫他受益匪浅。
姐弟两人吃罢午饭，收拾了碗筷，锁上大门，下午出门沿着山路直行，走了大约三里路，再顺着拐过一处大洼地，就到了东徽村。
俞秀才的宅子在东徽村最气派，三间大瓦房，外面刷了白墙，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远远的一望便知。
叶行远和叶翠芝两人走到堂屋门口，正见俞秀才坐在太师椅上与人说话，下首两伙人，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听秀才训示。
俞秀才相貌变化不大，身材干瘦，这两年特意蓄起了髭须，看上去平添几分威严。他见姐弟俩到来，点了点头示意。
叶行远瞧着厅中的布置，秀才身后挂着一副中堂，字倒是平平，但是底下落款乃是“同乡世教弟陈简手书”，这就不得了。这陈简是县中有名的俊才，家住再往西三十里的陈家村，去岁就中了举人，今年已经前往京师游学并准备会试，说不得就名登黄榜平步青云，想不到与俞秀才竟是世交。
两侧放着一对大青瓷花瓶，花瓶上的图案是几个耳熟能详的劝学故事，应该是学生送给俞秀才的礼物。除此之外，秀才家中的陈设甚为简朴，颇有古人学者之风。
如果说童生是备选的不入门读书人，那么秀才就堪称是皇家道统里的入门级别了。中了秀才，便可承接皇家道统，得授天机神通，平日在乡间教化人心、劝人向善，顺便主持公道、调解纷争——这也是叶氏姐弟来找俞秀才的缘故，不全因为是旧相识。
此时秀才在调解两家争宅基地事，这两家人本是邻居，因为都要翻盖新屋起了争执，对分界石碑的位置各有说法，东家说按照原契要往西边推三尺，西家却死活不认，两家争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
俞秀才听完他们各自诉说，沉吟了片刻，轻声一叹，“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不过三尺的土地，却要争成这般，伤了邻里和气又是何必？”
他叫人将分界石碑抬来，提笔在上面书字，只见他笔端灵光四溢，就如斧凿一般，写的字入石三分，深深地镌刻于其上，“纷纷扰扰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边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神与皇！”
俞秀才一边写一边念，声如黄钟大吕，落入众人耳中。那两家人仿佛震耳发聩，迷茫片刻后，竟是齐齐脸上露出惭色，各自后退了几步，抬眼看着对方。
东家一老者捶胸顿足，“哎呀，李兄弟，你说我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不念我们两家多年之谊，硬要跟你争这三尺之地？”
西家老人更是老泪纵横，握着对方的手，“老哥哥，是我糊涂了，我这就去跟儿孙说，我家退出三尺！”
“不不不，是该我们退三尺！”东家的人急了眼，抱住了那分界石碑，吆喝着让人去埋下，真真要比原来倒退三尺。
俞秀才看他们互相谦让，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们两家就各退尺半，留出一条小径，岂不是好？日后子孙问起，也知道你们今日谦退之礼。”此言一出，双方都赞成，对着秀才感激道谢，一起携手出去了，远处还能听到他们欢笑交谈。
叶行远这外来穿越者看到这一幕，不禁匪夷所思。这次双方争执不下的纠纷，在俞秀才几句“魔音灌耳”后，两边突然莫名其妙的互相谦让起来，纠纷自然而然化解。
这那里是神通，简直就是最最厉害的洗脑啊，这要是去卖保险或者搞传销……还有，这洗脑到底是永久性的、还是有时效性的？叶行远脑中不禁冒出一些大不敬的念头。
话说回来，叶行远早知这世上大道三千，读书人以文入道，以功名为品阶，皇家天命就授予种种神通，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秀才以清心圣音来教化风俗。
是的，童生被授予浩然之体，而秀才神通就是清心圣音！只秀才便如此神乎其神，举人如何，进士又如何？这样才是超越凡人的人上人啊，叶行远心头一热，对功名更渴望起来。
他日自己若能够上进，取得功名之后，自然也会获得法术，成为脱离凡夫俗子的存在。至少这是看起来最适合自己的修行道路，所谓仙人，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

第六章 洗脑与反洗脑
俞秀才处理完找上门来的事务，心里微微得意，一股满足感涌上心头。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上瘾，可惜每天神通有限，总要珍惜着使用。如果能考中进士去做官，镇守地方治理万民，那就更好了……
喝了几口茶，俞秀才这才转向叶行远姐弟二人，对叶翠芝问道：“叶娘子，许久不见了，今日尔等所谓何来？”
“见过俞相公。”叶翠芝心急，给俞秀才行了个礼，就急急忙忙开口说起叶行远在社学之中的遭遇。
俞秀才点了点头说，“你们村中社学的钱小友我也知道的，所做看起来应当并无差错。”
钱塾师的年纪要比俞秀才大得多，但他没有中秀才，俞秀才便称呼他为小友，这等级差异处，也代表着身份的天壤之别。
叶行远上前一步，他来之前就琢磨好了说辞，“俞相公，我前几日昏迷不醒，钱先生恐我赶不上县试，伤了社学脸面，这才想要另择贤能；
如今我大好了，对先生要重考之事，也无异议，只是如今脑中还有些昏沉，想求着俞相公通融，让钱先生推迟几日再考试。”
在叶行远想来，也不用太久，只要多给他三五天的时间，就能将文章的灵光恢复到以前的程度，考试成绩吊打那些同学毫无压力。
刚刚看俞秀才处置争执之事，算得上公正分明，自己这个请求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俞秀才应当不至于为难吧？
俞秀才盯着叶行远瞧了瞧，眉头渐渐皱起，“我看你原本勤奋好学，力求上进，是个极好的读书种子，怎么今日也来跟我说这样不长进的话？”
叶行远莫名其妙，他只是想要一点公平，怎么又成了不长进？虽然这个“公平”是对他有利的……但无论怎么说，他也是昏迷了三天，算是大病初愈，给点缓冲的时间也是合情合理的请求啊。
俞秀才并没有给叶行远解释的机会，突然站起身来，严肃地朝着北面拱了拱手，“本朝科举，乃是文圣定天机之后传下的规矩，给天下苍生一条上进的神圣大道。
只要你勤力好学，总有扬眉吐气的一日，这种找我走捷径的心思可起不得！你为本乡后起之秀，身负乡邻之望，怎能如此沉不住气，连求我托付考试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大道理滚滚而出，叶行远猝不及防，被劈头盖脸的一通教训。恨不能大吼一声打断俞秀才，老子只是求你通融，不是听你说教来的啊！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叶行远耐心等俞秀才说完，解释道：“俞相公，晚辈并无投机取巧之意，也不是舞弊，只是想要推迟几日……”
“咄！”俞秀才面色更严厉，“天机莫测，功名皆有运数，岂能人为营私？我且问你，若是你县试的时候得了重病？你可否请县尊为你推迟两日？你府试的时候得了重病，可否请大宗师为你推迟两日？你要是殿试的时候得了病，难道要皇上为你推迟两日？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你且退下，好好静思己过吧！我看你这次若是真的失了县试资格，倒是一件好事！”
看着俞秀才大义凛然，叶行远瞠目结舌，这画风不对啊……这俞秀才怎的如此古板。
叶翠芝却急了，连忙开口帮着弟弟说话，“俞相公有所不知，我家小弟去年岁考第一，这县试的名额原本就是他的。只不过他病了三天，钱先生得了别人好处，就要把这名额夺走……”
叶翠芝话还没有说完，俞秀才便勃然大怒，“你有证据么？”
叶翠芝和叶行远面面相觑，这事确实也是他们猜测，虽然敢肯定八九不离十，但还真没什么过硬的证据。再说这样的事情，除非钱塾师脑残了，怎么可能让他们姐弟抓到证据？
俞秀才冷哼一声，口气不免流露出几丝厌恶。“无凭无据，便恶意中伤老师，这是哪家圣人教给你的道理？天地君亲师，老师就是老师，尊师重道四个字，没学过吗？”
还能扯到这里？叶行远不由得恶意揣测起来，莫非钱塾师早在俞秀才面前上过眼药，所以俞秀才存了偏见？
细细追究起来，叶行远作为学生顶撞塾师也是有的。但在他自己看来，确实也情有可原，那时不能生搬硬套尊师规矩，唯唯诺诺不敢发声，不然吃亏的就是老实人。正所谓教条主义害死人，叶行远这样的穿越者自然不至于明知被侵犯还要傻实诚。
可是遇到个死守师生大义的老古板，死死揪住这条不放，叶行远也是无语，莫非就是文化鸿沟？但还是要据理力争不可，他不想为此背上骂名。
“俞相公容禀，钱先生身为社学老师，晚辈岂能不敬？若非情非得已，我也万万不敢与他争执，只是关乎晚辈读书前程，不得不如此！晚辈愿退上一步，重考一次，但也想请钱先生同样后退一步，容我多休养几日。”
俞秀才厉声呵斥道：“越说越不成器！你还想与老师讨价还价？你在社学顶撞老师，我也都听说过，不知尊师者，不可学圣人之法，我今日就要让你记住这师道尊严四个字！”
以叶行远的性子也忍耐到极限了，左一句大义，右一句圣人，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今天这趟，遇到这种不知变通的书呆子，八成是白来了。
随即俞秀才口念尊师之言，竟是又用上了清心圣音的神通！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君子隆师而亲友，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师哉师哉，桐子之命也……
刹那间，叶行远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面前俞秀才的容貌瞬间模糊，额头剧痛，仿佛有无数字体拼命往脑子里钻。他心中大骇，拼命静心宁神，试图抵御这种精神层面的冲击。
想起先前看到宅基地纠纷事件，叶行远心里不由得想道，难道这又是对自己洗脑来了？秀才的清心圣音神通，仿佛真有什么“劝人向善”的魔力，刚才那两个争宅地的老人就被“洗脑”了，现在轮到自己了？
但他是来讲道理的，可不是来被强迫洗脑的！方才他确实羡慕过这种神通法术，但可不羡慕被洗脑！
想象自己被强化了“尊师重道”印记，以后变得对钱塾师敬若神明伏低做小，那岂不是要倒大霉？想至此处，叶行远就不寒而栗。
叶翠芝在一旁本来没看明白，陡然见小弟身子摇晃，脸色苍白；而对面的俞秀才口中念念有词，满面神圣庄严，仿佛高踞香台上的神仙，她顿时明白了什么。
如此便心中大急，赶忙扑上前，抱住了弟弟，回头斥道，“俞正！你做什么？我小弟病体初愈，你若敢趁机害他，我要与你拼了！”
俞秀才面不改色，神情甚至愈发的庄严了。清心圣音神通无休无止，但仍分出片刻心神道：“并非是害他，他已经走上了歧途，我欲引导他走向善之途！”
“胡说八道！”叶翠芝哪里肯信，她瞧着小弟咬牙支撑的模样，情急之下发了狠。女人家都有毒舌天赋，当即生了些念头，高声叫道：
“俞正！你这是嫉妒！当初我弟弟想跟你学文，只两天你就不愿教了！想必你知道我弟弟天资过人，必定能中童生考秀才，然后在本乡夺走你的风头，所以你现在借题发挥，想要把他毁了！”
俞秀才正集中精神施展神通，听到叶翠芝的大喊大叫，脸色忍不住抽搐几下，眼睛都泛红了。
他这点嫉妒心思似有似无，隐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不是如此，其实也算人之常情，谁人没点小心思？但如今叶翠芝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斩钉截铁的一口道破，让他胸中登时生了一股闷气。
俞秀才此时羞怒交加，不知不觉又加了几分神通力度。
叶行远仿佛感到滔滔不绝的圣人真言强行向脑海灌输，心知不妙，意欲要反击，可惜身子却不受控制，竟是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
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真正读书人的威严！他原本觉得只能算入门的秀才，真正面对时，才发现居然有这种洗涤人心的能力！
何况叶行远素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敌人的，更何况姐姐刚才点破了俞秀才的心思，恼羞成怒之下，谁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
嗡……
眼冒金星的叶行远，又瞧见了面前虚空之中浮现的神剑之影，也就是从自己识海中显现出来的神剑影子。剑锋闪烁着光芒，在清心圣音之中颤抖，仿佛在努力帮助叶行远承担压力。
这东西能帮我么？叶行远试图用意念驱动剑影，但却毫无效果，这大概只是存在于他的意识空间之中，俞秀才和叶翠芝仿佛一无所感。
这样的剑影，又有何用！叶行远心中埋怨，看来不能指望天上掉下来什么金手指，还是只能靠自己。到底要如何才能抵抗俞秀才的洗脑？
“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宏伟的声音就像是实体化的咒语，不断敲击着叶行远的心境，就算是心硬如铁也要被击垮！
想来想要破除清心圣音，要不然就是自身天机感悟比对方更深，灵力更强大，要不然就是意志力远超凡人，不受外来杂念影响。
以叶行远的意志力，能抵抗到现在，在常人中也能算得上强大了，不然早就像刚才两个老人一般，痛哭流涕自承其错，跪在俞秀才面前高唱被征服了。
俞秀才的真言仍然持续灌输，这还有完没完？叶行远已经感到自己的意志就快崩溃了，忍无可忍，垂死挣扎似的大吼一声：“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仿佛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叶行远识海中的剑影猛然剧烈抖动了几下，周身散发出奇异而又淡淡的光辉。
与此同时，俞秀才的神通也好似受到了冲击，居然停顿了一下。

第七章 又昏迷了……
天机如水又如火，流动变幻，难以捉摸。轩辕世界的读书人，无时无刻都在揣摩着天机，试图加深对天机的感悟，求得灵力增长，这就意味着位格官职提升的机会。在科举考场，更是必须要天机共鸣，才能有中榜排序的机会。
叶行远想象过自己第一次“借天机”的情景，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自己一个连童生都没考中的学生，也能莫名其妙的玩出神通？
一定是识海中的剑影发飙了！
随着他“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这句话出口，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拨弄了一下，叶行远只觉得心弦一颤，耳边恼人的嗡嗡声尽数不见，灵台清明，耳根清净，说不出的舒服畅快。
叶行远是个机灵人，脑中拼命回忆上辈子记忆里的经典文章，继续吟道：“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圣人无常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不过好像少点气势，灵感所至，叶行远最后高举双手，大喝一声：“吾爱吾师，更爱真理！吾敬吾师，更敬天道！”
轰！在叶行远识海中的神剑影子，忽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就仿佛有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在这剑身之上一样！
他眼眸之中一片苍茫，无悲无喜，虽然只是一刹那间，却仿佛高踞苍穹，阅尽世间万物，沧海桑田。但是这感觉真的只有一刹那，随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连回味都回味不起来。
叶行远回过神来，瞧见了俞秀才那惊怒的眼神，惊怒之外，还有一丝丝的惶恐。
俞秀才不敢置信，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小子竟然能够牵引天机，与他的清心圣音对抗！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将他的神通震散，也是不可思议的耻辱！
因为清心圣音的反噬，俞秀才终于压制不住心里的闷气了——叶翠芝几句毒舌带来的闷气并没有消失，甚至严重影响到了俞秀才的心境，削弱了俞秀才的抵抗力，加重了反噬。
此刻俞秀才直觉得鼻颊骨一酸，不但淌出两管鼻血，就连眼泪也汩汩流下。虽然并无大碍，但此时还有旁人在身边，这面子可折得大了。
对于在下等人面前，极度讲究体面威严的俞秀才而言，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不摆谱，毋宁死！
我靠！叶行远目瞪口呆，“只是吵几句而已，你老人家不至于如此又流血又流泪吧？”
“你作死！”羞愤交加的俞秀才，也不去多想叶行远为什么突然能够引动天机，用一种砍瓜切菜的方式击破清心圣音。他不惜摧折自身强行施展神通，哪怕自己残废也要把叶行远折于当场！
秀才相公若陷入心魔不能自拔，对平民的杀伤力还是极大，本该劝人向善的清心圣音变成了灌脑魔音，就连旁观之人都承受不住。
叶行远首当其冲，就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眼看就要被风浪吞噬，识海中剑影再也驱动不得，似乎已经沉睡过去。
“俞贤弟手下留情！”此时有人从大门外叫道，随后冲进来一个胖胖如商贾的中年人，却见他信手一指，登时将近乎疯狂的俞秀才神通平息了。
俞秀才一见此人，如同冰雪浇头，迎面而来的等级威压让他不敢造次，连忙赶紧行礼，“欧阳前辈，缘何到此？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前辈？姓欧阳？叶行远身子摇摇晃晃，脑中一片晕眩，两人的对话就像是从天边传来，但这个称呼与姓氏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耳中。
他咬牙坚持着，用剩下为数不多的清醒意识分析。这方圆百里，能够让俞秀才如此忌惮，口称前辈，殷勤行礼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县里有名的举人老爷欧阳凛。
这位老爷早年就中了举，在本县乃是知名的士绅，要知道，常住在县里的举人几乎从来不超过十个，可想举人是多么尊贵。
话说欧阳举人平时修桥铺路，呼风唤雨，积修功德，人都呼之“欧阳大善人”，但与自己从未有过交集，为何会在此时恰好来到？叶行远是个寻根究底的人，即使到了几近昏迷的时候，也依旧不忘琢磨。
欧阳凛瞧了瞧叶行远的面色，不动声色地开口，“俞贤弟太心急了些，这小子虽然天分高，你想给他一些磨练，也不可太过了。”
他连消带打一句话，把俞秀才的含怒出手说成了磨练，除了当事人之外，谁也不清楚其中的凶险，就连叶翠芝都松了口气。
叶行远在心里暗赞举人的说话水平就是高，他现在就是一股好奇心强撑着，非要听清他们到底说些什么。
俞秀才脸皮还没那么厚，听欧阳凛这么说难免有些尴尬，想起刚才自己被叶翠芝一句话刺激，几乎失却本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叶翠芝在旁边察言观色，感觉这位欧阳老爷貌似有善意，连忙抓住机会，又上前去为了考试之事求情。为了弟弟，她也没什么不敢说的，连俞秀才方才的举动也尽都说出来。
欧阳凛恍然，其实他并不认识叶行远，只是举人身为守护地方的士人，有神通能感受到附近的强力天机牵动，很可能是有人斗法，所以他才过来瞧一瞧状况。
听了叶翠芝的话，欧阳举人这才明白前因后果，叶行远当初的“天才”名声也是有过耳闻的。
沉吟片刻后，欧阳凛对俞秀才道：“此子天分颇高，我看他有过人之处，只是如今身体虚弱，未能尽展所长。烦请俞贤弟向那钱先生告知一声，容他推迟十日再考吧。”
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居然如此好说话？这简直比秀才还没架子啊，叶行远心中又是一奇，更是不明所以。
俞秀才不敢违抗欧阳举人的指示，语气有些无奈，“前辈既然如此说了，就依前辈之言，我去同钱庸交待。”
叶行远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一直操心的一件大事竟然是这么解决了。而且还是举人老爷开口，那除了知县外有谁敢驳他的面子？
听到这里，叶行远心里松了气，再也撑不住，身子软软倒地，又晕了过去。
不过在他晕去之前，仿佛身后有人扶了自己一把，然后又粗暴的把自己扔到地上。同时还伴随着陌生的娇俏女声：“爹爹，这书生好弱……”
你要扶就扶稳了啊！这是叶行远最后的心念。
这一回，叶行远足足昏迷了十日，比上次时间还多两倍。
第二波八卦传遍整个潜山村，不过这回父老乡亲提起叶行远，却不敢再轻易说他废小子了，而是多了不少敬畏之意。
听说叶行远跟秀才相公干仗，正面硬刚之下，竟是将秀才相公打得鼻血直流，当场哭了出来，这还了得？秀才相公可不是平民百姓，那可是通晓天机，有真神通的人物！
要不是大部分人都是瞧着叶行远长大的，只怕他都要被传成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金刚怪物。
社学的小伙伴们提起叶行远来更是心惊胆战，想起那一日他与钱塾师硬顶，原以为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却原来不知天高地厚的竟是钱塾师本人！这叶行远连秀才相公都打得，钱塾师区区一个老童生，也敢找他的不是？
稍微知道点情况的更是传得越发邪乎，简直比说书还精彩，“你不知道，那一日叶行远去找俞相公文斗，俞相公一时托大，吃了他一记黑虎掏心，输了半招。
本来以俞相公身份，应该当场认输，可惜他抹不开面子，竟然想两败俱伤的对叶行远下杀招……所以叶行远才会昏迷不醒。幸亏欧阳老爷心血来潮算得天机紊乱，及时赶到，拦住了他们两个搏命！”
有人将信将疑，“这文斗哪里来的黑虎掏心？”
那传言的人瞪他一眼说，“你和你家婆娘斗嘴时，斗急眼了可不就要动手么！我乃是亲眼所见，我说有就有，你不信请去别处。”
怀疑者立刻放下姿态，谄笑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还请老哥你继续说。想这叶行远，还没考中童生，就能与秀才文斗，那要是他考了上去，那还了得？”
“那还用说！”传言者趾高气扬，仿佛是他自己打了秀才一般，“欧阳老爷都亲口说叶行远乃是星宿下凡，日后一样是要考秀才中举人的，还特地让社考推迟十日等他！”
这些流言愈演愈奇怪，钱塾师自然是不信的，但终究还是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叶行远醒来找他的麻烦。连平日里最好的小妾都无心眷顾，还找茬骂了她一顿，弄得她莫名其妙。
这不能怪钱塾师胆小，实在是情况太过于诡异。
俞秀才与叶行远玩命时，双方斗得大义可是“尊师重道”，正方的俞秀才道高一尺，但最后貌似还是“欺师灭祖”的叶行远魔高一丈。
这是什么见鬼的天机？不会还要发作在自己身上吧？毕竟自己可是叶行远名义上的老师，钱塾师惴惴不安。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传言的威力也开始渐渐下降。主要是因为叶行远一直都没醒，这一次他昏迷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整整十日，叶翠芝衣不解带，守在叶行远的身边，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刘家的人也不来管她，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只怕这日子是真没办法过下去了。
这日大清早，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弟，叶翠芝悲从中来，她一边为他擦身，一边以泪洗面，“小弟，不管你能不能读书上进，你可千万要醒来，这种事姐姐真是承受不起了。”
叶行远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叶翠芝欢欣鼓舞，赶紧凑到了他身边，抓着他的手，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反应。
就在今日，已经到了社考重开的日子。
社学之中，钱塾师如坐针毡，一群学子也只在议论纷纷，只有叶行方脸上还带着希冀，期望自己的族弟不要出现在这里。
应该是不会来了吧？钱塾师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几日他一直关注着叶行远的消息。直到今天清早，叶行远还没有醒来的迹象，钱塾师心中又重新燃起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希望。
叶行方抬起头，冲着钱塾师使了个眼色，轻声咳嗽以催促，示意事到如今，怕也无用，还是早些开始。他早已经拿到了钱塾师偷偷给的题目，要是叶行远不出现，他自信一定可以在重考之中独占鳌头。
钱塾师看看时间快到了，此时叶行远还没出现，应该是不会参加考试了。他心中大定，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师道尊严。
钱塾师手持戒尺轻轻地敲了敲书案，装模作样地问道：“人都到齐否？今日社考重考，关系重大，未到者以弃考论处！”
学生们一下子安静下来，这个县试名额人人想得，叶行远虽然可怕，但他毕竟现在还昏迷不醒，不在此地。威胁远而诱惑近在眼前，试问世上谁能不动心。
诸人都是直勾勾地瞪着钱塾师，只盼能够祖宗保佑，趁着叶行远不在，把名额拿到手，然后去县里搏那光宗耀祖的机会！
钱塾师手持密封的考题，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总算找回了几分意气风发。盯着报时的沙漏，他正要宣布社考开始，忽然听到窗外有人长笑一声，“险些来迟了！”
随即社学学堂的大门被推开，有人施施然走了进来，带着清晨旭日初生的光芒。
他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神态却悠然自得，嘴角边自信的微笑，仿佛浑然没将严肃的考试当回事，口中很随性很没诚意的说：“钱先生！学生险些来迟了，亏得及时赶到啊。万幸！万幸！”
学堂之中，顿时一片哀鸿遍野，众学渣的希望的像是肥皂泡泡一样，一个个破灭了。叶行远这个曾经给过他们无限希望的王八蛋学霸还是来了！还是来了！

第八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听说欧阳举人是支持叶行远考试的，钱塾师没敢再造次。
叶行远目光所及，把一众同窗神色都看在眼里，只见得大家都很绝望，垂头丧气意兴阑珊，完全没有任何考前斗志了。
人心可用啊，叶行远没有回到位置上，反而找到个与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漫不经意的闲谈道：“这阵子社学考试也太多了，答题做文章，烦不胜烦啊。”
那同学苦笑着叹口气：“今日这场，想必做了也白做。有你在此，我等难道还能比秀才相公更高妙么？”
叶行远便开起了玩笑：“你左右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就此离去，何苦在此熬着，反正没有任何收获。”
那同学倒是个爽快性子，闻言起身，对着叶行远道：“言之有理！我又何苦在此虚耗时光！不如归去！”
说罢他摇摇头，收拾了笔墨纸砚，径自出了学堂，竟然就此弃考了。有人带了头，就又有坐不住的了，这样完全没有希望的考试，谁愿白费功夫？
片刻功夫，三三两两的散去不少，只剩七八个人在学堂中了。叶行远再次开口道：“好歹也是同窗一场，诸君今天真要与我比试么？”
剩下这些人面面相觑，听叶行远这口气，心里还存着气，瞧他这意思，谁今天参加考试，好像就是跟他过不去？
也可以理解，本来这名额就是叶行远的，结果横生波折又多了今天这出考试，看起来仿佛是大家都来哄抢属于叶行远的东西，难怪叶行远憋着气。
一个能与秀才较劲的人，必定大有前途，今天又何苦与他过不去？抱着这种心思，剩下的人立刻走的七七八八，学堂里竟然空了。
其实考生还剩一个，那就是提前知道考题的潜山村好族兄叶行方，如果叶行远不来参加考试，那肯定是叶行方希望最大。
叶行方捏着考题，咬牙切齿。他原以为有了万全之计，能够好风借力直上青云，没想到到底还是遇上叶行远这个命中克星。
不过自己提前知道考题，早做好了准备功夫，未尝不能与临时看到题目的叶行远比一比。想到此处，叶行方拼命稳住心神。
叶行远站到了叶行方面前，此时屋内除了钱塾师没有别人，叶行远也就懒得装模作样了。开口就是最赤裸裸的威胁：“你，还有你们家，真打算与我不死不休么？”
叶行方刚才见叶行远先是循循劝诱，后是绵里藏针，偏生轮到自己时，竟然是这种粗暴的不能更粗暴，直白的不能更直白威胁！
可是……叶行方发现，自己竟然鼓不起勇气去抗争！俞秀才的遭遇大家都知道，这说明叶行方绝不是池中物，招惹这样的仇家，值当么？
盯着叶行方看了半天，叶行远忽而长叹一声，拍着叶行方的肩膀说：“你我皆是同族兄弟，本该互相扶持，闹起来又是何苦呢！应该以和为贵啊！”
仿佛绷紧的弓弦陡然一松，叶行方浑身软了下来，幸亏叶行方变和气了，不然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答话，不知不觉的自动找到了台阶下，“理当以和为贵，今日为兄退避三舍，不与贤弟相争了。”
“多谢贤兄给小弟脸面！”叶行远拱手行礼道。
如今社学中再无第三者，只剩下钱塾师神色复杂的站在讲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是尴尬又是无奈。
不管传言的真实度如何，至少几个基本事实是千真万确的。第一，就是叶行远有本事扛住俞秀才的清心圣音，这是真本事，钱塾师凭着糟蹋了几十年的浩然之体绝做不到；第二，叶行远可能有欧阳举人老爷支持！
叶行远恭恭敬敬的对钱塾师道：“今天重考，好像只有学生能拿这个第一了，不然没有第二人在。”
这社学里，真是乾坤颠倒日月翻啊，钱塾师心中哀叹几声。不过几十年前所学的权变功夫总算派上了用场，所谓君子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清了清嗓子，居然还摆得起道貌岸然的架子，也算胸中有丘壑了，对着空空无人的学堂，一本正经的大声宣布：“今日重考，共计二十九名学子弃考，唯余叶行远一人。既如此，叶行远便是本次考试第一，取得县试名额！”
空空的学堂里回音荡荡，叶行远笑了笑，县试名额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上。
叶翠芝一直在学堂外面等待，见叶行远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小弟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虚弱。
听了结果后，她由衷赞叹道：“小弟真是了不起，实力高到令人绝望，别人竟然不敢与你同场考试，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么？”
叶行远笑了一声，看看周围无人，轻声对姐姐道：“其实刚才我是装的，灵力根本没恢复。若真要动笔，与十天前没两样，考出来也是个最下等！”
叶翠芝不禁愣住，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枚鸡蛋。
敢情自家这弟弟不是以力服人，而装腔作势的吓人，偏生社学从老师到同学，都被他吓住了。还有，自家这弟弟从来都是个柔弱的老实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这算什么？”叶翠芝喃喃自语。
叶行远闻言答道：“这叫空城计，是前贤诸葛孔明用过的险招。”
诸葛孔明是谁？叶翠芝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不管怎么说，小弟你真是威风！”
威风……叶行远听到这个词，心中无限感慨，这是他自己的威风么？其实不过是狐假虎威，无非是借了俞秀才和欧阳举人一正一反两个人的光。
别人敬畏的是能与俞秀才对敌的人，以及受到欧阳举人支持的人而已，只不过恰好他叶行远扮演了这个角色。
回想起与俞秀才对撞的记忆，读书人舌战群儒，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气，便是如此吧？这世界之中等级森严，位格分明，但凡上进一阶，便能够将千万人抛在身后，让无数人对你或顶礼膜拜或畏如猛虎。
要真有一日，他自己成了秀才举人，甚至进士，那才是人上之人，威风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回到家里，叶行远重新躺下，今早虽然空城计成功了，但过程中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现在十分疲惫，还是躺着舒服一点。
他拿起一个枕头靠在颈下，对叶翠芝笑道：“这几年读书用多了心神，几日间变故又多，所以身子就显得弱了些。
不过姐姐你不必担心，只要能考上童生，自有皇家天命护身，成就浩然之体，到那时百病不侵、诸邪辟易，我就不会动辄晕厥了。”
穿越来半个月，醒着的时间不到十分之一，叶行远想起这事也只觉得郁闷。好在宇宙锋这个莫名其妙的金手指初显锋芒，似乎很有发展潜力的样子，只要谨慎小心按部就班，应该不至于再有这么多厄难。
临摹宇宙锋三字，仿佛可以牵引冥冥之中的天机，恢复并增强他的灵力。只要坚持下去，早晚能够积蓄如汪洋大海一般的灵力之池，这可是登上凡人巅峰必要的根基。
除此之外，在与俞秀才的争斗之中，宇宙锋凝聚出来的剑影，也给叶行远带来了一个大大的惊喜。这虚幻的剑影当然无法飞剑伤人，却能够扯动天机，其中奥秘还需深入研究。
回想当日情景，正是他在愤怒之下喊出“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这句话的时候，宇宙锋剑影突然以自身灵力为媒介爆发了，随后引动天机，破了俞秀才的清心圣音。哪怕只是刹那时间，好处也是无穷无尽。
想至此处，叶行远识海中突然自动冒出三个字——破字诀，仿佛是剑影的提示。叶行远愣了愣，难道这剑影自身也有一定灵性？那这就不仅仅是剑影，而是剑灵啊。
另外，“破字诀”顾名思义，就是专破对方神通？这可是很了不得的技能，或者叫神通！叶行远本来有些睡意，这下又兴奋睡不着了。
上次和俞秀才之间对抗，叶行远是莫名其妙的进入，又稀里糊涂的打了个“平手”，现在必须要仔细研究每一处细节，尽可能理解其中奥秘，以便今后施展！
总结起来，似乎是作出与心境完美契合，同时又能与天机共鸣的文字之时，识海中的宇宙锋剑影受到了感召，然后才以灵力为媒介发动？
从这里面可以推测三点，第一，自己的灵力程度，决定着剑灵技能或者神通的强度，毕竟剑灵要以自身灵力为媒介。
第二，剑灵能让自己瞬间对抗一下高等级人物，但对自己损伤似乎也不小，比如上次和俞秀才斗法，最后自己昏迷了十日。剑灵神通也不像是能长时间、持续性驱动的，更像是爆发性技能。
第三，天机，还是天机。读书人沟通天机离不开文字，经义中的圣人真言当然是最简单的方法，如果自己能创作出厉害的文章诗词，也会有效果。
叶行远对这个世界的神通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文字是软件，灵力是硬件，天机就是终端服务器。而这个宇宙锋剑灵，应该就是自己的外挂。
所谓借天机或者引动天机，就是把服务器上的内容及数据展示给用户……而且带宽越大，也就越流畅。有外挂的玩家，自然更爽……
再细想，当日自己那句话本是有强辩意思，俞秀才虽然刻板了些，但尊师重道确实是圣人之言，没想到自己的强辩竟然能够与之相抗，天机到底怎么想的？
叶行远冥思之后，若有所悟。天机天机，神鬼莫测，大义之下，无穷变数啊。很粗俗的说，难道就是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底谁有理，还看公和婆？
比如秀才清心圣印这个神通，借天机引人向善当然是好的。可是这个善字，各人内心深处都有自己的标准，那谁才是善？俞秀才说尊师重道是善，那自己说达者为先就不是善了？
所以听说朝中大员们，固然都是信奉圣人之言的大儒，但政见之争依旧不绝，互相攻讦之时，也是丝毫不留一点情面。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了，叶行远想道，当前有两件要紧事。一是要刻苦攻读，过了县试这一关，初步摆脱平民身份，获得浩然之体，省的三天两头晕倒耽误事。
二是宇宙锋，过几日还得抽时间去山中查看那摩崖石刻。宇宙锋三字的奥秘，是他恢复灵力的根本，也是他不为人知的金手指，将来说不定成为自己的大助力，必须想办法弄清楚不可。
三日之后，叶行远身体渐渐康复，浑身上下再无不适之处，自觉到山中往来一趟应该没有问题。当下就换了衣服鞋子，带上干粮和一葫芦清水，循着之前的记忆，摸向深山之中。
潜山村处于山腰处，背后其实已是一片连绵的荒山，要翻过村后两座山，趟过一道山溪，再穿过一片灌木林，就能望见一片断崖。宇宙锋三字的摩崖石刻，就在这断崖的中间处。
这段印象，叶行远记得真真切切，不会有丝毫错处。
他翻过山，趟过水，穿过林，到了断崖之下，抬头眺望，却猛然大吃一惊。只见岩石苍茫，光滑平整，除了几道风化的裂隙之外，一个字迹都没有。
怎么可能？叶行远只当是自己眼花了，赶紧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看。可是这石壁平滑如镜，没有字就是没有字，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奇哉怪也。叶行远看着断崖旁边的藤蔓，还有碎石落脚之处，都能找得到当初自己同学几人攀爬上崖，拓印三字的路径所在。这明明不可能是做梦，宇宙锋三字的拓片现在还在他怀中藏着，可原有石刻又到哪里去了？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然身后传来娇俏的声音，“弱书生，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声音听在叶行远耳朵里，有几分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叶行远疑惑的回头看去。

第九章 你们凡人……
正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泄下，正洒落在叶行远面前一个紫衣少女的身上，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上翘，晶莹的皮肤仿佛在闪光，背后斜背着一口奇长的宝剑。
这如仙子一般的美人，出现在荒凉的山谷之中，本身就是一件奇事。但更为特异的，是她轻盈地站在一根细如小指的树枝末端，枝叶随风摆动，而她也随之上下起伏。
神仙？妖怪？叶行远吃了一惊，倒退两步，还踩断了一根枯枝。
“叶大公子放心好了，我不吃人。”紫衣少女泛起促狭的笑意。这种荒郊野外，她这“弱”女子都不怕，一个大男人又怕什么？
叶行远定了定神，听这紫衣少女说话，仿佛是认识自己，但他挖空心思，也记不得曾经见过她。
似乎是看出了叶行远心中的疑惑，紫衣少女便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家父欧阳凛，我乃欧阳紫玉，在东徽村俞秀才那里我见过你。”
这是举人老爷的千金？叶行远又回想起在俞秀才家的事情，登时记起来了。当日在晕倒前听到过这个女子的声音，而且这女子貌似扶了自己一把，其后却又松手，叫自己腹诽过一阵。
“原来是欧阳大小姐，在下叶行远，谢过当日援手之德。”叶行远举手为礼，叫人挑不出理来。
但他心里仍旧疑惑万分，举人老爷家的小姐，即使不是名门闺秀，但至少也算得千金小姐了。平时应当很少抛头露面，更别说单身行走在外了，她怎会一个人来到这种地方？
这世界中礼教大防虽然不至于像历史上明清时那般严格，比如方才欧阳紫玉自我介绍时并不藏着名字，但还是些男女之别的规矩。到了举人这种社会阶层，家里大小姐平时不大可能这样随随便便在深山老林里晃荡。
叶行远下意识举目四处张望，却不见有其他踪迹。
“你在瞧什么？”欧阳紫玉见他东张西望，不明所以，好奇地问了一句，“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我二人在此，如果有人接近，我自然会有感应。”
我靠！叶行远哭笑不得，孤男寡女，同处荒山，这你还敢这么轻松地说出口来，什么“只有你我二人”，是要引人犯罪么？
不过，从欧阳紫玉轻轻松松站在枝头迎风招展来看，也是艺高人胆大，手里肯定有几把刷子，指不定谁对谁犯罪……
叶行远还是觉得这欧阳大小姐的行为真是古怪，不过亲和力还不错，便也不拘泥的开玩笑道：“这荒山野岭，欧阳小姐所为何来？难不成看上了在下不成？”
欧阳紫玉睁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这种凡人难道也能掐会算？”
“我……”叶行远竟然语塞了对方竟然如此配合，有种调戏不成发被调戏的感觉！无数以书生主角的才子佳人小说在脑中一晃而过，难不成自己也成才子佳人小说主角了？
叶行远这个穿越者在陌生世界里，很容易疑神疑鬼，登时警惕起来，想着这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按说以他现在的身份，欧阳举人绝不至于赔上一个女儿的闺誉来陷害他。
那只能算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欧阳紫玉又是什么意思？如果自恋一点，难道欧阳举人看他天资绝顶，想要干脆先下手为强，生米煮成熟饭，定下这个女婿？
欧阳紫玉轻松自如的从树枝上飘了下来，曼妙的身段把叶行远晃得眼晕，更不用提胸前的微微颤动。
“非礼勿视啊，欧阳小姐自重。”叶行远叹口气，侧过身去。今天这遭遇太诡异了，对方也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少说少错为好。
欧阳紫玉噗嗤一声笑了，如同花瓣绽放，“弱书生，倒瞧不出来你这人除了是个倔骨头之外，还是个古板君子？我乃出家人，断绝红尘牵挂，已无男女之念，说说话是不妨的，不像你们凡人扭扭捏捏！”
出家人？叶行远下意识朝着欧阳紫玉头顶那一头云鬓望去，在他概念里面，出家的女子自然是光光头颅的小尼姑。
“你乱看什么？”欧阳紫玉没来由的气呼呼瞪了他一眼，然后很自豪的说：“这是真头发，我又不是佛门子弟，乃是蜀山派的剑仙！”
啥？蜀山派？剑仙？叶行远觉得自己的三观又被冲击了。他初到贵境，想靠着满腹文章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结果发现这地方读书人不光靠学问，还得靠灵力天机。
好不容易适应社会走上正轨，摸到了功名之路的门道，正打算一步步沿着科举大道前行，结果又见到个剑仙？
叶行远这才注意到，这位欧阳大小姐说起话来动辄“你们凡人”，本来还以为是奇特的口头禅，其实看来可能另有缘故。
不过仔细搜寻一下记忆，这事似乎倒也不能算太奇怪，只是先前叶行远没太放在心上，随着自己找到修行道路后，更是把修仙这种“旁门左道”有意无意忽略了。
这世上，读书人依靠皇家天命得到神通，但也有不少世外高人。他们自行修炼，据说修行到最高深处一样可得不可思议的神通，飞天遁地移山倒海，不会比半人半神的顶级读书人差多少。
至于剑仙……市井之中，也有不少传言，什么千里之外，飞剑取人首级，故事情节都荒诞离奇。叶行远记得看过几本这类闲书，颇有趣味，但也只当玄幻故事看了。
而现在，眼前这个年龄相仿的少女却自称剑仙？剑仙不应该是飘然世外、杳渺难寻的吗，有这么不值钱么？
难怪欧阳紫玉先前站在树枝上飘来飘去的，他还以为是武侠小说里“一苇渡江”之类的“轻功”，原来也是仙家神通……
叶行远忘了先前提防之意，充满了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欧阳小姐家学渊源，令尊乃是举人老爷，明明书香世家，求得好姻缘也不难，怎么会出家修了剑仙？”
这世界与那些充满传奇的历史故事又不一样，读书人明了天机，入世为官，不但生前尊荣，还能够荫庇妻子儿女。出去修仙，固然能求万种神通乃至于长生不老，但是做官一样可以达到这种目标。
以欧阳紫玉的出身来讲，她最好的选择是嫁一个有前途的读书人，以后妻凭夫贵，就算是封个七品孺人六品安人，那也是安享人间尊荣，应该比起半吊子剑仙舒服啊。
“姻缘有什么好？女子就只靠姻缘不成？你们这些凡人真是井底之蛙！知道天有多高吗？知道地有多广吗？”欧阳紫玉瞪大了眼睛，对叶行远的价值观颇为不满。
叶行远冷不丁的问：“请问天有多高？地有多广？”
“呃……”欧阳紫玉愣了愣，有点羞怒的说：“这不重要！”
她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以及成就可是得意非常，哪能让叶行远这个凡人井底之蛙轻视？反正这叶行远是读书人，看起来本质不坏，当即大曝家底道：
“我幼时就有蜀山仙人来我家，说我乃是他前世弟子转生，天资非凡，今生前程必然远大。我爹娘虽舍不得我，但耐不住那仙人苦求，允我拜师。
我七岁学剑，九岁即心动，十二岁炼气，十五岁筑基，如今若是按凡间品阶来算，我也该是八品，与我爹举人的位格平齐，比你这童生都不是的小书生强得多了，你这凡人怎敢如此无礼质疑本仙？”
叶行远瞠目结舌，却料不到这个娇滴滴的少女居然这等厉害，按她的说法，她的品阶岂不相当于科举体系里的举人？
这个世界看来还有很多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而原有记忆仅仅是山村少年的见识，看来还不大够用啊。
既然遇到个嘴里似乎藏不住话的少女，倒是个套话长见识的机会……故而叶行远放低了姿态，谦虚地问道：“原来欧阳小姐真是仙师，在下真是失礼。这世间流传修仙故事，颇多离奇，错漏无数，难得遇上欧阳小姐这位真仙，可否不吝为在下讲解一二？”
虽然他不会去修仙，但多涨点知识也不是坏事，尤其仙人之事可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对这个世界了解越多，行事就能够越发游刃有余，免得信息不对称，又遇上什么意外。
人该虚心的时候就得虚心，叶行远也颇佩服自己能屈能伸，轻飘飘地给欧阳紫玉拍了几下马屁。
欧阳紫玉果然高兴起来，少女剑仙的虚荣心在叶行远的低姿态里得到了尽情释放。“也是，你们这些凡人啊，以讹传讹，把我们修仙说得像是鬼故事，我就不喜欢。你既然想知道，那告诉你一些也无不可！”
眼前这位女剑仙说起话来，别的都还好，就是一口一个你们凡人，叫叶行远情何以堪，恍恍惚惚回忆起了前生遇到过的一个女同学，出国留学回来后，一口一个“你们中国”的嘴脸。
但他表面上仍像是诱惑无知少女一般，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
此后欧阳紫玉细细地为叶行远讲解起来——修仙之途，无论是佛、道正途，或是其它旁门左道，都有一体的境界划分，分为心动、炼气、筑基、假丹、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大乘十个阶段。
每个阶段，又与凡间位格相对应，比如心动期的初位仙人相当于不入品的童生，炼气期就相当于九品的秀才，假丹期的下位仙人就相当于进士或是七品官，而大乘的仙人，则可以与一品宰辅分庭抗礼。
“所谓金丹一粒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欧阳紫玉讲得眉飞色舞，“人间位格固然尊贵，但怎比得上我们仙人逍遥自在？虽然修仙路是艰苦了些……”
欧阳紫玉说得兴起，一拍叶行远的肩膀，“看你听得如此向往，要不要干脆弃了世间功名，跟我修仙去吧，岂不逍遥自在？”
你最终目的，还是看上了我？叶行远愣住了。
欧阳紫玉笑嘻嘻的说：“我看你天赋异禀，骨骼惊奇，想来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奇才，我这里可是有最好的入门秘籍……”
叶行远对修仙之道理解不深，但只看到欧阳紫玉小小年纪，就修成了相当于举人位格的八阶，下意识感叹：“修仙似乎也挺简单的嘛，看你随随便便就筑基八阶啊。”
叶行远哪里知道，像欧阳紫玉这种天资，已经算得上是奇葩，能够十五岁筑基，更几乎是不可能重复的奇迹。也不知道费了她师父多少心血，灵丹妙药像是不要钱一般灌下去，才能让她突破重重关卡，但再往后，就连他师父也帮不上忙，全得靠她自己去修行领悟。
人间位格的提升，只要感应天机，参加考试，就可以童生、秀才、举人、进士一关关的过。之后踏入官途，只要在公门之中修行，有政绩有功德，考评卓异，就有升迁的机会。
修仙则不然，每一关卡，都有大恐怖大艰难处，非得有大毅力大智慧之人，才能突破境界，晋级下一关。
但叶行远这种感叹听到欧阳紫玉耳朵里，只觉得叶行远又看低自己的成就，无视自己的努力，便忍不住炸毛了。立刻讲起自己有多么辛苦，还提到了很多修仙艰险的故事。
“你知道修仙有多艰难吗？我师尊有个好友石头和尚，他老人家面壁九十年，未能突破，一夜之间化为一堆枯骨！”欧阳紫玉口若悬河的教训轻视仙人努力的叶行远，“我师娘有个好姐妹道号玉仙子，苦修道法，闭关出来发现自己鸡皮鹤发，已经垂垂老矣，当场愤而自尽！”
这些故事，让凡人叶行远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声嘀咕道：“放着科举大道不走，脑子有病才跟你去修仙啊，你以为我是凡人修仙传的主角吗！”
啊咧？欧阳紫玉发现，自己一激动又把这凡人弱书生吓到了。

第十章 失败的推销
有点冷场，欧阳紫玉若是真想拐叶行远去修仙，那她一定是个最失败的推销员……起码当个月度最烂毫无问题。
却说为何欧阳紫玉看上了叶行远？原来欧阳紫玉那师尊曾经算过一次，说能让欧阳紫玉突破的仙缘在故乡，然后便让欧阳紫玉下山历练人情。
而欧阳紫玉回家后，感应到山中似有冲天剑气，震慑四方，应该就是师父说的仙缘。她兜兜转转找了几天，终于锁定剑气的源头是这山中石壁，但是赶到之时，却已经空无一物，徒留一些残痕剑意，想是有人捷足先登。
之后无巧无不巧地撞上了叶行远，欧阳紫玉发现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苍茫恢弘的剑意，与她的感知相似，回想起那日叶行远在俞秀才处的表现，心中就起了疑惑。
难道突破境界的仙缘确实在这小子身上？欧阳紫玉咬了咬嘴唇，若是如此，那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小子飞出她的五指山。
不过叶行远的方才的嘀咕确实也是真心话，听了那么多艰难典故，哪里还能对修仙有什么兴趣？明明眼前有读书上进这一条阳关大道不走，何必去走修仙这一道狭窄的独木桥？
打个比方来说，如果说考科举当官相当于前生现代社会的公务员，而且这公务员体系还相对公正廉明，只要考试出众就能入门，有实力有政绩就有升迁。何况有皇家天命体系庇佑，神通也是天命直接授予，不存在任何修行上的凶险。
而另外一条修仙之路，就相当于下海经商。虽然可能一样可以成为人上人，也比官场上来得自在些，甚至看起来更拉风、攻击性较为强大，但有一点，风险也极大。
听欧阳紫玉的介绍就知道，修仙中不可预测的事情和难关太多了，而且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大道，鬼知道会遇到什么凶险？
相比之下，科举大道每一步都是明明白白，稳稳当当的，这就是皇家天命庇佑的好处。
更何况想要经商，随时可以辞官下海，但是你下了海想要再回头当官，那可就难于上青天了。
对利害得失盘算的越透彻，叶行远越对欧阳紫玉的邀请敬谢不敏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叶行远这外来者本身就可能有些不可知的风险，哪能再给自己继续增加风险？
不过叶行远瞧着欧阳紫玉一脸热忱的期待，也不想回绝得太生硬，琢磨了一下说辞：“欧阳小姐，修仙炼道果然奥妙无穷，令人不胜心向往之！
只是我从小学圣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句，铭刻在心，不敢稍忘！如今天下虽然安定，但生民依旧多有艰难，令人于心不忍。
在下早立过誓，要效法圣贤之道，若能有所成就，当济世安民、守护苍生，焉能独善其身，只求一身逍遥？故而修仙之事，只怕是不能从命了！”
欧阳紫玉对这些话并不陌生，毕竟她有个举人老爹，讲起这些大道理，可不知比叶行远高到哪里去了。
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撇撇嘴道：“凡人能有如此冠冕堂皇高大上的志向，心境修为也算是不错了！我剑仙一门也可以锄强扶弱劫富济贫啊，你若入我门下，仍可以纵剑天下行侠仗义……”
叶行远也觉得欧阳紫玉的腔调有点耳熟，随后便猛然醒悟到，她这口气就好像是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人士。
如此一想，叶行远顿时觉得仙人逼格降低了许多。再次暗暗吐槽，欧阳大小姐真不愧是月度最烂推销员，不，应该升级为季度最烂了。
他有点无奈的敦敦教导：“你也是出身举人高士之家，得益于科举之道。你不思家传主业，在文道上有所进取，却丢下父母跑去修仙，难道不是不务正业么？”
欧阳紫玉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叶行远，好一会儿才幽幽反问道：“我是女儿身，怎么考科举？”
“呃……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叶行远扭头就要走，头一次见到个活剑仙还是挺震撼的，差点忘了她的性别。不过已经没啥共同语言了，就此别过吧，可惜胸这么大！
欧阳紫玉在空中美妙的翻过，重新落在叶行远身前，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若肯修仙，待我请示过师尊，可以让你直接拜在本仙门下，成为我们蜀山派的直系传人！”
叶行远长叹一声，欧阳大小姐的推销技巧之烂，已经突破了天际，季度最烂已经不足以形容，可以颁发年度最烂大奖了。
就这条件也好意思摆出来么？就算那句“蜀山派直系传人”牛叉到爆表，但让他一个大男人，拜在年纪仿佛的少女门下当徒弟，这稍有点自尊的男人也不乐意啊。
即便双方都有这个意思，但也不能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啊，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啊。难道说当了仙人，就不需要懂这些？
不过话说回来，叶行远实在想不明白这女剑仙为什么非要缠着自己，从没听说过有逼着修仙的，真真是夹缠不清。
琢磨了下武力对比，叶行远自觉连童生都没考中的自己，肯定打不过八阶剑仙，再不耐烦也只能以礼相待。
便抱拳道：“欧阳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修仙之路飘渺杳远，在下资质有限，只怕难有成就，好意就此作罢。”
他说完抬腿就走，不给欧阳紫玉再说话的机会。随后生怕她再来纠缠，加快脚步，钻入林中，很快背影就消失不见。
欧阳紫玉蹙起眉头，默默不语。她有能力拦住叶行远，一道剑气出去，随随便便就能断了叶行远的去路，然后拖到小树林里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
但她一个千金小姐加女剑仙身份，今天对叶行远说的话，已经是她拉下脸面的极限了，实在无法再做出更死皮赖脸的举动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事还得慢慢来。
再说师尊让自己下山历练人情，难道这就是一道历练吗？欧阳紫玉想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叶行远再访宇宙锋石刻不得，心知这或许就是天机变化不可捉摸，暂时也无从探寻究竟，不如放下。
至于中间这段欧阳紫玉的小插曲，他没有放在心上。人仙殊途，估计今后没什么交集，今天偶遇就当是生命中的一种见识吧。
当务之急，还是准备县试。叶行远心中粗粗回忆了一下历年的考题，难度不高。主要就是考背诵默写，最后有一篇经义文章，就文字水平而言叶行远足足够了。
毕竟童生的唯一标准，就是看能否初步引动天机，考卷能够灵光似水，落在考官眼中，便是上佳。
叶行远算算时间，还是比较充裕，这段日子得好好利用临摹宇宙锋增强灵力的机会，争取能够在考试之前凝聚灵力之池，进入往年的录取优秀标准，这样才能有十足的把握。
心里盘算着未来，不知不觉走到家里，却见姐夫刘敦蹲在家门口，脸上带着一副谄媚的笑容，一见他来了赶紧招呼，“小弟，回来了？”
刘家人变脸倒是快，叶行远心中鄙夷。不用问，他自然明白了刘敦的打算，只看这嘴脸就能看出来了。
原本叶行远被传已经废了，叶家肯定再无前程，他们就上赶着来休妻。等到这几天叶行远威名赫赫，打了秀才又重新拿回了县试资格，刘家人肯定又要动心思了，所以才会厚颜无耻地上门。
这刘家人，九成九是想破镜重圆，把姐姐接回去，然后继续的当叶家亲戚。以叶行远的心思自然是不想便宜了他们，但这家务事终究还是要听姐姐的意思，当下只是冷淡点头，不发一言，推门回家。
刘敦觍颜想要跟上来，被坐在正屋的叶翠芝一瞪，吓得又蹲回门口去了。
叶翠芝看叶行远回来，掩上了门，急急询问，“小弟，你姐夫赶来，说是之前休书之事是他鬼迷了心窍，不该听了父母之言犯糊涂。今天要接我回去。我想着霞儿年纪还小，总不能没了亲生的娘亲照顾，你看……我该如何？”
她不再称呼刘敦，而是用了姐夫的称谓，又提及女儿，叶行远也就明白姐姐终究是心软了。
不由得暗叹一声，好歹夫妻一场，又生了女儿，在这种劝和不劝离、离婚率超低的社会背景之下，若自己劝姐姐斩钉截铁抛开刘家，似乎也不妥当，怕是要被指摘。
但若说就这么回去，未免也有些太不够矜持。叶行远沉吟了一会儿，斟酌着说，“姐姐若是舍不得女儿，回去倒也无妨。
不过我们叶家的女儿可不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姐夫要接你，那就得做足诚意，此后还要约法三章，将他们家彻底消停才行。”
刘家不过这几年攒了些资财，不是什么有底蕴的大户，叶行远自忖如果日后得了功名，有他撑腰，叶翠芝尽可将刘家拿捏得住。但如果他功名之路不顺畅呢？
还是趁这刘家理亏的时候，一鼓作气定下规矩，让叶翠芝在刘家尽可能的多一些话语权，那倒也不错……
叶翠芝也懂得这个道理，她虽然没什么见识，但看小弟这几日行事进退有据似模似样，早把他当成了主心骨，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就由他做主。
叶行远把刘敦叫了进来，把条件一说，刘敦鸡啄米一般地点头，“成成成，别说是三件事，就算是三百件事，我也答应娘子。”
他素性懦弱，爹娘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爹娘叫他休妻，他便休妻；爹娘让他把娘子接回来，他也能够委曲求全，什么都能答应。
叶翠芝颇为意动，叶行远瞧刘敦这个态度，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刘家不是由刘敦作主，他现在答应得倒是爽快，到时候人接回去还是依然故我，那闹这一出又有什么意思？
刘家那公婆两人叶行远也曾见过，是两个鼠目寸光满腹心计的市侩之徒。说他们因为瞧见叶行远翻身有些忌惮倒不奇怪，但说他们能有远见，知道叶行远能发达，铁了心来拍马屁，那也不太可能。
叶行远正思忖间，却见刘敦神色兴奋，神秘兮兮地凑到叶行远身边，伸手就要搭上他的肩膀。
此时叶行远目光一扫，刘敦吓了一跳，讪讪缩手，不过依旧是带着一种讨好的语气开口，“小弟，我娘说了，这一次我来不但是为了接娘子，更要紧的是给小弟你说了一门好亲事，特来与小弟你先讲一声。”
好亲事？叶行远立刻警惕起来，刘家的人能给自己说什么好亲事？再说了，自己自姓叶，如今眼看就有了前程，婚姻之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姓刘的姻亲来插口？
刘敦兀自未觉，反而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你知道我娘有个远亲堂兄乃是县中典吏，膝下独有一女，生得花容月貌，又有一副好针线，为人贞静，便是做官太太也是够分量的。如今想小弟你出息了，特要说了给你，配得好姻缘。此后你我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是好？”
原来如此！叶行远心中冷笑，这刘家倒是打的好如意算盘！

第十一章 第一次惨败！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刘家公婆的心思，以叶行远的机敏，还能看不出来？
他打断了刘敦的滔滔不绝，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姐夫，若是我不答应这门亲事，那你还接不接我姐姐回去？”
刘敦登时像是被堵住了嘴巴，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他娘的意思确实很明确，要叶行远答应结亲之后，他才接叶翠芝……听叶行远的口气，好像已经瞧破了这层心思。
叶翠芝此刻也看出了端倪，凤眼一竖，喝道：“刘敦，你们刘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也未免太羞辱人了吧？她以为对方是知道改悔，低声下气来求她回去，没想到却是将她当成了一个砝码，要算计小弟！
此时村尾刘家之中，刘公也在埋怨刘婆，“老婆子，你做这事，怎么不先与我讲一声？那叶行远眼见已经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不说远的，这几年总能考下来一个童生，我们家又何苦得罪了他？
依我的意思，太太平平把儿媳妇给接回来，了结了这梁子，两家依旧是亲眷，日后也好往来啊，何必多此一举，另外生事？”
刘婆鬓上斜插一枝花，四五十岁徐娘半老，年轻时候应该颇有几分姿色。她白了刘公一眼，“你们男人懂得什么？叶翠芝原本就桀骜，不服我管制，日后有他弟弟撑腰，哪里还会敬着我们？这接回来是可以接，但总得想个法儿磨一磨她的性子。”
她寻思着叶翠芝到底他刘家的儿媳妇，心里肯定不甘心这么被赶回娘家，所以终究是想着回来的。这年头，哪有愿意被休的女子？哪有愿意与婆家公开撕破脸的女子？不怕被议论么？
再加上还有亲骨肉女儿在，所以刘婆心里笃定，叶翠芝归根结底还是想回刘家。
在刘婆看来，可如今叶行远出息了，叶家今后似乎也能帮到儿子，要将叶翠芝接回来也不是不行，但是回来之后呢？
如果叶翠芝就此拿起了架子，在家里把她这婆婆压下去，那反而不美了。故而一是得把规矩立起来，二是釜底抽薪，将她作为依仗的小弟给拿下。
正好刘婆有个娘家远亲侄女儿，是县中典吏人家，却一直吵着闹着要嫁个读书人，娘家族兄也为她犯愁，如今拿来配这叶行远倒是正好。
一来典吏家地位高于现在的叶家，这算是下嫁。必能拿捏住这毛还没长齐的叶行远，让他不再会全心全意为姐姐出力，叶翠芝也就失了臂助；二来叶行远日后若真有了大出息，也算是她娘家的亲戚，自可借力。
话说这世界的吏员并非是贱籍，只不过他们信奉阴司城隍，身上得了阴气，从而绝了天道，更与天机无缘。当然也有些小小不入流神通，只是不能越出县境，困于本县之内而已。
在他们想来，叶行远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拒绝这一门亲事，刘婆这娘家族兄乃是县衙文房典吏，也就是县衙文房的首领头目。
而文房正管着县内考试和教育这摊事务，虽说知县大老爷是县里正堂第一把金交椅，但根基深厚的坐地虎势力也不可小觑。
说不得叶行远为了县试还要低声下气来求他们玉成，这样叶行远就挺不直腰杆，叶翠芝更是随他们捏扁搓圆。
刘公还是不大赞同，“若那叶行远真的天赋异禀，不用求人也能考中童生，怎么可能对你那族兄低声下气？”
刘婆冷笑几声，“有些人不能成事却能坏事。一个文房首领吏目想在考试中坏事，那还是很简单的。叶行远只要稍有脑子，就不能不顾忌这点。”
刘公听了这话，也低头寻思起来。若这门亲事成了，一方面叶翠芝要求着刘家回来，自然就硬不起来，另一方面叶行远顾忌前程，那叶家就无法占据主动了。
最后还是他们刘家占上风，通过结亲掌控住叶家，然后还能轻而易举的借叶行远的光——如果叶行远真能在科举有所作为的话。
叶行远是天才又怎样？这世道，可不仅仅是有天赋便能横行无忌的！多少评书故事上都讲过，时势能造英雄，但时势也能扼杀英雄。
想至此处，刘公也觉此计大妙。就当刘家公婆正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刘敦却是哭丧着脸回来了，脸上还有五个鲜红巴掌印，估计是脾气泼辣的叶翠芝留下的记号。
刘婆不免吃了一惊，“我儿，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曾跟你媳妇讲清楚了？”这儿子不太会办事，性子又软，莫不是他没有先讲亲事说明，倒先跟叶翠芝吵起嘴来？
“讲，怎么不讲？”刘敦愤愤不平，“我好意与他说亲，叶行远这小兔崽子眼高于顶，居然还看不上！我媳妇也没说啥，但叶行远打了我一巴掌，将我赶了出来，说从此恩断义绝！”
他也是憋着一肚子气，在他看来，爹娘的安排自然是好的，叶翠芝似乎也没反对，但叶行远不识抬举，居然动手打人，这成何体统？
“岂有此理！”刘婆勃然大怒，她原以为是叶翠芝打的，夫妻之间动手也就罢了，谁料竟然是叶行远动的手！
这叶行远也未免太骄傲了吧？他现在还没有考上童生，就如此跋扈，等要真有了功名还不得气焰熏天？
面对族兄典吏时，刘婆满口答应打了包票，要是中间起了波折，最后事没办成，这叫她与族兄典吏家怎么交待？
想到这里刘婆再也坐不住，火烧火燎地跳了起来，“走！我亲自去与那小兔崽子说说，他是猪油蒙了心么？天上掉下来一个好亲事都不要，难道他还想娶官家大小姐不成？”
这婆娘奔出门去，因顾忌着侄女儿的名声，不能路上就开骂，胸中憋闷，三步两步冲到叶家，一脚就踹开了大门。
此时叶行远正在安慰叶翠芝，刘家人行事实在不着调，跟这种人家拉上关系真是沾了一手黄泥巴，让人心中不悦。
奈何姐姐在自己穿越前就嫁了过去，如今要和离也是伤筋动骨，他还得琢磨着想办法把小外甥女儿夺过来，以慰藉姐姐的相思之苦。
说话间却见一个中年婆子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正是姐姐的婆婆，叶行远当即站起来，大喝道：“谁人胆敢无礼！”
叶行远虽然还没有功名，但腹有诗书气自华，又是体验过借天机的人，气势已与普通人不同。
无形的威压逼得刘婆缩了缩，没敢与叶行远较劲，但却转而气咻咻地指着叶翠芝，“你这丧行败德的东西，你男人来此谈正事，你竟放纵家人动手，成什么样子？你若还想当我刘家的媳妇，就去跪几天祖宗祠堂，我再与你算账！”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叶行远大怒，挡在叶翠芝面前。如今姐姐娘家人只剩他一个，刘婆在他面前尚且这般凶蛮，污言秽语，可见平日如何欺负人。
以往做不到什么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当着自己面闹，自己就得护着姐姐，怎么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如今这刘家是当真回不得了！
他如今神完气足，气势不凡，厉喝一声如舌绽春雷，已经有了功名之士的架子。刘婆吓了一跳，气势又怂了几分。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硬着头皮对叶行远陪笑，“小叶，你如今倒是长得高大魁梧，也难怪黄典吏瞧上了你，你莫要听你姐姐挑唆，这等姻缘是你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你可不要意气用事。”
这是刘婆的王牌，也是她寻思着能够打动叶行远的关键，她还是担心儿子没说清楚，赶紧又补充解释，“我这娘家兄弟在县里司典吏之职，专管文房教务、考试事，你不是下个月便要考童生么？他家中便能行得许多方便，这门婚事你何乐不为？”
“你想多了，之所以我不答应，并非是姐姐从中挑唆。”叶行远神情厌恶，沉声答道。
叶行远倒没说假话，刚才叶翠芝听了丈夫的话，知道涉及到弟弟前程，是想忍气吞声答应下来，并回到刘家去。
但在叶行远眼里，这无异于姐姐牺牲自己的幸福，跳回刘家火坑成全自己的功名。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怎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如果姐姐不愿离婚想回去，他纵然有意见也不好拦着，但是姐姐为了自己功名，下决心牺牲而回去，那就不行！所以叶行远动了真怒，动手打了刘敦一个耳光，将刘敦驱赶走人。
叶行远想了想，又警告说：“我的婚事不劳你们刘家操心。刘氏你既然到此，我也借此跟你说清楚。你刘家这点小心思还是收起来为好，否则你不仁我不义，传出去未免太难看！”
“哎哟哟！”刘婆叫唤了一声，恼羞成怒，“你还没考上功名，倒是摆出了官老爷的谱来！我与你说，结亲不成，便是结仇，你自己掂量掂量，得罪了管考试的典吏，你还要不要考童生？”
她有个典吏的远亲兄弟，一直是当作法宝一般，看得比天还大。以往与人吵架，每每祭出来就能够大获全胜，这次她自然也以为不会例外。
叶翠芝听到这里，十分紧张，正想对弟弟说什么，又被叶行远拦住了。叶行远想着，反正与刘家已经撕破了面皮，他言语之间也就不用客气，“我倒是不知道，得罪了你刘家，居然连童生都考不得了？这县试乃是国家选才大典，你刘家何德何能，竟敢妄言？
你拿县中典吏扯大旗作虎皮，攀扯吏员，一张状纸上公台，不用问你就得先杖三十！
控制科考，营私舞弊，你可知道这是夷三族的大罪！是谁给你这么大的狗胆胡言乱语？”
他骂得酣畅淋漓，律法规条又张口就来，唬得刘婆面无血色，心知县试那当真规矩森严，不可胡说，心中更自怯了。
但她小山村泼妇之性，被叶行远训斥一顿，反而起了凶性，咬了咬牙又开口，“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叶翠芝现在是我们刘家的儿媳妇，我就管得！至于你这小兔崽子既然死鸭子嘴硬，我倒要瞧瞧你日后能找个什么好的！”
一边说着，刘婆嗤嗤冷笑，在她眼中典吏之女就已经到了天，能娶上就是祖宗八辈子积德，就凭叶家现在这个破落样，就算这小子真能考上童生，又能说个什么样的媳妇？
科举每一道关口，都是十分之一的录取率，社学考童生十中挑一，童生考秀才是还是十中取一，叶行远就真以为自己永远是十分之一中的一个？
刚出了屋子，叶行远的威压陡然消失，刘婆忽而觉得刚才不过瘾，尚未发挥出一成嘴炮功力，简直白来。
于是她又重新开口，也不进屋了，直接堵在屋门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叶行远纵然读书修身养性，也被这已经臻于化境的泼妇骂街大法撩起了怒气。可是他堂堂一个读书人又不能上去动手，否则与泼妇厮打成什么体统？传出去就是大笑话！
只可恨自己没学会什么真正神通，不然岂容泼妇猖獗！忽然又想起自己还有剑灵，叶行远忍不住在心里狂呼：“剑灵剑灵！赶紧出来发威！”
这似乎是他如今唯一的指望了，上次剑灵发飙时，号称九品神通的秀才都抵挡不住，拿下一个泼妇岂不小菜一碟？
可是任由叶行远如何狂呼，剑灵巍然不动，任由主人百般驱使，就是毫无动静。叶行远不禁陷入了深深的绝望，难道这貌似大有来历的剑灵也怕泼妇吗？
耳听外面泼妇一口气骂了一刻钟，叶行远不由得闭目仰天长叹，穿越以来第一次惨败，竟然是败于泼妇之手！可恨，可恨！
“叶行远叶公子在家吗？”正在刘婆持续发飙时，忽然从外面传来一声询问，声音不大，但却能让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叶行远也听出来了，这声音是欧阳紫玉的。
欧阳大小姐这次的口气既恭敬而客气，当然，如果欧阳大小姐不站在墙头上迎风招展，那礼节就更完美了。

第十二章 天道好还
却说欧阳大小姐方才在山谷之中反思了一阵，觉得是因为自己态度表现得太过急切，所以才把叶行远给吓跑了。同时又想起父亲的一些教导，所以她决定，要拿出礼贤下士的作风，再找一次叶行远。
其实欧阳大小姐什么时候这样求过人，心中也是万分纠结，因为师尊说了，找到仙缘才能回山，愁人啊！
她记起叶行远住在潜山村，来到在村头问了人，知道了叶行远的住处寻上门来，却正好撞上刘婆堵门骂街。
不管欧阳紫玉性格如何，单论容貌却是一等一。她姿容精致，站在小破土屋的墙头上，衣裙飘飘，就像是砂砾中的璀璨明珠一般夺目。
刘婆刚刚放下“叶行远找不到好女人”这种大话，转眼就瞧见一个美得像仙女的人来找叶行远，自觉有点丢了脸。
她骂也骂累了，正打算拂袖而去，口中还在不干不净地嘀咕，“原来是勾搭上了这种骚狐狸，怪不得连好亲事都不要了，真是伤风败俗的玩意儿！”
刘婆认不得欧阳紫玉，不过她既然抛头露面上门来找男人，居然还翻墙，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好女子，说话自然也就没什么顾忌。
“你说什么？”欧阳紫玉不想竟遇到这种无妄之灾，刚刚与凡人客气几句，便莫名其妙地被一个粗鄙乡下婆子骂了，大小姐剑仙的脾气就蹭蹭涌上来。
刘婆眼睛一竖，双手叉腰，上下打量了欧阳紫玉一番，鼻子里发出轻嗤之声，“说的就是你这骚狐狸，青天白日里爬上男人房顶，真是伤风败俗！你自己做得，别人还说不得么？”
梦想中好事不成，她也憋了一肚子气，对叶行远她除了大骂之外无可奈何，看谁都像出气筒，她的脾气更像是炮仗一样爆开。
“你你你你你……”欧阳大小姐气得快咬碎银牙，指着刘婆说不出话来。她天资卓绝，家学渊源，但是却没有跟这种乡村泼妇斗过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骂回去。
“你什么你？”刘婆不知死活地挺起了依旧饱满的胸脯，怪眼一翻，“指什么指？难道你还敢打我不成？”
那可是剑仙啊，没见人家能轻而易举站在墙头摆姿势吗？叶行远以手扶额，“不作死就不会死，古人诚不欺我。”
原本以这位大小姐的本性，刘婆若不提醒这个打字，她或许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动手，但你自己开口这个“打”字提醒人家，欧阳紫玉还能有什么顾忌？
我骂不过你这泼妇，难道还打不过？欧阳紫玉登时恍然大悟念头通达，哪有以己之短，对彼之长的道理？
她又抬手一指，一股气劲抽在刘婆当胸，刘婆只觉得身子一麻，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飞起，直接穿过了院墙，蓬的一声撞入不远处的稻草垛之中。
刘婆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她也算是有胆气，竟是从稻草垛中爬了出来，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一阵风又冲了回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这个小贱人，竟敢真的出手打人，我与你拼了！”
叶行远看到刘婆哇哇乱叫，双手乱抓，朝着欧阳紫玉扑去，再次忍不住默哀几句。
要是刘婆一开始她就拿出这泼妇撒泼的劲儿来，欧阳大小姐在懵了的情况下，说不定要先吃亏，但如今欧阳紫玉脑子已经转过来了，心中有了一个“打”字，就能够很顺畅地把刘婆视作平日降妖伏魔的对象。
眼看这老泼妇扑过来，欧阳紫玉口中轻叱一声，手拈剑诀，袖子向前一挥。
嗤嗤嗤嗤嗤！只见一口口透明的剑光在空中一现即隐，就像是一阵旋风一般将刘婆撕扯着抛出了门外。
剑气纵横，刘婆头发衣服削得千疮百孔，就像是乞丐一般。这回她真是傻了，木呆呆在叶家门口站了良久，终于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妖怪”，转身跑得无影无踪。
这还是欧阳紫玉本质良善、手下留情，如果真将刘婆当成妖魔，但凡无形剑气稍稍加一点力，就算是再来几个刘婆，现在也早已被切成十七八截。
欧阳紫玉转过身来，对着叶行远拱了拱手，骄傲的说：“献丑！献丑！些许小小仙家手段，叶公子你看如何？”
这门剑气是蜀山派入门所修，她苦修十年，已有小成，对付刘婆这种当然是杀鸡用牛刀，不过想着可以给叶行远瞧瞧剑仙的威风，也算是一石二鸟。
看到欧阳紫玉如此潇洒，叶行远心中也是有点羡慕的，自己要是有这两手，也不至于被泼妇骂街堵门。剑仙功夫，克敌制胜，威风凛凛，可以说是一人敌乃至十人敌百人敌的妙法。
可惜他心中早已选定了道路，读书人满腹经纶，借动天机，可有万人敌之威力，也未必就比剑仙差了，只是自己尚未入门而已。
这种执意单挑的功夫，若有机会不妨两手，但要他放弃举业，投身修仙，那是万万不能。
若连这点心志都没有，动辄动摇，能成什么大事？所以他只是含含糊糊地赞了一声，“果然是剑仙妙法，了不起。”
欧阳紫玉得意洋洋，“既如此，你现在可想明白了？我为你赶走恶客，我父亲也帮过你，你是不是考虑报我大恩，以身相许，随我入山修道去吧！”
报恩？就这样大大咧咧索求报恩？还敢说以身相许？叶行远啼笑皆非，他瞧了瞧欧阳紫玉，“如今我倒有了一个问题，就你这性子，你师父是怎么放你下山的？”
欧阳紫玉一愣，“你这问题倒是与我一众师兄弟类似，师尊说我幼年上山未经世事，需要下山历练，懂点人情世故才行……你这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说你不用报恩么？”
叶行远暗暗叹气，低声嘀咕，“你师父想得倒是没错，你这样子不历练历练还真不行……”
这位女剑仙似乎一片天真烂漫，有些地方宛如幼童，跟她讲道理都是没用的，瞥见她一脸的热情，叶行远都不由有种无力感。
他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下了逐客令，“欧阳小姐，我跟你说清楚，修仙炼道固然玄妙，但我自有读书上进的渠道，你一番好意我心领，但我的前程，就不劳你操心了。寒舍简陋，不便招待贵客，小姐就请便吧！”
叶行远琢磨着不跟这姑娘把话挑明，她还不知道要歪缠到什么时候，不如爽爽快快再说个清楚，就这么干净利落送客。
欧阳紫玉大急，“这可不成，你若不修仙，我可怎么办？”
她情急之下，也是说了真心话。这小子关系到自己的仙缘，他修不修仙倒无所谓，要是误了姑奶奶的修仙大业，他怎么赔得起？
她瞧这小村宁静，此时四面无人，一时竟起了强抢的心思，“叶公子，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若用剑气将你临空摄走，有你的苦头吃……”
叶行远的姐姐叶翠芝听到现在，一开始还心怀感激，又觉得欧阳紫玉这般人物，这般剑仙居然缠着小弟，也是一种荣耀。
后来越听越不对，到最后更是不成话，忍不住开口，“姑娘，我寻思这修仙炼道当然是好事，但我家小弟乃是叶家独苗，好歹要等他娶妻生子，生下几个大胖儿子之后传宗接代，才能弃家修道！”
她上下打量着欧阳紫玉，“我看姑娘你一表人才，又对我小弟情有独钟，不如你来帮帮忙？若是叶家有了后……”
叶翠芝话音未落，欧阳紫玉面红耳赤，她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听到这种生孩子之类的羞人之语套在自己身上，登时秀脸像是着了火。
又突然醒悟到，自己对叶行远说的那些话，确实很有语病，让人听到后难免误会！这可真真羞杀人了！
最后欧阳大小姐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转身飞起，飘过墙头，瞬间消失在叶家姐弟眼中。
叶行远暗暗地向姐姐竖起了大拇指。想不到姐姐出马一个顶俩，自己费劲半天没能把这位女剑仙弄走，叶翠芝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就将她羞走了。
刘婆来骂自家姐姐，欧阳大小姐打跑了刘婆，自家姐姐又羞走了欧阳紫玉，果然是天道好还，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叶行远忽然觉得自己对天机感悟又进步了一点……
不提叶行远若有所悟，学业大有进益。却说刘婆羞恼回到家中，只觉得浑身骨骼无一处不痛，让刘公调了膏药子细细敷了，咬牙切齿，却是咽不下这口气。
刘婆寻思着自己现在奈何叶行远不得，那个凶霸霸的美貌女子身有异能，也是她完全惹不起的，想要讨回这口气，只能去寻靠山。
刘婆本姓黄，她那族兄典吏自然也就是黄典吏了，县里大多数人见了，都要敬称一声黄先生。此事因黄典吏女儿的婚事而起，刘婆自然要去寻自家族兄来帮忙做主。
刘公又害怕了，苦劝了老婆子一回，但刘婆不听，在家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巴巴赶往县城。
黄典吏家住在县城西面一条小巷，独门独户，房子起得甚是气派，三开间的大门很是醒目。刘婆对这个最厉害的亲戚本就有点怵，如今又自觉办砸了差事，打算先去拜会典吏娘子。
谁知道她一进院子就劈面见着黄典吏正在给城隍爷上香，她不敢打扰，只好一声不吭缩手缩脚地站在大门边。
黄典吏四十许人，身材干瘦，显得脑袋特别大，颌下三绺长须，已经有了几分灰白色。
他神情严肃，手捧三柱清香，拜了三拜，插进城隍像前的青铜香炉之中，这才净了手，回头瞧了刘婆一眼。
刘婆面色尴尬，陪着笑凑过来，“兄长一向可好？”
黄典吏面孔一板，“若没有你跟我那娘子起糊涂心思，我倒是托福过得不错，不用为你们这些蠢东西生气！”
刘婆唬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以为是自己说亲被叶行远断然拒绝这事已经传到了黄典吏耳中，引得他雷霆震怒，正想开口解释。
却见黄典吏手掌重重地在桌面上一拍，脸上满是恼意，几乎是咆哮出声，“他欧阳凛看上的人，我是绝不会跟他结亲家！”

第十三章 县试报名
黄典吏开口掷地有声，刘婆恍然大悟，这才突然想起来黄典吏与欧阳举人老爷的一段过往陈年旧事。
此事在县中也算是知名公案，只是年深日久，无论黄典吏还是欧阳举人也都是城府极深的人物，所以少有人提起，刘婆也早想不起来。
想不到黄典吏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刘婆眼珠子骨碌一转，脑中立刻多了几个添油加醋告状的歪主意。
她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兄长，我这不是正要来向你禀明此事么？这叶行远，仗着欧阳举人的势头，真真欺人太甚！”
黄典吏与欧阳举人当年本是好友，一同刻苦攻读，后来却因为一名女扮男装的女子反目成仇。传说是那女子扮成男人，上了县中公学，黄典吏与欧阳举人与她交好，也同时识破了她的女儿身。
两人都是知慕少艾的年纪，见到这般磊落奇女子都是心有所动，这本是一段佳话，奈何一女不能配二夫，这女人最终选择了欧阳举人，也就是如今的举人太太。
黄典吏自觉受了羞辱，发誓要在功名上压倒欧阳凛，以雪这夺妻之恨。谁知道欧阳举人娶妻之后，似是发了运，当年一举考中了第十七名举人，而黄典吏心中愤恨，发挥失常，竟尔名落孙山。
他连考了几期，都未曾成功，一怒之下，竟是弃了读书人功名，自断天道，转而敬拜阴神，求得小吏之职，十几年来步步高升，如今也算得上是县中一号人物。
黄典吏平时喜怒不形于色，但一提到欧阳举人，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刘婆这么一说，他果然上钩，急问：“这叶行远与欧阳凛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又敢如何欺你？难道还敢拒我家的亲事不成？”
黄典吏听自家娘子提起叶行远事之后，想起他乃是欧阳举人一手保住的人物，心中就十分不喜，也绝不会同意这一门亲事。但人的心思却是古怪，明明是自己弃若敝履的东西，若是对方也表现出不屑的态度，反而会十分在意。
刘婆哭丧着脸，“他何止敢欺负我？他是完全不把兄长你放在眼里！他攀上了欧阳举人这根高枝儿，听我糊涂提及侄女儿的婚事，不但是一口拒绝，还出言羞辱。
那叶行远口口声声说猥琐小吏之女，如何配得上读书人？我听说欧阳举人有一女，似有招亲之意，也难怪他如此嚣张！”
女人的谎话随口就来，尤其是刘婆这种村中泼妇。刘婆自己也没料到随口编排的女人竟是殴打自己的那个凶悍女子，她言之凿凿，连黄典吏都骗过了。
气得黄典吏把平日珍爱的茶盅都砸了，心里发了狠，绝不让这个叶行远考中童生。
此后几天叶行远倒是过得风平浪静，欧阳紫玉没来纠缠，刘家那边也暂时熄了火。他懒得去想这些麻烦事，专心于县试的准备之中，这才是自己的最大事，其他都可以靠边。
过几天叶行远自觉功课已熟，灵力在反复临摹宇宙锋之下，不但恢复了原有水平，甚至还有所长进。
科举这条大道，当然也不是常人随便就能过的，录取几率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是遥不可及。比如这第一道关口县试，录取童生的比例是十中取一。
前头介绍过，考试标准是看天机共鸣。而天机共鸣来自两点，一是读书人对天机感悟程度，二是读书人自身修为。通俗的说，天机共鸣就是靠文章诗词水平乘以灵力水平。
以叶行远两世灵魂彻底融合后的出众拔萃实力，具备超出一般人的灵力水平（不然也不会被村里人视为天才），以及记忆中另一个时空的国学宝库，成为这个被取中的“一”并不难，甚至继续前进都大有可为。
再算算日子到了县试报名之期，叶行远去社学问了钱塾师。知道名额已经推荐到了县衙，但仍须得考生本人到县衙文房填表报名，当下就略略收拾，下山前往县城去报名。
潜山村此去县城十五里路，不过都是下山，走起来也不累人。叶行远年轻，虽然身体仍然偏于孱弱，但从早上出发，走走停停，差不多中午时分也就到了县城。
县城他是来过的，县衙的位置也还记得。到了外面县衙大门，只见不少人簇拥在一起排队，上前一问，果然都是前来报名的考生。
县试报名核准身份，就在这三日之间，各乡各村的待考童生都集中涌来，他们平日里不曾见面，但从师长口中，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些竞争对手的名字。
叶行远在旁观看，果然见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名，似乎之前钱塾师经常提起，算是各乡之中有名的学子，以前叶行远也曾视之为劲敌，但现在自然是不放在心上。
凭自己的水平，童生应该能够稳稳到手，其他人与他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如果运气能够好些的话，或者能够捞个案首？
叶行远心中算计着，童生的案首虽然不值什么，但毕竟是一县之首，也就真正入了县中那些大人物的法眼，能够跟他们说得上话。一方面是对将来前程有好处，至少县试案首到了府试考秀才时，若无意外都会默认取中的；另一方面被大人物注意到，就能有机会时时请益，对读书人的根基也是大有帮助。
叶行远更看重的是第二点，这个世界的科举制度，他并不算非常了解，也没有丝毫的经验，前世的知识不能直接套用，必须靠自己举一反三，得人指点那能省他不知多少功夫。
这个世界读书人白身到仕途的起点，至关紧要还是四场考试——县试、府试、省试、会试。
虽然与历史上的科举并不尽完全相同，但也有不少相似之处，进士万中选一，能够考上的都是人尖儿。本县县尊大老爷就是进士出身，得他提点几句，必将受用无穷。
叶行远喜滋滋地想着自己的未来，排队在县衙文房报完了名，誊名的小吏瞧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刻意刁难。
消息却是第一时间传到了黄典吏耳中，他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喝茶。报名之中或者可以搞些小动作刁难一下叶行远，但不能将他伤筋动骨，没有太大的意义。倒是报名之后，可以找个机会压一压这小子的文名。
叶行远报名结束，取了文牒，施施然出了县衙大门，打算在回家路上，顺便去拜访欧阳举人。
欧阳紫玉虽然是个麻烦，但是上次欧阳举人保他推迟十日社考，给了他缓冲的时间，让他重获县试资格，这桩事还不曾道谢，总要上门一趟才符合礼节。
他正想去街上买几件礼物，却被一个邻村的少年叫住了，“叶贤弟，怎么如此匆匆，报完名我们几个相约去县中城隍庙拜神，求县试顺利，你与我等同行可好？”
去城隍庙拜神求考试？叶行远第一反应就是这专业不对口啊，读书人不是该去文庙才对么？后来一想才回忆起来，这世上就与历史不同，根本就没有什么文庙。
文圣降世，普传经义，有教无类，凡有志于学者，都可参悟圣人大道，称为读书人。文圣病天下之人拜偶像之陋习，升天之时，特意传谕，不得为他塑金身建庙宇，读书人心中只要有正气在，便可感应天机，无需香烛供奉。
不过可惜陋习这种事还是很难完全改革掉，读书人没有文庙拜了，考试前不定心，总要选择别的神祇去磕几个头，至少是让自己安下心来。
县试之前拜城隍，似乎是本县的风俗，估计县试监考人员多是小吏的缘故——小吏是普遍信仰城隍的。
叶行远虽然觉得自己天机在手文章在腹大有把握，不必求助于泥塑木雕，但也不想拂了众意，看看时间还早，拜神也不耽误多少功夫，干脆和光同尘随大流罢了。
听叶行远答应同行，那邻村少年大喜，挽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到一群读书人中间，大笑道：“盛兄，幸不辱命，叶贤弟我请来了。”
叶行远心中一动，目光转向邻村少年招呼之人，那人差不多已经有二十来岁年纪，在这群读书人中年纪最长，脸上带着一副微微得意的神情，见叶行远看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叶贤弟，久闻你声名，在下盛本其，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待会儿可要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诗文。”
周围一众少年，突然都低下头来，似乎是在憋着笑。
叶行远看这架势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明显就是让人算计了。这盛本其是本县知名的一个才子，据说写的诗清新脱俗，颇受上一任县尊老爷看好，说他才华满溢，必成大器。
可惜盛本其考了十年的童生都没考出来，迄今仍是白身，为人却又是极骄傲恶劣，以羞辱他人为乐。
以前的叶行远，长于文章，拙于诗词，这些人是打算要用文采来压他？再说，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其中必定还有点其他缘故吧？叶行远想道。

第十四章 有人挖坑
虽然有人貌似存心不良的挑战自己，但叶行远并不着急，既然走上科举这条淘汰率极高的道路，就难免会遇到这样那样的挑战，文人意气之争难道少见么？对此叶行远早有心理准备。
再说他现在可不是以前的叶行远，不会那么容易叫人欺负了去。他真正在意的是对方的动机，他们有备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一边琢磨，看来自己与俞秀才作对之后，影响力还在蔓延，导致别人关注到自己；一边与诸子寒暄，闹哄哄地朝着城隍庙方向进发。
本地城隍为城中吏、民敬拜，颇有灵验，这几日县试在即，读书人都要来拜一拜，更是门庭若市。
这一群参拜城隍的学子以盛本其为首，他表面上倒是客客气气，每与人相遇，必先拉着叶行远介绍。言语之中倒也对叶行远推崇备至，一众同行者也是随声附和，只大多数人的表演都没什么诚意。
这是欲抑先扬的路子，先将你捧得高高的，再一棒子打落云端。这一套文人都拿手得很，叶行远两世为人见得多了，心中也自不屑，盛本其的手段并不高明，十年考不中童生也不是没道理的。
叶行远想通了这一点，更加从容自在，人家要捧他抬轿子，他就安心坐着便是，这种众人趋附巴结的态度虽然明知是假的，但听着好话不绝于耳，也是一种享受。
瞧叶行远春风满面，始作俑者盛本其心中愈发不爽，这姓叶的倒是会借坡上驴，他就不知道谦逊几分么？
不过也能从另一方面看出，叶行远终究是个雏儿，几句“久仰久仰”之类的客套便能叫他趾高气扬。等一会儿再将他踩到尘埃之中，他就知道厉害了！
他十年不中，心性早已不似从前，这一次自觉文字灵力天机气运都到了，又得县中某贵人拍胸脯保证，对县试案首势在必得。
只要中了案首，那就默认会被下一步府试取中秀才。这样就能实践自己“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遮羞之语。
不想就在县试之前，半路杀出个叶行远。此人之前盛本其也听过，文章扎实老到，是天生考科举的人才，但毕竟年少，灵力蓄积不厚，本不是什么威胁。
谁知两三日间，十里八乡都在纷纷扬扬传言，这叶行远竟是在文斗之中胜了东徽村的俞秀才，气得后者如今闭门读书谢客。
这事虽然细节难以考证，但至少能够说明这小子的灵力之厚，已经到了可以与秀才相公抗衡的程度，这还了得？
早有人给盛本其详细地透露了讯息，他越听越是心惊，将叶行远预设成了假想大敌，在县里那位贵人的撺掇之下，更是急于在县试之前，压一压叶行远的文名！
也许县里那位贵人别有目的，说起叶行远明显带有挑拨之意，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但他盛本其不在乎，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别人，何乐而不为？
“叶贤弟，城隍庙乃阴神之地，我们读书人平时少来此地，你是第一次考童生，之前未曾来过吧？”盛本其假惺惺地为叶行远指示方向，想起自己已经不多不少来了此地十次，不觉有些鼻酸。
叶行远倒确实是第一次来县中城隍庙，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见庙宇巍峨，香火旺盛，比他所知地球上的城隍庙规模大了何止一两倍？
踏入正门是一片空地，中间摆放一座黑铁铸香炉，一时不停地冒着青烟，四面稀稀落落种几棵松柏，谨严而不失气派。正中一座大殿，供奉城隍与其随员，两边还各有一座偏殿，供奉本县史上成阴神的人物。
县中豪侠、清廉能吏、孝子善人，这些人若不能读书得天机，凭着生前功德，死后得敕封成阴神，也可庇佑一方百姓，香火不绝。
不过这些人地位不彰，读书人是不拜的，就算是城隍老爷也只有考试前临时抱“神”脚拜一拜而已。与其说拜的城隍，还不如说拜的监考小吏们，若那监考小吏使起坏来，他们这些尚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又哪里吃得消？
盛本其带头，每位学子都从庙祝手中买了三把清香，鱼贯而入正殿，拜了城隍上了香，各自口中默默祝告，祷求功名顺利。
叶行远跟在盛本其身后，抬头瞧城隍神像，只见本地城隍黑衣高冠，面色威严，塑像的眸中蕴有神光，一来是因为雕塑的匠人手艺高超，二来也是因为这里香火旺盛，城隍时时显灵的关系。
他知道阴神有灵，不敢怠慢，照足规矩行礼上香，不过并未如其他人一般恳求城隍保佑中榜，只求不出意外，考场公平。
城隍虽能分善恶，理阴阳，在本县之中是排名第一的阴神，但对阳世的干涉却极为有限，更不用说森严科举乃天机所在，不是阴神可以插手。城隍所能做的，无非是借神力于小吏，维持考场秩序，阻挡考生作弊而已。
叶行远拜完城隍退了出来，冷眼瞧着盛本其等人。此行到目前为止还算平静，对方还并没有出招，想来是因为不敢在阴神之地造次，但他们应该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然等一行人络绎拜完，适才邀请叶行远的邻村少年又拉住了他不肯放，“叶贤弟，拜完城隍，当会香君。我等学子到美人坟前一祭，奉上瓜果酒蔬，以文辞赞芳魂，乃是县中读书人盛行的风流雅事，这你可断断不能走了。”
香君？叶行远回过神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城隍庙侧，有一孤坟，名为香君冢，乃是三百年前一位名妓的坟茔。当日这名妓艳冠群芳，名声直传南方六省，号称香君，兰心慧质美艳无双，偏又脾气极为清冷，对富贵权势不假辞色，只一心爱才。
后来她与本县一名士子相遇，惜他才华，两人两情相悦，虽无越礼之事，但也定下白首之盟。
士子出身世家，回家禀明父母，要将香君娶回家中，他父母如何能肯让儿子娶一个妓女？当即责骂痛打，更将他关在家中不得出门。
而香君久候不至，以为情郎违誓，伤心断肠，在城隍庙中斥诉无情人，投缳自尽，香消玉殒，化作一缕芳魂。
士子得知此事，悲痛欲绝，赶到城隍庙中，循当日生不同衿死同穴的誓言，也是在城隍庙中自尽，与佳人同赴黄泉。
阴间主宰听闻此事，赞叹于士人的情意，封他为城隍，让他们在地下相聚。当然这最后的结局只是传说，或为后人杜撰，不可考证，只代表着美好的愿望罢了。
小县难得有这种情致缱绻的雅事，不管会不会做两句诗的学子，在拜完城隍之后，都会往香君冢一祭，做上几句歪诗，也算是附庸风雅。
当初盛本其便有一阙咏香君颇为知名，在乡间也有流传，不过在叶行远看来不过尔尔，并未放在心上。
他们是想在香君冢前来羞辱自己了？叶行远抬头看去，只见盛本其眯着眼睛站在阳光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叶行远忽然醒悟到，香君冢前比诗文，本来就是本县的传统风俗，影响极大，如果是盛本其这种有点名气的人组织，那更能赢得不少关注。说不得这几日县试之前，县城中都要纷纷议论一众学子的文才。
如果叶行远在香君冢之前做的诗不够好，自然才名就会被贬低。盛本其之流必定要四处宣扬他文辞拙劣，无童生之才，甚至有可能影响到考官录取时候的态度。
考试试卷评判虽然以天机共鸣为主，但共鸣毕竟不是精确的分数，如果两人试卷引起的天机共鸣程度相差无几，那又是谁先谁后？这时候，平时的名声就很重要了。
无聊至极，斯文扫地！叶行远心中叹气摇头，嘴上却故意示弱，“小弟拙于文辞，又不解男女情事，只怕写出来的东西丢人现眼，这便不去了吧？”
盛本其哪里肯让他走了，使个眼色，一群考生涌了上来扯住叶行远的衣襟袖子不肯放手，七嘴八舌地劝导，“叶贤弟莫要谦虚，你天才之名遍传乡中，区区一首诗算得了什么？”
又有人说，“叶贤弟放心，不过是我们一群人玩笑，算不得是正经作诗，便算做差了，也传不出去。”
玩笑？不是正经作诗？那搞出这么大场面做什么？叶行远瞧着越聚越多的读书人和看热闹的百姓，如果说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便是打死他也不信。
这种情况之下，以前的叶行远骑虎难下，一定被他们硬扯着去作诗。而以前的他，只不过十五六年纪，又久居民风淳朴的山村之中，确实未经人事，也不懂男女之情。所以并不擅长这种诗词，十有八九是要表现糟糕的。
一旦作得不好，这帮人可不会守什么“不传出去”的信诺，必然是要传遍全县，彻底打压他的文名才行。这事儿场面越大，自己越下不了台，到了考试，名次难免会受到影响……
叶行远瞧着一张张虚伪的面容，心中鄙夷。若自己真是个没有见过男女情事的雏儿，经验不足，那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会被这些人活活坑死。
可惜，现在的他可不是雏儿。叶行远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香君之情，城隍之信，我一贯心向往之，如今既然是诸位盛情相邀，我说不得只能献丑。不过有言在先，我这诗，真不可传出去……”
“放心！放心！”那几个心怀鬼胎的考生轰然大叫，簇拥着叶行远出了城隍庙边门，穿过一片柳林，直达香君墓之前。

第十五章 坟前赋诗
叶行远一路上都低着头，不在意这些人的小手段，他有满腹足以惊世骇俗的诗文，却很清楚这个世界秩序森严，不会随随便便就将之抛出以博虚名。他是个谨慎的人，好诗词当然要用在必要之处，今天看来，倒是一个适当的时机。
盛本其瞧着他，心中愈发得意，这雏儿想必是已经开始搜索枯肠，开始琢磨用什么老套的诗句蒙混过关。想着待会儿叶行远结结巴巴不成词句，众人嗤笑的场景，他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香君墓前，松柏森森。墓碑上还刻着香君生前的一篇小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诗会的规则简单，这些都早有成例，有人就一一列了出来，“在场之人，只要是读书朋友，都要作诗一首，在香君墓前诵念焚化。若能引动香君垂顾，那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若是不能，那就请在场诸人一起评鉴，论定名次如何？”
又有人补充，“今日是叶贤弟第一次来香君冢，感受必然最深，依我看来，就请叶贤弟最后压轴献诗，盛贤兄在他之前，也好显我等对香君之诚意，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大声叫好，叶行远连表现谦虚都来不及就得了这个压轴的机会。
真是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啊。叶行远瞥了一眼盛本其，心中叹息，这读书人忘了天理正义，只知道耍这种小手段，怪不得有几分才气，偏偏十年都考不上童生。本心已歪，如之奈何？
如果混杂在众人之中，就算叶行远拿出来一首不怎么样的诗词，那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也不会受到多达的关注。但是众人翘首以盼的压轴之作，只要稍显平庸，被盛本其的诗压了下去，那就有得嘲笑；要是再差一点，只怕就要被大肆贬损，成为鱼目混珠之辈了。
江湖风波恶，仕途路难行啊。叶行远颇为感慨，不过世上之事大多如此，既然要选这一条路，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家想拿自己当垫脚石，那也就不能怪自己踩着别人的肩膀。
这时候诗会已经拉开帷幕，有捷才的书生知道自己争不到后面压轴的位置，一早做好了诗文，抢先在香君墓前念诵，也算是给人留下点印象，否则到了中间，诗词一多，谁还能记得他们。
叶行远听了两首，不得不承认蒙生的水平就不过如此，能够词句押韵，平仄合辙已经算是不错，至于立意之深远，用词之精妙，气韵之悠长，那就是根本不需要指望的东西。
也难怪盛本其这种人都能够在这些人之中脱颖而出。这个世界的诗词水平整体并不算太高，大概是文人更注重道德文章的关系。
但对美的向往殊途同归，真正的好诗词又很快能传唱天下，诗人的文名也能够嗖嗖上涨。既是如此，他那些绝妙好辞只要用得恰到好处，必然能够对他有更大的帮助。
叶行远心中笃定，听着这些陈词滥调，更觉无聊，当下眼观鼻鼻观心，杵在那里闭目养神。
盛本其不知究底，只当他是害怕得不知所措，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心中揣摩前几天就已经做好，又请人修改过的诗句，洋洋得意，不断幻想着被众人吹捧的画面。
如果在这里，将叶行远的文名打压下去，那县中贵人总该满意了吧？县试案首，舍他非谁？中了本县童生案首，按照科举规矩，下一步秀才功名自然也手到擒来。
诗会冗长无聊的进行中，一众读书人在香君冢前念诗，或是慷慨激昂，或是缠绵悱恻，或是悲痛欲绝，倒是演得很卖力。可惜诗句本身质量也就那样，自娱自乐很有气氛，但让叶行远提不起什么兴致。
这当然也在盛本其意料之中——今天请来的人也都是挑过的，没有什么太出色的人物，以免节外生枝妨碍了自己。眼看即将轮到自己，还没有一首诗能与他水平相当，更是骄矜。
等到十数人都作诗完毕，终于到了盛本其上场的时候，他装模作样地踱着方步走到墓前高台之上，团团作了一个四方揖，“诸君好诗，我已领略其中妙处，只觉齿颊留香。珠玉在前，再让我作诗，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他也深得以退为进的法门，这时候当然要装一下，让人逼一逼再献诗。叶行远也知道这台词必然要被他抢了，并不在意，反正一会儿肯定有托儿来求着盛本其作诗，否则这也没法下台。
果然立刻就有人大叫，“有盛兄在此，我们所作的哪里能算是诗？请盛兄莫要再谦虚，赶紧录下大作，莫让吾辈久等！”
听到台下一片附和之声，盛本其心中得意，偏还要装出一副不得已的模样，“既然诸君如此抬爱，在下只能献丑，只不过……”
他顿了一顿，不怀好意的目光转向叶行远，“我们今日诗会，赞颂香君，已有十数诗之多，如此重叠下去，只怕为香君所不喜。
我寻思着，我与接下来的叶贤弟，都不用‘芳魂’‘红颜’‘薄命’等等俗词，翻出新意，或能博香君一笑？”
盛本其大包大揽地替叶行远做了决定，他心中早有腹稿，当然不怕，但叶行远这雏儿离了这些俗字，只怕是连一句诗都做不出来！
他转过头，期待瞧见叶行远惨白的脸色。
叶行远却依旧低着头，压根儿没在乎他说的这些。他要作诗，本就根本没想过要用这些字词，盛本其还想要用这个来刁难他，真真可笑。
瞧不见叶行远的反应，盛本其有些遗憾，不过听到台下读书人们的赞许欢呼之声，他已经颇为满意。
盛本其昂首挺胸，接过纸笔，一边运气灵气挥毫，一边高声念诵：
“旧埋香处草离离，只有西陵夜月知。
词客情多来吊古，幽魂肠断看题诗。
沧桑几劫湖仍绿，云雨千年梦尚疑。
谁信神山散花女，如今幽火对琉璃。”
他这首七律在家中就不知道临摹了多少次，如今也是一气呵成，气韵连贯，方一念完，就传来一片叫好之声。
所谓矮子里面拔将军，与之前众人的作品相比，他确实立意更高，水准更佳，识货的读书人们赞赏不已。再加上底下托儿们的刻意欢呼，还引得不明真相围观群众都跟着一起叫好，更增盛本其的声势。
“叶贤弟，我抛砖引玉，接下来可就轮到你了！”盛本其在欢呼之中满面红光，转向身边的叶行远，言语之中已经多了压抑不住的挑衅之意。到了这时候，他已经不用掩饰，只需要等着瞧叶行远的笑话。
叶行远听完盛本其的诗，心中却只留下四个字“不过如此”的评价，更觉得拿自己的诗词去对付这种对手有些杀鸡用牛刀，不过狮子搏兔须尽全力，这香君诗会上压轴魁首，他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叶行远也不多废话，诗会以诗词论高下，言语本是无用之物。他上台从盛本其手中接过毛笔，扯过一张白纸，略一思索便即落笔，当然也不忘了运起灵气。
一落笔是三三六个字，“幽兰露，如啼眼……”
他顿了一顿，口中吟诵，同时另起一行。
“这是三字诗头？”有人吃惊，以三字诗头开篇，多为古风诗篇，质朴浑厚，当今世上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写。这叶行远居然不是老老实实写近体诗，还想玩什么花样？
盛本其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小子是知道自己诗词不行，所以想要哗众取宠，别走蹊径么？
这可没那么容易，古风格式变异，初学者更难掌控，说不得写出来的东西更不像样，到时候可要狠狠地嘲讽他一番。
但也有人沉静下来，皱眉思索，感觉到这六个字中蕴含的凄凉意味，竟是心有所感，仿佛有一股酸楚之意从胸中泛起。
叶行远压根儿不管台下的反应，他胸有成竹，并无丝毫犹豫，紧接着又吟出并写下了接下来的诗句：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除了第二联是五言，整首诗四十六字竟然有六联是三字断句，这可是亘古未有之体例！其中大部分都纯为白描，言简意赅，并无一字提及情、魂，除了第一句之外，甚至没有提到“人”，却活生生将翘首以盼的香君形象勾勒了出来。
叶行远一气写完这四十六字，轻轻搁下笔来，将诗卷在风中抖了一抖，信步走到香君墓前，轻抚诗词，叹息一声，缓缓投入燃烧的火盆之中。
嗤！火苗蹿起，词句化为青烟，袅袅上天，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
叶行远抬头注视着空中烟尘，良久不动。台下同样也是一片寂然，他们并不知道该怎么样判断这一首诗。
大多数人现在还沉浸在这首格律古怪的短诗带来的一种惆怅情绪之中，未曾反应过来。虽然看不懂格式，但总能体验到一种凄美迷离、孤独寂寞的感觉。
“这叶贤弟的字，倒是绝妙。”有人还咂摸不出诗的韵味，只能先赞叶行远的字。
叶行远原本书法的功底就极好，这一段时日临摹宇宙锋，得其刚健雄浑的笔意，水平更是大进，隐然已经有了自成一派的气势，假以时日，光这书法一道，他就必成大家。眼瞧他焚去诗稿，倒有不少人觉得可惜。
“只是这诗……”最先说话的人左顾右盼，想等更权威的人先做出评价。

第十六章 传说不是传说！
这诗当然是好的。叶行远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诗词一道，神韵为最上，这一首诗献给香君真是最妥贴不过。
在另一个时空，纪念名妓苏小小鬼灵的诗词里，这首诗敢号称第一，他不信到了本时空就变差了。这世上有天机感应，诗词文章处处都有因果，想在这上头完全颠倒是非黑白可不容易。
沉默了好一晌，终于有老实人先开口，他琢磨了一阵，还有些犹豫，“叶贤弟这诗感人肺腑，我这人口讷，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好处……”
一有人开口，自然就有人心有戚戚，“此言甚是！我就觉得好，但又不知道好在哪里……”
“哪里有什么好！这诗格律不正，体裁随意，与山野俚歌没什么两样，岂能登上大雅之堂？”盛本其面色铁青，突然怒吼出声，打断了别人的说话。
他自认本届县试考生中的诗霸，没想到叶行远这一首三字短诗一出，几乎是立刻压了他的风头。
别人虽然赏鉴水平有限，暂时说不出叶行远此诗的好处，但此时议论却都被这首诗吸引了去，盛本其的诗早被人忘到九霄云外。只此一点，就可以看出两首诗的差别。
盛本其也有几分才气，当然也品味得出叶行远三字诗的好处，正是因为如此，他更是恼怒，恶意诋毁，绝不能让别人引导了舆论。
“是啊！叶贤弟终究稚嫩了些，此诗立意是好的，可惜到底生涩，还是盛兄的诗句沧桑隽永，前后呼应，由景入情，再由情入幻，堪为最佳！”盛本其表明态度，立刻有人如梦初醒，赶紧附和来混淆视听。
有人装模作样地叹息摇头，“叶贤弟，你也莫要怪盛兄生气，你可知道你这么胡乱写诗，便是走上了邪路。这路子一不对，再努力也是无用，盛兄乃是珍惜你的才气，恨铁不成钢而已。”
盛本其邀来的几人，一起摇动三寸不烂之舌，拼命贬低叶行远捧盛本其，不过说来说去，他们能够攻击三字诗的点也不过只是格律而已，然后就是用字浅显不像诗歌，再挑不出什么其它毛病。
叶行远只当他们是跳梁小丑，他相信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大多数人虽然在这一波舆论攻势之中保持了沉默。他们心中越是反复揣摩叶行远这三字诗，就越能感觉到诗句的妙处，这些个巧舌如簧的家伙又有何用。
盛本其却又洋洋自得，自觉主导权又回到了手上，想起刚才有些失态，假模假式地来跟叶行远道歉，“叶贤弟，我是个直爽脾气，你这诗不好就是不好，我这人也只能直言不讳。”
他顿了一顿，故意提高了声音，“我瞧叶贤弟你天资虽然不错，不过根基不稳，学问还不够扎实。
不然也不至于这诗词格律还会弄差，做出这等打油诗，实在贻笑大方。照这样叶贤弟去考县试，也未必讨得了好，倒不如闭门读几年书，等学问有所长进再考不迟！”
这几句话盛本其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叶行远的诗做出来不行，就可以顺理成章将他打压。如果叶行远年轻气盛，说不定会真弃了县试回去读书；就算他脸皮厚还要再考，这名声也已经坏了。
无耻之尤！叶行远早料到此人会倚老卖老，但也料不到他能恶心到这个程度。就他一个十年都没考上的老蒙生，有什么资格来在他面前说三道四？
叶行远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示弱，不然不明的围观群众有了模糊的印象，说不定真认为自己学问不行，那自己想要摆脱这种形象可就难了，当即就出言反驳，“盛兄何出此言？我听闻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我这诗，正是情动于中，所以能动人心魄，格律之属，岂能阻诗之自然？”
他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所谓不以词害意，诗的魅力在于语言和格律音节，但又不可拘泥于格律音节，再说他这三字体也并非无有格律，只是格律的变化而已。
盛本其理屈词穷，他知道叶行远的话没错，但打死也不能承认，只能强词夺理，“照你这么说，我随口说话，便可入诗？历代先贤订正音韵，谱定格律，都是在做白工了？”
叶行远当然不能被扣上这个帽子，“盛兄想是记差了，先贤诗律之中，本也有三言体例，如《国风》‘山有榛’、‘隰有苓’，《周颂》‘绥万邦’、‘屡丰年’等，我虽不肖，却也不敢逆了先贤，只是与盛兄路数有些不同罢了。”
盛本其面红耳赤，没想到叶行远还有这种杀手锏，三言体例生僻已极，数百年来就没有名篇流传下来，仓促之间他哪里能够记得？
“纵使如此！你这诗鬼气森森，总不见好，你须改过了吧！”彻底没有话讲，盛本其也只有红口白牙，咬死叶行远这诗不行，反正此时此地诗道权威就是他，他说不行，还有谁敢说行？
叶行远还真从未见过这等厚颜无耻之人，都到这份上了，还要死鸭子嘴硬又有何用？
“叶贤弟，盛兄说的不会错，他是诗道名家，连之前县尊大老爷都曾说好的，你毕竟年轻，还可多学几年。”有人赶紧上来假惺惺地劝说，言辞之中，却还是扣死了叶行远的诗不好。
一众围观群众到这时候还真有点迷糊了，这诗明明感觉是好的，但盛才子说不好，大概也有他的道理？
众人正迷蒙间，忽然只听咔啦一声脆响，香君冢上有一道白气升腾，直冲天际。
香君显灵了！
众人惊呼声中，鼻端传来一阵幽香，天降微雨，纷纷扬扬，只见白光之中朦朦胧胧有一个美貌的青衣女子睁开眼睛，对着叶行远躬身下拜。
“多谢叶公子赠诗。”声音悠远，不知从何处传来。
一众读书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瞧着叶行远，香君显灵，竟是为了叶行远的诗句！
传说中，香君死而有灵，与城隍并受香火，虽然不入城隍庙中，但亦有阴神之位格。她一生爱才，死后也是如一，据说若是有人在墓前做出好诗，能得香君之赞，墓前必有异象，此后便能妙笔生花，写文作诗的灵气都陡增几分。
历代文人过此处凭吊香君，大多都有诗词留下，不过传说中的显灵异象，数百年未闻一回！所以大家只当香君显灵是个传说，渐渐地也就不以为真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传说居然在今天显现了，香君显灵并不是传说，而是真有此事！
一干读书人，包括围观百姓无不目瞪口呆，震惊于不知该称为神迹还是鬼迹的显灵。难道叶行远的诗，当真好到这种程度？
“幽兰露，如啼眼……”忽然又有歌声响起，环绕香君墓缕缕不绝，宛若天籁。
只显灵不够，居然还当场献歌！众人不免又一次震动了，今天真真不虚此行，竟然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数百年一见的盛景！
这绝世的音韵配上绝世的诗词，让人如痴如醉。只有盛本其目瞪口呆，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淋到了脚，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刚才说叶行远这诗不行，本以为本县之中读书人不会有人来驳他的面子，以此硬压叶行远一头，谁想到跳出来一个香君，竟是为了这诗又现形又唱歌，这是何等待遇？
香君之慧眼，举世皆知，都有许多流传下来的典故，而且几百年来不知听了多少祭吊诗词。她亲自认可的诗，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好？
“……西陵下，风吹雨。”女子的歌声悠然而绝，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她的身形也渐渐消失在空中，雨住云收，太阳又露出了脸，除了湿润的衣衫和面庞，并没有什么改变。
但在场之人，心中都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情感丰富的人不禁泪流满面，仿佛亲眼目睹了香君精彩而凄凉的一生。
叶行远站在墓碑之前，感慨万分。他也没料到这首诗居然能够惊动香君，想这才华满腹的美貌女子沦落风尘，却能够出污泥而不染，只可惜最后青春年少时还是为情而死，一生之中又能有几日畅快？
他原本还后悔拿出这首诗引起太大的动静，但如今想来，此诗赠与香君，也不算是明珠暗投，能让她在九泉之下瞑目微笑，也算是完成了一桩大功德。
“我就说这诗不简单，只听叶贤弟吟诵一遍，我浑身就麻酥酥的，等香君再唱一遍，我更是连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忍不住鼻酸落泪。”一个落拓书生摇头晃脑，泪流满面，“恨不能早生三百年，抚慰香君平生！”
“香君之情操，我等早知，但叶贤弟这诗，借景喻情，情景交融，真真妙不可言。”香君都定了性，这些读书人也就回过味来，赞叹不绝。
有人说，“如今细细品味，只有三字一断，才能体现出那种幽冷孤寂的感觉，不然五字七字都少了特有的韵味。叶贤弟作诗不拘一格，信手拈来，年纪轻轻便能如此，日后必是诗道宗师啊！”
又有人说，“原本盛兄的诗出来，我等还觉得绝妙，如今与叶贤弟的诗一比，却如萤火之于皓月，实在只能算是凡人之作，与叶贤弟的超凡神作，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这时候的舆论变得一边倒，盛本其几人只能呆若木鸡。正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终日大雁却被燕啄了眼。
更让盛本其痛苦的是，如果仅仅是技不如人输了一场也就罢了。但从今之后，只怕在县中文人眼中再不值一文，十年诗名，一朝而丧！
叶行远豁达的地拍了拍盛本其的肩膀，很诚恳的表达一下感谢。比什么不好，非要拉着他比诗词……
其后叶行远飘然而去，不带走半分云彩。等众人回过神来，叶行远已经消失在城隍庙大门外了，此刻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想道，本县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第十七章 县中漩涡
在叶行远的“新诗”开始传播的同时，他已经成了欧阳举人的座上客。在回家之前，去了欧阳举人府上登门拜访并道谢。
对于香君冢诗会的后续，叶行远并没有太多关注，但他知道这一事件自然会慢慢发酵，会给他带来足够的好处。毕竟写诗写到天人感应或者鬼神显灵这种事，在任何时候都不是小事情。
欧阳举人对此也及其有兴趣，屡屡询问他诗会中的各种细节，又让叶行远当场提笔写了一遍。
今日欧阳举人身着家常打扮，头戴一顶圆帽，在书房中会见叶行远，显然是将叶行远当成了自己人，一开始寒暄便主动提出以前后辈相称。
其实这是叶行远也甚为好奇，“香君冢诗会不过是下午之事，前辈怎么已经知晓，这消息未免传播得也太快了吧？”
欧阳举人得意颔首，“身为一县乡绅首领，守土有责，对本地异象自然能有所感应，上次出门访客，路过东溪村，忽然感应到你与俞老弟的天机冲突，也是这个道理。
不过你也是糊涂，知道有人要对付你，为何不早告知老夫，或者抬出老夫的招牌？老夫或可帮衬一二，省却你不少功夫。”
欧阳举人表现的很自来熟，但叶行远心里只能想道，先前与你老人家也没那么熟啊，除了莫名其妙被你救助一次，哪还好意思动辄抬出欧阳举人的招牌求助？
不过叶行远也清楚，虽然跟欧阳举人先前顶多只能算有半面之缘，但举人出手保他，已经在自己身上打了欧阳的烙印，这一次若是叶行远出乖露丑，连欧阳举人的脸面也不会太好看。
想是这么想，叶行远却很不好意思的说：“若非如此，晚辈也没有显身扬名的机会，何必为这样区区小事抬出前辈压人。”
“你们年轻人啊……”欧阳举人又说，“挑头的是那个有几分歪才的盛本其，但此人眼高手低，要说他因嫉妒起意对付你，好像还差了几分，我料幕后必有人指使。此人是谁，我也猜到了几分。”
叶行远面上不动声色，赶紧请教，“不知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莫不是俞相公？”
他其实出了香君冢，心中也在猜测。自己不过刚刚报名县试而已，盛文其就布置好了圈套等他往里钻。拥有这份决断和行动力之人，哪会十年都考不中童生，只怕今日之事，背后还有蹊跷。
如今欧阳举人一口就说破有人幕后指使，叶行远当然也就顺着欧阳举人的口气往下问。至于叶行远说出“俞秀才”，那只是故意藏拙装傻而已，借此引着欧阳举人说破真相。
果然欧阳举人一口否认，“他算得什么？你不必在乎这书呆子，真要对付你的另有其人。”
他沉吟一阵，终究还是觉得有点连累叶行远，压低了声音，“说起来这事你也是受了池鱼之殃，那人原本与我是对头，我曾拉助过你一次，然后他把你当成了我的友人，必然是要设计陷害……”
欧阳举人豁达，也不避讳，将当年自己与黄典吏的恩恩怨怨删繁就简告诉了叶行远。叶行远听得瞠目结舌，才知道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彻底得罪了这位执掌文房的黄典吏。
自己原本就被视为欧阳举人一党，又拒了刘婆的提亲，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之下，只怕黄典吏已经是把自己打入黑名单——如果自己资质平庸没有什么前程也就罢了，偏偏自己看起来还是有那么几分“天才”，不打压自己打压谁？
怪不得对方会撺掇盛本其来跟自己作对，设计要打压自己的文名，然后就会在考试中面临不利的处境。
幸好自己的“实力”过硬，占了对方料敌不明的便宜。但日后对方还要暗害自己，那只怕是防不胜防。
欧阳举人见叶行远眉头微皱，怕他过于担忧，又赶紧劝慰，“你放心，黄典吏此人虽然有些手段，但毕竟只是吏身，局限这一县之地。你若是平民，自然要怕他，但你若在县试中了童生，踏上功名之道，自有天命护佑。”
本朝地方制度，官、吏互相制衡。吏是地头蛇，因拜阴神，得地脉之力，虽然绝了感悟天机的机会，但在本地亦可通过神授施展一些小神通，对付升斗小民最是拿手。
但读书人一旦考出来，感悟天机，得天命位格，就不受小吏摆布，纵然是在县里手眼通天的黄典吏，也不见得能撼动有功名的读书人。
据叶行远所了解，在轩辕世界人世间有三种神通体系，一是天命体系，读书人都是这个体系内的；二是仙人的修仙体系，欧阳紫玉就是例子。
第三就是信仰带来的神恩体系。比如小吏这种，就是神恩体系的一支，神通来源于阴神赐予。
但很多正统读书自恃天命，很讨厌将自身寄托给神仙的行为，斥为“迷信”，圣人也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
欧阳举人劝了几句，叶行远心中稍定。心道欧阳举人所说确是正理，自己行事颇多掣肘，无非是因为位格还不够高，乃至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自己面前炸刺，但凡只要自己一路考上去了，这些都不算事儿。
不过回忆起刘婆跟自己说过，黄典吏乃是管文房考试事，又问起欧阳举人，“晚辈听闻文房典吏正管县试考务，在其中有无可能做手脚？？”
别的事明枪暗箭叶行远都不怕，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这关键考试中，要是被人设计那可棘手得很。
欧阳举人摇了摇头，“文房典吏，无非直接巡视考场秩序，封禁舞弊神通而已。他应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科举考场上来对付你。不过小心无大错，县试那日，我亲自送你进场，免得遭他栽赃。”
叶行远大喜，他正担心黄典吏利用职权诬陷他夹带作弊。即便自己能辩解得力，争取不会被定罪，但只要浪费一些考试时间，甚或用拖字诀让自己失去考试的资格，那也是很麻烦的事情。
“多谢前辈仗义相助，晚辈感激不尽。”叶行远是真心道谢，欧阳举人简直就是他生命中的贵人。第一次出现就帮他压住了俞秀才，争了推迟十日社考，给穿越后的叶行远有了缓冲的余地。
而这次只要有欧阳举人送考，黄典吏也只能干瞪眼，考卷水平高低自有天机监视，就不是区区小吏可以弄鬼的地方了。
欧阳举人大笑，“你客气什么？你的灵力神乎其神，连我都看不透，绝非常人也。又藏了一手惊世骇俗的文才，不用几日就会轰动全县，迟早是吾辈中人。但有些话我也就不必瞒你，县内之事不大好，黄典吏只算是冰山一角罢了。”
他顿了一顿，“你考中童生之后，切不可懈怠，要争取这一年之内，趁热打铁去府城拿下秀才的功名。如此一来，根基方才算得牢固。”
童生是读书人进步的起始，但终究还是不入流，要到秀才，才拥有九品的资格，见官不拜，不革功名就是人上人，算进入了特权阶级。
欧阳举人极为看好叶行远，觉得童生对他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但一个童生的分量却还不足，所以鼓励着叶行远要尽快考中秀才。
叶行远听他口气之中对黄典吏还是颇为忌惮，疑惑的开口问道：“莫非黄典吏背后，还有贵人？否则以前辈身份，何必在意于他？”
举人八品，典吏无品，纵然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身份的差别也有如天渊，欧阳举人应该是彻底对他不屑，才是读书人应有的态度。
又所谓县内之事不好，到底是什么意思？叶行远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卷入了一个漩涡之中，可惜这个时候，他却是连选择立场的机会都没有。
欧阳举人大笑几声，赞道：“贤侄果然聪慧，想来也是看出了什么？黄典吏不足挂齿，但他如今却是县尊大老爷的得力爪牙，连我如今都奈何他不得……”
县尊大老爷？叶行远为听到的事实而震惊了，欧阳举人的意思，分明表示他与知县父母官乃是对立面，而黄典吏却反而是知县的人。
所谓灭门的知县，这七品亲民官掌一县之地，号称百里侯，权力极大。而本县周知县乃是进士出身，去年方才迁来此处为官，传闻中清正廉明，在赴任之前立誓要将本县改天换地，颇得上峰嘉许。
站在这种潜力股的对立面，明智否？
叶行远打量着略显臃肿的欧阳举人，这位大叔已经四十有六，比周知县的年纪还大，考试上进的希望渺茫，固然在这县中是了不得的贵人，但在官场上却不过是最底层。
只是欧阳举人对待自己不错，要改换门庭过于不厚道，叶行远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再说知县是流官，说不定过几年就走，而欧阳举人仍是本地人。
想来想去，叶行远迫切觉得自己必须掌握更清楚的讯息，为了让自己更有的放矢。
欧阳举人正是满腹牢骚无人倾诉的时候，叶行远既然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也没有丝毫隐瞒之意。反正叶行远科举有所成就之后，县内的形势他必然是会接触了解的，倒不如让他提前知晓，也好早做准备。
“这位周县尊……唉……”周知县来上任的时候，欧阳举人等一干士绅代表都是表示热烈欢迎的，但此人一到县衙便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
周知县下令撤去所有的宴席邀请，士绅们一个都没见，只听说知县雷厉风行地下乡，十日之内连判七件大案，其中有五件都动用了大刑，犯人一招，当场杖毙，甚至都没有上报秋后处决。
这事情有伤天和，失了读书人仁善之意，更何况这些案情不清，其中或有冤屈，士绅们大惊，纷纷来求情请知县三思。周知县却是理都不理，一意孤行。
此后严刑峻法，公堂之上，日日听得见板子声声；衙门之外，天天瞧得见枷号示众。前几日天气暑热，有个小贩因漏了几钱银子的税，被知县生生枷死在大堂门口，引得人议论纷纷。
周知县这么搞法，本县治安倒真的是大幅度好转，只是市集之上冷冷清清，做生意的人至少减了一大半。
怪不得县城没有记忆中的热闹，叶行远叹道：“那这不是酷吏么？”
“单是酷吏倒好了！”欧阳举人瞪大了眼睛，语气愤愤，“自这位周县尊上任，衙门中就只剩了三种声音，板子声、戥子声和算盘声！
这板子声是对付百姓的，戥子声和算盘声自然是催逼地方粮税，莫说略宽缓几日，依周县尊的规矩至少得提前半旬，否则就是痛打，地方上都是一片鸡飞狗跳。”
“不仅仅如此，这位县尊为了粮税无所不用其极，在雨水调和的问题上，与吾辈也起了冲突！”欧阳举人愤然说。

第十八章 县试入场
前文介绍过，读书人一级有一级的神通，秀才肩负教化地方责任，神通就是清心圣音。而举人作为地方士绅领袖，称得上镇守地方，最著名的神通就是呼风唤雨，调节地方雨水。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地方的元气是有限的，举人老爷也不可能无限制的召唤雨水。本县这两年旱情较为严重，所以雨水调节问题尤为重要。
周知县倾向于将有限的雨水集中在几个地处平原的产粮大乡，其他土地贫瘠的乡村放任不管，这样有利于提高全县粮食总产，数字上会很好看，对政绩非常有利。
而周知县这个想法，遭到了欧阳举人为首的一批地方实力派的反对，他们要求全县平均分配雨水，不能集中在几个乡里。
道理很简单，那些从贫瘠山村出来的读书人，怎么可能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家干旱，而将雨水调配给别的乡村？宁可平均分配，求得一个公平，也不能忍受厚此薄彼。
到这里叶行远便听明白了，这位周知县不仅仅是一位酷吏，更是一位追求政绩或者表面政绩的酷吏。
读书人做官，不见得为发财，却肯定是为了继续上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功德或者政绩到位，考评卓异，朝廷嘉许，自然会提升官员的位格。
每升一品，天命都会有所嘉奖，新的神通也会出现，对读书人来说有巨大的好处。所以这世界里，贪官昏官或许不少，但说懒政怠政的庸官倒是少见。
只还是那句话，大道之下，无穷变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衡量政绩的标准也是各有各的思路。
对于周知县来说，他要的政绩，是地方表面平静，积存案件压到最少，还要做到粮税充足甚至大幅度增长，便能达到朝廷的卓异标准。然后再弄一两个体面的政绩工程，就可以捞足资本，升迁而去。
至于地方百姓的感受，只要在任之时不闹出大乱子，升迁离开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但以欧阳举人为代表的地方士绅是本地人，出发点自然与急于积攒政绩的知县有所不同。知县更重视效率，他们更在乎公平，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觉悟比知县高，无非是双方的根本利益不同而已。
其实这就是地方士绅与外来流官的天然矛盾，叶行远熟读历史，这种情况屡见不鲜。只是在这奇异的轩辕世界之中，各自神通在手，矛盾更为突出，也更加尖锐罢了。
周知县手段过分，更是激化了这种矛盾，所以县里当然也有结党成社反抗的，看似平静，其实却是暗流汹涌。
而周知县想要与欧阳举人这种本土势力对抗，又不得不利用黄典吏这样的胥吏爪牙，本来就与欧阳举人有宿怨的黄典吏自然一拍即合。
叶行远从欧阳举人家中告辞出来，不得不承认情况还是比较紧迫，心中暗自思忖，“如此一来，更要想办法拿到县试案首，欧阳举人也说童生案首基本能确保秀才，这才是自己在漩涡之中的护身符。”
考试之前，叶行远干脆在家中闭门读书，低调得悄无声息。直到考试前一晚，又悄悄的入县城，在欧阳举人家落脚。
第二日一早，欧阳举人亲自将叶行远送到县试考场大门，并督促巡考小吏当场搜查，正式确认叶行远身上并无夹带，这才让叶行远进去。
此时黄典吏正在场内布置，他负责在每一座考棚贴上封禁舞弊神通法门的咒符。作用就是阻拦考生用神通作弊，确保考试的公平。
这咒符得自于信仰阴神而来的神术，话说回来，神恩体系的神通，往往都是靠咒符实现的。
黄典吏一面催促属下，一面悄悄地从袖中取出一枚咒符。色泽与其他考场符咒一般无二，只是图案略有些不同。
黄典吏觑得四边无人注意，暗暗将东首甲二考棚上的禁神符扯下，另换了手中这一枚无名咒符贴上去。贴紧之后，又看到周围无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微微露出几丝得意。
叶行远跟黄典吏擦肩而过，提着欧阳举人为他准备的考篮，施施然跟随着队伍。考生点名叫号，分配到不同的考棚之中。
叶行远的考棚，乃是东首第二的甲二；无巧无不成书，他旁边甲一的位置是盛本其。不过盛本其瞧见叶行远后，却一头钻进了甲一考棚，再不探头出来。
这种安排是何用意？想要乱我心智？叶行远嗤然一笑，类似这样低级的法子对他可不会有效，如果黄典吏的手段仅止于此，也就难怪欧阳举人看不起此人。
不过想想科举秩序如此森严，区区一个小吏，最多也就能小小干扰一下思绪罢了。叶行远心中笃定，但每个细节还是极为谨慎，他从篮子中取出文房四宝，试了试墨，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足了准备。
欧阳举人为他筹备自然办得妥贴，所有的东西都是完美无瑕，就连准备的食物也是温热新鲜干净，挑不出一丝错处。
叶行远还不放心，又上下检查考棚，看看是否有人事先藏了东西，杜绝一切被陷害的可能。
当当当！随着一阵急促的锣响，考生已经全部入场完毕，考官带领着差役，开始巡场进入各个考棚放下考题。
县试考整整一天，上午便是背诵默写圣贤文章，这是基本功，如果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也就不必考下去了。
叶行远粗粗看了看考题，好在题目都在自己熟记的范围之内，只要略略回忆，大体便可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约莫五千言左右的默写，也就是工作量比较大。叶行远没见到什么生僻考题，松了口气，一边回忆一边执笔书写，也不用打草稿，字迹如行云流水。
远处的巡场考官见了，微微颔首表示满意，凑到主考官周知县面前，低声报了一句，“县尊，那位便是叶行远了。”
这几日叶行远的名头如山响，城中官吏也都听说香君显灵的盛事，“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一句，更是让各位闺阁小姐夫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巡场考官知道叶行远今日要来考童生，特别注意了一下，忍不住到周知县面前提了一句。
周知县身材瘦小，双目却是精光慑人，他不满地抬起头来，扫了巡场考官一眼，“叶行远是什么人？本官需要知道么？难道此人是你亲友，你要来本官面前说项？”
巡场考官吓了一跳，想起这位顶头上司脾气古怪，自诩清廉，赶紧闭上了嘴。
叶行远不知道这小插曲，他倒是越写越顺遂，前世今生的记忆和能力完全结合在一起，让这些圣人经典在他脑中变得清晰无比。
更不用说在考试之前，他还用科学方法分类，重新加深记忆了一遍，如今这些不算生僻的经典，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绝不会有一字之差。
默写不需要运用灵力引动天机，因为本身是圣人之言，自然蕴含天机，录下的文字虽无灵光，却有圣痕。
字若生光，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也能看清，那表示考生对圣人之言已经有了自己的了解；光线如果黯淡不明，那就表示只是单纯死记硬背；而如果有错漏，则圣人之言也不会发光，那就是等而下之。
叶行远字字生光，不过一个时辰，就将五千言默写完毕，摊在桌上，灿烂如夜明珠，驱散了考棚之中的阴影。
周知县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抬起了眼皮，瞧向那光芒四溢之处。
有个副主考满面喜色，“此子不简单，只这份经义理解与背诵的功夫就可以取个童生。本县这几年来，还未曾有过如此深厚的考生。”
这世界很公平，下多少努力，就有多少回报。与天机共鸣，或者需要人的天资禀赋，但这种背诵功夫，却是要看谁下的苦功更多。
副主考没想到，灵力厚重到能抗衡俞秀才、才华横溢到能被香君认可的小子，还有这等下苦功的志气，果然任何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一个基础、才学和灵力三强的家伙，还有什么人能够与他相争？
“稳重些！”周知县呵斥了一声，“上午的默写尚未结束，此子不过是占了些先机，怎能让你们如此失态？”
经典默写，不过只是基础考试，最重要的还是下午的文章，那才是决定案首归属的关键。
黄典吏躬身站在周知县的身后，在这里没有他一介小吏插口的余地，但他却用自己的方式在影响着考试的进程。目光飘向黄色的咒符，在风中招展，并发出嗡嗡的响声。
午饭之前，叶行远就将默写的卷子交了，这本可以拖到下午与文章卷一起交，还可补充修改。不过叶行远已经细细看过一遍并无错漏，为避免污损卷面之类的意外，他干脆交卷，下午专心致志地对付那一篇童生文章。
这是全场第一个交卷的，按规矩，卷子可以当场呈到周知县面前。周知县面色如冰山，他是最不屑这种自诩才华的轻狂之人，当下一双鹰眼盯紧卷面，就想找个错处来斥骂一番。
但是……并没有。周知县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着每个字如烛火跃动的纸面，手中的朱笔举在空中，竟是点不下去。
这份考卷光华满纸，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也可以不需要借用灯光阅读，这说明天机共鸣的很和谐，没有任何错漏之处。
字体丰赡华美，笔意柔中带刚，如此书法，已经有了大家风范，无论如何周知县也不能硬挑毛病，否则只能是自取其辱。
不得已落笔，在试卷的上端画了个红圈，潦草地批了一个“甲”字。甲是最佳，但周知县实在没有心情再落什么其它的评语。

第十九章 防不胜防
果真是当世奇才！巡场考官与副主考都是暗自赞叹，心道这叶行远当真了不得，要是文章也有默写相应的水准，在县中绝对称得上鹤立鸡群，案首就该是他的。只是这话他们不敢宣之于口，怕又触了黑脸周知县的霉头。
黄典吏的面庞微微抽搐，他也是读过书的人，叶行远的才华更在他意料之外，这默写居然能够一字不差。在县试这个最低档次的考试中，还是不多见的。
正常情况下，只要叶行远的文章不至于离题万里或乌黑一片，一个童生是稳稳中了。幸好他早有准备，绝不能让此人鲤鱼跃过龙门！
等众人看完叶行远的试卷，黄典吏忽然压低了声音，默默补刀，“听闻此子颇得欧阳举人看中，才德应该是不差的吧？”
听到欧阳举人四个字，周知县的仿佛无动于衷。他倒是比黄典吏有城府些，并没有什么表示，但考官们都看得出来县尊心中已经不愉，只能齐齐暗中为叶行远轻叹一声。
这少年究竟是如何恶了黄典吏？在这种时候还要被进谗言，引得周知县厌烦，别说案首保不住，就算是童生资格也岌岌可危。
如今县中谁不知道周知县与欧阳举人一系地方士绅关系紧张？这少年既然是欧阳举人提挈的人，周知县就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得案首，但凡文章有一点错处，就会被打落尘埃。
科举选材，对天命道统传承具有重要意义，从上至下都是从严，考场中舞弊被发现，无官身者满门抄斩，有官身者连乌纱带脑袋一起落地。
但考试之中主考官终究有自己的主观情绪，天机共鸣也不会精确到自动把名次排好。所以主考官还是能把可取可不取的卷子黜落，只要不做得太过分，就不会被惩罚。
现在其余考官心里不免都在猜测，县尊行事手段犀利，刚愎自用，还真有可能将明明该录取的叶行远黜落，这就有违科举取材本意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行远拿个童生如探囊取物，可最后录取的名额还是掌握在周知县手中。
若县尊有才不取，而叶行远背后有欧阳举人撑腰，再加上本身有才，绝对是有能力把事情闹大的。
到了那时，知县固然要受斥责，但有位格和政绩撑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一县之尊不可能那么随便就处置了；倒是他们这些副主考、监考官之类，可能会受牵连倒霉，甚至在天机那里失了分，那才叫冤哉枉也。
叶行远也觉得自己发挥不错，他瞧了瞧周围还在奋笔疾书的考生们，心情愉悦。从篮子中取了白面肉饼，在考棚中的炉子上加热，和着一盅茶，一气吃得干干净净，腹中饱胀方才停下。
“左邻右舍”考生还在咬牙切齿回想经典并默写字句，忽而闻到食物的香味，肚子都不免咕噜噜乱叫。只是这时候正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吃饭？都在心中默默诅咒着某位好整以暇的家伙。
吃完东西，下午的考题仍然还没发下，叶行远瞧着时间还早，干脆趴在案桌上小憩，养精蓄锐。
此时叶行远睡得挺舒服，不知道有一群还算公道的考官已经在为他的童生名额担忧。待下午的考题发下，他伸个懒腰，揭开查看。
这一次考试的题目，名为“问道”。
这题目中规中矩，倒果然像是周知县所拟，叶行远从欧阳举人口中已经听说过县尊的德性，一味要规矩正经，万事不肯通容，他与这考题也算配合的相得益彰。
所以这种题目过去也曾练习过，本次虽然未曾花什么时间准备，但腹中里却有好几篇可用。
当下他也不心急，铺开考卷，磨得墨浓，静神敛气，闭目思索一阵，方才凝聚灵力，从容落笔。写文章与默写不同，默写不需要牵引天机，然后产生共鸣，而写文章则相反。
巡场考官悄悄地走到考棚前，用眼角的余光偷窥叶行远。他们现在的希望，就是叶行远写出如同上午默写一般，写出无可指摘的文章，就算县尊刻意刁难都抹煞不了他，这样才能无事就是福。
谁知道考官看到叶行远的笔尖刚刚接触到卷面，突然一顿，竟是僵在半空之中，卷面之上留下一个好大的墨点。
这是什么问题？巡场考官吃了一惊，想要凑近细看，偏偏周知县的目光扫向这边，他心中发虚，急匆匆地迈步走了。
叶行远呆了半晌，扯过面前白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之中。
他又另外展开了一张纸卷，手腕抖动，一气呵成地在纸上写了八个隽秀的青蝇小楷，“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写完八字，叶行远又停下了笔，眉头皱紧。他在落笔之时，竟是丝毫感应不到天机，仿佛是回到了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未曾临摹宇宙锋之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怎么可能？这一段时间他苦心临摹，灵力已经大幅度提升，就连欧阳举人都颇为赞叹。这感悟天机的能力，已经熟极而流，但凡随手写字，不必刻意想着凝聚灵力，都能信手拈来、牵引天机。
而现在就像是天地之间有一种力量，硬生生地将他落笔文字与天机隔开，不得接触！
还是有人弄鬼！叶行远意识到这点，猛然抬头，目光望向不远处同样在巡场的黄典吏。除了负责考务的黄典吏，应该没人会刻意针对自己！想不到自己谨慎小心，终于还是着了道儿，这世界的各种诡异神通，简直防不胜防！
叶行远克制住了站起来叫嚷质疑的冲动，因为考场规则是掌握在别人手里的！若大吵大闹据理力争，完全有可能被县尊以“滋扰科举喧闹考场”这个罪名把自己当场赶出去，或许还能剥夺他几年考试的资格，那可就郁闷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首先可以排除自己的身体原因，叶行远已经彻底恢复，昨晚今早在欧阳举人家中作文，都可以轻易引动天机，灵光满纸，那就说明是这考棚之中，被人做了手脚。
最值得怀疑的当然是黄典吏，莫不是他借职务之便，用什么恶毒的手段，封了这考棚之中的天机？阴神法门之中，也有这种手段，并不稀奇。
要真是这样，那看上去只有正面击破这封禁才行！叶行远不禁想起前段时间，自己与俞秀才的成名之战，就是靠着剑灵破字诀，正面破了俞秀才神通。
别人可不知道自己有剑灵这个秘密武器，破字诀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击破各种神通的。休养生息了这么久，今天总该能发威一次了吧？
叶行远定一定神，又取了一张白纸，匆匆写了几个字，旋即又搁置一旁。
他连续地抽出白纸，连续地在上面只写一个开头便放弃，动作虽然急促，却丝毫不乱，仿佛是有意为之。
“叶行远在做什么？”注意到叶行远动静的人，好奇无比，恨不得亲自走过去看看这小子的脑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难道他真的觉得县试考场是儿戏，干脆在写诗玩儿？这每张纸上写简短几字就放下，其他人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纵然叶行远诗名大盛，但这也得看看场合啊。
要是在考卷上作诗，那可不合体例，必然会被黜落的。
两名考官忍不住议论几句，“叶行远或许是在打草稿，每篇开头都很好或者都不满意，一时无法选择才会如此吧？”
“未必。”另一人摇了摇头。远远瞧去，却见叶行远丢在旁边的白纸上仿佛一线灵光也无，显然是未曾感应到丝毫天机。
这不过寥寥数字，对于一般考生来说，没有天机共鸣才是正常。但对于叶行远这种“才子”来说，却不正常。难道是因为他连写数个开头，都不能引动天机，所以不停地在更换？
叶行远胸中的怒气却在持续上升。他确实是连变数变，依旧是无法感应天机，考棚之顶就像是个厚重的龟壳倒扣在他脑袋上，让他的灵力与天地分开，这文章可怎么做下去？
他咬了咬牙，并未气馁，再度提起了笔。双目紧闭，凝神酝酿了许久，灵力在他笔端流动，幻化出如水晶一般的光彩。

第二十章 考场异变
灵力如溪流，在叶行远的四肢百骸之中流动，暖洋洋地让人甚是舒服，这种如有实质的灵力，远胜于普通童生，但偏偏无法牵引天机。
这种憋屈感让叶行远似曾相识，仿佛当初面对俞秀才的清心圣音洗脑似的，让人觉得仿佛有浑身的力气使不出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当真不爽！想起上次的解决手段，叶行远下意识瞑目，扫视识海之中的宇宙锋剑灵。
在上次，就是无意之中催动了剑灵，领悟出破字诀，立即破了俞秀才的清心圣音，让他第一次享受到扬名的光荣。
如果说上次是无意为之，这次就要有意施展，而且今后要更加熟练，这绝对将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叶行远心道。
拿定主意后，叶行远平心静气，默默回想。那日对付俞秀才的时候，是自己无意间喊出一句“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这才激活了剑灵。
由此可以推测，先找出蕴含天机的真言，才能由内及外催动剑灵。说不得今日也得依样画葫芦了。
这考棚之中可不能大声喧哗，叶行远咬了咬牙，举起笔锋。写！不能大喊，就用写的方式，来催动这剑灵！
但是要写什么？能够扭转现在这个局面的真言，到底是什么？最关键的线索在哪里？
叶行远皱眉沉思，他如今最大所求，不过“公平”二字。只要有公平，就有很大概率考中童生。但现在却偏偏不给他公平，有人不让他正常考试。
人其实很好满足，只要他们觉得公平，就算是缺衣少食，也可以熬下去，所以古之哲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
难道偏偏此时，就得不到自己渴望的公平？叶行远只觉得胸口一口浊气吐不出来，在纸面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公平”，入木三分。
是了！叶行远忽然豁然开朗，想起古人之言，隐隐感悟到一线天机，重新举起的笔锋重重落下。如斧如斫，将心中的愤懑与不平，深深地刻在纸面之上！
“平出于公，公出于道，天下为公，亿兆己任！”
无声处有惊雷，这十六个字落下，原本安静的考棚突然起了一阵震动。木柱、竹棚、草帘、桌椅喀喀响个不停。
地震了？附近的考生大惊，全都转头瞧向东首，但除了叶行远的考棚之外，其余各处皆无异常。
一直在偷窥叶行远的黄典吏心中有鬼，见此异状心神不宁，赶紧招呼手下衙役，一拥而上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一行人刚刚奔到叶行远的考棚之前，正要开口喝问，却见一道紫色雷光凭空出现，直直下落，轰然劈在悬挂的黄色符纸之上。又有斗大的火球瞬间爆开，几乎将整座考棚顶部都掀去，露出了朗朗青天！
黄典吏耳边轰鸣，险些吓得抱头鼠窜，他看得分明，那雷光的目标就是他贴上去的“天机百断符”！
读书人的神通，大都需要牵引天机，才能发动。若对付读书人，最厉害的法子就是隔绝他们与天地的沟通，不能牵引天机，也就没有神通，书生不过百无一用而已！
谁知道这天机百断符竟然被天雷击碎！
叶行远到底是什么人？天道居然护佑得他这么紧？黄典吏回想起此人曾经破过秀才的清心圣音，如今想来，难道也是天威降临，俞秀才这才吃了大亏？
这世上一直有天道报应的传说，黄典吏纵然胆大包天，也只不过是侥幸心理作祟罢了，真见这等异象，早已唬得魂飞魄散。
叶行远瞧见青天白日，心中舒畅，胸中不平之气尽去。长笑一声，也不顾头顶破洞，另取一张白纸，提笔便写，笔端灵光闪烁，仿佛有星星点点的火花溅出。
灵光化羽，再现于他笔端。
此情此景，一众考官猜测到什么，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怒之色。之前分明是有人弄鬼，要阻挠叶行远牵引天机！幸得天道有眼，降下天雷，破去了这禁制，叶行远方才洋洋洒洒，顿时与之前不同。
副主考跨前一步，愤而向周知县进言，“有人蒙蔽天机，陷害考生，务必彻查！”他的目光落在黄典吏身上，显然已经怀疑黄典吏。
周知县看了一眼惊惶失措的黄典吏，淡然道：“科举大典，乃是国家大事，有人竟敢逆天而行，本官必会严惩！只是此刻尚在考试，莫要惊扰了考生，待考试之后再细细查访！”
他顿了一顿，又道：“考场生变，请诸考官多加安抚，叫考生稍安勿躁，安心考试。”
周知县明显就是缓兵之计，黄典吏想起自己后面还有周知县支持，方才安心了些。他心领神会，迅速叫人静悄悄地清扫现场。
只一会儿功夫，便把现场收拾的干干净净，即便有证据也没了。黄典吏松口气，这才发现，他的后背、腋下和裤裆都已经汗湿了一大块，犹自心有余悸。
一群考官面面相觑，但也无可奈何。不过叶行远此时心无旁骛，从下午发考题到现在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绝对不能再分心了，考试答题才是最重要的。
一字一句，闪动灵光，写得酣畅淋漓，远远看去，也是赏心悦目。
“这才是叶行远的真实水平！”有考官忍不住出言赞叹，引得一片附和。
县试之中，能有这样表现的文章可不多见，老天既然会为这少年降下天雷，说不得就是一篇名文出世，他们这些考官将来也与有荣焉。
叶行远全神贯注，笔端落于纸面，灵光跃动，完全忘记了自己在考试，仿佛是天机牵引，文字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刚才胸中愤懑不平的时候，他想到老子所言不患寡而患不均，顿时回想起来这世上与儒家近似的经典很多，但其他经典却多有缺失。这考试题目名为“问道”，正好拿记忆中的百家经典用上，不知不觉，就是洋洋洒洒一篇大文章。
他写下这些文字，已经不仅仅是为了童生考试，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引导着他，让他一定要在这里将这些文字经典写下。
不知不觉，叶行远写下最后一个字。此时面前满纸云烟，一张白纸写得密密麻麻，一篇文章做完。
他抬起头，表情无悲无喜，只望着天空中白云苍狗，搁笔而静坐。
“叶行远写完了，好夺目的灵光！”考官们远远瞧着，只见那纸面灵光仿佛泉水一般涌出，超出卷面足足半尺，不断向四面散逸落下，要不是被森严的科举规条压制，或许还能够冲得更高！
这哪里是童生的文章，就算是秀才举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有如此锦绣华章！
在叶行远旁边一个考棚，号称俊才的盛本其也已经写了大半篇文章，虽有灵光闪烁，却是支离破碎，与叶行远对比之下，更是寒酸得拿不出手。
叶行远的考棚刚才被击穿了，恰好让他能瞧见隔壁那喷薄的灵光。顿时胸中一口气泄了，后面半篇文章，竟是无以为继。
陆陆续续有人交卷，但叶行远站起来交卷时，周知县轻轻一招手，让收卷考官把叶行远的试卷拿来，吩咐道：“先呈给本官阅览！”
他要亲自看一看，这人的文章，到能好到什么程度。
收卷的考官只往卷面瞥了一眼，便满面激动，浑身震颤，捧着试卷就像是捧着什么至宝一般，送到周知县面前。
周知县按住试卷，定睛看去，劈面便是一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脑中轰然一响，双手发抖，这试卷仿佛重逾千钧，几乎拿捏不住！

第二十一章 前无古人！
这句话出自《道德经》，是叶行远上辈子历史中，春秋时期百家争鸣的最强音之一。拿来参加最低级的童生考试，实在是有些割鸡用牛刀的感觉。
但一来叶行远心中不平则鸣，愤懑之下忍不住爆发了一次；二来则是因为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意志牵引。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周知县一字一句读着考卷中文字，神色勉强维持不变，因为这是他不喜欢的考生做出的文章。但心脏却跳动的厉害，握着考卷的指关节开始发白。
一众考官看到这等状况，也纷纷见猎心喜，想要挤在周知县旁边观看。但碍于官场体面以及县尊威严，不要凑上去扎堆，只能先忍着。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叶行远娓娓道来，他写下的文字，仿佛是天机触动，自然而然地涌现出来，更像是天机借着他的笔，将这经典文字展示给世人。
周知县是进士出身，人品政见如何先不说，至少学问却绝非等闲，自然能看出厉害。越是如此，越放不了手。
黄典吏离得远，看不到试卷上的文字，有点不明所以，心中重新惶恐起来。叶行远这小子，到底写出什么东西？就连周知县这样的人都仿佛着了魔？
“……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
下半篇，叶行远的行文愈发恣意汪洋，这一段的气势，配合叶行远银钩铁划的书法，直欲破卷飞去。
说实在的，这种文章放在县试，简直就是在欺负人。与其他试卷相比，如同泰山与小石子的差距，甚至更大。
“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
众人瞩目之下，周知县缓缓将叶行远的考卷放在面前桌案上，按在文章上的手却没有提起。他认真地读完了，读完之后，无言以对。
周知县之所以久久不开口，是担心自己一开口就骂大街，毁了威严形象。这篇文章的冲击力就是这么大。
这是一个社学生做出的文章？当年文圣人十六岁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么？文章里的精义奥妙非常，比经典中的圣人之言几乎也旗鼓相当！
县试的名次向来是由主考官，也就是知县大人独断乾纲，这是朝廷赋予的权力！但是此时此刻，周知县却感到自己的权力被侵夺了！
“取大印来！”周知县突然吩咐道。等到大印被长随拿来，随即周知县手拈某种法诀，口吐真言，啪的一声，在叶行远的试卷题目上盖下大印！
官位封禁！考官们大吃一惊，忍不住低呼出声，这分明是周知县借官印运用神通，封住叶行远这篇文章的灵光与内容。
不解开封禁，官位比他低的人瞧这卷面就是一片空白，连一个字都瞧不见。也就是说，本县之中，已经不可能有人再看到这篇文章！
县尊老爷到底想干什么？众人疑惑不已。
周知县并未停手，在以本县官印封禁之后，又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进士私印，略一摩挲，又是啪的一声盖了下去。
进士之位，全国三年只有不足百人，乃是万中选一、甚至十万中百万中选一的良才。所以得进士出身之人，号称清流华选，成为了真正的“天下人”。
进士私印，避邪秽，镇妖魔，有无穷妙用。动用进士印封禁，意味着周知县对此事的重视。
“此文之中别有洞天，玄奥难解，不便轻易流传。本官即刻飞书，送此文进京，请阁部大人们查阅。”周知县两道封禁下去，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语气毫无起伏。
众考官恍然大悟，此事也有先例，若是在科举考试之中，某一位士子的文章神乎其神、天机玄奥，考官就会将其封禁，呈于翰林院或是阁部，乃至于御览。
不过这一般都发生在会试之中，偶然在省试也有发生，在府试之中那是百年没有一例，至于最低级的县试，更是前无古人闻所未闻！
参加县试的考生，连童生都不算，能悟得什么别人难解的天机？诸位考官固然之前就知道叶行远在县里算个才子，也绝料不到他能写出这种文章。
可恨这周知县自己看完了，却不给他们看一眼，立即要将文章送京……让众考官心痒难耐，也许就此错过了人生的一段奇遇！
没给别人太多惊讶时间，周知县又对众考官说，“不过县试发榜不必耽误，其余考生尔等看过后，依次第排列就是。”
周知县不免意兴阑珊，起身离去。看了叶行远的文章之后，他对其他考生的文章简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黄典吏诚惶诚恐地跟在县尊身后，一直都低着头。周知县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要说给黄典吏听的，“不出数年，叶行远至少是举人……”
不说这些人的心思，单说叶行远交完卷，一身轻松，施施然出了考场，又往欧阳举人家中投宿。
县试放榜快，他懒得回家，就在县城中歇宿，等待确定了名次，再回乡去向姐姐通报好消息。
以“破字诀”破了禁制，闹出好大动静，再写出这么一篇雄文，叶行远心中对此次的县试倒是有八九成的把握，至于“吊炸天”的后果，只有暂时不去想了。
考场中事，欧阳举人听说后，骂了黄典吏几句，因有县尊包庇，只怕此事也将不了了之。他只关切叶行远考得如何，倒是比叶行远本人还急切些。
第二日一早，朝阳刚刚升起，欧阳举人就派了家丁，送叶行远去看榜。
叶行远心中笃定，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当早饭，这才不紧不慢地来到县衙旁，瞧着一众衙役贴出榜单。
盛本其也早到了，他在下午的考试中后半篇胡乱成文，最后乌七八糟不堪入目，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一早便来看榜。他远远瞧见叶行远，赶紧低下了头，不敢与他目光相接。
众考官已经熬夜将文章看完，名次依次排定，并留了前五名供主考官周知县定夺。不，应该说是前四名和叶行远。
别的考官没看到叶行远的文章，不知该怎么安排叶行远，便一起交给周知县。等周知县定好最终名次，就可以立即发榜了。
周知县挥挥手让众人退下，但黄典吏并没有走，对周知县道：“如果叶行远文章出色叫老爷为难，那取中叶行远也无妨，让他做第二名，足以交待了。”
黄典吏不是蠢货，虽然没看到叶行远的文章，但也知道肯定出色，强行黜落是很棘手的。
第二名……周知县不置可否，反问道：“那谁能当案首？你举荐的盛本其么？”
黄典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暗骂盛本其死狗扶不上墙。昨日叶行远动静太大，隔壁考棚的盛本其心里有鬼，被又惊又吓的发挥失常，别说做案首，就是取中上榜也不足服众。
只能劝道：“那也不可让叶行远为案首，按规矩县试案首在府试必定取中秀才，岂不等于白送叶行远一个秀才？县试能中第二名，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出来了！出来了！”眼看县中吏员拿着榜文和童生的名册条目出门，一众考生都激动起来，一个个如待宰的鸭子般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看刚贴出的名字。盛本其也按捺不住，丝毫不顾及自己才子的矜持，拼命挤进了人群之中。
叶行远倒是优哉游哉，站在远处，也不急着上前。
他倒是不信，有人敢把他的文章刷下榜来，唯一所虑的，不过是名次而已。但若县尊老爷不给他案首，他还照样是要把文章贴出来跟人抗争到底的，哪怕告御状也在所不惜。
这世上已经有太多不公，若是一味忍让，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考场被压制时体会到那种深深的愤怒和无力感，叶行远不想再尝试了。
小吏每贴出一个名字，都会引起一阵喧哗。
读书人们或哭或笑，毕竟年纪尚轻，中了的人欢欣鼓舞，甚至有人翻起了跟斗；而未见自己名字的人则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榜单，期待下一个便是自己，心中却是越来越紧张。
“我能中……我能中……”盛本其不断地安慰着自己，眼看贴出来的名字越来越多，小吏手中的名条越来越少，不由手脚冰凉。他可是再经不起一次落榜的打击了，明明县中贵人都说了，他应该是榜首，他这次必中！
本县县试，惯例是十中取一，这次两百余人赴考，童生的名额只有二十。小吏虽然故意放慢了速度，但是也很快就贴完，手中只剩了一张名条。
盛本其的名字还没有出现，叶行远的名字，也同样没有出现。
不过两人的表现截然不同，盛本其瞪大了眼珠，双手握紧，两腿叉开抖个不住，仿佛随时要跌倒；而叶行远却是好整以暇，不知从哪里搬了个凳子，从容坐着，手里还捧着一杯路边茶摊老板孝敬的香茶。
小吏回头对众人微笑，终于将最后一个名字，也就是本次童生的案首贴上了榜单。
盛本其瞧着那三个字的名字，喉头咕的一声，双眼发直，突然间蹦了起来，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我中了！我中了！这一次的案首是我！是我！”
他疯狂大笑，不顾一切地在县衙门口横冲直撞，绕着圈子飞奔。一众士子纷纷避让，“这盛兄十年不中童生……只怕是受刺激过度……疯了吧？”
我靠！周知县真敢逆天而行？一直在装逼的叶行远终于淡定不住了，从板凳上一跃而起，拼命挤进人群里。
榜文上最后一个出现的名字确实是三个字，不过不是盛本其，而是叶行远……

第二十二章 浩然之体
名次公布后，其余考官和熟知本县情势的人都有点意外，没想到周知县如此痛快的定下了叶行远为案首。
话说周大人明明对叶行远不满，又要给他案首，这其中转折还挺有意思的。众人议论纷纷，难不成周知县以功名为诱饵，招安叶行远？
周知县没有对任何人解释，没看过叶行远试卷的人，是体会不到他的震惊和无奈的。很俗套的说，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没有用的！叶行远那样的文章写了出来，谁敢不判它是第一？
周知县确实不喜欢欧阳举人力保的叶行远，很不喜欢，这种轻佻奸猾、难以掌控的学生，不是他理想中的好学生模板。但这时候，周知县只能捏着鼻子让叶行远当案首，没有任何选择余地。
周知县可以想象，哪怕只自己把这篇文章压到第二名，那自己立刻就会成为士林笑柄！成为被天下人议论的有眼无珠之辈！自己的名声不值得栽在小小的县试上……至于别人误会什么，就让他们误会去吧！
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权力欲很强的周知县感觉自己像是被逼着定下案首，并不是出于本心，所以更不喜欢叶行远了。
此时县衙门口已经是喜气洋洋，中榜之人被吏员迎到榜前，都是笑逐颜开，向着四面作揖道谢。
一谢天，二谢地，三谢百姓，这本是天地人三才之福，才有童生中榜，得浩然之体的福源。
叶行远站在最先，他个子又高，相貌又好，说不得引起一片片的赞叹。
童生到底不过一县之事，这中榜的仪式并不算过于隆重，但也足够叶行远扬眉吐气，毕竟这是他功名之路上第一个成就。若是日后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插花游街，受万众瞩目，想起来就更是精彩。
“归阳县县试已毕，取童生二十人！张榜在此，请天地为证，受印！”张榜的吏员朝着墙上榜单拜了一拜，毕恭毕敬的请出县衙大印，在榜单盖上朱红色的印章。
天上的云团瞬间聚拢，仿佛掩藏着什么光辉灿烂的物事，把云团镶上了一道金边。
榜文上的名字与县衙印章闪闪生辉，与天上金光呼应。黎庶百姓知道这是皇家天命授予上榜之人神通的征兆，不少虔诚的人已经跪下磕头，口中赞颂不停。
只听一声轻响，云破光生，有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二十名新童生笼罩在内。
叶行远只觉得身上微微发烫，金光有如实质，从他皮肤、七窍之中钻入，在体内肆意穿行，吞噬杂质，改良经脉肉身。他知道这便是天授浩然之体的过程，虽然微有痛楚，但却受益无穷，当下也稳稳站住，感受着这种种奇妙之处。
所谓浩然之体，在修仙之中，可称为先天之体，当然其中也有微妙的不同，因为天机加持，浩然之体更有避祸、除秽、清心、养神等等多种好处，但本质来说，还是相同的。
人生之时，经脉通透，无有阻碍，一口先天之气藏于腹中，游转全身，可保生机不绝。
所以人在母腹之中十月，不用呼吸、食物，亦可生长，但到了呱呱落地，吸入世间第一口浊气之后，这先后天就开始混淆，待日后食用五谷，在脏腑中轮转，后天浊气再也排除不去，身体之中经脉阻塞，身子越发沉重，先天之气渐渐散逸，人的身躯也就由先天转为后天。
修仙之人，为了锻造可以修仙的先天之体，一来是要及早修行，保住一口先天之气不绝，等待成年女子天癸至，男子阳精泄之后，想要修仙就难上加难；二来则是要辟谷断食，餐风饮露，吃极大的苦头，将身体中的后天杂质排除，功成九转，才能得到这先天之体。
相比之下，这个世界的读书人就要幸福得多，其它一切都可不论，只要你能中童生，自然而然就会被皇家天命授与浩然之体，价廉物美无副作用，所以很多人总会觉得读书上进才是正途。
天授神通的过程甚为短暂，金光照射不过半炷香功夫，叶行远就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完全没有先前的虚弱感觉。
这时候让他去跟几个成年壮汉厮打，大约他也不会落在下风，只是读书人不会做这等斯文扫地的事情罢了。
终于再也不会动不动晕厥了，叶行远想道。他原本身体禀赋太弱，很多事根本就做不了，得到浩然之体以后，所有暗疾与营养不良造成的虚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后再使用宇宙锋破字诀的时候，总算不必太过担心——其实在考场中叶行远是迫于无奈，这才不得不用破字诀破了针对自己的禁制。当时他也提心吊胆，万一这大动作做完身体支撑不住，又晕上几日，那可就太郁闷了，幸好这种情形未曾出现，这才有了他这个案首。
当晚欧阳举人设宴，为叶行远庆贺。
这算是不寻常的待遇，也算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区区一个童生，若非至亲，实在不值得举人老爷为他摆宴，欧阳举人此行，无异于表示叶行远就是我自己人，将他拉进了阵营。
叶行远也猜得到欧阳举人的心思，但自己确实也是他尽力提挈的，在县里人眼中，早已打上了欧阳的烙印。他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下也无异议。
欧阳举人手面阔，就说叶行远是他世侄，邀来了同县好几位举人，这就绝不光是庆祝，而是打着庆祝的名头，介绍人脉，算是正式把叶行远介绍进他们这个县中名流圈子。
叶行远早知道欧阳举人隐隐为本县士绅之首，也是对抗周知县的中流砥柱，这一宴聚集地全是县中各乡的大人物，当下就把姿态放低，绝不把自己当成这场酒宴的主角，不摆一点骄傲之色，而像是一个刚刚进入职场的新鲜人，态度殷勤得体，左右逢源。
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叶行远少年老成，不骄不躁，倒是一棵好苗子。
举人们对叶行远甚为满意，不过就有一点疑惑，西山乡的张举人脾气最急，才喝了两杯酒，就忍不住第一个向叶行远发问，“贤侄，说起来有件事你莫见怪，你有才学，我们都是知道的。只是你既与欧阳兄交好，县尊老爷怎么会点了你的案首？难道是这文章实在了得，他压不住？”
这件事众举人心中都有疑团，他们倒不是怀疑叶行远，只是周知县此人城府极深，手段高明，刚来县中的时候一众士绅都吃过他三板斧，心有余悸，怕他又耍什么花招。
叶行远是知道自己的文章确实了得，他清醒过来之后还有点懊悔，觉得童生试拿这种文章出来实在有点吓人，以这样的篇章，周知县是绝对不敢不给第一的。
只是此时当然也不能太骄傲，总得谦虚两句，“这……晚辈也实在不知到底为何，这县试文章晚辈自然是尽力而为，不敢有丝毫怠慢，自觉也颇为不错。至于县尊如何想法，却不是晚辈可以揣度的。”
这话其实就是表示对文章有信心了，一众举人明白，也都起不免好奇。
张举人哈哈大笑，拂开一片桌面，招呼小厮送上笔墨，对着叶行远招手，“来！你且将那文章录下，吾辈也开开眼，瞧瞧把周县尊都压制住的雄文到底如何，正好借此下酒！”
他本是豪爽之人，虽中了举，也没改这脾气。欧阳举人知道他的性子，并不见怪，他自己也想看看叶行远的文章，昨晚是怕他太累才没有追问。
叶行远逊谢几句，推不过只好接了毛笔，略一回忆，正要在纸上落笔，忽然手腕一滞，竟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奇了！叶行远莫民奇妙。就算是在考棚之中被隔绝天机，也只是无法引发灵光，并不是不能写字，而此刻笔锋竟然根本落不下去。
“你这是怎么了？”欧阳举人瞧出不对，赶紧动问。
叶行远揉了揉手腕，苦笑一声，“诸位前辈，不知为何，我竟是下不得笔，想要口述，这句子明明就在嘴边，却偏偏说不出口……”
封禁之法！一众举人都是识货的，不由得面面相觑。县试之中的文章写不出来也说不出口，那显然是被人下了封禁。
而在本县之中，有能力封禁县试文章，并且让举人都无法一探究竟的，只有七品县尊周大人了。
难道说叶行远的文章竟然好到如此程度，要封禁送京的地步？还是说县尊又有什么阴谋，让他们无从揣测？
“了不得！”欧阳举人是力挺叶行远的，“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叶行远年纪轻轻便能写出这般文章，不出几年，他的位格当在我等之上！”

第二十三章 流言四起
一个连试卷都不知道什么样的案首……举人们当然想象不到，叶行远在县试中写出了怎么样绝世的文章，不由得生了几分疑虑，觉得叶行远这个案首好像有些蹊跷。
但众人都知道封禁文章飞传进京这种事，绝不是周知县敢随意胡来的，况且欧阳举人又明里暗里保着叶行远，心中也就放下了。
当晚酒宴最终尽欢而散，叶行远也就算初步被接纳进了当阳县本地的读书人圈子。不过之后县里还是有些传言，叶行远这个案首的文章没有公之于众，有许多不服气的。
其余童生的文章，全都张榜公示，供人传抄，唯一只有这个案首例外，这在有心人眼里，就显得有些怪异。
一时间，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沸沸扬扬的流言就在县里传开，有人愤愤不平，“叶行远这个案首来得蹊跷，中间若说没有什么猫腻，我是不信的。”
也有人仿佛很懂内幕的解释道：“这叶行远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怕是搭上了县尊大老爷这条线，哪怕是当初提携他的欧阳老爷都被他骗了。你有多大本事，敢议论他？”
还有人说欧阳举人为了叶行远，气得心肝儿疼，连日闭门谢客，深恨这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不过这种流言暂时没传进叶行远耳朵里，在放榜的第二天，他便遵循惯例，前往拜见周知县。
县试完毕，总要拜见主考官，定下一个师生之礼。当然这种县试所谓师生关系与进士、举人和主考官之间的师生关系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只能取个名头而已。
叶行远之前只在考场中遥遥见了周知县半面，其它都是从欧阳举人口中听了不少此人的性格行事，心中也颇为好奇。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面见本县的最大人物，更何况周知县对自己的初始好感度肯定为负，心下不免惴惴，带着点提防的意思。
不料叶行远到了县衙，却见周知县热情的派人将他迎了进去，会面的态度也颇为和蔼，不像传闻中那般难以相处。
叶行远也迷惑不解，难道真是因为自己文章实在太好，连县太爷都深为拜服？这种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发散，对方就纳头便拜的桥段，不像是应该发生在这现实中的啊。
周知县问了几句读书之事，便温言勉励：“你少年贫而读书，也是大不易。本官观你贴经、书法，必定是下了不少苦功，文章也是极好。
只路子尚粗疏了些，与圣人正训有些偏差之处，若得明师指引，前途不可限量。因这一念惜才之意，才点了你案首，切不可因此自满，今后仍须戒骄戒躁。”
叶行远口中唯唯称是，心里却在琢磨周知县的话里话里到底想表达什么。周知县指出名师指点前途无量，又一脸期待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明示自己赶紧顺杆儿爬，当场拜师，建立起牢固不可破的师生关系？
叶行远还不知道，县里已经有流言说他已经投靠周知县了，或者说，周知县已经将他招揽过去了。
这是要挖墙角啊，可惜你周知县来得太晚了，若是贫贱之时，周知县这般礼贤下士雪中送炭，他叶行远说不得就感激涕零投效门下。
但如今若投靠周知县，就是背弃力挺他的欧阳举人，只怕全县的读书人都会把他当作白眼狼，就算能有一时的前程，叫他日后如何还乡？
再说县尊的心腹爪牙是黄典吏，叶行远与一众举人们讨论过，一致认为在考棚中弄鬼的就是此人。
在别人眼里，幸亏叶行远运气好，有天雷帮忙轰破禁制，这才能取中童生。这仇还没报，叶行远又怎么会跟他去作同僚为伍？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因此叶行远也就含混过去，既然他不主动，周知县看上去也就不为己甚，又随便攀谈几句，叶行远正要告辞，却见知县身边的师爷送上了几份文书请示批阅。
周知县似是颇为心急，也不避讳，示意叶行远稍坐，提起笔来开始批公文，倒是表现出一副能吏的模样。
周知县连批了两份文书，看到第三份上，却是顿住了笔，询问道：“这正坡乡夏税未完，如今全县雨水吃紧，怎么又想请雨一寸三分？”
他语气平静，但听在叶行远耳中却是不寒而栗。
他自穿越以来，渐渐也习惯了这个世界的一些规律。比如这两年，本县天地元气不足，导致雨水紧缺。
虽然守护地方的举人能呼风唤雨，但却不能增加总量，这里多用一点，别处就要少一点。在这个情况下，如何分配雨水就成了全县的焦点问题。这个调配的最终权力，理论上就在知县手里。
话说回来，山中几个乡最是缺水，其中在山阳面县中地势最高的正坡乡干旱情况最严重，周知县居然不想分给雨水，有点让叶行远心里难以接受。
朱师爷脸上露出了尴尬之色，他斟酌了一下说道：“县尊，接下来三个月乃是二茬播种之时，这时候若是无有雨水，只怕种下去的种子颗粒无收，正坡乡下半年的粮税就更无着落，不若从其它地方先挪些雨水……”
周知县摇头，“此事不可，本县这三年雨水很紧张，挪了给它，必损其余，这不是拆东墙补西墙么？你这番话是听正坡乡高举人说的吧？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朱师爷大惊，连忙矢口否认，表示自己对周知县忠心耿耿，绝无收受贿赂之嫌。
周知县也没有追问，只用红笔将那一寸三分雨水几个字划去，再将文书递还，朱师爷双手接了，无可奈何的出去不提。
叶行远之前听欧阳举人提过，县衙与地方举人之间关于分配雨水的矛盾，却未曾想到如此激烈。
一个地方三个月没有雨水，那真是苦不堪言，作为当地的士绅，绝对忍不下去。这周知县果然是手段狠辣，目的明确。
叶行远刚刚偷瞄了几眼，山下平地几个产粮大户乡村，虽然也不能说是雨水充沛，但至少隔几日都有滋润，周知县将大部分雨水都调配给了产粮大乡。而越往山上，雨水就逐级递减。
从效率上来说，周知县做得倒也没错，在雨水总量不够的情况之下，优先保证产粮区，这就能够最大限度的保障粮食出产；只是山上百姓也是人，种不出粮食就难以过活，这种一刀切的手段却未免太狠。
几年下来，山上的乡民还不知道要将这县尊骂成什么样子，叶行远自己也住在山中，这就更不敢投靠县尊大老爷了。过几年县尊拍拍屁股高升走了，被乡亲们指着鼻子骂的可是自己。
如此叶行远心里彻底决定了，一定要与周知县划清界限，便委婉地谢绝了周知县再次的暗示，装作什么都没听明白，告辞离去。
虽然得了案首，但叶行远还不过只是一个童生，地方士绅与县尊的矛盾，他没多大资格搀和进去。之前欧阳举人劝他先求秀才功名，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县城里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叶行远就“衣锦还乡”，从县城回了家，路上也在琢磨着下一步的行止。
看这局势，县尊与地方上的矛盾愈演愈烈，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爆发。自己偏偏在这敏感时期中了案首，被两边都注意到，说不定就要把自己卷进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否应该考虑出门去避避风头？
他如今是童生，有了浩然之体，不怕豺狼虎豹，也不怕时疫瘟病，出去游学似乎也是一条路子。
反正明年开春就是府试的日子，他提前去府城求学备考，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只是盘缠什么还得想办法，对于他这么个家徒四壁的乡村少年，还是挺愁人的一件事。
回到家中，报喜的人早来过了，叶翠芝听说弟弟中了第一名童生，欢喜无限。她狠狠心将家中生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大锅鸡汤。又去割了肉，炒了几样时蔬，虽然是家常小菜，却是温馨又丰盛。
中午姐弟俩大快朵颐，叶行远斟酌着将自己的想法与姐姐说了，叶翠芝一听之下，却是大为支持。
她虽是村妇，见识却明，什么政治形势东风压倒西风她不懂，但却懂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这几天之间，弟弟声名鹊起，又成了第一名案首，这种风头对一个少年人不见得是好事。
此时离家读书沉淀一下是最好的选择，若是考个秀才相公回来，那更是祖坟冒青烟。
叶翠芝抹了抹手，小心翼翼地掩上了门，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熔成细条状的散碎银子，塞到叶行远手里，“小弟，我早盼着这么一天，知道你们读书人花钱的地方多。从爹娘去世那日，我隔一段时日便攒些私房，每年赶集都换成碎银子，七八年来也有不少。
你去县试之时，我到村口铁匠处了熔了一称，总共有二两三钱，虽然不够你花销，但前往府城这一来一去的盘缠也勉强够了。到得府城，你可投靠城外十里铺陆家表舅，他与我家原本是极亲的，只是爹娘去世，这才少了往来……”
临行密密缝，叶翠芝虽然不是亲娘，胜似亲娘，叶行远正在感动之中，却听外面传来一声娇叱，“叶行远，好你个白眼狼，快给姑奶奶滚出来！”

第二十四章 我们是清白的
叶行远疑惑不解，声音听起来是欧阳紫玉，这位大小姐消停了几天，怎么突然又出来了？
在欧阳举人家没见着她，听说是自己跑出去了，反正她身为剑仙，家长也不担心安全问题，叶行远也乐得高兴，免得遇见尴尬。
没想到在县城里没遇上，自己前脚刚回村，她后脚就追上来了，这是要纠缠不休啊？正春风得意的叶行远当然更不想去修仙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
来者是客，叶行远还是开了门，只见欧阳紫玉气鼓鼓地站在门外，秀眉高挑，粉面含怒，气势汹汹的像是要吵架，于是更是不解。
叶行远按下疑惑拱手为礼道：“欧阳小姐前来又有何事？前番已说明，我是断断不会离家修仙的，若还是为此，这便请回吧！”
要是别人堵在自家门口开骂，以叶行远的性子早就喷回去了，除了刘婆这种喷也喷不过的狠角色。
奈何欧阳大小姐的父亲对自己有恩，总要给点面子，希望她识趣点主动闪人，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谁要跟你说修仙的事儿？”欧阳紫玉杏目圆睁，瞧着叶行远若无其事，心中更是不满。
她那日被叶翠芝的“传宗接代”大法羞走，直接跑回了家，心中却犹自不肯罢休。后来叶行远进县城考试，欧阳紫玉面皮薄，不好意思与他照面，自己也躲了出去，在山中苦苦思索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叶翠芝虽然说得她这个黄花闺女面红耳赤，但也是正理。百善以孝为首，这个她从小也受过严格的教育。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也挺能理解叶行远的处境。
这叶家数代单传，要是真就这么跟她出家修仙，那就断了香火，违背了孝道，神仙也不能这么做事。
叶翠芝当然是开玩笑，不过欧阳紫玉不通人情世故，却当了真，为此惶惑了好几天。到后来才突然想明白，这世上女子多的是，自己不能帮忙，难道不能找别人帮忙么？只要给叶行远找个媳妇，生完孩子，不就能跟她一起逍遥自在修仙去了？
她自觉想到了好办法，正打算实施时，却听到有人在议论此次童生考试。
传言道，叶行远投靠知县，背弃欧阳举人，最终得到案首之位，然后气得举人吐血——流言总是愈传愈烈，到这时候已经成了一场勾心斗角大戏。
欧阳紫玉听在耳中，登时一腔怒气涌上心头。她虽然自小离家，但毕竟骨肉之恩难报，天底下之人师父第一，父母第二，听到传言就信以为真，奔往潜山村找叶行远算账。
“你这忘恩负义之人，算我瞎了眼！”欧阳紫玉骂得理直气壮，她觉得不但老爹欧阳举人帮过这小子，自己也对这小子有恩，他到现在还没报恩不说，居然还勾结外人背叛老爹。
“果然负恩多是读书人！你居然投靠周知县那酷吏，就为了功名利禄，值得么？”她倒是没意识到自己把老爹也骂了进去，叶行远则是莫名其妙。
这位大小姐又发什么疯？什么忘恩负义？什么投靠周知县？叶行远越发的莫名其妙，自己脑海中或许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但只要权衡利弊，聪明人都不会做这舍本逐末的傻事，这骂声是从何说起？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道：“欧阳小姐是否有所误会？在下得令尊提携，感激不尽，昨夜方才于府上宴饮，诸位乡中举人老爷都来了，宾主甚欢而散。”
叶行远其实这解释的挺清楚了，我跟你爹没矛盾，昨晚上还一块儿喝酒，一众举人来见证，这能是投靠周知县的待遇么？
可惜他面前的是欧阳紫玉，大小姐并不这么想，又开口叱道：“你这两面三刀的家伙，一面投靠周知县，一面还欺骗我爹？不然你凭什么得到的案首？这等行事，你不觉得羞耻么？”
忘恩负义之外，又加了一个两面三刀，叶行远也知道欧阳紫玉夹缠不清，唯有苦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在下立身得正，并不曾投靠任何人，还请欧阳小姐详查，或者回去一问令尊便知。”
他言尽于此，实在不想跟这姑娘多纠缠，退一步就想关门，要去府城游学还得多做准备，哪有空陪她过家家？
欧阳紫玉上前扣住了门扉，“还让我去问我爹？只怕我爹也被你瞒在鼓里！人人都说你投靠了周知县，连文章都没有就得了案首，这会儿便矢口否认，是怕了我的飞剑么？”
又是一个“敢做不敢认”，总共她才说了没几句话，就给叶行远加了三条罪名，叶行远脾气再好也忍不下去，何况一开始就没什么耐心。
只不过听到“人人都说”，叶行远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有流言产生了？
童生放榜是昨日上午的事，他晚上与举人们吃宴，今天早上拜访周知县，然后就匆匆回了潜山村，总共都没超过十几个时辰。这一日一夜之间，流言就如此喧嚣尘上？
情况有些不对。虽然说他考试的文章被封禁送京，不能抄报全县，会有人心中有些疑窦，但将细节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若说背后没有有心人推动，他是绝不信的。
散播这谣言的是周知县，还是黄典吏？不管是谁，目的都非常明显，是想让叶行远背后的地方士绅团对他起疑心，也就不会全力支持他。这在昨夜酒宴上叶行远就瞧出了苗头，不想第二日敌人推波助澜，就有这等风波。
欧阳紫玉是脑袋单纯，所以才会当面上来质问，那些举人秀才，当地的士绅们，要是信了这个，又会有何等的反应？
叶行远出了一身冷汗，果然县中这个大漩涡是待不得了，躺着都要中枪。幸好自己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去府城游学，这会看来真是有先见之明，正好避避风头。
就目前的漩涡，他这童生还不够格参与，只能充当两边的角力工具。等中了秀才，有了真正的神通，再回来才算有了插手的实力和发言权！
叶行远想着最后与欧阳紫玉大小姐解释一下，然后就收拾包袱，争取尽早远离漩涡，多留一天都是多一天的祸患。
便开口道：“我并未投靠周知县，令尊也未曾疑心与我，城中谣言，只怕是有人刻意散步挑拨，不可轻信。言尽于此，信不信就由得你了！”
叶行远信手关门，欧阳紫玉却是更怒，二话不说，手指一划。背后长剑铿锵有声，剑气四溢，使一个缠字诀，将叶行远团团困住。
叶行远一惊，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仿佛是被牛皮绳索绑住一般，竟然挣脱不开！
他刚得童生浩然之体，不用锻炼手脚上都有数百斤的力气，寻常绳索还真困不住他，没想到对方的无形剑气，居然有此妙用。
这才想起，欧阳紫玉除了情商不太好使显得胸大无脑以外，毕竟是个相当于八品举人的剑仙，比他这个童生高了两阶。
叶行远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童生虽然不入流，却也是预备士人，有几分体面的人物，那能忍受被这样粗暴的对待？
欧阳紫玉腾身而起，骄傲的浮在空中，“哼！你休得唬我！我这就带你去见我爹，让他处置你！”
叶行远口中呵斥，心里也在暗暗谋求脱身之道，少不得又要麻烦剑灵了。话说当初什么也不是的时候，剑灵破字诀能勉强的击破一次秀才神通，如今升了一阶成为童生，那理论上应该能稍稍破解一下相当于举人的八阶剑仙神通？
更何况获得浩然之体后，叶行远明显感到，剑灵不像原来那样，发动一次就要休息十天半月，现在有个两天就差不多了。
破字诀叶行远已经用了两次，其中门道也颇有体悟，关键节点在于，要以暗和天机的真言牵引，而后才能催动剑灵，破掉针对自己的神通。
这时候该用什么真言？叶行远脑子一转，深恨流言之人卑鄙，又恨欧阳紫玉愚蠢，当下口中口吐两句话：“流言止于智者，公道自在人心！”
这一套他已经熟门熟路，果然口出真言，剑灵便显威，叶行远全身泛起金光，鼓荡着绕着叶行远不停的旋转……
叶行远淡定的看着这一切，仿佛见到了老朋友。
砰！空气中传来像是什么被崩碎的声音，叶行远浑身一松，顿时就解了束缚，行动自如。
空中的欧阳紫玉惊呼一声，原本剑仙的架势摆得好好的，却像是凭空被撤去了支撑一般，一个倒栽葱就直挺挺落了下来。
叶行远看见门前放着一口大水缸，担心她一头栽下来砸破了脑袋，这弄脏了地面不说，还不好跟欧阳举人交待。
因而只能发扬一下慈悲心，上前两步，伸手将欧阳紫玉接住，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想是一回事，但接触到了是另一种感觉，叶行远忽的愕然立在当场，心里反复回响，果然真大啊……
正当此时，欧阳举人急匆匆地从村口小路飞驰而来，忽然远远瞧见叶行远抱着女儿，不禁也是目瞪口呆。他只是心血来潮，算到女儿要找叶行远麻烦，所以急匆匆赶过来，却不料看见这一幕。
难道自己年老糊涂算错了？欧阳举人想不明白，一向桀骜的女儿怎么突然跟叶行远如此亲热，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行远抬眼瞧见欧阳举人，有点发慌，连忙开口道：“我们是清白的……”

第二十五章 府城求学
欧阳紫玉叶行远躺在怀里，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她实在想不通，叶行远这个小小童生怎么能破了她无形剑气的神通。
如果欧阳紫玉此时奋起，再次施展神通，叶行远就只能束手就擒了，他没有连续催动剑灵的能力。只是以剑仙身份为傲的欧阳紫玉骤然间，遇到这样根本没想到的变故，未免有些发懵。
突然欧阳紫玉眼角瞥见了自家老爹，顿时又羞又怒，又怒又羞。让父亲看到自己落在这惫懒小子怀中，真叫人尴尬的无地自容。
尖叫一声，欧阳紫玉从叶行远怀中一跃而起，施展陆地飞行之术，电光石火间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就算是传说中的御剑飞天，速度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欧阳举人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物，脸色很快就调整过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笑呵呵地上前打招呼，“贤侄，冒昧来访，打扰，打扰！”
开口称呼变成了贤侄？叶行远很敏感的觉察到这个变化，这举人老爷到底怎么想的？
不过既然欧阳举人能够云淡风轻，叶行远便也能够若无其事，他迎出门口赶紧见礼道：“前辈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昨晚上才喝过酒，自己宿在举人家，今天还一起吃过早饭，这才过了半日功夫，欧阳举人就匆匆赶来。叶行远猜测，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为女儿的事，另一方面，只怕与县中流言也脱不了干系。
叶行远猜得没错，欧阳举人一早就得到了消息，开始还没怎么在意，但后来发现流言愈演愈烈，连女儿都中招去找叶行远的麻烦，心中也就了如明镜，必是有人捣鬼！
他早早看出了叶行远的巨大潜力，一个社学生就能借天机破了秀才神通的人物，绝对称得上非凡，那亲眼见到叶行远县试文章的周知县更不会看不出来。流言满天飞，或许就是周知县的釜底抽薪，是想要把叶行远逼到全县士绅的对立面。
俗话说三人成虎，全县流言沸沸扬扬，地方士绅心中难免有所怀疑，对叶行远就失了信任。而叶行远年轻气盛，万一受不得这种质疑，说不定真叫周知县拉拢了去。
这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偏偏还叫人很难破解。极为看叶行远的欧阳举人想来想去，只有让叶行远避风头了，躲过这一阵子再说，考中秀才之前避开县中漩涡。
欧阳举人的本意，是想推荐叶行远到府学去进修。不过刚才看到女儿与叶行远的亲密接触，他突然又有了点新的念头……一个女人家在外面修仙，要晃荡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叶行远得知欧阳举人打算推荐他去府学，心中大喜。这可真叫不谋而合。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现在县里一摊浑水，尚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自己这样的储备型人才，日后或能起到颠覆局面的作用，现在却还是根基太弱，很容易倾覆，倒不如扬帆远遁，所谓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
叶翠芝听说举人老爷要推荐叶行远入府学，更是上来千恩万谢。府学传承已久，多有名师，踏入府学，考中秀才和举人的机会都多了几分。这名额比金子还珍贵，也亏得欧阳举人在本府士林也是有面子的人物，才有荐人入学的资格。
欧阳举人哈哈大笑，摆手表示不必在意，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荐书和一封银两，又道：“入府城事，宜速不宜迟，贤侄可尽早动身。”
叶行远也不推诿，收了银两，笑道：“正打算明日便行，前辈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必有报答。”
他可不是欧阳紫玉口中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欧阳举人已经帮了他好几次，这份人情他是认下了，所以不在乎多收那几十两银子。若日后有机会发达，反正也不会忘了欧阳家便是。
欧阳举人告辞离去，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笑说，“我忽然想起来，近日到府城的路不太平，据说山中有妖怪作祟，你一人独行只怕有些艰险。贤侄若不嫌弃，小女紫玉学了几手神通，可降妖除魔，不如让她护送你上路？”
可不要！叶行远差点脱口而出，这胸大无脑的大小姐他真是敬谢不敏！此后叶行远又想道，欧阳举人一开始就瞧见女儿与自己搂搂抱抱，直到要走了又提起这茬，莫非想要乱点鸳鸯谱？
他一边想一边急忙婉拒道：“前辈好意心领，贵府小姐乃尊贵剑仙，只怕不耐烦这些俗事。我独自行路不妨，何况又有浩然之体，小心注意些便是。”
他已经有了浩然之体，一般邪秽近不得身。这年头到底还是青天白日，太平盛世，妖怪不算太多，只要晓行夜宿，老老实实的走大路，不去作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欧阳举人也不为己甚，笑笑便去了。
叶翠芝展开欧阳举人所赠银两，乃是六锭元宝，约莫有三十两，更是感激。叶行远毫不犹豫，将银两一分为二，拿出三锭交给了姐姐。
他叮咛道：“此番前去府学，吃用自有府学开销，我有十余两银子为盘缠已经足矣，姐姐在乡中虽然不用花什么钱，但是还须有银子傍身。
这十五两银子，若有合适的机会，可置山下水田，日后也是家产。刘家的事你暂时不必操心，我此次回来，必一劳永逸为姐姐解决此事。”
叶行远这一阵观察叶翠芝的行动想法，对她心意更是了然，对怎么解决刘家的事情已经有了腹案。
只是如今他刚为童生，根基不稳，等真中了秀才回来，在乡中就有足够的威严和势力，自有解决之道。
叶翠芝刀子嘴豆腐心，“刘家的事不必再提，姐姐自会过得好好的。你放心，你给姐姐这银子，我去找人买上两亩上好肥田，日后你亲事也好说和。”
她自然是一心为弟弟打算，却不知叶行远目光早不在这乡村一隅之地，所谓置产，也是为了姐姐将来。
叶行远笑笑，只要叶翠芝听从他的安排就成。他们姐弟俩继续坐下来吃饭，下午便收拾东西，准备干粮，叶行远决心第二日一早就出门，不要再拖延时间了。
傍晚的时候刘婆倒是又来了一趟，叶行远考中县试案首，消息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刘婆见娘家堂兄都压不住这小子，便厚着脸皮上门，但没认错，只表示要接回叶翠芝。
叶行远事先已经跟叶翠芝通了气，早有定案，当下就斥退刘婆，“你又来做什么？我早就有言在先，你刘家若无诚意，别想着要接回我姐姐。
我现而今中了童生，不日就要赴府城求学赶考，正好着姐姐替我看着这祖宅，你们就让她在娘家住几个月，今后之事，今后再说。”
刘婆听叶行远口气松动，心下大喜，想着这次接不回叶翠芝，日后还有机会，两家关系不断就好。又听闻叶行远即将去府学读书，顺便赴明年开春府试，说不定回来就是个秀才相公，更不敢失了恭敬，连忙陪笑道：
“怪不得是读书人，行事妥当自有分寸。就依你所言，翠芝想在娘家住多久就住多久，等你高中秀才相公回来，我们再来接人。”
反正就是村中几步路，也不怕这个儿媳妇跑了，这事虽然不大合规矩，但终究是他们刘家有眼不识泰山，有错在先，让叶翠芝消消气也好。
叶行远点头道：“还有每逢旬日，你们都将霞儿送来，与我姐姐作伴，我姐姐若是思念霞儿，回去探看，你们不得阻挠。”
这是孩子的监护权和探视权，本世界到底是夫权社会，要将女儿彻底夺过来也不现实，至少要给姐姐争个看孩子的权益，本来叶行远是打算离家之前亲自去一趟刘家谈条件的，刘婆送上门来那是正好。
刘婆一口答应，自回家去与刘公和儿子解释不提。
却说在举人府中，欧阳举人面容严肃，一本正经的与女儿交谈，“你可要将这个叶行远看仔细了！
他受我们家大恩，我在他身上花了许多心血，今天还借给他三十两银子，若是被他无声无息跑了或者投靠别人，那我家可就血本无归了。叶行远这次去府城，你一路上跟着，等他考中秀才，再盯着他回来，万不可出了差错！”
“我就说他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欧阳紫玉口中嚷嚷，“这样的人，爹你还借钱给他作甚？此人狡狯如狐，我得仔细看管！”
欧阳举人拈着颌下几茎短须，得意微笑。举人到底是举人，自己家女儿养了十几年，早知道正常跟她说话她绝听不进去，必须得换一种方式她才明白。
欧阳紫玉自觉在叶家受了大屈辱，羞愤已极，回家就用被子蒙着头睡觉，压根儿就不想再见叶行远，听到这名字就头疼。
如果只说让她同行护送，她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欧阳举人的如意算盘也就打不响。但如果跟她说要看紧叶行远，调动了欧阳紫玉警惕性，大概就会仔细的跟着叶行远。
这么一来二去打打闹闹，年轻男女总难免渐生情愫，便会遂了欧阳举人的心愿。反正自家女儿是小有实力的剑仙人物，吃不了大亏。

第二十六章 夜宿深山
第二日一早，旭日初升，叶行远精神抖擞的上路，在村口与姐姐道别之后，沿着崎岖的小路下山，走上前往府城的大道。
若是在县城雇一辆大车，到府城约莫要两三天功夫，需要花费一两银子。但叶行远觉得自己现在年纪轻轻，得到浩然之体后也是身强力壮，不必费那个冤枉钱，毕竟他还不是富人。
浩然之体当真不错，至少强身健体功效实在明显，赶路轻松得很，叶行远也乐得一路悠闲而行，看看四面的景致。
这不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出远门，同样也是这个肉身第一次出远门，兴奋感从内心油然而生，并不像是避难，更像是旅游。
归阳县属于汉江府，此去府城，需要穿两座山、过一条河，曲曲折折，总计一百八十里路。叶行远有了童生资格，中间有一处驿站可供休息，不过步行的话估计要留宿三夜，另外两处宿得想办法另找。
好在汉江府虽然不算是繁荣富庶的通都大邑，但这百年来稻米丰产，只要也算得上是鱼米之乡，俗话说“湖汉熟，天下足”，一路上村庄零星点缀，总能有落脚之地。
走了一段平路，又开始登山，到山顶差不多正值正午，只见远处汉江如一道白线，浩浩荡荡而下，景色极为开阔豪壮，让叶行远很是欣赏了一会儿。
第一日傍晚，叶行远抵达汉江渡口山江驿，递了童生文凭，得到一个通铺。他并不计较，早早睡了，第二天问清路径，又出门赶路。
摆渡过江，半路是一座大山，山中村落间隔就稀疏了。叶行远琢磨着多赶些路，又贪看山中景致，不知不觉错过了宿头。
等到天色黑下来，叶行远才意识到住宿问题，出门经验不足难免如此。他忽然又想起，欧阳举人说过山中有妖怪……
这当然是危言耸听！叶行远并不放在心上，如今天下一统，朝廷强势，妖怪也不敢轻易伤害有功名的读书人，童生再低级也是有名号的读书人了。
不过没地方住实在不便，难道要露宿荒山野岭？叶行远往远处望去，瞧见有一星半点的灯火飘在丛林之上，隐隐似乎是有人家，便加快了脚步，朝着那方向赶去。
走近一看，却是一座荒废的古庙，门口的香炉泛着红彤彤的光，大约是山里人拜祭的香烛，到此时尚未燃尽。
古庙门外，树影重叠，夜风流过，恰如呜咽。叶行远再往前看，只见黑漆漆一团，山路之中偶有鬼火飘起，隐隐又有狼嚎虎啸，看不清路径。
看来只能在这里将就一宿了。叶行远固然胆大，仗着有百邪辟易的浩然之体，不怕夜路，但是谁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古庙好歹有四壁遮风，算是有个立锥之地。
正中的神像已经结满了蜘蛛网，叶行远借着月光细看，这神像头戴高冠，手持藜杖，仿佛是山神模样，但双目低垂，脸上呈现出一种死灰色，不知为何荒废至斯。
如果是一般的孤身旅人，对这种地方只怕还是心存恐惧，敢不敢停留还是两说。但有成就的读书人心性自然而然坚强，不惧鬼神，何况叶行远又有剑灵护身，胆气更足。
他当即拨开地上稻草，解下包袱，找一处空地坐下，背靠柱子，悠然自得的翻出干粮。
喝了两口水，又吃了大半个饼，叶行远只觉得腹中饱足，更觉惬意。虽是荒村破庙，但总比露宿要好，这种心态也算是苦中作乐。
月夜清辉，从窗户里照到他脚下，留下一大块惨白光斑，夜枭狐狸的叫声不绝，一派凄清气氛。
要是这时候出个女鬼来自荐枕席，那还真像是聊斋故事了，叶行远下意识想道。在上辈子，博览古籍的他可没少看过聊斋。
不过这个世界的鬼怪可不会那么自由肆意，天道之下，各有枷锁。人死之后，归于冥界，不复回转，而妖怪这种东西，虽然为数也不少，但是朝廷官方和山野仙人的联合压制之下，一般都只敢低调地躲在山中，偶然偷吃个把落单的客商，已经算是胆大。
只听说在国疆边境，外域妖境，妖怪才会比较嚣张。汉江府这里是中原腹地，自古以来的人族千年旧土，真想见个妖怪也不容易。
咔……咔……外面传来奇怪声音，仿佛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移动。叶行远立刻站起来，警觉地探头张望，正想着鬼怪事，不会真冒出来一个妖怪吧？
想至此处，叶行远口中默诵圣人之言，从包袱里面摸索出笔墨纸砚，不紧不慢地摊开放在香案上。又取下腰间葫芦，往砚台中滴了两滴清水，缓缓地磨起墨来。
叶行远敢夜宿这种看起来就怪恐怖的破庙，当然有所倚仗。故老相传，笔墨可辟邪，鬼狐不得近身。这是因为读书人运气写字，蕴含天机，灵光绽现，彰显威严。
天机乃是人皇截取天道而成，人族屹立于天地之间的最大依仗。故而至大至刚，莫说是妖怪，便是阴神也不能冲撞。所以读书人只要自己心性持正，不露破绽，对鬼怪抵抗力还是很强。
叶行远觉得自己基本上还算得上堂堂正正，没什么鬼蜮之处，当然更不怕半夜鬼敲门。果然他一拿笔墨，外面那铁链拖地的声音就减弱，渐至无声。
见机不妙就离开了？莫非还真有妖怪？叶行远笑了笑，左右无事，他搁下了墨，干脆取出一本书，对着月光高声诵读。
读书声朗朗，能够清人耳目，荡涤妖氛，虽然没有秀才相公“清心圣音”的神通，但只要心正意诚，也能让脑中清朗。
“公子好兴致，荒郊野庙，月夜读书，真乃佳话。”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
是男妖怪？叶行远顿时意兴阑珊。或许月夜遇妖是一段佳话，不过前提是遇上漂亮孱弱的狐狸精，而不是这种说话连墙壁都会震三震的强悍雄性。
心里想着，但他还是对着门外开口道：“来者是客，朋友既然到此，何不入内小坐，月下畅谈？”
叶行远本心是不怎么怕妖怪的，甚至还有点儿好奇，毕竟来这个世界也好久了，见过官吏见过剑仙，妖怪却还真没见过，不知道会是何等样貌。
铁链擦地声又起，只见一个面色阴郁的魁梧壮汉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叶行远面前，他手脚之上都有锁链，落在地面铿锵有声。
被镇压的妖怪？叶行远不动声色，目光在他手腕脚踝处扫了一扫，发现锁住他的铁链足有碗口粗细，通体黑沉，看上去就十分沉重，更是无限延伸到黑暗之中，不知到底有多长，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困妖黑神锁链。
听说从人皇时代开始，各地军兵就开始整治除妖，恶贯满盈的妖怪当场斩杀，次一等的流放外域，恶行不彰者就地圈禁，其中不同能力的妖怪，又以不同的方式镇压，黑神锁链算是倒数二三等的，但困住的妖怪实力也已不弱。
“书生倒是胆大，敢直视于我。”那妖怪冷笑，瞪大了如铜铃一般的眼睛，瞳孔是一片晦暗浑浊的红色，仿佛藏着无限杀机。
叶行远轻笑一声，“读书人胸中有正气，威武不能屈，只是看上一眼，有何不敢？”
圣贤教训，虽千万人吾往矣。读书人只要不偏于正道，上可鉴天日，下可辨黄泉，区区一个妖怪，怎么可能让他转开目光？
“哦？”妖怪露出尖牙狞笑，“你就不怕触怒了我，吃了你么？”
叶行远不屑道：“你若敢吃我，何须我看你？张口便吃。你若不敢吃我，就算我看你千眼百眼，你也只能受着。我乃堂堂浩然之体童生，又岂能连一个妖怪都不敢直视？”
虽说不怕，这自己的身份还是要点出来的，不过这妖怪困在山中日久，看他锁链都已经生锈，大概也该懂点规矩，不会随便乱来。
“你是童生？”果然那妖怪缩了，听说叶行远是童生之后，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如果只是普通的读书人，或许在他腹中饥火难当的情况之下，会不顾一切先吃了再说，但堂堂童生，他却得考虑周详。
毕竟童生已经是在天机挂了号，被天命初步认可的读书人了，如果伤害了来历不明的童生，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万一牵扯出莫大因果，那可就倒了八辈子霉。
叶行远瞧他竟然没有远遁而去，心中也是奇怪。妖怪其实是很单纯的生物，他无非就是要寻找血食维持力量，知道自己具备浩然之体的童生，未必好吃，明智之举就是离开，难道这妖怪真的是饿昏了头，连童生的主意都敢打？
叶行远心中一动，提笔蘸墨，在面前白纸上从容落笔，抄录圣人经典。“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灵光闪现，在黑夜之中如夜明珠一般，晃得那妖怪睁不开眼睛，杀气一泻，心中便自软了，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有门！叶行远再接再厉，又换一种字体，写下一行行草，“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纸面简直如同燃起了火把，光芒万丈，妖怪惨呼一声，跌跌撞撞又退了几步。
叶行远心中大定，知道这妖怪不过外强中干，正要一鼓作气，彻底将其驱除，忽然从门外闪进来一道白影，手中银光闪动，咔擦一声，竟是斩下了这妖怪斗大的头颅！
妖怪脑袋骨碌碌滚到叶行远面前，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事起突然，叶行远正惊愕间，却见斩下妖怪头颅的那道白影对着自己盈盈下拜，口中称谢，“多谢公子义助，以圣人之言，压住这妖怪凶光妖气，让奴家能手刃此獠，报得大仇！”

第二十七章 艳遇与奇遇
对面语声娇柔软糯，让人不由得浑身酥软。待那白影抬起头来，叶行远这才看清，这斩杀妖怪的，竟是娇怯怯的一个柔弱白衣少妇。她身材窈窕，腰肢不盈一握，粉面如桃花，双眸如水闪动，明明既不暴露也不冶艳，却偏偏能撩人绮思。
这又是女妖怪来了？叶行远心性在同等修为的人里，一直算是较强的，可不会轻易为女色所迷，反而下意识的警惕起来。
只要不失去理智都能明白，这种荒郊野外的地方，哪有什么正常人家女子？虽然她亲口说自己帮了忙，让她能大仇得报，但焉知是真话假话？
“你是何人？与这妖怪又有何仇怨？怎会深夜在此？”叶行远不给那奇怪女子任何思考机会，快速的连珠炮般发问。
白衣少妇仿佛吓了一跳，怯生生的又是屈膝福了福，低头道：“公子容禀，奴家姓莫，原本是好人家女子，父亲乃山中猎户，家中虽不富裕，倒也无饥馁之患，逍遥快活。不合在十八岁上被这妖怪看中，被这妖怪强掳为妻，当时我一家数口，都惨死在这妖怪手上，迄今已有六载……”
她虽砍下了妖怪的脑袋，犹自不解气，说着又狠狠往他无头身躯上踩了几脚，引得铁链乱响。
叶行远瞧着这女人手中长刀，估算着她手臂上的力气。这妖怪膀大腰圆，居然被一刀断头，其中固然有被圣人之言灵光冲击，妖气涣散，心慌意乱的原因，但这女子的刀法倒也不容小觑。
纵然是猎户之女，又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就算是叶行远自己动动手，那妖怪伸着头让他砍，估计也得砍上几刀。
越想越可疑，叶行远又问道：“莫家娘子，妖怪体如坚木，刀枪难伤，你一个弱女子，又怎能这么轻易斩下他的头颅？”
莫娘子连忙把刀递上，“公子请看，此刀乃是这妖怪的本命之物，奴家近年又摸清了此妖的罩门弱点，这才能瞅准机会，断了它的命格。”
叶行远接过那寒光四射的刀锋，仔细一看，果然并非是钢铁打造，而是骨质，看起来乃是狼牙形状，果然是妖物幻化而成。
这山中被锁的妖怪，是一头赤狼妖，多年前因为吃人而遭天谴，被当时的汉江游击拿住，锁在荒山之中，圈禁百年。
这几年刑罚日子渐满，黑神锁链也有些松动，赤狼妖多年未曾享受血食，早就憋坏了，忍不住蠢蠢欲动，游行于山中。
莫娘子说她一家正是被赤狼妖所害，她被强行玷污，只能忍辱负重，留在妖怪身边，正是为了报父母大仇。她后来得这赤狼妖信任，掌握其本命法兵，由狼牙所化的一柄大刀，只是平素赤狼妖妖气太盛，她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这一次也是合该赤狼妖的劫数到了，居然晕了头来惹叶行远，叶行远虽然只是童生，但灵力水准比普通童生超常，更有宇宙锋的杀伐之意浸润其中，以圣人之言灵光一照，竟是暂时遮蔽了赤狼妖的窍穴。然后莫娘子看机不可失，便当机立断，一刀出手，果然成功。
如果这是真的，这女子倒也算是豪侠果决了，不过叶行远不是随便轻信的人，尤其是在这诡异的环境下。当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狼牙刀递还。
兵者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他一个读书人当然不在乎这种妖兵。何况真要动刀动枪，他还不如指望自己识海中的神奇宇宙锋。
莫娘子欢天喜地的接刀，又从取出一个革囊，将妖怪的头颅装了挂在腰间，口中千恩万谢，柔腻的身子却是不断向着叶行远挨挨擦擦，眼波流转，面上泛起红霞。
“莫娘子自重！”叶行远还没放松警惕，旖旎心思仅仅一闪而过，便无影无踪，然后开口呵斥道。
莫娘子再次赶紧跪倒乞怜：“公子与我有大恩，奴家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惟愿公子不弃奴家残花败柳之身，还请垂怜。”
这世上的古怪女人怎么这么爱说以身相许？叶行远顿时想起了欧阳大小姐，不过对方是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以身相许，这位莫娘子却是柔顺地表示自己要以身相许。
莫娘子姿容曼妙，身段优美，虽然已非完璧之身，但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凹凸有致，跪在这里楚楚可怜，很容易令人心猿意马。
但叶行远好歹也是从小读各种野史掌故故事长大的，深知荒郊野外冒出来一个美貌女子，并且自荐枕席时往往没什么好事，他怎会色胆包天轻易答应？
莫娘子越是这般，他反而越是正经，毫不犹豫的拒绝道：“吾辈岂是挟恩图报之人？萍水相逢岂能欺之以暗室？尔虽屈服于妖，但不可自暴自弃，日后自寻个好人家，谨言慎行，又有谁会说你不贞洁？”
轩辕世界女子失节的问题确实很大，不过乡野小民，并不会在意太多。叶行远现在也不管莫娘子到底是人是妖，反正打定了主意要立身以正，不给别人有机可乘。
莫娘子眼看色诱不成，又更加放低身段，低声抽泣道：“公子既然嫌弃，奴家也不敢强求妄想。只公子大恩非结草衔环不能报答，奴家眼下也已经无处可去，愿为公子身旁侍婢，服侍公子起居，不知公子可愿收留？”
哦？这又变成为奴为婢，终生投靠？听起来似乎不错，叶行远犹豫了一下，收个不要钱的美婢，好像也不错，如果能确定此女不是妖怪……
“公子若不肯收留，奴家只能去府城投靠亲友了。孤身女子一路独行多有不便，恳请公子准许奴家跟随同行，到了府城再作别。”
这个条件又退了一步，莫非她真的别无异念？叶行远嘀咕道。若确实是弱女子，挟恩图报的事情不能做，但顺手帮帮忙也是功德，把她安全带到府城也算做一桩善事。
正犹豫间，却听庙外又传来一声怒斥，“好一个不知廉耻的妖怪！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读书人！看剑！”
只听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叶行远的青衫被狂风卷住，只觉得脸上仿佛被风沙吹过，有刺刺的痛楚之感。莫娘子惊呼一声，抄起狼牙刀，在面前挡了一挡，只听咔擦一声，那长刀竟尔断为两截！
莫娘子弃刀而疾驰，突然化成一团白影，飞速从窗口窜了出去，钻入黑暗之中，顷刻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地上两截断刀和一具无头尸体。
随后欧阳紫玉满面怒容的走进庙中，她一路追来，开始走错了路，后来访得叶行远消息，赶到破庙，没想到却见他与一只妖精勾勾搭搭。
不知怎的，欧阳大小姐就是无名火起，一出手就是最强的无形剑气，誓要斩妖除魔。那妖怪貌似也有几分机灵，居然照面也不打，当机立断的逃走了。
叶行远刚才听到声音就知道是欧阳大小姐，只能感慨她还真是阴魂不散。却也不好怪她，当下只点点头算是招呼，“欧阳小姐，又相见了。”
之前欧阳举人提出过要欧阳紫玉陪叶行远同行，他婉拒之后，欧阳举人也没多说什么，但叶行远知道此事没完。之前两天不见欧阳紫玉的踪影，他还以为举人老爷是放弃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欧阳紫玉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叶行远，“想不到你这人除了忘恩负义狡诈诡谲之外，居然还好色无厌，就凭你这心性，想去修仙也得好好历练！你们这些庸俗的凡人，居然能被一只狐狸精迷得失了魂，真真丢脸！”
欧阳大小姐给自己乱加罪名这种行为，叶行远已经习惯了，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前面一句话他只当没听到，自动过滤掉，倒是后半截话让叶行远上了心。
“那莫娘子是狐狸精？”叶行远追问一句。听闻狐狸精精通魅术，无论雌雄都是美貌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再回想那莫娘子一言一行，真有勾魂摄魄之能。
所幸自己心志坚强，又有浩然之体辟邪，如果换成普通人，只怕早就神魂颠倒拜在裙下了。
欧阳紫玉愈发不屑，“怎么，你舍不得？还想责怪我惊走她？莫非我不出现，你就觉得可以享尽艳福？等到你魂飞极乐时，有你后悔的！”
她到底是黄花闺女，这两句话一时气急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不由得脸上也是一红。
叶行远一本正经的摇头否认，“那自然不会，只是刚才这莫娘子斩杀狼妖，自称好人家女子，今晚被我所救。我一时没看出来她是人是妖，不想欧阳大小姐倒是法眼无差。”
童生不过只有浩然之体，若是以后他位格再升，有了明察秋毫之目，自然能够看清人妖之别。欧阳紫玉修剑仙之道，对妖气最是敏感，所以不过八品的筑基水准，就能看清狐狸精的尾巴。
欧阳紫玉嗤笑一声，嘲弄道：“这些都是老掉牙的手段，师尊师兄们不知讲过多少这类故事，你们凡人居然还看不破？难怪被害的例子层出不穷。
所谓狐仙报恩，满足了你们这些虚荣男子的心思，你还当是自己有多了不得？却料不到将会渐渐被她抽骨剥髓，吸尽真阳！”
叶行远长了见识，原来妖怪勾搭人，也要讲究心理学，不能只有简单粗暴的肉戏，这真是与时俱进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欧阳紫玉心里其实也有些疑惑，却又不好说出口。这种手段狐狸精是常用的，但对付的人都不简单，起码大都是很有用处的目标，不然白白浪费神通精力。
叶行远区区一个童生，又没有什么特异之处，狐狸精吸他一次真阳也就够了，何必大费周章搞这么多花样。
她低头瞧着赤狼妖的尸体，检查他身上的黑神锁链，心中更是不解。
这不是小妖冒充，这赤狼妖货真价实，真是百年修行以上，官府镇压的真妖，为了区区一个叶行远，牺牲这么高级的妖怪，不值得吧？
自己缠着叶行远，是感受到他身上的剑意和仙缘，那妖怪不惜付出巨大代价纠缠叶行远，又是为了什么？或许这妖怪还会出现……

第二十八章 “穷亲戚”上门
山中除妖闹腾了半夜，欧阳紫玉不避嫌疑，就这么与叶行远共居破庙里，一直到了天明。叶行远旁敲侧击探出口风，得知这欧阳紫玉已经认定了自己家是叶行远债主，生怕他跑了一般。
对方不吵不闹的非要跟着，叶行远也没办法，只能随她去了。更何况叶行远也拦不住她，武力值还是有差距的。
天亮继续行路，到了天黑时候距离府城已经不到三十里，叶行远就找了家农户借宿，打算第二天顺路去拜访姐姐所说的十里铺陆家表舅。
他如今入府学就读，学中自有膳堂、号舍，不必去投亲靠友寄人篱下。不过叶翠芝叮咛过，到了府城也该走走亲戚，万一什么事也好找人帮忙，还特地准备了些土产作为礼物。
叶行远虽然不耐烦这些低层次的人情往来，但也不愿拂了姐姐的好意，反正顺路，就走上那么一遭便是。
不过去走亲戚这种事带上一个陌生女子总不成话，因此还是得跟欧阳大小姐说清楚。好在欧阳紫玉虽然执拗，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之人，叶行远把话说明，她就答应了在外面路边等着。
只是欧阳大小姐还是惦记自家债主身份，叶行远笑道：“我这人光明磊落行得正做得直，何况入府城便入府学，有什么逃跑的必要？”
欧阳紫玉一想也有道理，放下心来。第二天叶行远与她一起同行到十里铺外小树林，眼见一条岔路拐向一片庄院，当下约定欧阳紫玉在此等待，等叶行远从陆家出来，再一路同行往府城。
叶行远问了几个当地人，搞清楚陆家的位置，穿过一条小巷，到一棵大柳树旁的小院子。又见院门紧闭，走到门外便伸手敲门。
才敲了几下，就听里面传来一个急促尖细的声音，“敲这么急，丧门星似的，要是惊扰了我家少爷读书，你担当得起么？”
吱呀一声，院门开启，一个头缠蓝布毛巾的健妇傲然跨出门口，她脸上有豆大一颗黄痣，上面有两条黑毛飘扬，愈发显得凶相刻薄。
叶行远一怔，心想难道这就是陆家表舅妈？不过听姐姐说表舅妈乃是府城人，年轻时候人称城东一枝花，娇娇弱弱，怎么也不至于十几年就长成这般魁梧模样。
他没有胡乱称呼，赶紧先自报家门，“请问这里是陆真夫陆老爷家么？在下是归阳县潜山村叶行远，家父讳庄，家母李氏，与陆老爷是表亲……”
这一门表亲其实也不算隔得太远，叶行远之外祖母姓陆，与陆真夫的父亲是亲姐弟。陆家原居于俞秀才所在的东徽村，后来陆真夫上府城讨生活，娶了当地女子，这才搬到十里铺定居。
健妇上下审视着叶行远，口中嘀咕，“原本就不见那么多穷亲戚，自我家少爷高中之后，就有这许多人上门。你候着，我去禀告太太。”
原来是个仆妇，怪不得如此无礼，叶行远也不与她计较，不过听到“高中”二字，倒是有些惊喜。原来这表舅家的孩子也是读书人？这是中了秀才还是举人？这倒是一门不错的亲戚了，自己也得问清楚些，待会儿见了表舅表舅妈，才好说话。
他赶紧叫住了这仆妇，追问道：“这位大姐，你说我家表兄弟高中？不知如今是什么功名？”
健妇回过头来，得意地昂起了头，“我家少爷乃文曲星下凡，前些日子刚中了府中第九名童生！”
叶行远啼笑皆非，第九名童生就是文曲星下凡，那他这个县案首岂不就是紫薇大帝了？不过府中童生试竞争激烈，不知道这位表兄还是表弟的表现也算是不错，家里人心疼珍惜些，难免吹的过分，这是人之常情。
那仆妇去了约莫有一炷香时分，叶行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才见她姗姗来迟，脸上的神色却比刚才更不屑了些，“这位叶少爷，太太请你进去。”
这仆妇是陆夫人的奶娘，自小跟着陆夫人，陪嫁过来之后，原本就不大看得起陆家这边的穷亲戚。从陆夫人这里得知叶家破落，又是山村中乡民，就更不在意。
叶行远也懒得搭理这种下人的态度，随着她进了院子。
此时有位夫人坐在正房，身体纤瘦，抬眼瞧叶行远进来，脸上堆出敷衍的假笑，“好外甥儿，多年不见，一眨眼间都这么大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可还记得？”
她嘴上说得客气，但却没任何迎接的举止。叶行远听这表舅妈的口气，知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虽有些不快活，但也没怎么在意，反正他今日不过只是应姐姐所请走个亲戚而已。
对方如果不周到不热情，那以后大不了就不再往来，如此自己还省心了。功名之路，分心越少越好。
打定主意，叶行远上前两步，行了礼道：“我们姐弟俩一直记挂着舅舅舅妈，今次我要入府学，正好路过此地，姐姐便叫我稍带些土产。晚辈的小小心意，还请舅妈不要嫌弃。”
包袱里面也无非是些葛根、枸杞等物，虽不值钱，却是叶翠芝平日在山中挖来，自己洗净晒干积存起来的山货，心意实诚。
陆夫人看了看礼物，随手交给了奶娘。奶娘嘴里低低地不知嘀咕着什么，出去转了一圈，不知道将东西丢去了哪里。
不过听到府学两字，陆夫人面色多了些热情，奇道：“外甥是在府学寻了什么差事么？倒不知得谁推荐，倒是件大喜事。”
叶行远心里无语，这舅妈是怎么说话的？难道他儿子能考上童生入府学，自己就只能去府学之中当差？
不过毕竟是长辈，也不好与她一个女流之辈计较，叶行远只能耐心解释，“外甥今次县试侥幸，中了童生，得本县举人老爷推荐，才能入府学修行。方才听闻表兄弟也中了童生，若也在府学，倒是可以互相照拂。”
叶行远是真不记得这陆表舅家的孩子到底是比自己大还是小，只好含糊一句表兄弟。
你也能中童生？陆夫人脸上的惊愕万分，几乎怀疑叶行远是自吹自擂，良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又仔细瞧了瞧叶行远身上的衣衫，细细琢磨了片刻，这才微微点头，“你似是属虎的，你表弟比你小半岁属兔。他天资高读书却不求甚解，与你们乡下读书下死功夫不同，只怕根基不稳，日后还要外甥你好好指点他。”
嘴里说着求指点，陆夫人的口气却全是我心肝宝贝了不起，读书不认真随便混混也能中童生，跟你们乡下孩子得靠着题海战术疯狂复习得来的功名可不一样。
叶行远继续无语，看来这舅妈的优越感是与生俱来，对这个儿子的宠爱也是无边无垠，自己除了不能与下人计较，同样也不能与她计较。
他看了看周围，又问道：“不知表舅可在家中？外甥此来拜见，见了表舅一面，还须赶路。此去城中十里，并不算远，下午还能去府学报到。”
如果陆家为人亲切，他多耽搁一阵也无妨，原本他还是想着将欧阳紫玉在小树林晾半天算了。现在看来，与其跟这陆家人虚以委蛇话不投机，还不如去跟欧阳大小姐扯淡，好歹不至于句句话都让人心里憋气。
陆夫人皱了皱眉，“你表舅去隔壁乡邻家算账，中午便回。外甥你风尘仆仆，好不容易来到府城，还是见过你舅舅，在家中吃顿便饭。虽没什么好东西，但也比你们乡下那些苦楚要好多了，我这就让奶娘下厨加几个菜。”
这邀请殊无诚意，请的人也是满心不乐意，叶行远瞧这位舅妈的表情就知道，她对自己这乡巴佬外甥毫无兴趣。
他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囿于礼数，舅妈既然开口邀请，也不能一点儿不给面子的立即脱身离去。
所以接下来的气氛就更尴尬，在等待陆表舅回来的过程当中，陆舅妈跟叶行远也没什么话说，自顾自地为儿子编织一副绒线手套。偶尔想起家中还有客人，抬起头冷不丁地说两句戳心窝子的话，无非就是“你们乡中有多苦多苦，多不容易，哎呀呀太可怜了……”
弄得叶行远如坐针毡，只能干脆半闭双目，静思圣人学问，装作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等到晌午时分，才听到门外传来兴冲冲的声音，“夫人！我将唐先生请回来了！快叫伟儿出来迎接，他不是一门心思要找唐先生么？”
叶行远觉得自己可算熬到头了，应该是表舅回来了。

第二十九章 你叫什么？
听到唐先生三个字，后院传来响动，一个面容有几分苍白的年轻人面带惊喜之色，急匆匆地奔了出来。
“唐先生在哪里？在下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这年轻人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口道。
原来自己这个表兄弟在家啊？叶行远对这家人的德性实在无言以对。八成是年轻人更不懂事，懒得应酬自己这个乡下来的“穷亲戚”，干脆就不露面了。
就连陆夫人都放下了手中活计，眼巴巴地朝着门口张望——他们大概都快忘了家里还有一位亲戚客人在。
陆老爷当先而入，他身穿一件圆领襕衫，脸上笑逐颜开。他瞧见儿子迎出来，立刻又显出几分宠溺，仿佛为儿子买到了心仪的玩具似的。
叶行远知道表舅开了家酒铺，这几年光景好，此时远远看见，只觉得表舅脸上多了几分富态，但面容还算是依稀认得。
只是这唐先生又是什么人，竟让这一家三口都如此激动？叶行远不由有几分好奇。
紧跟在陆老爷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士人，头戴破烂的秀才方巾，身着青衫，两袖却沾着油污，脸上有三四分醉意，脚步也略踉跄。但此人气度却毫无拘谨寒酸，反而有点睥睨众生的狂态。
还是个秀才相公？但又怎么落魄至此？叶行远回想起乡中的几位秀才，哪个不是仪表堂堂一本正经，哪有这种狂生的模样？
不得不说叶行远久居山中，于这府城的时髦风尚还是有些跟不上。科举之途漫漫而长远，中间卡顿几下可能就是几十年。有些读书人勤勉了一辈子，头发都白了，终究还是差了些气运，皇榜之上难有姓名，也就只好借诗酒浇愁，放浪形骸。
在这些科举竞争激烈、文风鼎盛的地方，渐渐形成了一股风气，不但是前途无望的中年人，就是年纪尚轻的才子，也以风流不羁为傲。若是一味死读书，行径古板方正，反要惹人嘲笑。
今日陆老爷请来的唐师偃唐先生就是汉江府才子界中了不得的人物，此人年少时即以诗词扬名，才气过人，不到二十岁就中了秀才，本被视为本府极有希望的大才子。
不想造化弄人，一晃就是十几年，别说皇榜提名，就算是一个举人也未捞着，只能是感慨时运不济了。
此人过了而立之年，渐渐也就失了考下去的兴趣，平时狎妓饮酒无所不为，留下不少清新小令新词艳曲，在汉江府中也算得上是才名卓著，更是本省有名的风流名士。
而陆家公子这几日不知怎么动了念头，吵着要赶时髦学诗，还点名想跟这位唐先生学。陆老爷夫妇一贯宠儿子，自从宝贝儿子中了童生之后，更是无所不依，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唐师偃好酒，手头又拮据，也不知在陆老爷手里赊了多少酒账。这日再来打酒之时，就成了自投罗网，被陆老爷死拖活拽，终于不情不愿地跟着到了陆家。
唐先生打了个酒嗝，睁开半醉不醒的眼，却看到两位年轻人，便转头问陆老爷道：“说好只教你儿子作诗，怎么又多出来一个？这可要另算，多教一个，就得多送我三十斤杏花酒！”
陆老爷也是愣了愣，没料到家里多出个年轻人来，便拿目光询问夫人。
陆夫人心疼酒钱，赶紧解释，“唐先生误会了，多出一位是我家老爷的乡下亲戚，哪里懂得什么作诗？所教的，还只是我家伟儿。”
陆公子陆伟连忙点头，“正是！唐先生不必管他，唐先生的绝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堪称当世少有。晚辈诚心求学，还望唐先生指点一二。”
叶行远对这家人彻底没话说，也就懒得多纠缠，当下上前一步，对着陆老爷行了个礼，“我乃潜山村叶行远，十数年不见表舅，今日路过特来拜见。表舅家中既然有事，那外甥我就先告辞了。”
话说清楚，然后赶紧闪人，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去，与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叶行远想道。
“哦……哦……”陆表舅哦了两声，脸上倒有几分尴尬。他记得叶行远，年轻时候自己走街串巷贩粮食卖酒，也时常在潜山村表姐夫家落脚，说起来两家关系也算不算远。
只是后来自己发达了，定居在府城，而叶家也越发败落，两家往来就少。后来只是表姐夫落葬之时去过一次，送了二钱银子的丧仪，此后再也没见过叶翠芝叶行远姐弟，一时间自然认不出这少年。
当着外人的面，陆老爷不想表现的太薄情，干咳一声道：“外甥既然来了，急着走做什么？用了饭再去。你表弟读书的事，你不必理会，且坐，且坐！”
这时候到底还是儿子的事情要紧，叶行远这样的山村少年，招待他多吃几块肉多喝几杯酒，他自然也就高兴了，值得什么？
看来这顿没滋味的饭还不得不吃了。叶行远没奈何，只好又坐回角落，反正这一家人都围着唐先生团团转，他也就继续自己枯坐神游的状态。
唐先生听说少了三十斤杏花酒的由头，不由叹口气，瞟了陆公子两眼，狂士风范展露无遗：“瞧你这模样，读书读傻了，心窍堵塞，又不经世事人情，只怕不是一个会做诗的。”
他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接过陆老爷殷勤献上的香茶，又道：“所谓诗无离志，乐无离情，文无离言，你既然想要学诗词，那我先问问你，你为何要学作诗？”
陆公子被问的猝不及防，一时间瞠目结舌，竟然答不出来。他心中自有学诗的理由，说白了离不开“风流”二字，但这怎么能在父母面前宣之于口？
陆老爷看到儿子呆呆的模样，顿时就急了，赶紧替儿子回答，“诗以言志，我们家伟儿心中有大志向，故而欲以诗言之，只是文辞朴拙，这才想向唐先生你学习……”
他年轻的时候也读过几本书，穿门入户更是能言善道，倒说得还有几分意思。唐先生却是瞥了他一眼，轻声嘟囔，“什么大志向？这时候要跟我学诗词，正所谓临时抱佛脚，还不是为了金秋花魁时呈现风流？”
唐先生半醉状态下说话本就含糊，压低声音后，陆老爷陆夫人自然没有听清楚。只有陆公子心中有鬼，隐隐听见花魁二字，心里吓了一跳，偷眼瞧父母，见他们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陆公子知道自己心思瞒不过唐先生，脸上露出恳求神色，“先生，我自知资质驽钝，不堪造就，只求先生瞧我……一片诚心的面上，略略提点几句，让我能学得先生十分之一，也就够了。”
他在一片诚心之前含糊说了几个字，神色满是哀求，期待着唐先生看在他家美酒的面子上，能够帮他一把。
唐先生会意，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的心志，我已明了，只是写诗这事，天赋第一，苦学还在其次。你既然一定要学，又必是求速成之道，我喝了你爹的酒，总要给你个取巧的法子。”
听到“取巧法子”四个字，陆公子心花怒放，恨不得五体投地，“求唐先生不吝赐教！”
唐先生点点头，正色道：“既如此，我就教你个法门。”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破书，送到陆表弟面前，“我这里有《韦拾遗全集》一部，你选他的五言诗一百首读熟，再选周文正的七律两三百首背下，另在读本朝沈相的七言绝句一二百首，以这三个人为底子。
再把陈、古、杨、墨四大家的诗一看，另把花间集背熟了，纵然你这资质不成，但至少也能糊弄出几首歪诗，大雅之堂自然是登不上的，不过哄哄没见识的小姑娘，也就够了。”
叶行远在旁边点头，这法子放之古今中外而皆准，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真要学作诗的新人，自然是从死记硬背开始，渐有诗感，笔落则成诗。
陆表弟却是苦着脸，忍不住计算道：“这岂不要记诵上千首诗？总共不过两个月工夫，哪里能背得下那许多？”
“咄！”唐先生大怒，恨不得一棒子敲在他头上，“你这蠢物！这还算多？这本就是速成的法门，给你糊弄场面而已！你真要学诗，不背几千首名篇，岂能窥得门径？何况你又不是天资卓绝之辈，就算是有少年才气纵横，那人家也必定暗下苦功的。
就说近日归阳县出了个少年诗家叶行远，一句‘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写尽闺怨，引得满城青楼同唱。你可知这‘同心’‘烟花’‘剪’这些意象，来自多少名篇？他又读过多少诗，下过多少苦功？”
叶行远正在角落里默默喝茶，忽然听到唐先生褒扬自己，然而大家又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唐先生嘴里那位少年才子，这种感觉极其古怪。
唐先生摇头晃脑，吟起近日哄传的三字诗，等念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顿住，仿佛意识到什么。
他猛然回头，满面狐疑的看着老老实实坐在屋角的叶行远，“少年人，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唐先生刚才确实听到了叶行远自报姓名，但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直到开始说起这新崛起的少年诗家，这才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就在刚才听过？
叶行远苦笑着，起身拱手再次拜见道：“唐前辈！晚辈乃归阳县潜山村叶行远……”虽说被人当面吹捧有些尴尬，但大丈夫总得站不更名坐不改姓，这也不能骗人啊。

第三十章 穷亲戚的逆袭
陆公子一个哆嗦，回头直直地瞪着这位叫“叶行远”的表弟，脸上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陆夫人和陆老爷虽然有点迟钝，尚未意味到发生了什么，但也隐约感觉到“叶行远”这个名字可能是了不起的，都是惊讶地合不拢嘴。就这么个穷亲戚，难道还是个人物？
“啊呀！”唐先生大叫一声，回过头来，气愤地指着陆老爷大骂，“陆真夫你这匹夫！家中有这等人物，你不去请教，偏让我这种半瓶子水晃荡的人来讲诗，你是何居心？”
叶行远满腹狐疑，自己有这样的名气？他本人怎么没有觉察到？
但唐先生是真怒了，他一辈子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但对真有才学之人确实也服气。叶行远这一首三字诗在前几日传到府城，他与几个好友细细琢磨，都是拍案叫绝。
这首诗是写给薄命红颜的，但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些怀才不遇落魄文人的另一种心境写照？愈是诵读，就愈觉得催人肝肠，这几天唐先生都为这诗句醉了几场，只恨无缘识得作者。
之前唐先生在酒后就跟朋友说过，若是这作者叶行远到府城来，他定会不顾年纪差别，拜于对方脚下，请他一饮三百杯——当然这是酒后狂放之语，不能太当真。
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今天居然在这儿遇上了，而且还在叶行远面前讲诗。讲诗倒也罢了，关键是让这自己公开表示过敬重的才子坐在屋角，没有半点尊敬，若传了出去，自己也脸面无光。
这陆真夫一家在搞什么鬼？唐先生惊讶过之后，同样也有点狐疑。
陆老爷瞠目结舌，并没有明白唐先生为什么对自己发火，自己这个便宜外甥又会作什么诗了？这都什么莫名其妙的？
他原本请唐先生只是为了儿子，本身对这种落魄文人也没什么太多敬意，更无法理解读书人的精神世界。再加上不了解情况，一向八面玲珑的他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只能再用目光询问陆夫人。
陆夫人其实也是一头雾水，目前的情况看起来是这样，儿子求着要跟唐先生学诗，唐先生却对自己这个表外甥叶行远推崇备至，自认远不如他。叶行远来的时候倒是跟她说过已经考过童生，但也一句没提过作诗的事儿啊？
她们一家三口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叶行远为了化解这尴尬局面，也不得不厚道地开口解释，“唐前辈，今日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登门，表舅不知我这些诗词小道。想不到这薄名居然传到前辈耳中，晚辈愧甚。”
陆家居高临下的态度叶行远当然不满意，不过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想跟这些目光短浅的市井小民斤斤计较。至于自己受了唐先生不着痕迹的吹捧，当然第一时间要谦虚两句。
“什么小道？”唐先生却瞪着眼喝道，把叶行远吓了一跳，以为无意间触怒了对方。
却见唐先生转而大笑，又道：“诗乃天籁之言，叶贤弟这一首，精妙绝伦，巧夺天机，越是格式古怪越能显现功力！我看便算是一百年的道德文章，也比不上贤弟这一首诗，切不可妄自菲薄。”
唐先生已无功名之念，看得通透，道德文章在他眼中都是狗屁，天机于他也如浮云。而叶行远这诗却令他耳目一新，仿佛诗道奥妙就在他眼前展开，堪称莫大的精神享受。
叶行远一阵无语，之前唐先生一副落拓狂生的模样，看上去颇有几分风骨，转而露出讨好神色，实在是画风突变。不过这人倒是个实诚人，只是有些痴气，自己也不介意有个脑残粉便是。
至于什么一百年道德文章不如一首诗，这种话听听就好。要是叶行远自己，那可宁可用这一首诗去换个有用的功名。
唐先生拉着叶行远就要走，今日得见心目中的大才，他也没心思再教什么诗，非先去喝个痛快不成。陆老爷脸上肌肉抽动，出言留客，唐先生兴致一起，哪里还肯听他的，拉着叶行远便扬长而去。
陆夫人心疼呆木木的儿子，瞧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伟儿，这不学便不学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落魄的老秀才么？十几年都考不上，今后也没什么出息，断不会是伟儿你的助力。”
她又瞪了陆老爷一眼，“你这什么外甥也是？我原以为他还是个老实孩子，没想到也是个酒色之徒，读书还没成呢，小小年纪就写什么艳诗？
你刚才可听那姓唐的话了？什么青楼传唱，什么闺怨？这是好人家孩子该学的东西么？以后别让他上门！”
一方面是确实厌恶，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家孩子抱不平，陆夫人的话也就越发刻薄了些。
陆老爷莫名所以，更叫起了撞天屈，顺着夫人的话说：“我与他十几年不见，哪里知道他是什么品性？若早知道是这么个下流种子，那自然不会再与他们来往。”
陆公子却是到现在还未曾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又听到母亲口中说出什么“青楼传唱”之语，心中一动，急急忙忙赶了出去，只道：“我去送送唐先生。”
陆老爷陆夫人只当儿子尊师重道，忍不住又是一阵赞叹。陆公子却是匆匆忙忙，只想追上自己这位表兄。
他要学诗，不就是为了青楼花魁么？早知道自家有这么厉害的表兄，何必要去求脾气又臭又硬，说话还不客气的唐先生？
陆公子气喘吁吁，奔出一小段路，见叶行远与唐先生转身进了小树林，赶紧侧身跟入，正要招呼，突然浑身一震，眼神发直。
小树林之中，一个紫衣绝色女子，神色高冷，正迎着叶行远走过来。
府城之中花街柳巷，无数美人，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此女一个手指头！这清冷美貌，直如世外仙姝，凡间哪来这样的女子！
陆公子痴痴呆呆，盯着这女子面容不放，远远看着看她与叶行远行止亲热，不由得又嫉妒起来。
把陆公子惊艳到的仙子美人，当然就是在小树林中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欧阳紫玉大小姐了。她若是不开口说话，远远望去确实如画中美人，连想挑个瑕疵都难，再加上板着脸，就成了“高冷”仙子了。
只是若陆公子能听到她说话，恐怕就不会这么神魂颠倒。欧阳紫玉迎着叶行远，一脸不耐，“你怎么去了这许久，差点以为你逃走了！”
叶行远苦笑，“走亲访友，总要话些家常，中午没有留饭，还是因为这位唐先生心急要出来，否则你还有得等！”
唐先生瞧见欧阳紫玉却也是两眼发直，不禁高声赞叹，“原本我以为叶贤弟你的诗乃是从天上来，今日一见你这位红颜，方才知晓诗句之精妙，果然在于人之灵秀。前朝柳卿眠花宿柳，阅尽天下美人，这才有传世诗词，果然我也得努力才行。”
这人也真是有些疯魔了。诗不好难道还要怪自己交往的女人不够漂亮不成？叶行远暗自腹诽。
欧阳紫玉听不太懂唐先生那些混账话，倒是听的出来他是在夸自己美貌，心中不由得意，对唐师偃的印象也好了几分，觉得叶行远终于交了一个靠谱的朋友。
唐师偃是想要拉着叶行远去喝酒，而叶行远刚才只是想借着他的脾气摆脱陆家人，这会儿到了小树林中与欧阳紫玉会合，再看看天色，便想着尽早去府学报到，先落下脚来。
他婉言推谢了唐师偃，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唐师偃固然不舍，但也知道他上学是正经事，再说还得在府城安顿，颇有事忙。幸好叶行远日后就在府城求学，他大有与之相约的机缘，所以只好恋恋不舍地道别，约了下次再会。
了却陆家之事，叶行远也觉得一身轻松，这种极品亲戚以后再也不见便是。此后加紧脚步，赶在午后进了府城，一路往府学所在城南而行。
汉江府繁华，比之县城景况又大是不同，大道之上人流络绎不绝，商铺鳞次节比，四面旗幡招展，又有叫卖之声不绝。
城中又有一条清河，乃是引汉江水入城，穿城而过，波光粼粼，河上有好些画舫，下了风帆，静静地泊在渡头。
听城中人说，这清河之上画舫为青楼所有，每座画舫都住着绝色佳人，一到夜间灯火辉煌，那是一等一的缱绻温柔乡。
叶行远颇为好奇，这个世界的服务行业他还真没见识过，县城中不过只有些私娼窑子，一来他看不上，二来他也没那个时间功夫。
如今入了府城，是否可以请见多识广的唐师偃带着他见识见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前行，过了一顶小桥，绕过府中贡院，就到了汉江府府学所在。
眼下午间休憩时间已过，正能够听到府学之中书声琅琅，嗡嗡声中，府学黛瓦之顶仿佛有半圆形清光罩落，这是灵光坠下，真乃读书盛况。
读书人一人之力，不过只是萤火微光，但数十上百的读书人聚合在一处，便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之前叶行远从未见过如此景况，不由也是啧啧赞叹。
叶行远又让欧阳紫玉等在门外，自己入了角门，递上童生文凭，又请人呈上欧阳举人的荐书，安静地等待有府学中执事小吏来为他办理各种入学的手续。

第三十一章 我无忧矣！
汉江府学乃是千年前陶文陶先师所创立，源远流长，历史悠久。千年以降，这里也曾培养出不少留名青史的人才，称一声群星璀璨也不算太过。
当今府学教授姓徐，年过不惑，举人出身，有朝廷颁的八品官身。他与欧阳举人少年相识，欧阳举人这一封荐书就是写给他的。
在此之前，欧阳举人也曾先与徐教授知会。徐教授见了叶行远的文凭，对照着荐书一看，并没有太过于在意，就命人下去安排。
这些年通过他入学的多了，叶行远只是其中一个而已。县中童生案首，得举人名流保举，入府学学习合情合理，不会让他太为难。
但下首一位训导却有些犹豫，斟酌道：“徐大人，今年府学名额略紧，前些日刚空出一个号舍。府城中有童生迟某，得五人联保入学，正待老爷批核，若是这叶姓童生入学，那府城的迟童生便只能遗憾了。”
这几年汉江府文风日昌，有志于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府学规模有些不够，一直说着扩建事，但一直不见省学道批复下来，此事也就只有一日日拖下来。
所以府学名额金贵，一旦有缺，立刻就有人想方设法的托人情找门路补上，条件都符合的情况下，就只能看其他方面了。叶行远也算是来得巧的，而且欧阳举人的面子很管用。
徐教授沉吟片刻才道：“我记得迟姓童生不过是今岁县试二十几名，将将取中，称不得太出色的人才。而这叶姓童生虽是归阳小县出身，但到底是个案首，就先让他入学吧。”
学校里成绩就是硬道理，学霸总是有些优待，哪怕是个小县城的学霸。训导无奈，只好按着徐教授的意思，先给叶行远办理入学手续，暗暗又将消息传给了保举迟童生的几个学生。
叶行远录了府学名册，领了号房钥匙，先去拜了教授、训导，便自行下去找府学后院的号舍。号舍两人一间，条件颇为艰苦，又听说房舍都是前朝的老房子，足有两三百年历史，简直可称得上文物。
有钱人家子弟，虽入府学，占了一个号舍位置，却往往也同时在附近赁房居住，还可携带美婢与俊俏书童陪伴，虽是苦读生涯，也自有说不尽的自在快活。
但叶行远没那么铺张，理由就一个字，穷！免费的号舍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事实上后院的几排号舍，以灰砖砌起，敞亮通透，虽然时日确实久了，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居住条件也不像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差。
叶行远拿到的房间是黄字第七号，从号舍东边门而入，一直走到西面倒数第二间才是，他取出铜钥匙开了门，立刻就是一股灰尘扬起，倒像是好一阵子没住人。
这舍友看来是有钱人另有宿处，这对叶行远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一个人住着也松快自由些。
屋内呈长方形，巴掌大的地方，也就能让人转身而已。东西各有一张床铺，东面一张上的被子和枕头凌乱卷成一团，另一张并无被褥，铺盖都得学生自己携带。
叶行远轻装而来，很多东西都没带，还得去集市购买。他先把包袱解下，拿出换洗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其它杂物则收在床头柜中。又想了一想，取一锭银子贴身收好，剩下的银子藏进柜中，这才退出屋外锁上门离开。
叶行远循着原路返回，穿过后院，又过中庭，直到角门里，跟守门人报了外出。一是要对欧阳大小姐交待下，二是要购物。
他正要出门，就听背后传来一个有些焦躁的声音，“前面那位朋友且住，可是归阳县来的叶行远？”
叶行远回头，却见一个蓝衫年轻人带着两三人跟随，急匆匆追了上来。
自己的名声传得这么快，连府学的人都尽人皆知了？当然这只能是幻想，叶行远也觉得没这种可能。
不过初来乍到，总要客气几分，叶行远侧身而立拱手道：“在下正是叶行远，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寻我有何事？”
蓝衫人奔到他面前顿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间却带些轻蔑，他扯住叶行远的袖子，轻轻一带道：“出去说。”
那人与守门小吏似乎甚为熟识，也不用登记外出，直接就带着跟班与叶行远一起出了角门。又顺着墙根走了一阵，来到僻静角落，这才松开了手，冷冷开口道：“我是郑克定。”
就简简单单报了个名字，仿佛叶行远天生就该认识他。但叶行远性子直率，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也不屑于拍马逢迎。
而且莫名其妙被这位老兄拖出来，心中正是糊涂，连久仰久仰这种客套话都不曾来得及出口，脑子里面只在想，此人是个什么东西？
郑克定的两个跟班嗤笑出声，“果然是乡巴佬，连郑公子都不认识，也敢走后门入学？”
郑公子？叶行远努力回忆着，但他确实不曾接触过什么姓郑之人，一点提示都不给他的话，还真不容易想出来对方到底是何等著名人物。
郑克定见他愚蒙，心中更是不乐，沉声道：“家祖讳熊飞。”
郑熊飞？叶行远想起来了，汉江府中科考明星不少，这郑熊飞也算是上上一代的明星人物，于四十多年前中了探花，本府中人提起来还是引以为傲。
不过这郑熊飞宦途不利，屡遭左迁，好像十多年前就退了下来，郁郁而终。他的儿孙辈，顶多也就只能在汉江府中逞逞威风。
他们来找自己作甚？叶行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与郑家有什么交集，只好随便客套几句，“原来是郑老大人之后，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他这话也没什么诚意，郑克定当然听得出来，抬出家祖招牌，整个汉江府谁不敬他两三分？果然这种穷乡僻壤来的家伙不懂规矩礼仪，他瞥了叶行远两眼，道：“今日来找叶贤弟你，非为旁事，只希望你自行退学，离开府城，也好留个体面。”
“郑公子但有所求，我自当尽心……”叶行远有口无心，随便听着，随便客套，但话说到一半，陡然觉得不对味。刚才这小子说什么？让自己退学离开府城？
这样无理的要求，居然如此理所当然的说出，府城中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叶行远顿时觉得自己有可能需要适应一下环境。
“……但此事却是万万不可。”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光这种态度这种要求，叶行远没有当场翻脸已经算是客气，当然也不用委婉。
他甚至也不问为什么。郑克定如果想说服他，一定会讲出理由的，自己去问这一句，反而显得自己气势弱了。
郑克定还没说话，他身边的跟班倒是怒了，“你这乡下童生，怎么如此不讲道理？你这名额本来就是郑公子保举给朋友的，你走后门偷偷占了，我们不与你计较，已经算是你祖上积德，你还敢如此蛮横？”
到底是谁蛮横？叶行远哭笑不得，大家素不相识，你们这些人跑上来就要我退学闪人，还说什么名额是他们的，这才叫蛮横好不好？这府学难道是你郑家开的不成？
叶行远拂袖道：“仁兄此言差矣，府学名额，上有朝廷定数，下有教授安排，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私相授受？郑公子纵有先祖护佑，却也不能行此恶事，免得坏了祖宗名声！”
他大概也能猜得到情况，估计是郑克定瞧见府学有缺，保举了什么朋友入学，偏偏叫自己顶掉了，这面子上挂不住，就来搅扰。
就为这事，他们不敢去找教授力争，倒是兴师动众来找自己麻烦？叶行远心中便有些不屑。
郑克定火气蹭蹭上冒，叶行远猜得没错，他对好友迟童生是拍了胸脯保证过的，他们五人联保，必能抢到这个府学的名额。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辗转托人宴请了训导几次，没想到最后关头煮熟的鸭子飞了。本就不爽，被叶行远这么顶回来，更是怒从心头起。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郑克定咬牙切齿，开口威胁。
叶行远抬头瞧了瞧，此处距离府学门口不远，光天化日之下，对方难道还敢动粗？既然不敢动粗，比嘴皮子又有什么可怕的？
便很不屑的摇头道：“是非对错，自有公理，我叶行远行得正做得直，当然也不怕什么敬酒罚酒。
倒是郑公子你，切不要自甘堕落，惹人口舌。圣人云，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切记！切记！言尽于此，告辞！”
道不同不相为谋，叶行远懒得再多说，转身就走。郑克定忽然大喝一声，扑过去就要厮打。两名跟班也算给力，竟然一起捋起袖子准备动手，完全不考虑后果。
我靠！叶行远吓了一跳，刚才还料定对方不敢动粗，没想到转眼面临被群殴的危险。
难道府城文人如此刚烈勇猛？他们半点也没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矜持态度，竟然一言不合就要动粗，这还是读书人吗？况且此处乃是府学门口，他们公然聚众斗殴，难道就不怕受罚？
叶行远心思缜密，向来走一步想三步，但此时看着神色凶狠的三人，居然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感觉。纵然有千般妙计万种良策，也敌不过即将招呼过来的六只拳头啊！
即便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但对面三人团团包围上来，也没了退路。只可惜剑灵只能用于破除神通法门，在这种低端的肉搏中反而毫无作用！
到了这种境地，叶行远只能横下心来背水一战，依赖拳脚自救了。上辈子在学校，就和校霸打过架，这辈子刚入府学还是这样，难道这是普遍的人性问题吗！
把自己想象成垓下楚霸王，叶行远沉浸在悲壮心情中不能自拔，摆出起手姿势。
忽然街角一道紫影飞奔而出，铺天盖地的剑气肆意纵横，劈头盖脸地朝着郑克定三人身上招呼。
文人的体面大概能保住了罢……叶行远擦擦汗，收起了自己的拳头，暗念几句“我无忧矣！”

第三十二章 谁更省心
出手的当然是欧阳紫玉，除了她这会儿也没有别人能及时出现管闲事。
在剑仙大小姐出手之下，三位虽然不能说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在她眼中也只能算是战五渣的童生已经被数道剑气冲击成了人肉沙包，直接撞在了墙上，又重重的摔在地面……
这就是所谓“打人如挂画”，是精气神运于一体，发力准狠的高级打架技巧。
郑克定拥有童生浩然之体，也学过几手粗浅的拳脚功夫，家世又好，在府学算得上是一霸，但正面硬刚八品女剑仙，实在是强人所难。
只是一个照面便已七荤八素，鼻青脸肿，而且还没搞清楚状况。另外两位更是不堪，早已经晕厥过去。
欧阳紫玉随意出手，便秒了三大童生，当即又得意洋洋起来，颇有顾盼自雄的范儿，可惜观众只有一个叶行远。
叶行远望见吹着竹哨，从府学大门奔来的府学执事，只能苦笑不已。
不过这欧阳紫玉，若能够配合默契，那其实也算得上一个好助力。回想起她痛殴刘婆，惊走妖怪，再加上这次解决三童生，武斗真是一把好手。
如果两人能明确分工，一人斗嘴，一人动手，那岂不是大杀四方？只可惜想要欧阳大小姐听话，只怕她亲爹也没本事做到。
叶行远最后随着执事，带领欧阳紫玉，老老实实一起到徐教授面前领责。而郑克定这三位，检查下来没有性命危险，也是一并抬入。
对此徐教授目瞪口呆，郑克定是府学之中一个刺儿头，他是知道的，没想到叶行远这老友推荐的县试案首，居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按照欧阳举人书中所说，叶行远是个穷苦少年，自小苦读，并无劣习，怎么才入学半天就打架斗殴，还如此厉害？
徐教授没来得及细问缘由，就听外面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岂有此理！近年来从未听闻府学有这种当街斗殴，打伤同窗之事，这真是府学之耻！定要严惩才是！”
一个肥头大耳的训导大步踏入，说起话来正气凛然。府学不比国子监，没有绳愆厅这种暴力机构，但也有专门负责府学纪律的训导。这一位专司纪律的训导姓朱，平日里素来严苛，一众学生都有些怕他。
他急匆匆奔进来，低头见躺在地上的郑克定三人，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未免也演得太逼真了吧？
郑克定在去找叶行远麻烦之前，也有料到此人或许会嘴硬不肯相让，所以预先定下了计策。简而言之，就是故意在府学门口惹出事来，攀诬叶行远一个斗殴的罪名。
有朱训导照应，到了惩罚之时，他们三人顶多受些禁闭、罚抄，那叶行远肯定是从哪儿来就滚哪儿去！
所以朱训导猜测郑克定等人可能会装成受伤，但没想到他们真下了血本，居然装得这么像！
朱训导暗自佩服郑克定不提，口中却不饶人，“徐大人！这郑克定三人一向顽劣，是我疏于管教，但他们在府学之从未闹出过大事来，而今次这叶行远怎么下得如此狠手？
依我看来，这叶行远刚入学便敢如此凶狠，必定是穷凶极恶、不服管教之徒。先处以鞭刑，然后逐出府学罢了！”
朱训导收了郑克定的钱，表现当然也要足够卖力，自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足够把郑公子的交代办好了。
无论怎么说，一个刚入学不到半天的学生，就与人斗殴，这肯定要从严惩治的。新人就是新人，就该老实点，待遇不能与老人比，这就是道理。
叶行远面无表情的听着，应该说，朱训导的表现既在预料之内，又在情理之中……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郑克定三人的行为其实类似于碰瓷，就是要故意动手，然后拖他下水，按上一个斗殴的罪名。
同样的事情，朝中有没有人，处理结果自然也不一样。有这朱训导偏心处置，自己只怕糊里糊涂就要被赶出府学，白吃了这一顿打。
不过如今情形可不是朱训导想象的那回事啊……叶行远挺直了腰，微笑着朝徐教授行礼，“此事尚且未曾查明，这位朱先生如何就对学生喊打喊杀，未免有些武断了罢？”
朱训导冷哼一声，指着地上的三人，对叶行远训斥道：“你胆敢信口开河、目无师长！事实俱在，哪里武断了？”
叶行远看都不看朱训导，只管对徐教授道：“这几人受伤是事实，但并不是学生打的，朱先生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便将这罪名归在学生身上？只怕早有成见在先！”
他知道今日的关键在徐教授身上，训导大概事先就被人买通了，若是不敢抗声，一味听他的，那自己恐怕真要吃不了兜着走，非得据理力争不可。而且要早早打个楔子，让徐教授感觉到这朱训导处事不公，这后面的话就好讲了。
不是他打的？朱训导倒是糊涂了，他急匆匆赶来，也没去问门上到底事情经过如何，反正事情经过都已经提前设计好了，难道情节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不成？
徐教授果然对朱训导有些不满，不过毕竟在学生面前，要给他些面子，只道：“朱训导稍安勿躁，事情未明，你也不要急着下结论。郑克定三人并非是叶行远打的，而是这位女子动手。具体如何，且让我问过叶行远。”
女人打的？朱训导瞠目结舌，这又是什么鬼？这女人与叶行远什么关系？郑克定不是要找叶行远打架么？怎么又打了个女人——不对，怎么被一个女人打了？
朱训导也是有几分急智的人，他瞧了满不在乎的欧阳紫玉，又瞧了瞧叶行远，瞬间又有了计较。
在他想来，郑克定这几人做事还算稳妥，肯定不会莫名其妙招惹不相干的人，所以这女子肯定与叶行远有关系，总不见得是见义勇为吧？
所以急忙对徐教授道：“此女子大概是叶行远的妾婢之流，而仆婢伤人，当以其主入罪。这叶行远心性如此阴狠，府学更留不得他！”
做了初一便得做十五，反正刚才上来一顿猛喷，已经将这叶行远得罪狠了，不驱逐叶行远心中难安。这小小童生身边跟着战斗力如此凶猛的女子，自己走夜路也会害怕啊。
“妾婢你个头啊！”叶行远还没来得及说话，欧阳大小姐暴怒了，“我乃堂堂举人之女，良家女子，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打烂你的嘴！”
欧阳大小姐是相当问心无愧的，她在附近乱转时不经意看到叶行远要被打，一时手痒帮了叶行远，自觉乃是行侠仗义、无愧于天地。
她被拉进来问话本也不以为意，甚至还带着“你们凡人能奈我何”的洋洋自得情绪，没想到朱训导话锋一转，居然污蔑自己是什么妾婢之流。
叶行远挡住了险些暴走的欧阳紫玉，冷静的点头证明：“欧阳小姐确非学生之婢妾，我们只是同行而已。”
这下朱训导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连续两次出言差错，这在徐教授心中肯定是大大减分。只能暗暗恼火，堂堂举人之女抛头露面，与人殴斗成何体统？这真是世风日下！
徐教授也吃了一惊，仔细端详欧阳紫玉，疑问道：“你复姓欧阳，与欧阳凛举人如何称呼？”
欧阳紫玉傲然答道：“正是家父。”
徐教授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老友为什么急哄哄推荐叶行远入府学，一定要自己卖这个面子。原来叶行远是他的得意晚辈，说不定还是乘龙快婿。至少连女儿都送来同行，这对叶行远可不是一般的看好。
于是徐教授撇开了朱训导，仔细询问当时冲突情形，叶行远坦坦荡荡，和盘托出，中间当然也免不了添油加醋。
“这郑公子说府学名额，是他说了算，学生鸠占鹊巢，理应让贤。学生初来乍到，不敢与他争辩，只能忍气吞声，想要回禀老师再作打算。
不想郑公子嫌弃我不够恭敬，说要将学生打出去，幸好欧阳小姐见义勇为，护得学生周全，学生这才免了一劫……”
这时候若是能滴出两滴眼泪，那自然能将贫寒学子悲愤难平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惜叶行远演技不够，实在挤不出来，只好低下了头扮弱者。反正郑克定几个重伤在身开不了口，还不由得自己来说？
“胡说八道！”朱训导这时候真是表现了职业操守，如此劣势下，还要为金主说话。“徐大人不可信他一面之词！郑克定虽然顽劣，终究是名门之后，岂能如此轻佻？
定是此人刻意栽赃，依我看来，此类斗殴之事，难分是非，总得各自教训，以儆效尤才是！这叶行远不可轻饶！”
现在是没办法把黑锅完全栽到叶行远头上了，只能含糊不论原因，各打五十大板，自己也算是尽心竭力。反正具体执行权最终还是落在自己手上，就算不能将叶行远赶出去，至少也能重重的教训于他。
叶行远以手抚额，长叹道：“朱先生！您又忘了，学生并未参与斗殴，只是旁观而已，斗殴这件事与学生完全无关！”
朱训导一口气被噎了回去，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无助地瞧着徐教授。
欧阳紫玉辩解都懒得辩解，只管轻蔑的笑，因为强者不屑于对弱者辩解！她可是八阶剑仙，这府学能对学生任意打罚，却能将她怎么样？惹急了她，从这里杀出去，谁又拦得住？
徐教授长叹一口气，只能将欧阳紫玉“驱逐”出去，并设下了封禁，严禁欧阳紫玉再进入府学。至于带头动手的郑克定三人，看在身受重伤吃过教训的份上，也就不了了之。
欧阳紫玉不以为意，很潇洒的离开了，封禁就封禁，她一个八阶剑仙很稀罕来这府学？只不过徐教授是父亲好友，装作给几分面子而已。
叶行远将欧阳紫玉送到府城大门外，只听欧阳紫玉道：“我家在府城里有亲戚，且去借住一阵子！”
目送欧阳大小姐离开，叶行远有点放下重担的轻松感觉，随身跟着这么一个胸大无脑的女人，其实是很不省心的。
他转身进了府学大门，才走到中庭，却见在甬道前方，有女子迎面对自己行礼，袅袅娜娜的赏心悦目，声音也很柔媚：“叶公子万福金安。”
这地方还有美人认识自己？叶行远顾不得非礼勿视，抬眼定睛一看，这女子分明就是山中遇到过的女妖精！
她怎会光明正大的公然出现在府学？叶行远大吃一惊，甚至有种转身把欧阳大小姐喊回来保驾的冲动。不知深浅的女妖精和欧阳大小姐之间，还是欧阳大小姐比较省心……

第三十三章 不识好人心
莫娘子妙目流转，气定神闲地瞧着东张西望的叶行远，忍不住笑道：“今日公子身边，那位飞扬纵横的女剑仙可不在了，你便是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了。”
她之前装作复仇的娇弱女子，却被欧阳紫玉识破身份。所以如今在叶行远面前，也就没了掩饰的必要，从从容容，倒是更显几分成熟女子的魅力，叫人反而很难把她当作妖怪。
莫娘子口里说的可怕，但叶行远并不恐惧，若连这点心志都没有，还读什么书，考什么科举。
叶行远很知道，此地毕竟是府学，好歹有文圣以及诸位先师的遗迹压制，又有数百读书人灵力阳气。区区一个狐狸精，总不至于敢在光天化日下害人，也没有那个力量随便用出害人神通。
莫娘子即便有所图谋，大概也不会操之过急，只要不动武，叶行远又怕她什么？想到此处，叶行远正视着莫娘子道：“你倒是胆大，敢在府学弄鬼，难道不怕我检举于你，以污秽府学之罪将你这小小妖怪拿下治罪么？”
学校、衙门、军营这种地方，都是明令禁止妖怪踏足的，尤其是狐狸精潜入府学，面对的可是许多血气方刚的年轻读书人，是很被忌讳的。若被检举出来，就算不当场殛杀，也要流放外域。
叶行远看不出莫娘子的深浅，不过她既然忌惮八阶剑仙的欧阳紫玉，实力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欧阳紫玉之上，并不算是厉害的大妖。
听到叶行远说“检举”两字，莫娘子有恃无恐，她笑嘻嘻地说，“你若有意检举，不妨去试试也好。我如今的身分，乃是府学徐教授身边侍婢，你尽可以去打听打听。”
这妖怪敢在自己面前现身，想必有什么门道，多半是独特的神通法门。不过叶行远也没料到她竟然是徐教授的身边人。
堂堂举人身份八品府学教授，竟然也老眼昏花，看不清人妖之别？教授都分不清，只怕一个刚入学的新人去检举，更是无人相信，还犯了“疏不间亲”的处世之道。
叶行远心中一动，忽然有所醒悟，质问道：“今日斗殴之事，莫非是你设计的？”
莫娘子毫不掩饰的说：“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同为童生，叶公子你的定力确实让我叹为观止。”
这就是承认了？叶行远本来就想着，郑克定几人就算要找他麻烦逼他退学，也不必做到这种愚蠢的程度。
现在倒是有了新的解释，这几人虽然也是童生，定力却差，很可能是中了这狐狸的魅惑神通，受到挑拨后故意在府学门口动手。
或者说，莫娘子针对的不是他叶行远，而是欧阳紫玉。她显然已经看透了欧阳紫玉的性格，料到她必然忍不住出手，最后府学教授的一道封禁，欧阳紫玉便不能再踏足府学之中。
叶行远还是迷惑不解，这狐狸精到底要干什么？按说山中她计谋不成，远遁而去，就该放弃自己了。毕竟过路行人这么多，吃谁不是吃，何必要与自己纠缠不休？
她冒着如此之大大的风险，隐藏身份潜入府学，难道自己身上真有她非得到不可的东西？
莫娘子见叶行远沉思，轻笑一声，“叶公子，你莫要着急，山高水长，府学之中，我们有的是见面机会。日久见人心，你过些日子，便该知道我不是想要害你。”
她丢下这一句话，瞧远处又有学生过来，转身就走，步出不远，还对着叶行远回眸一笑。
不是要害我？狐狸精大抵都会这么说，不过叶行远可不敢轻易相信。他一边缓步回屋，一边思索，陡然发现，府学的日子也不好过！
自己占了个府学生的名额，又“打”了郑定远他们几个，只怕与府城的童生已经结下了梁子。
而后朱训导经今日一事，对自己的观感可想而知，以后少不得要有麻烦。再加上这目的不明的狐狸精，府学里自己想安生也安生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府学府学，最重要的还是“学”，只要他课业上优秀，大多师长自然满意，同窗也不会刻意得罪一个前途无量的学子。
第二天清晨，叶行远记起府学之中严格的日程安排，赶紧胡乱穿了衣服，洗漱已毕，匆匆忙忙赶到课堂。
甫入府学，叶行远被分在“山”字舍，算是刚刚入门的童生，教授的课业较浅，要通过每月一次的月考，才能升格，进入“海”、“天”二舍。
这实际上也是仿照国子监三舍法而立，只不便用上、内、外之名，以免混淆，所以由教授拈得三字，作为这三舍分级的代称。
山字舍的学生，以当年考取的新童生和前几年才气灵力居于下游的老童生两部分组成。这两拨人其实泾渭分明，从他们排座的位置就可以看出来分别。
老童生们失了锐气，自知本事有限，要是能考上去也是靠撞上了大运，所以难免懒懒散散，都散坐在后排，脸上也没什么精气神。
新童生则意气勃发，大抵好学，还抱着平步青云的梦想，都占着前几排的座位，口中讨论的话题也多是道德文章，对老童生们表面恭敬，心中不屑。
叶行远第一个遭遇的就是选位子问题。以他刻苦攻读的本心，当然应该与新童生们为伍，只是这些人貌似对他不是很友善。据说，郑克定在新童生中很有影响力。
叶行远最后在中间挑了个位置坐下，等课堂中人多了，他这位置的尴尬处也就不明显了。
叶行远才刚坐下，立刻就有后面的人凑上来，“这位兄弟是生面孔，莫不就是昨日入学的归阳县叶行远叶贤弟吗？”
开口之人满面好奇，昨天听说海字舍最嚣张的郑克定被人打了，这群百无聊赖的老童生们都是呼啦啦跑去看热闹，眼见这三人被打得鼻青眼肿卧床不起，而出手之人据说还没受到什么惩罚，都是大为惊叹。
郑克定被人围观，羞愤欲死，口中只怒吼叶行远之名，于是这名字也就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叶行远虽不明就里，但也知道必然是昨天事件的后遗症，点头承认。
他这一报名字，立刻引起了后排一阵喧嚣，有人为他高声喝彩，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郑克定爱装逼，那些求上进的马屁精要巴结他谄媚他，这些老油子却早看他不顺眼。
只是这种世家公子惹不起，大家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没想到新来的叶行远为他们出了口气，当然是博得了一致的赞誉。
叶行远啼笑皆非，想不到抵达府学之后，最早收到的善意居然是来自这群落后生，只可惜他们的支持没有什么大用，说不定还要连带着自己被打入另册。
果然博得后进老童生们的赞誉，前排的新童生就看不过眼了，有人冷笑道：“府学圣地，居然殴伤同窗，当真是斯文扫地！”
又有人故意提高了声音道：“听说原本就是走后门进来的，只怕没什么真才实学，才只会动手打人。”
有人略知道些内幕，嗤笑道：“我听说此人还是县中案首，这才抢了别人的名额进府学。不过听说名为案首，却连应试文章都未曾传出来。况能做出这等蛮横事，只怕这个案首来历也有些不明。”
更有人直接开地域嘲讽，“归阳小县，三四年能中秀才的也不过寥寥二三子，六七年出不了一个举人，这等文风荒瘠之地，区区一个县试案首又有什么了不起？”
相较而言，汉江府城文风鼎盛，这是要比底下县治强过太多，这些从府城考试杀出来的童生确实也有自傲的资本。
不过叶行远还是听得恼火，但这时候去跟他们逞口舌之争也没什么意思，考试之中才能见真章。
他干脆充耳不闻，淡然自若地从书包之中取出书本，自顾自诵读起来。那些出言嘲讽之人渐觉无趣，也就悻悻然住了口。
此时门外钟声响起，又到了上课之时，众童生连忙坐好。一位训导先生慢悠悠进了大门，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叶行远身上一扫，翻开桌上书本，有气无力地开始讲诵经义。底下的学生听了一阵，起初还算专注，渐渐也就松懈下来。
日常课程也就是如此了，府学训导的水平参差不一，教学投入程度更不相同，其中山字舍的师资自然最差。在叶行远听来，面前这位先生的水平不过尔尔，不过总有些一得之见，并不怠慢，边听边记录，算得上一个勤勉的好学生。
上午两个时辰的课授完，训导先生放下书卷，对着堂中众人道：“尔等入学已久，经义已熟，不过府试与县试不同，有试贴诗一道大题。明日考试便试你们诗才，由我出题，尔等作诗，当场讲评。”
才入学第二天就遇上考试，叶行远也只能慨叹自己的运气，不过既然是考作诗，他便没什么好怕。
一众学生一起散了，叶行远夹在人群之中格格不入，就有意放慢了脚步，从中庭绕了个大圈。等众人都离开之后，这才从小路折返，前往膳堂。
谁知道前面假山跟前，莫娘子竟是又笑吟吟地在等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篮。叶行远皱眉道：“你又来做什么？”
莫娘子浅笑，先将食篮递了过来，殷勤道：“叶公子切莫不识好人心，我一来是给你送饭，二来是特地来点醒于你，你们明日考诗才，可不是那么简单呢！”
不简单？叶行远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得莫娘子提醒，突然若有所悟。府学考试，自有定例，而且府试虽有试帖诗，在教育层面却也没有太过重视。而且在府学垫底的山字舍，突然说要考诗才，一众学生也没觉得意外，这就耐人寻味了。
难道是针对自己的考试？以为自己是乡巴佬，诗词一道必然不成？叶行远心中暗笑，如果真是这样，那想出这促狭主意的人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考什么不好，偏要考诗词……
莫娘子瞧他一副优哉游哉、毫不在意的神情，忍不住恐吓道：“你可不要小看，山字舍中，许多童生都已经提前得了考题，今夜必然找枪手做好。到了明日你临场发挥，哪里能与他们相比？必然要受训导斥责！”
叶行远拱手谢道：“那倒要多谢莫娘子提醒了。”他口中称谢，脸上却没有什么谢意，连莫娘子送的食篮都不要，侧身就绕过这女妖精走人。
如此莫娘子倒是捉摸不透了，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多多少少总该有点反应吧？这叶行远居然淡定的像是充耳不闻，他凭什么如此？
故而莫娘子试探道：“你这人真是死脑筋，我既然来提醒你，难道你不想从我口中知道考题么？
若你有意，我还可找人代你作诗，明天考试抄了就是。纵然未必能及得上府中名家之作，至少也能让你不至于丢脸！”
叶行远扬长而去，连头都没回。他腹中绝妙诗词没一千也有八百，随便拿几首就能扬名立万，何必在这种事上欠一个用意不明的狐狸精人情？
“不识好人心，看你明日怎么扑街！”莫娘子恨恨的说。

第三十四章 你们该交卷了
第二天的府学诗考如期举行，正如莫娘子所说，满堂学子似乎都胸有成竹，叶行远坐在堂中，没有感受到周围同窗有半点紧张感，大概诗作都已经提前做好了。
不过以叶行远的底气，根本不屑去想别人都准备了什么样的诗词。人家就算请金榜题名的进士来作诗，能敌得过他腹中精彩华章？
训导进门，拜了课堂中悬挂的文圣画像，在画像面前的香炉插上一支线香，转身正色道：“以一炷香为限，出塞为题，不限韵，赋七绝一首，完成者即拿来我看！”
出塞？叶行远笑了，题目出来之前，他尚在闭目沉思，细细回想上辈子因为爱好背下的几千首诗。担心训导出个偏题，自己还得搜索枯肠来寻找对口的诗句，甚或要裁剪拼接。但这“出塞”一题，名言警句就在嘴边，简直是信手拈来。
其实不奇怪，以后的科举也会考诗，但国家抡才大典，出题总部不能是风花雪情情爱爱的，而出塞这种题目就是比较合适的了。
本朝疆域广阔，比之历史上的强汉盛唐还要大一些。毕竟是处于一个似是而非的异变世界。疆界上的边患有两种，一是吃人的妖族，二是崇拜异神的蛮族，统称为不服王化之地。
自文圣降世，人、妖之战就一直不绝，如今朝廷气运旺盛，压得外域妖族喘不过气来，蛮族也多是俯首称臣。但历史上也曾互有攻守，出塞面对的敌人虽然不同，心情却并无二致，诗句自然也是相通。
叶行远所要琢磨的，是需不需要“写”一首震惊四座的“好”诗——那太简单了；或者是“写”一首不那么过分嚣张，稍微低调些的诗，够用就好——这反而有难度。
毕竟他记忆里还是流传千古的好诗多，对叶行远而言，如何“写”烂诗的难度，远远大于写“好”诗。
稍加思索，叶行远腹中已有定案。
自己这个外来者、乡下人、新生太桀骜不驯，不受老人们以及府城土著的欢迎，但他不用在乎，不过是一群府学学生和老师而已，或许只算人生中的过客！
自己当然有自负的本钱！他们或许不明白自己的深浅，但那是他们的错误！
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写出“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喊出“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他们不知道，叶行远是与众不同的，是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的！
与追寻天命、探索天机的科举大道比起来，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越是在这种充满敌意的环境里，越是要拿出几分真功夫！
愚蠢的人，为什么总是占多数？不知不觉，连日遭遇激起了叶行远心中的一股狂意。
他提笔就写，文不加点，一挥而就，一首绝句出现在纸面上。“独乐峰前沙似雪，万妖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独乐峰乃是妖族圣山，万妖城曾经是外域妖族首府，古时出塞军士曾势如破竹，席卷大半个沙漠，一直杀到万妖城下，几乎将外域妖族一网打尽。
这首诗想象当日情景，怜悯征夫思乡之情，情真意挚，叶行远自觉已经足够了。瞧周围诸人还要假装出一副苦思冥想状，不敢提前交卷，心中便有些不屑。
他抖了抖考卷，双手捧起，貌似恭敬的送到训导面前的书案上，“先生，学生之诗已成。”
训导还在闭目养神，听到有人交卷倒是略感惊讶，睁眼看去，竟然是叶行远，更觉惊讶。别人提前知道题目，也没这么早交卷的，怎么叶行远反而是第一个？
训导接过考卷，忍不住先看了几眼，手腕轻轻抖了抖。
莫非这小子也提前得到题目，请人代做了？平心而论，卷上这诗乃上上之作，尤其是最后“一夜征人尽望乡”一句，画面宛如跃然纸上。
其中悲悯之意，极有大家气度！莫说是他们这种府学考试，便是翰林诗会上，若以出塞为题，拿出这首诗来也能压轴！
这可怎么把他贬斥下去？训导顿时觉得袖中两锭纹银变得比泰山还重。他倒不是尽数为了钱而要给这叶行远一个下马威，也是兼为了同僚的面子。朱训导昨天受了气，上蹿下跳要串联一众训导将叶行远赶出府学，他不好驳了老同僚面子。
再加上有心人刻意挑唆，还有金主付账，这位训导也乐见其成，所以才突然安排了这诗才考试，就是想先折辱叶行远一下。
思前想后，训导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伸手将这卷面覆了，怒道：“这诗不好，立意不妥！征人为国而战，攻到万妖城下，正是一鼓作气灭此朝食的时候，哪来这么多离人之思？”
府学内部考试而已，反正流传范围有限，再说今日考试唯一的评价标准就是自己。只要他昧了良心，就算是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这叶行远又能奈何？
叶行远闻言，不由得气极反笑，这一首出塞诗都能以政治不正确来打压，这位训导的脸皮也真够厚的。
但叶行远却不着急，面上只从容道：“先生既说不好，那这炷香尚未燃尽，学生再做就是。”
他也不拿回刚呈上去的试卷，转身下了讲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刷刷几笔，不过一眨眼工夫，又写了一首，再度奉到训导面前。
你还有？待训导低头看完叶行远的新诗，脑中像是猛然被炸了一下，双眼瞪如铜铃，然而脸色强行抑制、阴晴不定。底下学生看到，直觉先生神态极其怪异。
卷上照例不过二十八字，却气势汹涌，如要破纸飞出！“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雄浑大气，壮怀激烈，果然没了离人之思，只剩下男儿豪情。叶行远微笑道：“方才听了先生教诲，略有心得，这首诗可还使得！”
训导瞠目结舌，先前他想叶行远再写一首，气势已衰，无论如何不可能有刚才那一首“征人望乡”的水准。就算是这姓叶的重金托人作诗，也总不至于浪费钱钞作两首好诗备用吧？
“不好！”训导眼冒金星，强词夺理，“这诗失之于刚硬，宛如粗野武夫，没有半点文人风雅气！不好！”
叶行远似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仍然没有动气，淡定的点了点头，答道：“时间还有，那么容学生再写就是。”
训导瞧着叶行远施施然返回座位，心里七上八下，有些不妙的预感。又望见叶行远提笔一勾，轻描淡写地又写了四句，训导不觉额头冒汗，有点发虚。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这诗纯以出塞游宦口吻，只写回马相逢，却意蕴深远。若不是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童生，光看这诗，只觉得是朝廷西域使节大员才能有的意境。
训导好一会儿没有出声，然后近乎咬牙切齿的否定道：“不好！一股子儿女情长的酸腐气！哪有慷慨磊落的丈夫豪气！我辈读书人，胸怀四方，何必效楚囚对泣儿女沾巾！”
叶行远依旧镇静，面无表情，半点波动。这次他干脆把纸笔都带到了讲台上，听训导驳斥，甚至连回一句话都懒得，只取笔低头再写。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你要豪气？我就给你豪气！醉卧沙场，酣畅大笑，何人能写出如此豪情万丈的英雄气？
又来一首？竟然还一首比一首强！主考官似乎有点懵了，感觉活见鬼了！
连连看到顶级诗句不算什么，但是要连连否定批判顶级诗句，那对读书人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除非极端偏激狂妄到神经病的地步，还真干不了这事儿。
主考的这位训导只能算普通人，此刻压力已然大到双目泛红，被冲击的丧失理智了，机械般疯狂的否定着叶行远的诗。“不好！狂生之态，无文采蕴藉之意。”
叶行远终于笑了，不再是古井无波。落笔如狂风暴雨，俄而又飞出纸卷，掷于训导面前，还是一首绝句！“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这时候他也不等训导评价了，眼看文圣面前香炉的线香不过点了一半，微微点头，边写边吟，刹那间又得一首。
“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训导两眼发直，想说什么，一个字也出不了口，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底下的一众学子，原本都准备好了诗作。如今看看时间差不多，正要装模作样的交卷，但是见此情景，又有哪个人能站得起来？
虽然在讲台上，叶行远不吵不闹，训导也没说话，看似很平静，但他们又不是傻子，哪里感受不到那种无形的风雷激荡？好像自己卷进去，就会被粉身碎骨似的。
大家好歹都是读书人，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这诗词小道，虽然不能引起天机共鸣，但是对情、对美的描绘与歌颂，乃是全人类共通的感觉。叶行远的诗句，已经到了让他们害怕的地步……
“哈哈哈哈！”看看时间就要到了，而训导已经傻了，满堂同窗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叶行远突然感到心怀激荡不可抑制，兴之所至的仰天大笑。
不过他仰头的动作猛了点，方巾掉在了地上，顿时青丝散开，颇有几分“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的气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天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当年明月旧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事到如今，叶行远哪里还有什么保留的心思，今日你不是要挑我的不好么？我就让你挑，我就堂堂正正书写，将辉煌出塞七绝，尽写于你这庸碌小人面前，看你敢说多少个不好！看你能说多少个不好！
诗词终究小道，非圣人天机，叶行远也摸出了门道，诗词之名，不至于引起天机的重视和反馈。既是如此，今日便奢侈一回、挥霍一回，又能如何？
今日之诗，任何一首，都可传于后世，叶行远如今写的兴起，狂态大发不顾一切，连珠炮般一首接一首抛出来，就如同是响鼓重锤，一声声回荡在训导面前。
尤其是这三首最后的连击，单独拿出来都是千古之作，气势恢弘，浩浩荡荡，恰如惊雷降世，足以震慑魑魅魍魉，振聋发聩！
训导情绪极其不稳，心里又气又憋，又羞又愧，忽然哇的一声大叫，竟是喷出一口鲜血！
“世上焉能有此人？世上焉能有此诗？不可能！不可能！”他放声狂叫，竟是完全失了读书人的体面，踉踉跄跄夺门而出。仿佛是害怕叶行远再写诗句一般，连头也不敢再回！
整个课堂的学子，除了叶行远之外，都痴痴呆呆如泥塑木雕一般，一片死寂。
只有被训导疯狂掀起的试卷散落空中，纷纷扬扬下落。白纸上的墨字，仿佛变成了金色，光芒灿烂让人睁不开眼。
“时辰已到，你们该交卷了。”叶行远好心的提醒道。

第三十五章 名动府城
训导都跑了，还交什么卷？还考什么试？一众童生不管新老，都是目瞪口呆，只能目送着叶行远扬长而去，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等到香灰已冷，叶行远也走得远了，众人才渐渐回过神来。突然有人长声叹气，将自己考卷撕得粉碎，纷纷扬扬往天上一抛，连句话都没有留下转身就走。
也有人怅然若失，看着自己落在纸上的诗句，又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幻梦，十分不真切。但他们却隐隐约约意识到，刚才那一幕，只怕自己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
还有精明的人，急急忙忙上前，争夺落在书案周围的叶行远试卷，这可是诗文原稿，日后叶行远成名，怎么也能卖个高价。
至于叶行远会不会成名的问题……看了他今天的表现之后，还有什么疑问么？
这次考试还有别人在关注，莫娘子其实一直守在课堂不远处，山字舍学子散学必经的路口。
她在等待，不识好歹的叶行远会像丧家之犬一样，惶惶然出来，然后迎接她的奚落和怜悯。然而，出来的却是神态癫狂的训导先生。
这训导双目失神，口中念叨着出意义不明的话语，整张脸扭曲的不成人形。毫无意识的一路疾走，连看都没看莫娘子一眼，竟然一直奔出府学院门之外。
这是怎么了？莫娘子惊讶之余，好奇心被挑了起来，这考试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优哉游哉走出来的叶行远。
莫娘子按捺不住，拦住叶行远，疑惑的问：“你把训导先生怎么了？”
叶行远如实回答：“只做了几首诗而已，别的什么也没有做。”
几首诗？能把人变成这样？打死莫娘子也不能相信，待要再问，叶行远已经飘然远去，于是她又找人去打听。
其实也不用怎么费劲打听，学堂上出了这等奇事，山字舍这些年轻学生哪里能憋得住？几乎只是一中午的功夫，“叶行远写诗把训导逼疯”这个消息立刻就传遍了整个府学。
满打满算，归阳县的小小童生叶行远来到府学也不过三天。第一天，府学一霸、探花郑飞熊的孙子郑克定被殴成重伤，第二天倒是消停，但第三天，就逼疯了一位训导。长此以往，府学会变成什么样？
徐教授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不敢置信，本想立刻将叶行远传来询问，但看到其他人收集呈上来的诗稿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才叹息一声，“严训导之事多加抚恤，请出府学，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其中的猫腻徐教授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位训导完全是自作自受。不过从另一种角度说起来，能被这些诗给逼疯，对严训导而言或许也算是一种光荣。至少日后这些名诗流传千古，严训导也能跟着留名青史……
徐教授又想起，欧阳举人荐书之中，提过叶行远擅诗，但他本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欧阳举人这人说话留一半，这哪里是一般的擅诗，这是绝世奇才！想不到这汉江府居然要出一位诗魁！
只要稍有些文学鉴赏水平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叶行远的诗立意之高、文辞之妙、情致之真都是超凡绝世，任何一首诗拿出来，都能称得上当世绝顶！
更可怕的是，叶行远一口气做了八九首，这是何等捷才？这种人物百年难得一见，想不到就这么出现在府学之中。
徐教授一面叹气，一面也是心中雀跃。虽然府学教授的政绩是看府试的成绩而定，诗词一道并非科举正途，但在自己任上，府学中出此奇才也是与有荣焉。
他想了想，先给提笔给欧阳举人写回信，又吩咐左右，让他们多多注意叶行远，若有什么事便直接报告他。
府学是府城舆论的一个小中心点，这件事经过几日的发酵，终于开始扩散开，传得满城风雨。有幸听闻叶行远出塞诗之人，都是惊为天人，再骄傲的才子诗人，在这种绝对差距面前，只能五体投地。
唐师偃来找叶行远，捶胸顿足，只恨自己不能年轻个十几岁，丢了秀才功名跟他一起去上学，可以亲眼目睹奇迹发生。
叶行远此时已经平静下来，诗都已经写了，也没什么好懊悔的？这种念头通达，酣畅淋漓的感觉让他再来一次，大约也会同样作为，人不轻狂枉少年。
唐师偃叹道：“叶贤弟这些诗一出，以后却叫人还怎么作边塞绝句？只怕以后别人都不敢写了！今日我便为贤弟做个东道，大醉一场，庆贺这九首前无古人的绝句。”
叶行远谦虚几句，便被拉着出了府学大门，前往城中酒楼。包厢之中，早有几位唐师偃的好友等着，见叶行远来了，起身相迎。
这些人大多都有秀才功名，却都与唐师偃一样，绝了功名仕进之念，每日只赏花饮酒，作画弹琴，算得上是汉江府中雅人。有好事者列出“汉江四大才子”，以唐师偃为首，其余三人也都赫然在座。
这大概就是汉江府城高端的文艺圈子了，叶行远听他们高谈阔论，心中也自了然。这些人衣食不愁，家有余财，恃才傲物，一举一动都能引领府城时尚，是很多人想要挤进来的小朋友圈。
其实进了这圈子，最简单明了的好处不是别的，而是上青楼基本不用花钱。不但如此，还有名妓花魁自愿倒贴……
今夜众人聚会，一边吹捧叶行远的诗作，一边也矜持地拐着弯儿自吹自擂，这是文人本性，叶行远也颇为理解。他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听到许多谐趣秘事，只觉得大长见识。
不过今天的主角是叶行远，在场之人讲两句，都得把话题转到叶行远的诗上。
唐师偃现在彻底成了叶行远狂热的脑残粉，原本那三字诗已经让他五体投地，等听到叶行远这九首出塞诗，简直真恨不得为他门下走狗。生怕自己听得不全，或是传抄有错，一路都撺掇着叶行远将诗句再写下来裱起，以做传世之证。
他这提议得到了众人支持，叶行远推辞不过，旁边侍女送上笔墨纸砚，便一首一首将九阙出塞诗重写了一遍。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叶行远诗才已经让这些汉江才子们佩服之至，待看到叶行远的字，也都是赞不绝口。
有人说，“不谈诗，就是叶贤弟这字，已经是大道可期。假以时日，叶贤弟这书法定能自成一家，为后世师表！我等远远及不上！”
这些人都是汉江府的艺术家或者叫才子，都是内心极为骄傲之人，轻易不肯服人，但此时却是对叶行远真心推崇。
叶行远倒并没有因此飘飘然，毕竟拿出了九首千古流传的出塞七绝，折服府城本地名流，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一向都很清醒，这个世界与原本的世界不同，才气文名固然对于一个读书人甚为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揣摩天机、积累灵力，这才是读书上进的正途。
面前这些人诗酒为乐，当然逍遥快活，但自己要走的还是仕进之途，这些虚名不必放在心上。心里这么想，表现就更是谦虚。
叶行远将这九首诗写出来，当场就有人要出重金求购。唐师偃抱紧了不肯放手，想要自己收藏，偏偏囊中羞涩，只能眼巴巴地瞧着好友们倾囊而出，拿出银两将这些诗哄抢一空。
看他面上沮丧，叶行远心中好笑。这倒算是一笔意外之财，粗算来赚了有七八十两银子，这还是友情价，要是真有达官贵人欢喜，只怕一副诗词就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如此看来，这题诗写字倒是一条生财之道。叶行远悄悄在唐师偃耳边答应为他再写一遍出塞，也算是报答他的诚心和提携发财。唐师偃顿时高兴起来，抢过酒坛鲸吞龙吸，然后放声大笑。
他们在楼上纵情作乐，喝多了就有人击缶而歌，还开了窗户把酒临风。汉江府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些名士才子笑舞狂歌，见怪不怪了。
喝酒到酣畅处，才子们将叶行远的诗展开，高声诵读，抑扬顿挫……楼下有行人惊呼，“这就是九诗动府学，七绝惊训导的叶行远，想不到他与我们汉江四大才子在一起！”
一个年轻人经过此地，听到此言，抬头张望，果然瞧见叶行远坐在楼上。他不禁大喜，挥手叫道：“叶行远表哥！是我！是我！”

第三十六章 花魁典故
叶行远听到有人招呼自己，伸头朝窗外看，原来这人就是府城外十里铺陆家表舅之子，想跟着唐师偃学诗的表弟陆伟。似乎也是府学童生，不过这几日倒不曾见过。
当日在陆家，陆伟一开始甚至不愿与他这位表哥打个照面，没想到今时今日却语气谄媚叫得亲热。果然是出名要趁早，有名万事好，叶行远心中暗叹。
叶行远也不好当众装聋作哑，只是点头示意，表示招呼过。但陆伟却像得了纶音玉旨一般，顺竿子往上爬，喜滋滋的上楼，挤进一众才子之间。
走到叶行远跟前，陆伟一躬到底，笑道：“表哥大才，那日在家中便已识得，都怪我爹娘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表哥。今日我特来赔罪，求表哥海涵。”
想起陆家人的嘴脸，叶行远也是厌烦，当时可不仅仅是表舅舅妈怠慢，这位陆大公子也不咋地。
不过事到如今，没必要跟这种势利小人太过计较，叶行远只淡淡的说：“都是亲戚，不妨事。”但要想他再热情一点儿就不可能了。
唐师偃认得陆伟，如今他喝得半醉，说话更无顾忌，“你上来做什么？酒贩之子，禄蠹童生，只觉俗气逼人！”
这几乎就是当面赶人，陆伟却只当没听到，脸上堆着笑去巴结叶行远，倒是深得脸皮够厚的要旨。不过他被父母宠坏了，读书又读得有些迂，并不太会讲话，绕来绕去也不过是那么几句车轱辘言语，效果反而适得其反。
叶行远听的不耐，料他必有所求，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表弟寻我，到底有何事？直说无妨！”
陆伟大喜，他等的就是叶行远这句话，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我别的不求，表哥诗才高绝，只求表哥教我作诗！”
这被宠坏的公子哥儿竟然有这般诚意？叶行远也吃了一惊，在陆家的时候，陆伟便忍着唐师偃的毒舌要求学诗，态度极为恭敬，如今更是当众下跪。
他真能如此痴迷诗词？但怎么看也不像啊？表兄弟之间行这跪拜大礼实在不成话，叶行远伸手将陆伟扶起，不解问道：“表弟为何这般想学作诗？”
旁边唐师偃嗤笑一声，斜睨陆伟，摇头道：“还能有什么原因？这几个月府城的年轻读书人，个个都想要拜师学诗，还不是为了八九月的金秋花魁？”
陆伟面上讪讪，这不是在父母跟前，他不用反驳，当下也就默认了。
金秋花魁？叶行远好像那天听唐师偃也含糊说过一嘴，但不曾细问，如今见陆伟为了此事竟然如此放得下架子，说跪便跪，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向唐师偃询问起来。
唐师偃果然是识途老马，他趁着酒兴，娓娓道来。汉江清河，金秋花魁，这是汉江府百年的传统。
具体说，就是在八月中秋之后，附近所有州县有名有号的青楼，都会选送画舫到府城中清河之上，经过一轮轮筛选，点出花魁。此乃花国盛事，便是省城中的风流阔少，那几日都要来汉江府看热闹的。
叶行远恍然大悟，才子花魁从来并称，花国盛事，必然也是风流才子展现才华的时候。这么说来陆伟想要临时抱佛脚学诗词，也算顺理成章，只是未免太急切了些。
这学诗怎么也得打基础慢慢磨练，就如唐师偃所说，至少先去背诵千儿八百首诗，然后自己慢慢寻找诗感，这才能成。但就这样，想要在花魁面前表现，似乎还稍显不够……
唐师偃醉醺醺摇头道：“叶贤弟，你不要听他的，你以为他学诗是真要学诗？他无非是学个表面功夫，免得露出马脚，真要见花魁的诗，还不是要请你代做？”
叶行远这下总算完全明白，陆伟不仅仅是要找个老师，更重要的是要找个枪手。唐师偃对这事门清，所以当初去陆家就已经心知肚明，只是当着陆家夫妇两人的面不好说出来罢了。
后来唐师偃认出叶行远，与陆老爷翻脸，此事自然也就作罢。陆伟心急如焚，几天都没去上府学。
谁知道今日一进城，就听说了叶行远诗名震动府学之事，随即陆伟大喜过望。觉得凭着自己表兄弟的关系，说不定请叶行远帮忙比唐师偃更好，还能省下些银子。
除此之外，陆伟又惦记着叶行远身边那位清丽绝俗的女子，便急急忙忙就去号舍寻找叶行远，听说叶行远出门喝酒之后，又来集市酒楼找人。
此时陆伟听唐师偃当面说破他的打算，不免有些脸红，讷讷道：“府中子弟，大多如此，我也不过循惯例罢了。表哥与我骨肉至亲，只求表哥帮我一把，定当重金酬谢。”
叶行远还没来得及回答，唐师偃已经对着陆伟瞪眼质问道：“你也太异想天开！你若是与我们这些老家伙约诗，说不定还能帮扶你一二，但叶贤弟正是风流年少，他自己也能去会花魁，凭什么为你捉刀？”
汉江府选出花魁之后，还有一个会花魁大赛的环节，热闹不低于点花魁本身。各方才子，蜂拥而来，要突破花魁及其左右护法设下的重重难关，这才能得佳人青眼，独占花魁。其中各道难关每年都不一样，只是最后见花魁之前必有一环献诗，所以诗词功夫至关紧要。
再说这会花魁的才子，还须有年龄限制，不得超过二十五岁，唐师偃等人早就失去了资格。而叶行远却是正当年，他若有意，至少在诗才上可以稳稳压别人一头。
陆伟被唐师偃喷的呆住了，他一直是以自己的想法为先，没为别人考虑过，没想到叶行远也可以参加这会花魁大赛，犯不上替别人当枪手。
如此不由大急道：“表哥你不知道！这会花魁一事，要多请伴当，一路过关斩将，光这费用便是不少。你初来府城，何苦花这冤枉钱？”
这会花魁前置关卡天马行空，虽然无非琴棋书画君子六艺之类，但是一般人怎么可能样样精通？要想过关，要么运气好，考得几样都是你擅长的方向，要不就是请一群伴当帮衬，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这样才能顺顺利利走到最后一步，进入花魁的画舫花厅。
所以这基本上还是富家公子玩的把戏，贫寒士子很难插足，早早就被拦在门槛外了。陆伟这样的，勉强只能算家境殷实，仗恃着爹娘宠爱，才能做个败家子，与真正一掷千金的富贵公子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听明白规则之后，叶行远对这个游戏兴趣不大。这根本就是为人民币玩家准备的，他这种穷人家孩子虽然有真材实料，但也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叶行远刚表露出不感兴趣的意思，唐师偃却连忙道：“叶贤弟，你莫以为这会花魁只是纯粹的风流韵事。若是士子能够在这会花魁大赛上取得优胜，除了能与佳人相约之外，更可用我汉江水族之宝转轮珠伐毛洗髓。
此后耳聪目明，七窍齐通，吸收灵力的速度比一般人再快好几成，对你科举大业也有极大的帮助！”
唐师偃与叶行远谈得不少，知道叶行远志向远大，与他们这班废人不同，而且叶行远确实年轻，也不可能专心诗道，放弃科举大业。
唐师偃虽然对此有些惋惜，但也尊重叶行远的选择，这会花魁之中的关窍对科举也大有帮助，他当然要细细讲明。
得了这会花魁的荣耀，若付不起梳拢银子，花魁其实也不会伴宿，一般来说只不过略坐一坐，吃一杯香茶，用几份点心，至多听两首小曲已是极限。除非是真的色中饿鬼，家中资财又厚，才会当夜就拿出千百银两，得花魁一夕之欢。
大部分人之所以参加会花魁大赛，一是为了争这个风流才子的名头，第二就是为了这转轮珠了。
传言之中，这选花魁盛事本为汉江龙王所推动，所以特意借出水族至宝转轮珠，以此共襄盛事。
年深日久，此事已不可考，但每年汉江府衙确实都能从龙宫借出至宝转轮珠，给最终胜出者伐毛洗髓，祛除体内的杂质，清通经脉灵窍。
受这好处，纵然比不上入翰林院，受翰林清贵之气灌顶，却也可以清心去厄，提升五感，对读书人的好处更是说之不尽。但凡年轻士子，谁不对此眼红耳热？每年都人不惜从千里之外赶来，就为了争夺这难得的机会。
听说对科举正途有帮助，叶行远顿时改了主意，看来真有参加的必要。反正机会摆在这里，不去白不去。
但前面过关还是有点麻烦，叶行远可没有钱去雇佣伴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当买彩票了，试试运气，不成也罢！
看到叶行远被唐师偃说服，陆伟悻悻然，他眼珠子转了转，却又想出个主意，“表哥你既然要争会花魁，凭你诗才无人能敌，必然能争得第一。不知可否让小弟做你伴当，到时候表哥大获全胜，我只求能跟随表哥身边，偷偷瞧那花魁几眼即可……”
陆伟说起花魁，一副色授魂与的模样，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是如此好色之徒。叶行远啼笑皆非，暂时答应下来。

第三十七章 绝望的沉沦
当夜尽欢而散，叶行远回府学的时候已经半夜三更夜深人静，而且身上还带着浓浓的酒气。本来有些担心守门人会刁难斥责，不想对方恭恭敬敬开了门，迎他进去，还好意送上热茶，与他解酒。
叶行远享受到了堪称特权的待遇，心中更是生出几分感慨。现在他还只不过是靠着诗词获取名声的一介童生，别人就已对他不同。那么如果他的位格越高，所受到的待遇也就越好，圣人云士不可以不弘毅，诚哉斯言。
回到号舍，叶行远沉沉睡去，第二日清晨醒来，洗漱过后去上课，但刚出门就被一位训导先生叫住，吩咐道：“叶行远，徐教授召见你。”
训导的神色有些古怪，事实上自边塞诗事件之后，府学中这几位训导们看到叶行远时，都有些怪异。
一方面不得不服气，叶行远的诗词在府学这一亩三分地几乎算是无敌；另一方面，因为严训导的精神状态和结局，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瞧着叶行远心里总是发堵。
徐教授找自己有什么事？叶行远迷惑不解，不过多想无益，去去便知。他答应了一声，避开川流不息去课堂的学子，前往府学前庭官舍中寻找徐教授。
到了教授公房门前，只见门户紧闭，就连窗户都紧紧关着，这倒让叶行远有点奇怪。眼下季节又不是寒冬腊月，一般房间不会紧闭门窗。
作为颇能“惹是生非”的学生，叶行远来过教授公房数次，每次都是门户敞开。徐教授自诩光明磊落，有古之君子之风，怎么会大白天的关门闭户？
叶行远拍了拍门板，室内便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进！”听这声音，徐教授是患了伤风，喉咙中似有痰，中气也略显不足。
叶行远又推开门并走进屋内，只见四面挂起了帘子，屋中一片晦暗。中间摆着个黄铜香炉，香炉中青烟袅袅，气味淡雅，又有一种暗香。
徐教授正中而坐，低着头，戴着青色方巾，以大袖遮面，似是在假寐。叶行远更觉房中的气氛诡异，没奈何上前行礼，却见徐教授捂着鼻子，急急挥手，“先将门闭上。”
叶行远愕然，难道徐教授要和自己密谈？只得依言关门，刚转过身来，就见徐教授对他招手说，“你走近些。”
叶行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向前走了两步，徐教授继续招手，“再近些不妨。”他的语气之中竟是藏着一种殷切之意，叶行远心中疑窦越发浓重。
这半趴在漆木桌案上的徐教授，忽然变成了幻影，晃了几晃，又显现出来。不过此刻的“徐教授”骨肉匀称，方巾下一头青丝乌黑发亮，分明是个女子，哪里会是已经衰朽的徐教授？
鼻端突然闻到一缕异香，似乎很熟悉。脑中的回忆如电光石火一般闪过，叶行远陡然顿住了脚步，大喝道：“莫娘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徐教授！”
敢在府学之中胆大包天，冒充教授召唤自己，而且还能幻化法术欺骗人的，只有那态度暧昧不明，到现在还不清楚意图何在的狐狸精莫娘子！
被叶行远识破，莫娘子不急不慌的咯咯直笑，她抬起头来，抓起方巾一扯，彻底抛弃了伪装，露出云鬓花容的颜色。
晦暗之中莫娘子星眸闪烁，煞是勾人。虽然穿着穿着宽大的青衫直缀，腰间系一根丝绦，但狐狸精的媚态仿佛一点不少。
几日不见，这狐狸精的勾人程度又有所提升啊。叶行远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可为美色所迷，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到门边，但反手一推，房门竟然纹丝不动。
“不要徒劳了。”莫娘子巧笑盼兮，好整以暇地翻身跳上了书桌。她露出狐狸本性，懒洋洋地一拨下裾，盘腿而坐，白皙纤细的长腿一现即隐，她这青衫之下竟然是什么都没穿。
春光乍泄，莫娘子却是浑不在意，只直勾勾地瞧着叶行远，樱唇微启，“找一次机会可不容易，我昨夜辛辛苦苦，费了好大力气在周围设下禁制，就等着你跳进陷阱。以你那点本事，不可能逃得出去。”
叶行远无语，这狐狸精是疯了不成？她固然有神通，但在这千年府学之中，一只小小狐狸能做什么怪，还敢冒充教授，私占教授公房，她是嫌命太长了么？
然后大喝道：“莫娘子你切勿自误！徐教授回来定会发现异常，到时候动用府学法阵，你一个畜生成精哪里能承受得住？还不快快退散，尚能苟延残喘！”
这番恐吓对莫娘子却是毫无作用，伸出手时长袖滑落，露出光洁如玉的藕臂，再次笑道：“徐教授今日休沐，他要回城南家中住上一晚，享受天伦之乐，明日辰时之前绝不会回来，到那时我早就远走高飞了。”
叶行远自知大意了，原以为狐狸精在府学之中绝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没想到她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利用徐教授休沐的机会将自己骗来此处。
但想要伤他性命，也绝不是那么容易！叶行远咬了咬牙，“即便你妖法高明，但我乃是童生，身具浩然之体，有天命扶持，你想得手也没那么容易。若你使出神通妖术动静太大，府学必有异象示警，到了那时你也跑不掉！”
莫娘子忍不住叹口气，“叶公子你真是个死脑筋，怎么始终不记得我的话？我早就与你说过，我并无伤你之意，你却偏偏不信。
我本来想着与你和睦相处，但你三番两次拒绝我的好意，逼得我只能出此下策，既然你不愿配合，那我也只能用强了。不须多虑，只消片刻功夫，你便知道我的好处。”
说完后，莫娘子从桌子上飘然而下，朝着叶行远逼近。她腰肢扭动，恰如柳枝轻摆，妩媚婀娜。青衫不甚合身，尤其是后裾翘起，丰臀如蜜桃，上下轻抖，带出曼妙的波动。
叶行远却顾不上欣赏，狐狸精的花言巧语当然不能轻信，可这莫娘子如果不是为了伤他吃他，又为何苦苦相逼、死死纠缠？
“说实话，你到底意欲何为？”叶行远退无可退，只能无奈询问。
莫娘子笑靥如花，媚眼如丝，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在叶行远胸口点了点，很认真的回答：“你也知道我是个狐狸精，狐狸精找男人，还能为何？我只是看叶公子你形貌颇伟，雄器赳赳，特来求交媾一次而已”
噗！叶行远差点喷了，这位莫娘子倒是落落大方，口气一本正经，但这话的内容实在不堪入耳，未免也太直白了！即便是狐狸精，也该有些节操！
说来说去，还是勾引诱惑，吸取真阳的路数！第一次见面，这狐狸精就主动要以身相许，隔了这么些时间，换了个地方，结果还是如此！
不得不说，这莫娘子真够执着叶行远想起之前欧阳紫玉大小姐说过，若是与狐狸交合，被其抽骨剥髓，定会精尽人亡，死得苦不堪言丑态百出。
如此连连摇头道：“莫娘子一片好意，在下心领，但万万不敢当。想这世间男子无数，以莫娘子姿容，大可再去挑选，何苦死死纠缠在下？”
莫娘子不为所动，整个身子却都压了过来，她浑身上下柔若无骨，又轻若飞羽，依偎在叶行远身上，竟是如小猫儿一般撩人心思。
“世间男子虽多，我却独爱你这小书生一人。”莫娘子的嗓音如丝，耳鬓厮磨，仿佛每一字都有回转缠绵，叫人心怦怦直跳，一般男子哪里把持得住？
虽然一领青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她身上的体香却是隔不住的，更让人为之血脉贲张。
她每一举手每一投足，仿佛都说说不尽的风情，尤其是那柔韧腰肢，还有颤颤巍巍的浑圆，更是具有无穷无尽的诱惑。
眼、耳、鼻、舌、身、意，处处充满了诱惑，只要六识不灭，这美人之姿便让人无法抗拒。
叶行远大半身心几乎都已经沉沦进去，所幸心志坚定，又加上咬紧舌尖，靠着一丝疼痛维持识海清明。
正常女人的诱惑绝对到不了这种地步！估计这狐狸精已经火力全开，施展出了高阶魅惑神通，叫人不知不觉便沉迷于其中。只要自己稍一松懈，只怕就是万劫不复！
对了，自己还有剑灵，专破各种神通的剑灵！叶行远想到这点，连忙苦思真言，意图催动剑灵，破了狐狸精的魅惑神通。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叶行远心里默念，佛门这些咒应该是管用的吧？
剑灵在识海中转动了几圈，像是发动的前兆，叶行远大喜，加快了默念速度。
可是叶行远身上的金光一闪而灭，仿佛从未出现过，然后剑灵又一动不动了，怎么催动也没有反应。
原来受叶行远本身灵力所限，剑灵发挥也是有极限的，无法破解超出品阶太多的神通。狐狸精莫娘子虽然战斗力偏弱，但魅惑却是独门高阶神通，不是现阶段的剑灵所能破解。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最后的倚仗都已落空，叶行远陷入深深的绝望，最后一丝清明也渐渐消逝。仿佛对身子彻底失去了控制，小腹中连绵不断的热气疯狂上涌。
不知不觉，叶行远的上衣已经被狐狸精扯去了半幅，莫娘子神色迷醉，一条蓬松的白色狐尾从下身探出，将叶行远紧紧包裹。

第三十八章 保卫贞操
满室春光融融，若是现在有人进来，看见教授公房里这番荒唐情景，只怕都会下意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肃穆的教授公房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淫靡景象？
叶行远支撑不下去了，心中不由得长叹一声，想不到自己在异界的第一次，竟然是这样失去的。
但此时在他身上耸动的狐狸精研磨了半天，却仿佛不得其门而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神情。抿了抿嘴唇偷眼瞧着叶行远，见他意乱情迷未曾注意，这才松口气，扭动腰肢，用力一顶。
痛！使力的方向不对，莫娘子耻骨撞在叶行远身上，痛得龇牙咧嘴，动作停住，魅惑神通也停滞了一下。
叶行远陡然睁眼，眸中清明之色又现，正要用力挣扎。此刻却见莫娘子慌乱地将蓬松长尾收起，死死地用青衫裹住下身，咬牙切齿，又羞不可抑，口中连道：“倒霉！倒霉！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这又是怎么了？谁来了？叶行远莫名其妙，明明自己是受害者，怎么这狐狸精反而娇羞起来，难道是有人来了？
叶行远抬眼打量几下，瞥见莫娘子狐狸尾巴尖上有一点殷红。目光转向自己的衣衫下摆，只见上面好似落英缤纷，有数点血迹，恰如梅花点点。
这是狐狸精的处子血？叶行远有点发懵，不对啊，自己明明连裤子都还没脱，根本未曾穿门入户，怎么可能有落红？再说这狐狸精成熟妖媚，说她还是完璧之身，谁能相信？
又想起“怎么这时候来了”这句话，就只能是那一种情况了。叶行远不禁哭笑不得，想不到自己竟然因为这种缘故而逃过一劫。
刚才被束缚的感觉渐渐消失，叶行远腿脚活动，又发现房门也已经可以推开，莫娘子的法术全都不攻自破了。
莫娘子的脸色通红通红，尴尬的无地自处，全没了刚才那魅惑众生的自信模样。无巧不成书，救了叶行远贞操的，竟然是狐狸精的月事。女子成人便有天癸至，哪怕是女妖怪，化成人形后也逃不过规律。
天癸乃至阴之物，传说里号称可破万法，莫娘子月事一至，自身的神通都会大受影响，更不能行欢好之事。
她从昨晚连夜设下阵法，到今天全力施展魅惑神通，不知道耗费多少精神灵力，全都白白辛苦一场！
叶行远生怕又有什么变故，趁着狐狸精尴尬到顾不上自己，整理完衣衫赶紧开门闪人，不再与这狐狸精多做纠缠。
抬头见日光灼灼，叶行远连连感慨好险。回想刚才旖旎情状，固然有些可惜，但更多的还是庆幸。
还是不明白这莫娘子到底怎么想的，为何对自己的贞操兴趣如此浓厚！其实莫娘子姿容曼妙，身段窈窕，魅惑神通使出来称得上人间绝色，但听说采阴补阳的手段太狠，实在不敢轻易尝试。
这次逃过一劫，但不能放松警惕，还得想个防范的法子，毕竟狐狸精不可能次次都来大姨妈，再被她找机会逮住一次，自己可就要贞操不保欲哭无泪了。
好在这世上神通法门极多，防范妖怪的咒符或许也能求得，之前叶行远托大未曾防护，这几日却要抓紧时间找点符咒防身，有备而无患。
想到这里，叶行远又惦记起了欧阳大小姐，剑仙除妖最是拿手，所以狐狸精一见她便远遁，更在自己入学之时就想办法将欧阳紫玉封禁于府学之外。现在想想，这个免费的女保镖还是颇有用处。
可惜欧阳紫玉只说自己在府城朋友处居住，却不知是在哪里，否则找她去求除妖符咒，最是妥当。
也算是叶行远心想事成，他刚惦记上欧阳大小姐，当晚就有人送来书信，正是欧阳紫玉托人传来的信，并交代说自己在西城石子巷周家老宅居住。
叶行远忌惮狐狸精的魅惑神通厉害，担心自己不知哪天真被莫名其妙取了贞操，当下连夜告假，出了府学直奔西城。
欧阳紫玉住在一个弃家学道的闺蜜家，那位小姐父母双亡，留下偌大家业。她却只觉得一片苍茫，看透红尘，平日就在城外道观静修，于是空下了家中老屋，也不介意留给欧阳大小姐糟蹋。
叶行远来到周家老宅，只见前庭种着两棵枣树，各据一边，满地都是落叶。当前才是七月底，秋色未重，不想已经有如此萧瑟景象。
家中并无仆役，在那位小姐出家修道时早都遣散一空，老宅空空荡荡无人打理。只有一道紫色身影正在月下舞剑。叶行远眼尖看得分明，当然就是欧阳紫玉大小姐。
叶行远见过欧阳小姐几次出手，不过都是快如闪电，或者是剑气对敌，还没看清便已结束。今夜倒是第一次见欧阳紫玉用剑，果然英姿勃勃，不得不赞叹。
欧阳紫玉身形矫健，来回纵横如飞鸟，到身形舒展处又似飞天仙女。此时天色将夜未夜，空中无云，是一片晶亮的暗蓝色。月亮才到墙头，清辉绽放，将剑影人影拉都长长的，凌乱变幻，缤纷斑驳。
紫衣纷飞，剑光霍霍，一张俏脸在月光之下更显得白皙如玉，同时集合了男性的英气与女性的妩媚，全神贯注舞剑的时候美不胜收，让叶行远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般，怎么都无法移开。
这姑娘人是真美的，叶行远叹一口气，可惜从小在世外修仙，不接触凡间俗尘，修得胸大无脑。自己穿越过来没多久，美人倒是见了好几个，怎么都不太正常呢？
欧阳紫玉一阙剑舞完毕，从空中飘然落地，擦了擦额头淋漓香汗，回头瞧见叶行远站在门口，嘿然笑道：“我正想去找你，但你却主动来了，不错不错！”
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说是要看紧叶行远，但是去道观见了闺蜜后，多日不见聊得不亦乐乎。再惦记起叶行远，已经是几日之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拜别了好友，回府城中居住。
叶行远苦笑，欧阳大小姐确实可算秀色可餐，只要不开口不动手。
废话不多说，叶行远将狐狸精潜入府学，意图对他不轨的事情删繁就简的说了，当然教授公房之中的那一段便只能含糊带过。
欧阳紫玉一听便大怒道：“这狐狸精好大的胆子，山中吃了教训，还敢搅扰不休？看我要夜入府学，取了她的首级！”
欧阳紫玉是个行动派，说走就要走。叶行远无奈拦住，不得不提醒道，如今她是被封禁之身，根本无法靠近府学一步。
府学教授的封禁之法，用的是朝廷律令，就算是比教授品级高出一两阶之人都无法抵抗，更何况欧阳紫玉也就是八阶，与教授相当。想要夜入府学，那除非是等这封禁令撤销了才行。
“可恶！”欧阳紫玉想到自己被狐狸精设计了，更是恼怒，“这孽障躲在府学之中，就以为我奈何她不得？难道她能一辈子不出来！”
见欧阳紫玉又想着在府学外守候，叶行远只好叹气，等到那时候，只怕自己早就被吃干抹净，难道指望欧阳大小姐给自己报仇不成？
如此便摇头道：“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这个，我在府学中受这狐狸精窥伺，不知你可有驱魔之法，让这狐狸精近不得我身？”
欧阳紫玉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叶行远虽然微不足道，又浮华无行，好色无厌，被狐狸精吸干了也是咎由自取。但老爹在他身上下了不少血本，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老爹肯定会责怪自己看管不力。
想到此处，欧阳紫玉取出随身革囊，又掏出一截黑色刀尖，信手递给了叶行远。
“收好了！此物与你！”欧阳紫玉倨傲的说：“此乃师尊在妖神古战场中捡到的兵戈，凶煞之气浓烈，等闲妖邪近不得身，我暂时用不上，先借给你这凡人防身吧！”

第三十九章 凭什么相信你？
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就是传说中的仙家法宝，能防住狐狸精？叶行远好奇的接过来，只觉得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这一截刀尖两寸来长，锋刃处有个缺口，两侧已有锈迹，一面有两个铭文，文字古奥，叶行远并不认识。
“这东西怎么用？”叶行远翻弄一番，虽觉有神异之处，但看不出用途。
“随身佩戴即可。”欧阳紫玉不耐烦的说：“自己穿绳挂在腰间，时刻不离，若有妖怪接近，这宝物自然会飞起伤人。”
她手指一扣，拘了两道阴符，往叶行远身上一甩，却见那黑色刀尖疾飞而起，嗤嗤声中，将两道符咒绞的粉碎，又耀武扬威地在空中绕了两圈，这才飞回叶行远腰间。
好东西！叶行远大喜，自己对神通有破字诀，对妖物有这宝物护身，安全保障大大得到了提高。欧阳大小姐别的地方不靠谱，但作为剑仙斩妖除魔，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叶行远来此就是为了解决莫娘子的威胁，得了宝物当然无心久待，欧阳紫玉却不容他就这么离开，扯着他东问西问，了解府学之中情况。
拿了别人的手短，叶行远也只好陪她多说两句，有问必答。说起九首边塞诗震动府学，叶行远洋洋自得，欧阳紫玉却懵懂不明，不知道这些诗句到底好在哪里。叶行远只能心中暗叹，举人之女却不像父亲，文化水平真是不行。
后来说起金秋花魁事，欧阳紫玉兴致勃勃地问道：“你要去争花魁？那转轮珠倒真是个宝贝，我都想见一见。”
转轮珠乃是水族宝物，乃是以六道奇珍炼制，功效奇妙，若是将其吞服，等于是重新转世投胎一次。对修仙者来说，转轮珠能够改造皮囊乃至于脱胎换骨，增强仙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
欧阳紫玉想了一阵，笑道：“是了，你不正缺伴当么？我与你为伙伴如何？要是你最后赢了，让我见识见识转轮珠就行。”
她的口气听在叶行远耳朵里，仿佛与表弟陆伟毫无二致，只是一人为色，一人为宝而已。
叶行远知道，自己肯定拗不过欧阳紫玉，再说欧阳紫玉想去，他也拦不住，只能勉强答应。但也警告欧阳紫玉不得胡闹，更不准打转轮珠的主意，欧阳紫玉一口答应。
此后叶行远回到府学，出人意料的安稳了几日，府中训导对他敬而远之，狐狸精大约还在经期，也没有来找他的麻烦。所以叶行远只管读书备考，偶尔再翻翻杂学，觉得这算是穿越之后最逍遥的几天。
可惜好景不长，这天晚上夜深，叶行远独自在号舍中看了几页书，不觉眼皮困倦，熄了灯烛，正要入眠。却听窗户吱呀开启，一团白影钻了进来，轻盈地落在窗边桌上，抿嘴瞧着叶行远直笑，正是妖妖娆娆的莫娘子。
这狐狸精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上次还是借教授公房设下陷阱生事，如今是有恃无恐，竟是敢摸到号房中来，真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叶行远从床上坐起，恼道：“莫娘子深夜造访，又意欲何为？这可不是你预设禁制之所，只要我大喊一声，你就露了行迹！”
莫娘子从桌上优雅翻下，纤足落地，袅袅婷婷地向前走了几步，满不在乎地笑道：“你喊便是！府学童生在号房之中私会教授婢女，这名声传扬出去，你不吃亏？如果不是你主动开门，我这样良家女子又是怎么进来的？”
叶行远一时语塞，如果不能证明莫娘子是妖怪，自己在名声上也讨不了好，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啊。
莫娘子笑盈盈地坐到叶行远身边，又道：“你就乖乖从了我吧！这种风流事情，你们男人又没什么吃亏处，何必如此扭捏抗拒？”
叶行远摸了摸腰间从欧阳紫玉处得来宝物，心中略定，至少应该不怕这狐狸精又用强。
于是正色道：“莫娘子，你想采阳补阴，我堂堂童生岂能为你鱼肉？你不要以为能骗得了我！”
莫娘子闻言愣了愣，反而大笑几声。“你就是怕我吸你的精华？这你可大错特错了，与我做爱，不但对我大有好处，对你自己也是大有裨益，你可知你的身子与旁人不同？”
什么不同？叶行远几乎要大惊失色，难道这狐狸精能看出自己是穿越者？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身子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过叶行远心性坚定，还能镇静的反问道：“我普普通通一个童生，能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莫娘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在他下身比了一比，“你可知道你这身躯，乃是九世童身，天生纯阳？若得你阳精，足抵我一甲子苦修。而阴阳交融，你也可得我狐族精气，反哺己身，又可除去你身中纯阳之火，延年益寿，这不好么？”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叶行远瞠目结舌，半晌合不上嘴。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具身躯居然是九辈子的处男……这种概率，亿中取一都不到吧？
不过未免也太苦逼了，当然从修炼的角度来说，保持童子之身，一口精气不泄，得先天纯阳，修炼起来往往事半功倍，而九辈子的童身，当然效果也更好。
只是九生九世都不近女色，真不知前面几辈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反正叶行远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肯定是无法想象……
看叶行远震惊的模样，莫娘子觉得自己成功了一大半，再劝几句就能得手了。便继续循循劝诱道：
“若是懂得双修的女子吸收纯阳之后，再以体内纯阴反哺，完成一周天的循环，你也能得到不少好处。我们狐族乃是天生双修法门的高手，更是擅长此道，各自获利的事情，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
等叶行远渐渐回过神来，怪不得莫娘子甘冒奇险也要混入府学之中，就是为了吃自己这块大肥肉。
不过叶行远作为一个“正人君子”，心理上不太接受这种像是卖身的事情，还是坚定的拒绝道：“多谢莫娘子好意，在下只能心领了。”
莫娘子又开口道：“你不要太轻忽大意了！我能发现你，就会有别的妖怪发现你。你这纯阳之身若是落在更强的妖怪手里，还能怎么办？就算不给了我，早晚也要叫人强夺了去，又何必死守着不撒手？”
“也许你说的在理……”叶行远冷笑着说：“但是在下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他多读掌故，知道这世界的妖族大多狡狯，那些美丽纯洁的狐仙，可能只存在于聊斋故事当中。九世童身、双修双赢这种话，谁知道是不是编出来骗他的？
要是真答应与这莫娘子做爱，焉知莫娘子会不会把自己吸得骨枯髓干，那可就冤哉枉也了。
莫娘子见叶行远冥顽不灵，白白让自己浪费了许多口水，最后得到的居然还是质疑。不禁咬牙切齿，恨恨的说：“你这人真是不识抬举！那可就不要怪我再用强了，大不了事后远走高飞！”
上次功亏一篑铩羽而归，羞恼藏在心里隐忍不发，这次翻了脸更势在必得。莫娘子直接伸出手去，正要再施展神通。
叶行远早有准备，向后一仰，挂在腰间的黑色刀尖忽然嗡嗡作响，急射而出。
嗖！一道乌光掠过，莫娘子面现惊惶之色，慌忙一个鹞子翻身，避开刀尖直刺，身体柔软如狸猫，脚下用力蹬起，迅速向空中滑行。
黑色刀尖发出呜呜声响，在空中转了个向，又是朝着莫娘子的眉心电射而出。莫娘子神通强在魅惑，不擅长硬碰硬的战斗，只硬生生挡了一下刀尖，然后直接翻出窗外。
说时迟那时快，等叶行远定睛细看时，莫娘子已经不见踪影，一丛晶莹的白毛在室内蓬散，缓缓飘落。他探头到窗边张望，只见一条狐狸尾巴在月光下闪了一闪，旋即消失不见。
果然有用！狐狸精一副吃定自己的模样，想必是以为自己这童生没有攻击性神通，所以有恃无恐，想不到又吃了个亏。
叶行远将黑色刀尖收起，细细抚摩，蜀山不愧是名门大派，欧阳大小姐那里真有宝物，这东西当真是好用。
不过狐狸精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自己难道真的是九世童身？叶行远想起这个问题，心里还是怪怪的，可惜只靠空想是得不到答案的。
第二日叶行远再看到莫娘子的时候，只见她粉面含煞，再没有了平时那种笑模样，显然是因为叶行远软硬不吃，又吃了个小亏，心里有火气。
此时莫娘子正在院中大树下与一位儒雅斯文的年轻公子说话，瞧见叶行远不由得冷哼一声，一股愤懑情绪无处发泄。不过眉头挑了挑，忽然又计上心来。

第四十章 挑拨离间
与莫娘子说话的年轻公子抬起头，迎面瞧见叶行远，又见莫娘子面有异色，低声询问道：“此乃何人？”
他这些时间一直追着莫娘子，自诩护花使者，这方面最是敏感。莫娘子心里有了计较，悄声道：“这……这便是以出塞诗成名的叶公子。”
说到“叶公子”三个字时，莫娘子竟然有几分娇羞意思，仿佛是对大才子倾慕不已。
虽然心中目标好像对别人有意，但年轻公子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原来他便是叶行远，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
他与郑克定交好，算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叶行远的名字当然早就听说了。只是这几日忙着追求莫娘子，又想着先过了风头再说，免得郑克定继续难堪，所以没顾得上叶行远这边。
莫娘子似乎并不在意年轻公子的情绪变化，倒像是沉浸在小女人的思绪里不能自拔，虽娇羞难抑，却还在不停说起叶行远此人。
“叶公子才气纵横，待人又是极温和，奴家一个为奴为婢的下贱之人，他也肯以礼相待。与他相处时，当真是如沐春风……这两天，奴家还想找个机会给他送饭吃。”
她这些话要是被叶行远听到，只怕会笑掉大牙，他与这狐狸见面，从来都是嘴上呼来喝去，内心互相盘算，哪里有什么如沐春风？
莫娘子当然故意的，她屡屡投还送抱，这叶行远却死活不肯接受，又始终不信自己的话，连好颜色都没给几分，这让莫娘子很是脸面无光，自尊心大大受伤。
而他面前这年轻公子姓张，乃是府学南苑的秀才相公，同样也是本府府尊的独子，身份尊贵，前途无量。
府学分作南苑北苑，秀才与童生分开，平日也少有往来，叶行远一贯只在北苑，自然不认识这位南苑之中独领风骚的张公子。
莫娘子化为人身，以婢女角色潜入府学后，奉徐教授差遣，有时候会来往其间。张公子有日在小花园中偶遇莫娘子，大为惊艳，自此神魂颠倒。
也实在是莫娘子的魅惑幻法方面神通具有特殊独到之处，徐教授这样的八品人物都没觉察到异状，更别说张公子了。
今日张公子又拦住莫娘子纠缠，本来莫娘子虚以委蛇几下也就完了，但瞥见叶行远路过，忍不住气便故意挑动张公子。
你有种佩戴驱妖的法器，老娘奈何不了你，但在这府学之中，老娘还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莫娘子望着叶行远背影恨恨想着，但脸上露出眷恋不舍的神色。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更别说莫娘子偷偷在演技里加进了魅惑神通，对张公子的刺激成倍放大了。
眼看意中人对自己心不在焉，却一心惦记叶行远，张公子脸色阴沉下来。
等叶行远背影消失，莫娘子忽然想起什么，慌忙道：“奴家才想起来，张公子你的好友郑公子，仿佛就是折在此人手里，奴家万万不该说起他来。”
又匆匆说了几句话，莫娘子便毫无留恋的告辞而去，而张公子若有所思。
当天下午，叶行远就收到了张公子的邀约——或者说更像是战书。撇去骈四骊六的自我介绍与寒暄客套，这个帖子的中心思想就一句话，“今日散堂后，愿与阁下于府学后花园一晤，共赏秋色，不见不散。”
叶行远细细品味这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意思，如果翻译成大白话大概就是——放学后校门口等，有种别跑，不准告诉老师！
叶行远打听了一下，更是稀里糊涂，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位府尹公子？难道说是为了郑克定之事来找自己麻烦的？确实也有可能。
不过自从他抛出九首出塞诗塞住悠悠众人之口，第一天打人事件已经没什么人再提了，张公子又是为什么在这时候来找他？难道是默默隐忍等着过了风头，才想着来报复？
直到叶行远前往后花园见到了张公子真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与莫娘子说话的年轻人，正是这位张公子。现在叶行远可以肯定，九成九又是那个狐狸精在捣鬼！不然哪有这么巧？
府尹独子，十八岁的秀才，一表人才，儒雅风流，诗赋也有几首，更擅琴道，张公子身上有这许多光环，在府城鼎鼎有名，所以在他身边跟班自然也多得很。郑克定若是没有受伤，便可算是他第一狗腿。
叶行远绕过后花园假山，望见湖面小桥上三五成群时，心中便是一惊。又看到湖心亭中张公子正盘坐于地，调弄素琴，才放松了些。如此文艺的做派，看上去不像是要群殴，只要不动武，那就不用太担心了。
才走进湖边，就有两人迎了上来，上下打量叶行远，冷声道：“你就是叶行远？且在这里候着，等待公子传见！”
叶行远无语，不过一个知府家公子，功名仅仅是秀才而已，排场倒是极大，像是官场上大老爷出巡。
便不卑不亢道：“本是张公子约我前来，之前并不相识，既然张公子有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在叶行远想来，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找他，他又没有有求于张公子的，何必要低声下气俯首帖耳？有闲工夫在这里等，还不如回去多看几本书。
说完之后，还真就是扭身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那两人大怒，正要撕扯，湖心亭中张公子抬起头淡淡道：“叶公子既然来了，就请他进来。”
张公子心中也暗骂叶行远乡野之人不懂规矩，但今天约叶行远前来就是为了讲清楚，让他知难而退。要是叶行远就这么走了，那自己岂不是白费功夫？本想给他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完全不在乎自己……
叶行远拂袖而行，穿过九曲桥，看也不看其余闲杂人等，直入湖心亭中，对着张公子随便拱了拱手，很没诚意的寒暄：“久闻张公子之名，今日有缘会面，不胜荣幸。不知有何指教？”
他也不委屈自己，就在张公子对面石凳上大马金刀地坐下，信手拿起旁边侍女端过来的香茶，尝了一口，只觉得甘冽甜香，满口生津，倒是好茶！
张公子瞧了他一眼，松开琴弦，在身旁书童搀扶之下缓缓站起。另一边侍女捧过金丝绣垫，铺在石凳上，他才施施然坐下，伸手指点着叶行远手中的茶盏，淡笑道：“此茶名为清雪，产于烈天山绝壁，距此三万里之遥，采茶之人以一条绳索于千丈峰顶垂下，方能采摘，每年为采此茶死者，不知凡几。”
原来这就是闻名遐迩的清雪茶，叶行远暗暗咋舌，知府公子果然富贵。这茶叶的下品，在世面上都卖到二十两银子一斤，今天有机会要多喝几口。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是采茶人不贪其重利，便不会死于绝壁之下。”张公子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说人生死却毫无悲悯之意。
他似乎在暗示什么，叶行远猜测对方是在针对自己说话，但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狐狸精到底跟这位张公子说了什么东西？
只得含含糊糊道：“采茶人冒险求利，无非是为了生计，若是他也与张公子这般富贵，自然不用行此勾当。若是人人富足，我们也就喝不到这清雪名茶了。”
你本来就喝不到，这茶是我的！张公子忍不住心里吐槽，只觉得叶行远故意装傻，只能耐着性子又道：“所以这世上，有采茶之人，也有喝茶之人，此乃天数。叶公子你诗才绝世，想必也是聪明人，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却不知你是想做喝茶之人，还是采茶之人？”
他弯弯绕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叶行远当然要当喝茶之人，这毫无疑问，但这位知府公子的问题显然不是那么直白，他希望自己说什么？
叶行远斟酌道：“其实听了张公子所言，这清雪茶虽好，却含了采茶人血泪，喝起来的滋味就没那么好了。若依我所愿，倒是让普天下之人都不必冒险采茶，才是正道。”
简直是鸡同鸭讲！张公子烦躁了，他抬起手，旁边乖巧的侍女立刻将他的瑶琴抱起，轻轻地放在石桌之上。
张公子百无聊赖拨弄琴弦，嗡嗡作响，说话也带了几分金石声音，“叶公子，当今之世，科考才是正途。
汉江府第一才子唐师偃，少年之时诗名也不在你之下，只可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如今却也不过是个秀才。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是在威胁我？叶行远惊愕之余，还是不明白知府公子到底要威胁他作甚，至于唐师偃的八卦，反而是一时无暇顾及了。
张公子却是另一种想法，在他看来，叶行远与莫娘子勾搭，彼此心知肚明。自己都把话说的如此明白了，叶行远还在装糊涂，实在是不给他面子。
一向说一不二的张公子，实在懒得陪着叶行远继续装傻了。当下冷哼一声，手指迅速拨弄琴弦，缓缓说：“执迷不悟！且听我一曲普乐忘忧咒！”
琴声大作，叶行远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迎面而来。这是清心圣音！张公子以琴音融合清心圣音，居然是上来就想给他洗脑。

第四十一章 中二学霸
说起来，张公子也算是个天才，将神通与琴技融合，技巧颇为高明。借这普乐忘忧咒，可强行抹去对手争斗之心，忘却执着之物。
虽然叶行远是童生，有浩然之体，张公子的神通效果会打个折扣，但能让叶行远离开莫娘子，也就足够了。
不过……若叶行远知道张公子洗脑是这个目的，说不定也就不反抗了。甚至伸开双臂欣然接受也无所谓，反正他本来意图就是要远离狐狸精，还怕这种神通？
但叶行远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遇到别人给自己洗脑，当然第一反应就是催动剑灵，当场就破回去——如果对方技能太高导致不能破是另一回事。
如何催动剑灵，叶行远已经驾轻就熟，略一思索便口吐真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破！”
引动剑灵，浑身金光闪耀，还有剑灵幻化出的白光在琴弦上一绕，只听几声嘈杂响声后，琴声立时便哑了。
张公子死死的虚按琴身，面无表情，浑身僵住，尾指不为人察觉的微微颤动，内心惊愕不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以琴声牵引天机的神通法门，居然被一个童生破了！
张公子更迷惑不解，这样一个区区童生，怎么有本事能破去他的清心圣音？天机是他们读书人神通的源头，难道说这叶行远不仅仅是诗才惊人，对天机的感悟也有独到之处？这更留不得了！
叶行远暗叹这下算是撕破了脸皮，趁着自负的张公子被震到气血翻腾，还没反应的工夫，他霍然起身笑道：“得闻张公子琴音，今日已兴尽，这便告辞。”
随后叶行远转身就走，他只有反击能力，没有主动进攻能力，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张公子身边人不明就里，也不敢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张公子好一会儿才气血顺畅，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低头看时，桐木琴的琴弦已经尽数断裂，切口锋利，倒像是被刀剑斫断一般，心下更是凛然。
叶行远心中还在疑惑，不解张公子为什么把自己当仇家，要说是为了郑克定，可张公子刚才半句也没提到。
估计与莫娘子有关系，叶行远想。说曹操曹操到，他刚想到莫娘子，抬头就正好看见某只狐狸精站在花园月门，幸灾乐祸的对着自己笑。
“今晚又是你搞的鬼吧？”叶行远非常确定的问。
狐狸精嘿嘿奸笑几声，答道：“也没什么，只是张公子他襄王有意，我这神女无心。我对他说，早就将一缕情丝深深系在府学中后起之秀叶公子身上，他好像很不高兴。”
原来如此！叶行远恍然大悟，那张公子原来是吃醋，这样就很好解释了。只是张公子太自负装逼，有些话大概嫌掉价又不肯明白说，还盛气凌人，这才弄得不可收拾。
叶行远开始考虑，是不是与张公子解释一下？为了一只狐狸精，不值当啊！
莫娘子没完没了的吃吃笑，看来心情很好。“那张公子可是极其自负的人，你断了他的弦，还想与他修好？”
叶行远无语，大概确实如此。他虽然只跟张公子就见过这一面，但诚如莫娘子所言，此人极要面子，特爱装逼。今天破了他的神通，断了他的琴弦，对于这种人来说，就算深仇了。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叶行远咬牙质问道。
莫娘子嗤声道：“为什么一定要有好处？看到你惹上麻烦，我这心里就高兴，不行么？”
本来只想安心读书，却无辜的被卷进这种大麻烦，叶行远忍不住怒气上头。恨不能立刻学会攻击性神通，将面前这狐狸精砍成七八段！
可惜现在自己守护有余，不会攻击，无可奈何！叶行远此时只能用凶狠眼神瞪着莫娘子，而眼神当然是毫无杀伤力的。
可莫娘子被叶行远瞪了后，突然把头低下去，一瞬间哭得梨花带雨，然后捂着脸，扭身就跑了。
这是什么情况？叶行远目瞪口呆，难道自己的眼睛也变异了，修炼出什么眼神伤人的神通？
背后好像有响动，叶行远回头看了看，发现张公子一班人站在自己身后不远，他们也要离开，但是他们那眼神比自己还凶狠……
我靠！叶行远心里叫了一声，难怪莫娘子忽然泪奔，原来是给张公子表演的！这误会真是越来越大，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狐狸精的演技还真是了得！
此后数日，得罪了张公子的叶行远府学生涯顿时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上辈子未曾遇到的校霸，居然在这辈子补充完整了，而且对方的手法非常幼稚拙劣。
其实细想想，府学中这一群童生，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年纪，小的甚至不过十四五，年纪再大的也就不好意思来上学了。中二时期，如之奈何？
叶行远是两世为人的成年人，哪会在意这些小技俩。第一不愿吃亏，第二有问题就报告训导，此外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让训导头疼去。
眼看叶行远没有太大反应，张公子手下的行动也越发变本加厉。有一日叶行远正在号房看书，却见表弟陆伟鼻青脸肿的进门哀嚎，“表哥！我被人打了！”
城门失火，终于殃及池鱼了？叶行远放下书本，他对自己这个便宜表弟还是没什么好感，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这表弟鞍前马后，马屁拍得极响。
张公子他们不敢针对自己动手，却盯上他身边之人，这种风气不能纵容。想至此处，叶行远淡然道：“我们去报知训导，然后你一一指认出凶手，府学律条不会放过他们。”
无故殴伤同学，这在府学够得上开革，当初郑克定朱训导设计叶行远，也是想通过这个罪名。既然如此，叶行远当然也不会客气。
陆伟赶紧慌不迭地扯住了叶行远，惊惶道：“表哥不可！我们惹不起啊，若是报知训导，我可就活不成了！”
对方狠狠威胁过，以陆伟欺软怕硬的性子，哪里敢反抗？叶行远一皱眉，“那你待如何？”
陆伟垂头丧气，低声道：“张公子说，想约你再见一面。”
这顿打就算是传话的报酬，陆伟也自觉晦气。他好不容易抱上了叶行远的大腿，指望借光一亲花魁芳泽，还可亲近表哥身边的美人。
没想到叶行远转头就得罪了府学中最有势力的张公子，自己才对小伙伴们炫耀过与叶行远的表亲关系，这下怎么也攀扯不清了，只能跟着叶行远被排挤孤立，还要挨打，真是无妄之灾。
叶行远听闻张公子又要见他，顿感不胜其烦，他一心科举大道，对这种不成熟的少年争斗撕逼毫无兴趣，偏偏对方却玩得不亦乐乎。
但这次陆伟挨了打，不管怎么说，陆伟表面上也是他叶行远的人，没法就这么算了。要不然就再去对张公子说个明白？
叶行远无奈跟着陆伟出面去见张公子。张公子一出场必然是抚琴，这回不在湖心亭了，而是在府学南苑一座假山上，白衣胜雪，居高临下，侍婢在他身后抱剑，看上去杀气凛凛。
远远望见叶行远，张公子扣紧了琴弦，咬牙道：“叶行远，我听你表弟说要参加此次花魁大会，可有此事？”
叶行远回头看了陆伟一眼，陆伟心虚低头，这消息当然是他捱不住打透露的。叶行远叹口气点点头，这没什么好否认，“确有此想。”
“那就好！”张公子一拂琴弦，发出铮铮之声，冷笑道：“叶行远，你若是一个堂堂男子汉，可敢与我一赌？就赌斗我们俩在花魁会上，谁能成花魁入幕之宾！败者，就自愿退出府学，不要在对方面前出现！”
他今天听陆伟说起叶行远的打算，不由大喜。张公子方当年少，又自认才华横溢，这花魁大会肯定是要参加的，心中也早有了志在必得的念头。既然叶行远也要参加，刚好就借此机会，将面子找回来。
叶行远早就认为张公子是个中二，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中二——也不知道本性如此，还是中了狐狸精魅惑神通后，心性迷失变得如此？什么赌斗分胜负，败者自愿退出，他以为是过家家么？
想至此处，叶行远便义正辞严责备道：“张公子今日寻我，若只为此事，那不必再说了！吾辈入府学读书，乃是朝廷恩典，岂能因口角之争便即动辄退出？简直不成体统！
阁下出身官宦人家，怎能如此不明道理？科举之道乃我学子正业，花魁大会不过是闲暇玩意，岂能相提并论？阁下以后切莫再如此轻率，免得有人讥笑阁下孟浪，连累令尊官声！”
叶行远这话仿佛长辈一般，不但暗暗嘲讽张公子幼稚，还借机将他一通教训，气得张公子七窍生烟，偏又不好反驳，只能喝道：“叶行远，你难道是怕了吗？”
怕当然是不怕，但何必降低自己格调来与你斗气？叶行远懒得与他多说，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以后有本事对我来，莫要牵扯旁人。”
这种不屑更是让张公子三尸神暴跳，一巴掌拍在平时最珍惜的瑶琴上，嗡嗡声刺耳。侍婢从未见过公子这模样，皆吓得面色发白。
“叶行远你欺人太甚！花魁大会之上，我必让你身败名裂！”张公子终于失态了。叶行远遥遥听到，也不以为意，只有陆伟吓得浑身发抖如笸糠。
“你有点出息！吾辈读书人追索天机，心性怎能如此软弱！”叶行远觉得这个表弟未免太过软脚虾。不过这段时间他要作为花魁大会的伴当，还是得好好调教一下。

第四十二章 中秋夜游
对于叶行远来说，不管张公子是何想法，他是确定要参加花魁大会的，因为转轮珠的功效实在太吸引人了。
叶行远查过府志，近几十年来，凡得拿到花魁大赛第一，得以用转轮珠淬炼身体的士子，除了两人命运多舛年轻夭折之外，其他人全部都考中了举人以上的功名。
在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录取率很低的科举大道中，这堪称是一个奇迹。叶行远猜测，主要原因可能是，花魁大会取胜的士子本身底子就好，但转轮珠的增幅作用也不可忽视。
有这么一个机会，又不需要自己付出多大代价，为什么不去争一争？若真遇上让自己抓瞎的项目，那也就放弃了，就像买彩票，如此而已。
至于张公子威胁，叶行远根本毫不在意。欧阳紫玉还要跟着去凑热闹，有这位蜀山派女剑仙护身，还用怕张公子威胁？
不过一个好汉三个帮，谁也不是全才，花魁大会都是组队参加的。叶行远想起这点就有点头疼，现在有主动投过来的伴当只有两个，一个是眼高手低的陆表弟，一个是胸大无脑的欧阳紫玉。
叶行远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位像是猪队友，除非有比剑的项目，否则还真想不起来，这两位队友能有什么必胜的用场。可叹自己人脉单薄，找不到别人了，只能用这两位凑个数，有人总比没人好。
叶行远仔细研究了历年的关卡，常见的就是四技琴、棋、书、画，高难度一点的就是君子六艺，不过生僻的射、御之道，已经好多年没有拿出来考过。
毕竟青楼女子本身见识也有限，无论花魁被吹捧的如何高，也不过那样，无非就是在风花雪月的小格局里打转。
这些项目当中，叶行远最有把握的就是书法和算数两项，书法自不必说。算数这方面，他上辈子虽然是文科生，但好歹九九乘法表正背如流……应付当今普通人水准的数学考题毫无压力。
其余诸项，那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纯熟的东西，好在竞争对手的整体水平估计也不会太强。毕竟只是府城一地而已，最多来几个省内其他地方的，又都是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能有多少层出不穷的杰出人才？
运气好了，碰上书法算数考题就能过关，运气不好就回家。叶行远抱着重在参与的精神，一边认真读书，一边耐心等待花魁大会的到来。不知不觉八月近半，汉江府清河之上，也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花魁的选举要到中秋之后第二日才正式开始，持续五到十日不等，在此之前，各地美人的画舫聚集在清河上，自然有许多预热活动。
唐师偃等人早拖了叶行远去看了几次热闹，像他这种号称名士的风流才子，这段时间正是如鱼得水的吃香时候。不过据说要到中秋月明之夜，清河才有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况。
既然身在府城，难得有此盛事，又是中秋佳节，叶行远也颇为意动，想要跟随唐师偃去近距离见识见识各地美人。不过到最后中秋晚上，与叶行远同行的两人却成了欧阳紫玉和陆伟表弟……
欧阳大小姐也听说了中秋节之夜的盛况，登时兴致勃勃，直接堵在府学街口，喊了叶行远出来，硬扯着一起去清河看景，赏玩中秋月色，美其名曰“侦察敌情”。
陆伟最近本来就是叶行远的跟屁虫，有欧阳紫玉出现，更是殷勤倍至，死皮赖脸的要跟随着，寸步也不肯稍离。
没奈何，叶行远只好带着这两个人，沿着清河随意游走，一路只见画舫连绵不绝，几乎阻塞了清河水。河岸上看热闹的人群也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月色、灯笼、烟花，耀得天穹五颜六色，果然是不夜之天。
“原来这花魁大会，这般热闹。”欧阳紫玉自幼入山中修仙，习惯了清冷日子，就算回家探亲也是深居简出，难得瞧见这种繁华景象。不由好奇的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珠，四处张望。
陆伟要在欧阳紫玉面前卖弄见识，赶紧插口道：“今年还不算是最顶儿尖儿的，三年前东南五省花魁碧梧姑娘屈尊来此，那可是惹得万人空巷，百花堤上水泄不通。
我仗着年纪小，个子矮，从人群缝隙之中钻了过去，恰逢碧梧姑娘出来谢客，我瞥了一眼她花容月貌，只觉浑身酥麻。再清醒来时已经被挤落入水，身边都是旁人失落的头巾、鞋履漂在水里，那才叫热闹！”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洋洋。叶行远扫了他一眼，这小子三年前不过十三岁不到吧？为了看几眼有名美人，落水都甘之如饴，这等好色？果然是天赋异禀，不可以常理度之。
正说话间，人群之中又是一片喧嚣，有人大叫，“西面有五色船来了，应是省城的琼姑娘！”
又有人喜道：“琼姑娘去年只输了二花，我还以为今年她必不肯来了。想不到又来，必有取胜之道，今年有得热闹了！”
人流汹涌，纷纷往河边而去，叶行远几个站立不稳，只能随大流缓缓前行。欧阳紫玉心急，垫脚远眺，看不真切，急道：“这里看不清楚，我们也上百花堤去！”
清河河面开阔处本在府城东南，因水势变大，春汛之时易有洪灾。昔年有个名宦，兴修水利，建了一条长堤，又因金秋花魁盛事，取风雅之名为“百花堤”。
这条长堤约束河水从容东流，汇入汉江，从此清河果然不再泛滥成灾，汉江府百姓生活多承其惠。平日堤上百花盛放，本就是府城一景，等金秋之时，画舫齐聚河上，又是最好的观景台。
难得都来了，就算叶行远不喜欢这种人挤人的场面，但也不好逆流而动，就随着欧阳紫玉分开人群，艰难地朝着百花堤慢慢挪移。
一段路不过里许，在这种情况下却走了足有一刻钟，夜色愈深，但人流却不曾有丝毫减少的迹象。
百花堤上人头攒动，虽然不至于当真动弹不得，但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也是极小。亏得欧阳紫玉神通在手，身形又如游鱼一般，暗暗放出剑气一路穿行，带的周围人东倒西歪，终于成功的挤进百花堤深处。
百花堤其实有个小小的坡度，入河深处，地势渐高。既居高望远，距离来往的画舫又近，船上人的容貌竟然可以看得分明。如今虽是夜间，仍亮如白昼，但凡有美人出舱，必引得一阵欢呼。
欧阳紫玉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不停到处张望。陆伟也如鱼得水，探头探脑，好几次要不是叶行远拉住了他，只怕又要水下一游。
“前面似乎更空些！”欧阳紫玉眼尖，望见不远处百花堤尽头有一道黑木栅栏，栅栏之后，仿佛有一片空地，指着说，“我们去那儿！”
她用剑气拨开人群，朝前而行，陆伟却吓了一跳，赶紧扯住叶行远，“表哥，前面是不老娘娘庙，可去不得！”
不老娘娘？叶行远并非府城人，倒是未曾听过听过这个名字，疑惑地望向表弟，等他解释。
陆伟急急忙忙拉着叶行远追上了欧阳紫玉，然后开口道：“此处不能去，前面是供奉不老娘娘的庙宇，此大仙于我府城甚是灵验，多有神迹，平时香火不绝。
这娘娘有些忌讳，就算是选花魁日，庙宇也是踏足不得的，你看满府之人，都没有一个敢越雷池一步。”
走近了能看清，果然人群颇为自觉，以黑木栅栏为界限，分为两重天。展览外人挤人，栅栏之中却是空无一物。
欧阳紫玉探头伸进去瞧了一眼，里面是一座木制小庙，占地不大，庙前有一片空地，也不过就数丈方圆，空地上绿草茵茵，还有一块大石头歪在一边。
她想了一想，笑道：“不过只是借前面空地一用，想来这不老娘娘不会介意，神祇岂在意这等小事，你们这些凡人以讹传讹，迷信而已。我们进去，到神像前一拜，打个招呼便自不妨。”
作为一个女剑仙，真正的天神或许能让欧阳紫玉忌惮一下，但这种由凡人迷信产生出来的伪神，欧阳紫玉没多大敬意。
说做便做，欧阳紫玉足尖轻轻一点，灵巧地飞过栅栏，直奔庙中去了。陆伟吓的面色惨白，求助般瞧着叶行远。
叶行远无奈道：“你看我有何用，进都进去了，我们也跟进去看看，别叫她惹出什么祸端。”
叶行远身为读书人，敬的是天命，也不太在乎怪力乱神之事。无论是对神仙还是狐狸精，他心里都是淡定的态度，谈不上敬畏，更别说这种土神或者也叫伪神。
但他也不会像欧阳紫玉这般惹是生非，这大小姐脾气不好，天知道她在庙里会干些什么？还是赶紧去阻止为妙。
他和陆伟两人穿过栅栏，进了小庙，见欧阳紫玉正盯着正中神像，啧啧而叹，“这位不老娘娘倒也是好姿容，只不知神像塑造，有她几分神采。”
小庙仅有一座神龛，供奉一位女性神像，雕像笔法精妙，纤秾合度，面含春色，肤色白皙，看上去十分美貌。陆伟低头忍着笑，但在庙中不敢造次，终究没有乱讲话。
“走了走了！与不老娘娘打过招呼，我们就去空地看画舫。”叶行远怕欧阳紫玉又说出什么亵渎不敬的言语，赶紧拉住她的袖子，转身出门。
欧阳紫玉正兴高采烈，她一指小庙外草地中的大石，“我们站上去看！”
陆伟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又来阻拦，“这个真去不得，此乃不老娘娘望夫石，传说不老娘娘贞洁，一直云英未嫁，谁站上那块石头，便是她的夫婿！”
欧阳紫玉觉得有趣，哈哈大笑，“不老娘娘如此好容貌，叶行远你想不想娶个神仙为妻？”
话音未落，她突然伸手在叶行远腰间一托，叶行远猝不及防，只觉得身子如腾云驾雾一般飞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稳稳的在所谓不老娘娘望夫石上坐下。
叶行远知欧阳紫玉促狭，苦笑着摇头。回头看时，却见陆伟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面色又是畏惧又是窘迫，想说什么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叶行远心中疑惑，又转头顺着陆伟目光方向望去，只见夜空中现出一道朦胧云影。云影之中，一个身如山岳，面若圆盘的女子正柔情款款的看着自己，咧嘴而笑，露出血盆大口……

第四十三章 如果再给一次机会
此情此景看起来不像是好事啊，叶行远心里突突跳了几下。他再仔细看时，夜空中已经恢复清明，那可怕女人的幻象烟消云散，仿佛只是幻觉而已，但是压迫感依然存在。
叶行远迅速从望夫石上跳下来，而欧阳紫玉蹙眉不语，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仰头看天却未发现端倪。陆伟哭丧着脸凑到叶行远身边，“表哥，祸事了！祸事了！”
原来这不老娘娘可不是什么美丽温柔的神仙，原本她就是水妖作怪，也是引动潮汛的元凶之一。昔年筑百花堤之时，因为百姓迷信，认为必求此妖方能风平浪静，这才立庙祭祀，民间呼之“不老娘娘”。
传说不老娘娘形貌极为丑陋，脾气暴戾，工匠要按照她真容塑像，却数次不成。后来一个年轻工匠灵机一动，选了自家美貌的媳妇为原形，塑了一个美人像。果然便得成功，这才将娘娘庙完工，可见其爱美虚荣之心。
美貌女子进庙但有所求，必不灵验，但若是男子祈求，却常能成事，因此娘娘庙也颇能得些香火。也有人讥不老娘娘一辈子没见过男人，恨嫁之极，所以在庙中又设望夫石，指望飞来姻缘。
有了这种传说，进庙烧香的男人都小心谨慎，连碰都不敢碰这望夫石。谁料今日欧阳紫玉不明就里的胡乱开玩笑，居然把叶行远抛到望夫石顶，这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结果！难道要给叶行远配个丑妖怪为妻？
欧阳紫玉听陆伟解说，知道可能做了不好的事，但没在意。“这等荒诞无稽的传说，至多只能骗骗你们这些凡人愚夫愚妇，人妖有别，哪里有姻缘可言？”
叶行远也没太当回事，天下之大，哪里没有几桩奇奇怪怪的传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要都当真，那心性也太幼稚了。
又看了看清河画舫美人云集的盛况，三人便走人了。欧阳大小姐回西城周家老宅，叶行远和陆伟两人回了府学号舍，各自洗漱休息。
叶行远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今夜之事有点古怪，心血来潮有种不祥预感。
妖怪或者凡人有了机缘，得以立庙祭祀，可受点香火。不过关于这种庙宇，士人视之为伪神，本来应该严格取缔。
但有些平民愚昧迷信，若是强行推倒庙宇，容易惹出民变，所以只要不出大事，官府往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些不知好歹的妖怪也就变得猖獗。
叶行远起身捻燃了油灯，喝了两口冷茶，依旧觉得心头不爽利。当下就推开了窗，借着月色与微弱的灯光，开卷读书。心不静时可读书，圣人真言最能降服邪魔，令人外邪不侵、内心平和。
叶行远轻声咏诵，心思慢慢静了下来。此时万籁俱寂，唯有夜风如泣如诉，吹动窗棂，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树影凌乱。
呜……忽然远处有长长的呼啸声传来，四面树木扑簌摇动，一股强劲的气流穿过，无形无影，却有实质，仿佛大地都在它面前分开。
难道不祥预感要成真？叶行远悚然动容，扶案而立，目光灼灼的望向窗外。只见一个不断蠕动的黑影扭曲虬节，缓缓成型，其中丑恶处难以形容，只让人汗毛直竖。
“什么东西？府学重地，妖孽退散！”叶行远壮着胆子怒喝一声，那东西却不为所动，反而是得寸进尺地越过了窗台，翻滚着进了室内，摇身一变，现出人形！
古人说女人太丑，谓之瞧见了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但这面前的女人，已经不是呕出隔夜饭的问题。叶行远算是胆大包天之辈，只看了一眼就头晕目眩，简直跟被神通袭击了一般，几欲昏昏倒地。
之所以能确定面前是女性，因为这妖怪虽然体型臃肿，但胸口还有突起。额头前凸，腮骨偏又凹陷，脑袋极大，眼睛却又极小，鼻塌口阔，大耳招风，脸上没有疥疮的地方就全是麻子。此外长发扭结，就如缠绕的藤蔓，散发出一种可疑的灰褐色光泽，让人无法想象她到底是如何成形！
“相公，不是你叫我来的么？今日我们新婚之夜，我自然要来侍奉相公！”那不成人形的女人发出沙哑粗粝的声音，就像是磨刀一般。
这一声相公叫得叶行远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慌忙退了一步，又喝道：“休得胡言乱语！在下尚未婚配，哪有什么新婚之夜？你究竟是何方鬼怪？”
叶行远想起欧阳紫玉把自己丢在不老娘娘望夫石上，总不成是因为这个缘故便过来了吧？也未免太立竿见影了些，这不老娘娘到底有多恨嫁？
那妖怪哈哈大笑几声，“相公你今日爬上了望夫石，便是我的良配，你当时心甘情愿，如今怎么又忸怩作态？不必害羞，且从了我吧！”此后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朝着叶行远当胸抓来。
果然是不老娘娘！叶行远闪身避开，心里把惹祸精欧阳紫玉骂了个狗血淋头。她如今倒好，被封禁在府学之外，只怕早就呼呼大睡，而自己却得应付这恶心透顶的麻烦事情。
叶行远一边想着，一边道歉解释道：“莫非是清河不老娘娘仙驾到此？今夜庙中之事实属误会，是在下的朋友无心所致，冒犯之处还请娘娘见谅！”
但愿这妖怪通情达理，不要逼迫太甚，这件事确实是他们有点理亏，胡闹玩笑犯了人家的忌讳。叶行远言辞恳切，也算是真诚道歉。
妖怪眼皮一翻，毫不动容，“道歉则不必了！反正你既占了我的便宜，就得娶我为妻。春宵一刻值千金，相公，莫要再闪躲了。”
坐了一下石头就是占了你的便宜？叶行远知道这妖怪必定是存心的了。只好又恐吓道：“人妖殊途，哪能有什么婚事？我乃堂堂童生，此地又是巍巍府学，娘娘你尽早退去，或还可保得金身，若纠缠不去惊动了别人，只怕后果莫测！”
这种有伪神身份的妖怪在世间活动，不会招致朝廷六扇门或是卫戍部队的追杀，但若是惹出什么事来，那可就不一样了，在府学之中奸淫童生这种大罪，足够株连九族！
不老娘娘仿佛认定了死理，根本不听叶行远的话，长笑道：“相公你九世童身纯阳之体，千年难求！为了你，就是丢了香火，被朝廷追杀也值得！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妖怪淫心既动，怎肯善罢甘休，便是朝廷都吓她不得。叶行远听她说起九世童身，回想狐狸精莫娘子之言，心中更是掀起了巨浪。
两相对照，这莫娘子的话竟然是真的，并非是编造谎言欺骗！纯阳之体的说法果然不假，如果被女妖怪发现后，还真是大肥肉。今夜大概就是因为坐在望夫石，触动了这丑妖怪，所以才被侦测到！
看来无法用三寸不烂之舌解决了，叶行远又想起那日对付山中赤狼妖的手段，但此时却来不及磨墨写字，只能以手指虚点，在空中比划。
不老娘娘只管笑，不屑道：“萤烛之火，也敢与日月争辉？你一个不入流的童生，有何神通，能脱出我的手掌心？”
叶行远一咬牙，催动灵力，在空中虚临圣人之言。
啪！他在空中写字，不老娘娘一巴掌拍了过来，竟将无形字迹尽数拍碎，发出铿锵碎裂之声。虽未触碰，叶行远指骨剧痛，下一笔就写不出来。
这妖怪好深的法力！叶行远明白，大概是这丑妖怪的修行等阶远远高于自己，达到了等级碾压的程度，才导致自己的手段失效。
不过叶行远不止这一个防护手段，他在不老娘娘动手的同时，已经口中诵动真言，“威武不能屈！”
他是想用真言催动剑灵，破去不老娘娘的神通，再找机会夺门而走。到了外面狂呼大叫，这妖怪总不至于敢大闹府学吧？
叶行远身上金光缭绕，剑灵显身化作一道白光飞射而出，不老娘娘吃了一惊，“这是什么东西？”她伸手一抄，握住了那剑灵白光，用力一捏，只听砰然清脆一响，破字诀竟然也无效！
叶行远知道丑妖怪妖怪神通广大，只求能拖延一刻，让自己可以脱身。所以剑灵一出，他转身就跑。
但不老娘娘右手手臂忽然如扭动伸长，恰似蛇蟒，一把揪住了叶行远的背上衣衫，“给我回来！”
叶行远身不由己，被倒提而回，这时候他腰间挂着的黑色刀尖嗡嗡作响，终于发动了最后的护身法宝。
嗤！黑色刀尖斜斜飞出，在空中划出一条诡异的曲线，刺向不老娘娘左侧太阳穴。不老娘娘咦了一声，松开抓住叶行远的手臂，丑脸上终于露出郑重的神色。
“你身上居然还有此等宝物？”她后退两步，蒲扇大小的双手合起，在空中将那刀尖捂住，浑身震荡，口鼻溢出污血。
能伤到这妖怪？叶行远大喜，还是欧阳紫玉给的宝物管用！但旋即就听不老娘娘又一声大叫，不顾一切的握紧双手。而刀尖刺破了她的掌心，染上血液后，哀鸣一声便坠地了。
“上古兵戈的残片，又能奈我何？”不老娘娘吐出一口血沫，虽然看上去也受了伤，但依然桀骜，格格淫笑几声道：“小相公，你还有什么东西，尽管拿出来吧！如果没有，便共赴春宵可好？”
如此她一步步走向叶行远，叶行远只能步步后退，尽管脸上还保持着镇静，但心里知道已经遇上了穿越来最大的危机！
面前这个丑妖怪，堪称是自己遇到过的最强者！不说别的，府学里可是有八品教授坐镇，而不老娘娘深夜潜入府学，闹了这半天，还没惊动到任何外人。
这份功力就足以说明不老娘娘实力在八阶之上，至少能掩住八品教授的耳目！所以就算欧阳紫玉在这里，大概也不是对手！
不过可真他娘的丑啊！叶行远忽然冒出个念头，早知如此，还不如失身给那狐狸精莫娘子……至少莫娘子化形后颜值高，失了身也不反胃。
他还想起莫娘子当日曾说，与其以后遇到凶恶的妖怪，还不如失身给她——这真是一语成谶，可恨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执拗！
丑妖怪步步紧逼，叶行远退无可退陷入绝境，目视不老娘娘那令人作呕的模样，叶行远甚至连死的想法都有了。
如果有遗言大概是：曾经有一只美丽的妖怪站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狐狸精说三个字：我愿意。
正当不老娘娘撩起下裙，以为自己要得逞时，突然一团白影破窗而入，没头没脑的朝着不老娘娘怀中撞去。同时还伴着一声娇叱，“哪里来的丑八怪！连我看中的人都敢抢？”

第四十四章 恩怨分明
听在叶行远耳朵里，这声音实在太耳熟了，不是狐狸精又是谁！两妖相撞，不老娘娘摇摇晃晃，狐狸精倒飞而出，在空中一个旋转，稳稳地落在叶行远身前。
“我道是什么东西敢来管闲事，原来不过是一只骚狐狸！识相的速速滚开，不然要你小命！”不老娘娘抢先喝骂，一次一次的出意外让她十分不耐烦，又因为身上带伤，更是激发了她的凶性。
莫娘子身躯微微颤抖，仿佛在刚才那一回合吃了亏，但气势却一点儿都不弱，“先到先得，这男人是我早早看中的目标，你这丑八怪也想插手？”
莫娘子跟着叶行远这么些天，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却一直没有吃到嘴，心中不愤，时时都盯着叶行远寻找机会。没想到今夜居然来了个实力强劲的大妖，想要对叶行远霸王硬上弓，莫娘子眼看到手的鸭子快飞了，一冲动就扑出来。
不老娘娘听到“丑八怪”三个字，登时怒火中烧，斥道：“狐狸精作死！”她身形一展，又变成接近于原形的黏黏糊糊形状，在空中飞速旋转，朝着莫娘子扑来。
莫娘子化作一道白影，迎向不老娘娘的攻击。黑光白影在空中战成一团，刹那间就斗了十几个回合。带起的劲风逼得叶行远几乎睁不开眼睛，身子也只能紧紧贴在墙壁上。
竟然是莫娘子横空出现来救他，这实在出乎叶行远的意料，现在又有点替莫娘子担忧起来。
他对狐狸精莫娘子的套路也算熟了，知道她擅长魅惑神通幻象法术，论起正面战斗力，比欧阳紫玉还差上一筹。
欧阳紫玉赠送的护身法宝能将狐狸精惊退，而不老娘娘却硬破了这护身法宝，两人实力差距可见一斑。尽管不老娘娘刚才硬破法宝时受了点伤，只怕也不是莫娘子能够抗衡击败的。
想到这里，叶行远又感到奇怪了。因为从如今战况来看，莫娘子仿佛并未落在下风，并没有被不老娘娘打的大败亏输。
斗过十几个回合，两妖怪又停住手，各自分开。莫娘子面色苍白，不老娘娘不停喘气，看上去貌似平分秋色。
此后不老娘娘先开了口，说着让叶行远半懂不懂的话：“你是青丘国人？为了这个男人，居然用舍身秘法，值得么？”
莫娘子不屑道：“九世童身纯阳之体的好处你不明白？你放弃香火，担着被朝廷追杀的风险，也要潜入府学，难道就没想过值得么？但是属于我的东西，只有我能碰！”
叶行远本能觉察到，莫娘子忽然变得骄傲而固执，口气不像是平常的模样，居然有种压迫感。
不老娘娘被莫娘子气势所迫，有点萌生退意。常言道横的怕不要命的，如今眼前这个狐狸精就摆出了不要命的架势，居然不惜自损性命修为也要与自己相拼。
叶行远在后面，忽然看到莫娘子白皙的后颈下有一道鲜血如蚯蚓般淌下，耳后亦有血渍。
她在逞强使诈！看这情况，分明已经受了严重内伤，已经是强弩之末！叶行远赶紧错开目光，以免被对面的不老娘娘看出端倪。
不老娘娘犹豫了一阵，想起青丘国势力庞大，那些老狐狸小狐狸一个个都是死心眼，若是打了小的引出老的，她这清河底的一方水妖豪雄也抵挡不住。就算拿下了叶行远大补过，也不是那些老狐狸精的对手。
掂量过轻重，不老娘娘冷哼一声道：“说起来，我与青丘国还有些渊源，我今日便卖你一个面子！”
留下场面话，不老娘娘倏忽蹿出窗外，又化作一团无形无影的妖风，扬长而去。莫娘子待她离去之后，兀自咬牙长时间不动。直到妖风渐息，乌云散去，月光再现，莫娘子精神一松，双膝发软，直直的向后倒去。
叶行远早知莫娘子早已经力竭，早有准备，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扶住。也不管她身上血迹，拦腰抱起放在床铺上。莫娘子微微挣扎了几下，但双腿失去了知觉，只能任由叶行远照料。
在叶行远想来，虽然这狐狸精对自己始终抱有某些少儿不宜的企图，但无论如何，今天总是救了自己一次，出于道义不能不管。
莫娘子脱力归脱力，两条腿似乎也瘫痪，但并没昏迷，还有精神对叶行远放嘲讽：“我早有言在先，你这人走在路上，就是一块大肥肉……”
大肥肉三个字让叶行远很刺耳，没好气的说：“这叫怀璧其罪。”
莫娘子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叶行远的话，她鼻中口中都涌出了鲜血。叶行远连忙擦拭，见血色鲜红，才知道这狐狸精所受伤势，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
口鼻鲜血长流不止，淋漓不尽，这是脏腑受伤的迹象，也亏得莫娘子是妖怪，体格要比人类强韧。若是一般普通人，出现这种情况就离死不远了。
“我去请府学中大夫！”叶行远看情况不对，也顾不得现在这种古怪的情势难以向外人解释，赶紧要去医生来救命。
莫娘子扯住了叶行远的衣袖，“请什么大夫？一般大夫哪能给我治伤？”
她又勉强支起上半身，只觉得胸腔一阵剧痛，不知道骨头断了多少根，但这硬伤倒是小事。运一口气，她缓缓张开樱唇，一道青色光芒从她口中透出，其中有一颗拇指大小滚圆的珠子滴溜溜乱转，在空中盘旋飞舞。
叶行远认得这是妖族内丹，对妖怪来说是关系着修为的最为要紧之物。只见那珠子上光芒黯淡，更有两三道裂纹，明显受了损伤。
莫娘子运气一周，重新将自己的内丹吸回腹内，又饮尽半碗水，脸上多了几分红润，长出了一口气道：“这鲶鱼精当真厉害，差点就丢了性命……幸好我有舍身秘法，可以短时间之内提升实力，勉强敌的住片刻。只是内丹受损极大，重伤难愈……”
那不老娘娘居然是鲶鱼精，模样倒挺像！叶行远听闻莫娘子为了救他，用出舍身秘法，导致内丹受损，心中有点感激，这对于妖怪来说是极大伤害，就如人之心脏受伤一般。
不管之前如何，这一次反正算是救了自己，叶行远恩怨分明，躬身致谢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莫娘子很不领情的说：“你想多了，我不是为了救你，只当是保护目标宝物而已。我辛辛苦苦这么久，怎能轻易被别人截走？谁遇到了，也不会甘心。”
这世界的妖怪剑仙说话怎么都如此不通人情？叶行远觉得她们这群人绝对是有什么偏差，不过现在莫娘子帮了他，又受了重伤，大概心情正不痛快，也不必与她斤斤计较。
便又道：“这份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当然要尽力相助你回复。你既然是用本族舍身秘法伤了内丹，不知该又用什么方法医治？你在城中不便活动，我可帮着寻医问药。”
青丘国乃是狐狸之国，叶行远记得在书中读过，这一国中狐狸能变化，通灵智，善魅惑。但书中记载的几件事，倒是没有特别恶劣的行径。
难道说自己运气好，碰上了一只良心狐狸精？先不管这些了，受人之恩，当思报答，至少帮这狐狸治伤是应该的，叶行远想道。
莫娘子似笑非笑道：“都说了妖怪的内丹之伤最难治，凡间药汤全不奏效。天上仙丹或可有用，要不然以千年以上的妖怪内丹为我滋补，也能让我早点恢复。”
叶行远无语，天上仙丹就别说了，根本不是世上人可以妄想。而千年妖怪那得有多强？刚才那鲶鱼精充其量也不过是三五百年的妖怪，就已经让他毫无还手之力，他有什么本事去取千年妖丹？
“所以你说什么大恩大德就算了，虚伪的很，你能帮什么？”莫娘子见叶行远无话可说，又抢白了一句。
原先这莫娘子勾引起人来，那叫一个软软酥酥，今晚怎么跟换了性子似的？叶行远郁闷不已，到底那种是她本性？还是自己三番两次“拒”了她，她还在记仇呢？
他暗暗吐槽几句，就算自己以身相许，就凭现在莫娘子这模样也承受不了啊。不过最终还是答话道：“别开玩笑了，在下还是很有诚意的，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其它法子吧。”
“诚意？”莫娘子突然想起什么，“你若真有诚意，最近倒有一件宝物可以治我内丹之伤，你有机会能够得手的。”
“什么宝物？”叶行远忙追问。
莫娘子指了指窗外月光，“十五已过，当选花魁。最后的花魁大会上，若你能争得第一，不但可以拥得美人归，更可得到水族至宝转轮珠使用一次。
你若是舍得，得了这宝珠之后，自己不用，让给我疗伤，我这内丹伤势便能弥补。我这两条腿，也就能够动了。”
说完之后，莫娘子面无表情，冷冷的盯着叶行远看。
转轮珠还有这样的功效？叶行远丝毫没有犹豫，当即一口答应，“可以！我尽力去取得转轮珠，再给你治伤！如果被别人得到，我也会不惜代价去求他！”
莫娘子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叶行远答应的如此干脆。要知道，那转轮珠的功效对于读书人而言，堪称是无价之宝，科举大道上的一大利器。
叶行远居然为了给自己治伤，肯轻易放弃转轮珠使用权？自己又不是他不可或缺的亲友长辈！多疑的莫娘子有点不信，不知不觉口气软了下来，又问了一句：“那对你而言就可惜了，你确定如此？”
叶行远坚定的说：“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所为有所不为！知恩不报者愧对天地，不屑为之！”
莫娘子无言，感觉到些暖意，脸色冷不住了，幽幽的叹口气。

第四十五章 原形毕露
其实选花魁是有钱人的事，这部分叶行远插不进去，从古到今从旧世界到新世界，类似选举游戏统统如此。
所以叶行远几日间只是听着消息，没有什么行动。府城之中倒是一片狂热，为谁能当选花魁开出了各种明暗赌局，下注者如云，这已经成了汉江府的传统。
呼声最高的有三位，第一位是来自省城的琼姑娘，她去年之以二花之差落败，屈居第二，今年卷土重来，据说新练了一手胡旋舞技，大受追捧。
所谓一花，就是一百两银子，每选花魁，以银子为选票未免太俗，汉江府就以一百两为单位，买得一花，表示支持。当选花魁者，往往都可得百花以上捧场，这可就是一万多两银子，闻之让人咋舌。
第二位乃是本府的翠羽姑娘，她年方十五，颇有娇憨之态，论容貌和风度略逊琼姑娘一筹，但胜在年轻，又是本地人，总占些优势。
再有一位是从南海来的一位神秘女子，姓丁，做派高冷，有人说是南方几大青楼联合捧出来的新星，特意来汉江府花魁大会扬名立万的。此女如冰山美人，平时不言不笑，只以一支竹笛，吹出婉转悠扬，因为姿容绝美，曲调高妙，所以人气也是极高。
莫娘子双腿行动不便，就心安理得的在叶行远号舍住下，时时来通报消息的陆伟见了一次，又惊又羡。
他忍不住悄悄询问叶行远，“你怎么将教授的侍婢也拐上了手？这女子美貌冶荡，府学中不知多少人朝思暮想，不料还是被表哥你无声无息拿下，当真了得，小弟我拜服！”
陆伟想到叶行远还有个美貌如天仙的红颜知己欧阳紫玉，这屋里又占着一个，心里艳羡之极，只盼能学得叶行远一二成功夫，早早也风流快活。
不过陆伟还是提醒道：“号舍来往之人众多，表哥也不可过于贪欢，略略节制些，晚上更不可太过大声，免得引人妒恨。若是被人检举，那可不好……”
府学号舍之中，也有风流学子带女子夜宿，只要不被抓住现行，那就是民不举官不究。只怕过于张扬，犯了许多孤枕难眠同学的众怒，就成自寻死路了。
叶行远哭笑不得，自己似乎是被表弟当成了情场浪子夜夜笙歌，不过确实也解释不清，只随口道：“知道了，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且多关注花魁之事，有消息便来告诉我。”
陆伟答应去了，莫娘子竖起耳朵偷听半晌，表兄弟两人的对话叫她忍不住噗嗤一笑，“只担了这个虚名，叶公子心中可有遗憾？”
过了大战鲶鱼精那夜之后，这几天莫娘子对叶行远的态度忽然又转晴了。说起话来荤素不忌，又不自觉展现出天生的妖娆姿态，只可惜下半身不能动，仍然只能静卧床上，这魅惑力就减了一半。
叶行远与她相处两日，对她脾性更为了解。如今心中光风霁月，并无遐思，笑着反击道：“你这狐狸精，勾人的法子才学了半瓶子水，岂能奈何我这正人君子？”
莫娘子与叶行远闲话，虽然不肯明明白白讲清楚自己来历，但也隐隐约约透露了些。她乃是青丘国出来的狐狸，奉长辈之命联络各处深山中圈禁的妖族，其实本身只是幼生期的狐狸，修行尚未大成，所以叶行远说她半瓶子水。
初遇叶行远，发现他是九世童身纯阳之体，又因为山中那赤狼妖对她无礼，她干脆就趁着狼妖被叶行远震慑之时将其斩杀，想要换取叶行远的信任，没想到被欧阳紫玉撞破。
莫娘子克制不住贪婪，舍不得放过纯阳之体，这才一直跟随不放，中间使了不少花招。本来因为三番两次失败，莫娘子不忿之下情绪很恶劣。
但经过与不老娘娘一役，叶行远对她多了几分信任，又承诺尽全力取来转轮珠给她治伤，莫娘子心中小小的有所感动，与叶行远的关系便缓和下来，有些来历也就不欺瞒了。
不过听到叶行远嘲笑半瓶子水，莫娘子很不服气，“半瓶子水也足够将你拿下，那教授公房之中，要不是我……”
她一时情急脱口而出，重提丢人的旧事，又先自羞愧起来。叶行远想起当时旖旎情景，不免也有些发窘，转移话题道：“不过你修行未成，却能够进府学如入无人之境，没一个人发觉，也算是厉害。”
叶行远一直以为这狐狸精肯定是积年老妖，没想到不过是个雏儿，居然还能够在府学这种森严之地从容自在，真不知道她是运气好还是天赋异禀。
莫娘子得意笑道：“我可是上古九尾血脉，只要不起害人之心，别人也就不会对我有提防之意，尤其是异性。”
果然是狐族血脉的天赋，叶行远恍然大悟，怪不得府学上下，从徐教授到普通学子，竟然没有一个对莫娘子起疑心。就连叶行远自己，虽然一直防着莫娘子，但也没有真太用心去对付。
难道自己也是不知不觉中招了？叶行远感到，这种无形无影的影响力，仿佛游戏里的超强魅力值，现实中还真有点可怕，果然要尽力提升自己才是王道，等级高了才有抵抗力。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叶行远进府学后惹下麻烦太多，实在不想再增加事端了，反正府学只是临时落脚之地，府试之后他就要离开了。
叶行远又想起，所谓九尾狐血脉，难道就是前世所看故事中妖狐妲己这种级别的魅惑力？妲己入纣王宫中，也是如鱼得水似的，朝廷宫廷上上下下居然没有能对付她的。那这狐狸精要是以后真正长成，岂不是厉害的没边没沿？
叶行远暗自咋舌，正想多问几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毫不客气的大声呼喝，“叶行远在里面么？张公子来拜访你，还不出门迎接！”
张公子？叶行远从门缝之中张望，果然见这府尊公子脸色冰冷，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的跟班，只管急促叫门。
他来干什么？叶行远心中生疑，现在这种情况他当然不可能开门，否则暴露了莫娘子留宿的事情，那必然是轩然大波。
叶行远回头看见莫娘子还在吃吃偷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现在不好遮掩，只能装作不在。
张公子让随从敲了一阵门，看号房之中毫无反应，恼道：“叶行远你不要做缩头乌龟，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拐带莫姑娘东窗事发了，我已报知训导，一会儿就来查你的房！”
居然是直接为着莫娘子而来？叶行远吃了一惊，这消息是怎么泄漏出去的？
因为张公子的敌意，叶行远尽管诗名赫赫，在府学之中却没交什么朋友，人人对他避如蛇蝎，当然也没什么人会来他号舍转悠。莫娘子受伤之后足不出户，怎么会被张公子发现？难道有人在后窗偷窥了？
“快开门！”张公子咆哮声如雷。他这两天未在府学中见到莫娘子，原本就疑心是叶行远拐带。今天得到消息，立时就报了训导，犹不解恨，亲自带队来捉奸。
这纨绔公子当然没放在叶行远心上，不过听他说已经报知训导，那可有点麻烦。他朝着莫娘子使了个眼色，脑中急速思索对策。
莫娘子却是无所谓，笑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可不妙，看来你府学是呆不住了，要不然随我入赘青丘国如何？”
叶行远这时候哪里有心思与她玩笑，只听着外面脚步咚咚，又有人在大喊，“叶行远，开门！”
这是朱训导的声音，当日他被叶行远气得无法可想，今天听说这事后，最是积极，立刻就带着一群人来了号舍。
咚咚咚！敲门声越来越响，走廊之中喧哗起来，围观之人越来越多。然后便是一声巨响，朱训导居然破门而入了！
叶行远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仿佛刚刚醒来，完全不清楚状况。他不解地瞧着众人，疑问道：“朱先生？来此作甚？学生正在午睡，未及远迎，还望恕罪。”
“起来！”朱训导板着脸四处张望，却未曾见到学生检举所说的女子，只得先厉声呵斥，让叶行远从床上起来。叶行远也不反抗，乖乖地翻身下床，垂手而立。
张公子不见莫娘子，大急喝问：“叶行远！莫姑娘呢？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叶行远懵然不解的反问道：“张公子何出此言？我这号房只不过一丈见方，哪里能藏得下什么莫姑娘？”
号房陈设简单，不过床和桌椅，还有一个小柜子，实在没有可以让一个大活人藏起来的地方。
不过叶行远的床上只有一张薄被，薄被中间似有隆起。张公子怒气冲冲的扑了过去，一把扯住薄被，用力掀了起来。
哪有人在？只见一只小小的白狐狸卧在床铺中央，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珠，好像是对这拨人颇为好奇，在它后腿上绑着白色的绷带。
叶行远笑道：“这只小狐狸是我前几日捡到的，看它受了伤，这才收养在号房之中。难道这就是张公子所说的姑娘？”

第四十六章 花魁大会第一关
来看热闹的众人大感无趣，叶行远又转向朱训导，恭恭敬敬的询问道：“朱先生，我记得府学律例，没有写着禁止宠物入号房吧？”
“没有。”朱训导牙齿都快咬碎了，若不是得罪不起张公子，只怕这时候早就破口大骂了。他带着人兴师动众，闹得号房沸沸扬扬，难道就是为了捉一只小狐狸？
想这张公子好歹也是个秀才，怎么一点城府都没有？胡言乱语的闹出这种乌龙，让他这个负责府学风纪的训导脸面何在？
叶行远抱起小白狐，轻轻抚弄着它的脊背，漫不经心道：“既然没有违反律例，先生为何率人破门而入，有辱学生斯文？”
府学风纪问题，当然归朱训导管，但府学学生除了学生这一身份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便是有位格的读书人。出于这一点，让他们在人格上与教授、训导都是平等的。
如果学生有错处，犯了府学律例，训导自然可以行使手中权力。无论责打驱逐，都有条例可循，但若是府学生未曾犯错，训导刻意刁难，那闹大后就不好看了……
今天朱训导并未照章办事，而是直接破门，如果他真将叶行远捉奸在床，自不必说。可现在叶行远只是在午睡，并无犯规事，那朱训导就要给出个交待了。
这叶行远真是个灾星！想起之前得罪叶行远的严训导结局，朱训导浑身肥肉一颤，脊背生寒。
他们几个同僚曾去严家探望，严训导因为被叶行远的九首边塞诗吓得精神失常。不但没了府学差事，生活也变得乱七八糟，一天到晚就抱着诗集喃喃自语，连人都不太认得了。
朱训导面色尴尬，虽然不愿，可这时候理亏，也只好放低身段道：“实在是有人胡乱举报，我担心号舍之中学生安危，这才过来探看。”
叶行远不愿多事，只说一声“下不为例”，便打发走了朱训导一干人。此后将房门关上，把小狐狸轻轻放到床上，端详后奇道：“这就是你的真身么？果然尚未长成。”
这狐狸不过只有他小臂长短，个子娇小，通体雪白，一条尾巴倒是大而蓬松，看上去比整个身躯还大。
狐狸哼了一声，竟是口吐人言，“那又如何？要不是我再化成人形，看你在朱训导那里怎么过关！”
这小狐狸正是莫娘子的原形，她内丹受了重伤，维持化形本来就不易。正遇上张公子检举朱训导查房，干脆就现出原形，让叶行远躲过了一劫。
如今她灵力衰竭，想要再化身已是不能，这段时间就只能以狐狸的形象示人了。叶行远拍着小狐狸的脑袋，越看越觉得好笑。
此后数日张公子贼心不死，屡屡找人来窥探，不过他心心念念的莫娘子，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只认定是叶行远捣鬼，心中就更恨叶行远，一心一意要在花魁大会上狠狠报复。
今年的花魁争夺，尤其激烈。起初一直是省城琼姑娘领先，本地翠羽姑娘紧随其后，两人所得花数交替上升，纠缠了足足七日。
府中民众，都以为花魁必然在这两人之中产生。谁知道第七日上，那位南海丁姑娘突然发力，半日增长了三十余花，据说有大豪一掷千金，投下三千两银子，只为博美人一笑。
此后两日，丁姑娘一直保持领先，最后终于夺得了今年的花魁之位。
叶行远这几日没怎么出门，消息全靠陆伟传递。陆伟别的不行，讲这种花魁故事倒是口才甚好，说得绘声绘色，跌宕起伏，恰如亲见。
谁问鼎花魁，对于叶行远来说都没什么太多影响，无非就是针对花魁喜好，猜测一下之后花魁大会的考题关卡罢了。丁花魁的背景神秘，大家只知道她有一手好笛声，音律十有八九是要考的，其余两关却无从揣测。
叶行远带着两个伴当去报名参加，录下了名字，等待花魁布置关卡。此后又三日，落选的各地美人陆陆续续离开，为转轮珠而来的士子却越来越多，到九月初一，花魁大会也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清河之上，花魁画舫独占一隅，画舫前又有三艘大船相连，正是通往花魁丁美人画舫的三道关卡。
各位报名的士子，可进入第一艘大船观看考题，然后挑选召唤合适的伴当入内，尝试过关。每人只限带两人，也只限一次机会，若是下船放弃，便不能再进了。
第一关并无其它限制，参与的人极多。才一大清早，就有无数士子围得水泄不通，个个都是满面希冀，排队进入。
对于叶行远来说，他没有什么选择的问题，反正他统共也只有两名看起来极不靠谱的队友，一起带上便是。因此也不先自行上船看题，就带领着欧阳紫玉和陆伟两人，直接一起登船。
拦在码头的差人看了看名单，确认了欧阳紫玉与陆伟两人的伴当身份，挥手放行，心中却是不屑。这不多请几个伴当多做几手准备之人，一般都是很快就会被淘汰的穷鬼。
第一艘船里面极宽敞，陆陆续续有士子进入，却也不曾有塞满之感。叶行远猜测有人施展了拓宽空间的神通，否则的话几百号人挤在一处，绝不是这河上木船可以承载的。
欧阳紫玉今日女扮男装，头顶方巾，左顾右盼，对这凡间的繁华又是啧啧称奇，“为了这种凡间俗事，居然用出须弥芥子的神通，真是浪费！”
她身为八品剑仙，比叶行远还有些见识，一眼就瞧出改造船体空间之人不凡。随着进入的人越多，船舱中的空间就会越大，反正绝不会让人感到拥塞便是。
须弥芥子神通，乃是改变空间规则的高级技巧，仙家常见使用。据说这门神通的最高深处，可以让方寸之地，化为千里沃野，也可以缩地成寸，千万里瞬息而至。
这同样也是制造存储法器的原理，只是耗费极大，凭欧阳紫玉现在的本事还远远使不出来，不想为了一个花魁大会，竟然请得如此高人出手。
“龙王都为此借宝珠，请个高人用用神通又算得了什么？”叶行远不以为然，他读书越多，对这个世界了解越深，对这世上的神通应用，也就有了更多准确的看法。
这世界上主流的神通，绝不是像欧阳紫玉想象的那样，用来好勇斗狠，而是更多用之于民。秀才清心圣音，本是为了调解民间纠纷；举人呼风唤雨，更是为了乡间粮食收成。
各级官吏，都有自身职责神通，用于平靖地方，经世致用。他们借天机，行善政，得功德，刷政绩，以此再汲取更多的灵力，感悟更深的天机。从而得升官提升位格，掌握更强的神通，再以神通反哺于天地，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
当然既有神通，便有威能，难免有争执动手处，但这其实是损害本身灵力与天机的，当官之后，虽有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力量，一般却也不会捋起袖子亲自上阵动手，便是这个原因。
这花魁大会，愉悦民众，能让地方平和，虽然谈不上是什么教化大业，但也有小小功德，肯定有人抢着出手。
欧阳紫玉哪里想得到这一层，她听叶行远之言，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去多想，急急扯着叶行远从人群中挤过去，要凑往前面去看考题。
考题便放在船舱中央一座高台之上，用红纸覆盖，红纸之上，写着两个大字——算术！
天助我也！叶行远看清这两个字，不由大喜。这正是他最擅长的两个项目之一，没想到一关就遇上，这世上涉及算术的典籍篇章，他也曾匆匆浏览过，不过也就相当于《九章》的水准。
叶行远不敢说自己掌握的数学知识，在这世界上是顶尖的大家，但在一般人之中，绝对已经算得上是鹤立鸡群，对付这花魁试题，应该是小菜一碟。
他正要近前仔细观看，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嗤笑，熟悉的声音飘到耳边，“叶行远，你果然来了！哈哈哈哈，你这贫贱门第能做几首歪诗就算有本事了，怎能有机会学算术之法？看到这题目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着就此退出了？”
叶行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张公子来了。眼角瞥了瞥，只见张公子今日倒是没有抱琴，依旧一身白衣，手持折扇，身边有个胖胖掌柜员外式的人物，手里一把算盘，显然就是他请来的数算高手。
欧阳紫玉大怒，不顾场合就要动手，叶行远赶紧拉住了她，转身笑道：“一理通百理明，我既学圣人大道，区区算术小道自然分明，又有何难？
倒是阁下不明数理，不悟算法，就算请人帮忙做出考题，也终究改变不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第四十七章 中学生题目？
打过几次交道后，张公子再没有自知之明也懂了，口舌之争绝对不是叶行远的对手，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只能自取其辱。只能拂袖而去，等叶行远做不出题再说！
红纸揭开，叶行远凑过去看题目，却先听到周围却是一片惊讶之声，因为竟然只有一道题，在历年的关卡设计里，只有一道数算题的情况极为少见。
熟悉花魁大会的人都知道，像这种算术题目，一般至少也要百八十道，用强大的题海来考验数算能力，然后划出正确率淘汰一大批人。按照常理，第一道关卡往往是最难的，至少也有六七成的淘汰率，才能够控制后面两道关卡的人数。
但此次却只有一道题，难道说只凭这一道题，就能让参加这次花魁大会七成以上的士子铩羽而归？这丁花魁未免也太过小觑汉江府人了！
叶行远同样感到意外，再定睛细看，只见一张白纸之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娟秀字迹。不知是花魁亲笔还是他人所写。
“天庭牧牛放于西郊，四色乃分，为黑白棕黄，又分牡牝。先以牝牛论数，白牝牛数为棕牝牛总数加黑牝牛半数，又加黑牝牛数三分之一。
黑牝牛数，则为黄牝牛数四分之一，另加黄牝牛数五分之一，再加棕牝牛总数。黄牝牛数为白牝牛数六分之一，另加白牝牛数七分之一，再加棕牝牛总数。
再论牡牛数，白牡牛数，为黑牛总数三分之一，另加黑牛总数四分之一。黑牡牛数，则为黄牛总数四分之一，另加黄牛总数五分之一。棕牡牛数，则为白牛总数六分之一，另加白牛总数七分之一。
且问天庭神牛，共有几头？”
只这题目的字面意思，再加上绕口令一般的节奏，就能让人看得要发狂啊！前来参加大会的士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少精通算术的伴当更是脸色发白。虽然他们还没细算，但是光看这题目，就知道计算量将是极为庞大。
如果这时候能给支铅笔，给几张草稿纸，大约叶行远早就找个角落蹲下来开始列方程，接着开始画圈圈诅咒出题人了。
想象中的最简单数算关卡在哪里……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题目？叶行远本以为凭借“九九乘法表”和“二次元方程式”这样的独家神通，足以傲视群雄、大杀四方，轻松破关。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太残酷，叶行远无语凝噎。他是正经文科生，古典文学和明清史学的双料硕士，又精通训诂、音韵诸般小学，人称最年轻的国学大师。可是数学这一条上，他可真心不过只有中学水平。初中的代数几何或许还记得一些，但高中的数学神通大都还给老师了。
这种题目拿出来，只怕是高中的数学学霸都得跪，何况他的数学成绩在中学巅峰时期，也顶多算是同学里的中游水平。
简单归纳一下，就能够看得出来这题目有八个未知数，却只能列出七道方程，显然是个不定方程组。
还好古代的数算题风格大多如此，只要能求出最小解，就算是完成，倒不用太多考虑。只是这计算极端复杂繁复，在手无工具的前提之下，只怕当真要算上一天！
叶行远还在看着题目发呆，欧阳紫玉已经脑仁发疼了，她回头看着叶行远，心虚问道：“你这题可做得出来？”
以欧阳大小姐的水平，只怕是三位数以上的四则运算就能让她惊为天人，这种涉及到不定方程组的高精尖的玩意儿，只看着就觉得头晕目眩。
陆伟却是颇有信心，“表哥天纵奇才，当日作诗一口气九首，震翻整个府学，这区区计算小道，又算得上什么？”
叶行远苦笑，作诗跟算术又有什么关系？原以为这里顶多只是一些鸡兔同笼之类的题目，凭着后世的见识和大概的数学知识，只要稍微用心计算，必能脱颖而出，谁知道这道题竟然是如此霸道。
他想了想，吩咐陆伟，“你去给我取几张白纸，再找个炭笔来。”这种情况下，想要靠心算当然不现实，既然已经进来了，无论如何也得勉力试试看。
这时候直接开始计算的一些人已经开始哀呼，“这什么怪题，竟然如此繁复？”又有人大叫，“这若算出，只怕是天文数字，叫人算到什么时候去！”
这已经算是有眼光的人，知道这题目繁难，也能大致估算计算的难度。更多的人是目瞪口呆，对着这怪题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只能发呆。
张公子身边两人，乃是他从府城最大商行之中请来的账房先生，一手珠算都是精妙绝伦。此时两人都是满头油汗，一手持笔书写，一手五指齐飞，打得算盘噼里啪啦作响。
虽然手上并不闲着，心里却终究是虚的，彼此对望一眼，都能瞧见对方眼中的惊惶之色。他们自以为精通算学，在这府城之中无有敌手，没想到碰上汉江府金秋花魁会算学关卡里史无前例的难题！
众人闭目苦思者有之，哀呼者有之，自觉不成当场离去的也有之，在这第一艘大船之上，闹闹嚷嚷。与之相比，新任丁花魁的画舫之上却是一片清净。
花魁大会期间，丁姑娘不用招呼客人，也不用抛头露面，只要在船舱之中静静休息，等待最后结果即可。
她坐在琥珀色的珠帘后，伸出如白皙如玉质的半截小臂，环佩叮当，青葱般的颀长手指拈起案上一盅香茶，拿到嘴边细细吹凉，啜了一口后，询问道：“第一关算学，如何了？”
在珠帘外，站着一个紧袖长袄的红衣丫环，听丁姑娘询问，连忙躬身汇报，“刚才传过来消息，众人皆是一筹莫展，只怕小姐的题目确实太难了。”
其实如果河上风静，竖起耳朵细听，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第一艘船上怨声载道的声音。汉江府和附近几个府州县的才子聚集在此，却没有人能够从容自如的面对这一道难题。
丁姑娘懒洋洋的说：“不过只是半道题，有什么难的，实在是这汉江府中无人，若有高手借天地神通，一炷香之中就可以将这题目算的清清楚楚。”
她出题之时，已经刻意去掉了下半截，否则最后的结果还要大上无数倍，那就真不是今日这些人能够计算的范围。为了让这关卡变得有现实意义，她不得不削减了难度。
饶是如此，整个汉江府中，能够靠着苦算一毫不差的将答案算出来的人，只怕也不会太多，何况还有时间限制。
红衣丫环奉承道：“小姐天纵奇才，岂是这些凡夫俗子可以比拟的？不过中原之地，文风过盛，重道统文章，轻实用之学。这算学之道本就无人重视，也并非只是这汉江府的问题。”
丁姑娘有些意兴阑珊，“便如此罢，若有什么消息再来报我。”红衣丫环答应一声，迈着小碎步转身去了，丁姑娘放下茶盅，手臂缩回珠帘之内，静坐无语。
在第一艘大船上，陆伟已经给叶行远找来了白纸与炭笔，这船上倒是准备齐当，各式各样的计算工具都可借用。不过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算盘，只有少数人用纸笔计算。
叶行远拿了炭笔，皱着眉头，涂涂画画，如鬼画符一般。设未知数，列方程，这一道已经是许久不曾触碰，一时生疏，炭笔又用不习惯，画出来更是让人费解。
欧阳紫玉一开始还饶有兴致，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索然无味。
她又看别人要么都在苦思，要么都在帮忙计算，只有她和陆伟干瞪眼，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指挥陆伟道：“你去帮帮你表哥，你也是读书人，这些东西应该懂的吧？”
陆伟连连摆手，惶恐道：“我如何能与表哥相比？表哥写写画画的，我什么也都没看懂，还想找人请教呢。”
叶行远所写，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别说是陆伟，就算是船上所有士子，包括一众算学高手，也不可能看得懂。也许在他们眼里，那些数学符号可能与画咒符是一样的……
叶行远这时候反而轻松下来，恍恍惚惚像是回到了青春年少的中学时光，在老师和同学身边，艰难地做着数学题似的。
他知道自己并非算术天才，只是胜在耐心、细心，只要能够找得到方法，一步步用笨办法解来，总会得出正确的结果。
何况在这个世界上，方程组解法大约也算得上是独到神通了，比强算之法不知道高明了多少，也不能算是笨办法了。
叶行远耐心的进行代入消元，一步步安心计算，耳边喧嚣之声渐渐不闻，全身心地投入在这一道算法繁复的题目之中。
时间一晃便是半个时辰，到了此时，最出色的那一批算术高手，也已经陷入了瓶颈之中。这道题的方法原理，其实与《九章》《统归》之中记载的题目差别不大，唯一不同之处，只不过是条件更为复杂，因此需要计算的数量级也就更为庞大。
《九章》之中题目，不过二三元，算出来的数量级顶多就是成百上千，这一道题目却足有八元，演算出来的数量级粗粗估算也要在百万之上，乃至于千万！这叫人怎么算？
在一群人或咬牙切齿，或呆若木鸡，或面红耳赤的衬托之下，叶行远一袭青衫，散坐于地，聚精会神从容自如，就显得有些突出。
红衣丫环站在舱门口，入眼就看到十分醒目的叶行远，不由大为好奇，远远的探头朝他纸上张望。

第四十八章 才能天授？
红衣丫环见叶行远神情认真，专心致志，还以为他有什么秘法，忍不住好奇上前观看，但看到纸面上那些圈圈叉叉符号，不由心底嗤笑。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画符？红衣丫环想道，怪不得小姐说这些中原文人就算别的不会，装逼都是个顶个的能手。
这道题的算法，她也曾见小姐亲自试过，以算筹摆弄，反复多次叠加计算，借天机之理，算清诸般变化，这才得出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大数字。就凭这书生纸上乱画一通，怎么可能算得出来？
红衣丫环移开了视线，她关注的主要是汉江府中几个算术好手，他们代表着府中数算之道的最高水平，借此也可管中窥豹，看看这中原之地的算学发展到了哪一步。
其中张公子请来的两个账房，珠算精妙，也在丁姑娘关注的对象之中，不过这两人手指拨弄算珠的速度也已经降了下来。
到现在为止，他们不过才解了一小半，但此时的计算量级已经远远超出平日的数算范畴，需要处理的数据极为庞杂。他们还得用心验算、记忆，免得错了一处，便要功亏一篑。
红衣丫环看过他们算盘上的变化，心下便已了然，这进度顶多只有五分之一。就算一帆风顺，中间没有错漏，等他们算出最后的结果，最起码也要黄昏前了。这便是汉江府的算学水平么？
其余诸人表现更差，事实上至少有一半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入手，无非是不好意思知难而退，胡乱计算罢了。如此红衣丫环暗暗点头，看来正如小姐所料，这第一关就能淘汰掉七八成的人，也免得后面两关再多搅扰。
转了一圈，红衣丫环翩然而去，向丁花魁报告进展情况。而此时叶行远依旧坐在地上稳如泰山，全神贯注之下，身外之事早已不能影响到他。
如果是，这种繁杂的运算对脑力是极大的考验，叶行远根本就顶不住，必须借助计算工具或者多人合作才能完成。但叶行远如今拥有浩然之体，灵力又充沛，一上午过去仍然神清气爽，并没有昏乱之感，不得不再次感慨天命神通真是读书人最重要的倚仗。
消元已经差不多完成，接下来是代入，平时不定方程做到这里，差不多也就两三下出结果了。这道题因为数量级极大，这代入的计算过程，还要多费一些时间。
叶行远忽然觉得腹中饥饿，抬起头看见舱外阳光炽烈，已经到了正午，便放下了炭笔，对小伙伴笑道：“可要先吃饭么？”
船上供应饭菜，不过其他人大多都没有心思吃饭，还在埋头计算当中。陆伟大喜道：“表哥你算好了？”
陆伟不懂算学，却会看别人的表情，叶行远到现在还能笑出来，自然说明胸有成竹。陆伟又偷眼看了看张公子，只见他还埋头在两个账房先生身边帮忙，手忙脚乱，远不及叶行远从容。
叶行远答道：“还没有算完，不过已有头绪，再算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先替我拿着这个。”
他将厚厚一沓草稿纸递给了陆伟，其中几个关键数据，都反复抄写了几遍，免得待会儿看错。陆伟低头看那演算草稿上的符号，仍旧是有眼如盲看了也白看。
旁边有几人听到叶行远的豪言，未免都十分不屑。张公子从两名伴当身边起身，更是摇头鄙夷道：“大吹法螺又有何用，一会儿便见真章！”
张公子只看两大账房计算，便知此题极难，光凭他自己是算到天荒地老都不可能得出答案。自己家境优渥，当年父亲请过明师启蒙算学，算是正经学过的，而叶行远这偏远山村的穷学生，哪有条件学算术，今天能算得出来才怪。
叶行远充耳不闻，只当什么都没听到，在船尾要了饭菜，与陆伟、欧阳紫玉饱餐一顿，又好整以暇的闭目小憩片刻。这才精神抖擞的开始下午的计算任务，正如他预计的一样，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他才终于算出了答案。
叶行远又验算一遍，并无谬误，而且在运用灵力的前提之下，出现粗心马虎计算错误的可能性也极小。
此后他取过一张白纸，背着别人用毛笔抄录了答案，对折糊封，又在外侧写上自己籍贯姓名，准备上交。至于草稿纸上的阿拉伯数字答案，却不用特意藏起，反正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能看懂，依旧是让陆伟拿着。
叶行远将答案送到了守在船舱的老年执事面前，“老先生，学生算完了，特来交付答案。”
那老执事正在打瞌睡，听到有人交卷，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又看了看天色。随手接过并记下姓名，信手拆开纸封，看到答案不由得心神大震！
在此之前也有不少人交卷，但大多不过只是胡猜碰运气，老执事一看数字就知道谬以千里。按照小姐的说法，这汉江府能够在日暮之前得出结果的人，就已经称得上算术良才，须得多加注意，怎么可能有人只用半天就得出正确的答案？
可是叶行远所写乃是一个千万大数，与老执事脑中的答案正是吻合，丝毫不差，这叫老执事怎能不惊愕？
忽然张公子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叶行远你做不出来，就要学别人胡乱交卷碰运气？我可悄悄告诉你，这答案数以千万计，你想胡乱猜测是猜不中的！”
两名优质账房奋斗到现在，虽然还没有答案，数量级至少已经可以确定，这答案必然在千万以上，也不知天庭哪里来的这么多牧牛。张公子自觉进度最快，正得意地左顾右盼之时，却见叶行远已经交卷，初时惊愕，但很快就嗤之以鼻。
我这两大账房都算了这么久，你区区一个乡下童生，难道还能有什么精妙算学不成？一定是装不下去了，只能装模作样的退场。
“其实人各有长短，你若不会，大可坦坦荡荡而去，却偏偏胡乱编个数字上交，真真是欲盖弥彰，不合君子之道。”张公子得意地轻摇折扇，嘲讽了几句。
随后他想起，非得把叶行远的身份给揭出来不可，又道：“堂堂府学九诗天才，原来也不会算术。”
九首边塞诗太过震撼，叶行远的名声在府城中还有点影响力，所以虽然现在大家都忙着算题，但也有不少人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看这位半途而废的诗道天才。
在如此沉闷艰难的气氛中，能留到下午的士子大多都在算术一道上有些造诣，或是请的伴当实在厉害。他们原本就将以诗道闻名的叶行远当成强力竞争对手，见到竞争对手铩羽而归，未免就生了些幸灾乐祸之心。
老执事捧着叶行远的答案，啼笑皆非，他伸出手势请叶行远出去，口中道：“叶公子这题目却答对了，又是第一名，可出舱饮茶，我家小姐有小小心意奉上。”
张公子先看到老执事延请叶行远的手势，忍不住哈哈大笑。正要再出言讥刺，却忽然听到老执事所言，不由得愣住了。
答对了？这怎么可能？自己两大伴当倾尽全力的计算，到现在不过只算了一半，叶行远一人一笔，怎么可能如此之快的算出正确答案？
张公子发完呆，突然伸手去抢夺陆伟手中的草稿。陆伟不敢与他相争，下意识手松了，一叠稿纸被张公子扯散了，如天女散花般落了一地。
张公子顺手抢过一页，细看后更是目瞪口呆。这上面都是弯弯曲曲、圈圈叉叉的鬼画符，他一个也不认识，根本看不出叶行远写的是什么。
老执事面色一沉，上前从张公子手中将那草稿夺过，“第一关算学尚在进行，你若声明退出，自可找叶公子询问答案。此时却不可造次，不然以作弊论处，逐出此地！”
这也算是他认得张公子是知府的亲生儿子，总要给几分薄面，否则抢夺别人算稿，就可以当作是舞弊偷看，直接赶出去也可以。
叶行远冷眼瞧着张公子出丑，此时不装更待何时？原本是计划拿“九九乘法表”和“四则运算”这种高等级小学技能来傲然装逼的，孰料计划赶不上变化，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时候，才有机会去装。
于是他口气淡淡的说：“阁下倒是聪明，想要假装义愤，偷看我稿上答案么？可惜我这算学乃自天授，蕴含天道至理，与尔等凡间算法尽皆不同，便是将这算稿留下让你仔细看，你也白费心机！”
天授法门？天道至理？听到这话，舱中众人登时神魂不属心笙摇动，总有种天道不公的感觉，或许还会产生些许心魔。
张公子气得七窍生烟，却偏偏发作不得。他知道再闹将下去，就有被逐出花魁大会的危险了。此后还有两关，还有找回场面的时候，现在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
拿定主意后，张公子忍气吞声退到两名伴当身边，心中发狠，急急忙忙催他们尽快计算。
叶行远昂首阔步出了舱门。欧阳紫玉紧跟其后，也觉得与有荣焉，陆伟胡乱捡起草稿，也殷勤的追了出去。
船舱之中，一片黯然。诗道上面，叶行远本身就是神迹一样的传说级人物，众人皆无把握能胜过叶行远。
但花魁大会考验的是全能素质，如果叶行远有别的弱项，三关也未必能顺利过关。可是连这数算之道，他也竟然有天授才能，那别人还有什么信心去抢第一？

第四十九章 先天术数
“真有人算出来了？”花魁丁姑娘得到消息，口气极其惊讶。虽然这道题已经极致简化，少了许多条件，但是刚过正午就有人算出正确的答案，还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老执事恭谨地答道：“正是，此人算了约莫两个时辰。小姐抽去一个条件，此题难度已经大减，虽说汉江府中算学不过尔尔，但有个别天纵之才也不奇怪。”
丁花魁沉吟片刻，她减少的条件不仅仅是一个，而是三个。当然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这就足以让脑袋计算到爆炸了。
即便对学过算学的人而言，这道题的计算量依旧不小。在没有接触过类似题目的情况下，只花半日时间就能解出来，实在值得刮目相看，甚至不可思议。
丁花魁又问道：“解出此题的是什么人？”。
“是汉江府府学里的童生，听别人议论说，此人近日以诗名震动府城，名叫叶行远。”老执事不懂诗，甚至心底里有些暗地瞧不起这些舞文弄墨的勾当，自然也无从辨别叶行远名声的真实性。
“九诗出塞，写尽边关的叶行远？”丁花魁又吃了一惊，她与老执事不同，叶行远的边塞诗意境高远，但凡读诗之人，谁不会为之动容？
“西出阳关无故人”一句，闻之令人凄然而泪下；但“不破楼兰终不还”、“不教胡马渡阴山”却又让人心潮澎湃。
其实天纵奇才说稀罕也不算稀罕，某些人确实天生就有某方面特长。可是能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全都能表现出天纵奇才，那可就实在匪夷所思了。
诗词文才和算术数理风马牛不相及，难道真有能者无所不能的人？丁花魁忽然提笔疾书，珠帘摇动，从里面递给老执事一张纸片，“除了送他的礼物之外，把这张纸片给他看。”
叶行远已经走出了船舱，坐在甲板上，悠闲地喝茶。天高云淡，空气清新，这对于费了半天脑子的他来说是最好的休息。
岸边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忍不住指指点点道：“奇怪，此人怎么还不下船？”
之前交卷出船舱的士子，都被船上的人毫不客气赶下船，让围观群众们也知道了这次花魁大会第一关的难度。而这个刚出来的年轻人却享受了不同的待遇，难道说此人竟然答对了题目？
果然一会儿老执事又出来了，手中捧着一个匣子，堆起笑容送到叶行远面前，“叶公子，此乃第一关花红，还请收好。”
匣子中放了十两赤金，打成四个小巧的金馃子，算是第一关的小小奖品，叶行远知道这是规矩，当然也就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除此之外，我家小姐尚有一言相赠。”老执事看着叶行远，将纸片从袖中取出，轻轻地放在匣子上，挑战性地问道：“我家小姐想知道，若是刚才那道题，再加一个条件，不知叶公子能否算出来？”
叶行远拿起纸片，看了看，不自觉地板起了脸，神态严肃起来，就好像是看到一只凶猛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纸片之上，只简简单单有一行字，娟秀的字迹与之前算学考题毫无二致，大约确实是出自丁花魁手笔，“若黄牡牛数，乃棕牛总数五分之一再加六分之一，此题何解？”
叶行远在计算的时候，本能就感觉到这道题目虽然繁难，但肯定还减小了难度，抽去了一个条件，否则的话，这题目算出来结果就该与一开始的推测相仿，乃是天文数字。
若加上眼前这个新条件，之前计算当然还可用，但计算量却一下子翻了十倍不止，算出来的结果也与之前高难度预估相当。
若是在第一关考题中丁花魁加了这个条件，就算叶行远用不定方程解法，但考虑到人脑有时而穷，以及计算工具的水平，他也绝不可能在一日之内算出答案！
陆伟听闻花魁居然给叶行远传话，更有私相授受的文字，还以为是什么情诗，斜眼偷看，却怎么也看不分明。还是欧阳紫玉大方，转到叶行远身后，公然探头张望，看清之后啧啧有声，立刻转头。
这也太没情调了，他们的人生乐趣就在于算数么？刚才算了半天还不够，居然算完还要来？欧阳紫玉无奈摇头，顿时觉得这花魁大会越来越无味，要不是因为有转轮珠的诱惑，她简直想就此走人了。
叶行远闭目，先细细思索了一会儿，这才睁眼开口，“请回禀贵小姐，加了此条件之后，此题依然可解。只是学生才疏学浅，想解出答案，约莫至少要算三日功夫。”
老执事礼送叶行远下船，急急忙忙回去画舫上向丁花魁报告。丁花魁听说叶行远自称三日可解，不禁也呆了一呆，惊道：“此人当真这么说？他有这等把握？”
若是加上最后三个条件，就是一道最为完整的难题，师尊费尽数十年岁月，才刚刚接近了答案。
就算只加一个条件，当初为了解这道题，丁花魁自己用上算筹，足足七日方才解得。这还是在已经知道了解题方向的情况下。
为什么叶行远竟敢如此托大，说能在三日之内算出来？他究竟有何底牌？丁姑娘下意识的不停缠绕和拨弄珠帘，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显然有点焦虑烦躁。
红衣丫环从未见过向来深沉多智的小姐这般模样，连忙劝解道：“中原人爱吹牛，这书生说不定只是随口一说，反正也没时间叫他立刻就算，小姐不可当真啊！”
丁花魁定了定神，叹口气说，“此人大才，应当不屑于信口开河。听说此人稿纸用了不少，拿来给我看看。”
叶行远的草稿刚才被张公子一扯，散落了不少，老执事当时就暗暗在意，顺手偷偷藏起了几张。如今听到小姐要看，便取出献上。
红衣丫环匆匆忙忙从他手中接过，递进了珠帘之中，又说，“这人就是胡乱涂鸦，根本看不明白，我之前看过一回……”
她原意是想要安慰丁花魁，免得她过于纠结以至伤身。谁知道丁花魁接过几张草稿，只是看一眼，顿时就没了声息，珠帘里静默良久没动静。
“小姐！小姐！”红衣丫环大惊，赶紧轻声呼唤，却听帘中丁花魁剧烈的咳嗽几声，珠帘如花枝乱颤，良久才平复下来。
随后，丁花魁好不容易喘匀气息，斩钉截铁的开口，“许执事，烦你准备银两人手。无论如何，也要将叶行远的草稿尽数取来给我看。”
她喘了几口气，又补充说，“若是实在不能得到全稿，至少也要有个七八成，一千两银子以内，不必禀报，直接做主便是！此外，你尽速查清关于这叶行远的一切消息，我要亲自瞧瞧此人……”
红衣丫环和老执事都莫名其妙，他们完全看不上眼的胡乱涂鸦，在小姐眼中竟然价值千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叶行远的草稿，真有如此厉害？”红衣丫环不是不信小姐，但她好歹也是学过算学的，实在没看出叶行远到底画的什么东西，满肚子都是疑问。
丁花魁口中只赞叹不绝，“想不到中原之地，竟然有这等俊彦人物，此人画符，我虽不识，但其中看似变化万千，却有几个基本变数岿然不动！我曾听闻，古人学《易》，得先天术数之道，六爻可化千万亿万的变化，能穷尽宇宙之理。
这人的草稿，也是以几个变数变化增删，有先天术数无穷演化的影子。师尊穷极数十年心力，也只能摸到一点皮毛，这少年却仿佛已得其真意。你说这草稿要不要紧？厉不厉害？”
红衣丫环目瞪口呆，想不到她看不上的东西竟然这般了得。早知如此，在叶行远做题的时候，就该在旁细细观看，也好学点神算的皮毛，如今却悔之晚矣。
老执事领命，匆匆去准备银两，想着怎么从别人手里将草稿买来。既要势在必得，又得轻描淡写仿佛浑不着意，免得被宰肥羊，这也够让他头疼的。
这时候叶行远三人下了船，为通过了第一关而欢欣雀跃。叶行远不知道，自己的不定方程组已经被丁花魁脑补成了先天术数之道，而陆伟也不知道自己抱着的东西价值千金，只胡乱揉成一团夹在腋下，口中不住拍着叶行远的马屁。
叶行远想一想丁花魁加条件之后的题目，略作估算也就丢开。如果是真正的算学大家，看到这等谜题，当然忍不住心痒，为了求出答案算个三天三夜也不稀奇。
但叶行远闯关还是比较有目的性，第一关既然已过，就不愿意再费那个脑筋。与其去钻牛角尖，还不如想想下一关应该准备些什么。
第一关就这么难过，第二关应该会适当降低难度吧？否则人都淘汰光了，这花魁大会也就办不下去了。归根结底这只是一次娱乐活动，并非严格的筛选考试。如果题目太难而导致根本没有人玩得下去，还有什么趣味性可言？
否则的话，花魁在第一关加上自己看到的新条件，估计可以让在场士子全灭。既然她刻意降低了难度，想来第二关也自会有分寸。
人心不足，得陇望蜀，叶行远既然顺利的过了如此艰难的第一关，仿佛看到了转轮转向自己招手，当然也更期待着后面的连胜。

第五十章 不愧猪队友
神算第一，花魁大会第一关的第一名，还没等到日暮，府城大街小巷便都在传叶行远的故事。他又一次成了府中新闻人物。
叶行远比第二的张公子足足领先了两个时辰还多，在叶行远交卷之后，张公子急了眼，拼命逼迫自己带来的两大账房。也亏得这两人久经考验，咬牙顶住压力，最后总算没有出纰漏，但也拨算盘拨到手指抽筋，赶在酉时之前得出正确答案。
然后陆陆续续，也有不少人在掌灯之后咬牙苦算，终于成功，险些喜极而泣。当然也有不少人一直苦苦支撑到亥时，算得头晕眼花，终究还是错了一点，痛失资格，泪洒江河。
总而言之，这次花魁大会第一关由于题目难度，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议论。考虑到叶行远在诗道文才上已经奠定的名声，再加上他在第一关的出色表现，顿时成了这次花魁大会获胜的热门人选。
回到府学号舍，赶走了热情的陆伟，叶行远与化为小白狐的莫娘子坦承自己的担忧，“第一关是侥幸过来，不过没想到今次花魁大会的难度如此之高，下面两关我只能尽力而为。”
莫娘子倒是不在意，“我已听说你今天的表现了，难度高怕什么？你难他们也难，我们狐族有句俗话，要是被熊追，不须跑的比熊快，只要跑的比你姐妹快就行。”
叶行远哈哈一笑，狐族俗话与人类笑话类似，虽然粗鄙，其实道理不错。花魁大会出什么难题怪题不重要，只要自己的表现超过汉江府这些学子平均水平，就大有希望。因为这是淘汰赛而不是总决赛，不需要每关一定是第一。
想通了这一点，叶行远放下担忧，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今天有点用脑过度，睡眠就是最好的补充。
莫娘子见他躺下摊开手脚占了整张床，呸了一声。挪动到另一张床上，但翻来覆去却总觉得不习惯，半夜又偷偷爬回叶行远身边，依偎着睡了。
花魁大会第二日，叶行远早起洗漱，却见陆伟急忙跑来，喘着气说：“表哥你可真是红当了！有人出十两银子一页，要收你昨日算术草稿！”
原来今日一大早，就有不少同学来找陆伟，求陆伟分给大家几页草稿，好让他们沾点叶行远的神算之气。
一开始陆伟不虞有它，难得自己受欢迎，就慷慨地分了一些出去，反正几张纸也不值钱。那些同学都是眉开眼笑千恩万谢，陆伟看着奇怪就多了个心眼。出去打听过，才知道一夜之间，叶行远的手稿已经炒成了天价。
十两银子一页的东西，竟然被自己糟蹋了不少，陆伟不禁捶胸顿足。他不敢瞒着叶行远，赶紧先来报信，询问到底怎么处置。
还有这种事？叶行远也愣了。他百分之一万的确定，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没有什么特殊的价值，虽然包含不定方程组这种装逼场合可以美其名曰算学大道的东西，但是独有的数学符号应该没人能够看得懂。
难道说有人能够透过现象看出本质，感悟其中大道所存，所以才会高价收购？但也不对头，这价钱实在出的过高，似乎有些不计代价的意思，幕后又是什么人在出手？
叶行远问陆伟，“我昨日草稿，总共有多少页？”
陆伟有些心虚，“昨日表哥随手使用甚多，若不计文字多寡，约莫有三十五六页。后来离去之时散落了几页，今早我被人蒙蔽，送人五六页，现下有二十四页。”
按照现在的市价，二十四页草稿，那就是二百四十两银子，陆伟顿时觉得怀中草稿沉甸甸的，好像是一大包银子似的。
从现实角度来说，直接出手将这些废纸草稿换成银两，似乎已经很划算了，换做是先前的叶行远大概会毫不犹豫。
但他这段时间收入不菲，一是写边塞诗的时候，府中才子们买他手迹，给了七八十两银子；二就是昨日收了奖金十两赤金，对他来说一时半会儿根本花不完。
叶行远并不急着用钱，凡事就会多想一想，这高价收草稿事来得怪异，总觉得有什么缘故。而且无论如何，将这二十四页草稿在手中捏着，如果别人真是想要，或许能够得到更大的好处。
便道：“我看这其中必有蹊跷，你且先将这二十四页草稿仔细收好，今日不要再出手。我们先去花魁大会第二关。”
陆伟连连点头，“表哥天纵之才，诗道第一，算学第一，如果再拿个第一。到那时收集的人会更疯狂，这草稿必定更值钱！”
他衷心佩服，只当叶行远是囤积居奇。叶行远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点生意头脑，只笑了笑，便带了陆伟出门。
府学外街口，欧阳紫玉早已等待。昨日花魁大会第一关让欧阳大小姐无聊至死，今日本不想来，但想起自己答应了叶行远。
堂堂剑仙一诺千金，叶行远又只带了一个没用的伴当表弟，只怕独木难支。因此她还是咬着牙坚持来帮忙，免不了自我感慨一下义薄云天。
他们三人会合，穿过街道，走到清河畔。人流依旧汹涌，只今日已有不少人认得叶行远，见他过来，自然而然让出一条道。有人在身边大喊：“叶公子加油！”又有人善祝善祷，“祝叶公子高歌猛进，抱得美人归。”
汉江府中娱乐活动少，花魁大会是难得的盛事，在大会上出风头，自然也是最容易铸造偶像的机会。叶行远昨日表现出色，不知不觉中多了不少粉丝。
又听河边对面楼上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大笑，“叶贤弟！昨日人多，未曾方便招呼，我在酒楼上见你英姿飒爽，未饮酒而醉。今日你可要再接再厉，不枉我辈为你助威！”
叶行远抬头望去，果然是唐师偃一干才子在为他打气，笑着拱了拱手，算是还礼。随后便与昨日过关之人一起，跟随引路的执事脚步，走过跳板，上了第二艘大船。
与第一艘船一样，船舱之中别有洞天，只是进入第二关的人少了太多，空间也就不用那么大。规矩也是相同，仍可先看考题，再召唤伴当。
只有叶行远这种带着猪队友的人才无所谓，直接入内再说，这一点也让围观群众更加佩服。这叶公子才是真本事，全靠自己包打天下！他所谓伴当，大概只是服侍的下人罢了！这是何等才学才敢如此托大？
听着路边人的赞叹，后到的张公子脸色更不好看。他恨不得自己也如叶行远一般，随便带两个人大模大样的进去，获得一样的赞誉。可是内心挣扎一番，终究还是不敢。
例如昨天的算学难题，他要不是带着两大账房助力，光凭自己绝对算不出来。与其打肿脸充胖子早早被淘汰出局，还不如拼到最后。
总不能叶行远这人真的全知全能，什么都是他独占魁首吧？只要他有一项不成，就会被扫地出门，那时候自己当然可以讥讽他！
张公子给自己打了气，顿时信心满满，刚刚进入舱间，就听里面有欢呼声响起，“表哥，竟然是这题目，这次你必定又是第一了！”“你的运气倒是不错，赶紧过了第二关！”
张公子急匆匆进去瞧考题，红纸已经揭开，下面却是写着一个斗大的“书”字。无巧不成书，这第二关，考的是叶行远最擅长的书法之道！
叶行远的书法功底最厚，上一辈子从五六岁开始就被严厉的祖父逼着临贴写大字，过了一个苦不堪言的童年，却也拥有了功底深厚的书法功夫。
这具穿越后占据的肉身，同样也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书法根基扎实。两者合一，叶行远的书法起点就是极高，再加上他这几个月来日日临摹“宇宙锋”笔意，写字之时越发挥洒自如，有刚硬之骨，又有潇洒之神。
他最希望在花魁大会上遇到的就是书法关卡，真是心想事成。但叶行远并没有因此喜形于色。先是算学，又是书法，考的全是自己最擅长的项目，这未免太巧。叶行远不能算是个阴谋论者，可也不会觉得自己运气真到了无敌的地步，心中不由起了疑心。
不过事已至此，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先过了这一关再讲。叶行远正要探头去看具体的比试要求，旁边一个锦衣人却面现不满，强硬地挤到他身前。
冷笑道：“小小年纪，居然也敢妄称第一，书法之道永无止境，岂是你这种浮滑之辈能领悟透彻的？我倒要看看，像你这种心性不定的小辈，能写出什么样的字来！”
叶行远愕然抬头，只见眼前这锦衣人不过三十余岁，身材高大，脸上有凶悍之气。此时他瞪着眼珠子，挽袖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简直像是想要动手打架似的。
这什么时候结的仇人？叶行远一时莫名其妙，再回想对方的话才恍然大悟。刚才表弟陆伟一声欢呼，高喊自己必定拿第一，周围都是同样来参赛的士子，听到后什么感觉？
不愧是猪队友，帮不上忙就算了，还能拉仇恨！叶行远恨恨瞪了陆伟一眼，无语凝噎。

第五十一章 书道天道
张公子听到有人骂叶行远，顿时感到胸怀大畅，笑道：“我道是谁如此掷地有声？原来是方兄！方兄浸淫魔道二十载，落笔如有神，入木可三分，听说写水、火之时，都有异象伴生，岂是一些沽名钓誉之辈可以相提并论？”
张公子一番大肆吹捧，只是想借此打击叶行远的气势，但方姓士子却并不领情，厉声喝道：“俗人退去！你这官宦子弟只会附庸风雅，又懂什么书道？比起这种浮滑之徒，更惹人厌，还是请走远些！”
叶行远原本不认识这人，但听说他姓方，又听这说话口气，顿时想了起来。唐师偃跟他提过府城文艺圈里，大家公认的下一代领军人物，便是城北方家庄号称“书狂”的方叔翰。
这方叔翰出生缙绅世家，父祖都有功名，家境殷实，是城北的大地主。他专注于书法之道，四五岁时就常在河边，以树枝划沙于地写字，颇见筋骨。还曾得到路过的朝廷大员赞叹，要赏他银两，他却之不受，拒绝道：“不愿以字之精神，换阿堵物。”
一时间传为神童，及至年长他中了秀才后，却也不甚在意功名了，平日只是在家赏读字帖，以写字自娱，其它诸事不萦于心。
唐师偃与叶行远说过，这人才气高于灵力，更无心感悟天机，脾气如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也不善交际，科举之路估计是没指望的，日后必然也只能是地方才子名流。
其实方叔翰也时常进城与四大才子交杯换盏，只是这段时间不曾出现，与叶行远缘悭一面，没想到居然在此碰上，口气还如此恶劣。
叶行远知道有些才子个性十足，对任何人都是这种粗暴态度，看在唐师偃的面子上生不起气来，所以带着欧阳紫玉和陆伟退到另一边去。
书法乃是宁静之道，胜负高下自有心知，争口舌毫无意义。再说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的书法就一定比别人强，自夸第一确实太狂妄了。
这次书法的考题倒是简单，不过只是书写一段同样的残碑，由名士品评，最后确定高下。
果然是回归了常规，弹性的空间比较大，放入最后一关的士子需要有多少，完全可以由主办方来控制。
只是残碑之上这一段要书写的文字却有些古怪，开篇是，“故知不变一言，决非天运。而悠久成物之理，转在变动不居之中。是当前之所见，经廿年卅年而革焉可也，更二万年三万年而革亦可也。特据前事推将来，为变方长，未知所极而已……”
这方文字不曾出在圣人经典之中，道理更是与圣人所言天机有违和之处，叶行远尚未看完，就已经听身边之人惊呼连连。
方叔翰眉头紧蹙，死死地盯住碑上文字。别人都在猜度这文中大意，在他眼里却只有书法的间架结构，这一段文字不但文理怪，字迹也怪，写得疏疏落落，初看起来寡淡无味，但每一字一笔，却如刀砍斧斫，仿佛是戮力求生一般，顿时让字体变得有些不凡。
他伸指虚摹，想要模仿这段文字的妙处，只觉得指法有些滞涩，始终没有那种力道千钧之感。
正自纳闷间，方叔翰忽然瞥见在侧面不远处，叶行远也已经抬起手，手指虚画如龙蛇，毫无阻涩感觉，不由得吃了一惊。刚刚被他斥责的浮滑少年，竟然能比他抢先一步，领悟这古怪字帖的真意？
叶行远还真没多想，这文字确实离经叛道，但是与他上辈子接触过的各种激进思想相比，也算不得什么。而这笔法虽然特殊，但与“宇宙锋”那种一剑西来斩破天地的气势相比，又远远的及不上。
在别人眼中这是惊世骇俗，但在他眼中却不过只是普通东西，心理上没有震撼的感觉。因此达成举重若轻境界，信手拈来挥洒自如，还能有心情在空中虚临的过程中，改去这字迹里过于牵强、转折生硬的毛病。
张公子盯着考题看了半晌，最终放弃了自己下场，再次使出召唤大法，有钱有势的人就是这么任性！
这次他的伴当是个年轻师爷，笔力矫健，擅长一手台阁体正楷，虽然不以个性风格见长，但中规中矩的字体绝对是比赛时的最佳选择。他走过来细看那碑文，也是心中震撼。
年轻师爷琢磨了一会儿，这才转头向张公子道：“此碑似易实难，小可也只能尽力而为，重要的是一个控制力，在场之人定然有不少人无法写完。”
书法之道牵引气机，倾注心血，不是仅仅抖抖手腕写字就行的。这一篇碑文文字侵略如火，若不依它的笔法，想要将碑文写完，中间必然生变，导致笔重千钧。要是没有极高的定力，绝难以完成。
这年轻师爷自知碑文笔法深奥，凭自己的天分不足以临场解读模拟，更无法变化融合，只能硬用自己擅长的馆阁体，将这文字之中的不屈之意桎梏，形成藏惊雷于深渊之势，或可完成。但必须要全神贯注，否则就算出一丁点偏差，也会一塌糊涂。
他能看得出来碑文中的玄虚，叶行远和方叔翰两人就更能看得出来。叶行远虚空临摹了七八个字以后，盘腿稳坐闭目沉思。方叔翰更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中闪现狂喜之意。
良久之后，叶行远方才轻笑几声，让陆伟取过纸笔，凝神静气准备动手。与此同时，方叔翰也是鼓掌而歌，从袖中取出了常用的一支沉重铁笔。张公子召唤来的年轻师爷早已磨得墨浓，先抄了几段圣人箴言，约束心性，这才准备正式起笔。
三人几乎同时开始，叶行远握笔在手，一笔如同刀斧劈下，笔杆如枪杆抖动，毫尖落纸时，舱底随之震动，如波纹荡漾。
“虽然，天运变矣，而有不变者行乎其中。不变惟何？是名天演。以天演为体，而其用有二：曰物竞，曰天择。”
方叔翰不甘示弱，身子挺立如钟，肘与肩平，指如弯钩稳稳扣住了铁笔，挥毫之间竟然嗤嗤作响，写出了生僻的石鼓文字，更显这段文字中的桀骜难平之意。
经过深思熟虑，方叔翰虽不能完全悟出这篇碑文奥妙，却也抓住了精髓处，以自身书道，将其妙处融入，用一种更激烈的方式表达。
“此万物莫不然，而于有生之类为尤著。物竞者，物争自存也。以一物以与物物争，或存或亡，而其效则归于大择。天择者，物争焉而独存。则其存也，必有其所以存，必其所得于天之分，自致一己之能，与其所遭值之时与地，及凡周身以外之物力，有其相谋相剂者焉。”
相对于大砍大斫、动静极大的两人，张公子召唤来的年轻师爷却要平静许多。他额头浮现一层细汗，手持细管狼毫，落笔字字如莲，精准地排列在面前的红笺上，连成一线，仿佛用尺子比着写出，没有丝毫偏差！
“夫而后独免于亡，而足以自立也。而自其效观之，若是物特为天之所厚而择焉以存也者，夫是之谓天择。天择者，择于自然，虽择而莫之择，犹物竞之无所争，而实天下之至争也！”
这三人差不多同时起笔，风格各有不同，却都精妙绝伦。旁边士子一时间顾不上自己写字，瞪大了眼睛在旁观看，要将这难得的书道盛景尽都收入眼中！
叶行远写完最后一勾，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灵力活泼的转动不停，胸膛有一股暖意升腾，就像是火在燃烧一般。
凭借经验叶行远知道，这是灵力已经被笔力引动，而灵力是勾连天机的媒介，随笔力落于纸面后，必有异象发生。
旁边忽然响起铁石坠地的清脆声音，方叔翰写完字后只觉骨软筋酥，手指酸麻，竟然握不住铁笔了。只能任凭笔管坠地，但双眼只死死盯着泛出金色光芒的卷面，显然是满意至极。
年轻师爷堪堪写完，只觉得胸口烦闷，急急转身张口，吐出一口淤血，此后面若金纸的颓然倒地。张公子赶紧将他扶住，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他留下的字迹上。
三篇文字，是他们三个最先完成，整整齐齐，正排列在碑文之前。
年轻师爷的一手馆阁体，让人瞧着赏心悦目，原本碑文之中那深重意气，似乎被一条绕指柔的丝线紧紧束缚，居然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美感。
方叔翰的文字全是古风，就如长枪大剑，威风凛凛，与他平日的书法相比，少了温文儒雅的风流，却多了许多兵戈之气，杀伐威严。
叶行远的字最是不同，他笔锋如砍杀，结构却极谨严。如刀耕火种般，这一张纸卷不像是一张纸，更像是一片荒山，在他这几百字落下之后，化作一片沃野！
有人拍案叫绝，“这三人当是我汉江府年轻一辈之中书道最强，毫无疑问了！”
这三篇书法一出，其余人就算是拍马也追不上，只是这三人之中，到底谁高谁下，该评谁为第一？这时候参赛的诸人，都顾不得自己的书法，心中只想着这个疑问。
方叔翰这时候才将目光从自己的文字上移开，首先挪到那年轻师爷的卷面上，虽然微微点头，但嘴角还是带着一抹轻蔑笑意。
然后他再转头看向叶行远的字，入眼的一刹那间，忽然浑身僵直，汗水像是洪水似的泄了出来。仿佛只一眨眼，他头上热气蒸腾，方巾乌发尽被染湿！

第五十二章 书狂折服
在船舱的上部，有间隐蔽的舱室，开了一个小小的窥孔，丁花魁双眸熠熠生辉，盯着下方碑文前叶行远三人，惊讶地叹道：“三篇书法，各逞风流，我还是小看了汉江府啊！”
昨日算学比试，丁花魁未曾亲临观看，错失了亲眼观摩叶行远的机会，深以为憾。今日在特意指定的书法关卡，她便来偷窥，原以为又会是叶行远一骑绝尘，不想还有人可以比肩。
除了很多读书人不重视的经世致用之学，汉江府中士子的其它项目水平真不低，可以称得上一句藏龙卧虎。
这三篇书法拿出来，任意一篇都能够让人目眩神迷，深得书道之妙。区区一座府城就有这几位高手，那中原大地各府州县，又将有多少豪杰？
“之前我还担心他是个算术偏才，在后面关卡湮没于众人之中，所以吩咐考他的强项书法。可眼见这状况，倒像是故意帮他扬名了。下场关卡，就让他窘迫一点，免得让他小瞧了我们！”
丁花魁关闭了暗格窥孔，嘴里却冒出这样几句话。这场还想着放叶行远的水，下一场又想让叶行远窘迫难堪，女人的心思就是这么任性善变。
身旁的老执事连忙点头称是，却也为自家小姐一天三变的主意发愁。亏得他们准备充分，足以应对各种不同情况，虽然时间紧迫，但还是能调整过来的。
“小姐，那这一次书道比试，到底是谁赢了？”红衣丫环心急，知道小姐已经看出端倪，忍不住开口追问。
丁花魁微微一笑，“你自己去看。”
就是因为我看不出来，所以才问你的啊！红衣丫环心中嘀咕，但知道小姐这么说必有缘故，就依言下去观看。
她挤进船舱时，只见请来做考官的几位老先生已经开始查看三人作品。其余诸人暂时也没心思再写字，反正今日时间尽够，想先看个结果。
有个老先生瞧了半天，叹道：“这三篇书法，各有千秋，单以技艺而论，真可说是不分轩轾。不过依我来看，还是叶公子的这一篇更得神韵。”
他这算是持平之论，不过也有人有不同看法，“叶公子的精气神固然更足，但方公子这一篇，功力之深厚，简直让我这写了六十年字的老朽汗颜。真可以说是无一笔无来历，若我来选，当选此篇！”
这二人评说都是中肯，叶行远也暗暗点头，单以基础功底来比，自己确实比不过方叔翰这种书法疯子。毕竟对叶行远来说，书法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算是一个业余爱好，但对方叔翰来说，书道就是他的命，这种差距不可弥补。
无论谁得第一，叶行远都不介意，反正对他来说只要过关就好，还出不出第一名的风头无所谓。但接下来两人的评述，却让叶行远感觉到不对头。
一人说，“这两人字法虽好，但是与李书办相比，终究不是正路。我辈读书人循正道而行，所求笔意堂堂正正，就如以绳索缚凶兽，岂能任其肆虐？”
又一人说，“李书办这字方是正统君子，圣人云，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残碑笔意纵横，固有野趣，却非书法正道。君子不变之意，立其规矩才成方圆，若是立身不正，顺势随意变去，那便不好了！”
接下来几人，也都是纷纷吹捧为张公子执笔的李书办，话中明里暗里都在贬低叶行远与方叔翰两人。
叶行远有意回头看去，张公子果然是得意洋洋，于是就心知肚明了。昨天算数这种事没办法作弊，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但这书法却不一样，是靠主观评判的，由别人评鉴才能分出高低。
嘴长在别人脸上，若是受了好处，难免颠倒黑白。何况李书办的字确实也不差，要是众口称赞一致推举，压过叶行远和方叔翰两人也不是没有机会。
输给方叔翰，叶行远不介意，被张公子这种小人的枪手压在头上，却有些不乐意。他正要开口反驳，却听方叔翰高声嗤笑，口中破口大骂，“一群有眼无珠、信口雌黄的老杀才！张家花了多少银子，买你们这些违心言语？堂堂读书人，心若不正，字必不正，你们以后还有脸写一个字么？”
叶行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差点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大嘴炮在，倒是节省了自己的口水，还能骂得比自己更凶猛。
再想想也明白了，自己不乐意被枪手李书办压下去，方叔翰这种视书法如命的倔才子显然更不会乐意。
方叔翰张嘴大骂，那几个胡乱吹捧的老先生难免有些难堪，他们确实是收了张家的银两，要捧一捧张公子这队伍。但没想到得罪了方叔翰，也没料到方叔翰竟然毫不犹豫地当场发作，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有位老先生越众而出，“方公子且稍安勿躁，你的书法自然是好的，但仍须戒骄戒躁，不可自认天下第一。今日李书办胜你一筹，实是公论，你莫要输不起，丢了读书人颜面。”
方叔翰哪里肯依，冷笑道：“今日书道比试，我是输了，但却不是输给这猥琐小吏！心意不诚，只想着阿谀奉承升官发财，又何以写出正道文字，徒有其形，未得其神！你们若是不信，倒是将那小吏文字，提起来瞧瞧！”
坐在张公子身边的年轻师爷李书办听到此言，刹那间面色惨白，眼神惶恐，竟然有告饶之意，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几个老先生对视一眼，莫名其事。最开始盛赞方叔翰的人冷哼一声，转身提起李书办的文字，只觉得的手上一沉，手腕轻轻抖了抖。
咔！咔！卷面之上竟传来连续崩断之声，就如铁链镣铐碎裂，那纸面上原本整整齐齐的文字，突然东倒西歪，仿佛是跳起舞来。旁观之人吓了一跳，以为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却发现那些字迹还在原位，并未发生变化。
但整副字的精气神仿佛就在那一抖之间倾泄而尽，如今看来，这幅字的字形虽然还是极美，却像是风干了的水果，干瘪而乏味，再无鲜甜之感。
李书办颓然坐倒，张公子瞠目结舌，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在书道之上，谓之为‘崩’！”方叔翰毫不客气，继续解说揭露，“心有余而力不足，志大而才疏，妄长而气短，手上纵有千钧之力，却缚不住文字之灵，或可蒙蔽世人于一时，又怎可传耀千秋万古？
李书办你练字十余年，听说写秃百笔、染墨一池，但若是想不通这个道理，在书道上也难再进一步！”
李书办的年纪比方叔翰还要大两岁，但方叔翰却直斥其非，并无半点客气。李书办满面惭愧之色，站起身走到方叔翰面前，恭恭敬敬施了礼，然后掉头便走，实在无颜留于此地。
张公子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是恼怒又是焦急，偏偏也拉不住这伴当，更无话可说。
刚才那几个胡乱吹捧的老先生也恨不能躲进人群里，不敢再多说一字，生怕自己也被方叔翰单挑出来点名狂喷，那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尤其是那个斥责方叔翰“输不起”的老人，像是霜打的茄子，再无刚才盛气凌人的气势。
那还在拿着李书办书法的老先生扬眉吐气，哈哈大笑道：“果然不愧是我汉江府书狂，无论眼界见识，还是笔下功底，都已在我们这些老东西之上。既然如此，今日书道比试，你方公子不是第一，还有谁能是第一？”
别人不敢再插嘴，方叔翰太能喷了，一个说不好就引火烧身。
然而方叔翰却大笑摇头，“你们错了，我刚才已经说过，今日我是输了，不是输给李书办，自然是输给叶公子！”
他一指剩下来的两幅字，正色道：“老先生，烦你再将我们这两幅字提起，让众人看得明白。”
老先生不明所以，他先提起了方叔翰的字，照例轻轻在空中一抖。
平地一声雷，铿锵之声，如在空中炸裂，耳畔金戈铁马，竟如滚滚洪流持续而来。站得近的人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向后跳了一步，仿佛是要躲避挥在眼前的利刃。
这一张纸上数百字，竟写出了千军万马古战场的气势，虽然只是一刹那的幻觉，却已经叫人心生畏惧！
围观之人怔了半晌，这才从这种幻象之中醒来，一个个都拍手喝彩。有人大叫，“了不得！这书法已经到了意从景出，如真如幻的地步，方公子之书道，可称当世大家！”
字之精气，化而为势，影响人之感官，这才能有这种异象。以往方叔翰的字，也已经略有变幻，众人都有所耳闻，但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方叔翰听到这种赞扬，反而苦笑道：“今日得见这神奇碑文，吾之书道受其感应，居然一举突破瓶颈，方能有此成就。本以为必是第一，方才沾沾自喜之时，不想却见到了他……”
他伸手指着藏身人群、低调半天的叶行远，甚至对着叶行远折腰鞠躬，以大礼向叶行远参拜。
叶行远吓了一跳，赶紧侧移半步，无论年龄身份，方叔翰都在他之上，他怎能受此大礼？忙说道：“阁下何必如此？小弟生受不起！”
方叔翰抬起头，诚恳的说，“适才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出言挑衅阁下。如今反思，真是追悔莫及，本该负荆请罪，这区区一礼何足道哉？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阁下这一篇字出来，即为我师，只求能教我书道真意，便是要我跪拜求师，那也是值得的！”

第五十三章 大会疑云
老先生们面面相觑，到现在还不明白方叔翰为什么对叶行远的字推崇备至。还是有人机灵，提起叶行远的字，也是抖了抖，却听呼的一声，正如野火燃起，火苗飞窜！
手持书法的人吓了一跳，差点将这幅字脱手扔出去，好在火焰飞腾却无热度，并没有烫伤手，而且是一现即隐。
只见纸面上的字仿佛小人一般活动起来，野火燃尽，耕种田地，万物生长，沧海桑田。尽管只是一瞬，却仿佛历经千世万劫。其中意蕴，不在文中，而在字中。如果说方叔翰的字已有了气象，那叶行远的字，就是有了神韵。
叶行远自己都吃了一惊，再看自己落笔，对比碑文，心中忽有明悟。他伸手扶住了方叔翰道：“我能写出这样的字也是偶然，让我再写一遍，便万万不能了。你目光如炬、手眼相当，这才是书道正法，我与你相比远远不及。”
自己毕竟并非是这个世界的土著，心中就没有束缚和桎梏，信笔写来，反而与碑文之中的离经叛道之意起了共鸣，竟可在纸面上略演天机。
但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也不能认定自己在书法水平领先，只能说自己的精神境界更为广阔，投注在书道之上，才能显出更完美的异象。这本身也是自己穿越而来的巨大优势，平时不曾在意，反而是在这种小小的细节上展露无遗。
方叔翰听叶行远口中谦逊，心里更是惭愧，只觉自己一开始有眼不识泰山，真是无地自容，一再道歉，表示必须请喝酒道歉。
叶行远只好答应，与他把臂而出。这一关两人当然已经过了，先前龙争虎斗，最后惺惺相惜，堪为一段佳话。两人同时出舱下船，引得如雷欢呼。
陆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跟在叶行远身后，向欧阳紫玉叹道：“我如今觉得，表哥大约除了不会生孩子，其他任何事他都能做……”
欧阳紫玉撇了撇嘴，想要表示不屑。但是想到自己整整两关未曾帮上一点小忙，全靠叶行远自己包打天下，心中也不免有些惭愧。只是嘴上兀自不肯饶人，“这却未必，下一关说不定就要你我二人帮忙了！”
方叔翰拉着叶行远下船，穿过热闹欢呼的人群，上了酒楼，与唐师偃等人汇合。唐师偃等已经听说方叔翰先前找叶行远的麻烦，再见他如今心服口服的模样，都是哈哈大笑。
之后唐师偃说起自己当日在陆家遇上叶行远的趣事，方叔翰才知这位前辈也曾看走眼，才心中释然。不怪他们不识货，实在是叶行远有时候的表现太逆天？
随后几大才子又拿出当初叶行远所录九首边塞诗的书法，方叔翰看了爱不释手，不由得责怪好友不早拿出来给他看，害得他在船上出丑。
别人为诗，方叔翰却更为了叶行远的字。这些字体新鲜别具一格，虽然还不算成熟，但却已有大家气象，早晚自成一家。方叔翰看了就放不下，又表示要重金求购。
叶行远却不过他，只好答应了百金两幅字，乐得方叔翰兴奋异常，又多喝了几杯。
唐师偃想起什么，笑道：“说起重金求购，叶贤弟如今不了不得。我们费时费力书画，便是遇到识货之人，出手也不过就二三十金。今日外间却有传言，叶贤弟昨日船上算数草稿已经炒到二十两银子一页，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叶行远回头看陆伟，陆伟心脏怦怦直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早上还是十两，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天价，这还不到中午，一下子就二十两。那照这涨幅，自己怀里所藏二十四页草稿，岂不是早晚要价值连城？
他只想着发财事，口干舌燥。叶行远却想的更深一层，自己所用的草稿，凭什么会被炒得这么高？又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收货？
这东西不像是书画作品，比如今日他在花魁会上的书法，有其艺术价值，也可以留存后世。以后若是自己有了声名或是位居高位，那作品也会有升值的空间。
可信手乱写的草稿，能有什么价值？还有人批量收入，这是什么蹊跷？叶行远转头就问唐师偃，“前辈可知是什么人要收我这草稿？这事有些稀里糊涂，我总觉着有些不对。”
唐师偃道：“据我所知，幕后要收你这草稿的，便是丁花魁画舫上的许执事。他开出二十两的价，大家自然也就随行就市，若不是你那些鬼画符不好模仿，只怕现在市面上伪作都要满天飞了。”
是花魁要收自己的草稿？难道是美人垂顾，这才爱屋及乌一掷千金么？叶行远摇了摇头，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对方既然有此行动，必然也就有着特定的目的。
叶行远仔细回忆这次花魁大会两关之中的细节，隐隐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他之前未曾亲身经历花魁大会，不过是从府志里看过而已，虽然觉得这一期的花魁大会与之前有不同之处，却也说不出来详细的，只能再问唐师偃等人。
唐师偃听到叶行远的疑问，略加思忖，果然也觉有些不妥之处。平日花魁大会，无非是歌舞升平，考些雅题不过更增声色罢了，但这一次大会的考题，却显得过于认真。
第一日是生僻的算术，第二日书法所用的残碑文字更是名不见经传，他们刚才还在讨论那段文字之中蕴含的深意，都觉得有些别出机杼，却与正统不合。这一个女子花魁，又是从什么地方得来？她是什么来历？
这时候方叔翰也插口道：“若我没有猜错，此次花魁应该是来自东南外域。”
这书法呆子突然开口，叶行远也愣了愣，忙问道：“方兄从何得知？”
方叔翰点头道：“昨日那道天庭牧牛之题，吾尝见之。此题流行于东南一座大岛，传为神人立碑，考验当地蛮族。碑文我曾托人拓印碑文，辗转跨海带回，虽不曾算过那题，文字却记得，字字绵密如珠链，颇有几分意趣。”
身为一个书法狂人，各地有名碑文当然都要想办法搞到手，这天庭牧牛题算法方叔翰不管，字体却记得清清楚楚。
“东南外域都是蛮人，怎会来我汉江府争当花魁？莫不是他们做不出这道题，要找我中原才俊之士来解？”唐师偃大笑打趣，“这倒说得通，小叶解了这题，只怕要被这蛮人花魁抢回去当女婿。”
蛮人风俗特异，并无男女之分，男子可娶妻，女子亦可娶夫，抛头露面，无羞耻之心。听说抢亲风俗也颇为盛行，传说无论男女，在路上看中了就会一棒子打晕，将人拖回家中成亲，唐师偃以此来吓唬叶行远。
“这倒不会。”方叔翰又补充，“这道题前半部分是有解的，我那碑文拓印之中，也附有近世之人的解答，不过那字就不堪入目，之前我不曾细看。
我昨夜回家也曾比对过，这题难处尚未写出，给咱们的题目还少了一个条件，若是加上，总数应为五千零三十八万九千零八十二，这数字却非一日间能够算出……”
叶行远回想起昨日比试结束之后，老执事送上来的花魁留言，感同心受。当时他就想过加了一个条件后计算量必定大增，方叔翰这个答案倒是与他估算的数量级差不离。
其实这解法不难，难的便是计算，他又不擅长用算盘，没有计算工具的话，这种数量级的计算让人头晕。如果他与张公子的两位账房合作，或者能够大大的提高效率。
“不过这题难处还不在此。”方叔翰倒是有了兴致，又道：“最后两个条件，才是这题东南一地千年无人解出的原因。”
他竖起两根手指笑说，“一是黑白牝牛聚在一处，可排列成正方之形。二是棕黄牝牛聚集，可排列成正三角之形。当日碑文来时，缪老师正好在我家作客，我一时兴起给他查看，他思索半日，最终却说不可算而退……”
叶行远一震，知道这两个条件可称得上极其厉害！如果说黑白牝牛总数为正方数，棕黄牝牛总数为三角数，那在浩如烟海的数字中要将这个大数找出来，可不是几日几月的功夫。
不知道那些蛮子是否能够算得出来，反正叶行远扪心自问，即便他对此题已经有了初步的研究，也实在没兴趣继续深入。
唐师偃这时候却皱起了眉头，“方贤弟所说的缪老师，就是被征辟入钦天监客卿的缪长风？他也算不出这道题？如果那蛮人能算此题，算术之道当真不弱！”
谬长风是省内算术奇才，青年时就能推算历法，推断日月之食。后来年纪大了，算法更精，三年前钦天监征辟，召入京中。如果连他也算不出来，而东南蛮人却能找到解法的话，岂不是说蛮人的算术之道居然已经超过了中原？
方叔翰不以为意，“正是缪长风老师。算术本是小道，蛮人执迂，这才会一心不改上千年去算它。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也不必在意。”
叶行远与唐师偃对视一眼，他们俩却不能释怀，对这次花魁大会，有了更深的怀疑。

第五十四章 意识形态问题很重要
叶行远和一众才子喝酒吃饭互相吹捧的时候，屡屡受挫于叶行远的张公子却失态了，房中的古董遭了秧，被张公子砸了好几件。
李书办代写的文字，虽然被方叔翰一通奚落，但到底也算是好的，所以第二关也是过了。可是再次被叶行远当成垫脚石的感觉，却让张公子一口气憋着发泄不出来。
他参加花魁大会，是为了扬名立万，亲近下花魁芳泽，最重要当然是夺取转轮珠。但针对叶行远的因素分量也很重——之前在府学中他对叶行远放过狠话，如果做不到就太丢脸面了，尤其是在同学中丢脸。
一旦连过三关到了花魁画舫之上，诗词就要发挥压轴作用了，这方面叶行远的优势太大。张公子虽有后招备用，但能在之前就将叶行远拦下最好。
但如今看叶行远的势头势如破竹，连续算学、书法两关都是第一，已经是自己夺取转轮珠的最强对手。第三关要怎么样才能将他挡下？
当初不对叶行远放狠话就好了，现在就可以装糊涂，省的被同学看笑话……张公子感到自己有点骑虎难下，但此时后悔也无用。
那时候，他真觉得自己有万全把握才装个逼而已，谁知道貌似书呆子的叶行远综合素质如此出色……张公子咬了咬牙，叫了个亲信过来吩咐道：“无论如何，你要在今夜之前，探得明日花魁第三关的考题！”
张公子倒不是为了自己，他财大气粗，人脉又广，无论第三关考什么，他都可以找到最好的伴当过关。他要提前知道考题，还是为了针对叶行远。
差不多傍晚时分，叶行远与众人分别，回到府学中休息。还特意吩咐陆伟，暂时不要将剩余草稿放出去。回了号舍见到莫娘子，想起莫娘子见多识广，就将心中疑窦对莫娘子又说了一遍。
青丘国勉强也算外域，虽然位居东北，但也不能算在中原，或许与东南外域有些什么互通的消息。
莫娘子也颇为好奇，仔细询问，谈及算术考题倒是罢了。等叶行远提起今日书法考题文字之后，她却猛然抬头，眼中大放光芒，居然后腿直立，以狐狸身躯硬生生的站了起来。
叶行远大吃一惊，“你不是一直嚷嚷后腿瘫痪，只能可怜兮兮的让我帮你挪动么，怎么今天连狐狸形状都能站立了？”
“不要打岔，这不重要！”莫娘子毫无羞愧自觉地叫道，“万变真经！此乃万变真经的序言！这丁花魁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敢将这万变真经碑文残片带入中原？”
莫娘子的行径与平日大不一样，显然是震惊已极。
万变真经？这又是什么东西？叶行远陡然觉得这潭水好深，有种不想搅和进去的感觉。莫娘子平复下来，趴在叶行远手臂上，好像后腿又瘫痪了，然后对叶行远解释起来。轩辕世界，以中原为中心，四面荒漠、高山、海洋，都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就算是妖族、蛮族居住在此也很艰辛。
追根溯源，无论是北方妖族还是南方蛮族，都将中原王朝奉为正朔，遥遥礼拜。文圣降世之后，经典流传，妖蛮之辈也都用心沿习，虽然资质驽钝难有大成，却也渐渐能够读书明理。
千年岁月易过，这期间外域异族之力渐渐增长，与中原王朝也发生了多次的摩擦和战争。但即使如此，妖族蛮族都有自知之明，晓得自身为天机所恶，不敢有取而代之之心。就算趁着王朝积弱，入寇中土，不过肆意掠夺一番，便即退去。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万变真经出土。
万变真经，详述“天择”“物竞”之理，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易经大道为基，另辟蹊径，扯出一番道理。与圣人所定严格的秩序不同，从字里行间，异族却看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既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中原人族，也不过是万物之一，他们得圣人庇佑，人皇赐福，截取天道化为天机，占据中原沃土已超三千年。那妖族蛮族，若是在“物竞”之中取胜，岂不是也有机会占到“天择”之理，入主中原？
万变真经在外域流传甚广，但对人类来说却是绝密，这真经内容为几位雄主所得，更是心里蠢蠢欲动，如今的外域已经与以往大不相同，只中原之人都不甚了解罢了。
叶行远听得目瞪口呆，以他的见识自然知道这是大事，而且是大到不能再大的大事。这是意识形态问题。
以前中原王朝镇压四夷，不仅仅是因为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各种神通——妖怪和蛮族同样有巫术神通，而且他们天生身躯强健，与人类相比是更好的战士。人类王朝能占据上风，究其原因就是意识形态的碾压。
人族有文圣降世，截取天道化为天机，又创天命神通守护天机，又有诸法经典传播士人，得到三千年盛世。这种意识形态上的优势，妖族、蛮族，乃至于各种盗匪、仙人，在政治权利上都不可能与大一统的王朝抗衡。
除非是天机变化，改变了天命所归，才会发生改朝换代。但即使如此，人类的统治仍然是稳如泰山，无非只是去除毒瘤，引进新血而已。
万变真经叶行远只看到了几句，但其中蕴含的离经叛道之意，已经能够感觉的清清楚楚，如果真能构建出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那也就意味着外域妖蛮拥有了自己的强大意识形态。
而这些意识形态要是也能够截取天道，化为自己的道统，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具备了与中原王朝争夺正统的可行性。
这应该去检举！叶行远作为指望天机道统吃饭的读书人，立刻就想到这点，但又停住了脚步。
这该去找谁？府衙？去举报此界花魁来自外域，心怀叵测，想要颠覆朝廷？这种话说出去没人相信，只会惹人耻笑。
就算有万变真经的序言，那又有什么？如今四海升平，读书人口出狂言，写的文章比这离经叛道的还多得是，也不见有什么惩罚。
府衙吃饱撑着为此来针对一个花魁，还不够闹笑话的。叶行远冷静下来，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大惊小怪？在自己眼里，万变真经确实是大事，但这花魁携带碑文残片，也可能只是无心之举。
即便自己凭借上辈子的一些经验，通过此事可以见微知著，劝朝廷衮衮诸公未雨绸缪，但首先也得自己有上书言事的渠道和资格。
否则他只是一个童生，人微言轻，就像是上辈子时空里，谁会认真去听一个中学生分析讲述世界局势问题？只会当是自己好高骛远、夸大其词。
还是需要提升自己的位格啊！不提升自己，就很难有发挥余地。叶行远琢磨半晌，虽然有一腔报国热情和拯救人类的伟大冲动，但也只能暂时冷静下来，从长计议了。
莫娘子看他的面色有些怕人，柔声劝道：“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万变真经虽然颇受欢迎，但至少我青丘国中，还是以圣人之言为正道。别国尊奉中原衣冠正朔的还是更多，些许离经叛道，你不必在意。”
叶行远微微叹口气，这是个渐变的过程，意识形态的完善和传播，本身也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人族应该还有准备的时间。那么多大人精擅经义，掌握神通，也总该有明眼人注意到了外域的变化，也许他们有应对之策，暂时还不需要他这个小小童生来杞人忧天。
这丁花魁虽然有些可疑，但她一个女子入中原也做不了什么大事，自己就暂时静观其变，如果花魁大会过关，与她见过后，可再试探一二。
次日清早，叶行远带着陆伟会合欧阳紫玉，再往清河。他心中有事，不免就显得有些沉默，倒是陆伟一直喋喋不休，“表哥的草稿涨到三十两一页了，我看差不多已经到了极限，不如出手吧。”
在他想来，再大的冤大头，也不可能花更多钱了。叶行远草稿共有三十多张，如果都以三十两一页去卖，那就是接近一千两。一千两等于府城一户大户人家的家产，居然有人去买几张废纸？
叶行远掌握更多讯息之后却淡定许多，如果说有人下了血本想要他的草稿，那就说明对方看出了几分端倪，这东西就不能轻易给别人了。
这相当于高级技术资料，要是自己贪小便宜卖了，日后被外域蛮族破解，自己不就成了人奸？总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一直都无法破译吧？
“暂时不卖，等待以后。”叶行远吩咐陆伟，陆伟只当他还要再等涨价，心中只能佩服表哥的魄力和耐心。
“总算是第三关了，过了这一关，你就能见到花魁，并得到转轮珠了吧？”欧阳紫玉不关心这些凡人银钱往来，只觉得俗气逼人，赶紧转换了话题。
她两天都无趣得很，眼看终于到了最后一天的关卡，就像是看见了曙光一般，整个人也多了几分精神，想象转轮珠的功效，真是令人流口水啊。
欧阳紫玉说得也不算错，只要叶行远过了第三关，进入献诗环节，整个府城又有谁是他的对手？
叶行远望了望紧靠着画舫的第三艘艘大船，笑道：“最后一关不知考些什么，惟愿一切顺利。”
叶行远穿过人群正要登船，又碰见了张公子，却见张公子依旧趾高气扬，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低调似的。
不过今天张公子身边是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他登船时瞥着叶行远，眼神里满是挑衅之意，看来今天又是信心十足。
欧阳紫玉奇道：“这人今天怎么提前带伴当入场了？我记得他之前可是谨慎得很哪！”
这个伴当选的也有些奇怪。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叶行远也看得出此人身材高大强壮，似乎更像是武人，而不是读书人。这最后一关，到底考的会是什么？

第五十五章 露馅了
今日的船舱更空了几分，昨日第二关书法又差不多刷下去一半人，有资格踏进第三关的总共不过数十人而已。舱中的布置又与前两日不同，船舱正中搭起了一座高台，不知是何作用处。
叶行远皱起了眉头，这看起来有点像是舞台，如果第三关是玩什么歌舞琴瑟，那对他来说可真是噩耗，对这方面完全不擅长。
照例是红纸揭开，下面只写了一个“剑”字。此时老执事从船舱外走进来，宣布了比试的内容，“今日第三关，考的是剑道，请诸位准备。”
剑道？花魁大会关卡中破天荒的比试剑道？这还真是几百年来的头一遭，众人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场面顿时一片哄乱，纷纷发起了牢骚。
其实剑为君子之兵，文人佩剑应该是寻常事。据说上古之时民风尚武，文武不分家，读书人大都也习剑，正所谓出将入相。
但是这千年太平盛世下来，读书人传承天命神通，姿态渐渐拔高了许多，向往的是操纵天子、诸侯之剑，而身边实际佩剑的却渐渐少了。
这时候就算想临时找习剑的伴当也不容易啊，只有少数大户人家公子准备妥当，有优秀的武士侍候，其余人大概只能亲自上阵去献丑了。但这会儿花魁让他们比剑，也算是风雅之事，难道还能拂袖而去不成？
全场只有张公子洋洋自得，就像前两关一样。在叶行远眼里，张公子就没有不洋洋自得的时候，永远都充满信心。
张公子身边的黑衣人此时解下蒙面，只见此人眉目狭长，脸色倨傲。当场就有人认了出来，“这不是燕仲牟燕大侠么？张公子怎么请来了此人？那这第三关，终于该是张公子第一了。”
燕仲牟号称汉江大侠，剑法精湛，曾经当众刺下空中的飞鸟，他在这汉江府中剑术若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不过此人一向骄傲，一般人请不动他，想不到张公子居然提前请了过来，到底是府尊公子，准备果然极其充分，看来是势在必得了。
剑道比试的规则最简单粗暴，两两相斗，双败淘汰，直到场中只剩下十个人为止。从最后控制人数的角度来说，这种淘汰制的比试倒也算适合。
老执事神色平常的宣布规则，“……对阵之前，从此处抽签，确定对手，胜者继续捉对斗剑，败者进入另一组重新抽签，再败即淘汰。”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张公子骄横的声音响起，“这位老先生，不知可否指定对手挑战？”
张公子的目光一直瞟着叶行远，目的是谁不言而喻。叶行远也只能啼笑皆非，人作起死来真是神仙也救不了，张公子何必一定要往枪口上撞呢？
老执事没预料有如此问话的，迟疑道：“若对方不反对，那自然也可……”
“这就成了！”张公子大喜，遥遥指着叶行远大喝道：“叶行远！你我恩怨可敢在这比剑擂台之上一分胜负么？”
前面连续两关张公子都很高调，本意也是为了树立自己势在必得的气势，结果最后都被叶行远搞得没脾气。虽然也没什么，张公子终究还是过关了，不算太失败，但自以为是的张公子总疑神疑鬼，觉得别人看了自己笑话。
昨天半夜张公子得到考题之后，不惜重金礼聘燕仲牟，就是为了今日在擂台之上出这一口气！
这人是不是失心疯了？叶行远久久无语，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执着。明明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怎么搭理这位公子，偏偏他一个人也能上蹿下跳，激动得不亦乐乎……
“我！我！我！”欧阳紫玉叫了几声，欢快的从叶行远背后跳出来。她生怕叶行远有意忍让，自己失去表现的机会。
话说连续憋了两天，欧阳紫玉心里也是有点急，看起来自己完全无用武之地。如果自己最后寸功未立，那怎么好意思索要转轮珠？
而今天难得有了个扬眉吐气的机会，既然有人愿意送上门来，她欧阳紫玉就当仁不让了！
“你有把握？”叶行远转头问道，剑道比试虽然是个冷门，但刚好撞上欧阳紫玉的强项，以欧阳紫玉的性格，肯定是拦不住了，也没必要拦着。
八阶女剑仙肯定是有几把刷子，也亲眼见过几次。但是与这种听起来牛气冲天、如雷贯耳的汉江大侠相比，却不知道到底孰强孰弱。
如果欧阳紫玉没有绝对的把握，那也不必冒着风险理会对方挑衅，安安生生找两个软柿子捏了，顺风顺水就能过第三关。
欧阳紫玉被叶行远气得双目圆睁，对叶行远的问题相当不满，她可是堂堂女剑仙，一个世俗武者能有多少本事，敢问她有没有把握？
她忍不住叫嚣道：“叶行远你问出这话，是昏了头还是没睡醒？对付这种凡人，我动一根手指头便能拿下！”
对面燕仲牟听到，登时大怒，脸色铁青，握住剑柄对张公子道：“到了擂台上，某只怕收不住手！”
张公子也有点语塞，这大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差。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相向，那小书童不过说一句大话，他就想要取人性命。
老执事耳朵尖，听到后吓一跳，连忙道：“这花魁大会剑道比试，乃是文斗，万万不可惹出人命！”
欧阳紫玉当然也听得清清楚楚，翩然如蝴蝶一般在空中飞过去，稳稳落在擂台中央，不屑道：“多说无益，速速上来，别浪费时间！”
燕仲牟看出她轻功了得，不过并没在意，也纵身跃上擂台，冷笑道：“你这小厮倒是学了两手花巧功夫，可惜在某重剑之前全无用处，擂台方圆之地，也没有你施展轻功的余地。你若现在磕头认输，某还能放你一马！”
他呼吸沉稳，剑术已经到了极高明的境界，可不是读书人习剑花架子可比，真的是杀人剑法。此时先提醒说明，勿谓言之不预。
欧阳紫玉笑嘻嘻点头说，“好好好！我早听说侠以武犯禁，你们这些侠客剑法虽然粗糙，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观之处。尽管使出来看看，不要让我失望。”
糟了糟了！在场之人瞧欧阳紫玉面容清秀，口齿伶俐，又兼是两关第一叶行远的伴当，心中不免有垂爱之意。但她言语如此轻佻，不停激怒燕仲牟，有点凶险了。若燕大侠发了怒，很有可能血溅当场。
燕仲牟生性豪侠，聚了好些庄客，听说在地方上时有斗殴杀人事，但他大手笔与官府交好，每次出了人命又都有手下庄客顶罪，因此才能够逍遥法外。
这可不代表他手上不沾血腥，大家都知道他是真杀过人的，擂台可是各安其命的地方，就算燕仲牟有所顾忌不下杀手，但砍成重伤也是可怜！
就有好心人劝：“小兄弟，燕大侠的剑法高明之极，你若不成，速速认输，千万不要嘴硬强撑。”
这种话对别人说或许有用，但对于欧阳紫玉来说只是耳旁风。她听了也不说话，只饶有兴致第看着燕仲牟，等他出剑。
燕仲牟等了半天，就是等这小子自己认输下台，自己也好赢得体面，没想到这小子执迷不悟，那可就休怪他剑下无情了！
他缓缓抽出背上长剑，傲然道：“某剑出必饮血，小子，你已引动某之杀意，自求多福吧！”
只见他长剑一抡，发出呼啸风声，沉重的铁剑在他手中轻若羽毛。手腕一翻，使个势子，剑身便朝着欧阳紫玉的纤腰横扫过来。
欧阳紫玉咦了一声，瞬间身形化作一道紫影，不知怎么就飘到了燕仲牟身后，然后笑道：“你是铁蛋和尚的俗家弟子？那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你既然学了他的功夫，我也不能以大欺小，你退下吧，饶你无事！”
燕仲牟听欧阳紫玉一口道破自己的师承，心里微微吃惊，难道真遇到有渊源的人了？但再听对方后面所言，一股气直冲脑门，大怒道：“你这厮胡言乱语，辱及我师门，该杀！”
他身躯一转，又是反手一剑，划出的长弧猛烈凶悍，仿佛还带着风雷。欧阳紫玉蹙眉，“铁蛋和尚没有教你尊敬长辈么？那就让我来教你规矩，免得日后吃亏。”
她滑步后退，顺手抽出腰间宝剑，突尔中宫直进，快如闪电的撞进燕仲牟内圈，趁他回剑不及，用剑身在他右手手腕重重一拍。
腕骨断折连着重剑坠地，当啷作响。燕仲牟痛极大呼，滚下擂台，抱着手就蹲下，再也站不起来，额头满是黄豆大的汗珠。
痛！这可真是痛！燕仲牟的手腕手背高高肿起，已经完全成了紫红色，中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他自出师以来，何曾吃过这么大的苦头？
欧阳紫玉掏摸出两个小药瓶，丢到燕仲牟面前，“看在你算我半个师侄份上，本该断你一手作为惩戒，如今只敲断你几根骨头，可记住教训了？这药膏红色外敷，绿色内服，一月之内不要用你的右手，当可痊愈！”
她说话时神气活现威风凛凛，十分的心满意足。终于在这花魁大会上出了一把风头，为叶行远立下了汗马功劳，不再是吃白饭的人了！若转轮珠到手，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而围观众人见燕仲牟蹲在地上痛得脸色发白，这场显然是胜负分明了，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本以为是一场碾压式的战斗，所有人都在为这年轻小厮担心，没想到战斗确实是碾压式的，只是和大家的想象反了过来。平时强横霸道的汉江大侠，居然也有今天？
这叶行远的伴当到底是什么人？叶行远不但诗、算、书都是遥遥领先，身边既然还跟着那么强大的高手！他究竟是何来历？有什么背景？事到如今，由不得众人不胡思乱想。
张公子瞪着欧阳紫玉，更是又惊又怒，自己重金请来的汉江大侠竟然这么不中用？难道自己请的是一个冒牌货？还有，叶行远身边为何会有如此强大的一个同伴？
张公子忽然想起，叶行远最初入学的时候，郑克定去找叶行远麻烦，被一个女人打得近乎半身不遂，那时他只当是笑话，可如今回想起来，顿时满腹狐疑。
他仔细瞧着欧阳紫玉，无礼地盯着她耳垂、胸口、腰肢各处，片刻后好像发现了什么，猛然一拍额头，大叫道：“叶行远你这个伴当是女扮男装！你竟然让女人也来参加大会！”

第五十六章 三关结束
花魁大会，乃是最优秀的男人去追求最美丽女人的一次浪漫盛会。虽然百年传统下来，变得有些流于形式，但是关键处终归还没有变化，哪有女人来参加花魁大会的道理？
尤其这女人还挺嚣张，连张公子重金请来的汉江大侠燕仲牟都被轻易击败，这岂止是破坏了传统，还是对在场所有男人的藐视。
首当其冲倒了霉的张公子自然更加愤怒，若不是自忖不是欧阳紫玉的对手，只怕就不是指责叶行远，而是要对着擂台上的欧阳紫玉狂喷。
欧阳紫玉打赢了擂台，正得意之际，忽然听人揭穿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十分不耐烦，很不讲理的说：“我是女子又如何？有规定女子不准参加花魁大会吗？”
她信手扯下头上冠带，一头青丝泻下，更显肌肤赛雪，明眸皓齿，此等美人开口虽然有些强词夺理，一时之间竟没人反驳。
大家仔细想了想，好像真没有不准女人参加花魁大会的规矩……当初立下规矩的先贤们，谁能想到特别制定一条规矩说不准女人参加啊。
既然确实没有不准女人参加的规矩，那眼前美人到底算是讲理呢还是不讲理呢……
张公子一时语塞，旁边有人嘀咕道：“这等美貌比花魁也弱不了几分，这还来争夺与花魁会面的机会，却叫男人们如何自处？难道今年这机会被女人夺去？”
又有人反驳：“此言差矣，这位小姐是跟随叶公子来的，想来必是贴身之人，只能说叶公子真是幸运，能享尽艳福和乐融融……”
叶行远哭笑不得，幸好欧阳大小姐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他赶紧上台，将还在洋洋得意的欧阳紫玉扯了下来。顺便催促老执事：“老先生，我这已经胜了一阵，不敢耽搁大会进程，还请速速继续吧！”
老执事如梦初醒，之前他还在为叶行远的资格担心，却不料冒出个剑法如神的女人，又让叶行远出了风头。此子底牌层出不穷，越发显得神秘，这种人物自家小姐真能招揽？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多生枝节，就此含糊过去，“花魁大会只禁年龄，不禁男女，既然叶公子能让这位小娘子心甘情愿出力，这一场便算胜了。其他人便开始抽签！”
老执事和稀泥，其他人自然也不想追究，只有张公子胸中郁闷，瞧着面色惨白的燕仲牟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重金请来的人物，就是这种德行？
还好燕仲牟识时务，被人打了就不敢再摆大侠的架子，讪讪凑到张公子面前低声道：“小人的左手剑也还使得，总能保公子过关便是。”
收了张公子的钱，搭上了知府的线，燕仲牟可不敢把差使给办砸了。现在虽然腕骨痛彻心扉，但自己接的任务，含着泪也得打完。
他倒是没有吹牛，汉江大侠确实有几分真功夫，尽管在欧阳紫玉这女剑仙面前连一招都过不了，可斗斗没有什么准备的书生还是手到擒来，哪怕只用一只手。
第一场失利之后，燕仲牟忍痛又连胜三场，终于为张公子抢到了最后一张上画舫的门票。
叶行远结果又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事实上在欧阳紫玉一招击败燕仲牟之后，抽签对手都毫不犹豫弃权了。
大家都不傻，弃权后落入败者组还有翻身的机会，但要是被这女子打伤，那哭都没的哭，不是每个人都有汉江大侠那左手剑功夫。
丁花魁面对这个结果也很无语，她本想着人总有弱点，总不可能十项全能。而叶行远乃是寒门子弟，没有那个资源文武兼修，剑道总不可能也会出类拔萃。再加上他并非府城人，来到汉江府的时间又短，家财也不丰厚，想来请不到什么高手。
所以丁花魁有心让叶行远陷入窘境，再暗中示好帮忙，让他勉强过关，这样在最后的献诗会面环节中，说起话来也更主动些。
没万万想到叶行远身边的无用猪队友里，居然还隐藏着女高手！结果第三关成了叶行远最为轻轻松松的一关！
丁花魁习惯性的拂动珠帘，沉吟良久，当今之世风起云涌，想不到这汉江府里，都有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才，看来自己预感的大时代真要来临了。
花魁大会三关，到此彻底结束了。这次花魁大会说实话，只成就了叶行远一个人的名气，三关各自不同，全都能拿第一，在历届大会中都是很罕见的。
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叶行远只是从乡下来的一个无权无势小童生，只怕早就开始议论大会背后的黑幕了——不得不说，这种结果太像故意帮人刷名气的黑幕了！
算学第一、书法第一、剑道第一，这其中算学和书法，都还是他亲自出手，另加上之前不久名动府城的九首诗词，叶行远还有什么不会的？
至于为什么第三场叶行远没有亲自动手，坊间传言又是不同，有人说得活灵活现，“叶公子他修为极高，已是剑仙一流人物，只是他堂堂读书人，怎么可能亲自下场与人好勇斗狠？
因此只派了一个方当稚龄的垂髫小丫环下场，只一剑就将汉江大侠燕仲牟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叫姑奶奶。原来这小丫环是燕大侠师祖的小师妹，你们再算算叶公子这辈分！”
这种传言是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由于燕仲牟横行乡里，本身的名声人缘都不大好，大家便添油加醋刻意贬损。这事越传越玄，结果大部分汉江府民众都将叶行远当成了深藏不露的前辈高人。
张公子下船听到这种流言，更是气得差点儿将燕仲牟给吞了。燕仲牟识趣，一下船就发挥自己大侠的功夫，钻入人群溜得无影无踪，连尾数都没要。
接下来便只有献诗的环节，这要等到入夜，最后留存的十名士子自然有主办方出面招待。花魁一方包下了画舫对面一座酒楼，备下宴席，让十人带着伴当在不同的包厢各自用膳、休息。
叶行远过了三关，心下大定，会面献诗他最有把握，看来转轮珠到手是没什么大问题了。只可惜自己不能用，答应给了那只狡狯的狐狸。
莫娘子露了马脚，似乎伤势没到瘫痪地步，但也是比较重的伤了。何况叶行远有言在先一诺千金，而且对方确实是因为给自己出头，跟不老娘娘拼命才受了重伤，这转轮珠就让她占些小便宜吧。
欧阳紫玉今天惊艳亮相，觉得自己帅到突破天际，到现在还回忆自己的威风和霸气，时不时端着茶杯傻笑。三人之中，只有陆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晚上献诗，我琢磨着张公子他们几个必然会找人提前做好，表哥纵然惊才绝艳，要不要也预先准备？”眼看天将黄昏，陆伟向叶行远提出建议。
叶行远淡定地答道：“汉江府之中，还有谁做诗能胜过我？不必担忧！”
他这不算大言不惭，之前九首超绝的边塞诗已经能够堵住所有人的嘴巴。汉江府只是一个府而已，又不是汇集了全国精英的翰林院，区区一个花魁大会献诗词又有什么好担心？
陆伟笑道：“话虽如此，不过听说表哥你最擅长的是边塞传奇，或壮怀激烈，或旷绝悠远，这花魁大会上总得有些艳词才是，不然衬不起花魁之声色。”
花魁会上的诗，当然不能是什么“可怜无定河边骨”或是“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未免太煞风景。叶行远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既是花魁，我就作一首赏花之诗，想来必然应景。”
“对对对！”陆伟称赞道：“表哥大才必能一挥而就，小弟心痒难耐，可否先睹为快？”
欧阳紫玉眼睛一亮，也道：“我记得老爹就说过你诗才了得，后来在府城中又听说你九诗震府学，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我还没有亲眼见过，什么赏花之诗，先写来看看！”
叶行远得意的笑了笑，心中稍加思索，便已有了。他随手拈起一块猪骨头，油腻腻的在桌面上写下四句，写完之后看了看，又笑道：“这等秾艳之句，用这蹄髈来写大是不恭，还是擦掉重来。”
叶行远正要去擦，欧阳紫玉赶紧扯住，探头张看，忍不住开头吟诵，“一枝……”她才念了两个字，陆伟跳了起来，急急道：“嘘！嘘！隔墙有耳，不可泄漏。”
酒楼包厢，不过是以板壁相隔，隔墙之声可闻，要是念了出来确实很有可能被别人听见。欧阳紫玉难得知道自己错了，迅速捂嘴点头。陆伟瞧着那桌面上油迹诗句，大为赞叹，又开始大拍马屁，叶行远却充耳不闻，只管吃饭。
“我是看不出什么好坏，不过读着还是怪不错的。”欧阳紫玉装模作样点了点头，对叶行远道：“你就用这诗去征服花魁，赶紧把我的转轮珠赚回来吧！”
什么时候转轮珠又成你的了？叶行远心道我自己都只能看看而已，已经有人先行定走了。不过现在他最重要的目的已经变了，想看看花魁到底是什么人？如果真是外域蛮族，又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如果机缘巧合，那可以试探一二。叶行远一边想一边又看了看桌面诗句，泼上酒，轻轻抹去，不再留有痕迹。
不多时，金乌西坠，对面的画舫之上张灯结彩，亮如白昼。终于到了登上画舫之时，一众士子鱼贯而出，随着老执事的指引，上了甲板。
同行众士子都对叶行远甚为客气，知道他诗才远远凌驾众人之上，基本上今夜是要为他做陪衬。
只有张公子还是昂着头不服气，即使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候，还是一股子输人不输阵的志气。叶行远倒是有点佩服起来了，这人屡败屡战、永不服输的韧性倒是个优点……

第五十七章 将计就计
画舫的装饰精美，又有婢女过来服侍，与之前大船上的考试气氛大不相同。其实能够过三关，走到画舫之上的士子，已经算是胜利者。花魁会在珠帘之后与他们会面闲谈，只看谁献诗最妙，便可为入幕之宾。
同样有须弥芥子神通，画舫舱内却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上垂着光芒点点的珠帘，稍后花魁就在此出现与诸士子对答。楼下分为十桌，摆放各色精细瓜果茶点，正是各人的座位。
叶行远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便开始观看四周。方叔翰不谙剑术，并未通过第三关，所以这最后十人当中，除了张公子以外没有熟人，也就没有什么攀谈想法。所以叶行远只随意吃些果子，同时悄悄观察画舫上这些婢女的情况。
“一双贼眼，到处乱瞄，果然是好色之徒！”欧阳紫玉不知道叶行远要干嘛，只以为他是在偷看女人颜色，颇为不屑。又瞧见陆伟，更是摇头道：“表兄表弟，一丘之貉！”
叶行远早就习惯了欧阳紫玉欲加之罪的毛病，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充耳不闻。过了一会儿听见楼上环佩叮当，有红衣丫环搀扶着一个窈窕身影在珠帘背后穿行，最后居中坐下，众人便知道是丁花魁来了。
“小女子不过蒲柳之姿，难得众位抬爱，齐聚于此，感激不尽。”丁花魁语声温柔，向众人福了一福，影影绰绰，身姿极尽曼妙，有几个不老成的年轻人已经忍不住喝起彩来。
丁花魁不爱说话，在人前说了这么几句已是算多了，当下不再开口，就由红衣丫环代言。而红衣丫环环视一圈道：“众家公子既然都到了，那也不必浪费时间，我家小姐想要见识你们的才学，诸君请吧！”
按照规矩，花魁也该多跟几位获胜的士子聊聊天，谈谈诗词歌赋人生理想，算是为以后搭关系。毕竟花魁还是要出来做生意的，处事必须得圆滑，不可轻易得罪了人。
但这丁花魁一反常态，仿佛懒得理人，表现颇为清高，让底下这些士子十分好奇。
“在下先献丑了！”花魁这边急匆匆要开始，也有人迫不及待要抢先。张公子似乎是唯恐不能为天下先，第一个跳了出来，表示自己要先出场。
随后张公子却转过头，先看了叶行远几眼，随后才走到花魁楼下，对着珠帘拱手，“小生张宁，欲见花魁芳泽，特来献诗。”
丁花魁柔声道：“愿闻张公子佳作。”
张公子大笑，傲然转身并高声吟诗，“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扇宫谁得似，可怜蛮雀倚新妆！”
他摇动折扇，踱起方步，口中四句诗方才吟毕，就听下面哄然叫好。很多人心里本以为今夜是叶行远的舞台，没想到平时不以诗闻名的张公子，居然异军突起有此妙句！
能混过三关到此的文人士子，不是名家子弟，就是有真才实学，这诗句好坏哪里听不出来。
这首诗里，还用了两个典故。话说蛮雀乃是近千年间最有名的南蛮美人，传说她腰肢纤细，身轻如燕，可做掌中之舞，又贤良淑德，为南蛮一小国国主所钟爱，立为王后。
可惜艳名太盛，就连当时的中原皇帝也动了心思，遂派贰师将军南下，驱十万大军灭其国，毁其宗庙，掠美人而还。蛮雀姿容绝美，果然皇帝一见着迷，筑金屋而藏之，特地建扇宫解其思乡之苦。
随即众人又猜测，张公子平日没这水准，多半是事先让人做好的吧？不过这等高明的诗词，想要买来只怕花费不少，张家真是出得起血本！
不过想想转轮珠的好处，这样的花费也是完全值得的。在场之人除了叶行远之外，谁都会动这个脑筋，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枪手罢了，毕竟好诗可遇不可求。张家不知道是从哪里请来的高人，以这一首妙词，或许才有与叶行远一争高下的机会！
“狗贼！竟敢抄……”欧阳紫玉却勃然大怒，她虽然记性不好，但是下午刚刚看过的东西还不至于忘记。这四句二十八字，分明是叶行远用猪蹄写在桌面上的诗句，怎么这姓张的竟然捷足先登，占为己有？
叶行远不动声色，扯住欧阳紫玉重新坐下，压低声音道：“稍安勿躁，此事也算在我意料之中。”
自张公子起身，陆伟一直惴惴不安的低着头，听到欧阳紫玉怒喝，更是吓了一跳。再听叶行远之言，这才感到疑惑不解，抬起头来正好与叶行远目光相触，又连忙将视线偏过去，不敢与叶行远对视。
叶行远凑过去，对陆伟轻声道：“我的好表弟，你真是立了一功，亏得你将我这首诗卖给了姓张的。这我不怪你，不过他给你多少钱，你可得如数吐出来。”
是陆伟出卖了叶行远的诗？欧阳紫玉懵然，那叶行远怎么不生气？在她印象当中，叶行远可不是这种好相与的角色，他为何会如此宽容？
陆伟赶紧从怀里掏出银票，仿佛烫手山芋似的丢给了叶行远，“我也是逼不得已。张公子威胁要打死我，我……我不敢反抗……”
叶行远信手将银票塞进怀中，“你怕他，就不怕我？自从莫娘子在我房中的风声传出去，我就怀疑是你泄露了。今日就让你看看，这张公子有多少能耐，你可要擦亮了眼睛！”
将计就计？陆伟也糊涂了，他好歹是童生，叶行远这首诗清新脱俗，饶有趣味，读之齿颊留香，绝对是好诗。
所以他卖给张公子时，对方才毫不怀疑，欣喜若狂，决意在晚上抢在叶行远之前用出来。难道说是这不为人知的前人之作，叶行远故意让给张公子出丑？
但就算自己看不出来，张公子和他身边之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叶行远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周围一众士子都在鼓掌，但是评定这首诗好坏的花魁那边人马，面色却都不是很好看。
老执事一改平日慈眉善目的表情，面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周围侍立的婢女，全都横眉竖目，甚至有人垂目含泪。花魁面前的珠帘，也在不住颤动，虽然看不见花魁的面色，却也可以猜测她现在必然是心情激荡。
怎么回事？张公子也愕然，他刚刚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众人的喝彩，本想着花魁该有赞语，没想到迎接他的却只是一片沉默。
最终还是花魁身边的红衣丫环先开了口，杏目圆睁的指着张公子大骂道：“好贼子！竟敢当面羞辱我家小姐！逐了出去！”
什么？张公子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塞进一枚鸭蛋毫无问题。自己不过“做”了一首好诗，哪里有当面羞辱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群健壮仆妇不知从什么地方涌进来，架起张公子就向外推。张公子挣扎的时候不经意回头，恰好看见叶行远似笑非笑的神情，一点儿也没有被抄袭之后的愤怒。
张公子登时心中隐然有所明悟，自己八成是被叶行远算计了，这首诗绝对有问题！其后张公子对着叶行远喊了几句，却没有人理他。那些健壮仆妇七手八脚，将他推出了船舱之外，要不是看在他的府尊公子面上，只怕还要请他下河洗个冷水澡。
一众士子看过这一幕，彼此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花魁沉默半天，似乎是勉强压抑住情绪，才悠悠开口，“诸君见谅，妾身本属南蛮之人，下人们不知礼数，还请海涵。”
今岁汉江府花魁，竟然是蛮人？剩下的一众士子都微微惊呼，这可是大新闻。也亏这丁花魁瞒得紧，居然一点消息也不漏，却让不知就里的张公子吃了大亏。
蛮雀的典故对中原上国而言，自然是一件风流韵事，千古文人骚客多有诗句，这并不奇怪。但对蛮人尤其是有心气的蛮人而言，却分明是千年都洗不了的耻辱。
在蛮人女子面前提及扇宫、蛮雀，这还真是当面羞辱，张公子的下场只能说是咎由自取，众士子对此唯有苦笑了。
果然不出所料！叶行远验证了心中猜想，看到张公子出丑只能算顺带的收获了。
综合从方叔翰、莫娘子处得到的消息，他有九成的把握猜测丁花魁是外域蛮人，而她手下之人听到扇宫、蛮雀竟然如此愤怒，也代表着他们的身份并不简单。
如果丁姑娘真只是卖笑的花魁，那这事她纵然愠怒，也不至于当场发作，再如何也不能对客户失礼，尤其还是府尊公子这样的客户。
可是连她手下的仆婢都如此震怒，可见他们的身份绝不会是烟花女子这么简单。进入中原果然是另有目的么？

第五十八章 组诗里的秘密
张公子虽然被赶了出去，但献诗这活动还是平稳的继续进行下去了，在大家陆陆续续献完诗之后，都把目光看向始终没有动静的叶行远。叶行远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众人只是好奇，叶行远在这种场合会发表怎样的诗作？
刚才张公子那首诗平心而论，如果撇开当着和尚骂秃驴这点之外，绝对水平上并不低。如果叶行远不能表现出压过张公子的实力，纵然能判定他赢，事后也必然引起争议。
众人屏息静气拭目以待，叶行远也不矫情了，起身而立道：“今日得见花魁风姿，心有所感，偶得两首小诗，也不知该怎么选择，便一起献丑吧！想来花魁冰雪聪明，必然能懂我诗中之意。”
两首？又要玩用数量取胜的办法？众人都听说过，叶行远在一炷香时间疯狂甩出九首出塞，把府学训导压制到吐血的故事。这种法子实在蛮横霸道……要都这么干，岂不乱套了？
老执事赶紧出来提醒，“按着规矩，每人只能献出一首的，才好让大家从容评价高下。如果数目太多，未免有些不便利。”
这叶行远要是一口气甩出来十首八首，叫别人怎么玩？献诗环节成了论量不论质，还有什么意义？
叶行远发现，自己上次在府学搞得太生猛过火，导致变得威慑力十足，别人多多少少有点忌惮。
他忍不住笑道：“我虽然拿出两首，花魁娘子可自行选一首评判。在下可不是以数量压人之辈，而是因为这两首诗颇有关联，若是单独只拿出一首，只怕会让花魁娘子不明我的心意。”
你不拿数量压人，还有谁拿数量压人？在座众人心里纷纷吐槽不提，但有人道：“叶公子作诗，我等是心悦诚服的，他若说做两首，必有做两首的道理，我等愿洗耳恭听。”
随后便是一片附和之声，老执事见众人都没反对意见，那也就不再固执，向旁边让了一让，请叶行远献诗。
叶行远微微一笑，起身走到花魁楼下对面，开口念诗，“第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诗一出，众人纷纷哀叹，果然如此！前几人的诗词相比之下，顿如嚼之无味的朽木一般。
丁花魁眼睛发亮，叶行远的诗果然是高明，只这一首就足以拿下魁首了。那么非要做第二首干什么？难道此人真的是个随心所欲的诗痴，想到绝妙处就不肯保留？
叶行远也不停顿，从容念出第二首，“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檀郎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又是一首绝妙好词！丁花魁忍不住拍案叫绝，正要出声赞叹，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电光，竟突然哑口不言。
第一首写形，第二首写情，以花拟人，以人比花，这诗极为巧妙的手法，但偏偏总觉得还缺了什么，似乎中间还少一个转折。若是在两首诗中间，能补上一首，形、色、情，三者俱全，这组诗的境界又要高上一层！
不知不觉，丁花魁又想起了先前张公子那首诗，下意识与叶行远这两首组合起来……这一组合，堪称极其完美，但却让丁花魁悚然动容！
之前张公子念诗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叶行远这一桌有些异常，只是没来得及关注，就因为张公子的诗引起手下众怒，不得不先处理。等到逐出张公子之后，叶行远这边便早已恢复了平静。
现在联系起来，其中果然有问题！又想起张公子最后呼喊的“算计”与欧阳紫玉表现出来的震怒，再细细推想张公子那首诗与叶行远两首诗的契合之处，丁花魁怎能不猜到几分？
此事只有两个解释，要么是叶行远听到张公子这首诗，临时想起两首和诗，与之虽不同韵，却有意连，形成组诗，甚至还能天衣无缝。若是如此，叶行远几乎可称诗神转世，但这样也说不通张公子与欧阳紫玉的反应。
要么就是叶行远一开始就设计了张公子，故意泄露了带有“蛮雀”“扇宫”典故的诗句给张公子，然后坐看张公子拿着诗句来画舫中献丑。
而且叶行远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用这些羞辱性的典故来试探画舫中人的态度——这也刚好能说明整首诗意境高远，蛮雀这等人物却略微有些不够匹配的缺陷。
想至此处，丁花魁心中剧震，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叶行远，不知不觉心底竟升起极深的戒惧之心。若是如此，叶行远的算计也未免太深，难道他对自己的身份和目的起了疑心？
叶行远见丁花魁久久无声，就知道花魁娘子已经明白自己的警告意思了。叶行远的目光坦率而明亮，并不因为自己的算计而有任何内疚，因为他问心无愧。
良久之后，丁花魁叹息一声道：“叶公子诗句宛如天上飞来，妾身得此几句，真是愧不敢当。”
如果她真是以卖笑为生的，这两首诗绝对有助于她名传天下，就此去京师等地争夺花魁也不是没有机会。只可惜她并不是真正的青楼女子，而是一个不能太出名的女人，叶行远这两首诗，反而让她有点惶恐。
丁花魁的心中是愤怒而矛盾的，如果依她本心，恨不得将叶行远与张公子一样，当场赶出去，但她做不到。其实刚才她不想驱逐张公子，但手下的愤怒让她无法压制。而现在，她想要驱逐叶行远，却又因为所有人的欢呼而无法如愿。
谁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叶行远这两首诗不好，也找不出可以挑刺的地方。身边的小丫环都已经眼波流转、面染红晕，显然已经为叶行远的相貌才情所动。其余婢女更是不堪，如果没有自己在此坐镇，说不定要拥上前去找叶行远自荐枕席！
这就是中原大才子的吸引力啊，诗文之美，可壮阔可旖旎，可打动人心，可激发斗魂，正是这些看起来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文字，支撑起了中原文化的华丽锦绣。丁花魁在这种文化的力量面前，也不能不俯首。
当夜花魁献诗，最终的赢家与预测无二，正是最近这一月来府城之中声名最盛的叶行远。叶行远脸上的神色也淡淡的，没看他有多少欢喜。
他两首献诗，得丁花魁“天外飞来”的评价之后，其他人就知趣的陆续告辞，虽然走到了这一步终究心有不甘，但输在这样的诗词之下，也不丢人。
唯一愤愤不平的，大约是早早被赶出来的张公子，他一直守候在画舫外，听说最后终于还是叶行远夺魁，便怒气冲冲的走人。此后几天他连府学都不去了，先前放出了大话，现在丢不起那人。
画舫中，丁花魁终于撤下了珠帘。
叶行远坦然抬头，认真的欣赏着楼上的绝世美人，之前虽然在岸上也曾遥遥看见过丁花魁的窈窕身形，但是面目始终不曾特别清晰。
陆伟浑然忘记自己之前还出卖了表哥，觍颜凑到叶行远身边，翘着脚观望。
欧阳紫玉虽然对花魁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漂亮女人天生具备观察其他美人的天赋，所以她即使坐在原地没动，甚至好像连头都没抬，但早已看清了丁花魁的模样。
好像皮肤比我白，但没我胸大！似乎脸小几分，但没我腿长！欧阳紫玉运用仙家灵力，精细入微的比较过后，自觉胜负点数相当，也就大度的哼了一声，不再继续探查下去。
果然是蛮族的美人，她的瞳仁如同一泓碧水，皮肤白皙，脸部的轮廓较深，与中原女子确实有些细致差别。昔日蛮雀艳名播于中原，中原对蛮族女子的审美也颇为雷同，这位丁花魁如果不那么遮遮掩掩，大约艳名还能更上一层楼，叶行远心道。
丁花魁轻启朱唇，似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开口，“叶公子真是深不可测，妾身也曾见不少人杰。但如阁下这般年纪，又能让妾身生出高山仰止之感的，便只有你一人了。”
叶行远感觉花魁娘子话里有话，没有出声，只听花魁娘子继续说下去。
“以阁下之才，想必猜出妾身的来历，既然如此妾身也想问公子一句。”她陡然睁大的双目，碧色双眸如翡翠，闪烁着晶亮的光芒，语气充满了期待，“我南越国粮米丰饶，国主励精图治，欲求大才。
若阁下愿往，凭借大才必不失封侯之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知阁下可愿纡尊降贵，随妾身前往化外之地，教化敝国之人？”
之前没有明面上揭破，但如今既然已经是单对单说话，丁花魁知道叶行远都是聪明人，无谓多绕圈子，一开口就许诺高官厚禄，赤裸裸地招募叶行远。

第五十九章 奇珍当前
南越国？叶行远也曾读过《四方舆图》，知道这是南方一个撮尔小国，历朝历代都仰中原鼻息，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方才能够苟延残喘。
没想到连这种小国竟然都敢有所图谋，到中原来挖人才，看来这世界局势，倒是比想象中还要复杂许多。
丁花魁看叶行远不语，以为他是在犹豫，又道：“我南越国主受天朝册封，国中读书人亦感悟天机，朝中大臣也能被赐予天命神通，故而叶公子不必担心这些。”
读书人修行感悟天机，一是为了光宗耀祖，二自然也是为了官阶神通。叶行远还年轻，只拿金钱美色来勾引还缺些什么，前途也得给他画个大饼。
借着本朝的天机，来挖本朝的士人？叶行远一时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有意识的文化输出还是引狼入室？
皇家是天命的人间代理，不得中原皇帝册封，就算在化外之地自立为王封官晋爵，也借不到天机，得不到神通。必须每隔三年入京朝贡，得封号宝印，才能生效。
按道理来说，朝廷拿捏这些藩国是极容易的，只要在册封上面稍稍有所羁縻，那藩国就难免内乱。
怕就怕本朝自居天朝上国，深恐失了泱泱大国的气度，只要这些小国表面上俯首帖耳，朝廷就不辨良莠颇顺其意。这也就难怪别人野心膨胀，有自己的想法了。
无论如何，叶行远乃是中原人，他的立身之本是科考上进，走学而优则仕的正道。如今前途光明，断然不会选择这种远投他乡之路，更别说民族气节问题。
因此拒绝道：“花魁娘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身为中原人氏，宗祠俱在乡中，怎能不顾而去？若是为了荣华富贵而作异邦之人，只恐无颜面见列祖列宗九泉之下。”
其实言语之中也夹杂了许多讥刺之意，丁花魁碰了个钉子，心中不喜，但也知道如今时机未到，便也不再强劝。只取了玉笛，悠悠然吹了一曲，又请了两次酒，便再垂下珠帘，算是送客了。
叶行远和花魁把话挑明之后，也没什么兴趣多聊，只不过虚应故事，混过了这么一段时间走个形式。毕竟转轮珠才是最终目的，天涯何处无芳草，没必要与这有异心的花魁纠缠不休。
告辞后下了画舫，欧阳紫玉却比叶行远还心急，直催道：“快走！会了花魁，可去取转轮珠了！”
今夜清河中流，画舫之外，建一高台，名曰“明珠台”。花魁大会的优胜者，可沿着架起的浮桥，走到明珠台上，自有龙宫仆役送上转轮珠，供优胜者使用，等到天明之时再收回。
读书人以转轮珠改造身体，大约需要一刻钟的时间，说起来也不必整夜都呆在明珠台上，所以大部分人人都会在花魁处多消磨些时光。
只叶行远与丁花魁话不投机半句多，尽管是才子佳人，却偏偏相看两厌，那还不如早点见识一下转轮珠了。
叶行远不过比其他人晚了一刻下画舫，此时未至夜深，河边还热闹得很。见叶行远出来，倒又博得不少称赞，被吹捧为不好色的至诚君子，美誉度又抬高了些。
几个主事人围了上来，七手八脚为叶行远换上鲜亮新衣，又插花戴冠，打扮得如同新郎官模样，然后送叶行远上了通往明珠台的甬道。
欧阳紫玉也要跟上，却被人拦了下来，“这位小娘子，实在对不住了。明珠台只叶公子一人能上，这是历年规矩，还请包涵……”
什么？欧阳紫玉气鼓鼓的瞪起了眼，她出了“好大”力气，在第三关上耀武扬威，这才保得叶行远过关斩将，终于成为花魁大会优胜者。结果却只是全为叶行远做嫁衣？自己连看一眼转轮珠都不成？
只是这种场合，她也实在做不出撒泼耍赖的事儿，环顾四周后有了小心思，悄悄钻入人群中，便即不见踪影。
低调半天的陆伟回头看时，已经不见了欧阳大小姐，心中暗暗叫苦，既怕表哥抽出精力后追究他背叛之事，又怕张公子来报复他，只能长吁短叹……
叶行远踏上浮桥，只觉得脚下平稳，低头看去，只见无数金色鲤鱼簇拥在两侧，将浮桥木板顶住，所以走上去如履平地。
龙宫神通亦属非凡，汉江龙王乃是此地水系水族之主，清河水底的鱼虾之属，都得听从号令。也不知道是这些鲤鱼主动来拍马屁，还是命令所至，总叫人觉得神奇有趣。
清河并不算宽，叶行远走了十几步，便踏上了明珠台。台上有一木亭，四檐八角，纯用香木所造，颇见精巧之处。
叶行远在亭中坐下，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功夫，就听水面哗啦作响，然后波涛分开，一个身穿官服的老龟探出水面，在月下踏水而行，走到了叶行远面前。
这老龟一步三摇，咧嘴笑道：“叶公子才情惊人，为本次汉江府花魁大会魁首，可喜可贺。本相受龙王谕令，特将水族之宝转轮珠送来，借给公子赏玩一夜，于明日黎明破晓之时收回。”
汉江龙王是得朝廷敕封，天庭承认的水神，品阶与汉江府尹相当。他的龙宫之下也可封官定爵，这老龟虽然不是真正与朝廷丞相相当的一品大员，却也是有位格有地位的水族。
叶行远没有怠慢，连忙躬身行礼。龟丞相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捧到叶行远面前说道：“这里面就是转轮珠了，此宝秉月华而生，得江水千年滋养，其中妙用无穷，只是见不得日光。叶公子可小心使用，莫要毁损便好。”
其实这种水族异宝，寻常人就算刻意想要打破都很难，何况只是让叶行远在明珠台上使用赏玩，不能带走，出不了什么意外。
转轮珠受日光照射，便会黯然褪色。但天明之前，龟丞相就会再来收回，重新收藏于水底，不会有让它见天日的机会。
此后龟丞相开启手中宝匣，叶行远只见五色光芒耀眼，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等到眼睛适应强光之后，这才看清在匣子中铺着一层青色丝绒，丝绒之上嵌着一颗龙眼大的宝珠，明明静止不动，偏偏折射出各色光芒，仿佛在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就是汉江府中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奇珍，以此珠光华洗遍全身，就能开拓经脉，有灵气灌顶的功效。也只有每年这一次花魁大会的魁首，才有使用的机会。
叶行远接过宝匣，龟丞相暂时告辞，退回水中。那转轮珠放着不歇的光芒，几乎照亮了夜空。在河边远远望去，能看到明珠台上五彩光芒闪烁不定，引起一片片的欢呼。
在画舫上，丁花魁也走出了舱间，站在甲板上遥望明珠台，微蹙双眉若有所思。
“出来了！”叶行远看龟丞相离去，这才抖了抖衣袖，从他袖中无声无息的钻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白色狐狸。又迎风而长，变成一尺长短。
白狐狸瞧见转轮珠神光，忍不住扑上去，张开嘴想要叼住。叶行远赶紧盖上了匣子，提起狐狸耳朵，摇头道：“你怎么如此心急？说过给你治伤，自然不会说了不算，你可不要弄坏了。”
这白狐狸当然是莫娘子，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以龟息秘法缩小身躯，藏在叶行远的袖子里面。只要她不言不动，对外界没有感知，外界之人，也无法发现她的存在。
叶行远说话算话，得了转轮珠，就大方的给莫娘子先用。莫娘子扭了扭身躯，讨好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叶行远的手掌。又道：“叶公子果然是信人，这转轮珠乃是龙宫至宝，我自会小心呵护。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转轮珠藏于汉江水底，吸取月光精华整整一年，这才有改造体魄之力。若是我先用于疗伤，而你再拿来用时，效果有可能十不存一，你可舍得？”
虽然叶行远已经几次强调过给莫娘子治伤先用，但如今宝物放在眼前，也难免不会后悔。莫娘子很早就听长辈们教训，男人最会说谎，尤其是漂亮有才的男人更会说谎，叶行远虽然不能算极其漂亮，但好歹已经是名动汉江的才子，不知可靠否？
叶行远当然有点不舍，但他回想起那夜莫娘子为了对抗不老娘娘舍身而出的场景，也只能忍痛放手了。
为人处世，救命恩德总是要还的，当下叶行远也只能豪气干云的挥手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叶行远岂是这种出尔反尔之人？”
莫娘子笑了，她再一次后腿直立，对月拜了三拜。又从口中吐出青色内丹，在宝匣之上转了两圈，匣子自动开启，转轮珠被内丹之力吸引也是临空飞起，与莫娘子的内丹相互旋转飞舞，倒像是在玩耍一般。
“你既是信人，我也不能负你。”狐狸转过头，她难得很严肃的说，“我得了这转轮珠的好处，也不会亏待你，说不定不亚于你直接使用！”
此后白狐狸张口一吸，转轮珠与内丹一起迅疾飞起，带起炫目光华，在空中划过璀璨的一道曲线，稳稳落入她口中！

第六十章 免费的午餐？
光芒骤然熄灭，叶行远也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张望唯恐引起别人注意。还好岸边之人只当是叶行远自己在使用转轮珠，并未在意。
读书人双手紧握转轮珠，以其神光涤体，便有奇效，这种时候光芒自也不泄于外。围观群众年年都在河边看宝珠光芒，都已经有了经验。
莫娘子以狐狸的姿态盘膝而坐，面对月亮，呼吸吐纳，隐隐可见她皮毛之下有莹光渗漏，就像是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一般，煞是奇特。
渐渐这莹光越发明显，小狐狸变得恰如玉雕一般，在月光下反射着清辉，似真似幻。她的鼻翼翕动，双目紧闭，脸上有似欢欣又似痛苦的神色，像是到了紧要关头。看上去真是在用转轮珠疗伤，叶行远百无聊赖的在她对面坐下，等待着疗伤过程结束。
好在这段时间并不长，大约半炷香的功夫，莫娘子睁开眼睛，摇身一变，不再以狐狸原形示人，又露出了平日百媚千娇的人形美态。
“你这是好了？”其实叶行远对狐狸状态的莫娘子更有好感些，人形模样美则美矣，却总是让多疑的他心生警惕。
莫娘子先是活动了几天腿脚，这才笑道：“转轮珠果然神妙，我的内伤已然尽数修复完毕，又得到其中太阴精华滋养，也让我内丹更加凝练，至少省了三五年苦功！”
转轮珠这种东西，不管是对人对妖，都有大用。它蕴含纯粹太阴精华，不但能够治疗伤势，通理经脉，滋养精神，也同样能够促进修行，转化为灵力。
还了别人的恩德，叶行远心里就放下一件事，不过还是伸出手道：“你既然大好了，那就速速将转轮珠还来。这东西可不是我们的，还得还给龙宫，免得惹麻烦。”
这狐狸精治好伤势前倒还会说几句软话，治好之后，却对转轮珠只字不提，叶行远是个谨慎的人，当然要先拿回来才放心。
“不必着急。”莫娘子嘻嘻嘻嘻的笑着，凑了过来轻声道：“我都说了，也有你的好处，你难道忘了？你既然帮我，我也会帮你，我们狐狸可不像你们人族一般善于忘恩负义。”
叶行远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远离了狐狸精一点距离。莫娘子确实舍命救过他一次，所以叶行远也投桃报李，但他也没忘记，莫娘子对自己的贞操可是垂涎三尺。
虽然男人的贞操未必值钱，但总也不能糊里糊涂的交给莫名其妙的人吧？所以叶行远在这方面未曾放松过警惕，很小心的说：“你先过去些，男女授受不亲。”
不得不承认，鼻端香风袭来，又是花前月下的，对狐狸精的魅惑神通有很大的加成作用。虽然在这清河明珠台上，众目睽睽幕天席地，莫娘子大概不敢用强，但叶行远也会担心自己把持不住。
莫娘子却坦然自若，仿佛治好伤后又恢复了本性——其实到底哪种面貌是本性叶行远也琢磨不清楚，毫无顾忌的调笑道：“我们好歹有过肌肤之亲，也曾同床共枕，何必如此拘泥？”
叶行远迅速澄清：“没什么学问就不要乱用词。什么肌肤之亲，什么同床共枕？这话传出去于你名声也不好！”
莫娘子吃吃笑道：“我一个狐狸精，要什么名声？”她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叶行远，动作快如闪电，距离又近，叶行远居然没闪开。
叶行远大惊正要挣脱，却见莫娘子张口便贴了上来，叶行远只觉得嘴上两片软玉温香，将他嘴巴堵住，哪里还能开口说话？
“别作声，吞下去！”耳边只听莫娘子的声音响起，然后叶行远觉得有个清凉的东西顶进口中，圆溜溜的滑腻异常。此后他喉头一松，那东西被吞了下去，沉入胸腹之间，顿时全身上下无不清明，四肢百骸无不舒爽。
莫娘子这时候才松了手，将叶行远放开，仿佛做了一件很开心的事情。“转轮珠上有我常年吸收的玄阴浸润，将太阴精华提纯精粹。你吞入腹中以此运转全身，比你单纯以宝珠神光淬炼身体效果更好。你说，我怎会舍得坑害你？”
原来给自己吞下的是转轮珠？叶行远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恍然大悟。不过这狐狸精的想法实在变化多端，每次都是令人捉摸不透，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他先把转轮珠给莫娘子用用，然后莫娘子就用自己的修行来回报，似乎双方都没吃亏？
只是也不先说一声，莫名其妙就丢了这辈子的初吻，想起这点，叶行远不觉有些尴尬，“既然如此，你先说明白即可，何必突然袭击？”
嘴角到现在还残留着幽香味道，令人不免心猿意马，叶行远责问一句后，只能先收摄心神，摒除杂念全力感应转轮珠之力。
“与你这种道德先生好好说有用么？有用么？”莫娘子嗤之以鼻的连续反问两次，“我是早看出来了，若想要了你的九世童身，非得用强不可，否则你不识好歹推三阻四，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这种形容总让人心里觉得怪怪的，叶行远蹙眉道：“莫娘子，我念你救命之恩，这才把你当个朋友看待，你若再说这种话，那以后不再往来也罢！”
狐狸精从不老娘娘手里救了自己，基本上可以看成是救命之恩，不过“以身相许”这种把戏就算了，叶行远心里还是过不了这道门槛。
莫娘子撇撇嘴，“切”了一声，抱怨道：“瞧瞧瞧！我就知道是这样。”
碰到这种油盐不进的狐狸精，叶行远也觉得无可奈何，只能装聋作哑，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转轮珠上面。
浑身上下，一阵阵清凉气息缓缓流过。每过一次，叶行远就觉得眼前明澈一分，灵气精神也回复并增强一分。
经童生试后，天命授予他浩然之体，也就是说基础已经打好，从后天转入先天，成为最适合修行的体魄。但在这转轮珠的帮助下，却变得更加轻灵纯粹，几乎飘飘然有羽化登仙之感。
狐狸精察觉到什么，啧啧称羡道：“不错不错，一般士人承受转轮珠淬体次数是有极限的，想不到被我双修轮回一遭，转轮珠淬体的次数竟然还多了。叶行远你占了我大便宜！”
转轮珠每淬体一次，都有清光将叶行远从头到脚掠过一遍，莫娘子一直数着，却发现淬体的次数居然远远出乎她意料之外。
“二，三，四次……”
一般来说，转轮珠储存一年的太阴精华，最多就够三次淬体之用。在此之前，莫娘子自己还用过转轮珠疗伤了，虽然有她所采玄阴反哺，但是使用次数并不会增多，怎会还能造成这么多次淬体？
难道说叶行远这纯阳之体，还有什么特殊不成？莫娘子想到这里，一头雾水。
叶行远却已经根本不再注意这些细节，他沉浸在一种顿悟的情境里面，仿佛世间一切在他面前停滞，将最真实的一面展露于他之前。又仿佛天上星辰，尽在手边，只要信手一捞，便能摘星而返。
这种感觉似是而非，如梦似幻，但他的神智却特别清明。
这就是古人所说妙悟天机之感么？叶行远记得书本上有这样的记载，凡是有此经历的读书人，日后成就都不可限量。可是只听说转轮珠的作用在于淬炼体魄，虽然对精气神亦有小补，从没听说竟然能够激发悟天机之境。
“五，六……”莫娘子还在数着，但面色却有些呆滞。她很明显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她想要拦住，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叶行远静坐于亭中，双目紧闭，浑身大放光明，肤色如玉，两腮如火，头顶有白气蒸腾。这无论怎么看都是驱除杂质，得到大大提升的好迹象，但不知怎的莫娘子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转轮珠还能有这样妙用？莫娘子不相信，无论是先例，还是书本记载，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异象。这就意味着必然出现了意外，也就意味着他们可能惹了大麻烦，因为转轮珠并不是属于他们的物品。
当淬体九次的时候，莫娘子明确的听到了一声虽然不响亮，但是很清脆的碎裂声，脸色就开始有点儿发白。
碎裂声连续响了九次，九为数之极，终于归于悄无声息，叶行远使用转轮珠淬体也就告一段落。
总共九次，有九道清光掠过叶行远的身体，莫娘子数得清清楚楚。这是前无古人的情形，叶行远肯定得到了好处，但莫娘子又想起一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得到好处就会付出代价。
所以当叶行远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莫娘子的表情古怪扭曲，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狐狸精刚才还是媚态丛生、言辞大胆、动作豪放，怎么转眼间就变成傻妞了？
“怎么了？”叶行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他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自觉现在正处于有生以来最好的状态，精气神充足，耳聪目明，五感敏锐，仿佛连河水之中的淡淡腥味和鲜味都能辨别得清清楚楚。
河畔熙熙攘攘的人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叶行远仍然能够分辨出他们的五官，连风中飘扬的发丝都清晰可见。这种感觉真是美妙，叶行远不明白莫娘子担心什么。
莫娘子犹豫了一下，万分纠结地问道：“你试试看，能不能将转轮珠吐出来？”

第六十一章 水太凉
吐出来？叶行远看着莫娘子的古怪神色，心里疑惑不解，难道吐出来还是个问题？他吸了一口气，用灵力感应胸腹之中转轮珠的位置，想要慢慢将转轮珠顶上来。然而叶行远发现，转轮珠居然无影无踪了！他竭力感知，仍然找不到转轮珠在哪里！
这是怎么回事？叶行远吓了一跳，这转轮珠可是龙宫秘宝，今晚只是借给他用的，还能就这么凭空不见了？
叶行远狐疑地瞧着莫娘子，但莫娘子却很无辜的说：“你看着我也没用，我可没有捣鬼。似乎转轮珠与你的身躯太过契合，所以被你吸摄干净，好像……也许……可能碎了？”
叶行远不禁呆住了，他确实失去了对转轮珠的感应，在淬体完成之前，他还能明确的感受到转轮珠在身体中，但等淬体完成之后，就消失了。
正当叶行远惊诧莫名之际，发愁该如何向龙宫交待时，听到哗啦声响。侧头看去，水面月影忽然破碎，浑身湿透的女子身形，像是一条大鱼，从水中高高的蹿了出来。
此人还未落在明珠台上，就坏笑道：“我来了！转轮珠在哪里？快拿出来看看！”
真是祸不单行！看清楚来人是欧阳紫玉后，叶行远心里一声悲鸣。正着急转轮珠去向的时候，跟狐狸精不对眼的欧阳大小姐不请自来，这场面简直是修罗场！
欧阳紫玉刚才被人阻拦，心中十分不快，就琢磨从水底潜行，悄悄躲过别人的窥视，在清河底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这才辛辛苦苦的到达明珠台。
她喜滋滋的冲上明珠台，心想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转轮珠，同时还在琢磨，该用什么法子将转轮珠从叶行远手里抢过来？然后欧阳大小姐一抬眼，入目处就看到一对狗男女呆愣愣的站在明珠台上……
居然有人抢先来到？欧阳紫玉皱起眉头，瞬间又看清了莫娘子容貌，登时芳心狂怒！原来是这个狐狸精！
“叶行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招惹狐狸精到此，难道鬼迷心窍吗！”欧阳紫玉大喝一声，又举手一指，宝剑飞出剑鞘，落在手里，月光照应下寒光闪闪。
莫娘子这会儿却不再怕欧阳紫玉了，只管往叶行远身后一躲，嘴里还挑拨道：“叶公子你什么都好，只这女友凶蛮霸道的不讨喜，还是换个人吧！”
“妖孽胆敢胡言！”欧阳紫玉更气得银牙乱咬，长剑隐隐呼啸，“叶行远让开！”
叶行远为转轮珠失踪而焦头烂额，转眼又是两个女人爆发了冲突，只能苦笑着阻拦杀气腾腾的欧阳紫玉。
莫娘子奋不顾身抵挡住了不老娘娘，随后又被收留在号舍养伤，叶行远未曾与欧阳紫玉提起——这事情有诸多不便提起，所以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想到在这里撞上。
在欧阳紫玉心中，狐狸精当然还是以美色害人的妖精——看她那风骚女子就知道！至于叶行远，现在大约已经成了被狐狸精迷惑，愚蠢而好色的受害者。
眼看着欧阳紫玉的宝剑光芒大盛，叶行远急的大喝一声：“都是你惹出的祸事，你还好意思责怪别人！”
欧阳紫玉是直爽人，最受不了别人“污蔑”，当下按住了宝剑，质问道：“你说个明白，怎么就是我的过错？不然连你一起修理！”
不管欧阳紫玉信不信，叶行远赶紧急急忙忙的解释。好在他口齿灵便，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讲清楚，听到狐狸精舍身相救，欧阳紫玉收起了宝剑，但表情依旧充满了怀疑。
“焉知不老娘娘与她是不是同伙？或许是做戏糊弄于你，此事不可不明察！”欧阳紫玉其实有点心虚，回想起不老娘娘的麻烦，归根结底还是她惹出来的祸端。既然提到这件事，她自然硬不起来。
话说那日娘娘庙中异象引起欧阳紫玉的担忧，她也曾在府学外蹓跶了几个晚上，想要替叶行远消灾解难。但是因为欧阳紫玉不能入府学之内，不老娘娘又神通广大，善能遮掩形迹，所以叶行远遇险当夜，她却不曾发现。
后来一直没什么异状，叶行远也活蹦乱跳，欧阳紫玉以为自己是过于担心，渐渐放下了这个心事，今日才知竟然别有内情。
“你才跟那鲶鱼精是同伙呢！”莫娘子躲在叶行远后面，对欧阳紫玉自然没那么畏惧了，口舌上也不肯饶人，故意挑衅道：“那日你故意将叶公子丢上望夫石，大约就是想将他献给那妖怪吧？
老实告诉你，叶公子已经是我的人了，转轮珠送给我当定情信物，你们这些女人莫要再觊觎，远远的闪开走人吧！”
我靠！叶行远哪里料到这狐狸精居然信口开河，明摆着故意气欧阳紫玉，想要拦住已经来不及。
欧阳紫玉原本有点理亏，斩妖除魔的宝剑就有些斩不下去，但听莫娘子这般言语，又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怒喝道：“好一个不知廉耻的妖孽！真当我的剑气是摆设！”
说打就打，欧阳女剑仙动了雷霆之怒，迅速的挪动角度，无形剑气激荡射出，绕过了叶行远，直刺他身后的莫娘子。
莫娘子得意一声笑，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光，在空中盘旋着，嘴里没闲着，还在继续嘲讽，“叶公子与我鸳盟已谐，你这女人强行插足，就不觉得羞耻么？
你不信瞧他胸口乳根穴下面半寸处，有一颗米粒大小黑痣，我偏偏就见过！你的宝剑再利，还能看住他的身子？”
嗤！欧阳紫玉气得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剑气化为清光，就是她的回答。但莫娘子经过转轮珠淬炼后，修为有所进境，在月下转了转便远遁而去。河面上还遥遥的传来莫娘子嬉笑之声，更是让欧阳紫玉咬牙切齿。
这就走了？叶行远也无语凝噎，几乎要泪如雨下。转轮珠失踪的事情还没解决，这狐狸精就扬长而去，走之前还留下如此浅薄的挑拨，这又得给他添多少麻烦？
别人大概不会中这种挑拨之计，但以欧阳大小姐的情商，还真有可能上当，果然红颜都是祸水！
欧阳紫玉收回宝剑，冷冷地瞧着叶行远，问道：“你乳根穴下半寸，有一颗黑痣？”
这是事实没法否认，天知道莫娘子是什么时候偷看到的，叶行远继续叹气，“有。”
欧阳紫玉问道：“米粒大小？”
叶行远只能继续回答：“确实是米粒大小。”
欧阳紫秀眉挑了挑，神色更冷，“那转轮珠还在你手里么？”
叶行远长叹，“关于此事，你可千万有点耐心，让我解释清楚，否则必然会有所误会……”
“这么说来，你真的将转轮珠送给了那狐狸精？”欧阳紫玉顿时痛心疾首，“我屡屡警告过你，你竟然还是被狐狸精迷惑，先破处又失心！转轮珠何等珍贵，如今从你手里失去，你要跟汉江龙族如何交待？可恨我晚来一步！”
叶行远微微感动，无论欧阳紫玉态度好不好，但内心还是关心自己的。
欧阳紫玉简直要捶胸顿足，“这转轮珠若是给了我，以剑气炼成剑丸，我就可以立即修成飞剑之道，然后便能御剑飞行！但你却偏偏给了那狐狸精……我要追赶那狐狸精，杀之夺宝！”
她前半截是痛骂叶行远，后半截却在懊悔自己来得晚了，不知不觉就将自己真心话和盘托出。叶行远顿时哭笑不得，敢情欧阳大小姐也是别有目的，觊觎着转轮珠。
别说现在自己拿不出来，就算有转轮珠也不敢让她看到啊，她要是拿去炼成剑丸，招摇过市，自己更没法与龙族交待。
叶行远扯住了欧阳紫玉的袖子，苦笑道：“这转轮珠我确实没有送给莫娘子，不过确实也出了意外，我正想与你商量……”
欧阳紫玉听话只听上半截，一听说叶行远没有将宝珠交给狐狸精，大喜道：“我就知道！你这人素来奸猾，必定是将那狐狸精吃干抹净，糊弄于她。那转轮珠在哪里？快拿来给我看！”
在你心目中，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叶行远也无力吐槽，正要努力解释清楚，却见欧阳紫玉忽然面色大变，厉声喝道：“妖孽还敢回来！”
随后她翻起手腕，右手向亭子顶部一指，只听嗤嗤声响，无形剑气电射而出，刹那之间就将香木亭顶射了十七八个窟窿，月光透射而下，形成道道清辉。
亭子顶上有人娇叱一声，翻身落下，站在叶行远与欧阳紫玉的对面，来者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晶亮眼眸。这黑衣人身形曲线玲珑，虽然是个女子模样，身形打扮与莫娘子又是不同。
原来并不是莫娘子归来，叶行远眉头紧蹙，自己麻烦已经够多了，怎么又来个意外？自己初心不过是想见识一下转轮珠而已！每年都有的日常活动，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多意外？
先是狐狸精反哺转轮珠，把这宝物搞不见了——自己连弄明白状况的时间都没有！然后又是欧阳大小姐潜水而来，目标也是想要转轮珠。这倒也罢了，亭子顶上居然还趴着一个夜行人，这又是想干什么？
黑衣蒙面女子开宗明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把转轮珠交出来，我饶你们不死。”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显然是经过了伪装，大概是为了不让别人猜出她的身份。
又是一个想要转轮珠的，叶行远头大如斗，现在转轮珠是真没了！不管欧阳紫玉还是这黑衣女子，争来争去又有何用！
但自己如果说出来，只怕她们根本就不肯相信，迟点还得想法与龙族交待，真是烦死人了。好好一个明珠台上风雅事，竟然一塌糊涂！
最麻烦的是，以后怎么解释清楚转轮珠消失的问题？此时此刻，叶行远连跳水明志的心思都有了，但一想秋天水太凉，还是不跳了。

第六十二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欧阳紫玉艺高人胆大，耻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有我在此，你还想抢走转轮珠？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黑衣女子站在水边，不动声色，语气平静，“不过区区八品剑仙罢了，剑气只称得上有质无形，想要伤我还早得很。你若识趣便乖乖遁去，你们仙家子弟本该不涉世俗、不沾因果，我也不与你为难！”
黑衣女子说话的口气极大，但却隐隐含有杀伐之意，但又让人觉得不是夸张。欧阳紫玉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不由得微微紧张，又伸手握住了剑。
叶行远眼看又要打起来，脑中忽的灵光闪现，对着黑衣女子张口呵斥道：“住口！你这花魁娘子藏头露脸，还敢危言耸听！这里是汉江府内，中原腹地，你也敢动手杀人？”
叶行远的话十分不客气，在狐狸精和欧阳大小姐之间，他或许两面为难；但是话不投机的花魁娘子和欧阳紫玉之间，傻子都知道该偏帮谁。
花魁？欧阳紫玉吃惊了，她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画舫上的丁花魁清冷归清冷，但看起来还是娇弱女子，没黑衣女子这么凶狠，叶行远又如何肯定是同一个人？
黑衣女子也怔了怔，她自忖改头换面，并无丝毫破绽，不知是什么地方露了马脚。既然被一口道破了真实身份，再掩饰也没什么意思，她摘下了蒙面巾，又不知道是去了什么伪装，眸中重新显现出原本的碧绿色。
“你是如何看出我身份？”丁花魁的问道，不过总算没有再用那种干涩沙哑的嗓音，而是清冷澄净，还是原本的嗓音，听起来让人觉得舒服许多。
叶行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莫测高深。吞下转轮珠后，增强五感的效果特别明显。他刚刚才在画舫上近距离接触过丁花魁，闻到了特殊的熏香味道；而现在，丁花魁身上的熏香味已然极淡，但依然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
传说中的闻香识女人，这新增的本事倒让叶行远感到挺有意思。但丁花魁满腹狐疑，忍不住低头嗅了嗅身上气息，担心有什么异味，但却觉察不出什么。
丁花魁不知就里，不免有些疑神疑鬼。但欧阳紫玉却恼了，叫道：“你这南蛮女人，居然也觊觎我中原宝物，还敢对我口出狂言？我倒想见识一下，你有没有杀我的本事！”
她在画舫之中就对花魁的印象就一般般，虽然作为剑仙，对华夷之别这种俗事不放在心上，但此人居然当面拉拢叶行远——叶行远可是她老爹下血本投资的人物，又是她欧阳紫玉境界突破的仙缘所在！
就为这两点特别是最后一点，欧阳紫玉不介意教训教训这个南蛮女子，更何况这南蛮女子居然还在自己这女剑仙面前装神弄鬼、大言不惭。
丁花魁现出真容之后，倒是变得沉静了些，不在装腔作势的用计诈唬人。只瞥了欧阳紫玉一眼，又转头看向叶行远，“叶公子既然认出我身份，那我也就有话直说了。转轮珠我势在必得，想必你应该也已经用过了，现在送到我手里可好？
若你害怕汉江龙王追究，尽可告诉龙宫之人，是我取去，让他们来找我讨要。我在此承诺，只要送到我手里，龙宫只会来找我，不会追究你。”
叶行远感到，这丁花魁讲话总是如此从容，仿佛带有强大的自信，而且还敢与八阶剑仙正面叫阵，这样的女子，真的是青楼卖笑为生的花魁娘子？
她为什么有恃无恐？叶行远心念电转，反复猜测也找不到答案。但无论如何，转轮珠已经不见，大家无论是斗嘴皮子也好，耍弄心机也好，亦或是简单粗暴的动手也好，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丁姑娘你听好了，如今转轮珠已然不在我身上……”为了一件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大打出手抢来抢去实在不值得，叶行远觉得今天自己的耐心实在不错，又打算开口将花魁娘子糊弄过去。
“不错！”欧阳紫玉这时候突然耍起小聪明，她走到叶行远身后，轻轻的踢了他一脚，“这小子蠢笨如牛，转轮珠被一只狐狸精骗了，你若要这东西，就赶紧去找那狐狸精吧！”
叶行远几乎要笑出声来，难得欧阳紫玉也会使诈，虽然将他形容得有点蠢，但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只好低头默认，吃了这哑巴亏。
丁花魁不屑道：“别想骗人，我虽然比你晚来一步，但也听到你们两句对答。叶公子明明说过，他未曾将转轮珠交给那狐狸精，我又岂会上当？”
那你也不要只听一半啊！叶行远心中只想咆哮，这些女人脑回路构造都是一样的吗，个个都是只听自己想要听的话，关键的下半截全然不顾！
刚才他叶行远是说过，转轮珠没有给莫娘子，但他也说了，中间出了意外！都不会听人话么！
不管是丁花魁还是欧阳紫玉，他首先必须得让她们两个相信，转轮珠确实已经消失了，否则女人夹缠不清起来，天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两位大小姐，请听我一言！”叶行远发现，两女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对方身上去了，仿佛对方才是生死大敌，自己这个当事人反而无人问津。没奈何，只能强行插嘴说话。
“说起这转轮珠，我没有交给别人，但确实也已经没有了！”叶行远用最言简意赅的话来说明现在的状况，“我方才将转轮珠吞下淬体，结果它粉碎不见，找不到了！”
“什么？你把我水族至宝给弄碎了？”背后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龟丞相晃着脑袋从水底浮上来，乌纱帽抖动不止，几乎要都快要掉落下来。
水族之人不是要天明才来吗？龟丞相这么早到了干什么？叶行远一拍额头，眼下状况可真是一团乱麻。
他本意想先跟两位要争夺转轮珠的姑娘说清楚，免得她们真动起手来打半天白打，可还没想好应该怎么跟龙王解释。偏偏这龟丞相又不按牌理出牌的出现，还听到自己把转轮珠弄碎了！
这该怎么扯下去？面前丁花魁与欧阳紫玉大眼瞪小眼，旁边龟丞相哭得伤心，饶是叶行远心志坚韧，面对这种情况也快崩溃了。
丁花魁其实是不相信的，她先入为主，只觉得叶行远这人说话不可信，纵然此人在水族面前也坚称转轮珠碎了，但焉知不是金蝉脱壳之计，然后私下里把转轮珠占为己有？
虽然从他身上确实感知不到私藏宝珠的气息，但是这世上神通千万，说不定就有藏宝的手段。只是如今宝物原主人一方的龟丞相出现了，她倒是不好再出手硬抢。
想至此处，丁花魁冷哼一声道：“转轮珠乃水族至宝，你叶行远想要独吞，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今日多有不便，我先走一步，劝你休要执迷不悟！”
丁花魁放下狠话，飘然落在水面，凌波倒踏浪而行，月下一线波光延伸出去，转眼间消失不见。
总算走了一个……叶行远越发觉得花魁娘子神秘起来，这样自信的人物，怎么见了龟丞相就回避了？龟丞相又不是大人物，难道还能让拥有神通的花魁娘子顾忌？
不过没空多想了，叶行远回首瞧着欧阳紫玉，“那丁花魁不肯相信我，但你且相信我一回？”
欧阳紫玉撇了撇嘴，“你自己去跟龟丞相解释吧！”
随着原主一方的龟丞相出现，欧阳紫玉也不想纠缠下去，她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虽然心底不信，但也随口回答，脚底抹油就想跑走。
她飞剑未成，又不会踏月凌波，却也毫不犹豫地纵跃入水，恰似劈开水面的一条剑鱼，几个起落之间，也沉没在碧波之间。
刚刚争得不亦乐乎的三个女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只留下一个哭泣的龟丞相和一个烂摊子。叶行远一声长叹，身为男人总得负起责任，再说转轮珠确实是自己吞了，不给龙王一个交待，只怕是说不过去。
叶行远走到龟丞相面前，蹲下身子，这才勉强与对方同等身高，尴尬道：“此事说来惭愧，亦非我心中所愿，只事情都已发生，不知可有办法恢复？”
先前叶行远想与狐狸精或者女剑仙想想办法，转轮珠这种宝物，应该不会那么脆弱吧？总有办法将它修复。只是女人心思实在诡异多变，三个女人一台戏的闹来闹去，事到如今也只能与龟丞相商量。
龟丞相双目凸出，满是血丝，显然是真伤心了，他哀伤道：“转轮珠乃是月光精华凝结而成，坚硬逾精钢，但若是碎裂，就如破镜难圆，如何恢复？
不过转轮珠精华都入了你灵脉，你若真心想弥补，或可请炼丹高人出手，将你投入炼丹炉中，以文武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日，将你浑身血肉炼化，形成一块原胚。此后在月光下晒上三五年，或可以重新得到转轮珠……”
炼制七七四十九日，当我是齐天大圣不成？叶行远愕然无语，他穿越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虽然要负责也不用把命都献出来。

第六十三章 谈判破裂
龟丞相唉声叹气，他知道将叶行远回炉炼化没有可行性。叶行远毕竟是有功名的童生，又刚刚得花魁大会魁首，汉江府中人人关注，龙宫还没有这么大的势力一手遮天。
但转轮珠对于水族的意义非凡，丢失此宝事关重大，龟丞相实在不敢擅专，他只能说：“我只有去禀告龙王，请他老人家定夺了。你且在此等候。”
目送龟丞相沉入河底，叶行远无可奈何的坐下，遥望天上明月，整理自己的心情。
之前变化纷至沓来，叶行远脑中一团乱麻，还没来得及好好清理一下。现在的情况说简单也简单，就是转轮珠这稀世宝物被自己吞没了，想拿都拿不出来，总得想办法应付过去。
欧阳紫玉和丁花魁想来索要转轮珠，虽然也是麻烦，但不大放在叶行远心上，这都是没本钱的买卖，道义上就说不过去。
最麻烦的还是龙宫这边，这可是转轮珠的原主人，借出转轮珠给叶行远用，然后再收回去乃是天经地义。偏这东西没有第二个，叶行远就算想赔都没得赔，最后如何解决，还得看他们的章程。
果然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他既然得了转轮珠的最大好处，后面这一连串的大小麻烦，全都牵扯到他身上了。
不过吞了转轮珠，确实是有极大的好处啊！转轮珠只用一年份的太阴精华淬体，就能让人的资质和身体素质上升一个层次不止，如今叶行远整个将转轮珠完全消化，所获何止是他人的几倍。
叶行远信手在虚空中写字，默诵圣贤经典，只听耳畔风声恰如天籁，空中字迹绽放光花乱坠，飞溅起来又落入水面，宛若实质，泛起一阵阵涟漪。
光是体内蓄积灵力的增长，就让叶行远惊喜交加。如果说原本他读书明理，感应天机，在识海之中蓄积起灵力之池。如今却已经满溢流动起来，恰如灵力长河，浩浩荡荡。
如今单纯比较灵力的数量，他与读了几十年书，藏浩然正气于胸中的大儒也没有太大差别。只是缺乏牵引天机、施展神通的渠道，不能将灵力的功效完全发挥出来罢了。
吞下转轮珠至少省了叶行远十年苦功，为了这个，似乎付出点适当的代价也是值得的……想到这里，麻烦缠身的叶行远心里又平衡了。
他此后如果一帆风顺，哪怕飞速高升上去也不会有什么根基不稳的情况出现了，这是寒门士子梦寐以求的状态，也是转轮珠带给他的最大帮助。
叶行远不知不觉陷入展望未来状态时，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女子重新出现在明珠台上，叱道：“你身为读书人却妄起贪心，藏匿转轮珠不肯归还，我龙宫本该捉拿你严惩！但我已向龙王求情，只要你能交回转轮珠，此前既往不咎！”
叶行远看清对方的模样，着实大吃一惊，这代表龙宫的女子居然是丁花魁！她先前明明是抢夺转轮珠的“强盗”之一，怎么的摇身一变，又成了龙宫方面的代言人？口气还如此理直气壮，一点心虚的感觉都没有？
丁花魁仿佛知道叶行远的疑问，先行亮明了说：“我乃汉江龙王的外孙女丁如意，已经请得龙王谕旨，转轮珠由我出面讨回。”
我靠！叶行远再次吃了一惊，先前猜测丁花魁是南蛮女人，目的似乎还不单纯，怎么摇身一变又成了龙王血脉丁如意？她的母亲是龙女？
如果这丁如意是龙女与蛮人的混血，那就更匪夷所思了。龙女血统不说高贵但也不算低了，又怎么会万里迢迢的与南越蛮人结合？还有，如果她是龙王外孙女，那为什么先前要藏头藏脸的出来抢转轮珠？
不过丁如意的身份之谜不是当务之急，叶行远吞没了转轮珠，自觉理亏，只能诚挚道歉，“在下不敢有所欺瞒，转轮珠确实已经被我无心损毁不见。举头三尺有神灵，在下也不敢乱打诳语，还请龙王明鉴。”
丁如意冷笑道：“你不要执迷不悟，转轮珠不是区区一个童生可以私藏的宝物。若龙宫向府衙告你藏宝不还，可是要革去你功名论罪的！”
涉及功名不是小事，叶行远连忙赌咒发誓，“确确实实不曾私藏，龙宫、府衙皆有查验神通，这转轮珠当真已然损毁，并藏在我身上。若有虚言欺骗，愿受天打五雷轰！”
丁如意见他说得坚定，以为他有什么藏匿宝物的特殊手段，因此有恃无恐——转轮珠乃是灵宝，又岂是凡人所能损毁，就算是吞了下去，也不可能像叶行远对龟丞相所说的那样彻底被吸收，剖开肚腹总能找得到。
话说丁姑娘从南越来到中原，对转轮珠势在必得，原本抱着抢了转轮珠远走高飞的念头，后来龟丞相出现，这才暂时罢手。
此后听说叶行远连物归原主都不肯，憎恨之余又向外祖父请缨，主动要处理此事，但事成之后要借三个月转轮珠。
见叶行远“死赖”不肯，她的脸色更加阴沉，威胁道：“我们已经给你这读书人留足了面子，你若还负隅顽抗，再来找你的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这话里面已经含着武力威胁之意，叶行远也知道龙宫不是没有暴力手段，这事他们占着理，对付自己也不怕惊扰汉江府民生的罪名。若真要派虾兵蟹将出手，那就不可收拾了。
可叶行远真的是没办法将转轮珠变出来，只能眼瞅着丁花魁转身离开明珠台。他呆了半晌，事到如今他也拿不出什么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或许还得请本地士绅出面说和。
脑中想着解决办法，叶行远离了明珠台，摇摇晃晃从浮桥走到岸边，正打算回府学，就听背后轰隆巨响。他回头看时，只见水面炸裂，一道水龙卷冲天而起。
水龙卷之上站着一个丈许来高青面獠牙的夜叉，手持钢叉横眉竖目，怒喝道：“叶行远胆敢吞我龙宫宝物！还不受死！”
同时钢叉连连挥舞，水浪激荡，朝着叶行远席卷过来，竟然连话都没说完就开始动手！
叶行远见水浪来势厉害，知道自己没本事硬挡，急急往后退去，水浪过处，岸边之人都被浇得透湿。一时间惊叫声四起，众人不明状况，四散奔逃。
居然派巡河夜叉出来？龙宫这是真撕破脸皮了？叶行远心中也难免惊慌。巡河夜叉非比寻常，虽受龙宫统属，但不像江河中原生的水族，乃是有品阶的神职官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地位还高于龟丞相，神通之力也大大超越。一念之间，可以引动水流，是龙宫的主要战力。
类似与凡人的纠纷，龙王不与当地衙门知会，直接派些虾兵蟹将出手，已经算是有些跋扈。这动用到巡河夜叉这个层级，未免过分……
叶行远一边狼狈的闪躲着如刀刃一般的激流，耳边传来夜叉嚣张大笑，心中如惊涛骇浪一般。
河面上龟丞相也在劝着丁如意，“巡河夜叉的行动，值日功曹都有记录。就算是那书生当真藏匿转轮珠，我们现在没有证据，也不好如此霸道……”
“只要剖开他的肚子，取出转轮珠，不就有证据了？”丁如意冷冷的说，“难道还要真与这种耍嘴皮子的读书人打口舌官司去？那要拖到什么时候？
巡河夜叉出手，正是要速战速决，一炷香时刻之内，值日功曹不会干涉。只要这时候将叶行远拿下，搜出贼赃，谁也无话可讲！”
龟丞相打了个哆嗦，这丁如意对叶行远嘴上可真够狠的……甚至狠的不近人情。也不知道叶行远是怎么惹到了丁如意，让丁如意如此衔恨在心，先前不是刚上演了花魁才子相会吗？
说罢，丁如意手中高举龙王令牌，高声喝道：“巡河夜叉听令，不得再嬉戏了！立刻拿下叶行远，否则连你一起治罪！”
龙宫令牌一出就是令行禁止，巡河夜叉不敢违背，桀桀怪笑，从水龙卷上居高临下飞扑向叶行远，钢叉闪着锋锐光芒，带着凌厉风声，直击叶行远的头颅！
吾命休矣！叶行远大叫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他身畔河岸岩石突然裂开，从裂缝中飞起一道紫色剑光，举重若轻的架住了沉重的钢叉。
险死还生的叶行远看得分明，不禁大喜过望，心里狂呼几声，欧阳大小姐还真难得靠谱一次啊！而欧阳紫玉娇叱一声，长剑摆动如蛟龙，拦在叶行远面前，与巡河夜叉战成一团。

第六十四章 奇耻大辱
其实刚才欧阳紫玉没有走远，虽然离开了明珠台，当仍在岸上潜伏。一来她还真不信叶行远会平白无故把转轮珠弄没了，心里还有所觊觎；二来潜意识当中对叶行远有点担心，怕他吃亏。
没想到龙宫下手这么狠，居然连巡河夜叉都派出来了，看到“倚强凌弱”的画面，欧阳紫玉心中的正义感爆棚，所以毫不犹豫出剑阻挡。
“又是那个女剑仙？”督战的丁花魁蹙眉，感到欧阳紫玉还真是阴魂不散，便又指挥道：“不用管别人，先拿下叶行远！”
轩辕世界各种大能中，剑仙的战斗能力是数一数二的，纵然巡河夜叉有神道品阶神通，但与剑仙纠缠起来，也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夜叉对凡人出手终究不能拖延太久，还是得抓紧时间攻击主要目标。
巡河夜叉听到命令，便绕过欧阳紫玉，不顾欧阳紫玉的宝剑威胁，拼着挨上一剑也要抡起钢叉砸向叶行远。
叶行远就地翻滚，仗着浩然之体的灵便，勉勉强强避开了这狠辣一击，但旧力用尽，新力未生，又处在了极危险的境地。
不过在这危险时候，忽然听到嗤嗤声响，巡河夜叉雪亮的钢叉上遭到几道白色光索缠绕，硬生生被扯住了去势。
“想杀我的男人，还得先问过我！”莫娘子手中扣着数根丝线，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
叶行远没想到，莫娘子竟然也有点担当，她身为妖族，要比欧阳紫玉承担更大的压力。虽然今天的转轮珠的问题是她搞出来的……
又来一个？丁花魁瞥了叶行远一眼，心道这书生女人缘倒是不错，这两名女子实力都不弱，居然都为了救一个区区童生出手。
不过又想到，有这两人阻拦就难以速战速决，而且巡河夜叉甚至很有可能被两人击败，丁花魁就有些急躁。
莫娘子远远扯着夜叉，两人各据一方，缠在钢叉上的丝线绷紧，在月光下闪耀光华。欧阳紫玉本要反身一剑刺夜叉后心，瞧见莫娘子出现，忍不住冷哼一声，收回了宝剑道：“此地有我，你来做什么？不怕我的剑气了么？”
“我愿来便来，你管得着么？”莫娘子牙尖嘴利的反唇相讥，“就凭你那两手三脚猫剑术，拦得住巡河夜叉？刚才就差点坏了叶公子性命，若让我丧失了进阶大机缘，你赔得起么？”
莫娘子一边与夜叉斗法，居然还能同时分心与欧阳紫玉斗嘴，比之前面对欧阳紫玉以及不老娘娘的表现都强了许多——这在叶行远眼里，自然是惊喜了。
看来转轮珠疗伤对她果然大有帮助，甚至还有不小长进，不过眼下可不是莫娘子与欧阳紫玉争执的时候，叶行远觑个空子从地上爬了起来，苦笑道：“别吵嘴了！速速安全走人是正经！”
说罢叶行远心里极其郁闷，身为顶天立地的读书人，还要靠一个不着调的女剑仙还有一个狐狸精救护，实在是让人憋屈。
不过龙宫方面既然已经出动了巡河夜叉，口口声声又是要杀人剖腹什么的，显然已经没什么好谈。当务之急，赶紧先逃离河岸，解了这性命之危再说。
“安心！有我的剑在此，这区区夜叉害不了你！”欧阳紫玉面色发沉，飞身挥剑，剑气竟然削断了莫娘子缠绕夜叉钢叉的丝线……
随后她仿佛人剑合一，整个人化作一道炫目流光，在夜叉身周穿梭不定。叶行远看不清楚，但听到夜叉怒嚎连连，显然是吃了亏。
莫娘子吃吃笑了几声，收了神通，亲昵靠近叶行远，优哉游哉的看景，还故意指指点点的说：“真是大小姐脾气，你到底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听我一句劝，不要娶这样的女人！”
“再敢胡说八道，我一剑割了你的舌头！还不快滚！”欧阳紫玉对夜叉攻势不绝，还能耳听六路，听到莫娘子的揶揄，抽空回头怒喝道。
莫娘子毫不示弱道：“我要是走了，你能护得住叶公子？再说我跟叶公子是什么关系？你又算什么人，靠得住么？”
欧阳紫玉气得七窍生烟，剑尖爆发成繁星点点，把一腔子怒气都发泄在巡河夜叉身上，夜叉虽然神通具足，但一时间被她剑法所制，竟腾不出手来，连连受伤。
“有她拦着就够了，我们先走！”莫娘子喷完欧阳紫玉，扯着叶行远就要退出战场。
但欧阳紫玉见莫娘子要带着叶行远走，心中又不乐意了，她一剑逼退夜叉，却又飞身回到叶行远身边，“你应该跟我走！休要忘记，你还欠着我家银钱，我是你的债主！”
欧阳紫玉总算想起来她们家与叶行远的一重关系，这离家之时老爹殷勤交待过，绝不能忘了。在她想来，这可比叶行远与狐狸精无媒苟合的关系重要得多！
莫娘子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瞥见夜叉突然陷入疯狂状态，双目变为橙红，奋不顾身向这边扑了过来。便赶紧双手交错旋转，丝丝缕缕白光运于掌心，随手一甩便是一片罗网。
莫娘子叱喝道：“缚！”白色罗网坠下，网住了夜叉粗壮的双臂与双腿。但夜叉势如疯虎，玩命挣扎，丝线断裂的嘣嘣声不绝。
这是青丘国狐狸的缚仙术神通，以灵力为绳，编织成网，若是修炼到高深处，就是大罗金仙也挣脱不得。莫娘子原本是不会的，在得转轮珠增强之后，自然就悟出这神通，正好学以致用……
她站立原地，口吐玄气，以自身灵力控制加强缚仙术的罗网，原本被夜叉挣裂处竟然又重新接续起来，白色丝线越缠越密，上有莹莹清光。夜叉手忙脚乱，越挣扎却被束缚得越紧。
“这是什么神通？”丁花魁也傻了眼，没料到这个妖艳女子居然有这种本事，连她走南闯北见识不少，都不认得这种神通。
龟丞相也摇了摇头，心中反而开始担心起来，这个叶行远并不简单啊。此事龙宫虽然占理，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龙宫不通过官府处置叶行远，却派出夜叉上岸喊打喊杀，也是犯了规条……
“我们走！别管她了！”欧阳紫玉本来还想与莫娘子理论一番，但瞧见她与夜叉酣斗，心中一转，也起了别样心思。刚刚自己在打生打死的时候，这狐狸精想甩下自己带着叶行远走人，那现在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趁此机会带走叶行远算了。
叶行远无语，这欧阳大小姐和莫娘子莫非天生犯冲？也亏得这两位都是来救自己的，否则他气都气死了。
面对强敌，不但不能齐心合力，还要互相扯后腿，还能不能团结了？果然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莫娘子看欧阳紫玉要带叶行远走，当下也不顾维持神通，倒着飞回来，拉住了叶行远另一只袖子，“你们想私奔，没门儿！”
莫娘子松了神通，那边夜叉狂吼一声，身形膨胀了些许，将束缚自身的白色落网尽数挣脱。
这时候，夜叉已然动了真怒，陷入了近乎狂化状态。他提着钢叉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用尽全力劈头盖脸朝着三人扫过来，仿佛要一口气将三人都斩为两段。
“我来！”“我来！”眼看夜叉追上来，性命危急关头，欧阳紫玉和莫娘子两个倒还算是讲义气，齐齐挺身挡在最“文弱”的叶行远面前。
但是两人出手抵挡夜叉的同时，偏偏还互相手推脚踢，谁也不愿意示弱。看着两人小动作，叶行远忍无可忍地怒道：“你们两个在这里斗吧，我先走一步！”
这两个女人无论是谁，都能单独与夜叉一战，甚至打败夜叉也不是难事，但偏偏因为互相扯后腿，到现在还搞不定敌人！
三十六计走为上，自己离开或许能让她们专心一点，起码减少因为无谓斗气露出的破绽。想明白这点，叶行远一咬牙转身就跑，充当了逃兵。
屈辱啊！居然混到了靠女人救命，最终落荒而逃的地步，叶行远回想起来简直无地自容！
说到底还是自己实力不足，地位不够，如果自己是秀才是举人，但凡提高一个位阶，龙宫夜叉也绝对不敢随随便便下杀手。
今天损毁了转轮珠，确实有他的责任，也确实是他有过错在先，但总不能拿自己的命来赔吧？但若他有官位在身，神通在手，哪里会那么狼狈？龙宫又岂敢如此无礼的对待自己？
叶行远突然悟了，这个世界确实是讲道理的，圣人微言大义都是道理，感悟天机又何尝不是揣摩道理？但前提是你先要对等，才有讲道理的机会。
而自己只是个童生啊，刚刚在科举大道起步的童生啊，空有灵力却没有任何主动性神通的童生啊！
读书上进是他选择的道路，但这一段时间被杂事拖累，又对一些小名声沾沾自喜，难免有飘飘然之感，对立身之本的府试也有些分心。
这真是名岂文章著！岂能陶醉于世间金粉，忘了悬梁刺股的初心么！
好在君子三省吾身，既然发现了这个问题，就要亡羊补牢。自己灵力积累已厚，又有满腹锦绣文章，秀才是必须拿下！然后就要是省试、会试，力争成为顶天立地的清流华选、读书精英里的精英！
叶行远因为今夜遭遇而心情激荡，恨不得这三场考试连续进行，让他早日得到进士功名，被授予官位，再不要受今日这样的耻辱！
欧阳紫玉和莫娘子见叶行远跑掉了，顿时意兴阑珊。不约而同的各施神通，将巡河夜叉逼退，然后双双腾身而起，追着叶行远去了。
巡河夜叉还要再追，却被丁花魁叫住，“一炷香时刻已到，不可再追，以免惊扰地方获罪。”
她碧色双眸中充满了意外，“想不到这个小童生身边人物倒是厉害，而且又逃回了府城中，看来硬取是不可能了。不过跑得了神仙跑不了庙，一个府学学生，能不参加府试？终有法子治他！”

第六十五章 各有计议
叶行远一口气奔到府城，站在城门口才松了口气，眼下暂时是安全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龙宫在岸上打打杀杀也就罢了，如果胆敢公开进府城杀读书人，那就等着上斩龙台吧！
不过当叶行远等待欧阳紫玉和莫娘子的同时，心里还是叫苦不迭，这事何时才是个了局？
暂时摆脱了生命危险，但这并不表示龙宫就会善罢甘休，之后肯定还有接踵而来的手段，明里不行也有暗里，再说龙宫还能向官府告状。
不多久，叶行远就望见莫娘子和欧阳紫玉追上来了，当然少不了继续斗嘴。
“龙宫行事应该不至于这么狠……”莫娘子知道今日之事因她而起，虽然在欧阳紫玉面前不肯承认，但毕竟心怀歉疚，她又想了想开口道：“汉江龙王为人昏庸，耳根子又软，我看关键处还在那个花魁身上。”
莫娘子走脱之后，其实也潜伏在一旁，此事来龙去脉她看得清楚。如果没有丁花魁，转轮珠之事或许还能商量，龙宫方面不至于这么霸道。
欧阳紫玉还在生气，她扯过叶行远道：“你说实话，这转轮珠是你真吞掉了，还是给了这个小狐狸精？这不是小事，性命攸关！”
即使是欧阳紫玉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在与巡河夜叉战过之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叶行远瞅了她一眼，心中默默吐槽，你知道不是小事，先前还想把转轮珠炼成剑丸？
不过现在叶行远也只能与这两位商议了，只好耐下性子，把与莫娘子如何使用转轮珠，最后完全将其吸收的前情再说了一遍。他体内灵力如今活泼躁动，若不是吞了转轮珠，也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
欧阳紫玉觉得叶行远到了这种地步，应该不会再骗她，勉强相信了这个真相，又瞪了莫娘子一眼，觉得都是狐狸精多事惹出了麻烦。
只这时候情况紧急，欧阳大小姐暂时顾不上与狐狸精计较，对叶行远道：“你拿不出转轮珠，与龙宫之间无可化解。不如先随我回周宅居住，这几日我护着你平安，稍后再想办法。”
欧阳紫玉不想让叶行远再回府学，一是她进不去府学，二是放任叶行远与狐狸精继续单独相处，天知道又会闹出什么祸事来？而周家老宅空置已久，又是僻静，倒是个隐蔽的藏身之所。
欧阳紫玉要将叶行远带走，莫娘子立刻拦住，“叶公子你跟着这莽撞姑娘能有什么好处？还是先回府学去，一来有天命文道护佑，二来我一样能保着平安。这几日里，我再联络三山五岳朋友，再与龙宫计较！”
你这是打算邀集周边的妖怪，跟龙族刚正面打擂台？叶行远冷汗嗖嗖的冒出来，想都不用想立刻否决了这方案。这样把事情闹大，担上一个聚妖闹事的名声，对他这个读书人有什么好处？
叶行远仔细琢磨了一下，府学目标太大，确实也不太安全，连不老娘娘这种水中精怪都能潜入寻找自己，更别说龙宫。或许应该先避避风头，在偏僻的周家老宅躲两天，静下心想个办法应付龙宫。
叶行远做了决定，莫娘子也吵着要去。欧阳紫玉本来不愿，但想着这狐狸精也是元凶之一，万一龙宫找上门来，或许可以把她推出去做个说法。因此就按捺心中不快，同意莫娘子跟随前往。
其实欧阳紫玉只是不通人情世故，但脑子还是很聪明的，面临这种危急时刻，倒是表现出了正常人的智慧水平。三人一同悄悄的穿过小巷，绕了个大圈子，回返空空如也的周家老宅，然后认真的商量对策不提。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代表龙宫的丁花魁丁如意虽然没有当场拿下叶行远，但仍对转轮珠势在必得，不肯善罢甘休，又换了一种法子。
她在府城寻不到叶行远，就把叶行远身边的跟屁虫陆伟抓了回来。上来先是一顿拷打，打得陆伟哭爹叫娘，连自己几岁尿裤子都招了出来，关于叶行远之事，更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无保留。
不过他对叶行远所知也有限，丁如意还是敏锐的抓住了几个关键词，“贫寒士子”、“才学过人”、“来赴府试”。
这人虽然不凡，但家世不过如此，不可能有什么太深的背景。对于这种人来说，最重视的必然就是科举，因为科举是他们在主流社会上升的唯一通道。
如果掐住他考试的命脉，看他还怎么嘴硬！丁如意计议已定，一边做些准备，一边收买人手全城大索，耽搁了几天之后，终于探得叶行远的踪迹。
她听说欧阳紫玉和莫娘子两人都在叶行远身边，也不害怕，独自一人来周宅探看。但瞧见的情景，却让她有些愕然。
原以为叶行远惹出这种大事，必定惶惶不可终日，没想到他倒还有闲情逸致，在院子里面晒书读书，挺像是潜心攻读。
此人倒真是奇才，不论其他，只这份养气功夫就了不得。丁如意若不是因为转轮珠的缘故，倒是对叶行远更多了几分招揽之心。
看到丁如意出现，叶行远并不奇怪，他从容地放下书本，淡淡的说：“按我料想，你早该来了，不想花魁娘子却累我久等。”
以龙宫的势力，她找到自己是意料中事，不过她既然孤身前来，说明这次并不打算动粗，叶行远心中就有几分把握。
何况欧阳紫玉和莫娘子一左一右，不远不近的靠近两边，性命安全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此时不装，更待何时。
丁如意很不爽叶行远如此淡定，秀眉轻轻挑起质问道：“花魁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必再提起，不过叶公子倒是好自在！我来得迟，只怪你表弟太蠢，居然不知道你在城中金屋藏娇的所在，白挨了许多打。”
丁如意原以为陆伟必知道叶行远的居所，所以一直狠狠拷打逼问，终究不得要领。还是有人打探出了欧阳紫玉的形迹，才让她顺着线索找到周家老宅，陆伟也算是冤哉枉也。
叶行远哑然失笑，他对这位表弟实在同情不起来，那晚上陆伟出卖他诗句，这笔账还没来得及算，他被打几顿也算是恶有恶报。
“丁大小姐，今日来此还是为了转轮珠吧？”叶行远开门见山问道。丁花魁冷笑着答道：“这不是废话么？你若识趣，乖乖将转轮珠交出来，省我许多口舌。”
意料之中的叶行远又道：“我并不是说谎，转轮珠确实已经毁灭，我拿不出来。但我必给龙宫一个交待，只求能够宽限一阵子，容我过了开春府试之后……”
叶行远这几日与欧阳紫玉和莫娘子研究过这个问题，转轮珠肯定没有了，那么要化解此事，只能是有所赔偿了。
要叶行远把自己送去炼化，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想来想去，只有找一件品质相当甚至更高级的宝物还给龙宫，或许才能够化解这场纠纷。
这思路是欧阳紫玉提出来的，一开始叶行远只当是个笑话。他这段时间稍微挣了点儿钱，虽然不能算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但也就是刚刚小康而已。转轮珠这种宝物价值连城，自己哪里有钱去买品质相当的宝物？
倒是莫娘子补充了可行性，对叶行远道：“可记得那日我们初遇的荒山破庙？我倒是想起来了，在那座山中，赤狼妖藏了一件宝物，应该能与这转轮珠相抵。
那日除了赤狼妖，我本想去取宝物，但能力不足，又心急怕追不上你，所以暂时放下了宝物。如今想来，我们可以将那件宝物取来赔偿，大约也能抵得上了。”
回想起那晚初见莫娘子时的惊艳，叶行远忍不住恍惚了一下。随即他又清醒过来，这狐狸精的魅惑神通越来越强了，若自己再不进阶，只怕抵挡不住！
欧阳紫玉很不忿自己的主意被莫娘子补充修正，斜着眼大开嘲讽道：“先前你口口声声说看上了叶行远叶公子，然后才杀狼妖表明心迹。
今天听起来，感觉你还是为了宝物才杀赤狼妖……所谓为了叶行远，只是个骗他感动和虚荣的由头罢？也就叶行远这种书呆子，才会被你迷惑。”
叶行远大吃一惊，欧阳大小姐的情商居然也大有长进啊，难道是与狐狸精斗了几天嘴的缘故？
莫娘子噎了一下，但立刻做出不屑置辩样子，反驳道：“赤狼妖的宝物算什么，叶公子才是我渴求的无价之宝。我还没蠢到分不清高低的地步，当然是叶公子这个宝物更重要了。
再说怎么你满脑子就是杀人夺宝？前几天连转轮珠都要来抢，你们剑仙一门，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么？”
“别吵了！说正经的！”眼看战火又要烧到自己身上，叶行远一声怒吼。不过他问清赤狼妖藏宝的来历名号之后，却也动了心思，感觉确实是一条解决之道。
只是山中藏宝处有封禁，需要秀才以上读书人神通才能破除。三人盘算下来，要等叶行远过了府试，秀才功名新鲜热辣出炉，刚好可以去山中取宝，然后赔给龙宫。
当然，第一步是要取得龙宫代表丁花魁丁如意的谅解和宽限，不然总是放不下心。正好丁如意今天登门，叶行远也就把想法说出来。
但叶行远的话才说一半，就听丁花魁对叶行远耻笑道：“劝你别犯什么糊涂心思了！若是你不交出转轮珠，还想要过府试？
我今日来此就是警告你，若不交出转轮珠，别说十一月的恩科你别想过关，就算是明年、后年，你也不要想有机会过关！也许你一辈子就只是个童生！”
她语气严厉的威胁叶行远，而且还故意用高傲的目光挑衅，想看叶行远什么反应。科举大道是读书人的命脉，面临被掐断命脉的威胁，叶行远将会忧心忡忡，还是气急败坏？
却见叶行远喜极而笑道：“今年十一月有恩科？那太好了！能提前进阶了！”
丁如意无语，隐隐然有挫败感。叶行远注意的重点，怎么与自己强调的重点完全不同啊……此人果然可恨，或者说一直就是这么可恨！
想用嘴炮威胁取回转轮珠，可能是个错误！天下哪有读书人怕嘴炮的道理，秀才遇到兵才是王道！

第六十六章 府试威胁
今年正逢太后整寿，按惯例是会开恩科，但叶行远在府学的时候，一直都没得到正式消息，也没去太在意。不想丁如意消息灵通，今日上门来威胁自己的时候，居然带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叶行远正处于读书进步、学习考试热情高涨的时候，听到这样消息当然是大喜过望，丁如意的威胁反倒被喜讯给冲淡了。
看叶行远自信满满目无余子的模样，丁如意又很不痛快了。
她今日前来，主要是前几日夜间动用武力未遂，现在暂时不方便继续动用武力，所以用其他路数威胁叶行远交出转轮珠，而不是替叶行远报喜讯来的！
想至此，丁如意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你真以为是喜讯？若我动动手脚，你就过不了关！”
叶行远闻言抬起头，只瞧着丁如意冷笑连连，叫她捉摸不透。而后叶行远突然反问道：“你想取转轮珠，到底是为了龙宫，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话让丁如意愣了愣，蹙起眉头沉声反问道：“为龙宫又如何？为自己又如何？”
叶行远不答话，连连摇头念叨：“奇哉怪也，奇哉怪也！”
这段时间，叶行远与丁花魁丁如意接触甚多，对她的举动早就感到很奇怪了。一个南蛮女子跑到汉江府争夺花魁，奇怪不奇怪？
这个南蛮女子居然还是中原腹地汉江龙宫的血脉，奇怪不奇怪？既然是龙王外孙女，先前却蒙着脸来抢属于龙宫的转轮珠，奇怪不奇怪？
叶行远啪的合起了扇子，很不礼貌的指着丁如意道：“你索要转轮珠，只怕另有异心吧。你若真心为了龙宫办事，我已经愿意承诺一力承担，你又何苦喊打喊杀？
我说了愿意等价赔偿，你却只咬死转轮珠不放，再加上先前你蒙面抢夺的行为，只能让我猜测，你本人只想取走转轮珠占为己有，龙宫只是你打出的幌子。”
明珠台上事起仓促，变故极多，叶行远不及细想。这几日静下心来细细揣摩，事件中的关键人物丁如意颇有古怪之处。把事情串联起来之后，叶行远就对真相有了一个大概的揣测。
丁如意面色如常，心中却不平静，叶行远的分析是对的。这都怪自己露了形迹，若是影响到南越国的大计，可就悔之莫及。不过嘴上故意不屑道：“胡言乱语！谁理你这些臆想？”
叶行远哂笑道：“你我心里有数，也不必把话讲得太明。你从南越国来到中原有什么盘算，你和龙宫之间到底关系如何，你是怎么哄骗龙王的，这些都与我无关。
你若以龙宫使者的身份而来，我确实有错在先，还请你转告龙王，我会尽力赔偿，大不了偿命就是；如果你是以南蛮女子的身份前来逼迫，那就没有待客的必要了，这便请吧！”
该承担的责任就该承担，叶行远不是不肯认错的人，竭尽全力赔偿也是应该的。可是有私心的人想从中搅风搅雨，叶行远也不是怕事的糊涂蛋，这便要逐客了。
更别说叶行远又想起了前几日夜间，被夜叉追着砍的场景，那种屈辱感涌上心头，对丁如意实在提不起好气。
丁如意没料到叶行远态度居然如此强硬，几句对答，自己竟然完全落了下风。跟读书人比嘴炮，果然是自取其辱，她咬牙道：“你当真不怕过不了府试？”
叶行远向天拱一拱手，淡然道：“科举之道，首在意诚，感悟天机大道；次在学问，解圣人之意；三是灵力，可以牵引天机为己所用。正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灵力天机化为一体，你又有什么本事可以阻我仕途？”
做人做事还是要走堂堂正正大道，经历前两晚的惊险，叶行远也算是悟透了。如今自己有灵力有文章，何必东拉西扯不务正业，就该心无旁骛的一心科举，若早日进阶成为士林精英，又有谁能轻易动得了他？
丁如意冷笑道：“灵力？天机？你以为天底下的事就这么公平？汉江才子唐师偃可是个最好的例证，以他之才尚且不能再进一步，你就这么有把握？”
这话还是威胁，叶行远当然知道科举情弊，不可能单纯的相信这世界上有完全的公平可言。他自己在县试之时，还不是受了一次压制？
但这世界的科举有一点总是好的，就是天机最大。只要你能以微言大义牵引天机，无论什么人都不可能阻挡你上升的趋势。否则就是螳臂当车，只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若是一般的读书人，或许会害怕丁如意的威胁，但叶行远岂是一般的读书人？
他穿越而来满腹锦绣文章，宇宙锋藏于识海，转轮珠吞入肚中，堪称是潜力雄厚，只是碍于品阶限制，暂时缺乏主动性的神通而已。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他还要对丁如意摧眉折腰，未免就太没有风骨了。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异族女子，提出的要求还根本不可能做到。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故而叶行远面对威胁，仍然心境通达，不肯弱了气势。“你一个蛮族女子纵有龙宫的关系，又能奈我何？
顶多是勾结府衙，在考试中弄鬼，或是扰乱我心思，或是蒙蔽我天机，或是诬陷我舞弊，能有什么新鲜的手段？你不妨一一使出来，且看我到底怕是不怕？”
科举陷害，来来去去不过是那几手，叶行远多读史书，一向都是看得津津有味，说起来本世界虽有神通，但手段还远不如前一世历史上那么丰富多样。当然，或许是因为天机限制，而且反作弊的神通也厉害，所以很多偏门奇异的法子根本就没法用。
丁如意愕然，叶行远怎么像是专业陷害人的，或者是被人陷害得多了久病成医？他说的那些与自己心里所想相似，现在就被一口道破，倒显得手段太低级不够分量。
“不撞南墙心不死！但愿你可不要后悔！”话说到这会儿已经僵了，丁如意只能恨恨拂袖而去。只等着十一月恩科之上让这叶行远吃个大亏，他才能知道天高地厚！
叶行远目送丁如意离去后，继续读书。府试除墨义、时文之外，多了一道试帖诗，这对于在汉江府已经号称“诗魔”的叶行远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至于时文，他的能耐虽然还未曾展露人前，但也不怕。
唯一需要复习的，反而是最简单最小儿科的墨义，本世界的文圣经典与前世所读略有出入，他一直都用心背诵，免得有所疏漏。
数日之后城中传言，府试恩科的日期定了下来，果然是十一月。丁如意的消息准确，也更加证明了她所拥有的能量，这在叶行远意料之中，因此也不着急。
府学中的童生们原本想着明年开春的府试还早，天气渐寒，都准备收拾书包回去过年。没想到加试恩科，不得不紧张起来，学堂中又多了几分读书的气氛。
秀才们却要轻松不少，省试因为路途遥远，临时定下恩科难以保证公平，改为与明年省试“恩正并科”，增多录取名额，倒是让不少人也欢欣鼓舞。
张公子却不在此列，他一门心思都在对付叶行远身上，连自己的举业都不太在乎了。自花魁大会那夜张公子受辱而还，连着几天都没有去府学，因为实在太丢脸了，他去府学总感觉有人指指点点嘲笑自己。
后来又听说叶行远也没有在府学出现，仿佛是与龙宫交恶，连龙宫使者都来过府学找人，张公子连忙派人四处打听。最后又打了一顿陆伟之后，得知了事情大概，不由得欣喜若狂。
这日张公子便来到画舫拜访丁如意，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身为府尹公子已经弄明白，花魁丁如意的背后是龙宫！
如果丁如意与他同仇敌忾，大可一起合作，有了龙宫势力支持，收拾叶行远岂不更为简单？
丁如意听说张公子来访，便请进来奉茶，本人仍然隐身于珠帘之后。
花魁大会之后，曾有不少人愿出天价梳拢丁如意，但都被拒绝。她甚至还深居简出，全不似花魁作派，连面目都少露于人前，被汉江府人评价为百年来脾气最古怪的花魁。
张公子也不生气，寒暄已毕，便迫不及待的说明了来意，“这叶行远着实可恨，听说还与丁姑娘交恶。你我大可联手整治叶行远，出了这口心中恶气。”
丁如意淡淡的“哦”了一声，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透过珠帘问道：“那么张公子又有什么主意？”
张公子仿佛受到了鼓励，洋洋自得道：“负责府试的几位吏员，在下都是认得，只要他们在叶行远考篮里面做些手脚，算他叶行远舞弊，再拿下重重责打，逼他画押认罪，这可就是铁案，管叫他一辈子不得翻身！”
丁如意随即端茶送客，“此等之事君子所不为，张公子说出来就是污了妾身耳朵，妾身全当没听到……”
张公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人送出了画舫，他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莫不成这花魁还是个正人君子？
张公子走后，丁如意掀开珠帘，离开客厅转去书房。这里等着一位她必须要仔细招待的贵客，与肤浅的张公子相比较不可同日而语。
书房中一个青衫长袍的中年人端坐书桌之前，拿着一本旧书在看，两鬓微霜，眉眼之间颇具威严，纵然只是便服，却掩盖不住浓厚的官威。
丁如意躬身行礼，“让张大人久候，妾身失礼了。”

第六十七章 老油条？
青衫中年人微一点头，目光不离手中书本，只淡然道：“犬子胡闹，倒让丁小姐费心了。”
听这口气，青衫中年人赫然是汉江府的正堂知府张大人，也就是中二少年张大公子的父亲。
虽然汉江府纳粮不足十万石，算是下府，但张知府在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做到知府，际遇还算不错，再努力一下仍然还有前途。
不过谁也料不到，堂堂四品地方大员，今日竟然屈尊来找丁如意密谈。而张大人自己也没想到，自家儿子居然也来了一趟。
这要传了出去，说张家父子两人同入花魁画舫，指不定被无聊之人怎么编排……
其实耳闻目睹自家儿子如此肤浅，张大人心里还是尴尬的，不过张大人修养深厚，些许尴尬并不显示在脸面上，仍旧神色如常。
丁如意固然在心里也吐槽张公子，但还是陪笑道：“公子毕竟年轻，世间芸芸众生谁不是年少轻狂？等他再长成一些，自然也就沉静下来，不会再这般浮躁了。”
她不过是二八娇娃，年纪与张公子差不多，但这口气倒像是长辈一般，细想起来不免惹人发笑。
不过张大人可不觉得好笑，愁色一现即隐，轻声叹了一口气。英雄豪杰都难保妻不贤子不肖，这样的儿子总是让人头疼，可怜天下父母心！
儿子已经是这样，多想无益，张知府放下心思说起正事：“丁姑娘虽是龙宫使者，但公开身份多有不便，只能如此相见了。”
丁如意顶着个花魁的身份，只要张知府还在乎士林风评，就绝不会公开见她。但昨日丁花魁突然以龙宫信物求见，张知府思忖再三，最后还是宁可自己屈尊微服而来，也不肯在府衙召见丁如意。
张大人心里是不太满意的，但为人城府深，也只在话里点了点。
丁如意也知道，这件事办得不漂亮，连忙先软语相求，“还请府尹大人多多海涵，妾身此次前来汉江府，本为私事，并不敢搅扰大人。只因出了意外，不得不向大人求助。”
她取道汉江府，本来确实没有打扰张知府的想法，但这次为了从叶行远手里拿到转轮珠，不得不打出龙宫名头求见知府。
丁如意这话说得太直接，这反而让习惯了打官腔的张知府不好接话，只淡淡道：“丁姑娘在汉江地界有龙宫这门亲戚，又有什么事办不到？”
事到如今，张知府当然能猜得到丁如意想求什么。汉江府里的事，能够瞒过他这知府的实在不多。龙宫与叶行远的矛盾，早传到了他耳朵里，但他并不想插手。
叶行远诗名震动汉江，张知府颇为欣赏，这等才子潜力无穷，说不定下一科便能飞黄腾达。不过欣赏归欣赏，潜力归潜力，张知府还是没有为叶行远出头之意，叶行远还没到值得张知府亲自出手关照的层次。
至于龙宫方面，汉江龙宫与府城毗邻不远，但归属神道，并不受张知府直接辖制，双方也谈不上有什么密可不分的关系。
只要龙宫不闹出太大动静，张知府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不会主动帮忙，折了自己的身份。如今丁如意突然相求，他也只是老神在在，不置可否。
又是一个滴水不漏的狐狸，叶行远是这样，张知府也是这样，丁如意心中暗骂几句。她身份尊贵，人又美貌，在南越国中有求必应，但在这汉江府却缚手缚脚的。
权当是人生磨练了！丁如意只得耐下性子道：“大人端坐公堂之上，却能明察秋毫之末，这几日龙宫所遇小事，想来大人已然知悉。
龙宫丢失至宝，外祖心急如焚，忧心水族繁衍生息事，已然卧床不起。妾身今日此来，特为求一个公道。”
堂堂汉江龙王，岂会因为焦急而病倒，这女子说话太虚浮夸张！张知府心中不喜，皱了皱眉道：“本府听闻，叶行远说了转轮珠已经毁灭，但他有所承诺，愿以品质相当的宝物赔偿？他既愿负责，又照顾到他的童生身份，有何不可答应？”
读书人自有体面，这件事闹出来，只要叶行远诚恳道歉，并愿意承担后果，张知府哪怕屁股坐在龙宫这一边，也不会用公开手段强逼叶行远，至于动刑更不太可能。否则士林千夫所指，就能让他焦头烂额。
除非承诺期限满了，叶行远拿不出承诺的赔偿，或可奏请朝廷，革除功名后再来论罪。
丁如意并不奇怪张知府知道事情根底，又笑道：“理虽如此，情何以堪？妾身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龙宫才会派出巡河夜叉，不顾惊扰百姓，想要现场格杀叶行远？这种事可做不可说，张知府断断不会接口。
丁如意察言观色，又道：“叶行远此人恃才自傲，妾身的意思，是想让他过不了府试，或许他能长点教训……”
张知府低头看书，仿佛充耳不闻。科举考试是朝廷大事，这种大胆的言论，当朝知府是绝不能听见的，至少在丁如意把话讲完之前，他绝不能听见。
自己的要求已经说明了，丁如意当然知道张知府不会是突然耳聋，也不着急，更不会再莽撞恳求，只转了个话题，“汉江自西川峡转定峡，这一段河道狭窄，又突然曲折回旋，故而水流湍急，还有暗礁处处。不但行船不便，多有危难，又因山林险峻，白白浪费了这水势。
昔年有太守费数十年之功，自西川峡引汉江水向南，穿过汉江府西，灌溉千里沃野，得万亩良田，不知大人可知这段典故？”
张知府抬起头，肃然道：“汉西渠偌大功德，养吾汉江子民数百年，本府如何不知？只是汉西渠淤塞已久，本府虽然有心重新掘开，但又恐劳民伤财，为时人所讥，因此拿不定主意。”
不是劳民伤财的问题，而是担心耗费时间太久，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最后白白担了骂名，却给下任做政绩吧？丁如意心中暗笑，她对这些官员的心理也算是捉摸透了。
对话的主动权又回到自己手里，丁如意笑道：“为子孙计，汉江龙宫愿蓄五湖之水，冲开部分汉西渠淤塞处。虽不能复昔年盛况，但至少可以灌溉两岸，寥慰民生。”
张知府终于动容。历任知府，有哪个不曾动过这汉西渠的主意？如果能够顺利的开挖汉西渠，哪怕规模只有当年的一半，那也足以成为千古名臣，名留青史并入本地贤良祠！
只是这工程实在浩大，而且也不仅仅是汉江府一地之事，费时又长，每每谈起，却又无疾而终。
此前也有人考虑请龙宫帮忙，以汉江水冲开部分淤塞，只龙宫方面一直都表示水流自有皇天裁断，不可妄动而推脱。想不到今日汉江龙宫居然主动提出这个条件，这让张知府如何能够拒绝？
“既然如此，本府便替汉江子民，谢过龙王恩德了。”张知府站起身，对着窗外河面拱了拱手，随后就扬长而去。自始至终，未曾提及叶行远府试一事。
丁如意却笑了。
恩科到来之前，汉江府上游的雨水丰沛，汉江的水位也是不断升高，有士绅担心是否会有水患，曾请示知府，却得到了不须担心的回应。叶行远一心备考并不在意，只是连日阴雨，白天也得点灯读书。
这两个月蜗居周宅，日子倒是过得快，叶行远乃是府学童生，府学会代为报名府试，他也不用操心。只等到开科当天，这才由欧阳大小姐和莫娘子两人护着，送到考场门口。
学问和灵力方面，叶行远自问已经准备充足，应付府试级别的考试不成问题。所要担心的，无非是暗箭伤人的种种手段，这倒是费了他不少功夫仔细筹备，自认已经全副武装，没有丝毫破绽了。
府试核查比之县试又严格了几分，在试院龙门外面，应试的童生排成长龙，一个个通过门口搜检，避免夹带、舞弊情事。守门小吏极为谨慎，稍有怀疑，便让考生除去外衣搜身。
“科举之时有皇家天命守护，龙宫再怎么胆大包天，也绝不会冲击科举考场，我只要入了龙门，你们就不必担心了。”叶行远笑着安慰莫娘子和欧阳紫玉两人。
这两个月来但凡有风吹草动，她们都会神经紧张，生怕龙宫再出手，今日总算可以安生几分了。
莫娘子点了点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龙门之外，有我们在。龙门之内，你可就得自己小心了。”欧阳紫玉见话被抢先说了，冷哼一声，抬头望天。
叶行远穿过龙门，自觉的停留在搜检胥吏面前。先是将考篮掀开，所有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在案几上，然后解开外衣，只着小衣，悠然自在的站在那里，并无先前考生们的扭捏神态。
又不是裸奔，有什么值得扭捏的，叶行远淡定的想道。来自二十一世界现代社会的他，当然不会为了光天化日之下穿着背心裤衩而扭捏了，夏天不都是这样穿么。
胥吏目瞪口呆，这人是老油条吧？看起来这么年轻，却对宽衣解带如此自在，到底考了多少次试？

第六十八章 以攻代守
叶行远当然要小心，丁如意可是放过话让他过不了府试，而且还有个上蹿下跳、烦不胜烦的张公子。虽然可以在战略上藐视，但在战术上却得高度重视。
所以务需谨言慎行，每一步都得注意，绝不给小人们一点儿栽赃陷害的机会。不就是主动脱一下外衣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搜检胥吏感叹完后，拿起文凭看去，便知道此人就是叶行远了，不由得额头冒汗。心里默默念叨，张公子啊，不是小的们不想帮忙，实在是对方太谨慎！
叶行远揣测不错，张公子凭借知府公子身份，确实与胥吏们打过招呼，要求重点“关照”叶行远。
但现在门口的搜检胥吏就为难了，这叶行远不但坦然要求搜身，而且每样随身物件都请了府学印鉴，明明白白列出清单，一一可以对应。这就没法再偷偷塞进私货，然后栽赃陷害了。
“归阳县童生叶行远，无夹带，无私藏！进去吧！”胥吏叹气，这人哪儿是来考试的，简直就是账房先生来对账的！知道门口搜检刁难不了叶行远，干脆让他进门去。
这就通过了？叶行远仿佛还不太满意，万分热情的对搜检小吏说：“府试乃朝廷取士大典，搜查不可如此草率，诸位不妨再仔细看看？”
他提起毛笔，用力拧动却并无异常，“你看我这笔管乃是竹制，并无夹层。但有人这笔管或可拧开，里面夹有小抄。此法简便易行，不可不防！”
排在叶行远身后不远的一个童生陡然面色煞白，悄悄的从篮子中抽出一支毛笔，悄悄丢弃到一边去。
胥吏默不作声，低头帮着收拾叶行远考篮中的物事，这人做到如此程度，显然有恃无恐，大概巴不得自己的东西通通被严格搜检一遍吧？
若自己这里查得太严，反而就证明他彻底清白了，更让后面的兄弟不好下手，干脆装聋作哑。
叶行远目光锐利，自己的东西都得自己经手，除此之外却还不罢休。突然又指厚厚砚台，热心提醒道：“砚台亦可以分层，将其剖为两半，平时严丝合缝，但用力便可滑开。这中间夹带亦是高明手法，若是厉害匠人出手，中间缝隙被花纹掩盖，肉眼轻易看不出来。”
胥吏无奈，拿着砚台仔细检查过，又赶紧催叶行远向前，“叶行远！考试即将开始，你赶紧请吧！”
“不急，不急，总要仔细查验清楚才好。”叶行远打定主意，尽可能将所有想象到的手段都提醒一遍，这样他们就不至于用同样的模式来陷害自己了吧？正所谓先发制人以攻代守……
他又遥遥指着远处一个身躯肥胖，走路有些不协调的童生，正色道：“我听闻亦有不肖士子，为求夹带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用蜡丸将小抄封起，深深塞入后窍——这等污秽之地，连神通都未必查验的到。待入了考棚，再拉于便桶中捞出捏碎使用，这菊花可也要检查仔细了！”
我靠！胥吏听他说的恶心，胸闷欲呕，实在忍无可忍，低声下去的担保叶才子的清白，然后连拖带拽亲自将叶行远送入考棚。
这到底从哪儿来的怪胎？看着也不过十六七岁数，居然对考试中的歪门邪道如此门清？一干负责检查的胥吏不约而同想道。
周围考生也都听得悚然动容，有人只觉人心险恶，也有人懊悔不迭，深恨没有在考试前就拜访叶行远，学上那么一招半式。
叶行远入了考棚，亲自仔细检查，犄角旮旯无一处遗漏。甚至连墙板和吊顶都一寸一寸的摸过，丝毫不嫌麻烦。
巡场小吏都瞧得瞠目结舌，这简直比他们检查还要严格数倍。看来叶才子真心不好对付，张公子虽然上下打点、企图栽赃，但只怕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些胥吏秉性刁滑，钱当然是照收的，府尹公子的面子那也不能不给。要他们顺手为之，坑人于无形，他们倒也不在意损点阴德。但要他们豁出身家性命，明目张胆的强行栽赃陷害，那是绝对不干！
考棚墙板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叶行远还特意站到桌子上，探头去查看考棚顶上的禁神符。县试他就吃过这个亏，后来推测必是黄典吏在符咒上捣鬼，可惜证据被剑灵招来的雷电烧毁，县尊大老爷又将事情压下，未能追究到底。
吃一堑长一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叶行远当然要看真切了。他这动作吓得负责张贴禁神符的文房典吏腿肚子发软，冷汗涔涔，心中后怕不已。
张公子曾开出了大价钱，让这典吏在考棚符咒上动手脚，他起了贪心，也曾动摇过，最后还是因为胆子太小没敢应承。
幸好是没应承！典吏忍不住心里狂念各方神仙名号，叶行远这哪是第一次来考府试的新童生？简直是老奸巨猾的妖怪！
要是自己真贪了那昧心钱，换了咒符，在考试前被叶行远发现，这可是人赃并获，连解释脱罪的机会都不会有。破坏科举是朝廷最重的罪名之一，就算不死，估计也得全家流放西北戍边！
却说叶行远检查几遍，暂时没有发现问题，但也不敢放松警惕。虽然比较低级的陷害手段也就是这些，但总有巧妙变化不同，自己以堂堂正正势在必得，时刻不能松懈。
他在考棚中严阵以待，考场之外的张公子也是急不可待。此时考生入场尚未完毕，考题未发，内外尚可传递消息，时不时有小吏偷偷来报告，不过大都是诉苦。
第一次来回报说，“这叶行远是个小人精，入门时样样物品有凭证，又盯得极紧，想要偷偷混入夹带之物，只怕是不成了……”
第二次又说，“叶行远此人精通各种作弊法门，在大门口就嚷嚷得天下皆知，连巡场考官都听见了。咱们想要逼他脱裤查后窍，诸考官定然不会同意。”
其后又说，“叶行远检查考棚极为仔细，有一根头发丝都会举手报于巡场，棚中一干二净一目了然，实在是滴水不漏啊！”
张公子为了针对叶行远，找丁如意合作不成，反而还被丁如意轻视怠慢了，心中更是恼怒。心道我堂堂知府之子，难道就没有办法对付一个寒门酸丁？真以为一定要你龙宫相助？
不过是为了找个机会，与美貌花魁套近乎而已！毕竟张大公子这些年来，还没与具有龙族血脉、还是异族风情的女人交往过。
张大公子找了不少积年老吏请教，这些狡狯吏员给他出了不少的主意，让张大公子叹为观止。几乎可以肯定，这套组合拳下来，区区一个叶行远防不胜防。
一招不成再生一招，招招连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所以张公子一大早就在考场旁边最近的酒楼定了个包厢，想要亲眼看看叶行远这沽名钓誉之人被乱棍打出龙门的场面。
孰料事与愿违，叶行远竟然躲过了准备好的连环套，那些胥吏一开始还颇看不起叶行远这新鲜菜鸟，到后面再报告消息时，简直隐隐透露出尊敬之意。
小吏擅长实事执行，知道一件事务分派下来之后的诸般细节，找出漏洞然后巧妙利用，这是地方吏员的立身之本。如今看叶行远举重若轻的模样，竟像是老行家，对这种有本事的人焉能不敬畏？
一连数此消息，始终不能心想事成，焦躁的张公子气得咆哮起来。“一群废物！你们不是说过，无论是谁，一入龙门便是虎落平阳么！你们还说，只要到了你们地盘，就可随意拿捏，如今怎么都不成了？”
报信的小吏知道事情没办好，只能是承受张公子的怒火，唯唯诺诺的试图敷衍糊弄过去。突然又有个小厮从外面奔进来，小声在他耳边报告最新情况。
登时这小吏喜形于色，连忙劝张公子道：“公子莫急！有门道了！这叶行远百密一疏，终究出现破绽！有人看出来，他那考棚有不妥当地方，或许是可乘之机！”
却说在考棚里，叶行远闭目静坐，安心养神。此时考生入场已经完毕，快将到发卷开考的时刻了，看来至少在开卷之前，应该不会有意外了。
他下意识伸展双腿活动，只觉得脚底泥土松软，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什么。连忙睁开眼睛往下看，顿时大吃一惊！
叶行远正要开口呼叫巡场考官，忽然几个小吏涌了过来，指着叶行远脚下泥土，纷纷大叫，“就是此地！快挖开看来！”
有情况？叶行远向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辩解道：“在下到此并未触碰过地面，事先也绝不可能知晓考棚位置。地面确实有异常痕迹，但无论挖出什么，都与学生无关！”
“与你无关？”为首的胥吏冷笑，“现在倒是会撇清，你们这些童生我见得多了。无非是不学无术，想尽拙劣的舞弊之法，却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么！挖开先看！”
“慢着！”叶行远瞧人多口杂，一脚踏住那处蹊跷之地，“你身为考场吏员，不得先入为主，污我清名！为免有人栽赃，要请两位考官到场，然后才可开挖！”
与考官沟通是童生的权利，只是一般人遇上这种情况，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能像叶行远这般强硬？几名小吏彼此对视，他们确实有另一手准备，但叶行远这老到的应对，让他们找不到可乘之机。
“何人坏我大事？”安坐于考场旁边酒楼另一间包厢的丁如意忽然睁开双眼，猛然一拍身边桌案，套在皓腕上的一串翡翠珠乍然崩碎，滴溜溜滚了一地。
侍候丁姑娘的红衣丫环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却见丁如意极其烦躁不安，起身一脚踢开了房门，出去到了走廊上。
说来也巧，得意洋洋的张公子摇着折扇从另一边包厢走出来，正撞上了丁如意。
张公子瞧见丁如意，先是愣了愣，没想到丁姑娘也在这里。随后哈哈笑道：“想不到在此巧遇丁姑娘，似乎你与叶行远不对付？如今在下已经替你出头了，不需要龙宫再出手！”
丁如意面色发白，冷冷问道：“你做了什么？”
张公子得意忘形，也不顾旁边有人，傲然道：“叶行远考棚之下挖出了东西，只怕这科考舞弊之罪是逃不过了。多亏了我早早准备，不然真叫他蒙混过关了！你现在可知我的本事了吧？”
终于可以把叶行远打压掉了，张公子感觉扬眉吐气，想到叶行远即将倒大霉，只觉得脚下都是飘的，恨不得早早昭告天下。
丁如意听到“挖出东西”四个字，身子晃了两晃，只觉得要吐血，但硬生生忍住了。随即一言不发的转身回房，“呯”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张公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哪里惹到了这位花魁，只嘀咕道：“女人果然莫名其妙！”

第六十九章 几乎吐血
考官到场后，果然从叶行远考棚地下挖出了东西。一干小吏大喜过望，连声叫道：“事先埋物，必有舞弊事情！”
在他们想来，肯定是有自己人提前在叶行远考棚地下布置了，张公子不知道安排了多少人“照顾”叶行远，有人能想到这个法子也不稀奇。
这叶行远千防万防，险些让他们无处下手，结果终究还是着了道儿！而他们这些收了好处的胥吏们，总算可以向张大公子交待了！
只是不知道是谁如此机智，竟然想到了在地下埋物陷害，回头问出来了，要算一个首功。
叶行远和两位考官仔细察看，却见这东西是一截奇形怪状的腐木雕刻，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让人看着扭曲纠结。两位考官以神通测试了半天，也不见这东西有什么反应，只能认为是没用的垃圾烂木头。
考官立即扭头训斥一群小吏，“小题大做！这就是你们说的考场舞弊？你们倒说说看，这东西怎么用来作弊？还不快滚下去！”
在叶行远与腌臜小吏之间，考官明显是倾向于同为读书人的叶行远。而且叶行远确实也没必要作弊，堂堂一个县试案首，除非试卷实在太差，按规矩默认是要取中秀才的，脑子进水才会舞弊。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叶行远企图作弊，也不可能埋这么一块无用的烂木头。想到此，考官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大约是有人被指使陷害叶行远，但此人又良心未泯，所以只埋了块木头，不然埋上几本书，叶行远就不好解释了。
在这奇形怪状的木头出土之前，叶行远还有点担心，但挖出来之后就成了笑话，便好整以暇的瞧着一众小吏出丑。反正对他来说，考试时间还算充裕，根本就不用着急。
只是一块烂木头？一群自找麻烦的小吏涨红了脸，互相瞪得如乌眼鸡一般。到底是谁在这里挖坑，准备陷害叶行远的？为何埋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岂不是坑队友吗？
一块毫无神通响应的烂木头，说破天去也和考试舞弊扯不上干系！这都怪张公子行事昏乱，也不知道托付了多少人，最后却各行其是全无配合，搞出这种乌龙！
刚才一众小吏如临大敌，弄得人心惶惶，结果就挖出来这种东西！要不是考虑到考试刚刚开始，避免影响考生心境，考官们很不得将这些刁滑胥吏一个个打出去！
叶行远恭敬的对巡场考官问道：“学生清白已得证实，不知可否开始考试？”
考官点头道：“你这便开始，切记平心静气，休要被此事影响心情！”
这种事情说起来就是影响了考生，叶行远此人还不一般，乃是最近汉江府最有名的才子。要是他考试中莫名其妙出了岔子，传出去连带他们几个考官都要没脸，自然要温言抚慰。
而回到包厢的丁如意实在心烦意乱。从窗口望去，但见考场一片平静，青色光华似穹窿盖住周围，看来考试已经正式开始，已经无法再窥探场中情形。
但是她预先安置的术法却被破坏了！
天上忽然乌云滚滚，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天光晦暗，酒楼包厢里面，丁如意也已经摆开阵势，地面上凑足了七星灯。
只等天地人三才合一，便能行蛮族巫蛊之术，精准定向的扰乱天机。叶行远再有本事，在逆乱的天机之下，又能有什么作为？又怎么可能写得出能中式的文章？
但是临到事前却出了意外！天时仍在，她也仍然可以在此施法，只是预先埋在考棚地下的巫蛊之根，却被人刨走了！
如此一来，原本十成十的把握，一下子就被削减了五成胜算，这叫猝不及防的丁如意怎么能不生气？怎能不烦躁？
如果是被人识破也就罢了，毕竟世上高人数不胜数，实力不济愿赌服输！但却偏偏是张公子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误打误撞坏了她的布置！
这个不可救药的蠢货，竟然指使胥吏以地下蹊跷为由，企图陷害叶行远舞弊，殊不知地下埋的东西是她丁如意事先布置的法术道具！这样的意外，怎能不让丁如意想吐血？
“转轮珠事关重大，不能轻易放弃！还是要预先作法，趁着我对叶行远的怨气未散，将我两人同命，否则扰乱天机的范围无法锁定，这次就白费心血了！”丁如意咬了咬牙，暗暗想道。
辛苦布置到现在，总不能半途而废，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她足尖轻点，吟诵口诀，强行压下胸口的烦闷感觉，莲步轻移，在七星灯之间穿插走动，脸上渐渐显出恍惚之色。
红衣丫环知道自家小姐这是要强行使用巫蛊之法，颇为担心，低声呼道：“小姐三思！若用同命之法，万一失败，你就要受极重反噬，那可了不得！”
丁如意没有听从丫环劝告，只要自己严格施法，怎会失败？他们南越蛮人巫蛊之法，颇有独到之妙，若是预先准备，甚至能够杀人于无形。而丁如意身具龙族血脉，天生灵性就不凡，举行这种程度的巫蛊，从未有失败先例。
在这方面，丁如意当然有骄傲的资本，要对付的叶行远只是个不入品的童生而已，在考场里又没了两个女护法的庇护，怎么看也没有失败的可能。
想到贪婪无耻的叶行远，丁如意微微走了神。正在此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狂蜂浪蝶般的大笑声，只听张公子扯着嗓门大呼，“诸位兄弟，诸位姑娘，今儿小爷我高兴，众位任意吃喝，歌舞助兴，以为庆贺！”
旋即就是一片喧嚣叫好之声，骤然间震耳欲聋，透过包厢隔板传到这边来。施法正到了要紧处的丁如意一个踉跄，差点走错步子栽了个跟斗。她本来就有点分神，再被这样突然干扰，险些出了差错。
真是子不肖父！丁如意忍无可忍，在心里很不淑女的破口大骂了几句。
这张公子竟然蠢成这个样子，还以为已经得逞？他真以为从地下随便挖出个什么东西，就能定人舞弊之罪？他知道挖出来的是什么吗？

第七十章 又出状况了
在考场里，对考场外事情一无所知的叶行远谢过考官，坦然坐下翻看考题。首先墨义二十道题目尽在眼里，没有什么偏题难题。叶行远渐渐放了心，只要这里不出差错，秀才功名至少有一半到手。
再看试帖诗，乃是“赋得东下望云阙”，这题目中规中矩，无非是一首高台望远写景诗，叶行远肚子里的货多，随便挑一首便成，也没有放在心上。
就看文章会不会太偏了，叶行远知道这世界考试以牵引天机为准，就算是同一题目反复考较，只要感悟有所变化，同样的文章都写不出原来的水准。所以倒多为正常题目，不像是明清科举，颇多怪题截搭，让人难以入手。
待看清文章考题为“进学”二字，叶行远的担忧就彻底消失了，只一瞬间脑中就有无数名篇冒出，简直可以随便选择。
如此一来，墨义、试帖诗和文章内容，叶行远都已经心里有数，稍加修正，便能够精益求精，再搭配自己雄厚灵力，试卷绝对傲视同侪。至于天机感应，只要无人弄鬼，应该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这就不着急了，叶行远按照自己一贯的节奏，先吃了点东西，泡了热茶，养足精神。然后才一气落笔，先是笔走龙蛇，写完二十道墨义，仔细检查，没有发现错漏之后，便放在一边晾干。
之后试帖诗也是一挥而就，反正当今之世，够水准挑叶行远诗词毛病的人，屈指而数不过几个，小小府试何足道哉？
最后这文章才是考试重中之重，叶行远想了一想，并不急求成。尽管已有腹稿，还是先做草稿，看看感觉。
他从容落笔写下几句，“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
叶行远如今体内灵力充沛，妙笔生花，这区区几字落下，就见灵光闪耀，天机摇动。云层之上，电光闪烁，闷雷滚动，雨水更大。
这次倒是很轻松啊！叶行远大喜，难道说丁如意只是嘴炮威胁，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按照这么写下去，自己很容易就能成一篇名文，引动天机的异象必不会少。
他连忙继续往下写，“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
咦？叶行远刚刚写完，就觉得不对劲。这两句根本不是一回事，怎么自己顺手就写下来了？难道是脑中妙句太多，因为写到了木头，所以莫名其妙地接了这么一句？
此刻纸面上，因为前言不搭后语，灵力展现的繁花情状立刻就枯萎，就连光芒也黯淡下来。
这是昨晚上没休息好，所以犯困以至于有这种低级错误？叶行远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将第二句划去，定了定心神，这才认真写下去。
“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
呼！灵力跃动，欢欣鼓舞，仿佛断裂的珠链重新被穿起，文章的颜色顿时也变得不同。
这才是了，叶行远呼出一口浊气，再喝了口茶提提神。刚才那种前言不搭后语的错误实在莫名其妙，可能是因为自己过于放松了，相信自己只要集中精神，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丹砂以辰、锦者为最。麻阳即古锦州地。佳者为箭镞砂，结不实者为肺砂，细者为末砂。色紫不染纸者，为旧坑砂，为上品；色鲜染纸者，为新坑砂，次之。”
但等叶行远再写下一句的时候，他终于禁不住掷笔于地，目瞪口呆起来，这是什么鬼？
他要是把这四句话连起来给人看，大约会被人笑掉大牙，只以为读书相公在打趣。自己脑子里面又是出了什么怪异玩意儿，才会如此行文？
不对劲！本身就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叶行远终于相信，这绝不是自己的问题，一定是有人在捣鬼。
“大木”、“玉札”二句，是用比喻铺叙之法，正所谓以物喻人！所以根本不是在讲木头和药材，自己脑子再糊涂，也不可能在这之后去接着写丹砂的药性和产地！
难道是丁如意开始下手了？叶行远皱起眉头，抬眼望去，之间面前雨帘淅淅沥沥，遮挡视线。雨幕之内却似有漩涡，带动雨滴旋转不停，风向凌乱不堪，让人目眩神迷。
他闭上眼睛，自身体内灵力流动稳定而均匀，并无异常。但试图感悟经义牵引天机时，却仿佛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推动，让他不能定下心来。
可能是用了某种紊乱天机的法子，让他无法完整的做出一篇文来？若是如此，这丁如意倒是将了自己一军！
叶行远举目四顾，看不见有施展神通的媒介，而头顶的禁神符也在正常的发挥作用。禁神符的作用，是防范外来神通干扰考试，但现在却没防住丁如意的手段？看来丁如意不愧是龙宫与蛮族的混血，有几分意想不到的邪门本事！
好在自己还有杀手锏！只要对方是用法术神通来对付自己，总有可破之处，因为自己的宇宙锋剑灵就是专破法术神通的，前提是与对方的等阶差距不要太大。
但催动剑灵，必须要有真言为引导。而这个真言，又必须要有切入点。
叶行远沉思片刻，对方以紊乱天机来对付自己，似乎自己破解的切入点应该是拨乱反正。但丁如意究竟如何具体施为，叶行远却心里没数。
思来想去，叶行远忽有所悟，如今自己之所以文章不顺，无非是心乱，而心乱之由，必因其异。丁如意蛮夷之辈，在中原行迹诡异，又是异心可诛，真言就该出自这里了！
叶行远脸上浮现微笑，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如斧斫的八个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唯恐八个字分量不够，又在后面继续写道：“蕞尔蛮夷小丑，异心可诛，今日中原抡才大典，犹敢潜伏奸谋，肆毒如此。我诚心向学，乃为所欺，此困不解，真灵何用？”

第七十一章 天人交战！
轰隆隆！就在叶行远在考场中写文章的时候，汉江上游却电闪雷鸣，浩浩江潮形成一道宽阔的白线，汹涌而下，冲击着群山万壑。原本淤塞的汉西渠，被江水灌入，泥沙俱下，浑浊激荡。
“发水啦！发水啦！”水渠边的村庄有人大喊。但有见识的老人却面容激动，拄着拐杖冒雨张望，带着浓浓的希冀之色。
水流通过的是汉西渠古道，早已经淤积堵塞了百余年，平日最多也只有蚯蚓般的水流蜿蜒而下，连日用都不大够用，何谈灌溉？
但今日却不同，凶猛的水势就像是千军万马，粗鲁的冲开面前所有的阻挡。原本狭窄的渠道和泥沙堆积的河床，被这水一冲，松动脱落，带着咆哮向下游席卷，扯开了更多的裂口。
汉西渠这是要重新打通？看这架势，这一场暴雨之后，河道拓宽，淤积冲开，即便不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可以行船的地步，但至少这一条水道是畅通了。
此后只要官府有心，征发差役稍加挖掘，汉西渠自当重现于世，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老人们忍不住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磕头如捣蒜，感谢皇天恩德。
在酒楼中施法的丁如意，陡然睁眼，仿佛也感觉到大势汹涌而来，轻笑道：“天时已至，天人合一，变乱天机，当在此际！”
当初丁如意对知府说，愿意用这场大水交换打压叶行远的机会，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一个叶行远值得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其实这场大水是龙王本来就计划要做的功德，只是被丁如意巧妙的借了势，假托为交换条件，从知府那里换取了压制叶行远的机会。
就算丁如意不对知府提出来，龙王也会做这件事，丁如意只是狐假虎威罢了，借功德大势为自己所用。
想到这点，丁如意很为自己的智计而骄傲，什么叫纵横捭阖，什么叫玩弄众生于股掌，很有中原上国人民不过如此的感觉。等自己取了转轮珠回到国内，布成那座大阵，南越国国运就将更上一层楼！
她加快了脚步，在七星灯之中来回游走，灯火陡然更明亮起来。在她身周仿佛出现了一个隐形的气流漩涡，衣袂飘飞，望之似鬼似仙。
天机变动，异象频生，雷电交加，这南蛮巫蛊之术有其特异之处，借天时、地利、人和，以心血为引，诡异莫测，能够形成许多匪夷所思的效果。只凭定向紊乱天机的神通，便可知巫蛊之术为什么被历朝历代所严禁！
汉江改道，七星灯转，同命相连，天机反复！丁如意算准了这一日，彻底将叶行远牵引天机干扰到乱七八糟。
如果事先埋在叶行远考棚下的乱离木能够起到作用，那他必然会神智昏乱，写一篇七颠八倒的文章出来。就算是考官瞎了都不可能录他为秀才，说不定还要因言获罪！
就算乱离木被挖了出来，叶行远能够保持神智清明，发觉自己不对劲，但他也不可能强行再次扭转天机，因为叶行远不过是一个区区童生，没有反制巫蛊之术的神通和手段！
写不出顺畅的文章，终究是无用！而且不仅仅今日如此，如果叶行远还不肯交出转轮珠，这种混乱就会一直跟着他，成为无法消弭的后遗症，他还能读什么书，考什么科举？直到叶行远肯服软为止！
这就是得罪本姑娘的后果！丁如意双臂展开，袍袖临风，房间之中的烛火飘摇，人影凌乱，更显得阴森诡异。
“小姐，成了么？”红衣丫环看丁如意顺畅无碍，心里也很高心。法术施展到这一步，这次大巫之法已经算是完成，想必叶行远在考场之中陷入苦境，小姐也应该不会受到反噬了。
“这是当然……”丁如意微微得意的回答，话音未落，就听一声响动，对面的窗子竟被狂风吹开，暴雨倾泄而入，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啪的击灭了离她最远的一盏油灯。
什么？丁如意只觉得喉头一痒，仿佛受到巨力冲击，身子摇晃不停，嘴角就渗出一道血丝。
“有人在破我之法！”丁如意忍不住失声惊呼，咬牙挺立，面色苍白却倔强。她手指圈划，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阴风盘旋，那扇窗子竟然是自动关闭了。
丁如意仍然不敢放松，要是这干扰天机的大巫法失败，那可自己可就真要到极大反噬。巫蛊之法在中原本来就很少有人认识，而她这次又是神不知鬼不觉，在知府庇佑之下暗暗设计，有谁能够针对性的破除？
难道叶行远那书生，还有这种破法的本事不成？不可能，莫说他区区一个童生，便是秀才举人，在这种事先设计好的巫法之下，都很难破解！如果天地人三法完整，乱离木不失，就连进士级别读书人都有可能中招！
说起来，还要怪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张公子，他指使人掘走了乱离木，还自以为得计，真是其蠢如猪！没了乱离木，法术威力至少削弱一半，自己施法也更加吃力，不然早就大功告成，把叶行远压制到神智迷乱了！
丁如意隐隐听到隔壁传来的笑闹之声，更是恼怒。
“小姐可还好？”红衣丫环急急上前扶住了丁如意。
丁如意低头看着剩下的六盏灯，微微摇头道：“不妨事，现在已经稳住了。”
刚才那一阵狂风一道惊雷真是吓了丁如意一跳，风雷之中蕴含破尽万法的气势，如果再增强一点，只怕就会如风卷残云一般破掉她的七星灯大巫法。
好在这股力量不足，只能灭掉一灯，还有六灯在手，如今巫法仪式已成，而目标只是一个小童生，又不是什么高明人物，所以法术也可勉强维持下去。
叶行远写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明显的感觉到灵力牵引天机动了动，有豁然开朗的感受，就像是漫天的乌云陡然分开，射出一道清光。
不过很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乌云重合，遮蔽日光，天机流动又有一种晦涩不明之感。
这是怎么回事？叶行远也算是用了不少次剑灵破字诀，解过不少危局，要不就是势如破竹、一举翻盘，要不然就是对方的位阶太高，全无作用。似今日这般，明明起效，却又反复的情况，真不曾遇到过。
叶行远再三思量，觉得这情况说明切入真言是对的，能够催动剑灵起到一定的效果，只是因为自身实力不够强，所以才不能一击致胜。
那就要多试几次？叶行远一蹙眉，手腕一抖，八个大字又落于笔下。
哐！丁如意包厢的窗户又重重晃动，只是被巫蛊之力压制，这才没有洞开。丁如意一声闷哼，只觉得胸口如受重击，痛得弯下了腰，六盏铜灯不停闪烁，却无一熄灭。
“小姐！”红衣丫环忍不住惊呼。丁如意却再次挺直了身躯，咬牙切齿，双手伸开，带动六盏灯的火焰上升，怒喝道：“想破我的法，没那么容易！”
叶行远感到，灵力对天机的牵引又闪了一闪，而起天机似乎更清明了些，但很快又归于浑沌。
再来！叶行远毫不犹豫，反正他召唤剑灵，写下真言也不费什么力气，既然如此，不如多写几遍，或者效果会更佳？当然前提是灵力足够雄厚，不然催动几次剑灵，自己就先耗光灵力扑街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
幸好这是在纸上写，否则按照一般情况宣之于口，这种反复念出的破字诀近乎暴力，简直就是灌脑魔音，鬼畜之极。叶行远多念几遍，不用考上秀才，就能够无师自通，Get到洗脑的“清心圣音”技能了。
“噗！”丁如意身子如风中之烛，左摇右摆，连吐几口血，花容惨淡，简直像是被人轮虐了一百遍。
红衣丫环看得泪都收不住，自家小姐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苦楚？她带着哭腔劝道：“小姐，若是有高人出手，咱们这便收了法术吧？”
主动收了巫蛊之法，所受的反噬会轻上许多，不然若是……丫环想起后果不寒而栗，竟不敢再说下去。真要被破了法，不但自身受到极大冲击，原本害人的手段都会反噬于己身！
“不可！”丁如意咬住牙，她抬手分开散乱的青丝，脸上充满了倔强和决绝。她向来自诩坚韧不拔，转轮珠对她的图谋至关重要，岂会因为区区苦难便放弃？
她对丫环喝道：“我巫蛊之法已成，又可借汉江水之大势！我倒要看看，这欲破法之人有多大神通，能够持续不懈！就算他能苦撑，难道我就不如他？”
丁如意这时候还很清醒，只要这六盏铜灯不灭，自己就有江水大势加成，就算撑数个时辰又如何？只要到天黑，府试便结束了，叶行远没有能力作文，就绝对考不上秀才！
女人倔起来，执着的可怕。丁如意放过狠话，不让叶行远通过府试，就要说到做到。她又不是愚蠢无能的知府家张公子，放出了大话，最后只能成笑话！
就算是受点痛楚，那又如何？有人呕心沥血要破她大巫法，就会承受汉江水势冲击之力，想来也不好过！
但事实上，叶行远没那么不好过……他催动宇宙锋剑灵破神通，其实压力全被剑灵承担了，他自己本人当然毫无所感。
天机紊乱，叶行远不能作文，百无聊赖之下，已经写了整整一张卷面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然略有疲惫，但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压力。
比起刚才，被干扰的程度略有好转，叶行远也觉得头脑也更清明了些。他便自言自语道：“真言复写了约莫百遍，这才好过些，若想不受干扰的作文，看来至少还得再写两三百遍。府试到酉时截止，须得抓紧了！”
他想起自己练习书法的时候学过左右开弓，左手写字虽然不擅长，但目前并不是为了考试，书法优劣无关紧要。当下他就提起两只毛笔，龙飞凤舞的写起来。
丁如意只觉得压力又大了几分，整个人仿佛受到了千钧重担的强压。她打起精神拼尽全力支撑，不惜要折损自己，再强行施法压制对手！
考棚里的叶行远书写真言，写到第二百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时候，突然无形中一股重压袭来，死死裹住了双手！叶行远尚未有所反应，忽然咔嚓作响，手中的笔竟然断为两截！
对方韧性居然如此之强！叶行远惊了一惊，剑灵死活破解不了对方的法术，反而连自己的笔都被凭空折断，这下可如何是好？难道天要亡他不成？
但要说绝境还不至于，叶行远听说过一种读书人强化自身念力的办法，那就是写血书！血书出现，各种威力数倍于普通笔墨！
就是会有点疼痛……叶行对此犹豫不定，真要对自己这么狠？这可是要放自己的血啊。

第七十二章 鸿运连连
包厢里的丁姑娘游走于法阵中，舞动的更加狂乱邪魅，令人望而惊悚。她能感知到，对方已经露出败像，终究抵挡不住自己的大势！
大功告成，就在此刻！丁如意高举双手，青丝飘散，开始念起了仿佛能终结一切的咒文，玄奥难懂的语音从她的小嘴中源源不绝吐出来，身边的灯火骤然明亮起来！
你就认输吧！丁姑娘情绪已经高涨到极点，忍不住想喊叫出来。就在这时，只听到咣当一声，包厢木门忽的被推开了。
今天已经不知道被丁如意骂了多少次蠢货的张公子醉醺醺的，摇晃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酒壶，笑容热情洋溢，盛情邀请道：“丁姑娘，今日叶行远多半要倒霉，我们为此共饮一杯！”
哐啷！张公子酒意上头，步伐不稳，刚走进门来就将面前一盏铜灯踢飞，随后灯焰熄灭！
恰好做出高举双手动作的丁如意仿佛凝滞住了，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
“呃……”张公子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失礼，丢了读书人体面，故作幽默的打趣道：“五方之火足够照明，何须明灯六七盏？丁姑娘又举着手作甚？莫非这是你们那里的礼节？”
该死！法阵又被直接破坏了！
与法阵牵连本命的丁如意再也挺不住了，硬生生直挺挺的喷了一口血——这不是反噬，是被张公子这个大傻叉活生生气到吐血的！
这一口鲜血喷得染满半墙，丁如意身子摇摇欲坠，她双目圆睁睚眦欲裂，脸上除了愤恨还是愤恨！无语问苍天，这是为什么？
剩下的六盏铜灯失去法力维持，顿时光焰黯了一黯，然后同时灭去，房间中的阴风徐徐消散。
丁姑娘眼看着法阵失败，不禁潸然泪下。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要选择带门栓的房间！而且要不惜钱财包下整个酒楼，不能为了省钱只包下一间！
原本是派丫环在门口把守的，但刚才自己遇到意外的破法，吐了几口血，丫环就来搀扶自己。结果疏忽大意的门口无人看守，让傻叉趁虚而入！
如果上天还能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选择珍惜生命、远离傻叉！在酒楼见到这位张大公子后，就该果断走人，不能舍不得事先布置，浪费了也比现在这样好！
跟傻叉距离太近，就是一种错误！多么惨痛而深刻的教训，丁如意闭上了眼，泪水汩汩而出。
张公子总算睁开醉眼看清楚了诡异状况，不禁张口结舌。他虽然不知道自己闯了祸，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酒都醒了一半。
红衣丫环狂怒不已，一方面心疼自家小姐，另一方面痛恨自己失职！她抽出腰间长剑，就要朝张公子刺去，吓得张公子抱头鼠窜。红衣丫环待要追杀，却被丁如意拦住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让他去吧！”此时丁如意心力交瘁，开口亦是软绵绵的，语气极为萧索，全无之前的骄傲自信。
她殚精竭虑，自以为算无遗策，谁知道居然遇上张公子这个丧门星，挖乱离木于前，灭七星灯于后。
如果不是张大公子挖出了乱离木，在她刚才的施法强度之下，叶行远早就变成神乱智昏的疯子了；如果不是张大公子又踢灭了七星灯，叶行远直到考试结束都不可能写出文章！
偏偏张公子本心是想要坑害叶行远的，却连续两次帮了叶行远大忙，破坏了自己施法！一想到这里，丁如意又郁闷的要吐血了，莫非真是天助叶行远？
丁如意不禁又多愁善感的想到更多，天意渺渺，如此不可测乎？
那她为了南越国国运机关算尽，在天意眼中，莫非最终也将是镜花水月？难道中原上国，注定是天命所在，永远是天朝？
红衣丫环看着自家小姐内伤累累，还在苦苦思考人生的模样，难过的放声大哭，“小姐别再多想了，先回去养伤吧！”
丁如意看着墙上地下的鲜血，幽幽道：“我这伤，只怕难好了……”
红衣丫环又劝道：“那就去龙宫治伤，别管其他人什么脸色，小姐你又不欠他们什么！再说为了治伤，委屈几日又何妨？”
按下丁如意主婢不表，却说在府试考场中，叶行远手捏断笔，正要发狠考虑是不是写血书时，刚才的混乱感突然彻底消失了！
刹那间，只感到头顶朗朗青天，大道清明，再无一丝阻碍！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对方在关键时候挺不住了？叶行远忍不住嘀咕几句。真是太好了，这下不用放自己的血了！
不过叶行远也知道，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迅速答卷作文，有什么疑问事后再说。
所以叶行远二话不说，再次埋头就写，不过这次不是信手涂鸦式的写真言，而是正经的文章了。
至于用哪一篇作为答卷文章，叶行远早仔细想过。如果还像县试那样，写出个“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那又要惊世骇俗了，说不定还会惹麻烦。
所以这次稍微低调一些，使用普通名篇过关就行了，比如韩愈的进学解。但是叶行远还知道，本次府试自己的阻力很大，所以自从进了考场就步步小心，处处提防。
答卷写文章时，是不是也要小心？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行路百里半九十，总不能栽倒在最后。
坐在考场中央的主考官张知府忽而心有所感，抬头望去，只见天上云散雨收，竟是雨过天晴了。他面上疑惑之色一现即隐，不过并没有太在意。
“大人，似有雄文出世了。”副主考端坐在张知府下首，望见西南面考棚之中有灵光冲天而起，凑趣地向张知府提醒。
并恭维道：“本府在张大人治下政通人和，文风日盛，历次府试都是人才辈出。去年有张公子等人自不必提，前年有个陈简，今年又不知道有谁脱颖而出扬名立万。”
当今之世文治极重，若是各府县能多中几个举人几个进士，那一府之地都有光彩，身为地方长官当然也是与有荣焉。不止如此，在考核时还能被当政绩记录，对以后宦途转迁大有好处。
“犬子何足以与陈举人相提并论？与今科这人，更是不能比。”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张知府很清醒的明白，所谓去年张公子云云都是在拍马屁。
不过前年的陈简，确实是个大才，去年连捷已在省试中了举人，今后再一个进士是早晚的事，考入三鼎甲也不是没有可能。
今日考棚之中的灵光，似乎要比前年陈简还要汹涌三分，看来又是一个后起之秀。张知府也忍不住胸怀大畅，但是仔细观望了几眼灵光所在方向，却又微微蹙眉。
副主考犹自未觉，他眉飞色舞揣测道：“今科童生之中，才名最盛者为归阳县叶行远，如下官所料不差，这文章便该是他所做了。不知是何等妙文，恨不能先睹为快。”
参与此次恩科的数百童生，考官们当然不能全部了解。尤其是从各县上来赶考的，平日并无接触。但在府学中的童生，或多或少都能略知一二。
看这灵光喷薄的景象，这种文章绝不会是一般童生能够写得出来，以常理来推测，也只有那个近三个月来以才名迅速蹿红府城的叶行远了。除此之外，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不过也位何姓考官怀疑，“若是叶行远的诗，那不消说，称得上绝唱也不为过。但这文章却讲的是感悟天机，求的是大道至理，叶行远毕竟年纪小，又是在偏远乡村读书，未曾听说他有文章流传，故而不可妄自揣测。”
又有位李姓考官说，“此人来府城不过短短数月，突然声名鹊起，快速的颇有蹊跷。纵然有几分才学，只怕也是有人刻意宣传，为了府试造势而已。吾辈当明察秋毫，不可被虚名迷惑。”
张知府却想起一桩事情，貌似公允的开口道：“此子乃是归阳县今年的县试案首，文章被周知县封印飞书入京，其中必有特异处。我们也不必多猜，其后一看便知。”
张知府原本只读过叶行远的几首诗，除此之外漠不关心。但见龙宫使者刻意针对叶行远，他就多去了解几分。
再后来查到叶行远县试试卷被封印送京之事，让张知府觉得很是怪异。读书做官许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最低级县试文章被封印的事情……
如今听旁边何、李二位考官的口风，似乎是准备压制叶行远，张知府估摸着他们可能也是受了龙宫的好处。而且还有一种很大的可能性，就是这两位考官知道自己儿子与叶行远不睦，有意讨好自己。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如果叶行远写的文章到不了上等，张知府倒是可以顺水推舟，听从“民”意发落。
首先，犯不上拦着别人心想事成，各人有各人的私利，在不侵犯到自己的情况下，横加阻拦是很业余的行为。其次，如果别人真存了讨好自己的意思，那也没必要打击这份积极性。
而这个上等的标准，可是很严格的。参考童生数百，预计取中秀才只有几十，录取比例最多十分之一。
其中顶尖的、必须录取的人可能也就那么几个，其他取谁不取谁都是两可的，全靠考官的衡量调剂。
也就是说，只要叶行远的试卷水平到不了铁定前几名的程度，就可以毫不为难的被“顺水推舟”。而且这样做了，也算是向汉江龙宫示好，有利于今后继续合作刷政绩。
但是做官多年练就的灵敏嗅觉，让张知府本能的感觉到不对劲。副主考也觉得气氛诡异，当下也就默然不言，等着最后的结果。

第七十三章 褒贬之间
临近黄昏，有考生交卷，巡场考官将试卷收了，送到张知府面前。
正常情况下，试卷都是考完判卷的。但县试府试这种不糊名的考试还有一种惯例，前几个交卷的人，会被直接送到考官面前，由考官在考场上当场阅卷。
这个过程也是考生与考官直面对答的过程，往往也会产生许多士林佳话。
巡场考官拿着试卷笑道：“此人说来也好笑，我们瞧他几乎一直在奋笔疾书，连思索都不曾有，原本以为他思路奇快，所以文不加点。
下午时悄悄看了看，却是反复书写几字涂鸦，还以为是不学无术之辈。不想到了此时，竟然第一个交卷，也不知道写出了什么。”
众考官一阵哂笑，考场就是功名场，众生相确实千奇百怪。有人问道：“这个考生叫什么？”
巡场考官答道：“叶行远。”众考官面色古怪，刚才还在热议这个最近的府城大红人，没想到这么快又听到这个名字。
几乎一天都在涂鸦，然后短短时间内写出了文章？张知府回想当时考棚中灵光泛起的时间，之前全无征兆，后来突然喷涌，心中便越发谨慎起来。
张知府坐得稳如泰山，并不着急观看，反而示意其他考官先传阅。
“下官先睹为快！”何姓考官是个急性子，主动接过了卷子。他初时脸上还带着轻蔑之色，但不过看了几句，突然就面色发白，下意识咬紧了牙关，然后默默放下，此后不发一语评论。
“何兄怎么了？”另一名李姓考官莫名其妙，他接过叶行远的考卷，粗粗扫了几眼，便冷笑道：“墨义倒是还算不错，试帖诗也就平平，与他诗魔之称极不相衬，也太名过其实了。至于这文章么……”
此人上来就连着贬低两句，只是泛泛的挑刺，但说到文章，他的声音却突然卡住了。不但没了话，明察秋毫的张知府还能看得见，这位李姓考官的手指关节在烛光下轻轻颤抖。
叶行远的文章，真的如此之好？让他们这两位有心挑刺的人，都无话可说？张知府心中大奇，但他养气功夫了得，仍是风轻云淡的派头——这文章终究是要送到他手上的。
此时叶行远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走出了考棚，然后在胥吏监护下，也来到了考官席位面前，拜见众位考官。前几名交卷的考生，都有这种当场拜见考官的优待。
李姓考官已经读完了叶行远的文章，脸色变幻不定。突然从齿缝里面迸出一句，“张大人，这文章笔力上佳，但心怀怨望，实属外道，不可取中，还请黜落！”
什么？考官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听到此人之言，也不由得议论纷纷。
之前先看过叶行远文章的何姓考官，忍不住抬头瞧了李考官一眼，心中只能佩服这位同僚的勇气。这位李大人是收了什么好处，还是特别想讨好张知府，如此违心的话都能说出口？
就算张公子与叶行远之间是仇家，稍微压着点叶行远还算是应有之义，算是照顾张知府的面子。但若如此明目张胆，未免就有点着相了。
叶行远闻言，上前一步，辩解道：“大人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晚生不过……”
李姓考官忽然扭头，呵斥道：“吾辈考官正在判卷，你这考生闭嘴！”
这……向来伶牙俐齿的叶行远罕见的无言以对，只能闷闷吃个瘪。说到底这里是考场，考官们议论评判试卷，哪有自己这当事人考生置喙之处？考生根本就没资格发言。
一句话喝住了叶行远，李考官捏紧了叶行远的卷子，冷笑着说：“文中有一句，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压制，乃分之宜。”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动不动就遭到别人的毁谤，名誉也随着受到损害，而且还经常被打压，以至于不能飞黄腾达，被朝廷安置于闲散之位，这都是我“罪有应得”啊。
其实叶行远此文，假托一童子向先生问道，然后以先生口吻谈论进学主旨。而被李考官提出来的这几句话，就是文章里那位先生的豁达自嘲之语，当然某种意义上也是叶行远对自己遭遇的调侃。
副主考反问一句，“这有何问题？”
“听起来倒是正常，但他不过一介少年，全篇假托老先生所言，然后作此怨愤语，难道不是心怀怨望？”李姓考官阐释道。
最后他总结道：“岂止是怨望，还是诋毁，非议朝廷不明、科场不公！不然为何故意写贤人被压制和闲置？
李姓考官开了这个头，其他考官便一起去看主考官张知府。这里张知府最大，当然要看张知府的态度，而且不少人都听说过，张知府家公子与叶行远十分不和睦……
见张知府没有阻止李考官指摘叶行远，众人心里揣摩了一下张知府的心思，大约张知府也是对叶行远心有不悦的？
立刻又有考官附和道：“其实叶行远此人本就有些心思不对。他那些边塞诗中，有句是一夜征人尽望乡，这不是暗讽我朝边塞之治么？
还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之句，莫不是讽刺先皇穷兵黩武？他小小一个童生便敢妄议朝政，在府试之中做这等文章，也是一脉相承！”
东拉西扯，牵强附会，从文字之中找出大逆不道的意思，本身就是文人天生的本领。一旦存了恶意，有心去找，还不是处处文字狱？
就像“清风不识字，何事乱翻书”都能被曲解为讽刺，那叶行远的出塞诗被人挑字眼抓把柄，那也不稀奇了。
这篇进学，叶行远纯只用童子问道口吻，写出进学真意，然而只因为写了几笔先生的穷困潦倒，就被批判为对朝廷不公的讽刺。明明是寓言，却蓄意往现实引导，那未免就有些下作。
“哈哈哈哈！”忽然有人放声大笑。众考官顺着声音望去，不是别人，正是站在下首，沉默了很久的考生叶行远。
李考官又对叶行远喝道：“你笑什么？”
叶行远便反问道：“不许晚生插言，难道还不许晚生笑了？”
“若继续喧哗考场，直接逐出！”李考官毫不客气的斥责。
张知府一直都没有动静，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最后吩咐道：“你们既然都看过了文章，那就拿来给我看。”
试卷文章摆在案上，张知府看了几眼，就惊讶的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句话上轻轻划动。双目之中，陡然有灵光折射。
这一句只有十四字，看似平平淡淡，并没有什么深奥的道理，对于少年来说，或许只是一句简单的劝学之语。却让经历过起伏的张知府心潮起伏，若有所悟，偏又如镜花水月般不可捉摸。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是叶行远的文章中，老先生所说的第一句话。
张知府也是出身贫寒，曾经十年寒窗苦读，历尽艰辛才能金榜题名。如今回想起来，恍然如梦。有的时候午夜惊醒，想悬梁刺股的艰苦岁月，真是感慨万分。
他所要的，不就是这样一句总结么！张知府顿悟一般，灵力鼓荡，被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这十四字一句话，让张知府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掀开了读书岁月的悲喜，精炼的总结出了他的人生。
读书人到了一定层次，都喜欢微言大义，张知府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苦苦追寻的那句话，能升华自己经历的那句话，能将自己人生浓缩为精华的那句话。
没错，就是这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一众考官还在吵吵嚷嚷，各持己见。但这些声音对张知府来说，却变得遥远空旷，又像是少年时课堂上那些夏日蝉鸣，熟悉，而并无意义。
“大人，大人？这文到底如何？”副主考知道关于叶行远这篇文章，终究是要靠张知府一言而决。他走到张知府身边，轻声询问道。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被考官们议论吵闹之后，对这篇文章的评价，只能是极端的，要么就是云端之上，要么就是泥沼之下。
张知府说一声好，以现在这文章的表现和叶行远墨义、试帖诗上的水准，这次府试的案首，非叶行远莫属，谁也夺不了他的。
张知府若说不好，那就只能依着众考官的口径，定他一个“心怀怨望”，直接就贬下去，甚至要追究他的过错！
固然最后可能还是不了了之，毕竟朝廷没有因言罪人的惯例，但至少叶行远日后的科举仕进之路，就要难上许多了。
张知府从奇妙的感觉中醒过神来，刚才这种状态就属于顿悟了，可遇而不可求。到此连张知府也暗暗可惜，叶行远这文章虽然好，似乎还差点意思，不足以冲破重重阻力。
为了叶行远这篇文章，强行扭转同僚的意见，甚至还有可能让龙宫不悦，从实用型官僚的角度而言，还是有点得不偿失。
一片沉寂中，叶行远默默上前，又从考篮中抽出了几张纸。副主考同情叶行远，主动问道：“这是什么？”
叶行远淡淡地答道：“这份也是答卷文章，学生不小心多写了一篇，所以现在再交一份试卷。”

第七十四章 超凡雄文！
此人竟然答了两篇文章？众考官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科举考场有种种限制，一般考生能写完一篇还算满意的文章就不错了。
但同一个题目，能在考场时间限制内交出两篇文章的，简直闻所未闻，今天众人算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所以众考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突发事件。毕竟科举考场规矩森严，一板一眼都有据可查，不能胡乱表态，连先前一直主张罢黜叶行远的李考官也不敢擅自接话了。
叶行远扫了一圈，见无人回应自己，又问道：“莫非科举典制里，不许府试考生多写一篇文章？晚生听说过一句话，法无禁止即可为，几位大人们身为朝廷栋梁，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细细想来，确实没有这个规定……有人不由得怀疑起来，叶行远在不到半天里（听说前半日都在乱涂鸦），真能写出两篇来？别是虚张声势，估计唬人罢？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做出这种事的，而且两篇文章还都值得称赞的话，那此人肯定是天才里的天才，起码是百年一遇级别的天才！
叶行远捏着试卷，一步一步走到李考官身前，将试卷徐徐展开，然后咄咄逼人的说：“学生敢交卷，这位大人却没有胆量收吗？”
卷面全部展开后，立刻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灵光。这些灵光甚至溢出了卷面，星星点点飘荡于四周，远看宛如天女散花。
应该说，科举考场有皇家天命的特殊加成，试卷上显示灵光不是稀奇东西。毕竟能进入府试的，都是各县最优秀的童生，本身就具备了一定功底。
所以大多数试卷，多多少少都会灵光显现，这就像是基本功，考官不会太当回事。而且大多数情况下，所谓灵光强弱也都是很主观的判断。
但像叶行远手里试卷这样的灵光，却还是少见，超越了主观判断的范畴。任何人见到后都会很客观的说，这非常不平凡！
又是这样……熟悉叶行远事迹的人谁不知道，叶行远惯会以数量欺负人？当初成名之战，一口气写了九首绝句，直接逼疯了府学训导。
难道今天这府试上也要来一出？别人写完一篇就已经很吃力，他偏偏就要拿出两篇？而且看起来还是两篇皆为上佳的文章。
叶行远这第二篇，乃是借用了荀子的《劝学》一篇，稍稍改头换面便用来答今天的考试题目了。
试卷已经摆在了李考官面前，没法不看，其中内容自然落入了李考官眼中。只稍微瞄了几眼，李考官就已经汗出如浆。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圣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
李考官仿佛看到铺天盖地的排比句冲击着自己的头脑，一句又一句的惊世名言震得自己心惊肉跳，像是不要钱一样的往外扔。
平时值得回味的新鲜名言难得一见，但在这篇文章里，却像是最廉价的碎石头一样满地都是！各种堪称名言之间，仿佛又有无数天机缠绕其中，非大智慧者不能勘破！
假如是欣赏叶行远的人看到这篇文章，那肯定会为了雄文出世而狂喜。但李考官却是心里有鬼的人，猛然被这字字珠玑、又仿佛蕴含无数天机的文章冲击，一时间竟然懵住了。
在这篇文章面前，自己何其卑微渺小！一个童生，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其余考官都看到了李大人近乎痴呆的异象，知道这试卷绝对是超凡的文章，但他们没看到试卷前，无法评论同僚什么。
叶行远看在眼里，继续淡定。在这个世界，文章也是一种有灵性的神通，李考官如果出了丑，那也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于是这试卷又被挪到了张知府面前，在座考官里，主考官张知府学术水平最高，也最有资格审阅这篇文章。
张知府看过后，震惊程度不亚于李考官，只不过修心养性功夫强大，不似李考官那么失态罢了。
如果说叶行远前面那一篇，风格还属于敦敦教导，如同春风化雨，凭良心说已经是罕见的上佳文章了。那么后面这一篇，却在前篇上佳的水准上，又骤然拔高了一个不可想象的层次！
气象雄大，纵横汪洋，各种比拟眼花缭乱，文字技巧肆意铺张，但却又能句句充满深不可测的哲理，发人深思！
张知府看完全文，在脑中甚至冒出了一个极其大不敬的念头，圣人讲学也不过如此啊！他甚至还有种感觉，这篇文章若是一句一句念出来，那就要出现口吐莲花的神迹了。
张知府忍不住从头又看了一遍这篇文章，没了第一次看到时的震惊，冷静下来后，他终于看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这篇表面看来，是扣住题目讲学习之道，但在文章极深处，隐隐然透露出一层立意，是涉及到人性善恶的立意。
更明白的说，这篇文章仿佛是建在人性本恶的根基上，然后从这个根基延伸出了学习之道。
张知府头顶冒出了细汗，这样的文章，只怕不是自己能研究透彻的。他忽然懂了，叶行远的县试文章为何会被封印并传送京师……
“取我大印来！”张知府对左右喝道。如今之计，他也只能学着归阳县知县，将这文章封印了，当然也是要送到京师的。
又是这样啊……再抬头时，张知府却发现叶行远不见了，又问道：“这考生去了哪里？”
左右随从连忙答道：“回禀老爷，刚才老爷开始阅卷时，这个不懂事的考生就已经走了，简直无礼！”
张知府不以为意，凡俗礼节对他有什么意义？

第七十五章 府试放榜
却说叶行远抛出了第二篇文章，冷眼旁观过，基本可以确定，终于能把这些考官们统统镇住了。然后没必要留在考场，施施然转身离去。
不得不说，幸亏自己长了个心眼，自始到终没有忘记，自己这次府试树敌甚多、危机四伏，任何时候都不可松懈。
进考场时心细如发，谨慎到神经质的地步，是小心的表现；交卷时，准备了两份文章也是小心的表现。
第一篇文章不能保证自己，就迅速拿出第二篇，至少有了数量优势。如果能做出两篇好文章的才子落榜，那考官们也不好解释吧？
在考场龙门外，叶行远与莫娘子、欧阳紫玉两人会合，一起返回了周家老宅。欧阳紫玉心急，路上一直询问考试情况，叶行远想了想道：“正常发挥。”
莫娘子比欧阳紫玉有心计，叶行远的水平她也更清楚些，只笑道：“叶公子正常发挥，这个秀才功名就跑不掉了。只等来日放榜，等公子被皇家授予神通，便要准备了结龙宫这事。”
欧阳紫玉白了狐狸精一眼道：“真看不出你哪里聪明了？难道不知凡人的龌蹉之处？有才情、灵力确实容易考中，若是考官们有心压制，总会找到法子！谁敢说一定能中榜？”
欧阳紫玉本性哪里又懂得这些，这些说辞自然是从父亲欧阳举人那里贩来的。自忖“家学渊源”，在科举考试方面要比莫娘子懂得多，摆资格多说了几句。
叶行远只笑而不语，这话其实也没错。因为每一级考试中，大多数考生的水平都在一个层次，相差不远，所以取与不取仍然在考官两可之间，中间可操作的余地也就比较大。
但叶行远为了以防万一，拿出来的文章乃是千古名篇。只要是真正的读书人，怎么也不可能寡廉鲜耻地把他拿下，更别说他还有双保险。
名次或许不敢保证，但只要有人敢让叶行远名落孙山，他就敢将这灵光四溢的两篇文章明发天下，让天下人去评理！
府试放榜还要等三日，叶行远依旧深居简出，每日只读书自娱，耐心等待。自府试之后，天气也已转晴，秋高气爽，让人心旷神怡。
又听说府试当日，大水冲开了淤塞已久的汉西渠，这可是今年汉江府城的一桩大事。虽然如今的水流只有两丈来宽，但也可以灌溉两边田地，府衙出了通告，说要再开挖淤泥，拓宽两岸，保持水道畅通，以后汉西渠便不会再断流。
这让府中百姓都是欢欣鼓舞，盛赞龙王与张知府功德。又因大水和府试是同一天，导致街头巷尾也传言纷纷，说是因为府试有文曲星下凡，所以才能福佑苍生，恩泽广布，出现了大水疏通汉西渠。
在有知识的阶层听来，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不值一哂，但确实有不少愚夫愚妇深信不疑。
莫娘子也打趣过，问这文曲星是不是叶行远自己，对此叶行远只当作笑谈，并不在意。自家事自己知，这大水当然不是自己的恩德，自己哪有这个本事？
直到第三日，叶行远等三人又出了门到府衙看榜。
府衙之前人山人海。府试不比县试，府城不比县城，这种日子里，即使是府衙大门外空地宽阔，都挤得水泄不通。今岁更结合了文曲星下凡的传言，汉西渠开通的祥瑞，关注的人就更多。
看榜的士子、亲友，看热闹的百姓，讨喜钱的乞丐，还有想芳心摇荡想要偷看才子的妙龄少女，形形色色，摩肩接踵。
“表哥，是我！”陆伟眼尖，瞧见了人群之中的叶行远，目泛泪花，硬生生凭着瘦弱的身躯挤开人流，冲到叶行远面前。等他看清表哥身边的两个绝色女子，更是羡慕嫉妒到泪流满面。
“你这叛徒还来做什么？姑奶奶还没有来得及找你算账！”欧阳紫玉看清了陆伟便勃然大怒。
她记得很清楚，在花魁大会上这家伙出卖了叶行远，把诗偷给了张公子。虽然叶行远将计就计的早有提防，最后没受什么损害。
陆伟脸皮不薄，诉起苦来，“我也是被逼无奈！张公子财雄势大，我哪里惹得起他？这两个月我也吃尽了苦楚，出门就挨打，连这次恩科都不曾参加，算是受了教训，就求表哥饶了我这一回吧！”
陆伟满腹委屈，凄凄惨惨戚戚。花魁大会最后一夜，他被叶行远和欧阳紫玉抛下之后，只能怏怏回了府学。
之后却隔三岔五的抓去拷打，打了一顿又一顿，吃饭打，睡觉还是打，问的都是叶行远。他一开始还想讲两分义气死硬不说，吃了不少皮肉之苦，便抵挡不住，什么都招了。
不过陆伟招供出来的事情，对叶行远丝毫无损，他的苦头也算是白吃了。
这不就是人肉沙包么？叶行远听来只觉得好笑，连报复的想法都提不起来了，再看陆伟掀起长衫，露出根根肋骨上的青紫，更是忍俊不禁，说了句“看完榜再说。”
反正从一开始，叶行远就没把陆伟真正当成可以信任的自己人，无非是贴上来的跑腿跟班而已。
榜下多是早来的学子，有不少也是府学的同学，与叶行远本就认识，见他过来都是亲热的招呼。
叶行远虽然两三个月没在府学露面，但他实在是赫赫有名，诗才和花魁大会，只这两样就称得上一等一的才子。
这等才子闭门苦读两月来考恩科，上榜的概率当然就高，至少比碰运气的小虾米有希望多了，自然要客气相待。
入学那天就被欧阳紫玉一顿痛打的郑克定也在榜下，瞧见叶行远和欧阳紫玉，犹自还有些惊惶。他那日被欧阳紫玉打伤，养了一个多月才能起身，倒是错过了叶行远大出风头的高潮期。
不过就事后听闻，也够让郑克定咋舌不已。回想一开始因为叶行远占了他好友名额，他便强出头想要收拾这个乡下来的小童生，被教训也是活该。
他始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之理，最近一个多月倒是闭门苦读，这次恩科考试表现不错，仗着他祖父恩德余荫，大约秀才应该是能到手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叶同学，先前在下冒犯虎威，追悔莫及，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郑克定说起“虎威”二字时，却拿眼睛去看欧阳紫玉，这才是真老虎也。
又来一个道歉认罪的，叶行远差不多把这事都忘了，连郑克定的名字都有些记不清，只含糊记得是老几辈的郑探花之孙，大度地笑道：“不知者不为罪，郑公子不介意就好。”
自己没蒙受什么损失，他又被揍得卧床不起，虽然对方有害人之心，勉强也算是扯平了。既然对方大庭广众之下道歉，叶行远也不能显得小气，表面上大度一些也好。
“放榜了！放榜了！”这时候人群一阵喧嚣，果然见一群官差出现，捧着红布覆盖的木盘，立在府衙大门外照壁下。
规矩还是照旧，唱名贴字上榜，自倒数一名开始。官差们掀开红布，按顺序取出一个黄纸条，在榜上贴住。众人定睛看去，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郑克定。
“轩辕历三千四百五十年，汉江府乙未恩科府试，第三十名秀才，郑克定！”
郑克定欢喜大叫，他的随从立刻掏出红包，喜钱如流水一般发了下去，周围一片恭贺之声。这次恩科虽然参与的人数比正常府试略少，但取中的名额也减少许多。
倒数第一是三十名，也就是说这一次数百童生之中，只有三十个幸运儿。录取十分之一都不到，竞争极为激烈。
叶行远倒是气定神闲，看着官差一一唱名，随着榜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盘中的纸条也越来越少。到得最后，第二名的纸卷也已经贴上了榜，并不是叶行远。
不少人已经把注意力放在叶行远身上了，先前叶才子名声那么响亮，如果要是不中，这个落差可就……
只剩最后一个名字，叶行远虽然对自己有信心，但也不免有点紧张起来。自己的文章可是全力以赴了，拿出来的是千古名篇。如果这还不中，那就真要豁出脸去闹一闹。
不过都是以后操心的事情，眼下别人都在看自己，最重要的任务是先装逼！叶行远面上从容淡定，自在自如，一派悠然神色。
落在别人的眼中，自然就是叶行远要么视功名富贵如浮云，要么就是极度的有自信，这都是了不得的气度。
不过也有知道些内幕的人在人群里议论，“听说知府家公子与叶行远冲突不断，自府学到花魁大会，那可是结下了深仇大恨。到了这关节上，能让叶行远好过？”
亦有人附和道：“有些道理！知府大老爷可是说一不二的主考官，罢黜掉叶行远不是没可能。”
便又有人愤愤不平说：“朝廷抡才大典，岂能如此儿戏！”
然后最早发话的人唉声叹气道：“话虽是这样说，但世上之人谁无七情六欲？世间之事又哪能尽善尽美？”
议论了片刻，不知不觉间，看榜众人再想到叶行远成绩的时候，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顶着知府大老爷的恶意参考，在录取比例不到十分之一的情况下，上榜难度要有多大？

第七十六章 终于有神通了！
万众瞩目之下，官差捧出最后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恭恭敬敬的贴在榜首上，然后侧身高呼：“府试案首，归阳县叶行远！”
终于中了秀才！叶行远几乎热泪盈眶，其实中秀才不至于如此激动，但是中了秀才后会被皇家天命授予神通法术，这才是最令他激动的！
他已经受够了没有神通的苦头！空有一身堪称雄厚的灵力，属于剑灵的神通也是时灵时不灵，这种郁闷挥之不去，而现在终于要获得人生第一个神通法术了！他对此已经迫不及待了！
果然是叶行远！众人产生了早有预料的感觉，刚才一些怀疑顿时烟消云散。人群里议论纷纷，说这案首之位实至名归，距离叶行远比较近的人，也大都很善意的向叶行远道贺。
然后按照府试放榜惯例，该张贴前三名试卷，以示公开、公正、公平。随后又有小吏将有关试卷文章贴在了府衙外八字墙上，仿佛是府衙公告似的，然后准备收工走人！
人群蜂拥而上，争相去看高位中榜秀才的试卷。这也是一项传统习俗了，据说越早看到试卷，越能“抢”到试卷上蕴含的才气。
但是众人看来看去，发现墙上只有第二名、第三名两人的试卷。最重要的试卷，也就是案首叶行远的试卷却无影无踪，根本就没有张贴出来。
这让一些来“抢”才气彩头的人很不高兴，围住了张贴试卷的小吏，七嘴八舌的指责道：“案首试卷何在？为何隐匿着不张贴出来？莫非被尔等私吞了？”
小吏无奈解释道：“案首试卷已经被府尊大老爷用了官印，封禁起来并送往京师！如今看到过案首试卷的人，不过聊聊两三考官而已，我们哪有机缘能看得见？”
叶行远夹杂在人群里，听到这个解释久久无语，怎么又与县试一样，试卷直接被封禁了？难道自己又玩大发了？
可是想了又想，自己在县试贸然写出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种文字，被封禁不外传理所当然；而府试不过是借用了一篇荀子的《劝学》，虽然也是千古名文，但不至于敏感到了也被封禁的地步吧？
而看榜众人也大吃一惊，案首的试卷居然被封禁了？人群中不乏有德高望重的地方耆宿，可是老人们回忆近几十年来，找不到第二个试卷封禁的例子。
有知道叶行远过往事迹的人说：“听闻叶行远县试文章就被封禁了，没想到府试文章又被封禁，真不知道他到底写的是什么？居然能让府县大老爷们如此慎重对待。”
又有酸腐老先生一边臆想，一边夸张其词的说：“那些超凡入圣的文章，可以笔落惊风雨、文成泣鬼神，上连天机，下演造化！出现这样的文章，绝非小可，乃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叶行远的文章大概也到了这个水平，所以不便为吾辈凡人所见，才得以封禁起来送往京师。超凡入圣的文章，自然也只有超凡入圣的高人才能参透。”
演变造化？惊天动地？听到这几个字，有人突然想起，前几天突然发了大水，将汉西渠疏通了，这就是府城近期的最大自然造化了，也绝对是惊天动地了。
更巧合的是，这场大水出现的时间与府试时间，也就是叶行远写下神秘文章的时间在同一天！难道其中真有什么关联？
唐师偃大笑着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兴高采烈的向叶行远道喜：“叶贤弟！我与人打赌，说此次案首必然是你。果然未曾让我失望，叫我赢了一百两银子！”
“府试当日，汉西渠重通，此乃天地之祥瑞！那时候我便想，这不会是巧合，汉江府中除了你还有谁配得上这等异象？”每次见面，唐师偃的马屁都会更加肉麻，脑残粉症状越来越重。
我靠！上辈子在各大论坛参加过无数混战的叶行远，非常明白一粉顶十黑的道理。他不过是新鲜出炉的小秀才，哪里扛得住这种天地巨变的祥瑞？
唐师偃这种风流才子可以肆无忌惮的胡说八道，也许只是为了一百两银子高兴而已，但他却要谨慎小心。
所以叶行远连忙道：“前辈说笑了！汉西渠通水乃是龙王恩泽，府尊功德。我怎敢贪天之功为己有？此话万万不可再提。”
他忙着否认，但周边的百姓可不这么想。这个世界是真有神怪存在的，神迹并不算违背常识，所以百姓很自然的就接受了唐师偃这种说法。
再说府城早有小小流言说，文曲星下凡引得汉西渠贯通，今天再一现场“核实”，确实如此！只有惊天动地的文章，才引得出鬼斧神工的造化！
当即有人说：“叶相公真是谦逊，这等大功德，居然都推之不受，实在是古之仁人君子！”
又有老成人道：“这也是韬晦之道，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龙王、府尊在上，叶相公又怎好揽功，只能推谢了！我们不多说也罢，心中记得感念便是！”
众人齐声道正是，望向叶行远的目光之中更多了几分敬仰。此之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又隔了一日，三十名秀才都已点卯实到，聚集于榜下。然后就等着张知府祭告天地，获得天命神通。
府试之后，中秀才者得“清心圣音”神通，理论上是用于调节纷争，导人向善。这神通是皇家天命授予，非人力可得，与童生的浩然之体相比，又是大大上升了一个台阶。
对叶行远而言，一来他吃过这神通的苦头，对此执念很深；二来他来这世界熬了这么久，总是靠女人救命，实在有些憋屈，这次可算得到一个能够主动攻击的神通，以后也再不是百无一用的弱书生了，心中自然充满了期待。
这神通涉及天机更深，天授的仪式也就比浩然之体略复杂些。张知府一板一眼，照足规矩，先念祭文，告于天地，再将此次取中的三十秀才名单焚去，清灰扬于空中，这才取出知府大印，在榜单上盖印。
立即天地变色，风起云涌，在三十名秀才的上空出现一个盘旋赤金色云团，云团边缘光芒若丝绦垂下，将这些年轻士子覆盖在内。
“尔等速速感悟天机奥妙，不可耽误！”张知府高声指点，一众新出炉的秀才赶紧盘膝而坐，运用灵力默默感悟其中天机。这授予的神通都是一样，但是凭着各人的灵力与感悟，便会分出不同的层次。
此后随着年岁增长，阅历加深，灵力与感悟同步加深，这清心圣音的神通还能加强，但首次感悟时这种近乎灌顶的提升机缘，却难以再得。
叶行远早知其中奥妙，就比如俞秀才的清心圣音，就要比张公子强过太多。一方面是因为他年资较长，另一方面，大约也是因为张公子生性有些纨绔，在感悟上就差了几分。
对这第一个攻击性神通叶行远甚为重视，当下全神贯注，眼观鼻鼻观心，虔诚感悟。只觉得那丝丝缕缕的金色光芒像是从每一处毛孔渗入，连带着浑身的灵力都活泼的跃动起来，在胸腹之间转动不停。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在他的耳边，一个恢宏浩大的声音响起，振聋发聩，仿若天地共鸣。
清心圣音便是以圣人之言，动小民敬畏之心，而拨开污浊，出其本心，从而导人向善，平息纷争。
叶行远有此一层感悟，也知清心圣音之法已经烙印在他脑海之中，从此再也不会忘却。之后纵然不能说是口出成宪，但至少也能够让别人认真听自己说话了。特别是欧阳紫玉这种人动辄听话听一半的，就能老实点了！
只是这清心圣音，每日使用也有限制，灵力越足，能够使用的次数也就越多。叶行远因为消化了转轮珠，灵力浑厚如老儒，自我感觉一天用个几次应该不成问题，再多就没什么把握了。
到此叶行远已经心满意足，睁眼见头顶的金色云团渐渐散去，还有不少人领悟不足，皱眉闭眼，大约是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他正要起身，忽然又觉胸口灵力翻涌，识海之中的剑灵也在蠢蠢欲动。
什么情况？叶行远吃了一惊，自从临摹宇宙锋，得这剑灵藏于识海之后，它就一直老老实实，若非自己召唤，不会轻易有动静，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有所变化？
难道是因为自己位格提升，得天授神通，这剑灵也要进化了不成？叶行远福至心灵的想到美事，当下仍是端坐不动，运用灵识，感悟识海之中的剑灵变化。
剑灵似是偷偷吸收了一部分天上垂降的金色光芒，原本虚幻的形状也渐渐变得更加凝视，剑锋之上更有一缕金线，每一次颤动，都仿佛带着宇宙洪荒变幻的玄奥。
反字诀？又一个神通名号在叶行远脑海浮现，看这名字，与之前破字诀似乎是一脉相承的，但具体如何施展，叶行远一时间还无法摸清。
顾名思义，反可以解释为反制、反击、反射很多中意义，到底是其中哪个？叶行远也不知道。
但这肯定是大喜事！之前剑灵只有破字诀，未免过于被动，今日得了清心圣音，又得这“反字诀”，日后若再与人正面对敌……呃，似乎还是要看对手强弱。但至少临敌之时，总有多一些主动性手段可以利用了，不至于只能被动挨打抱头逃窜。
读书人原本就不是与人动刀动枪的，赤膊上阵未免有辱斯文，自己已经算是有外挂的异类了。凭借这几种神通结合，叶行远已经开始在盘算如何克敌制胜了。
是不是先要找人练习一下？获得新技能的叶行远不禁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对了，欧阳紫玉和莫娘子两个人身上毛病都很多，经常吵架不和睦，搞得鸡犬不宁烦不胜烦。号称导人向善的清心圣音或许派上用场，让她们和谐起来？

第七十七章 神通“妙用”
叶行远自感收获巨大，起身打算离开，一心想着回去拿两个不省心的女人练练手，顺便试验一下新神通。但有个小吏拦住了叶行远，邀请道：“府尊大老爷有请叶相公说话。”
叶行远感到很意外，他与知府大人从无私交，有什么话好说？如果说是新秀才拜见主考官的仪式，也是明天举行。
不过对这样的召见，叶行远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得跟随小吏来到府衙门口，张知府正站在华盖之下，看着这批秀才感悟神通。
“晚生见过府尊大人！”叶行远上前行礼道。
张知府貌似和蔼可亲，居然与叶行远拉起家常来，毫不厌烦的询问起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有几亩地，盘缠可否够用等等琐碎问题。
叶行远心里十分古怪，他和知府没这么熟吧？彼此关系甚至还是负面居多，他被知府家公子嫉妒仇视着，关系一直很恶劣。而且堂堂知府即便称不上日理万机，那也是公务缠身，还有闲工夫拉着自己扯家常？
事有反常必为妖，无论如何小心为是，不管知府对自己有什么要求，都不可轻易答应。抱着这个念头，叶行远打起精神虚以委蛇，不敢有半点松懈。
最终张知府亲热的拍了拍叶行远肩膀，结束了谈话，与叶行远告别。自从吞化了转轮珠之后，叶行远五感极其敏锐，立即一些议论飘进了耳朵里。
“张知府如此对待叶行远，堪称虚怀若谷、礼贤下士，有古人之风！”
“先前我们都猜测，叶行远因为触怒张公子，可能上不了榜，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此看来，张知府真君子也！”
“是极是极，我们不该如此妄加揣测张知府，这倒是我们心里阴暗了。叶行远纵然是大才，但张知府却更为难得，居官任权，能不因亲人好恶而加以褒贬，真乃大公无私也！”
叶行远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自己只是被当成道具了，一件府尊大人用来养望的道具。人人都知道自己和知府家公子结怨很深，那么张知府对自己稍微大度一点，自然就能收获好评如潮！
自己千提防万提防，都是白费心思，因为府尊大人的着眼之处根本就不是同一层次的，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境界上的差距。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说，张知府也是替自家儿子消除隐患。知府大人当众表现出这种不计前嫌的态度，他叶行远如果还刻意针对张公子有所动作，只怕就要被人议论为“心胸狭窄不知好歹”。
这时候，忽然有士子带头高呼：“我汉江府能得张大人坐镇，实乃本府黎庶之福也！我以为，以张大人之功德，当入府城名宦祠！”
“非如此不可！”众人受到感染，一起欢呼道。
在场士子大都是新科秀才，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人逢喜事心情好，自然不介意跟着捧一捧取中自己的主考官。而张知府仿佛很吃惊，对着人群连连拱手，便退入了府衙。
自己刚才所想到的，原来还是低估了张知府的层次！叶行远耳闻目睹这一切，他突然发现，自己要学东西似乎还有很多……
又想起周知县的分化手段，再看看张知府的借势造势，都不是简单人物！而自己只会以力破力正面强攻，与这些科场老前辈比起来，就显得耿直了点。
府衙门口这里散了场，叶行远回到借住的周家老宅，清心圣音神通来的好，有个后宫和谐问题急需解决！
先看到欧阳紫玉在院中练剑，不由得想起欧阳紫玉的种种缺点。其中最大的一项就是心态骄矜，藐视凡人，非常自以为是，不肯虚心听从他人。
这点要改！叶行远走到欧阳紫玉面前，默默运转灵力，使出了新鲜出炉的清心圣音神通，挺直了身躯，板起脸正色道：
“尔自以为是，自高自大，蔑视凡人异类如蝼蚁，安知卑弱之理？须不知，劳谦虚己，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多！”
莫娘子本在堂屋看书，突然听到叶行远在外面“教训”欧阳紫玉，喜滋滋的扔下了书卷，走出堂屋，站在台阶上看热闹。
灌顶真言如同无形的冲击波，欧阳紫玉仿佛受到了感染，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在她身上，很少看到这种静静反思的模样。
有门！叶行远进一步加强灵力运转，大喝道：“正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汝还不幡然醒悟，更待何时！”
“说得好！”莫娘子听到精彩地方，忍不住抚掌笑道：“叶公子所言，真真说出了妾身的心里话，原来叶公子也是这样认为的呢！
没错的，欧阳紫玉就是这样的人，妾身早就说过了，她脑子根本就是一根筋，堪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莫娘子这几句话，好像是针尖一样刺进了欧阳紫玉的脑海，欧阳紫玉突然打了个激灵，恢复了清明。仿佛一个昏昏欲睡的人，被针刺了几下之后，突然清醒过来了。
欧阳紫玉忍天忍地忍叶行远，但就是忍不了狐狸精莫娘子。猛然听见莫娘子嚼舌头诋毁自己，登时勃然大怒，而且这怒气直接冲破了叶行远的神通！她抽出宝剑叫道：“贱狐狸！你受死！”
莫娘子刚才跟着叶行远责骂了一顿欧阳紫玉，心情大爽，不为己甚，轻灵的闪避进堂屋里。
“不要动手！”叶行远拦在了两人中间。
欧阳紫玉还记得叶行远刚才说的几句话，回想起来只觉得莫名其妙。叶行远一进家门，就跑到自己面前，像个古板先生大放阙词，这不是神经病么？
她忍不住问道：“你发烧了还是抽风了？莫非中秀才高兴到失心疯了？我听说此抽几个耳光可以治好，要不要我帮你？”
竟然没用了？叶行远无语，他刚才施展清心圣音神通，自忖灵力已足，道理又正，没想到对欧阳紫玉无效了。
再仔细想了想，一开始清心圣音对欧阳大小姐还是有点影响的，仿佛也在慢慢感染她。但是莫娘子跟着责骂几句后，欧阳紫玉好像受到了刻骨铭心的极大刺激，立刻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瞬间就摆脱了清心圣音的影响。
叶行远想到这里，又进屋去找莫娘子。却见莫娘子趴在软榻上，没完没了的吃吃偷笑，显然是为了刚才责骂欧阳紫玉而得意。
叶行远手扶下巴思索片刻，莫娘子毛病也不少。最大的问题就是行为举止太轻浮，尤其与自己相处时，没有半点男女之防，言行豪放的让自己吃不消。
他重新运转灵力，发动清心圣音，喝道：“汝行为轻佻，举止多有不端，须知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方才是德行所在？”
莫娘子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缓缓从榻上翻身坐起，也露出了反思神色。
有门！叶行远大喜，加了把力气喝道：“尔若不能迷途知返，只怕难有结果！莫若专心正色，礼义居洁，耳无涂听，目无邪视，出无冶容，入无废饰，无聚会群辈，无看视门户……”
欧阳紫玉跟随者叶行远进来了，听到叶行远“骂”狐狸精，开心的大叫道：“没错！这狐狸精入骨，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也偏生叶行远你护着她，如今你可算醒悟了！”
欧阳紫玉几句话出口，莫娘子仿佛受到了极强的刺激，顿时清醒过来，回想刚才两人说的话，不由得大怒！
但她知道问题出在叶行远这里，没去理睬欧阳紫玉，直接指着叶行远叫道：“你再敢多说一字，我便将你这不知好歹的迂腐书生就地正法，破了你的身子！你以为凭借欧阳紫玉那三脚猫神通，真能拦得住我么！”
欧阳紫玉不服，反唇相讥道：“切！你吓得住谁？口口声声大言不惭，装腔作势模样跟那花魁丁如意似的，可曾问过我宝剑的锋利么！”
眼看二女又要吵成一团，叶行远作为导火索，心虚的怏怏而退。此后坐在书房里唉声叹气，清心圣音神通怎么就不能引导这两女子向善呢？难道是自己的灵力还不够强大？
他知道，欧阳紫玉是八阶剑仙，莫娘子原本大概也是八阶左右，只是战斗属性差于欧阳紫玉，但经过转轮珠疗伤强化之后，隐隐然有突破八阶的迹象。
而自己现在，按照天命划下的规定，秀才乃是九品，相当于九阶，赐予的清心圣音一般也是九阶神通。
所以叶行远猜测，自己面对两女使用清心圣音，其实是“越级杀怪”，要受到极大的“豁免惩罚”。
也亏得自己灵力浑厚，所以还能干扰到高阶人物。如果换成普通九品秀才，也就能对付下平民和童生，到了面对八阶强人时，只怕清心圣音神通半点用处都没有，完全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叶行远又开心起来，自己毕竟不是普通读书人啊，比同级人物强多了！人的幸福感，都是这样比较出来的。
虽然因为受到等级限制，比高阶强人偏弱了点，但是远超同级人物！将来只需要一步一步升级，有雄厚灵力为基础，实力自然就突飞猛进！

第七十八章 再次练手！
叶行远首次使用神通，就这样无果而终。在书房里又反思了一会儿，忽然倦意上头，精神萎靡不振。叶行远又暗自猜测，这是灵力对清心圣音神通的限制，大概一天也就用两次而已。
自己固然灵力比普通秀才要浑厚得多，但是清心圣音神通的强度也更大，甚至能对高阶强者产生一定作用，故而对灵力的消耗也大，在使用次数上没什么优势。
既然如此，叶行远顺天而行，和衣而卧，沉沉睡去。及到次日，起床之后感觉神清气爽，精神抖擞。成为秀才后，感觉就是不一样！
可惜了，本来还指望靠清心圣音神通，把身边两个女子变得贤良淑德一些，但是人力有时而穷，有些事终究不能强求。
现在要没有其他着急的杂事，唯一要解决的是与龙宫纠纷的问题。叶行远知道自己理亏，那就要想办法赔偿，不然何以立身于天地间？
所以他重新思考起莫娘子提到过的赤狼妖宝藏问题，评估着其中的风险与收益。正在这时，那个不成器的表弟陆伟又来拜访了。
说是拜访，其实和纠缠差不多。成为名人，特别是成功的名人后，多多少少就会有这样的烦恼，有点关系又舍得拉下脸皮的人，都会想法子来攀附的。
叶行远接待了陆伟，只听这表弟没话找话长嘘短叹道：“表哥好艳福，你身边那样的绝色美人，我能守着一个便已心满意足。表哥却能占了两个，实在让人好生艳羡……”
叶行远心里忍不住吐槽，他这好色的毛病真是改不了！即使对欧阳紫玉畏惧如虎，他还是要瞄上几眼；见到不清楚厉害之处的莫娘子，这表弟更是连连偷瞥。
想到这里，叶行远忽然心中一动，自己刚获得神通，正奇缺练手经验啊，特别是成功经验……
于是叶行远慈眉善目的看着陆伟表弟，忽而既老气横秋又语重心长的说：“表弟！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不要怪我。”
啊？陆伟吓了一跳，不知叶行远为何突然如此诡异，莫非因为自己偷窥他女人而生气了？他赶紧辩白道：“我……我没做什么啊？表哥不要打我！”
陆伟这段时间真被打怕了，动不动便要求饶，叶行远暗暗好笑。连忙运转灵力，施展神通，指向表弟说：
“须知万恶淫为首，少年人血气方刚，戒之在色！倘有绮念起，当思地狱刀山剑树镬汤炉炭种种之苦，自然种种念起，立刻消灭。
即想吾人一举一动，所思所想，天地鬼神无不悉知悉见。人前尚不敢为非，况于天机镜照，敢存邪鄙之念，与行邪鄙之事乎？”
叶行远一字一顿，话音震荡，清心圣音神通催动到极处，仿佛形成有如实质的波纹，像春风一般拂过陆伟。
昨天对欧阳紫玉和莫娘子施法挫败，到底还是让他心中不爽。这次可是全力以赴，一定要成功一次，不能再出差错了。
陆伟神态一开始是畏惧，然后变作茫然，渐渐又有些羞惭，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心路，最后居然痛哭流涕起来。
“表哥，我错了！”陆伟跪地不起，仰望苍穹泪流满面，口中忏悔道：“父母养我十六载，与我有用之身，教我读书认字，我却如禽兽一般，成日里对女子胡思乱想。
因不曾娶妻，夜间只能用指头儿告了消乏，伤精动体，实乃大不孝！自此之后，我再不念这儿女之思，日后刻苦攻读，如表哥一般光宗耀祖，才是正道！”
有门！叶行远大笑，没想到清心圣音神通用在表弟身上，居然效果如此明显。
一般来说，秀才的清心圣音只对无品阶的平民最有效，毕竟导人向善最主要还是针对大众百姓。
但面对尽管还不入流却拥有浩然之体的童生，效果就要打些折扣；面对更高级的人物时，就基本无效了。
而且清心圣音还有个时效性问题，根据神通强度大小，效果还会随着时间流逝减弱。能把效果固化的，那非要有大灵力不可。
但是从陆伟反应看来，叶行远对自己的施法效果很满意，神通作用在陆伟这个童生身上，好像没有打折扣！
这效果起码比老家那位俞秀才和府学张公子强上数倍！自己果然是超越同级普通九品的存在！
叶行远正在得意时，却见陆伟不知从哪里捡了块石砖，狠狠地瞪着自己的裤裆，这让叶行远吓了一跳。
此后陆伟扬起石砖并咬牙道：“都是这孽障作祟，害我不能专心，幸得表哥点醒，我这就除去孽根，或可一劳永逸！”
我靠！叶行远大吃一惊，这洗脑效果竟然比自己想的还要好，简直有些过犹不及了！只是想劝他不要那么好色，怎么会引得他要自废子孙根！
他迅速夺下石砖，按住了陆伟，又发动神通劝道：“表弟何必如此！有改过决心，何事不可为？足矣！足矣！”
若是真将陆伟弄到断子绝孙，只怕表舅一家子会来跟自己拼命，差点有损阴德啊，叶行远擦了擦冷汗。
不过出现这种情况，到底是因为陆伟的心性太差，还是因为自己的灵力太强，所以清心圣音杀伤力也更出格？
送走表弟，叶行远回到书房，忽然又记起来，自己识海中的剑灵也新增了一门神通，仿佛命名为反字诀了，不过还没有测试过。
关于识海之中的剑灵，以及剑灵拥有特异神通之事，他从来没有与任何人讲过。叶行远本能的觉得剑灵乃是他压箱底的底牌，就算是至亲也不能轻易泄漏，要等自己将剑灵来历摸清，彻底掌握之后，再考虑是否外泄。
不过剑灵神通都是针对别人施法的，现在没人对自己施法，自然也就没机会试验，还是等以后再说。
叶行远决定在这段时间，主要还是将清心圣音神通练熟，顺便准备解决与龙宫的纠纷。
他有预感，龙宫肯定不会就此结束，肯定还会找上门来的，先等着就是。不等也没别的法子，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去龙宫赔礼道歉和交涉。

第七十九章 龙宫秘事
叶行远这几天比较得意，正处在人生的上升时期。但府试隔空大战的另一方，也就是丁如意丁姑娘这几天却过的生不如死。
府试当日，她施展巫术压制叶行远，失败后遭到了严重反噬。本该早早去汉江龙宫养伤，但却执念未退，忍着痛苦不堪的煎熬，一定要在府城等到府试放榜。
直到听闻叶行远中了榜首，丁如意便知道，自己所有棋子全部失败，而且是无可挽回的失败，心里的憋闷不消说。
其后又听到众口传言，满城愚民居然把汉西渠大水的功德安在了叶行远头上，登时气炸了肺，导致连连呕血——此时已经吐不出来，只能干呕出血了。
自己处心积虑要镇压叶行远，结果反而为他的名声推波助澜！这份闷气，将丁如意的重伤又加重了几成，几乎就是气若游丝了。幸亏还有忠心耿耿的丫环陪伴，将丁如意带到了汉江岸边。
这一番跋涉，又是去了半条命，丁如意靠坐在一块大石边，有气无力的引燃了龙宫信物，让丫环丢进水中。
稍过片刻，龟丞相分开水面出来，瞧见丁如意的悲惨模样，惊呼道：“如意姑娘何至于此？”
丁如意好歹是龙宫的外孙女，行走在这汉江府地界，怎么会有人对她出手？还将她重伤成这副模样？龟丞相皱紧了眉头，想要探查丁如意体内状况，却被丁如意挥手阻止。
“不必检查了，我是被巫法反噬，伤了本元，若不是龙族血脉吊住这口气，只怕都无法再见外公一面。”秉性凉薄的她这时候想起来喊一声外公，口气未免有些虚伪。
不过龟丞相只当她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叹口气道：“如意姑娘放心，龙宫也有灵丹妙药，必能救得小姐性命！如今先随我下水回宫吧！”
随后龟丞相匍地变身，化作一个大龟，背甲宽厚，足以载人。红衣丫环扶着丁如意在龟背上坐稳，龟丞相挪动四爪，水面自动分开，渐渐下降入水面里。
汉江水急，可也清澈透明，举目四望，可见游鱼水草。再下沉约莫数丈，就觉水势变缓，即使没有神通护身，也能够稳稳而坐。
龟丞相舒缓地摆动四肢，灵巧游动，不显一丝笨拙。丁如意稳稳当当坐着，望前方一座璀璨水晶宫，不由深沉叹息。
怎么也没料到，她最终居然还是要托庇于龙宫之下。当日从南越国抵达汉江的时候，汉江龙宫在她眼里，不过某门亲戚所居之地，她只是需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她母亲就在此地长大，却死在万里之遥的南越国，而且至死也没有获得谅解。从母亲去世之日开始，丁如意就暗暗发下誓言，今生今世只认父族。
这次游历中原，丁如意放下公主之尊，化为各种身份。到了汉江，也没把这里视作母亲故乡，只是要想办法从龙宫取走转轮珠。
转轮珠事关南越国运，在丁如意心目当中，又是本该属于她母亲的东西，在这个问题上，当然对龙宫没有太多感情。
所以在花魁大会上，丁如意企图从叶行远手中抢夺转轮珠，只要到手就立刻远走高飞。后来又取得外祖信任，打着龙宫招牌找叶行远交涉。不想迭生变故，连续出现意外，最后居然变成了现在这个状况！
回想近期遭遇，丁如意顿生满怀怒火，恨不能将罪魁祸首叶行远活活吞下。好像就是从遇到叶行远开始，自己的运气就变得奇差！
龟丞相驮着丁如意进了水晶，招呼侍女送到客房照顾，又道：“姑娘且先休息，我这就去请大王出来。”
不过片刻，龙王急急忙忙出现，奔到丁如意面前，几个水族郎中东摇西晃的跟在他身后，七手八脚便要为丁如意用药诊治。
丁如意一概拒绝，只泪眼婆娑盯着龙王道：“我只怕是命不久矣，不能随侍左右，替母尽孝……”
龙王听丁如意提起她母亲，更觉悲凉。他这汉江龙王财富无算，膝下女儿只有一个，当年却不顾名节私奔南越，龙王一怒断了父女关系。
但事隔十八年，龙女也早已魂断异国，回想起来便只有父女之情，哪里还会再计较什么？
外孙女出现在汉江，龙王当然是极欢迎的，但丁如意态度冷淡，并不大念龙宫血脉亲情。龙王觉得对女儿有所亏欠，便默默忍了。
如今看到外孙女受此苦楚，龙王连连叹气，安慰道：“施法被反噬固然会受重伤，但龙宫之中应有尽有，治伤调理伤不在话下，绝无生死之忧。”
忽然从侧门珠帘响动，蹿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中含泪道：“都怪那人私吞了转轮珠！如意姐姐不就是想要转轮珠么，我自当为姐姐取来！”
此人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此时盈盈欲泣，更显得纤纤玉质，惹人恋爱。可惜这是个男儿郎，并非是女娇娥，脂粉气未免重了些。
龙王看到这个乖孙儿如此说话，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神色。丁如意对转轮珠有企图的心思，龙王早已看出来，只是为了维持亲情故意不说，免得丁如意不自在。
丁如意要去做什么，龙王也就放纵她去，反正龙王已经感受到转轮珠消失了。丁如意如果想抓那个书生去炼化，龙王也不会拦着。
没想到丁如意这个小心思却被一口道破了，龙王低声责道：“宝哥儿你懂得什么？还不赶紧退下？”
龙孙宝哥儿，年纪幼小，不知何时竟是痴迷上才子佳人的话本，成日在府中翻看，龙王狠狠教训了几次，也未能禁止。
后来丁如意进龙宫时，恰好与宝哥儿撞见，而宝哥儿贪恋美色，竟然对丁如意一见钟情。他硬说这个姐姐眼熟，必是有缘分的。一时间吵闹不休，惹得龙宫鸡犬不宁。再后来丁如意离去之后，方才渐渐止息，谁知今日又将他惹了出来。
不想刚开口在如意表姐面前表现一番，就被祖父训斥，宝哥儿心里委屈万分，诺诺退下。但他又不甘心，想要替如意表姐完成心愿。

第八十章 脑残龙孙
这日欧阳紫玉和莫娘子都出了门，叶行远独自读书，忽然听到外面大门被砸得咚咚直响，隐隐约约还夹杂着叫骂之声。
叶行远心中极是不快。敲门便敲门，哪有人这般无礼？难道是欧阳大小姐忘带钥匙了？可是听声音却也不像。
到底是谁？叶行远住在这周家老宅，与左邻右里并无往来，平时上门的客人最多就一个表弟陆伟。而陆伟自从被自己洗脑之后，极为发奋图强，据说正在府学悬梁刺股，不怎么来骚扰自己了。
叶行远慢吞吞地出了书房，走到大门那里时，出于小心先问了问话。“何人在外？我什么都不买，也没有杂物要卖。此乃秀才居处，赋税徭役与我无关，若无他事，休要继续吵闹！”
只听外面一个稚嫩的声音愤然道：“吾乃龙宫王孙敖小宝！里面速速开门，不然我就打进门去，勿谓言之不预！”
是龙宫的人，债主登门了？叶行远下意识想道，中秀才后这几天，他确实也在等候着龙宫来人，转轮珠事件总要有个解决的。
现在的他更有底气，处境比刚惹祸的时候安全多了。秀才就是朝廷承认的士子，身份不同于平民。龙宫或许敢在汉江岸边胡乱攻击平民，但绝对没胆量公然杀害秀才，不然就是对皇家天命的挑衅。
不过让叶行远奇怪的是，龙宫不说人才济济，但人手总该不少，怎么会来个龙孙？听声音还很稚嫩，年纪不会太大。
说起来，龙王身份约等于世袭罔替的贵族，湖、海、江、河各大水系皆归于龙族治理。汉江龙王在龙族体系之中地位不高不低，他的嫡孙也可得享恩荫，是个有品阶的物种。
既然对方等若债主，还是不能轻慢了。叶行远开了门，拱手笑道：“原来是敖公子来此，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待到看清敖小宝的模样，叶行远很是愣了愣。好一个妩媚的少年，看起来娉娉婷婷、袅娜风流，若不是他自报家门乃是龙孙，叶行远真的会把他当成女扮男装。
敖小宝看见开门之人是貌似是秀才相公，也挺意外。他在龙宫养尊处优，自幼长于妇人之手，何曾想过家中没有仆役的生活，更无法想象居然有人需要亲自开门，不由迟疑问道：“你亲自来开门？你就是叶行远？”
叶行远久久无语，这龙宫到底想什么？派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找自己作甚？难道只是传个话儿，又或另有他人同行？向龙孙背后望去，却又并无人跟随。
不管来者是长是幼，是男是女，终归是龙宫的代表，叶行远点头道：“正是在下，敖公子请上座，寒舍茶水简陋……”
“不必了！”敖小宝突然想起，自己乃是为表姐丁如意出头而来，哪里能喝这仇人的茶？
当下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指着叶行远道：“我不是来与你攀交情的！你夺了转轮珠，害我表姐伤的奄奄一息，今日我便是来找你讨个公道！”
你表姐是谁？为何奄奄一息？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叶行远一头雾水，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起来，这龙宫里到底有没有靠谱的人？
前一个使者丁如意是个女的也就罢了，那行事风格跟神经病似的，后一个使者居然是个幼稚少年，虽然看起来也就比自己小一两岁，但颠三倒四的话都说不清楚。
实在没脾气，叶行远便反问道：“敖公子所言表姐，到底是谁？为何伤重不起？”
敖小宝横眉竖目，呵斥叶行远：“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若不是你抢了转轮珠，如意姐姐怎么会受天机反噬，五脏六腑俱伤？好好的一个女孩儿，居然受此苦楚，真真痛煞人了！”
敖小宝在龙宫听丁如意诉苦，只觉得一腔热血上头，也不分青红皂白，就想立时缚了叶行远回来，千刀万剐，才能解心头之恨。龙王怕他闯祸，将他禁足了，结果敖小宝逮到机会溜出龙宫，直奔叶行远居所而来。
说起丁如意所受伤势，他更是忍不住洒泪，只觉心如刀割。
敖小宝说话缺乏前后逻辑关系，一味抒情，若是别人怎么也不明白丁如意为何会受伤，但叶行远身在局中，稍加思索，就猜出了大概的真相。
府试之中自己的遭遇，不消说便是丁如意的杰作，她身为龙族南蛮混血，有各种巫蛊手段也不稀奇。听说这种巫法被破后，施法之人也会遭到反噬，大概丁如意就是如此结局了。
而这位敖小宝一定是听了片言只语，又见丁如意的惨状，少年护花心性发作起来，所以打抱不平来了。
其实叶行远听到丁如意重伤，心中挺暗爽的，还念叨了两声活该……这异族女子心思深沉，脾气执拗，手段狠辣，叶行远对她当然同情不起来。
不说花魁大会上的事，只说转轮珠事件当中，她蒙面抢夺在先，指使夜叉追杀在后，又企图妨碍自己府试，想要断绝读书上进之路，件件都是深仇大恨。
但叶行远可以不理会丁如意，但对龙宫这个真正的债主，还是得和颜悦色。无理寸步难行，说到底还是自己吞了转轮珠理亏。
便解释道：“敖公子大约有什么误会。在下不慎损毁转轮珠之后，深以为愧，但府试在即，只能先闭门读书。直到前几日府试得秀才功名之后，在下便考虑另行收取宝物，献与龙宫作为赔偿。
而且在下与丁姑娘多日未曾见面，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神完气足。她受伤怎会与在下相关？”
叶行远猜测，丁如意大概不好意思大肆宣扬害人不成咎由自取的事迹。自己撇清之后，敖小宝总不至于还拿这一点来与自己为难。
谁知敖小宝却是低头垂泪，含恨道：“你莫要狡辩了！我是听如意姐姐亲口所说，她一个锦口绣心的水样女孩儿，岂会诬赖于你？如今她病入膏肓，只恐不久于人世，我便是要从你身上取回转轮珠，告慰芳魂！”
这是什么情况？叶行远不禁风中凌乱，这敖小宝的三观和言语风格实在有点奇葩啊。
好好一个龙孙，怎么学的这样腔调讲话？而且他完全听不进别人说什么，只生活在自己脑补的世界之中。相比起来，欧燕紫玉都能算通情达理了！
叶行远仔细观察敖小宝的模样，只见他眼眶红肿，显然之前偷偷哭过，而且一脸情根深重，恨不得以身相代的模样。
难道是他对他的表姐丁如意起了什么不伦之情，所以才会这般愤恨？叶行远想道。也不对！这个世界表亲结缘并无受限，反而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如果是看多了情情爱爱的故事，年轻人知慕少艾，又眼看着丁如意颇有姿色，难免会产生胡思乱想的意淫。
又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少年，叶行远只能这样感慨了。忍不住苦笑道：“转轮珠之事，我已转告龙宫多次，实在已经化散不见，无法再取出来……”
敖小宝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此事你不必忧虑，我已准备好了，将你炼去血肉，返本还原，转轮珠自然能够重现于世。你是读书人，懂得道理，想必也不会拒绝。”
读书人懂什么道理就要被人炼化而不拒绝了？叶行远啼笑皆非，摇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这我可万万不能答应。试问敖公子若是吞了宝珠，难不成也炼化自己，去献给丁小姐不成？”
“那是自然！”敖小宝的回答斩钉截铁，“男人为了心爱的女子，岂惜一命？只要能得如意姐姐一笑，便是将我的心剜出来，捧着送到她面前，我也是甘之如饴！”
听见这话，叶行远瞠目结舌。不妙了，这是彻底的被言情剧洗脑残了！这世上的才子佳人故事想不到也有同样的魔力！
这样下去，没法继续交流啊！最让叶行远苦恼的莫过于此，简直就是鸡同鸭讲，大家完全说不到一个频道上。
叶行远终于相信，敖小宝绝对不会是龙宫故意派来胡搅蛮缠的了，应该是他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否则就算龙王再开放，听到孙儿说这种不着调的话，肯定也是先揍上一顿让他清醒清醒。
“叶行远可考虑好了？不要逼我用强！”敖小宝厉声喝道，“你这种污浊不堪的凡人，能为如意姐姐去死，也是你的福气！”
什么没教养的傻叉玩意！叶行远真想破口大骂几句，但对骂起来也有失秀才体统，丢自己的脸。
能动手就尽量不吵吵！叶行远又气得举起手，但敖小宝却后退一步，喝道：“想动手？我不怕你！”
叶行远看着不成器的脑残龙孙，突然想起教育自家表弟陆伟的手段，心中一动。
那陆伟先前好色如命，见女人就腿软的走不动，最后都被自己强行扭转，变成了勤奋上进的好少年。而眼前这个敖小宝实在脑残，讲理讲不通，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制？
叶行远刚学会神通没几天，正是新鲜的时候，就像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总是爱不释手的显摆。
眼前出现这么一个新的练手对象，叶行远顿时心痒难耐了，他盯着敖小宝，眼神泛出热情的光芒。

第八十一章 玩坏了……
作为一名文化人，还是能吵吵就尽量不动手吧，也算是与人为善，帮着龙宫教育一下不懂事的小孩！叶行远心里这样想道。
这时候，敖小宝还在那里叫骂，口口声声要叶行远偿命。脾气再好的人，也要被骂得无名火起。叶行远看着敖小宝，不知不觉想到了那些未成年畜生。
感到攒够了怒气的叶行远很娴熟的灵力运转，稍加思索，既然敖小宝的情绪是基于对叶如意美色的疯狂迷恋，那么就从这方面入手了。
此后便施展清心圣音神通，开口先吟出一段开场诗来：“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清心圣音本质上是一种影响对方情绪的神通，首先找到对方情绪的根源，然后进行道理灌输。至于施展效果，不但要看施展者自身的功力，还要看对方的底子。
敖小宝身属龙种，虽然天生具备一定神通，但心性明显是不太强韧的。被清心圣音定向冲击之后，敖小宝愣了愣，显然是轻易入了彀。
为了用精神法术攻击敖小宝的心性，含怒出手的叶行远像是泄愤一样，滔滔不绝的编起歪理：“敖公子，可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红颜最是催人老的道理？文圣降世，传道三千，很多男人都是可成圣贤的，但却被女人给毁了！
几千年前上古三代是怎么亡的？妺喜、妲己、褒姒！你若见得情天幻海，便知红粉骷髅，尽是虚空。世间女子，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何不捐而弃之，重走正途？”
这些话，当初都是网上看来的，叶行远本心对此嗤之以鼻。但如今为了压制住敖小宝，一怒便扔出来当成武器了。
敖小宝本自心中不耐，正要伸手去抓叶行远的衣襟。突然听他之言，浑身一颤，只觉得无数新奇之理涌入胸中，以前竟从未想过，一时间恍恍惚惚，仿佛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叶行远见敖小宝整个人渐渐的凝滞不动，知道是清心圣音神通的效果又出来了，不由沾沾自喜。
这神通对自己而言倒是个利器！本来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平地生波、无风起浪，再搭配这个神通辅助，当真是相得益彰啊！
可惜品阶越高、心志越坚定的人，对这种清心圣音的抗性就越强。比如叶行远很难平定欧阳紫玉和莫娘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一是那两人品阶都比叶行远高一点，抗性自然也大；
二是女人之间一旦有了心结那真是深入骨髓，也称得上心性坚定，而且还能互相干扰，哪能轻易解开。
叶行远原本还担心敖小宝身为龙孙，不知品阶会不会太高，抗性会不会太强，以至于清心圣音失效，没想到一举建功。
想至此处，叶行远加了把力气，大喝一声：“好色如好兵！好兵者必亡，好色者又如何？还不醒悟么！”
敖小宝兀自痴痴呆呆，登时如雷贯耳，突然一把抓住了叶行远衣袖，诚恳道：“叶兄！回想起适才之言，只觉得无地自容，今日幸得叶兄一言点醒梦中人，我方才知昨日种种譬若昨日死，如今恍然如新生一般！”
这清心圣音的效果不错，看来又一个勤奋向学的好少年诞生了，叶行远“大度”的哈哈一笑，又道：
“敖公子既然明了这个道理，我们又有何争执？你年纪尚小，一人在城中游走不太安全，不如早些回龙宫去吧，也免龙王记挂。”
“不，我觉得，还是要多多向你请教。”敖小宝还不肯离去。
叶行远的目的只是想赶敖小宝走人，而不是给自己增添麻烦。见状他刻变得谦虚起来，连连逊道：
“这只是敖公子自身福缘已到，又读书明理，才能够君子豹变，痛改前非。在下何德何能，敢让公子请教？”
敖小宝摇头不停，只扯着叶行远不肯放手，痴痴道：“我以往见了女子，只觉得如水清净，好生喜欢。见了须眉男子，却是浊气逼人，难以亲近。今日一见叶兄，这才突然晴天霹雳，只觉乾坤颠倒。
女人如水无定性，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落得肠断人憔悴。男子却如山，不远不近，不管你看与不看，他总静静的在那里，让人心安。”
这有点不对头……叶行远听敖小宝的口风又变得诡异起来，心里不由得突突跳了两下。
他悄悄将敖小宝手中的衣袖一寸寸抽了回来，心不在焉道：“也不必如此极端，男女相合亦是天道。日后等你娶妻生子，自又不同……”
“不！我不娶妻！”敖小宝突然激动起来，狠狠跺脚，口中吟诵叶行远刚才用来洗脑的神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女人这等可怕，我怎能娶妻？怎敢娶妻？我这一辈子，便愿随着叶兄浪迹天涯，诗酒为乐，永不分离……”
“停停停停！”叶行远向后面连退三大步，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他使用清心圣音，只是劝敖小宝不要为情爱女色所迷，并警告敖小宝不要沉沦色欲。怎么……怎么敖小宝连不愿娶妻，要跟着自己一辈子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难道自己刚才含怒发动，一个不小心，竟然是将汉江龙王的嫡孙，洗脑洗成厌恶女人喜欢男人？这清心圣音洗脑的效果，未免也太好了吧？
岂止是太好，简直是好到过头，过犹不及！比表弟陆伟拿着石砖砸子孙根的效果，还要更上一层楼的好过头，甚至好过头到逆转了！
饱经风波的叶行远，此时此刻也心慌慌了。他抬头瞧见敖小宝热切的眼神，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你就成了弯男，也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这可真是祸事了！转轮珠之事还没有解决，还欠着龙宫一个赔偿，要是再出这个妖蛾子，叫自己如何面对龙宫？
饶是叶行远一向自诩多智，也不由得急出一头冷汗。这边敖小宝却是毫无感触，只亲热的伸手要握叶行远之手，嘴里还绵绵说着情话。
“似叶兄这般人才，聪明灵秀，叫人一见便心生欢喜，怎可在俗世打滚？既然你不愿浪迹四方，不如随我一起回了龙宫可好？我们朝夕相伴，吃在一处，睡在一处……”
听在叶行远耳朵里，浑身起鸡皮疙瘩，强行忍住呕吐之意，赶紧再施展清心圣音神通。刚才不小心洗过头了，这时候再洗回来就是，幸亏这个强度的清心圣音神通，今天还能再用一次。
“敖公子，须知天地分阴阳，人亦分男女。断袖分桃，实非正途……”
叶行远又是苦口婆心，讲出了一番真心实意大道理，这回敖小宝却是摇头不已，似是清心圣音神通又对他无效了。
叶行远顿时欲哭无泪，连神技清心圣音也力有不逮了？
其一，敖小宝年纪不大，心性不成熟，心中原本就有这种观念萌芽，刚才才会被叶行远轻易引导出来。
其二，这是清心圣音引导出来的思想，等于是经过清心圣音的强化，那当然比原有观念坚定了。再用神通逆转回来的难度，那是成倍数增加的，而且还涉及到天机变化。
这可是弄巧成拙了，叶行远心中叫苦连天。再看敖小宝的柔情蜜意星星眼，既恨不得一脚把这个自己制造出的妖孽踹出去，又不得不想办法解决这事。
叶行远乃是堂堂宇宙第一直男，搞基这种事当然绝不会列入考量。
但若是把敖小宝赶走，龙宫知晓情况，少不得又要追查龙孙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到时候纸包不住火，这事还是得他叶行远负责。
杀人灭口这种做法，想都不用想，有违叶行远本心良知。再说龙宫看到敖小宝失踪，难道不会推测他是逃出来找叶行远去的？
叶行远只觉压力如同大山，现在对龙宫，除了要取得谅解和赔偿之外，还要想办法治好被自己不小心玩坏的敖小宝才行！

第八十二章 张冠李戴
叶行远脑中快速翻转着，这是清心圣音神通惹出来的问题，现在应当先找个熟悉读书人神通的人咨询一下，看看有没有解决之道。
想来想去，叶行远只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府学的徐教授。在府城里，叶行远比较熟识，又能对读书人事情比较了解的，似乎也只有徐教授了。
只是莫娘子与欧阳紫玉居然都不在，叶行远若想去找徐教授，但又不好把敖小宝独自留在周家老宅。正在这时，莫娘子娉娉袅袅的出现大门口，她从外面回来了，只是有点神思不属。
叶行远此时忙着自己心事，见莫娘子回来，连忙指着敖小宝嘱咐道：“这位是龙宫来的敖公子，你上茶水款待好了！”然后叶行远又对敖小宝道：“烦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莫娘子刚到门口，就听到叶行远这吩咐，前因后果也不交代明白，只感到一头雾水。刚想开口问几句，却见叶行远像是逃命似的，一溜烟的跑了。
又抬眼瞧见客人，见他长相漂亮，莫娘子忍不住蹙起眉头，暗骂几句叶行远真是个没良心的混蛋！
这该杀千刀的叶行远，也真放心让自己这样千娇百媚的美人，独自去招待一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简直不把自己当体己人！他难道就不吃醋么？
忍着怒气，莫娘子很公式化地笑道：“敖公子请入内上座。”敖小宝冷淡的点了点头，对莫娘子没有多余的表示，直接迈步进了前堂。
嗯？莫娘子又迷惑不解了，她们这种狐狸精，对男女之间的气氛最为敏感。此时她立刻觉察到，这位小公子竟然对自己没有半点感觉，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木桩子，根本不值得关注。
莫娘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容貌应该没有变化吧？为何出了半天门，再回来后这个世界怎么就不一样了？
那叶行远浑然不在意自己与其余男人单独相处，而这位敖公子更奇特，浑然古井无波。按理说，一般男人初次见到自己，至少也会在心里赞一句“这是个美人”啊。
却说叶行远一路疾行，直奔府学，然后就往徐教授公房而去。
这几天徐教授正在得意，这一期恩科之中，府学童生有十数人上榜，几乎占了近半人，这都是他在府学的政绩。
另外天上掉下来一个叶行远，白送了府学一个案首，这也让他心中暗喜，幸亏当初答应了欧阳老友，让叶行远入学了。
如今见叶行远到来，徐教授态度要热情的多了，完全没有摆出教授架子，比以前更加客气。毕竟叶行远看起来前途远大，将来成就似乎不可限量，值得另眼相看。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听说你近日便要返乡，不打算在府学就读了。”徐教授手捋胡须微笑着问道。
叶行远考中秀才，本可入府学南苑，但叶行远打算解决龙宫之事后，返回家乡准备明年省试。当初上府学主要是为了准备府试，但府学对省试的意义不大了，所以干脆回家去。
虽然叶行远在府学没上几天课，但终究切断不了这联系，无论他日后有何成就，徐教授都可以往脸上贴金。
叶行远躬身行礼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之风令学生不胜仰慕。今日前来，正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先生。”
徐教授被几句马屁拍得甚为高兴，欣喜这个学生会做人，怪不得欧阳举人喜欢他到连女儿都要贴上来，可惜自己膝下无女，倒是不能抢这个机会。
不过敲定这名义上的师徒关系也值回票价了，徐教授笑道：“你有何难题？尽管说来。莫不是初得清心圣音，效果不彰么？”
这种情况其实常见，清心圣音有两个难点，一是对义理的掌握，必须得微言大义，用真言牵引天机，才能够导人向善。二则是自身灵力的配合，需与义理共鸣，方才能够展现神效。
许多秀才刚刚得到这神通，义理未明，灵力不足，想要对他人生效就甚为艰难。不过叶行远本不该有这样的问题，莫不是使用不太得法？徐教授猜测道。
关于这方面的心得，徐教授一肚子都是。他做的就是基层教育差事，见多了初中秀才的事例。
“确实是清心圣音神通有些问题，不过倒不是效果不彰……”叶行远叹息道：“只是这效果太彰，以至于不可收拾。不知有否什么办法，可以将效果再逆转或是彻底消弭？”
什么？徐教授哑口无言，他一肚子的心得都给憋了回去。
叶行远遇到的这种情况，其实他也曾见过，但那是施法者位格太高，灵力太强，以至于矫枉过正。比如说闭门潜修，勉强被征辟出来做官的大儒，本身修为惊人但技能却还不熟练，就经常出现这样的状况。
几十年前曾经有个例子，一位大儒出手，以清心圣音劝恶人改过，不可杀生，那恶人当场被感化了，神通也算已收全功。
但那恶人之后却变得古古怪怪，乃至于一虫一鸟都不肯伤，还要与集市上的屠夫拼命，闹得不可开交。叶行远不至于搞出了这种事吧？
“家有表弟，顽劣不堪，年纪轻轻便流连花丛，我看这实在不成器，便想劝他立志于学，所以用了清心圣音神通……”叶行远琢磨着不能把龙孙的事说出来，但总得说明情况，于是只好又让陆伟出来背锅。好在陆伟的情况确实也与龙孙有点类似……
陆伟是众多府学学生的一个，徐教授倒是记得他。因为陆伟最近莫名其妙的频繁受伤，导致经常缺课，让徐教授有点印象。
听说这学生以前颇为好色，言辞都很离经叛道，甚至还被斥罚过几次。但此人近几日却改了性子，忽然全心全意开始读书，据说还将私下收藏的春宫物事一把火烧了，引发不少议论。
这种转变，难道是因为叶行远的清心圣音之功？徐教授心中纳罕，陆伟固然不成器，但到底有童生功名，得浩然之体护身，叶行远的神通居然对他能如此有效？这可已经是老牌秀才的功力了。
心里怀疑，但嘴中还是客气的说：“你终究是一番好意，想劝他刻苦攻读，就算手段过了些，也不妨事。”
叶行远愁眉苦脸，“戒除淫心潜心读书，自然不能算是坏事。只不知是否学生说错了义理，导致他如今有些鄂君绣被之好。想他年纪尚幼未曾娶妻，若是染上这邪僻，我怎好与舅舅交待？”
这男男之好实在不便放在嘴边，叶行远知道徐教授有文化，自然也就有意讲得隐晦些。徐教授当老师数十年，熟读各色杂书，当然明白叶行远指的是什么，心里也不由得骇然起来。
这神通的威力未免太大了！就算是叶行远有什么不妥当，但既然能够成功施展神通，就意味着天机认可了他的义理和灵力，居然还有此奇效！
这世上好男风之事肯定不算普遍，不过也非罕见，个别有钱人家也会豢养娈童，青楼之中亦有小相公伺候。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徐教授身为清流文人肯定不感兴趣，但总有过耳闻。
但若是堂堂童生硬生生变了性向，不喜红妆爱上男人，传开了也是府学丑闻。再若说是清心圣音神通所致，只怕要惹出大麻烦来。
他当机立断道：“此乃病变，须得早治！我一会儿给你写个方子，你先将陆伟领回家去，悄悄关押起来，不可让他走脱……”
叶行远没想到徐教授如此重视，可怜陆伟又要遭殃，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徐教授所说治疗之法，大喜道：“这也能治？”
徐教授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清心圣音顺其心意而成，自然不能再逆。不过龙阳之癖却是可以治的。你多下猛药，催他吐泻几次，静心休养一阵，也就能去根了。”
叶行远恍然大悟，想起来此世是把同性恋当成生病的。有病即有方，在灵力天机的作用之下，医师们甚是了得，早就总结了各种秘方，可治百病。
至于同性恋到底算不算病症，叶行远现在也顾不得那许多，他本人不歧视这个，但问题是不能让敖小宝这个样子回到龙宫去啊。至少先把方子讨到手，将龙孙扭转回来再说。
徐教授急急忙忙扯过一张纸开始细细写方子，不一会儿陆伟也被传来，他瞧见叶行远甚是欢喜，又恭敬见过徐教授，倒是乖巧的书呆子模样。
“你今日便随你表哥回家，多休息几日，等你痊愈了，再来上课不迟。”徐教授眼皮也不抬的说。所谓先入为主，徐教授平日瞧这陆伟不起眼，心中有了偏见，总觉得他扭腰提胯别别扭扭，便有些莫名厌恶。
徐教授不愿多看，将方子塞给了叶行远。陆伟却是懵懵懂懂，不明所以道：“先生，学生未曾生病，怎么需要休息吃药？我……我要读书！”
这一声“我要读书”叫得凄婉真切，徐教授不寒而栗。叶行远无奈，扯着他赶紧离去，低声道：“先生说你病了你就病了，不准争执，你要读书，在我宅中亦可。”
陆伟对叶行远敬畏有加，虽然莫名其妙却不敢再闹，只乖乖的跟随在他身后，离开了府学。

第八十三章 当机立断
周家老宅里，莫娘子按照叶行远离去之前的吩咐，请了龙孙敖小宝上座，又奉上茶水，并无不周到之处。
但莫娘子心里仍在患得患失，叶行远刚才对自己毫不在意，敖小宝又如此冷淡的不假辞色，莫非自己的美貌失去了吸引力？这仿佛是比修为下降还要恐怖的事情！
转眼之间，欧阳紫玉也办完事回来，路过月台，瞥见堂中多了一人，忍不住好奇指着敖小宝问道：“此人为谁？”
见到欧阳紫玉，莫娘子突发奇想，莫非敖公子天性不喜欢自己这种风情外溢的类型？那就是自己非战之罪了。
她没搭理欧阳紫玉，只是很殷勤的为敖小宝引见道：“此乃蜀山派弟子欧阳紫玉，修剑仙一系，行走于尘世。”
在莫娘子心里，这欧阳紫玉虽然性子不堪，但也不能不承认她相貌还过去，还有种独特的英气，胸部也比自己大，也许敖公子天生就喜欢这种类型的。
可是敖小宝抬眼瞥了一眼欧阳紫玉，还是像看到一块木头，毫无兴趣的挪开眼神了，似乎房中装饰的字画比美人更值得欣赏。
前文说过，莫娘子这种狐狸精对男女之情最为敏感，现在她又全力侦测敖小宝，但是仍然没有觉察出敖小宝有半点神情变化和心思波动。
虽然莫娘子很腹黑的有点失望，至少心理平衡了。看不是自己的问题，是这位敖公子自身的问题。
却说叶行远和陆伟两人除了府学，直奔汉江府中最大的一家药铺，总算将徐教授方子中的药材凑得七七八八，只缺一味主药“指南艾”。
药铺掌柜说，这药生僻，用途极少，单价又极贵，已多年不进货，府城之中难以寻觅，只怕去别家也没得卖。
叶行远没奈何，只能先带着陆伟先回周宅再做打算。那敖小宝一直都冷着脸，连话都不愿多说，眼见叶行远回来，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似的，喜笑颜开的上前迎接。
口中还不住念道：“叶公子，你终于回来了！诚如公子所言，世间女子真是面目可憎、言语无味，可烦死本宝宝了！”
欧阳紫玉与莫娘子听到这话，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她们俩也曾见过形形色色不同的男人，或有恨她们惧她们的存在，但她们身为绝色美人，何曾得到过“面目可憎”这种评价？
念及此处，她们又不约而同的瞪向叶行远，难道这混账话是他故意教给敖小宝说的？
陆伟却大起知己之感，点头道：“世间女子，祸乱之源，吾等男子，自当辟之。用心求学，达于圣道，方是至畅至美，男女情事不过如是，当戒绝之。”
这人又怎么了？欧阳紫玉与莫娘子深知陆伟秉性，不过几日不见，居然说出这一番话来，让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来回瞅着陆伟与敖小宝，难不成这两人的脑子都有了毛病？
敖小宝瞥了陆伟一眼，既然是男人总算还可以说两句话，但道理却是差了，便傲然道：“兄台这些仕途经济的话语，听着让人厌烦。世间女子虽然于吾辈如微尘，但情之一字，岂限于男女？”
这样再说下去难免尴尬，叶行远赶紧咳嗽几声，打断了两人交谈。然后指使陆伟找个偏僻房间读书去，又让敖小宝再稍坐一会儿，拉着欧阳紫玉和莫娘子两人到后院商量。
“他是汉江龙王的孙子，然后被你扭转成了龙阳之癖？”欧阳紫玉和莫娘子再度受到了冲击，居然难得没有互相拌嘴，齐齐佩服起叶行远。这种本事，她们两个惹祸精也不得不自叹不如。
叶行远无奈，只能叹气道：“所以得速速将他治好并送回龙宫去，你们看这方子可行否？”
现在能开诚布公推心置腹商量的，也只有这一人一狐了。叶行远深切的感到，必须尽快解决龙宫问题，否则此事没完没了，焉知以后还会再产生什么变化？
治好敖小宝，赶紧再想法子取宝物赔偿了龙宫，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认真读书考试中状元去，谁耐烦与他们这些土著种族纠缠不清？
欧阳紫玉乃是剑仙，不通医术，莫娘子倒是懂得几分药理，又是男女之情的行家。她仔细研究了药方之后拍案叫绝，笑道：“人间果然是藏龙卧虎，区区一个府学教授，居然也懂得这七情妙法，能以药制之。”
人之七情，分属阴阳二气，又分五行，以神通引之，可成各种不同的法术。以药物引之却又是一门不同的学问，莫娘子好歹也在徐教授身边潜伏了几天，却不知他还有这手本事。
论及对七情六欲的影响，青丘之国的狐狸最为擅长，不过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看徐教授这一张药方，倒是鞭辟入里，莫娘子也隐隐有所感悟。
她又细看了一阵，叹道：“这方子倒是对症，只可惜敖小宝的症状太重，药性终究还是太轻，必须将主药止南艾换一换！”
叶行远在府城中找不着这味主药，正在为此苦恼，此事听莫娘子说要换药，顿时大喜，连忙问道：“换成什么？”
莫娘子自信满满地答道：“若换成百年以上的止南艾，必有奇效！”
叶行远本来满怀期待，但听到“百年”两字，脸色便又垮了下来。恼道：“在药铺问过了，这普通止南艾尚且没处找去，难道百年止南艾更好找？”
现在只要能够把龙孙治好，叶行远可以不惜倾家荡产，反正千金散尽还复来。但止南艾实在太过罕见，百年的那更是珍稀，能去哪儿找？
莫娘子皱眉思索一阵，有些犹豫道：“此物除了治这病症之外，还能壮阳强身，于修行的雄性妖怪大有作用，不怎么见于世间。不过说来也巧，昔日赤狼妖纵横汉江山中，他曾有占得一株百年止南艾，本打算是用来自己修炼的。
如果我们去探寻狼妖藏宝，应该能找到这颗草药。不过也是太巧了些，最后竟然又指向狼妖藏宝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狼妖宝藏怎么听起来像是个百宝箱啊！既有能赔偿龙宫的宝物，又有自己急需的药物，叶行远也不由为之惊讶，只能说无巧不成书。
但此际病急乱投医，容不得多想。叶行远是个果断的人，便毫不犹豫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城，急速赶往山中取宝，不能再耽搁了！”
现在龙宫之事也是情急，说不定来搜寻敖小宝的虾兵蟹将已经到了府城里，晚走一会儿就增添多一分麻烦。
这原本就是计划内准备做的事，遇上变故更要提前。况且去找过狼妖藏宝之后，如果安排得当，可以顺路返回县城，不必再在府城逗留。
正所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叶行远现在当然还不能算是富贵，但毕竟也赚了点银子，又有了秀才身份，也该回老家了。
省试的恩正并科，那都是明年秋季的事情，羁留在府城也没什么用。一来牵挂姐姐，二来如欧阳举人所说，他有了秀才这个身份以后，在归阳县漩涡里也算是能站住脚了，别人也不会轻易来得罪他。
离乡背井的根本原因不存在了，何不收拾行囊回家过年，和姐姐吃一顿团圆饭，顺便也将讨厌的姐夫一家彻底解决？
叶行远心中计议已定，胡乱收拾细软。反正他也没什么行李，只将这几个月在府城赚的金银用几件衣物包紧，随身携带，然后与欧阳紫玉、莫娘子和敖小宝三人出门就走。
莫娘子一定是要去的，赤狼妖隐匿的地点，只有她一人知晓。她既要去，欧阳紫玉当然不会不盯着。
至于敖小宝，叶行远哪能放心把他独自丢下？这堂堂龙孙失踪，龙宫的人肯定循迹追索，若让他们找到这个弯男状态的敖小宝，那可真是不堪设想。
最后叶行远只把没什么用的陆伟丢在周家老宅，让他闭门读书，不要轻易出门。如果有人来找，也不用开门，打发走就是，实在不行就隔着门冒充一下自己答话。
陆伟本来就担心回家后，对父母解释不清被教授放出府学的原因，乐得在外居住。
天色近黄昏，本不是出城门的好时机。不过叶行远身为秀才，已有功名文凭，守城门的兵丁查验过，也不敢多过盘问，恭送出城。
就在叶行远离开周宅后，不过一刻功夫，便有个身形魁梧的锦衣中年汉子如醉汉一般绕着圈儿，走到了周宅门口。
“就是这里！”那锦衣人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道：“小主公莫怕，末将来了！叶行远若是敢伤害我家小主公一根汗毛，便将你碎尸万段！”
龙宫走失龙孙，龙王当然雷霆震怒。细想来孙儿这几天情形异常，猜测是为了丁如意，去找叶行远报复了。
龙王不好责怪重伤的外孙女丁如意，只把气都撒在叶行远身上。正好龙宫最强战力蟹将军从汉江上游出征归来，龙王便让蟹将军化人形进府城寻找。
蟹将军忠心耿耿，在周宅外觉察到小主公存留痕迹，便抓起门环轻轻敲击，口中只道：“有人在家么？在下奉东家之命，向今科府试案首叶行远叶公子献礼为贺！”
陆伟本来正在废寝忘食的读书，听到门外“礼物”二字，一时间忘了表哥吩咐，忍不住开门笑道：“我便是叶行远，贵东家太客气了，不知这礼物……”

第八十四章 深夜的旖旎
砰！答复陆伟的是不是访客回话，而是一条强壮的胳膊，拳头正中他的鼻梁。陆伟登时眼冒金星，身子挺立不住撞在门板上，然后踉跄倒地。
此时陆伟头脑昏昏沉沉，耳边嗡嗡作响，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门外的蟹将军左右张望几下，像提小鸡一样捏住陆伟的脖子，并轻轻松松拎了起来，然后大踏步走进门内。
关闭院门，蟹将军伸手将陆伟挂在院中树枝上，不由分说，先抽了几个耳光。随后大喝道：“我家小主公在哪里！速速将他交出来，或可饶你不死！”
这蟹将军修行日久，虽属老年，单论战斗能力却在龙宫之中是一等一的厉害，实力强大，性子也暴躁。他才回到龙宫，就听说龙孙敖小宝失踪，一向以忠仆自居的蟹将军领受了龙王命令，便拼命追出来寻找。
话说龙宫水族的神通，到了陆地上是要打折扣的。五六阶的强大水族，到了陆地上最多也就能发挥出七八阶实力。
夜叉战败后，龙王自忖除了蟹将军，别人到了陆地上没有把握打得赢叶行远身边两个强力女护卫。而蟹将军又前几月去了汉江上游斩杀恶蛟，并不在龙宫，所以龙王才一直隐忍不发。
这也是龙王纵容丁如意代表龙宫出面的原因之一，死马且当活马医，先让丁如意试试深浅，并不仅仅是完全由于亲情而放纵丁如意。至少丁如意父系是陆地种族，在陆地上不受制约。
为何又是挨打？陆伟两边脸颊红肿，高高耸起，心中叫苦连天。经验丰富的他立刻判断出，这他娘的肯定又是受了无妄之灾，绝对还是因为表哥而挨打！无论表哥在与不在，自己都要因为他挨打！
说到底也怪自己这张嘴！陆伟欲哭无泪，悔不该听到礼物两个字，就兴冲冲的企图冒充表哥收礼。贪字一念间，最终是害己。
只是陆伟这种状况下。猛然张嘴说话也说不清楚，显得支支吾吾的。蟹将军见状以为陆伟不配合，又是拳打脚踢一顿，口中不断喝问。
“别别打了！我不是叶行远！我不是叶行远啊！”好不容易找到个空隙。陆伟憋出句完整话。随后感怀遭遇，忍不住泪如雨下。
不是？蟹将军纳闷的住了手，他确实觉得眼前此人过于脓包，不像是堂堂的府试案首，一个强力秀才怎么半点反抗之力也没有？何况在传说里。叶行远身边还有两个女护卫。
想明白后，蟹将军不由怒道：“你竟敢在此冒充，又是何人？叶行远在哪里？我家小主公在哪里？若有一字不实，我要你的命！”
陆伟战战兢兢道：“在下是叶行远的表弟，表哥今日出门返乡去了。我只是听闻有礼物，省得交接麻烦才顺口自认，还望壮士饶命！壮士的小主公，在下实不知晓是何人啊！”
陆伟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像之前被丁如意、张公子拷打也是一样，被打之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打完之后也是不得要领。
好在经过多次磨练之后，他也大彻大悟了。但凡开口就要竹筒倒豆子，全无保留的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可以少受些零碎苦楚。
叶行远的表弟？蟹将军恶狠狠瞪着陆伟，“我家小主公名为敖小宝，比你小一两岁年纪，容貌比你俊秀十倍，你可见过？”
敖小宝？就是突然出现在表哥身边的那个少年么？陆伟大喜道：“敖公子与我是极投缘的，他是贵府的公子？他只是来作客，随我表哥一起回乡游览”
莫非这敖公子是偷跑出来的。所以家人来急急寻他？陆伟心中对叶行远更加敬服，想不到表哥男女通吃，女剑仙和教授侍婢为他神魂颠倒终日相随倒也罢了，连这等世家公子都为之倾心。
叶行远对陆伟当然不会把详情解释清楚。陆伟只道是叶行远要还乡。只是还乡何必如此着急的连夜赶路，当时陆伟就有些疑惑，如今看到蟹将军这急切模样，“私奔”二字浮上心头，不由得噤若寒蝉。
蟹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怪叫道：“啊呀呀！小主公。末将来迟一步！”他伸手将陆伟丢下，回头又问：“叶行远是归阳县潜山村人氏，是也不是？”
陆伟被摔得头晕眼花，下意识点头。蟹将军长啸一声，化作一团黑影，破门而出，口中叫道：“小主公，末将来救你了！”
不提蟹将军心急如焚，月下追袭，却说叶行远等人出了府城，心中总算稍稍安定几分。按照计划，明天先找个机会与敖小宝谈定赔偿事宜，然后让敖小宝签个契约。其后去寻找狼妖藏宝，然后治好敖小宝。
最后再让敖小宝带着自己的赔偿回龙宫，有契约在，敖小宝也不能反悔，这事就算解决了！
趁着日头未落山，先赶了十几里路，在路口看到家还算干净的客栈，打尖休息。叶行远今天极为忙乱，此时已经很是疲累，头脑有些昏沉，回到自己厢房后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之中，仿佛有人在解他的衣服。叶行远睁开眼来，正见莫娘子笑靥如花，骑坐在他腰胯之间，又宛如蛇形爬上来，媚眼如丝，似乎要滴出水来。
“快下去！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趁我睡觉偷袭，小心欧阳紫玉的飞剑！”叶行远只觉浑身炽热，担心把持不住，赶紧紧守心关，轻轻呵斥道，最后还搬出了欧阳紫玉吓唬。
当初莫娘子硬要与叶行远同住同行，当然是为了防范龙宫的威胁，欧阳紫玉才勉为其难答应。而且也都约法三章过，莫娘子绝不能霸王硬上弓，所以叶行远才放心让这狐狸精跟随。
没想到消停了不过两个多月，出发去冒险的节骨眼上，她居然又故态复萌？叶行远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这里面透露着古怪。
叶行远知道，莫娘子虽然外表烟视媚行，其实内心是很清醒的妖精，不至于淫荡到如此不懂事的地步吧？
“她睡熟了，天明之前肯定不会醒来，相公不必担心。”莫娘子笑嘻嘻的说。
百姓对秀才常常尊称为相公，自从叶行远中了秀才后，莫娘子就以“相公”称呼了，甚至故意省略掉了姓。虽然此相公非彼相公，但听起来总有些别扭。
想必又是这狐狸精弄了什么手段……叶行远奋力挺直腰杆坐起，与莫娘子面对面。只觉香氛袭人，又有一抹乳白色从狐狸精领口泄露，让人目眩神迷。
他赶紧又默念几遍圣人之言，加强了心防，这才开口道：“他们睡着了也不行，我们道义相交，怎可如此不顾德行？快请下去，不要误人误己！”
说到底，叶行远还是怕。狐狸精救过他一次没错，但在转轮珠这件事上，那真是冰火两重天，痛着并快乐着。至少可以说明，莫娘子这种人作事未必有坏心，但后果也未必靠谱。
她说转轮珠经她玄阴浸润，可以增强效果，叶行远吞了下去，结果最后吐不出来了。好处确实有，但却结下了龙宫这个梁子。
她还说两人双修，大有裨益，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欲仙欲死的后遗症？对她的话，叶行远心里必须要打个折扣。
如今他可是心志坚定，要读书上进，在出人头地之前儿女私情暂不考虑，因此美色当前，也能算是郎心似铁。
莫娘子哪里肯放，双手攫住了叶行远的肩膀，面泛红霞撒起娇来，软声软语道：“早就说好了，你的纯阳之身是我的，如今你要取宝回家，却叫人心中好生烦恼。”
什么时候跟你说好了？这狐狸精真是自说自话，不过叶行远总算明白，她是为了自己回乡之事而担忧。
不由失笑道：“你这有什么好烦恼？我不过是回乡探视我姐姐，又不是去成亲，照样保着纯阳之身。如今取宝救人事急，莫要多生枝节！日后若有缘分，我们再说。”
莫娘子对他说明九世童身之事后，叶行远曾经暗中查询典籍，知道这纯阳之身果然是了不起的，宝贵的东西当然要小心处置才是。
现在叶行远为了结龙宫之事而犯愁，身处之地又是路边客栈，哪有这个旖旎心思？反正他现在年方十六，身体也未长足，实在是无须着急。
莫娘子缓缓摇头道：“我这几日听过一句诗词，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一言点醒梦中人，我深以为然！你这娇花我若不折，说不定就被别人折了，那我可就追悔莫及。”
这诗分明是我做的叶行远深深感到作茧自缚。
都怪中秀才之后，唐师偃等人为他庆贺，带着他赏花访柳。美人见多了，虽然他洁身自好，不会真个淫荡，却难免口齿轻薄，流传出几句妙词。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正是叶行远兴之所至写下的句子。想不到辗转传到了莫娘子耳中，还变成了她骚扰自己的理论依据。
想到别人会在叶行远胯下辗转承欢，莫娘子竟然有一种烦乱与心痛的感觉。而且她很可能无法久待汉江府了，取宝结束之时，大概就是离别之日。
山高水长，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难说得很。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才让莫娘子突然决定先下手为强，想着今夜一举将叶行远拿下，生米煮成熟饭。

第八十五章 反字诀的奥妙
叶行远哪里明白狐狸精心里的情绪，又想了个办法来说服她，“莫娘子，你可知这男女之事，需要你情我愿两情相悦，方能够水乳交融，双方都得大欢喜。否则便味同嚼蜡，为智者所不取。”
“有此一说么？”莫娘子好奇地抬头思索，然后突然又低头瞪着叶行远，“难道你不喜欢我？”
这个直说不喜欢似乎也不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要是说喜欢，难道今夜就要破处？叶行远无言以对，其实破处倒是不怕，但是这种完全没有防范措施的偷尝禁果，万一有他所不能承担的后果怎么办？
就比如莫娘子采补的时候控制不当，将自己吸成人干，又或者反补之时自己承受不起，身躯爆裂――这些可都是在典籍有载，虽然真实性不可考证，但也够让人担心的了。
“我知道相公乃是首次，自会小心行事。”莫娘子没有得到否定的答案，心头大喜，倒有一股甜蜜流淌于胸腔之间，开始伸手去解叶行远的前襟。
叶行远赶紧握住了她的柔荑，认真的说：“刚才晚饭时候水喝多了，你这压着，我想要小解，容我先去茅厕。”
事急从权，大丈夫能屈能伸，偶然尿遁也不算丢人。叶行远自己都开始佩服自己的心志，自己果然不是普通人物，这定力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从古至今也就柳下惠能比自己更变态了。
这拙劣借口让莫娘子勃然大怒，这厮下面明明都已经硬成这样了，还小解个屁！
她愤而将双手甩开，指着叶行远鼻子气恼道：“你推三阻四，总是不愿与我欢好，我看还是为了那个欧阳大小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要怪我用强了，你以为中了秀才，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么！”
女人吃起醋来毫无道理，叶行远哭笑不得。欧阳紫玉就算美若天仙，但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受用，时常敬而远之。
待要开口解释，却突然觉得手足酥软。心里竟然像是烧了火，对莫娘子的美妙身体充满了不可抑制的渴望！与那日在教授公房之中的状况一样！
“你竟然又使用魅惑神通！”叶行远陡然反应过来，狐狸精东拉西扯，一方面固然是试图要说服自己，一方面却也是在准备趁虚而入。自己一时不防备。又着了她的道儿！
“我可不是用低级的心魅，如今奴家神功大成，又得一招梦魅神通，倒要请相公赏鉴。”莫娘子吃吃笑笑，爬在叶行远的胸膛之上，双手轻抚他颈间，目光迷离。
心魅神通，乃是青丘之国九尾狐狸嫡传，让人沉沦，无可抵抗；但这梦魅神通。又高一层，让人如梦似幻，在梦中行事，不知其身所在，可以说是无形之中取人贞操的大杀器！
叶行远只觉得脑中昏沉之感愈重，渐渐向欲海深渊中沉沦，他赶紧咬紧舌尖，想着催动剑灵挽回局面。清心圣音神通估计没什么用，还是看看剑灵吧！
不成了！叶行远只觉得自己只差半步就要晕去，没时间考虑破字诀真言了。突然脑中灵光乍现。想起自己还有个反字诀神通不曾用过，在这种时候不知有否奇效？
但这反字诀如何启动，他却还未曾试验过。破字诀的真言是找准天道的切入点，从切入点破解对方神通。那反字诀该念什么真言？
什么叫反？此时情急，叶行远只能咬牙切齿的大喊一声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剑灵在识海里轻啸一声，通体金光不断膨胀。最后神光外放，又在莫娘子周边收敛消失。
莫娘子却突然挺直了身躯，口中低呼一声。晶莹口涎垂下，脸色呈现迷茫，双眼亦变得空洞起来。
莫娘子上半身不再压在叶行远身上，仰面倒在床上。衣衫凌乱半遮半掩，腰臀扭动，双颊似火，浑身都痉挛颤抖起来，口中不停的呻吟。
叶行远觉得脑中略见清明，再瞧着她那模样，不觉瞠目结舌。这幅模样，比刚才还要勾引人，竟然产生了扑上去的冲动，剑灵到底是解决了对方魅惑神通，还是增强对方魅惑神通？
不过几个呼吸功夫，就见莫娘子陡然一紧，口中又发出压抑的凄呼，整个身躯仿佛变成了绷紧的弓弦，就这么保持着腰肢反弓的姿势。
片刻之后，从莫娘子鼻中传来满足的呼气声，此后她又瘫倒在叶行远胸膛之上，通体酥软如泥，动弹不得。
这就结束了？叶行远低头见莫娘子竟然已沉沉睡去，脸上仍残存了几分春色，就像是熟透的蜜桃儿一般。
叶行远并不缺乏相关知识，他忽然醒悟过来，难道刚才莫娘子做爱了？这个结果，未免太过于搞笑了。
不过这反字诀神通居然如此巧妙，果然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叶行远猜测，这个“反”看来就是反弹的意思！刚才就是把莫娘子的挑情神通反弹了回去，莫娘子猝不及防的中了招，骤然刺激之下情欲暴涨，居然自行手淫，倦极而眠。
叶行远一方面惊喜反字诀的神妙，以后又多一张底牌，本身神通很难越级挑战，但剑灵神通似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应付越一两级的对手。
另一方面，叶行远也觉得这狐狸精果然妖孽，梦魅神通要是作用到自己身上叶行远起身轻叹，这要传出去，自己肯定也成了柳下惠之流。
都是九世童身惹的祸！否则的话，他当然早就秉承“有花堪折直须折”的道理，何至于如此小心谨慎？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抱起莫娘子，趁着欧阳紫玉不查，将莫娘子送回她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一早，叶行远想起之前与敖小宝签订契约的打算，心道今日可能会赶到狼妖宝藏处，再不拟定条款就晚了。当下就找小二要了纸笔，去寻敖小宝。
敖小宝刚刚起身，听到叶行远敲门，一颗心近乎要跳出胸腔，娇羞无限开门，“叶哥哥，怎么这么早来此”
叶行远强忍不适，笑道：“出门前与你说过，我遗失转轮珠事，要给龙宫一个赔偿。就此拟个契约，待我交割宝物，双方两清，也好保证公平。”
敖小宝听他说这话，便摇头道：“区区转轮珠，值得什么？莫说叶哥哥只是无意间损毁了，便是心中喜爱不舍，小弟作主送给叶哥哥便是！拟什么契约赔偿，倒显得我龙宫小家子气。”
敖小宝这会儿满口好话，万一回复本性后，不肯承认怎么办，所以契约必须签。叶行远稍作思考，便在纸上将各项条款列清。
主要意思有两项，一是自己取到宝物后，价值若与转轮珠相当，便可充作赔偿。二则是赔偿之后，双方再无纠葛，龙宫也不得再追究转轮珠事。
敖小宝见是叶行远拟的契约，当然是一口答应，看也不看就签名画押。叶行远却是谨慎小心，细细誊抄两份，一人一份保管，再以灵力灌于私印之上，盖章落定。
此事完毕，叶行远也算放下了心。这时候欧阳紫玉与莫娘子也起身。莫娘子像是没事人一般，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情绪略有些低落。
她话也不如往日多，靠近叶行远的时候偶然会露出娇羞尴尬的表情，昨晚情形说起来真真丢死人了。一个擅长吸精的狐狸精去勾引男人，最后反被调戏到吸精，简直就是业界耻辱！
不过欧阳紫玉大大咧咧，并不曾注意，不过必然要开动嘲讽。

第八十六章 黑吃黑？替天行道！
叶行远等人陆续洗漱完毕，先用早膳，然后继续赶路。他们才走出不远，绕着圈子行走的蟹将军也赶到了这出路口客栈，神色激动，又自言自语道：“正是这里，我感觉到了小主公的气息！”
蟹将军凶神恶煞的冲进客栈，掌柜被吓得魂不附体，老老实实指出了叶行远前进的方向。听说几人没走多久，蟹将军捶胸顿足，“小主公，末将又来迟一步！”
蟹将军问明路径，奋起直追。只是蟹性横行，在城里沿着街巷而行倒也罢了，到旷野上就有些辨不清方向，才往前奔了几步，遍会不自觉的横行两步。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追得虽紧，距离叶行远他们几个却越发远了。
叶行远不知身后有人紧追，登上山峰，远处汉江如同白线一般历历在目。来时的心情，与现在临近返乡的感慨自然大不相同。如果身后没有三个累赘的包袱，只怕他还要更轻松惬意些。
一路急行，下午就到了那夜遇上莫娘子和赤狼妖的破庙。那时候莫娘子装作报仇的妇人，斩杀赤狼妖，想要委身于叶行远，被欧阳紫玉惊走。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叶行远看了莫娘子一眼，只见她低头不语，脸上也有娇羞之色，不仅是因为初遇那晚的放荡表演，还因昨夜的丢人现眼。
“到了此地，前面就要请你引路，找那狼妖藏宝了。”叶行远不欲浪费时间，与莫娘子说话虽然还有些尴尬，但总得开口吩咐。
“随我来。”莫娘子的声音低如蚊蚋，一扭腰便分开破庙后的灌木丛，灵巧的向前而行。
叶行远待要跟上，又被欧阳紫玉拦了拦，“小心有诈！我在前面。”
身为堂堂女剑仙，这点豪气还是有的。欧阳紫玉本来就对莫娘子打心底不能信任，现在也是实属无奈，才只好与她一起行动。
妖族被镇压圈禁，宝物藏于山中的情况也是有的。赤狼妖被黑神锁链压制之前，实力修为不弱，乃是一方大妖王，确实该有些私藏。
正是因为相信这一点，欧阳紫玉才支持了莫娘子的取宝计划，但在行动之中，却对她颇为小心提防。
“叶哥哥小心些，这灌木有刺，我来为哥哥拔除！”敖小宝跟在最后，则是殷勤至极，恨不得以身相代，为叶行远赤手拨开荆棘。
叶行远额头冷汗直流，脚步又加快了些，尽可能离敖小宝远一点。欧阳紫玉虽然凶，莫娘子虽然危险，但相处起来总比这哥们好太多了。
大约行走里许，带头的莫娘子忽然停住脚步，伏下了身子，神色有些惊疑。欧阳紫玉走到她身边，举目张望，不见有什么变化，不由得质问道：“你这狐狸精，又想捣什么鬼？还不快走？”
莫娘子白了欧阳紫玉一眼，指了指自己小巧玲珑的鼻子，不屑道：“前方有人，你眼睛看不到，还闻不到气味么？可能有人捷足先登！”
这赤狼妖的藏宝她早就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想不到居然还有外人敢觊觎，令莫娘子十分不爽。
“我又不像你长了个狐狸鼻子！”欧阳紫玉大怒，又疑道：“这狼妖藏宝号称隐秘，怎么会有外人知晓？莫非你设了什么圈套来害我们？”
被圈禁起来的妖怪，大约都是因为断了念想，所以对财物的执念特别重，往往都会把历年积累非常隐秘的藏起来，不会让别人知晓。
以后随着他们老死，这些宝藏的消息也就湮灭无踪，只待有朝一日因为机缘巧合出世，再为有缘人所得。
这种故事在历史上发生过不少次，常有书生行善，得山神指引得到妖族宝物的传说，不少都有名有姓，其实也由是真事敷衍而来。
但若有人特意去寻找妖怪遗留的宝藏，倒是非常难得，而且目标为同一宝藏的两伙人居然碰上，那就更加不可思议了，欧阳紫玉不能不怀疑有鬼。
“你若畏惧，现在就可以走啊！”莫娘子懒得与她争辩，只侧身躲在一块大石头背后，遥遥向前张望，“反正我只是为相公寻宝救人，宝藏里东西没有你的份，别打什么小算盘！”
“谁稀罕你的东西！”欧阳紫玉被气的七窍生烟。但也知道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可能掉头就走，也不能抛下不省心的叶行远，只能忍着闷气，与莫娘子一起观察前方情况。
叶行远走到她们俩背后，他肉眼凡胎，不像剑仙和狐狸精一样拥有远距离的觉察力。但吞服转轮珠后，五感提升之余，直觉也颇为灵敏，隐隐就觉得前方草丛中有危险的气息。
莫娘子观察了半天，蹙眉道：“应该是别的妖怪，大约是赤狼妖被斩的消息传开后，附近的妖怪得到消息，想要来捞一票了。”
这种情况在妖族里面实属正常，无主之物，见者有份。虽然现在妖族势微，被各方镇压，但是只要闻到腥味儿，肯定还是会有些野妖寻了过来。
“区区妖孽，何足道哉？看我将彼辈一剑斩杀。”欧阳紫玉胆气足，从小受的教育都是斩妖除魔，修行又是以战斗为主。遇上这种事怎会畏惧，拔出剑来就要上前。
叶行远赶紧扯住了她，“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至少先看清楚是什么妖怪。”
当今算得上盛世，朝廷控制力强大，能够活蹦乱跳在中原行走的妖怪确实都不会太强——稍强一点儿的要么受到了禁制，要么窝在外域不敢进中原。
但不是可能冒出的比他们高阶的妖怪，欧阳紫玉虽然剑气强悍，莫娘子也得到了升级，自己更有神通护身，但也不可轻敌。不用是一到三阶超级强者，就是五六阶的妖怪，把他们灭团也毫无问题。
“你们凡人确实胆小！”欧阳紫玉嗤了一声，不过总算勉强听从指挥，暂时按兵不动。
片刻之后，只见两个身穿灰色麻衣，遮得面目都瞧不清的高大妖怪一边商量着，一边从远处缓缓走过。来到对面山腹前方，他们指手画脚手舞足蹈，也不知再做些什么。
“这是四十里外青江山飞岩洞的两头虎精。他们大王被天神镇于飞来石之下，数百年不得翻身，区区两个小妖居然敢独自前来，想要破除赤狼妖的阵法夺宝，真是白日做梦！”莫娘子自青丘之国而来，探访各山中的妖王，见识广泛，立刻认出来了。
欧阳紫玉听过青江山飞岩洞之名，微微点头道：“他们是虎皇蒙尊的手下？那虎皇蒙尊可是西南妖王，因为违反天条，被天神掷出飞石镇压，没想到就在此地。不过虎皇蒙尊当日声威赫赫，可比什么赤狼妖威风的多了，何必来贪图这点宝物？”
虎皇蒙尊号称“西南王”，乱世之时就连地方督抚也得给他几分薄面，搜刮的宝物更是不计其数。赤狼妖名不见经传，充其量不过是盘踞一县之地的喽啰，虎皇蒙尊怎么会来贪图他的东西？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莫娘子开口讥笑，“飞石之下，山崩地裂，虎皇纵然积聚百年，却一朝尽碎，哪里还能剩得下什么东西？赤狼妖只是被黑神锁链禁制，藏的东西天神不屑一顾，反得保全。”
就算是皇帝落难了，也得去抢路边一个乞丐手里的馒头。这才叫虎落平原，叶行远不由得为这虎皇一叹。不过今日看来必然要敌对，也没必要再替敌人感慨什么。
不过被压在飞石之下的妖怪，为什么还会有财物之欲？叶行远所见所闻，隐隐然感到这世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自觉更多了几分责任感和紧迫感，叶行远又悄声问：“那这两个虎精什么实力？我们能拿下么？”
欧阳紫玉傲然道：“我的无形剑气，自可除去一个！”莫娘子也笑道：“我拿下一个也毫无压力！”敖小宝举手，“我……我为叶哥哥拼尽全力，也可对付半个！”
这两位姑奶奶讲话总要打个折扣，叶行远最担心的不是打不过对手，而是一旦开打，两位姑奶奶会不会互相拆台、自相残杀？
但看她们表现颇为自信，再说还有个龙孙的战斗力弥补，叶行远只能选择相信她们。不过还担心周围有没有别的妖怪强援，依旧愁眉不展。
莫娘子拉住了他道：“不必担心，现今的中原妖怪七零八落，落魄得很，青江山飞岩洞统共只有这两个虎精能够拿得出手。他们既偷偷来取赤狼妖藏宝，大概绝不会联络其他妖怪。
我们正可以等他们破了阵法，开了山腹，进入宝藏之内，再将他们斩掉，倒是可以省了不少力气。”
虽然同为妖族，但莫娘子可没有什么阶级感情，这谋算说得理直气壮。叶行远还有些犹豫是不是黑吃黑。
欧阳紫玉哼了一声道：“什么黑吃黑？这些妖怪，还不是以吃人为生？只是作恶不多，才能侥幸逃过天罚。今日除了他们也是替天行道！”
果然还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剑仙讲话有水平，黑吃黑瞬间成了替天行道，叶行远登时念头通达，对莫娘子的行动计划表示赞同。

第八十七章 装逼不成反遭雷劈
赤狼妖藏宝甚是严密，第一道山腹的防护禁制，就是牵引汉江水与当地土脉，以水、土而行相克相侮之法，构筑了一部凶狠的阵法。
若是不明其理，莽莽撞撞闯入，打开山腹通道，就会被汹涌的水流冲击，纵是钢筋铁骨的妖怪也承受不起。
两个虎精嘀嘀咕咕了半天，在许多方位尝试了几次，都不敢轻易凿开山腹，临到最后又缩了回来。叶行远看在眼里，都替他们着急。
又见其中一个虎精从怀里掏出件金灿灿的尖刃状法宝，口中叱喝，吹了口气，那尖刃盘旋飞起，在山壁前逡巡一阵，突然降落，闪电般地连续三次深深刺入！
嗤！尖刃刺进岩石，如穿腐土，泄出一道暗黄色的烟气。山腹内部又传来隐隐的哭号之声，但经阳光一照，又化为乌有，一切重归于寂静。
莫娘子心有余悸，“赤狼妖好狠辣的手段！藏宝地的阵法中还拘了无数冤魂，就算是以五行之法破了此阵，若不防范，还是会被这些冤魂伤了元神！”
再狠辣还不是被你一剑砍了头？上次破庙月夜的经历，叶行远可记得清清楚楚，赤狼妖机关算尽，谁知道撞上这么个小狐狸，也算是他倒霉。
欧阳紫玉却是眼睛发亮，盯着虎精手中的法宝道：“这虎精用的是何物？居然能够辟邪除秽，一刺而破其异法，应该是上古宝物，不像是近代的物件。”
文圣降世之后，虽也有改朝换代的兵灾，但总体来说，这三千多年还是以和平为主，打打杀杀的事不是主流，各种修行人所用的法器也没什么进步，倒是上古的许多神兵更为厉害。
叶行远想起欧阳紫玉曾经给过自己一个上古兵戈的残片，以此甚至能够对抗莫娘子的偷袭，只可惜后来被不老娘娘毁去。幸好欧阳紫玉这个法宝控知道，是她的错引来了妖怪，也没向自己要求赔偿。
这虎精用的宝物，看上去比欧阳紫玉上次拿出的东西还要厉害许多，也难怪她眼热。
与欧阳大小姐相处这么久，叶行远对她也是越来越了解。除去在修仙这件事上有些执念外，她还对各种武器法宝具有极大的好奇。
上次欧阳紫玉想要转轮珠，就是为了炼成剑丸，提前实现御剑飞行。今天虎精手里这东西明显也是件好东西，叶行远谨慎猜测，欧阳紫玉大概又起了占为己有的心思。
随着烟气散尽，轰然一声巨响，山腹洞开，突然又是浊浪滔天的场面。等水流放完，就见山壁上现出了洞口，内里一条甬道，通向无尽黑暗。
“这些妖怪还真会藏东西。”欧阳紫玉嘀咕了一声。要是她自己来，只怕连这山壁入口都很难找到，更不用说是破阵而入了。
“我们跟进去！”莫娘子看两个虎精走入山腹，招呼一声，轻巧的越过灌木丛，蹑手蹑脚的走到山壁裂缝旁边，挥手让叶行远等人跟上。
欧阳紫玉眼热对方的法宝，这时候也就不计较莫娘子的指挥口气了。纵跃如飞又悄无声息的追了上去。叶行远和敖小宝紧随其后，一起探头向洞口内张望。
洞中一片黑暗，朦朦胧胧，似有雾气缭绕，看不真切。叶行远性格谨慎，又问道：“这藏宝之地有多大，还有什么机关阵法？”
虽然前面有两个趟雷的，但自己也要心里有数才好。莫娘子不理他，早已轻捷的踏入洞窟之中，踮着脚尖一路向前，欧阳紫玉掣剑在手，也是坦然而入，全无畏惧之色。
好吧，叶行远只能继续叹气。这两位同伴之前能忍耐那么久，大概已经是极限了。如今宝物即将现世，她们哪里还能够按捺得住，没有大声叫喊着冲杀进去，已经算是她们有智慧的表现了。
叶行远正感慨间，忽然听到山洞深处传来剧烈的兵器撞击之声，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已经打了起来。
“好贼子！竟敢埋伏你家姑奶奶！”欧阳紫玉怒气迸发，高声呼喝。
“你们鬼鬼祟祟跟随在后，当我们不知道么？”虎精也冷然开口，反唇相讥，随即又是斗个不停的声音。
原来虎精也不傻，他们察觉到有人跟随，就故意埋伏在洞中，打算先解决了后顾之忧再取宝。
莫娘子和欧阳紫玉两人进了甬道，就被他们暗中突袭，幸好她们两人也都准备着先下手为强，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倒也不至于猝不及防。
叶行远向洞里看去，只见金光闪动，火花四溅，甚至照亮几分洞中的光景。欧阳紫玉的无形剑气与虎精的法宝快速撞击，如暴风骤雨，又如惊涛骇浪，让人目眩。
山洞内侧，莫娘子与另一头虎精对峙，却是一动不动，似乎是以无形神通互相攻击，一时之间分不出胜负。
欧阳紫玉与莫娘子刚才没有吹牛，她们俩的实力确实不弱于两头虎精，虽然被偷袭埋伏，但并不落下风。
“我们去帮忙。”叶行远自忖现在也有了攻击性的神通，清心圣音虽然不能直接杀伤，但好歹能干扰到对手。自己又有破字诀、反字诀和浩然之体护身，总不能总让两个女人挡在前面吧？
回头招呼了敖小宝一声，叶行远一跃而入。敖小宝如今全心全意都是叶行远，当然是亦步亦趋，毫不犹豫的跟着一起前进。
与欧阳紫玉对抗的虎精觉察到又来了人，惊呼：“不好！两个臭娘们后面还有援兵！我们不妙！”
两头虎精发觉有人跟随在后，原本并不在意，他们在青江山作威作福惯了，早不知天高地厚。所以不慌不忙打开藏宝机关阵法以后，就躲在洞内，想要将来者一网打尽。
谁知道进来两个女人竟然如此扎手，其中一个剑法犀利，无形剑气既快且猛，一只虎精虽持上古神兵，居然还被打得缩手缩脚，只能以防御为主，很难反击。
而那个气质妖媚的女人却用一种古怪丝线，控制住了另一只虎精，令他动弹不得，慢慢被这丝线勾勒，简直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本来就不占优势，眼见对方又来了两个男人，那岂不是本领更高？持神兵的虎精心惊胆战，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竟然不顾欧阳紫玉刺来的剑气，仗着自己皮粗肉厚，拼着自己受伤，也义无反顾的朝莫娘子背后扑去，想要以伤换命，解此危局！
这虎精的主意就是，趁着这妖媚女人不便防御，先干掉她，并放出自己大哥，然后兄弟联手共抗外敌。而莫娘子觉察到自己被攻击，但无法全力防御，只能拼命躲闪，但闪了几闪还是闪不开。
不好！叶行远看得分明，知道莫娘子现在与对手全力对垒，心无旁骛，要是背后被人袭击，只怕凶多吉少。
当下不假思索的开口斥喝：“大胆妖孽！竟敢无礼！可知天下以人为尊，妖者异也，孽也，不祥也。贪慕血食，毁造化功德；逆天求生，破天机束缚！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他有意识的用上了清心圣音神通，虽然不指望真能够让虎精放下屠刀束手就擒，但从在欧阳紫玉和莫娘子身上试验的情况来看，这神通好歹可以冲击对方的精神，阻止他的行动，为莫娘子解去性命之危！
虎精虽然修行有成，化为人形，但是修为未深，内心还是老虎，天生精神上就弱于人类。听到叶行远神通真言，刹那间居然真有束手就擒不敢反抗的感觉。
这种畏惧和服从之感，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原本凶狠的扑击自然也就软弱了下来。欧阳紫玉瞧得便宜，无形剑气迭发，嗤嗤声中，虎精的背上就多了十几道血痕。
这虎精痛呼一声，从刚才那种软弱的精神状态中醒来，只觉得脑中痛苦不堪，既然变得双目发红。
“竖子安敢欺我！”他大吼一声，脑中突然被怒火填满！只觉得对叶行远恨意滔天，恨不得立刻生撕了叶行远！
连虎精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愤怒，这么厌恶叶行远，仿佛世界上没有比叶行远更令他仇恨的人了。
这虎精再度不顾欧阳紫玉的剑气，也不顾自己的伤势和莫娘子这个目标，转过身来腾空而起，飞速向着叶行远急扑！
叶行远大吃一惊，急忙后退。虎精这伤势明明是欧阳紫玉造成的，他不去反击欧阳紫玉，怎么反而对自己发神经？
自己确实如常所愿改变了战局，救下了莫娘子，可是没想着要搭上自己的小命！他只是想通过精神攻击，延缓虎精的动作，而不是把攻击引向自己！
稍远处莫娘子不禁感动的热泪盈眶，叶相公居然为了她舍身相救，看来叶相公心里也是有她的！
要不是还在牵制着另一个虎精，导致不能自由行动，她早就向叶行远投怀入抱献上热吻了，想更进一步也没问题……
叶行远不知道狐狸精的心思，心里还在迷惑不解，怎么就装逼不成反遭雷劈了？
如果虎精聪明些，当然应该不顾一切，继续扑杀莫娘子，实现局部战略目标。如果说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那发怒的对象也该是动手杀伤他的欧阳紫玉！
偏偏这虎精不攻击这两个女人，却玩命的冲着自己来，好像与自己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似的，这又是何道理？
清心圣音这个神通，看说明简简单单，怎么用起来就是各种想不到？莫非是自己使用经验太浅，所以才屡屡导致意外？
眼看虎精右手化成斑斓虎爪，使出最正宗的黑虎掏心朝着叶行远胸膛扫来，叶行远正要一个懒驴打滚狼狈逃过。却见敖小宝不顾自身安危冲过来，手指在空中一划，在叶行远面前凭空凝结出一面繁花水晶盾！
砰！水晶盾被虎爪扫中，砰然粉碎，恰如花瓣下落的无数碎片翻卷而出，反击虎精。
虎精灰头土脸，连续退了好几步方才避开，又被欧阳紫玉的剑光缠上，这才无暇来攻击叶行远。只还是不停回头瞪着叶行远，怒气仍然未消。

第八十八章 天生嘲讽脸？
叶行远终于获得了思考时间，看着虎精愤怒的样子，想了想忽然若有所悟。
自己刚才使用了清心圣音神通，这门神通在官方说明里是“导人向善”的，依据圣贤真言阐述道理，让别人辨明是非的法门。如果神通有效，对方自然心悦诚服，两边皆大欢喜。
但如果开口不是为了劝人向善，而是借用圣贤真言呵斥或者抨击不良现象，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不要说做不出来，清心圣音本质上，还是一种影响情绪的神通。可是任何官方说明里，都没有提到过这种情况。
刚才虎精突然满腔仇恨的疯狂攻击自己，甚至连自身安危与战局都不顾，似乎就应该是以清心圣音骂人的后果。
通过这个实战经验，叶行远猜测，清心圣音凭借圣贤真言，固然可以劝人向善，但若反过来用以呵责辱骂，就会凝聚起巨大的仇恨。
想到这里，叶行远感觉奇妙无比，清心圣音居然还可以如此使用，成为一种吸引仇恨的嘲讽技能？
他不由得腹诽几句，官方也不说明白，非要自己亲临战阵时领悟。看来官方也不太鼓励用堂堂的天命神通骂人……
此时此刻，上辈子没少打过网游的叶行远顿时胸有成竹了，嘲讽技能都出来了，下面无非是把握好控制和伤害输出呗！
他略一思索，回头问敖小宝：“刚才水晶盾一般的神通叫什么名字？你还能施展么？”
龙宫有各种护身妙法，敖小宝所用的正是其中一种，虽然是虚空凝结，却坚逾精钢，修行越深，效果就越好。敖小宝修行虽浅，但天生龙脉自带实力增幅……
敖小宝见叶行远询问，喜不自胜道：“此乃龙宫繁花琉璃镜神通，修到高明处可以与身合一，身如琉璃，照遍三千红尘无尽繁花。我虽无此能，但还能再用两三次，护住叶哥哥没问题！”
还能用两三次？叶行远大喜，这可就有试验自己想法的机会了！
他看了看又与欧阳紫玉战成一团的虎精，轻声对敖小宝道：“我把他引过来，你再为我挡一下试试。”
首先还是要先确定，清心圣音确实可以激怒对方情绪，刚才或许是偶然，还需要进行一次验证。
“放心！”敖小宝大为感动，“若谁想伤到叶哥哥，他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叶行远再次忍住不适之感，干笑着道：“也不必如此极端。”
此后他看准虎精转身，运起清心圣音神通，大喝一声“妖孽受死”，严厉斥责辱骂了几句。
果然是虎躯一震，那虎精又是双目泛红，只觉叶行远的话实在不堪入耳，被气得三尸暴跳、满腔怒火！
他不顾斩到面前的无形剑气，硬生生扭转身躯，又朝着叶行远扑过来，恨不得一口将叶行远吞了。
叶行远很娴熟的后退，敖小宝挺身而出，再用繁花琉璃镜神通挡在叶行远面前，虎精一击无果，又被欧阳紫玉砍了几下，已经是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你在干什么？不要捣乱！”欧阳紫玉对叶行远叫道。正面搏杀之际，虎精突然跑偏两次，很是莫名其妙。这种节奏，让习惯了正面硬战的欧阳大小姐很不适应。
叶行远喝道：“听我指挥！你且准备好最强招式，等机会全力一击！不然你还想战到明天么？”
清心圣音神通在这种战斗之中太有用了，尤其是对付低智商的妖怪，能让对方立刻爆发怒火，冲动的来攻击自己。那么敌人背后必然露出巨大的破绽，欧阳紫玉的剑气至刚，正好可以一举破之。
这种战斗方式，前人典籍、笔记之中从未有过记载，那自己岂不就是清心圣音拉仇恨战术的创始人？以后或许在稗官野史上也可留名啊，叶行远成就感十足，不禁沾沾自喜。
欧阳紫玉将信将疑，她确实发现虎精有古怪，似乎对叶行远充满了恨意，但这恨意又不知从何而来，让人费解。
她还是听从了叶行远指挥，口诵真言，手掐剑诀，纷乱的无形剑气渐渐糅合成一道，这是她所得万剑归一的神通，也是她单体攻击性最强的一招。
好！叶行远知道欧阳紫玉已经做好准备，再度越过敖小宝，伸手指着虎精大骂道：“圣人云苛政猛于虎也，由此比喻反见，尔辈罪孽深重、恶贯满盈！神鬼之所共怒，天地之所不容，人人得而诛之，天下之人，恨不得食尔之肉也！”
清心圣音神通全力催发之下，在洞窟之中发出嗡嗡的共鸣之声，回音阵阵，虎精哪里能够忍得，登时怒发冲冠。
他原本听叶行远招呼欧阳紫玉准备绝招，理智上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全力防御，不可有丝毫疏忽。
但听叶行远的破口大骂，只觉得肺都要炸了，脑中轰然巨响，仅有的理智被冲击的七零八落。此后他再也无法思考，彻底恢复了兽性本能，嗥叫转身向着叶行远猛扑。
欧阳紫玉娇叱一声“万剑归一”，磅礴剑气直射而出，直接贯穿了虎精的后心。虎精吃痛，鲜血喷涌，身上衣衫碎裂，化作一头斑斓猛虎。
虽然已经离死不远，但爪击却丝毫没有停顿，临死之前也要拖一个垫背的，虎爪拍向叶行远的头颅。
“小心，这是虎皇神通，虎啸宝鉴之中大力神爪，不可小觑！”欧阳紫玉一击建功，消耗极大，一时间也不能出手阻拦，只能开口提醒。
敖小宝大叫，“有我在！谁也伤不得叶哥哥！”
他飞扑上前，双手飞速在空中划动，写下一个个咒符印记，繁花琉璃镜现于身前，比之前盾状还大上一倍，显见也是尽了全力。
砰！清脆的破碎声再度响起，却见敖小宝口中狂喷鲜血，斜斜飞出，重重的撞在洞壁之上。繁花琉璃镜被一击破碎，而那凶悍的虎爪速度丝毫未减，还在马不停蹄地抓向叶行远面门。
同归于尽的拼死一击，大力神爪神通果然了得！这虎精是气得迷了心窍，完全不顾生死全力出手，繁花琉璃镜在这种拼上性命的攻击下，竟然没像上两次那样发挥作用。
玩脱了？叶行远没料到虎精心脏都被穿透了，爆发力居然还能如此威武！此际生死一刻，逃也来不及，只有将自身潜力全数发挥，方能逃过一劫。
“破”“反”两大剑灵神通，一起开火！
“威武不能屈！”叶行远先用真言启动破字诀，力图破去大力神爪，不管能不能成功，他还是继续口中怒喝。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反字诀神通再做发挥，到了此时，还能有什么保留！
千钧一发之际，带着腥臭味的虎爪硬生生慢了下来，如果说先前像是疾风暴雨，现在只能算和风细雨。
叶行远轻而易举的侧头闪开攻击，虎爪在鼻子前半分处划过，他终于避过了脑浆迸裂的下场。
破字诀只能破神通，但大力神抓的神通被破去，虎爪就只剩下了物理惯性而已，那就没多大威力了。对叶行远这强化版的浩然之体来说，不足为虑。
随后虎精的身子扑在地上，痉挛扭动几次，终于静止无声。
叶行远神通尽出，灵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此时只觉浑身酸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但还是傲然而立，脸上不露声色。
见同伴死亡，另一头虎精心神不宁，沉痛惨呼，想要脱身逃走，却被莫娘子的缚仙术神通紧紧拿住，动弹不得。
欧阳紫玉迎上去，奋起最后的力气，一剑将虎精斩杀。随即她立即坐倒在地，运气调息，显然也是消耗极大。
莫娘子收了缚仙术神通，惊奇的看了眼叶行远，问道：“想不到相公还有如此绝技？虎精为何不顾死活追着你攻击？这是什么神通？”
清心圣音是何等庄重正经的劝善神通，哪有听说用来骂人的？莫娘子本身又不是读书人，当然想不到这一层，只能颇为好奇。
至于虎精的临死一扑，她专心自家对手，未曾分心细看，只当是老虎力竭而死，未曾在意。
“侥幸而已！”叶行远感觉还没把清心圣音研究透彻，剑灵神通更是不愿暴露，所以不欲多谈。看到两头虎精都已伏诛，也缓缓坐下休息。
莫娘子疑惑不解的说：“莫非相公天生就是嘲讽脸？别人看到你就想打？回想起来，好像确实如此！”
欧阳紫玉难得与莫娘子产生了同样看法，心里默默想道，某人确实就是欠打，连妖怪都看他不顺眼。
叶行远又见敖小宝委顿于地，担心龙孙又出什么事无法向龙宫交待，赶紧又催莫娘子去看看。
莫娘子走过去，简单看了看便笑道：“无妨，他身是龙身，诸邪不侵，哪里这么容易受伤？只是被震晕罢了。”
那就好……好不容易克服千难万险，走到了这儿。此时虎精也灭了，宝物也即将到手，形势一片大好，龙宫事件就该告一段落，叶行远可不希望再出什么变故。
他四面张望，笑道：“我们已经到了宝藏之中，却不知宝物又在哪里，那百年指南艾又在何处？现在就你一个能动，赶紧搜刮了出来，别再拖延了！”
莫娘子却好整以暇，玩弄着手上忽隐忽现的丝线，目光从欧阳紫玉、敖小宝身上转到叶行远面上，突然笑嘻嘻的说：“相公说的是，如今宝藏在前，却只有我一个活动利索的。我要不要将你就地正法，顺便再把这些宝物吞了？”
“妖孽尔敢！”欧阳紫玉正在调息运气，乍闻此言，登时勃然大怒，挣扎着就要起身。
莫娘子手掌摊开，千万条丝线飞出，将叶行远、欧阳紫玉和昏迷的敖小宝三人，一起团团缠住，就如蛛网一般！
狐狸精这缚仙术神通，居然对自己用上了！叶行远大吃一惊，此时再想起身反抗，却只觉得识海空荡荡的，连半分灵力都提不起来了。

第八十九章 宝物有德者居之
莫娘子很早就开始鼓吹过赤狼妖藏宝，当时叶行远还有些怀疑，担心她有什么私心。但这两个多月相处下来，莫娘子并不是过河拆桥之辈，大家也共经患难好几次，叶行远就渐渐对狐狸精多了几分信任。
万万没想到，最后她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叶行远再回想起来，最近莫娘子时常神思不属，确实有些古怪，只恨自己竟然不曾在意。
欧阳紫玉还在怒骂，但叶行远知道这种时候更需要镇定，首先要弄明白莫娘子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有她之前所说有几分是真？
他便开口对莫娘子问道：“这赤狼妖藏宝之中，有什么你势在必得的东西么？那之前所谓赔偿龙宫宝物，还有百年指南艾，到底有没有？”
要是没有这两件东西，叶行远就算是彻底被狐狸精耍了，只怪自己警惕性不够。
莫娘子挑眉笑道：“相公果然不愧是读书人，真是喜怒不形于色，有古贤人之风，奴家可是更喜欢你了呢！不过你这个问题，我却偏不回答，你和欧阳妹妹在这先急着吧！”
她轻盈转身，左手扣着三道缚仙术的丝线，沿着甬道向前再走，直到这洞窟最底端，这才蹲下身子，伸手在洞壁上摸索。片刻后找到几个突起的石块，轻轻地捺了几下。
咔咔几声响，石壁开裂，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莫娘子大喜，探手而入，一件件取出宝物。
叶行远讥讽道：“你还熟门熟路，看来之前赤狼妖没有少带你来吧？”
莫娘子最开始扮作被赤狼妖强掠的人类女子，对叶行远说，赤狼妖对她毫无防范之心，所以才被她一刀断头。
后来莫娘子又说她是奉青丘国长老之命来联络各地被禁的妖怪，叶行远也就信了。如今看来，内情还没那么简单。
莫娘子吃吃笑笑道：“相公是吃醋么？放心，我与这丑陋狼妖清清白白，并无苟且。只是他脑子不好，既不愿听从我青丘国号令，又喜欢炫耀藏宝。所谓宝物有德者居之，他德行既然不足，早晚都是要被杀的。”
如今赤狼妖早就狼头落地，其中详情无从查考了。原来叶行远就猜测莫娘子总不会是千里迢迢来慰问各方妖怪，现在看来，也是青丘之国早有收拢这些被禁制妖怪的打算。
难道真是乱世要来了么？叶行远感慨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个南越国的丁如意，就敢深入腹地探查中原详情；而这位青丘国的莫娘子，也是踏遍群山收拢妖族。
这还只是他撞上的，天知道还有多少异族和野心家在四处奔走？如今朝廷统治看上去稳如泰山，实际上却有风起于青萍之末啊。
“有了！”莫娘子摸到一件东西，神情大喜。叶行远只见青光一闪，还没看清楚是何形状，就被莫娘子很隐秘的收在袖中，再无一丝光芒外泄。
得了这宝物，莫娘子仿佛就心满意足了，胡乱将那洞穴中其他东西翻出来，也不多看，很随意地丢弃在地上。
叶行远看莫娘子只取了一件宝物，其余东西都浑不在意的样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道这狐狸精果然只是吓唬他们，好像没有独吞的想法。
此后莫娘子懒洋洋的站起身，左手中指轻轻勾了勾，绕在她手指上的丝线猛然收紧。叶行远觉得身上一紧，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最后落在莫娘子对面，以一个尴尬的姿势与她身子紧贴。
“你要做什么？”叶行远大惊失色，她不会突然又淫性大发，要将自己如何吧？欧阳紫玉还在边上看着，这成何体统？
见叶行远终于露出了紧张神色，莫娘子颇为得意。“我也不知该如何说你，说你正经吧，你行事又是不拘一格，不像是古板君子。说你风流浮华，但有我这无边艳福在你面前，你却死活不受，真把自己当做了坐怀不乱的圣人？”
她看到叶行远衣领散乱，儒冠歪斜，便又下意识伸出手，整了整叶行远的衣领，又把儒冠扶正了。
叹息道：“经过昨夜之事，我也想清楚啦，强扭的瓜终究没意思。你若心里没我，我便是强要了你的身子，多半会失去你的心。虽然你是个宝物，但为了宝物而不惜代价，也太得不偿失！”
叶行远有些发懵，这与预想的情节不同啊！从认识莫娘子开始，一直都是她急色的企图将自己推倒，而自己抵死不从的节奏，今天怎么变了？莫非想要欲擒故纵？
不得不说人心真是巧妙，就算是以叶行远之心志坚定，听到狐狸精忽然说不会再哭着闹着与自己滚床单，不由也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气氛突然变得温情起来，但欧阳紫玉却极度不爽。受了这刺激，她口才超水平发挥起来，“叶行远你可记得？这狐狸精刚才说过一句，所谓宝物有德者居之，德行既然不足，早晚都是要被杀的。现在又把你比成宝物，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不逗弄你了！”莫娘子从地上杂乱无章的东西当中，挑出一件温润白玉杯，手指轻轻一点，却见一道青气于杯中盘旋不停，似有似无，煞是奇巧。
又对叶行远介绍道：“此物乃是三四百年前大匠欧先为洞阳湖龙君贺寿之作，名为‘玄牝杯’，可吸收太阴精华，转为精气，反哺水族。与转轮珠有异曲同工之妙，又有典故意义，论起价值来可比转轮珠更高些，用来赔偿汉江龙宫，足抵得过了。”
莫娘子将这白玉杯翻过来，只见底部确有大匠欧先的印鉴，代表这是真品。而这玄牝杯玉质温软，雕刻如神，当真让人爱不释手。
叶行远现在虽然还未脱束缚，不过已经能够确定莫娘子并无恶意，也就放下心来，又好奇问道：“贺寿之物，怎么会落到赤狼妖这种小角色的手中？”
大匠欧先是迹近传说的大人物，而洞阳湖龙君的位格比汉江龙王还要高，这种东西，区区赤狼妖也敢抢？
莫娘子斜眼瞧着他，冷笑道：“怎么，瞧不起我们妖族么？赤狼妖当然是个小角色，不过适逢乱世，他也能盘踞这数十里之地，算是一方诸侯。路过的镖队抢便抢了，哪里管原主是谁？”
三百年前，适逢乱世烽烟，妖魔鬼怪横行，占山为王，可说是暗无天日的一段日子。赤狼妖占了几座山，靠着劫掠过往客商，吃人为生。
也不知道算他运气好还是不好，抢劫了没几次，便遇上一支运送宝物的镖队，一番血战赤狼妖将护送的镖师尽数杀尽，得了好几样宝物。
但从此却也让他如坐针毡，生怕遭遇报复，后来就一直藏于深山之中。所以最后本朝惩妖之时，赤狼妖只被定了个下等之罪，被黑神锁链禁锢，苟延残喘了百多年。
莫娘子看中的那一件宝物，就是这一次劫掠镖队之中所得，而玄牝杯也在其中。叶行远回想起典籍之中对乱世的记载，也不由感慨万千，宁为太平犬，不为乱离人啊。
“另这个便是百年止南艾了。”莫娘子又不耐烦地在地上翻找了几下子，拿出件如灵芝一般的褐黄色植物，丢到叶行远面前，“狼妖爱惜东西，保存的还不错，自己又没机会炼丹服用，倒是便宜了你。”
说到这里，她忽然挤眉弄眼的，又道：“这东西半数给敖小宝入药已经足够，至于剩下一半，你大可自己服用。日后床笫之间，自有你的好处。”
叶行远哭笑不得，不过有了玄牝杯和百年止南艾这两件东西，龙宫这边总算可以交待得过去了。
叶行远又回头望了望还在昏迷不醒的敖小宝，心情好了许多。连忙催促道：“我就知道莫娘子不会骗我，那又何必将我等捆缚？快快松开吧。”
虽然知道你是为了别的宝物，但叶行远为人大气，若是莫娘子与他直说，也不会吝惜分她这一份。毕竟这藏宝洞窟原本就是莫娘子提出来的，说起来第一所有人也该是她，弄到两件宝物平息事端，叶行远已经心满意足。
好吧，叶行远这时候忘了还有欧阳大小姐同行。有法宝控欧阳大小姐在，为了宝物与莫娘子不打起来就怪了，莫娘子其实也是先下手为强。
“谁说我不会骗你！”莫娘子脸色拉了下来，讥讽道：“这次我们来取宝，撞上两个笨蛋虎精开了阵法，算是你的运气！
不然的话，我要借你清心圣音神通反复诵念，化解阵法之中怨魂之念，到时候反噬全在你身上，不死也要大病一场！”
叶行远恍然大悟，怪不得莫娘子强调要考中秀才之后才能来取宝，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不过这狐狸精说话真真假假，很多时候是刀子嘴豆腐心，也不知道到底哪句该信。
他正要开口，却见莫娘子又变了脸色，恼怒的将地上剩下的宝物一阵乱踩，似是在发泄心中闷气。有些玉器水晶登时碎裂满地，就算是金银也被践踏变形。
等她这阵气撒完，莫娘子突然停住，咬了咬牙，捧住叶行远的脸，凑上嘴来，狠狠的吻了几下。
你说了不再用强！叶行远心里叫道。不等叶行远回过神来，莫娘子忽的转身走开，化作一道白影窜出洞口，刹那间便无影无踪。
洞窟里只有她最后一句留言回荡：“叶行远！我今日便走了，你若对我有那么一分半分情义，日后自有相见之时！若你无情，那你也要记得，你的身子本该是我的，谁敢夺走我的宝物，我就杀她！”
果然是“宝物有德者居之，德行不足就要被杀”么？叶行远只觉嘴角幽香，久久不散，身上所受束缚随着莫娘子的远去也慢慢松脱。
欧阳紫玉叱喝一声，以剑气削断丝线，奔出洞外，但哪里还有狐狸精的影子？

第九十章 各回各家
莫娘子走了。
她挥一挥衣袖，就带走了一件不知名的宝物，其他狼妖藏宝还真都没看上眼，随随便便就扔了一地，还发莫名脾气踩烂了不少。
莫娘子既然看不上，心高气傲的欧阳紫玉自然也要看不上，她忍着心痛，看都没多看那些东西一眼。只取了被杀虎精遗落的那件上古兵刃，在手中摩挲玩弄，心气却始终不忿。
女人们不在意，叶行远却不舍得。尽管这些好东西都被莫娘子踩得支离破碎，他也不认得其中有什么好东西，胡乱包成一团收起。这些玩意儿哪怕是拿到当铺，也能价值不少，不能浪费了。
至于百年止南艾，叶行远就听莫娘子的嘱咐，切了一半自己收起，然后把另一半与随身准备好的药材混合，当场煎药。敖小宝还在昏迷中，暂时也走不了，干脆把药制好，灌他喝下，一下子把问题全部解决。
悠悠药香泛起，药罐子里面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百年止南艾药性极强，时日又久，不一会儿就化为粉末，融入药汤之中。
也只能指望这药方能有效了，叶行远一边想着，一边把敖小宝摇醒。敖小宝醒来便大哭，“叶哥哥，都是我没用，若是你受了什么伤损，我……我可是宁愿死了。”
他还记得自己刚才的繁花琉璃镜被虎精一爪击破，昏迷之前只在担心叶行远的安危，如今见他无碍方才能够放心。
叶行远继续忍耐不适，赶紧连哄带骗，将一大碗药端到敖小宝面前，“多亏了敖公子你救护。如今你受了伤，还请速速服药。”
敖小宝倒也听话，一仰脖子将大碗黑浓药汁饮尽，也不叫一声苦，只定定的瞧着叶行远，眼中满是深情。
叶行远头皮发麻，又赶紧将玄牝杯取出，塞到敖小宝手中，解释道：“此玄牝杯乃是至宝，可替代转轮珠为汉江水族吸取太阴精华，我以此物赔偿龙宫。请敖公子妥善保存，交与龙王，从此转轮珠之事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叶行远记得书上关于大匠欧先的记载，又添油加醋的鼓吹了一番。敖小宝眉开眼笑，他带着娇羞点头道：“这是叶哥哥送我的东西，我自会小心珍藏。”
这是赔偿给龙宫的宝物啊，你当成了什么？叶行远无奈，总之敖小宝既然已经收了玄牝杯，那从道义上他就不再欠汉江龙宫什么，只等敖小宝好转，自己便可撒手走人。
这时候忽听洞外传来一声怒吼，“小主公，末将救驾来迟！让小主公受惊了，罪该万死！”
“什么人？”欧阳紫玉手一扬，金光飞出，拦在洞口。得自虎精的法宝她虽然未曾弄清来历，不过已经能够勉强发挥出五六成的力量，这也是第一次以之迎敌。
顿时金铁交鸣之声四起，金光飞刃倒飞而还。旋即就有个挥舞着赤色大螯的魁梧中年钻进洞窟，看见躺卧在地的敖小宝，更是大叫一声，落下泪来！
“末将又来迟一步，害小主公为奸人所辱！末将必为小主公报仇！”他双螯其挥，虎虎生风，欧阳紫玉一时间抵挡不住，只能连连后退。
“蟹将军？”敖小宝认得，赶紧大叫一声，“误会！这是误会！蟹将军还请住手！”
他呼喝时只觉得脑中一片迷蒙，忽然有些恍惚。一闭眼再睁眼时，就觉得自己仿若从一场大梦之中清醒。
回想之前的所言所行，敖小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受，尖叫一声便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蟹将军面前。
蟹将军停了手，重化为人形，扶住敖小宝，喜极而泣道：“侥天之幸，小主公未曾受伤，大王知晓不知该如何欢喜！待末将来捉拿这龙宫之敌！”
既然来到这里，除了救回敖小宝之外，蟹将军想着顺便将叶行远带回龙宫，交由龙王处置！
叶行远连忙解释，“慢着！是蟹将军？在下叶行远，虽然失手损毁转轮珠，对不住龙宫在先，不过之前已经以玄牝杯赔偿，你我双方已然两清。蟹将军来的正巧，烦请将敖公子带回龙宫，也免得在下走一趟了。”
叶行远心道龙宫果然还是有高手的，这蟹将军威猛凶狠，实力似乎还能压倒欧阳紫玉，正面对敌未必是好的选择。何况确实自己有错在先，如今弥补修好，也总算是个圆满的结局。
蟹将军瞪眼喝道：“哪有此事？你不要欺负我家小主公年幼无知，拿些破烂来哄他！龙宫转轮珠可是水族至宝，你所言破杯子岂能抵偿？”
他也看见敖小宝捧着一个白玉杯，但打心眼里就不信叶行远能够拿得出等价赔偿，又低头问敖小宝：“可有此事？”
敖小宝正又羞又恼，他想起自己不知怎么回事，竟然鬼迷了心窍，对着一个男人口出羞人之语，行羞耻之事！
这简直就是人生污点无地自容，哪里还想得到别的，不由得愤然答道：“哪有此事！蟹将军，拿下了他！”
翻脸如翻书，这是想要杀人灭口啊！叶行远叹口气，他早已预料到敖小宝恢复之后，必定尴尬非常。
没想到药效发作如此之快，果然百年止南艾药到病除。只太快了些，要是等他离开之后，敖小宝再恢复，那就最好不过。
现在敖小宝先恢复了本性，对自己没了那种心思，就得多费唇舌了。幸好自己当初出于谨慎，早有两手准备，否则此时可就是有嘴说不清楚。
叶行远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早上签订的契约，在手里扬了扬，笑道：“在敖公子怀中，也有同样的契约，上面已经写明，只要拿出与转轮珠相当的宝物，龙宫便不再追究在下的责任。你若不信，可取出来看看。”
蟹将军愣了愣，回头看敖小宝，敖小宝从怀中摸索一阵，果然掏出份一模一样的契约。两份契约之上，都有两人印鉴，以灵力为证，不可作伪。
敖小宝不情不愿的将契约交给了蟹将军，蟹将军仔细看过，只觉条文清晰，确如叶行远所说，是两不相欠之意。
“这玄牝杯是大匠欧先的作品，你可看杯底刻印。”叶行远好心解释，“此物得天地奥妙处，一样可以吸收太阴精华，比转轮珠的功效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还不相信，可请有司鉴定，若有差池，在下自当负责。契约宝物已备，就请蟹将军回禀龙王，再替在下表示歉意。”
叶行远感到，自家这姿态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找来更好的宝物作为赔偿，然后真诚道歉，彻底弥补己过，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也免得与龙宫再有什么纠葛。
蟹将军掂了掂玄牝杯，又仔细研读了两遍契约，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觉得读书相公做事真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占不得理。
他只能咬牙道：“好！此事我先回禀龙王！自会找高人验看这玄牝杯，若有什么差池，再唯你是问！
此番契约既然是小主公签下，那我就暂时认可，但若有什么欺瞒哄骗处，休怪我大螯无情！”
蟹将军愤愤然携了敖小宝离去，敖小宝一直都不肯抬头，也不吭声。叶行远看他们远去，背影没入山中，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欧阳紫玉笑道：“终于只剩我们两人了。”
叶行远此言之中颇多感慨，以往在小县城的时候，他觉得欧阳紫玉就是个大麻烦。明明出身书香世家，身为举人之女，却完全不通人情世故，行事七颠八倒，一见面就想拐他这个读书人去修仙，还动辄惹出各种祸端。
但有了府城经历之后，斗妖怪，战二代，拼府试，最后了解龙宫恩怨，“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再回到这条山路之上，只觉得如同“度尽劫波兄弟在”。仍是两人同行，感觉却轻松了许多。
欧阳紫玉还在不高兴，不过听叶行远这句话，倒是突然莫名其妙心中明快起来。瞬间恢复了勃勃生气，嘿嘿笑道：“如今龙宫的事已了，狐狸精却也跑了！你可不要念念不忘，再惹祸端。”
提起莫娘子，叶行远心中有种古怪的感觉。若说有了情分，那也不至于，这女子古古怪怪身份不明，又是异类，总是下意识敬而远之……
但若说没有一丝记挂，那也不可能，耳鬓厮磨这多次，除了最后一步，几乎能干的都干了，怎能不在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莫娘子取了什么宝物？她来中原到底为了什么？现在又去了哪里？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种种疑问，浮于心头，只是不便宣之于口而已。
不管这些了！叶行远拂去脑中杂念，现在重点是衣锦还乡！
他恩科得了秀才功名，迈入士子阶级，腰间颇有几文私房钱，又搜刮了狼妖藏宝，这趟出门算是大丰收。这时候不回去锦衣“昼”行，更待何时？
故而叶行远哈哈大笑道：“哪里有什么念念不忘？莫娘子救我一命，我也以使用转轮珠作为报答，再让她取去了狼妖藏宝中最厉害的宝物，早就报答够了！既然恩怨两清，我也乐得一身轻松，你我还是奔回归阳县，各回各家去也！”
各回各家……欧阳紫玉听到这四个字，突然又不想回归阳县了。

第九十一章 波诡云谲的县里
轩辕历三千四百五十年十一月底，归阳县已经入冬。虽然不曾下雪，但这几日间北风怒号，灰黑色的瓦面在早晨已经凝起了霜冻，呈现出白白的一片。到了中午时分，日光照耀，冰霜融化，水滴打在屋檐前的石块地面上，啪嗒声不绝于耳。
县中的气氛，如这初冬的北风一般肃杀。城中道路行人匆匆，脸上还隐隐都有着惊惶之色，仿佛若不是迫不得已，绝不会出门在外。
叶行远踏入县城的时候，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与欧阳紫玉解决事端后，回来路上没再遇上别的麻烦，堪称是一路顺风。但是今日回到了县城，却与离开时候的感觉大不一样。
“这是出了什么事？虽然已是冬天，不过时近腊月，本该也有不少摊贩在集市上做生意，怎么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的……”就连神经大条的欧阳紫玉也觉得有些诧异，忍不住发问。
县中必有变故。叶行远眉头微蹙，几个月前离开归阳县的时候，县中情势就已经不大好，周知县与士绅之间的矛盾浮出水面。本以为纵然暗流汹涌，好歹双方势力均衡，谁也不能奈何得了谁，难道在这段时间撕破了脸皮？
叶行远有心想找个人问问，但路人瞧见他是读书人打扮，都不愿停下脚步，甚至畏之如虎。
奇哉怪也！叶行远越发感觉不对，又看了看欧阳紫玉大小姐，本来他没想着先去欧阳举人家拜访。但此时情形怪异，看来也不得不先去问个究竟，免得糊里糊涂又出了什么差错。
拿定了主意后，他便对欧阳紫玉道：“这县中十分怪异，我便随你去贵府拜见欧阳前辈，也好问问出了什么事。”
县内漩涡看来比之前预估的更大，所谓破家的知县灭门的令尹，本地士绅与周知县掰腕子也不知胜负如何。
幸好这几个月自己避祸府城，未被涉及，否则还不定惹出什么麻烦（其实去府城惹出的麻烦也不算小）。
“好啊！”欧阳紫玉没心没肺，她没想到自己老爹能有什么事情，也不大关注县里变故。只听说叶行远要去她家，心中不知怎的涌出一股愉悦之情，点头赞道：“你随我去了一趟府城，得了秀才功名，倒是更注重礼仪了，不错！”
叶行远知道欧阳紫玉性子粗疏，也不多解释，就随着她穿过半个县城，来到欧阳举人宅前。却见门前冷落，不由就吃了一惊。
一个县里没几个常住的举人，所以举人已经是县里的头面人物了。举人府宅，平日里不说门庭若市，好歹也是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在方应物印象里，欧阳家的门前总有各种客人来拜会，热闹得很。
但今日所见，欧阳府第却是大门紧闭，门庭冷落，萧索的落叶顺着风势打着转儿。
欧阳紫玉还没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上前去敲门，良久方有一个老家人出来开门，看见欧阳紫玉又惊又喜道：“大小姐，你可回来了！”
欧阳紫玉微微愣了愣，“福伯，怎么是你？门房小厮们又偷懒去了？爹爹也真是太过宽纵下人。”
福伯乃是欧阳举人府中的管家，平时只跟随举人身边听候吩咐，这守门的事情还用不着他这把老胳膊老腿。门口不见把门的小厮，难道又跑出去玩耍了？
“先进来！先进来！”福伯认得叶行远，知道他是老爷看中的后辈，也是读书相公。又与小姐共赴府城读书，那就肯定不是外人。便请他们两人入内，又左右张望后，赶紧闭门掩户。
进了前堂，福伯才叹气道：“叶公子，大小姐，你们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老爷临走之前，还特意叫人捎信去府城。让你们两人留在府城，先不要回来。”
叶行远见府中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似乎只剩下这一个老家人看家，也不由得暗暗心惊，这是怎么回事？
堂堂举人，可是等同于八品的身份，即使是一县主官也不敢轻易动他，难道说县中局势紧张到连欧阳举人都要弃家避祸的程度？这该是何等大事？
想到这里，叶行远急忙问道：“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欧阳前辈去了哪里？莫非有什么祸事？还请细细道来！”
这情形太古怪，叶行远之前还觉得自己经过了大风大浪，府城这大地方都游刃有余，龙宫这种对手都应付过去了，回到县城后，应该不会有什么能让自己心惊的了。
但现在看来，如果欧阳举人都可能遭逢意外，那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秀才，还真未必能当成一面免死金牌。所以还是得迅速摸清脉络，及早应对才是。
福伯苦笑道：“多承叶公子关心，老爷倒是并无大碍，只因为山头村中出了些事故。县中的读书相公，大多都联袂前往，所以老爷也去了。”
只是村中出事，竟然要县中的举人秀才一起前往？叶行远与欧阳紫玉对视一眼，这时候就连以欧阳紫玉的长反射弧，都反应过来事情不对了。
“爹爹将家中仆人都带去了？娘呢？也去了？”欧阳紫玉追问道。
整个宅中空无一人，如果说前院那些青壮家丁，欧阳举人还能带去壮行色。那么主母与后院的丫环，又到哪儿去了？
福伯一脸苦涩，“主母已经回了娘家，说是暂避风头，前几日老爷还遣散家中仆人，说是要做一件大事，不能连累我们。老仆实在不肯离去，老爷无奈之下，才容我在此看家，他是一个人去的山头村。”
叶行远越发的震惊了。这是真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了，欧阳举人让夫人回娘家避祸，此外还遣散家奴，这到底是犯下了什么罪过，还是要做什么大事，才会如此行事？
举人乃是官身，就算是惹上了官司，只要功名未革，基本上也可以安然度日，不必如此慌张。而且听福伯之前所说，似乎还不仅仅是欧阳举人，全县不少读书人都联合起来了，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都说到了这儿，福伯自然也没必要隐瞒，继续说道：“事情起因，还是因为山头村王老爷。他因为私自求雨，被县尊下令缉拿，却死在家中……”
“啊？”欧阳紫玉捂住嘴巴，忍不住惊呼一声，就连一向淡定的叶行远都不由得目瞪口呆。他皱眉问道：“山头村王老爷，莫非是王硕王举人？”
这话其实多余，山头村位于归阳县最偏僻山中，能以老爷尊称的只有一人，便是年过花甲的老举人王硕。
当日欧阳举人在家中举行宴会，庆贺叶行远拿到县试案首，王举人也曾到场，他须发皆白，却是个形如烈火的老人。
明知山头村除了王硕没有第二个王老爷，但叶行远不能不多问一句，因为举人被逼死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福伯低头垂泪，“正是王举人。”
叶行远哑口无言，不知说什么好。前文提到过，本朝读书人的地位尊贵，就是一个小小童生意外身死，都会是轰动全县的案子。何况是举人老爷，而且还是死在这么敏感的时候！
就算他是因为老迈病死，但在周知县下令缉拿的时候去世，也必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这肯定会被视为是对全县士绅的挑战。
话说回来，叶行远死活不明白，周知县又是哪来的底气，居然敢下令缉拿一个举人？就算王举人没病没痛，被周知县这般折辱，以他的性子气都要气死了。
功名未革之前，举人就是八品待遇，身份上与周知县也只差一阶而已。就算周知县乃是实权正职，在县内大权在握，但用到“缉拿”二字，这可就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真打算赶尽杀绝了。
周知县到底意欲何为？这是在挑战整个归阳县的读书人！连叶行远这个穿越者，听到王举人之死，都生了同仇敌忾的心思。
叶行远正在愕然的时候，福伯的下一句话却更是让他差点惊掉了下巴。福伯压低了声音道：“听老爷的意思，王举人是被周知县下令害死的……”
这绝不可能啊，叶行远下意识的想道。周知县他见过，虽然执政风格激烈，但也是一个有城府的官员。
他能够孤身前来归阳县，在这士绅势力庞大的县里站稳脚跟，隐隐还占到上风，那就绝对不是一个鲁莽之辈。
就算为了敲打全县士人而立威，周知县也不至于做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本朝以读书人治国，除非想要自绝于士人群体，那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
“可有证据？”叶行远倒不是为了周知县辨白，也不是相信周知县的品行，但知道兹事体大，非得问清楚不可。
“若是有证据，老爷们早就告上省城了，哪里会人人自危？”福伯老泪纵横，“也不知周知县勾结了什么妖人，行事狠毒。我见老爷日夜不停的长吁短叹，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这种模样。”
欧阳举人算得上是本县士绅领袖，便算是正面与周知县硬碰硬，也不至于轻易败北。他都担忧成这样，可见此事必有内情。
叶行远还想再问，突然听见大门响起粗暴的敲击声，并伴随着几声呼喝：“县中捕快在此！方才听闻乡邻报告，说是有贼潜进欧阳老爷府中了！我等担心贼子惊扰了内眷，特来巡视，速速开门！”

第九十二章 登门折辱
捕快查案，居然敢闯进举人府？叶行远怎么也想不到，县内局势居然险恶到了如此地步，真有种“礼崩乐坏”的感觉，看来周知县真是不打算给本县士绅留一点体面了。
再说举人府一直都不曾开门，这一会儿的功夫只有他和欧阳紫玉两人入府。他们前脚刚进来，捕快后脚便到，这是否还意味着周知县紧密监视着欧阳举人家？
福伯开了门，怒气冲冲的说：“尔等今日怎么又来搅扰？老爷不在家，家里也没什么好偷的东西，能进什么贼？各位都请回去吧！”
为首带队的却是老熟人黄典吏，他朝门内望了几眼，冷笑道：“明明有人禀报说生人进府，正是因为举人老爷不在，县尊老爷特意吩咐我们，要好好看顾，不可出了纰漏！你这老奴知情不报，焉知是不是与贼人勾结，盗取主家财物？”
福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典吏道：“哪有什么生人进府？我家大小姐回来了，难道这也要到衙门报备？”
黄典吏抬了抬眼皮哂笑道：“欧阳小姐回来了？那倒是可喜可贺，不过可有人看见还有一名陌生男子，我可不记得举人老爷有男丁，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叶行远忍无可忍，跨出正厅，对着黄典吏拱了拱手，淡淡道：“黄先生多日不见，想不到文房典吏也管起缉盗之事？我与欧阳小姐结伴而回，难道典吏要红口白牙，污我这读书人为盗么？”
看来县中真是周县尊一手遮天的局面，否则的话，黄典吏本司文房，纵然在县里有些手段，也不至于让他带着捕快来搜查举人家。
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周知县也是借着黄典吏的手来找欧阳举人的麻烦。这黄典吏与欧阳举人有二十年的旧怨，这种事没有谁能比他更积极。
黄典吏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陌生人”竟是叶行远。他原本只是听说欧阳紫玉回来，要来找个麻烦，叶行远的出现在他意料之外。
黄典吏并不知道欧阳举人让女儿与叶行远同行，更不知他们从府城同返。不过对他而言，都是怨愤的对象。
当日刘婆添油加醋，说叶行远高调拒黄典吏之女婚事是因为攀上了欧阳举人的高枝，这就引得他新仇旧恨一起发作，想要在县试之中陷害叶行远。
结果不但功败垂成，还惹出了好大事端，让他被县尊一顿责骂，险些失宠，结果心中更加深恨叶行远。
如今叶行远居然与欧阳紫玉孤男寡女出双入对，更是佐证了刘婆之言，直叫黄典吏咬牙切齿。“原来是叶公子，如今县中正值多事之秋，县尊公务繁忙，我既为本县吏员头目，自然要鞠躬尽瘁，多担几分责任。
有些人蓄意挑唆百姓闹事，县衙中已经关了不少浑水摸鱼的盗贼！倒是叶公子你，听说说上府学念书去了，怎么此时便回？”
算算时日，府试恩科刚刚结束，难道叶行远中了秀才回来？黄典吏心中也有些怀疑，但一来叶行远此去不过两月，在他眼中仍旧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二来就算他真的考中了秀才，在如今本县局势里，也算不上决定性的人物。
想到此处，黄典吏心中笃定，只是频频冷笑。叶行远懒得与他多说，漫不经心道：“时近过年，我先回家探望亲姐，此乃人之常情，典吏还要过问么？
又如今既知我身份，所谓盗贼之事，自然是一场虚惊。各位就请回吧，县中治安还要劳动各位盯着，却不要只守着一处尸位素餐才好。”
叶行远言语中暗含讽刺，目光在捕快里中扫了扫，却发现有个人躲躲藏藏，不敢正面对着自己。又仔细一看，竟然是他的便宜姐夫刘敦。
这刘敦到县中当了捕快？叶行远又大感意外，这次回县里，真是各种变化都有。
捕快虽然是县衙爪牙，政治地位不算高，不过对于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村人来说，也算是入了公门的皇差。尤其是这种特殊时候，捕快狐假虎威，必能捞不少外快。
刘家不过是有几个钱的小生意人而已，刘敦当捕快应该就是走了黄典吏的路子。黄典吏与叶行远、欧阳举人不合，别人不知道，刘家肯定清楚。
那么刘家是想脚踩两条船，还是想要彻底站到黄典吏周知县一方？那姐姐这两个月，不知可曾遭遇什么变故？
一想到此事，叶行远不由得有点着急了，正要喝问刘敦，却听黄典吏抢在前面阴阳怪气的说：“叶公子为本县案首，读书人种子，深得县尊老爷看中，自然是无事的。不过欧阳小姐却有些挂碍，之前就有苦主上衙门将欧阳小姐告了。
只是小姐一直不在家中，又碍着欧阳举人的面子，县尊老爷这才没有发出牌票拘拿。今日既然出现了，就请小姐随我到衙门走上一遭吧！”
这才是黄典吏的原本目的，遇到叶行远只是个意外，意外完了后，事情还是要回到本来的轨道上。
居然要带欧阳小姐上衙门？叶行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黄典吏必然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但要出捕快拿举人女眷去县衙，此事未经知县许可，绝对不可能发生。
福伯也是睚眦俱裂，如果今天让县衙把欧阳紫玉带走，那他这个管家就只有撞死谢罪了！“这如何使得？我家小姐乃是名门闺秀，如何能入公门？狗贼不要欺人太甚！”
之前是有过公事文书，县衙曾问询过欧阳举人，但当时举人已经回复过了，况且欧阳紫玉一直都不在家，福伯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刚才黄典吏敲门进来，福伯根本就没有联想起此事。
没想到黄典吏借口抓贼进门，之后居然要提欧阳小姐回县衙，这可是把欧阳家往死里糟蹋，福伯岂肯答应。
黄典吏面色沉下来，正气凛然的说：“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一位举人小姐？到了公堂上，原被告互相对质，若是不曾作恶，县尊老爷自然会还她一个清白。
若是确有罪行，县尊也会依例判决！你这老奴也是读书人家伺候惯的，应知道国法天理四个字怎么写，怎能口出这等胡言？”
欧阳紫玉在里面听得大怒，她自从修了剑仙，本来也不在乎抛头露面，当下就冲了出来，指着黄典吏喝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状告我？我在县中一贯奉公守法、行侠仗义，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
叶行远只想苦笑，心道大小姐你自称奉公守法也就罢了，“行侠仗义”是什么鬼？下半句又是纯粹的威胁，俨然就是一个嚣张跋扈的二代嘴脸，我要是奉公职守的执法人员，也没有不抓你的理由啊。
不能让欧阳紫玉满嘴跑火车了，叶行远赶紧将她拉下去，挡在她面前，笑道：“黄典吏，你适才也说了，县尊老爷未下牌票。这就不是提取人犯，只是请欧阳小姐前去县衙问话。
既然如此，欧阳小姐旅途劳顿，需要安歇，也有暂时不去的道理。反过来我倒要问问，到底是何人状告欧阳小姐？我可代替呈文以辩，不必亲去县衙。”
这就是对读书人的优待了，叶行远也研究的门清。本朝律法，有苦主告状，被告便得到县衙应诉，欧阳紫玉要不是出生在举人家，那周知县肯定毫不犹豫下牌票拘人了。
等到公堂之上，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但欧阳紫玉是举人家的小姐，就享受着举人的体面。
第一，若非罪证确凿，衙门对读书人及其家眷不会直接下牌票，只会请到府衙质询，这其中当然就有弹性，可以称病或者有事拖延。第二，若是自认无罪，也可以呈文自辩，不必亲至公堂，更不会对其轻易用刑。
叶行远还是童生的时候，就能享受这些优待，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龙宫不能直接请府衙把他抓起来的原因。
黄典吏也不过是想要折辱欧阳家罢了，若是福伯、欧阳紫玉不晓事，被他言语诈唬几句，或者话里抓住了把柄，真去了公堂上，那么欧阳紫玉最后会不会被定罪，这名声可就坏了。
如今被冷静的叶行远挡住，他也不好真的用强，只哼声道：“状告欧阳紫玉者，正是你姐姐叶翠芝的婆婆，潜山村刘氏！
她自诉被欧阳紫玉恃强打伤，如今还留有后遗症状，行走不便，每逢阴雨便卧床不起，经有司请郎中鉴定，已经定为中度伤残！
此事若是属实，那就是蓄意伤人之罪，杖一百，徒三年！欧阳小姐，莫非以为律法是闹着玩的么！”
我靠！叶行远无语，那都是多久前发生的小事儿了，他早就忘之脑后了，没想到还留下这种后遗症。刘婆居然抽了风，敢上衙门去告欧阳紫玉。
“什么？”欧阳紫玉不服气的大叫，“哪有此事，什么潜山村刘氏？我只用无形剑气打过一个骂街泼妇，而且还收住了力气，怎么可能打成伤残？”
堂堂一个超凡脱俗的剑仙对凡人动了手，结果被官府定罪，那简直笑掉大牙，欧阳紫玉如何能忍得了这种羞辱。
叶行远顾不得男女大防，赶紧伸手死死捂住欧阳紫玉的嘴！这大小姐还真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放，眼看黄典吏面露阴笑，叶行远知道不好，心中又惊又怒。
叶行远算是想明白了，刘婆大概彻底投靠了黄典吏，不然怎么会上衙门状告欧阳大小姐，显然是连举人家都不惜得罪了，说不定刘敦的捕快位置就是这么换来的。
这两个月来，不知她有没有去欺负姐姐？一想到这点，叶行远更是着急，表面依旧淡定道：“此事我们已知晓，不日欧阳小姐自当呈文自辩，今日你且请便吧！”

第九十三章 泼妇骂街
黄典吏拂袖而去，叶行远宽慰过欧阳紫玉，却忍不住要先赶回潜山村，他见不到姐姐的情况，就放不下心来。至于县中之事，叶行远有预感，他早晚都要介入，只怕跑都跑不了。
潜山村中平日就颇为宁静，到了冬天村中闲适，没有什么喧嚣热闹处，但今天却有一阵尖厉的骂街声破坏了和谐。
“你这个不孝的儿媳妇！仗着有娘家弟弟撑腰，就不敬公婆，不理丈夫，独自带孩子住在娘家！你们来评评理，世上哪有这个道理！”刘婆中气十足，堵在叶行远家门口大骂。
当然此时叶行远游学未归，在家中只有他姐姐叶翠芝和外甥女霞儿在。叶翠芝涨红了脸，低头垂泪，只用棉布堵住了女儿的耳朵，不忍让她听见这些污秽言语。
“娘，祖母为什么要来骂我们？”霞儿年方四岁，却生得甚是乖巧，既稚嫩又不解的向叶翠芝询问。
叶翠芝鼻子一酸，轻轻抚摸女儿软软的头顶毛发，半晌无语。这由来已久了，本来当日因为刘敦说要休妻，她一怒之下回了娘家，便打算断了这姻缘，走出这泥潭。
后来因为叶行远中了童生，眼看要青云直上，刘家又后悔了，三番五次巴上来想要将她接回去。但叶行远看得清楚，知道刘家是虎狼之穴，一再苦劝姐姐要想清楚。
当叶行远入府城游学，筹备明年府试的时候，也曾交待明白，与刘家约法三章，说好是等他从府城回来之后，再解决与刘家的婚姻之事。
一开始刘公刘婆对叶行远颇为忌惮，倒也不敢违拗，每逢年假，便把叶翠芝之女霞儿送来，又让刘敦时时送些吃食，是示好之意。
叶翠芝本就心软，也就渐渐回心转意，只是因为信赖弟弟的判断，所以才并不急于返回刘家，只静观其变。
谁知刘家的态度没好足两月，便又翻了脸，这一次不但是要将叶翠芝赶出刘家，连亲生的孙女儿都不想要了。有一日刘敦将女儿送来之后，便再不来接，叶翠芝心中疑惑，托人询问，却被刘婆一顿痛骂。
不仅如此，刘婆还隔三岔五，来叶家寻衅骂人。初时叶翠芝还与她争执，顺便想要问清楚到底刘家是怎么个意思。
但刘婆顾左右而言他，只骂人，不回话，也不讲理。叶翠芝气愤之下，实在不愿再与婆婆说话，每逢刘婆来骂，只躲在屋中当没听见，但心中到底委屈。
兄弟远在府城，娘家没个撑腰的人，终究是受欺负。这一段时间叶翠芝也打听清楚了，自叶行远去府城之后，县城的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县尊与欧阳举人为首的士绅几乎要打起来了。
而叶行远毕竟是欧阳举人提拔的，与黄典吏一伙几乎可说已经势不两立，况且刘敦去县衙做了捕快，还要指望县太爷提拔。
故而刘家这是想与叶家掰扯干净，顺便还因为黄典吏的私人恩怨，不断来打叶行远的脸，也算是一种讨好县太爷与黄典吏的方式。
在刘婆的脑子里，也就这么点见识了，她觉得这确实算自己表现决心了。反正刘婆这一介泼妇，也不在乎什么面皮，撒泼打滚这种事还乐在其中，一般人哪能与她一般见识？叶行远反正不会回来过年了，怕他作甚？
此时刘婆两手叉腰，戟指喝骂，站在街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觉威风凛凛。“你兄弟如今去了府城，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来给你撑腰？我们刘家娶不起你这样的媳妇，也真不知道叶行远好歹是读书人，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姐姐……”
她骂得兴高采烈，却说叶行远在归阳县与欧阳紫玉暂时分别，急匆匆从山路赶回家，刚进村口，就隐隐听见自己名字。
他本就为姐姐提着一颗心，再竖起耳朵听了听，感到这声音甚是熟悉。待听清是刘婆骂人，不由勃然大怒。
叶行远疾步冲进村中，一路跑一路大喝，“刘婆！你安敢欺人？叶行远在此！”
刘婆吓了一跳，有半句话噎在喉咙口，面色涨得通红，不停咳嗽了几声。只见叶行远握着拳头劈面而来，难免胆怯，退了两步道：“原来叶公子你回来了……”
不由得心里犯起了嘀咕，不是说去府城考秀才么？怎么不到腊月便回？难道是打算过了年再回府城？这也未免回来得太早，就这怠惰性子，恐怕也考不中秀才！
小山村消息闭塞，黄典吏知道恩科已经结束，家中没有童生的小村居民，却连朝廷举办恩科都未必知晓。
叶行远又是没几天便匆匆忙忙赶回归阳县，此时秀才名单估计刚到县里。黄典吏都未曾知晓他中或未中，而且黄典吏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第一时间来知会刘婆。
刘婆想起黄典吏对自己的承诺，又想起儿子吃上了官家饭，腰杆不觉硬了两分。再看叶行远身边没有那位敢打人的女汉子在，胆气再壮几分，只嘀咕道：“叶公子去了府城几日，气焰越发盛了！我自管教儿媳妇，又与你何干？”
叶行远暂时懒得理她，叶翠芝听到兄弟的声音，开门迎了出来。叶行远先将包袱和礼物交给了她，又摸了摸霞儿的头，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叶翠芝摇了摇头，只惊惶道：“弟弟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府试之前，都要呆在府城么？”
她这时候想着的还是弟弟的前程，自己在村中受些委屈算得什么，只要弟弟能科场得意，还怕没有自己的好日子过？纵然是弃妇下堂，大不了离乡背井，带着女儿依托弟弟，这日子也尽可过得下去。
刘婆凶猛，刘敦又是个懦弱的性子，虽然他当了捕快之后，这一阵还偷偷来看过女儿几次，也算是良心未泯。但终究是个怕父母的货，不能当门立户，叶翠芝早已心死。
叶行远笑道：“回来自有缘由，总之姐姐不必担心，你先带着霞儿进屋去，让我料理掉这刘婆，再来与你说话。”
如果叶行远是童生身份，在这乡村之中或许还得顾忌几分。但如今他是堂堂秀才，府试案首，若在这潜山村之中还嚣张不起来，也就枉担了这天子门生的名号。
其实叶行远还记着一个仇，当初他社学突围，正春风得意之时，就是刘婆堵门泼妇骂街，让他承受了人生第一场惨败……要不是欧阳紫玉突然出现，出手打跑刘婆，挽回了他几分面子，当真就只能龟缩不出了。
如今他发现清心圣音神通，可以用于骂战，身怀屠龙之技，正拔剑四顾心茫然，居然有人不开眼来挑衅，岂能不用？
叶翠芝还有心担心道：“你是读书人，可不能不顾读书人的体面，不要与乡间泼妇一般见识……”
叶行远点头，“这我自然省得。骂人是读书人的雅事，岂能算是骂街？姐姐只管放心，带着霞儿去吃点心，且看我的手段。”
他将叶翠芝和霞儿哄回了屋，这才冷冷的转头面向刘婆，责问道：“听说你们刘家又勾搭上了黄典吏？那刘敦当了捕快，你就不想要我们这们亲戚了？还是得了别人授意，才敢来欺负我姐姐？”
经历了府城诸多变故，又见识了张知府等高人的手段，不得不说叶行远的眼界也开阔了许多。许多小事不用亲见亲闻，略一思索，便能推断个七八分。
黄典吏深恨欧阳举人和叶行远，他都敢去找举人府的麻烦，还试图带走欧阳紫玉，对叶行远自然更不会客气。只没想到这人手段下作到这种地步，即使叶行远躲去府城，他还要找妇孺的麻烦。
“哎哟哟！”刘婆叫唤一声，拿着花帕子捂住了嘴巴，尖刻道：“叶公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刘家的家事，与你们读书人和官府里老爷有什么关系？叶翠芝不守妇道，我是她的婆婆，我就管得！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何况你区区一个童生？你若让开，我不牵扯到你，你若敢仗着读书人的身份欺负我这老婆子，我就敢吊死在你家门口，看哪位老爷还敢在考试取中你！”
这两月间刘婆经黄典吏教诲，倒是知道了读书人的弱点。读书人狡狯，你与他们讲道理是不成的，就算是黄典吏也说不过他们。
但读书人都爱面子，若是跟读书人胡搅蛮缠，泼妇骂街，那读书人反而是秀才遇到兵，不知该如何下手了。尤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更是对读书人有奇效，有哪个读书人不怕坏了名声？
刘婆这招“吊死在你家门口”一出，大约普通的读书人都只能喏喏而退，根本不敢与之争锋。可说是威胁极大的大杀器，但叶行远岂是一般的读书人？
他长笑一声，“想不到三月不见，连你这泼妇都有了几分长进，甚好！我还怕你一下都挨不住，那就没什么趣味了。”
刘婆身子一震，本能的有一种不祥预感。但终究是死鸭子嘴硬，昂头瞪着叶行远，冷笑道：“好呀！我倒要看看，你这读书人敢把我这老婆子怎样！”

第九十四章 为生民立命！
二十年来，刘婆在潜山村吵架骂街堪称无敌手，积累了足够底气以及丰富的经验。有时候，隐隐有寂寞如雪的感慨，这叶行远再会读书，又能怎么样？
叶行远心底彻底有了决绝之意，刘婆状告欧阳紫玉，还可以说是她利令智昏，受了黄典吏的唆使，还可以不与她计较。
但刘婆竟然敢得寸进尺，自食其言，再次欺到叶翠芝头上，那可是自作孽不可活，也别怪他不客气了——不只是眼前对骂，还有姐姐的婚姻问题。
刘婆兀自呶呶不休，叫道：“都来评评理，一个读书人，不知道尊老，竟是对我这长辈呼喝，成什么样子？我今日还就不走了，你有本事来打我！”
刘婆毫不畏惧的把身子向前拱，大约叶行远只要有任何动作，她就会趁势倒地，大叫“读书相公打人啦”之类言语，撒泼打滚。这种反应，叶行远完全预料得到。
所以叶行远没有动，仿佛漫不经心张口，喝道：“你这不慈、不羞、不贤、不智的无德蠢妇，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叶行远的话听在别人耳里，感到具有无比的威严。落在刘婆耳中，更是如同雷鸣一般，叫她身子登时僵住了，只觉得脑中刺痛，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
叶行远冷不丁的用上清心圣音神通来责骂刘婆，果然一击建功。若不是与虎精战斗时情急大骂，还真想不到清心圣音如此用法。
见刘婆僵立不动，那张恶毒的破嘴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叶行远终于感到出了一口恶气，心中大畅，有了神通就是好！
又宜将剩勇追穷寇，再接再厉道：“逼子离妻，赶走亲孙，此谓不慈！人生在世若无慈心，与禽兽何异？况妇人本当心慈，方能正一家之风，尔既不慈，必遭恶报，难得孝悌，老年孤苦！”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对自己的晚辈这么残忍，指望晚辈以后来孝顺你，那是白日做梦！
刘婆被叶行远劈头盖脸的责骂，怒不可遏，想要反唇相讥，却只觉得舌头和嘴唇都好像被什么东西钳住了，喉头荷荷有声，却不知该怎么反骂回去了。
“撒泼打滚，污言秽语，此谓不羞！尔本是一乡村妇人，偏作此狂态，仗恃乡人淳厚，不与你计较，便动辄泼妇骂街，只为争区区之利，败坏良俗，真乃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叶行远作为读书人，最讨厌刘婆的就是这一点，上次连自己都吃了闷亏，这当然得狠狠骂回来！
之前邻居们都听刘婆在骂街，但没法管这个闲事，所以都闭门不出。又听到叶行远回来，本以为最多就是刘婆骂累了回家。
但没想到，刘婆居然被叶行远指着鼻子责骂，竟不闻一丝反驳。不由都是大奇，不少人走出门外，强力现场围观。
叶行远看到人多，也不在意，只继续喝骂道：“不辨是非，怂恿家人为虎作伥，不知大祸临头，此谓不贤！妻贤夫祸少，母贤子能孝，你行事不当，心性不当，必当祸及家人！”
刘婆就是个乡下蠢婆子，在官民对立这么激烈的时候让刘敦去当捕快，这让以后刘敦回来怎么面对乡亲？像黄典吏这样在县内手眼通天，自是不怕，他们小小一个刘家住在村中，能承担得起民众之怒？
听到“为虎作伥”四个字，一众村民都是哗然，瞧着叶行远的目光之中都流露出敬佩之色，但也多多少少有些担心。
叶行远这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后来出息了考中童生，又去府学念书，眼看就飞黄腾达了。想不到居然还念着村里的乡亲，回来搅进这泥潭之中。
“不明强弱，不能自知，此谓不智！你有多大本事，竟然被撺掇着去告欧阳小姐？又有多大能耐，竟然敢来欺负我姐姐？欧阳小姐乃是举人之女，我乃是堂堂府试案首，新出炉的秀才，你敢来惹我？”
叶行远厉声大喝，刘婆浑身一悚，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秀才？怎么会叶家的小子已经是秀才了？不是说考试是明年么？虽然猜想他有可能会发达，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
“不慈、不羞、不贤、不智！你为老不尊，还敢在我面前丢人现眼，真是不知死活！为免祸计，你子刘敦，既为皂隶，亦可为我叶家赘婿，与刘家断绝关系。此事我自然会请刘、叶两家宗族，议论定下，轮不到你一个老虔婆来置喙！”
叶行远对姐姐的婚事，早有腹稿，他这次中了秀才回来，说出这个打算更有底气。
刘家纯粹就是坑，这门亲戚绝对不能要，但姐姐对刘敦却还有情，霞儿也不能没有了父亲。何况如今刘家行事七颠八倒，叶行远还怕被他们连累。
本来叶行远还有点犹豫，担心对刘家冲击太大。但是看到刘婆的嘴脸，就没法再客气了，毅然提出这个要求。自家的家事还不宁静时，还去可怜别人未免太奢侈了。
叶翠芝在屋中听到弟弟之言，惊喜交加，喜的是叶行远果然争气，才三个月就挣了秀才回来。惊的他居然提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这……这刘家岂能同意？
如果是叶翠芝自己，细想来这倒真是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刘敦并不是坏人，只是生性懦弱，容易为父母摆布。若他能够入了叶家，只要叶翠芝耳提面命，他也就会老老实实，对女儿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
一想到这里，叶翠芝不免患得患失起来，不知叶行远的这个盘算能否成功。
叶行远却发了狠要促成，堂堂府试案首秀才，不给自家办点事，那也太窝囊了。清心圣音神通也是要消耗灵力的，他可是有的放矢，不是真浪费灵力跟一个蠢婆子吵架骂街。
遭受神通冲击的刘婆面色煞白，又气又吓，一口气出不上来，咕咚一声栽倒在地，竟是被骂得闭过气去。
一旁刘敦蹿了出来，口中高喊母亲，伸手将她扶起，回头却又敬畏的瞧着叶行远，丝毫不敢多言。
他在欧阳举人家遇上叶行远之后，心里就觉得不对，因此便与黄典吏告了假，急急忙忙回村，果然正见着叶行远在训斥自家母亲。
刘敦勉强算个孝子，但这几个月来母亲的折腾实在是让他心中不满。叶行远说得字字句句在理，他想生气也气不起来，甚至还觉得叶行远所言其实也不算错。
等到叶行远说出招赘的话头，刘敦脑中轰然一响，竟然是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搓手大喜。叶翠芝不在家中，他才感觉到老婆的重要，这几个月来一直都在懊悔。
而此后霞儿也被送走，他更是心如刀割，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何尝不想一家人和和美美，享受天伦之乐，可他胆小懦弱，又不敢违拗父母之言，始终找不到什么解决的办法。
入赘叶家，这几个字就像是一盏明灯悬挂在他面前，让他陡然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哪怕是改名换姓，那又算得了什么，这种日子，他可是过不下去了！
叶行远此时也没想到，清心圣音神通这么好用。即便知道了姐夫的心理活动，他也只能一声叹息，这姐夫的性子实在是太弱了些。
好在日后叶行远有大好的前程，姐姐叶翠芝又是泼辣的性子，配这没用却窝囊老实的男人，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
刘敦倒知道自己不便就此接话，当下一声不吭，抱起母亲便回。叶行远大获全胜，只觉得念头通达，哈哈一笑，正要回房。一众乡人却团团围了上来，眼中都是泛着希冀之色。
“叶……叶相公，您真的中了秀才？这可是大好事啊！”乡中耆宿老泪纵横，拉住了叶行远的袖子，就想要跪下叩头。
叶行远哪里受得起，赶紧伸手将他们几个扶起，“我只是侥幸中了秀才，何敢当诸位父老大礼？诸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仍按旧时称呼便是。”
对刘婆这种人当然要搭起架子，但对于乡中老人，叶行远却不能自以为是秀才相公而无礼。他年纪毕竟还小，在父老乡亲面前装逼充大，那可是天打雷劈的事。
那几个老人却是不肯，口口声声唤着“叶相公”，只道：“礼不可废，叶相公虽然年纪小，但这位格高，乃是朝廷体面，我们岂能胡乱称呼？再说如今我们村如此苦楚，正要找人出头，这却要求着叶相公你了！”
说到此处，一众父老又是哭起来。
叶行远瞧他们脸上都有憔悴之色，许多村中奔走的孩童更是面黄肌瘦，突然想到什么，惊呼道：“难道县中限制雨水，也限到了我们潜山村？”
在县城之中叶行远已经大致问明白现在的情况，但只当矛盾最激烈的是山头村等几个村庄，没想到半山腰的潜山村也遭了殃。回想起来，潜山村在他离开之前两三个月就没什么雨水，这三月之间，难道更受苛待？
“何止是限制！”老人家愤愤不平，敲打着手中木杖，“夏日还有几分雨水，勉强灌溉，之后却连一滴雨水都没有，原本该有的收成都损了一半。这样下去，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叶相公好歹回来了，求你为我们村做主啊！”
潜山村没有出什么读书人，连常居的秀才都没有一个，在县中自然就没有话语权，山腰的雨水也就分不到他们头上。现在叶行远回来，自然是要求他帮忙。
叶行远环顾诸人，只觉得都是面有菜色，不由也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叶行远终究是出自潜山村的人，这是断不掉的根子。
便长叹道：“读书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叶行远必要争一个公道！”

第九十五章 心中的光明
原本在这世界举人作为地方头面人物，有牵引天机调节天候的神通，俗称呼风唤雨。如果有雨水，在归阳县这种山村地方，冬季亦可有一茬收成。但此时却是田地荒芜，山坡岗地没有雨水灌溉，冬天小麦必不能活，那也不必费力气了。
叶行远站在村边，目睹这枯败荒凉的景象，忍不住连连摇头叹气，心中也在细细思量。
周知县的行为，站在更高的立场上无法衡量对错，但是作为潜山村的村民，叶行远却不愿眼睁睁看着惨况继续蔓延。山腰上的村庄已经如此，那山顶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两句话叶行远脱口而出，并不只是假大空的宣言，实乃真心有感而发。
作为暂未入仕的读书人，如果说第一目标是读书考试，那第二目标，应该就是反哺乡里。圣人云十步之泽，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所谓乡贤，便是指这种读书明理之人。
秀才得清心圣音，本意当然不是为了战胜骂街的泼妇，而是为了劝人向善，令邻里和睦。举人能呼风唤雨，也不是为了显摆招摇，而是为了润泽农田，维持乡邻温饱。
之前的叶行远，大半时间都在闭门读书，对这个世界的民生并没有太深的感触，但今天仿佛是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世界一般。
经过转轮珠强化的五感敏锐，他的目力极为高明，一草一木一尘一沙尽在眼中，这也让他更能瞧见生民的苦楚。
流经村口的小溪早已干涸，草已凋零，树已枯萎，地面上已经有了干裂的纹路。乡中奔跑的孩童有气无力，双目都缺乏神采。因为饥饿，原本的壮年汉子都显得有气无力，而原本喜欢唠叨的妇人，也只能对着空空的米缸发呆。
水是生命之源，没有雨水，也就等于是断了活路。
如果没有神通的世界，这是无可奈何的天灾，顶多向官府请求赈济，却不能改变现实。然而文圣降世，截取天道而成天机，又通过天命授予读书人神通，立意就是能够造福乡梓。
文圣所为，正是“为天地立心”，而作为一个小小的秀才，叶行远能够做的，便是“为生民立命”！他脑中念头翻涌，但这初心却是越来越明晰，越来越让他动容。
叶行远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初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归属感，他无非有个姐姐，顶多想着升官发财解决家庭困境而已。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在这世界上有了朋友，也有了羁绊，有了前进的目标，也就有了发奋的动力。
当他看到泪流满面的老者跪于面前，就仿佛触动了一根心弦，头脑中陡然一片光明。
天机本身无情无欲，关于天机各人有各的解读，还是前文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叶行远自己，一直没有真切探寻过自己的内心。
那么此时此刻，叶行远望着山间荒芜的梯田，陡然顿悟乐。自己在这世上，必须要做一些事。
“叔伯乡亲们放心，小子身为读圣贤书之人，断不会坐视不理。听说本县士绅都聚集在山头村，我这就去倡议士绅联合，共劝知县改弦更张，为潜山村争来雨水！”
不问得失，不求名利，只是因为必须去做，方才能够称得上一个人，才能不负生平所学。
叶行远想明白后，不打算进家门了，转身直奔山头村而去。
“那就多些叶相公了！”村民们感激涕零，又要磕头，再度被叶行远拦下。
叶翠芝晓得这里头的利害，但看着神采奕奕的小弟，热泪盈眶，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通过这短短的几句话，她就看见了小弟的成长，他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已经可以顶天立地，撑起家中的门户，甚至可以庇佑父老。这是男人要做的事，即使前景莫测，她又怎么能去拦住？
叶行远自己也是心潮澎湃，在他拨开杂念，不去考虑利弊的时候，却陡然发现本心明澈，天机若隐若现，竟是比他平日有意去勾动天机的时候，更加明显。
还有这般好处？叶行远大喜，灵力运转全身，只觉得飘飘欲仙，直欲乘风飞去，不知不觉灵力的累积和对天机的感悟，竟然又深了一层。
如此一来，明年省试倒是更有机会了……叶行远原本灵力就远超常人，肚里的名篇拿出来就能惊世骇俗，在科举一途上差的只是天机感悟与真正的学问根基。
今日一念之间，竟然就突破了所谓“知见障”，得其本心，修为居然因此而再进一层，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这大约就相当于是选择前进道路了，叶行远也隐隐有所悟。圣人虽然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但这只是一种天机的表述方式。
以民为本，当然是天机；但以国为重，同样是天机；至于君为臣纲，纲举目张，也一样是天机。
站在不同的立场之上，就会对天机有不同的理解，而这种理解，出乎本心，不可更改。地方士绅想要保护本乡本村的利益，这是他们的本心，也是他们的天机，他们若能够安定乡里，自得其功德，也会像叶行远这样，对天机的揣摩更深一层。
而周知县不管出于目的，要提高本县的纳粮数目，提升生产效率，这也是他的本心他的天机。若他能够为国多纳一石粮，他便是多了一份政绩，也就多了一分于天机的感悟。
撇除私心，不能说是谁对谁错，只是你所选择的立场而已。叶行远，在看到哭泣的本乡老人，看到被欺负的姐姐，看到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之后，已经不可能选择别的立场。
却说叶行远匆匆赶往山头村，而此时的山头村中，也正是一片混乱。
王举人去世，死因不明。山头村人不肯罢休，抬棺将县里的胥吏团团围住，吵闹不休。欧阳举人等一干士绅从各地赶来，都在好心劝说，想要平息事端。
“欧阳兄，这可如何是好？如此大闹，那些胥吏下场无足轻重，但是误了王老先生入土为安，却是吾辈之过啊！”县中另一名丁举人忧心忡忡，在与欧阳举人商量。
欧阳举人眉头微蹙，沉声道：“王老入土固然是大事，不过此事不查清楚，却也不能急着让他安葬。村人虽然粗鲁不文，但要县里给个交代，也是理所应当。”
王举人年高，论起资格来比其他几个举人都老得多，平日遇上了，欧阳举人丁举人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先生。他原本已经在村中准备颐养天年，谁知道竟然会出这种意外。
当初王举人鲁莽求雨，欧阳举人等人来不及劝阻，但想着王老先生这么大年纪，周知县都不至于太过分。却不料才一两日功夫，就传来了噩耗，怎能叫人不惊心？
这两日，除了在外游学赶考的，县中有功名的读书人差不多全都聚集在山头村，比任何文会都要齐全。
除了县城的欧阳举人、丁举人两人之外，正坡乡高举人、西山乡张举人都陆续赶到，包括死去的王举人在内，归阳县未曾出外的举人全都聚齐。至于四里八乡的秀才们，更是络绎不绝而来，纵然不敢说一个不缺，至少也有七八成。
因为王举人的去世，县中士林震动，本县士绅已经形成了反对周知县的共识。按道理说，全县读书人聚集起来，众志成城何事不可为？
但纷纷扰扰两天，还是一筹莫展，欧阳举人对此也颇为无奈。其实欧阳举人的态度很明确：第一，周知县必须为王举人之死给一个交待；第二，这两年来执行的雨水制度必须停止，恢复以前的各乡绅自理互助制度。
以前各乡各村雨水大体上是平均分配，纵然是旱灾也可勉强共度荒年，起码不会不平均。
但周知县上任以来，揽权日盛，将原本的善法一笔抹倒。
尤其是这几年天地元气变动，雨水更有限的情况之下，知县大人分配雨水更倾向平原几个产粮大乡，而对山区乡村生计基本忽视，终于激起今日之事，也可以说是自食恶果。
就这两个诉求，欧阳举人却发现居然不太容易推动。
众人对第一个要求没什么异议，毕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王举人之死，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总是让归阳县这一群高高在上的读书相公人人自危。
生怕周知县真仗着衙门权势，对读书人下手狠辣，那结盟自保是必须的。但针对第二点诉求，就有些众说纷纭了。
欧阳举人顾全大局，知道县中现在这种局面，就如坐在火山口上，山上乡村活不下去，难免要生乱，王举人的意外顶多只是前奏而已。
又比如高举人的正坡乡处于山顶，三月前还被周知县否了一寸三分雨水，苦不堪言，所以高举人也赞同欧阳举人的意见。
但丁举人和张举人两人都是出生于县区东部平原鱼米之乡，现行雨水分配对他们乡村是有好处的。这时候虽然因为王举人的死而有义愤，但对于抗议县衙雨水分配，就默不做声了。
他们不说话，秀才们的争论就更激烈了。有人说，“王举人都舍身而行，吾辈还犹豫什么？我等自当振臂高呼，与酷吏斗到底！”
但也有人委婉的说，“王举人之事自然要讨回公道，但一码归一码，雨水之事，还当从长计议。”
就在这喧嚣之中，叶行远终于赶到了山头村。

第九十六章 挺身而出
在山头村，叶行远不用打听，只望着最“热闹”之处走过去，自然就是王举人家。映入他眼帘的只是闹哄哄的场面。
叶行远站在外围，默默看着这一幕，脑中不断闪现村中荒芜场景，以及乡亲饥饿无力的面容，与眼前这闹哄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消息说，王举人都死了两三天了，矛盾也已经彻底激化，一县之精华人物聚集在这里足足两天，还跟没头苍蝇一样全无主意？
平常乡村中遇到事了，读书人往往就是乡民的主心骨。此时此地读书人很多，入目所及都是衣冠人物，但似乎毫无用处。
真是令人失望！叶行远心里评价道。大事情已经摆在这里，却不能齐心协力，还能是什么缘故？
欧阳举人抬头时，突然看见叶行远，不由得又惊又喜。他连忙过去招呼，又意识到什么，开口便问道：“这一次恩科你就中了？不愧是罕有的大才！”
欧阳举人还是比较了解叶行远的，所以他根本没有怀疑叶行远有没有中秀才。以这个少年人的性格，如果没有中秀才的话，就绝对不会回到归阳县。叶行远既然回来了，那就意味着刚刚结束的恩科里，必定榜上有名。
更让欧阳举人惊讶的是，叶行远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不相同了，多了一点舍我其谁的凌厉感，甚至还隐隐然有了独特的威压。
叶行远自豪的笑了笑，对着欧阳凛行礼道：“前辈谬赞了！在下侥幸中了今科府试案首而已，些许成就不值一提。”
又是案首？在场之人认识叶行远的不多，但听过他名字的不少，毕竟都是士林中人，各种消息多多少少总会听到点。
府城恩科的消息还没传回来，但之前叶行远九诗震府学，破花魁三关等事迹却早被归阳县人津津乐道了。毕竟叶行远为本县长了脸，以后归阳县人进府城，可以骄傲的说一句“与叶行远是同乡”。
但即使如此，也有很多人不敢相信叶行远在这次的恩科就能中秀才。这世界科举录取率可是奇低的，十个人里也中不了一个，所以每前进一步都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各种影响因素太多了。
再说即使文学才华高，不见得灵力积累、天机感悟同样强，少年得志却最后皓首穷经者比比皆是，大都要经历挫折才能成就考场上的功名。
所以在诸君印象里，能从少年时期便一帆风顺的，真是少数中的少数，一辈子也遇不到几个例子。
没想到叶行远从县试案首，到府试案首，从社学生考中童生，再考中秀才，居然只用了区区半年，很可能破了本县纪录。虽然也有加恩科导致府试提前的缘故，但破纪录就是破纪录。
只凭这一点，叶行远的功名就足以超越在场绝大多数人了。甚至还有人想的更多，叶行远已经是县试、府试案首，如果明年八月省试再中解元回来，那可就是十分难得的小三元，足以名传天下！
叶行远猜不到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不过他其实也是有些遗憾。轩辕世界的科举程序，比之他所知的明清历史要简化了不少。
否则的话，只考一个秀才，就有机会拿三个案首连成“小三元”，之后再考举人进士，更有机会赢回“大三元”。
达成前无古人的“六元魁首”成就后，才能算是穿越者大军里面的合格成绩了……可惜这世界科举只有四级考试，运气逆天也只能凑个“大四喜”而已。
闲话不提，却说欧阳举人听叶行远中了府试案首，大喜过望，似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把叶行远叫到身边，询问道：“如今非常时期，实在无暇与你庆贺。你素来足智多谋，想必已经听说了本县情势，你觉得现如今该如何是好？”
欧阳举人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叶行远或者有妙笔生花的赞誉，但“足智多谋”的名气其实还没那么大。有些人听到欧阳举人如此明着抬举叶行远，面上就有点不自然了。
叶行远没有着急回答，慢慢的打量众人，气机感应之下，种种心思如同镜照烛鉴。
他不由得再次暗暗感叹，看来今日情况确实如同自己所猜测的，大家心思各异。事情都发生两天了，一干人还只在这里没完没了的吵吵，想想就让叶行远腹诽不已。
如今叶行远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这次赶过来，原本也是为了有所作为。既然别人不给力，欧阳举人又抬举他，他就打算当仁不让了。
于是叶行远故意道：“前辈不要着急，在下刚刚回到县中，许多内情却是全然不知。若有用得到晚辈之处，自当为诸君分忧！”
自当为诸君分忧！在场都是读书人，谁听不出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思？一时间人人瞩目叶行远，各种神色皆有。
叶行远沉稳不动，对别人那怀疑和鄙夷的目光视若无睹。不是他着急表现自己，也不是为了故意出风头。
此时他的内心有股强烈的责任感驱动着自己，并让自己的精神境界崇高起来——我叶行远应该与凡夫俗子不同的！
心态从出世转向入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不只是嘴上喊口号而已！再伟大的崇高，没有行动支撑，那就是虚伪。
欧阳举人倒是挺欣赏叶行远的作风，便对叶行远简单介绍了几句。传闻基本没错，就是王举人私自降雨，在被缉拿的时候突然口吐白沫而死。
衙役们吓坏了，只说是中风，但死状又不是很像。就算是中风，村民自然也不会轻易罢休，更何况还不能确定。
这倒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叶行远悄悄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曾请了仵作？”
按理说既然怀疑王举人的死因，那当务之急就该验尸，找出疑点。但王举人身为举人老爷也是有其尊严的，就算是死后也不可亵渎，一般情况下，他的门人弟子亲朋好友不会同意验尸。
欧阳举人叹气摇头，“本县仵作已经来过，但王举人的亲眷不肯信任，只说本县仵作一定会扭曲事实，不肯让他们检验。还说要派人到府城去请仵作，今日早上已经出发……”
这些极端的反应也让欧阳举人很难做，府城距离此地有三日路程，一来一回就是六日。冬日气温低，尸体虽然还算能够保存，但有许多关键证据只怕也会消失。
叶行远点了点头，只此一步，验尸已经没戏了，不过其实在叶行远看来，王举人死亡原因已经不算是关键。
关键是王举人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彻底激化了县中矛盾。不过叶行远知道，世上从来都很少有真正齐心协力的时候。
举人的态度当然很重要，是全县士绅的核心人物，但县里举人也就那么几个，士绅阶层的中坚力量其实是秀才。所以年轻气盛的秀才们，也许才是抗衡周知县的中坚力量！
叶行远又对欧阳举人悄声问道：“此时人人愤激，唯前辈马首是瞻的秀才，不知却有几成？”
欧阳举人脸上略显尴尬之色，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如果不算贤侄你的话，大约是这个数。”
“三成？”叶行远大喜，没想欧阳举人居然这么给力。县中三成秀才肯听从指挥，那还急什么？
三成秀才，再加上呼亲唤友，随便就能拉起百八十人队伍了。有这样的一支人马，抬抬手就能掀起风云，连组织传说中的破靴阵都够了。欧阳前辈至今按兵不动，还真是沉得住气。
也许只缺个登高一呼之人？想到这里，叶行远顿时豪情万丈，难道这就是时势造英雄？此时他心中无数雄文滚滚而出，发愁的只是选哪一篇成为自己开山立旗的大作！
“哪里有三成？贤侄实在是高估我了。”欧阳举人苦笑，“只有三个而已。”
三……三个？叶行远被这个巨大反差震惊的无语。以前觉得欧阳举人老成稳重，颇有长者之风，如今看来，也是有点与女儿一脉相承的不靠谱啊。
号称士绅领袖，能够掌控的秀才却只有三个，怪不得黄典吏这种人都能与他旗鼓相当。以前叶行远想不通其中原因，现在却明白了。
大约是以前自己眼界太窄，等见识了张知府等人物的手段之后，县里举人老爷的光辉形象顿时下降不少。欧阳举人还是有些书生脾气，似乎不屑于拉帮结派，那么凭他的领导，怎么可能斗得过老奸巨猾的周知县？
以前有王举人这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或许周知县还不敢造次。如今王举人没了，周知县固然背了黑锅，但他要着手对付地方士绅，只怕也容易得多。
我叶行远终究是与你们不同的……下定了决心后，叶行远环视四周，高声道：“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王老前辈，吾辈聚集在此，所为何来？
故而当务之急，该先有义举名号，然后开宗明义凝聚民心，这才师出有名！不然漫无边际的东言西语七嘴八舌，再说上三天三夜又有何用！”
有人看不惯叶行远这新来乍到的小字辈出风头说大话，出言讥讽道：“诸多前辈在此，你一个新学末进大言不惭，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叶行远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老熟人，邻村的那位俞秀才。

第九十七章 首倡大义
俞秀才这个人，算是叶行远穿越以来第一位遇到的士人了。也正是在俞秀才身上，叶行远第一次见识到了天命神通的用法，所以印象很深。
不成想，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俞秀才居然又出现了。叶行远稍加思索，便觉得自己不能示弱。
眼下正是立威时候，谁敢挑衅自己，就要把谁打击到万劫不复！菩萨心肠，霹雳手段，为了信念，荡除几个小丑算什么！
叶行远没有立刻反唇相讥，那太不上档次，读书人的事又不是泼妇骂街。只慢慢开口道：“我刚回到村中，父老乡亲听说我中了秀才，便蜂拥而至，哭诉干旱之事，恳请我设法救命，情状催人泪下。
不过当时我就奇怪了，明明俞前辈就在邻村，乡亲们为何不去求到俞前辈，反来苦苦哀求我一个新学末进？”
叶行远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的逼视着俞秀才。而俞秀才神色有些不自然，避开了叶行远的目光。
叶行远暗暗冷笑，继续说道：“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出一个解释来，那就是求到俞前辈也是无用。
可是新的问题又出来了，为什么求到俞前辈也无用？关于这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还请俞前辈指教一二？”
俞秀才冷哼一声，答道：“此事干系甚大，我无能为力，徒呼奈何而已！”
叶行远忽然笑了，“不不不，我从父老乡亲们眼中看到的是绝望，是没有人替他们出头的绝望。然后刚刚回村的我，就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有人肯为他们奔走呼号，哪怕解决不了问题，也是存在着希望的，断然不至于绝望！为什么会有这种绝望？依我看来，俞前辈不仅仅是无能为力，更是无所作为吧？”
叶行远一连三个为什么，将俞秀才逼得无话可说，便赌气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行远你今日到此，莫非就是攻讦同道来的？”
“无耻之徒！我还有一个为什么要问！”叶行远突然变了脸色，厉声呵斥俞秀才，“为什么你故意无所作为？莫非你收了那周知县的好处？”
俞秀才勃然大怒，指着叶行远喝骂道：“无耻贼子，血口喷人！”
叶行远更加疾言厉色，逼近了俞秀才，“刚才我有所倡议，皆引用圣贤道理，哪一个字不对，哪一个字值得商榷？
你故意跳出来又是意欲何为？难道收了周知县的好处，前来捣乱搅混水不成？非如此，不足以解释你的行径！”
俞秀才愣了愣，涨红了脸，刚要开口辩解，却见叶行远转身离开，完全不跟他搭话了。
叶行远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事情发生已有两天，这两天如果说周知县没有开始耍手段，叶行远是绝对不信。如果自己是周知县，那第一步要下的棋子，肯定是拉拢本地士绅中的骑墙派。
事实上，如果只是雨水问题，平原上的百姓不但没有受到祸害，反而得了好处，那么出身平原乡村的士子，对周知县的态度就很微妙了。所以这一批人，肯定是最早被拉拢的对象。
除此之外，类似俞秀才这种道貌岸然，却私心甚重之人，一样也会是周知县的重点拉拢对象。刚才俞秀才自己跳出来，算是给了一个痛击小人并且把握话语权的机会。
现在必须要抓紧时间乘胜追击，一举奠定主题大义。像过去这两日，为了一些细节争论，纯属抓不住问题重点。
叶行远转念之间，当机立断的大声道：“诸位再听我一言！名不正而言不顺，我们今日聚会在此，第一是为了王老前辈吊丧，第二便是为了厘清真相，弹劾酷吏。应当先为聚会取个名号，方能够凝聚人心，也好继续讨论细项！”
在叶行远看来，欧阳前辈最大的失误就是总想先达成一致，然后再喊出口号。结果他们在这儿搞了两天，现在还是一个无主题的群众聚会，那有什么用？先把旗号摆明车马的亮出来行不行？
平常文人聚会，还经常起个名字，比如兰亭雅集什么的。但这次事起异常，谁也没心思想到这方面去。
如此欧阳举人便对叶行远问道：“贤侄所言甚是有理，不知我们这次归阳县士绅聚会，该用个什么名号？”
叶行远胸有成竹的从容道：“我看此事，名号宜俗不宜雅，依我所想，便以‘驱周’二字命名，就叫做驱周集会如何？”
驱周？一众士人哗然，这名字确实太俗，但正因为俗所以意味非常鲜明，就是要针对周知县，而且还是势不两立的针对！
周知县毕竟代表着朝廷权威，这名号是不是太直接了些？丁举人等人面面相觑，想要开口反驳，但想到刚才俞秀才被叶行远责骂到狗血淋头，心里下意识犹豫了一下。
欧阳举人对叶行远低声道，“举棋不定者甚多，为之奈何？”
叶行远毫不在意，很自信的说：“晚生自有办法！”
欧阳举人正想追问，却见叶行远面对人群，突然厉声道：“学无先后，故而小子虽然是晚辈，但还是要谮越说一句话！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有两种人，绝对不会有第三种！”
“第一种人，就是胸怀黎庶，不畏强权，敢于为民请命的人！”叶行远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指着欧阳举人，“便如在下深深敬仰的欧阳前辈！至于在下，当然也追随欧阳前辈骥尾，为归阳县百姓竭尽自己之力！”
欧阳举人站在人群里目瞪口呆，本来他正看叶行远正慷慨激昂的演讲，不料突然给自己戴上了高帽子，把自己推了出来。光天化日之下，公开这样吹捧，那多不好意思……
叶行远顾不上欧阳举人的心理活动，“第二种人，就是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灭绝人性、读书忘本、谄媚强权的人！我看俞前辈就是此类！”
这一连串恶评词语抛出来，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叶行远还在火上添油，“在下要重复一遍，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有两种人，绝对不会有第三种！凡不属于第一种之人，皆为第二种！”
顿时人群像是炸了锅，此时欧阳举人再看叶行远，忽然觉得叶行远变得非常陌生，已经不再是他印象里那个山村少年了。
一直与欧阳凛意见不同的丁举人终于忍不住站出来，对叶行远呵斥道：“圣人也说过中庸之道，非此即彼太过极端。你年纪轻轻不知轻重，休要在此夸夸其谈，还不速速退下！”
在丁举人眼里，叶行远更像是欧阳凛请来唱双簧的，不然哪有欧阳凛先抬举叶行远，叶行远后吹捧欧阳凛的道理？一个小字辈，他以为他是谁，敢在这里放肆！
叶行远缓缓转向丁举人，咬牙道：“山间乡村百姓正在受苦挨饿，只怕过不了几日饿殍就要出现，这种时候，丁前辈想说中庸？”
“那你……”丁举人正要说什么。却见叶行远骤然打断了丁举人，大喝道：“既然丁前辈这样想，在下也不想劝你。那么在我眼里，你就是第二种人！归阳县将因为你而蒙羞，在下会因为称呼你为前辈而耻辱！”
这时候，众人才醒悟到，叶行远说不会有第三种人是什么意思了。凡是不想当第一种人的，全都会被他打成第二种，不会给任何人第第三种选择。
他一开始就表明“驱周”的主题，也就是说，但凡不肯旗帜鲜明弹劾周知县的本地士绅，统统都被他视为第二种人！
也许太极端，但是第二种人这样的大帽子，谁敢戴？谁要是戴上了，那在乡里之间，名声立刻就毁了。
叶行远很明白，本县士绅很多都是中间派，或者内心是想骑墙的，只是嘴上不那么说罢了。要不然，何至于争论两天也没个结果？
这部分人，拉过来就是自己人，被拉过去就是对立派了。反正旷日持久的争论没有好处，只会造成士绅人群的分裂。
所以叶行远态度激烈的举起了“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大义，让多数人都无法驳斥这个“天然正义”，随后旗帜鲜明的划分出了阵营，最后就是请君入瓮对号入座。
正所谓团结大多数可以团结的，至于不愿被团结的，那就是敌人，必须被彻底批倒批臭，让他们身败名裂去！
丁举人更知道“第二种人”这顶帽子绝对不能戴，怎奈已经被叶行远气势逼人的把持住了大义，他不好再正面辩驳。
故而居然不敢与叶行远争论，只说：“我并无此意，只是劝诸位慎重而已，叶贤弟一腔热血，吾辈自不敢落后。”
叶行远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不敢与君同道。那位俞前辈，才是阁下的同道中人。”
“小子欺人太甚！”丁举人动了真怒，登时无名火冲天起。
叶行远讽刺道：“山间百姓尚等着吾辈援救，阁下却还在此纠缠不休，是何居心？不要逼得在下不顾士林体面，为民除害！”
丁举人是县里的头面人物，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字辈羞辱的抬不起头。众人看在眼里，不知不觉已经没法把叶行远当小字辈看待了，隐隐生了敬畏之心。
首倡大义的叶行远又傲然问道：“还有谁甘当第二种人？”

第九十八章 冷场了
在叶行远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众人皆哑口无言，就算有少部分人心怀鬼胎，看见丁举人和俞秀才受到的折辱，哪个还敢多嘴？
丁秀才回到人群里，犹自愤愤不平。旁边有交好的赵秀才说，“这叶行远不懂得过刚易折的道理，他在那里把自己拔的这么高，但看他一会儿怎么下台？”
丁举人本想就此拂袖而去，但听到好友如此想劝，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又隐忍着留了下来。
叶行远见无人应对，又对众人道：“看来诸君已无异议，甘愿同进同退，那今日驱周集会就算定下了！”
然后呢？难不成你慷慨激昂的喊几句口号，就想领着我们去攻打县衙？众人不由得想道，不乏存心要看笑话的。
此时叶行远忽然侧身相让，却把欧阳举人请到自己前面，开口道：“常言道蛇无头而不行，今日既有会盟，又立誓驱贼，就该推举盟主。
我看如今本县中，以欧阳前辈最为热心公义，也是最为德高望重，小子斗胆推举奉欧阳前辈为盟主！”
叶行远这个人，原来还清醒得很……众人又心道。看样子笑话是没了，不过欧阳举人又要沾光了！
还有人在犯嘀咕，叶行远真的不是欧阳举人请来唱双簧的？如果真是他自发自行，那也太可怕了。
区区十六岁的少年人，能做到进退有度拿捏得当，将形势操纵于股掌之间，也算是极为难得，当真不能小看了。
叶行远知道自己毕竟只是新鲜出炉的小秀才，资历声望仅此而已，做首倡大义的人可以，但想要众望所归当这个盟主，未免就不够资格。但有自己人够格啊，比如欧阳举人。
在场的士绅中，举人当然是地位最高的。其中张举人、高举人都年资稍低，能够与欧阳举人争夺集会领导地位的，就只有那位丁举人了。
但丁举人偏偏又是山下平原出身，刚才又被叶行远贬低。就算他还未曾被周知县拉拢，言语行事之间也未免有些绥靖，先天就不如欧阳举人底气足。
当下就有人赞道：“欧阳举人素来急公好义，与王举人也是忘年莫逆之交，他做这盟主，我们都服气！”
高举人也旗帜鲜明的表示了支持：“欧阳兄为人正直，又高瞻远瞩，两年前就预料到今日情形，吾等愿惟其马首是瞻！”
就连脾气最急的张举人也只能点头，他那里雨水充足，本也没什么太大的动力去“驱周”，但在叶行远言辞压迫之下，他没法有不同表态。
何况张举人平日又与欧阳举人交好，此时当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只道：“欧阳兄为盟主，我们是最放心的。”
丁举人俞秀才等辈刚刚已经被打入另册，这时候怕犯了众怒，哪里还敢说话？只默然不作声生闷气，却又不愿离去。
欧阳举人连连苦笑，心中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当初看叶行远貌似很有前途的样子，便顺手帮了几次，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报……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么？
叶行远在欧阳举人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雨水为先”，然后便袖手旁立，让欧阳举人出面发言了。
欧阳举人也不是蠢人，当即领会到叶行远的心思，便开口道：“蒙诸君错爱，让我当这个盟主。我不敢妄言妄行，只是有两点想法要与诸君说。
首先当务之急是联名上书，代表全县绅民请周县尊均平雨水，以缓民愤——这也是王老前辈生前所求，不可不行。
然后与此同时，再细细访查老前辈过世真相。如有当事者，必严惩不贷，县衙也必须要给全县绅民一个交待！”
其实两件事还是两件事，但欧阳举人却巧妙的将两件事颠倒了一个顺序。今日本县士绅聚集在此，是因为王举人之死，所以才会有如此自觉的集结。
但王举人死亡的事情并不清晰，各种证据严重缺乏。那各方扯皮起来，就没完没了旷日持久了，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期间变数太多，周知县又不是只会被动挨打的傻子。
其次，万一查出来王举人之死只是意外，与周知县并无干系。那士绅立场就反而显得尴尬了，到时候集会难以收场，只能不了了之。
当前最主要的矛盾在雨水分配，倒不如借王举人事件，趁着全县士绅都聚集在这里时，抓住这个主要矛盾，然后再慢慢扯王举人案的真相，时刻对县衙保持压力。
再无人出言反对，全体士绅联名上书，对周知县下最后通牒也就成了这次集会的定议。欧阳举人当场亲自作文，然后传阅过后，众人便开始签名。
四位举人合署，数十秀才副署，包括丁举人和俞秀才在内，一个都没漏下。又因为叶行远首倡大义，虽然年资最轻，众人却礼让他在秀才中第一个签名。
叶行远当然明白，众人除了确实是示好之外，同样也有不想做出头鸟的心思，这才让他做了秀才第一位。但叶行远并不在意，既然做过了“首倡大义”之人，第一个签字又算什么？
在场士绅都签过后，欧阳举人举目四顾道：“诸君之诚心，祖宗神明可鉴！不知哪位愿意辛苦，去县衙投书？吾辈这就为尔壮行！”
一时间现场鸦雀无声……欧阳举人语气慷慨激昂，满心以为必然是一呼百应，却没想到竟然是一片沉默。
叶行远叹气，欧阳前辈这节奏还是没有衔接好，终究是没有搞群众工作的经验啊。如果趁着自己煽动气氛时，先要定下这个投书人，那总该会有几个年轻人热血沸腾一下。
此后写请愿书，再邀众人署名，耗时颇久，锐气便消磨了。秀才们都是有学问有脑子的，仔细想过就会权衡利弊了。
全县士绅联合对知县下最后通牒，一般人混在其中也许问题不大。就算是追究起来，法不责众，顶多算是个从犯。
但若作为代表去县衙投书，那可就挂了号。万一最后大家没斗过周知县，秋后算账时，投书人几乎铁板钉钉被视为主谋之一了，这风险可就大了。
冷场冷的十分尴尬，欧阳举人下意识又把目光投向叶行远，示意叶行远速速想个法子救场。不知不觉，叶行远似乎成了他今天的主心骨了。

第九十九章 道不同
叶行远看在眼里，只能暗暗感慨这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吃的道理了。此时众人在往后缩，想着总有别人人会挺身而出，结果人人同心，场面就这样冷下来了。
对欧阳前辈这个盟主而言，这一头炮就哑火，未免太挫气势。如果再这样下去，只怕驱周集会要成了笑话。连个敢直面周知县的人都没有，还谈什么驱周？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就在万马齐谙的时候，叶行远高声吟哦，昂然上前。大笑道：“欧阳前辈，既然没有他人敢往，那就由我去了吧！”
做都做到这一步了，还怎么可能停下来？叶行远雄赳赳气昂昂，与别人避之唯恐不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叶行远仿佛冥冥之中感觉到有天机指引自己去做些什么，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感觉，但他辨别出自己这感觉并不是幻觉。
也许是自己的言行不知不觉用上了灵力，结果触动天机了，天机反过来又对自己有所指引？这种感觉十分玄妙，莫非就是圣人所言的“天人感应”？
欧阳举人倒是有些犹豫，他已真正将叶行远当子侄一般看待，对他的未来更是看好，这种惹人记恨的事，便不想让叶行远去做。但偏偏现在又没有其他自告奋勇的人选，如之奈何？
叶行远看出欧阳举人的担忧，从他手中接过请愿书，压低声音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如今，只有趁势而上，我还能退么？”
欧阳举人顿时醒悟过来，叶行远所言有理。别人或许可以蒙混过去，以今日叶行远的出头表现，大概已经上了县衙黑名单。与此相比，前往县衙投书，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周知县下黑手——这边王举人怎么死的还不明白呢。刚才别人畏缩，很大程度上也是担心生命安全。
如此欧阳凛便苦笑道：“此去必要小心，周县尊心思诡谲多诈，你小心不要上了他的当。如有什么诡异，就速速抽身而出。”
叶行远又嘱咐道：“晚生自会理得，前辈在此也须得小心，除去筹办王老前辈丧事外，勿要多生枝节，注意盯着丁举人。”能够对欧阳举人捣乱的，也就只有这位丁举人了。
欧阳凛点头称是，对叶行远言听计从。叶行远取了请愿书，拜别众人，白衣胜雪，飘然而去。
可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实在有些不大吉利，否则他一定会选这句高唱出来。不过身为诗魔，这种必要时候的定场诗总能找到一句半句。
“而今一鼓英雄气，不羡相如在渑池！”叶行远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只剩两句回荡于众人耳中。一众年轻的秀才都面有惭色，低头不语。
叶行远一路下山，也不停留，直入了县城。傍晚才到县衙，投书拜见周知县。
如今县城也是人心惶惶，当班的衙役知道本县士绅全都聚集准备闹事，几乎日夜在县衙值宿。眼见一秀才上门，知道事情来了，哪里敢怠慢，连忙急急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黄典吏就阴沉着脸走了出来，看着叶行远冷笑，“叶相公，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前日在欧阳举人府中见到叶行远，他就料此人必要搅出事端，立刻就回禀了周知县。周知县对叶行远印象颇深，现在还记得他县试之时的雄文，回想起来犹自汗毛直竖。
此人能考中秀才是周知县意料中事，既有恩科，他又这时候回来，必然已经得了功名。果然刚好府试名单发到县衙，叶行远赫然又是第一位案首，黄典吏也不由为之咋舌。
此时周知县与黄典吏正在衙门中商量对策，不想就有门子禀报，说这叶行远代表本县士绅来投书。周知县心中略有所感，便吩咐道：“黄差役，你去迎他进来。”
黄典吏也是办老了差事之人，更可称周知县心腹，听到周知县口中一个“迎”字，便知县尊心中的想法。他虽然嫉恨叶行远，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出门来请。
叶行远听他口称相公，知道自己中秀才的事已经传到县里，这倒不必自己再费神解释。
他面无表情的点头道：“姓黄的，欧阳小姐的折辩几日中便会送上衙门！但今日我此来，乃是代表归阳县士绅而来，你在这里想拦着么？”
叶行远如今身份上来了，立场又是敌对的，说话自然也就不客气，直接呵斥黄典吏为姓黄的。
黄典吏暂且只能忍着，咬了咬牙道：“你随我进衙，不要让县尊久候。”
到了后堂，叶行远只见周知县只穿着常服，居中而坐，面上老神在在，也没有什么愁容。县中出如此大事，周知县尚且能够从容自如，这份养气功夫确实可以。
欧阳举人与他相比，到底是差了一筹，进士出身终究不简单啊！叶行远心中感慨，上前见礼。
周知县微睁双目，淡然道：“昨日府城有报，言你中了恩科第一名秀才，本官也甚是为你高兴。想不到你今日便来拜访，也是巧了，不知府试出的是什么题目？”
他明知叶行远是作为本县士绅来投书的，却一点儿都没急着追问他来意，只闲扯家常。叶行远也不着急，只恭谨对答，并无丝毫拘束处，但也不急于表明态度。
黄典吏在旁听着两人对答，不由也是捏一把冷汗。周知县也就罢了，他跟随县尊两年，知道他城府极深。但这叶行远小小年纪，居然也这么沉得住气。
县里已是剑拔弩张的局面，两人却仿佛浑若无事。若是不了解背景，只会当是叶行远中了案首秀才，回来顺路拜访知县罢了。
约莫聊了十几句，周知县这才意犹未尽停了口，目光在叶行远身上打转，突然变了话题，“你年纪轻轻，如此才华，不用三年便是琼林宴上客。县中之事与你干系不大，本官满任便要迁转。
等你告老回来的时候，归阳县早换了天地乾坤，你又何必淌这浑水？听说你在山头村首倡‘驱周’，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他语气平静，说到驱周之事也不动怒，只目光咄咄的盯着叶行远看。叶行远很洒脱的说：“县尊莫要见怪，实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
周知县说的话叶行远也明白，以他的年纪，若是能一路考上去，那到了京城便可授官，不会回转本地。他父母双亡，与叶家宗族其实也不甚亲，只有一个姐姐，若是宦游几十年不回乡，根本就无须为此而与周知县起冲突。
但叶行远的话，却让周知县有些不解，“哦？此乃何意？愿闻其详。”
叶行远叹了口气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乡老殷切求恳，吾非泥塑木雕，难以不闻不问，只觉气塞胸臆，不吐不快。
县尊定下雨水规矩，或许本是好意。但行之过苛，失了圣人仁恕之心，如此反成残民害民之令。本县士绅出自于民，天命授予守护地方之道义，我虽年幼，却也不敢落后。”
无论叶行远走得多远，他都是归阳县生人，这里就是他的根基。他既然回来，又求民生之道，那就自然得与本地士绅连结一体。这就是箭在弦上了，至于驱周之言，不过只是自然而然的产物。
周知县目光闪烁，沉吟片刻道：“以民为本，均平富贵，固然也有道理，不过都是那些考不上去的老冬烘拘泥之道。
你是聪明人，本官也不多绕圈子。日后你若中了进士，也是我辈中人，行事之道理当与这大不相同。
吾等所求道义，乃是朝廷的条理。只要向上面交的出政绩，往下面压得住非议，便是上上之策。你若志向为官，岂能不明白其中道理？”
叶行远先前有所感悟时，就知道了这个原理在哪里。圣人截取天道，化为读书人可借用的天机，而天机是由天命来维持巩固的，皇家就是天命的代表。
当今科举官场体系说到底，都是由天命向下衍生出来的，神通都是天命授予。难免有官员迷信天命，一心向上了，这和那些神恩体系下的狂信徒没有区别。
叶行远摇头道：“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县尊在上，道既不同，不相为谋。”

第一百章 不可调和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多讲已是无益，叶行远既心志坚定，难以动摇。周知县看得出，此乃道义之别，再说什么前程和利益，反而落了下乘。
“将请愿书呈上来！”周知县终于开启了今天的正题。
叶行远掏出上百读书人联名共署的请愿书，捧在手中。黄典吏赶紧上前接过，转呈到周知县面前。
周知县心里也在猜测请愿书的内容，无非三点而已：第一，让他滚蛋；第二，彻查王举人死因；第三，雨水分配之事。
但周知县看到整篇文书中只有一条，不由也是微微一怔。只说雨水，不说其他，这很值得玩味。
叶行远自递出请愿书之后，一直在观察周知县的表现。王举人的死，对于周知县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负担，不管是不是周知县授意动手，他都不得不受到这事件的影响和压力。
如果这是个意外，周知县就必须要尽可能抹消此事的影响。如果是周知县的阴谋，那他迫于形势，也不得不暂时退让，稍后才会有后招。
周知县却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对黄典吏道：“取印鉴来。”如今县衙之中，周知县的最心腹之人便是黄典吏了，此时竟然连连师爷都不在身边。
黄典吏匆匆下去，周知县又对叶行远道：“值此县中变故，县衙雨水分配之法也难以为续，我本就有暂停心思。既然县中士绅亦有同心，本官自当顺应民意，暂停了这雨水分配之法。”
这么容易便答应了？叶行远心中大吃一惊，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能得到解决，那也太出乎意料了。但他只能站起身来，行礼致谢道：“如此便是县尊对百姓的恩德。”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大相信周知县真会如此轻轻放下，不然先前大动干戈又所为何来？
却说周知县亲自书写了公告，然后盖上大印，叫黄典吏张贴于县衙之外。
公告上写明：“如今诸事纷扰，县衙雨水之法难以施行，便暂停至正月十五。待到元宵之后，再重新施行。各乡举人可按民众所求，至县衙报备之后自行求雨。”
周知县又向叶行远解释，这也就是他给本县士绅请愿书的回复。
真是老狐狸！叶行远心中暗骂。明日便是腊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一共才四十几天，其中还夹着春节。
本来按春节习俗，县衙就要封衙大半个月。再这么算起来，周知县让步时间连二十天都没有，倒像是做了多大的忍让似的。
更何况冬季雨水本来就少，这一年为了完粮纳税，县衙极力保证平原地区的雨水供应，到年底时雨水元气本来就所剩无几。举人虽然能够呼风唤雨，那也是在天地元气许可的基础上，哪能无中生有？
这个暂停形同虚设，反而定下明年还要继续实施县衙雨水之法的基调，肯定不能同意。叶行远到此时也顾不得尊卑，伸手拦住黄典吏，沉声道：“县尊的回复殊无诚意，本县民意是废止县衙雨水恶法，免得出现生灵涂炭局面。”
周知县看着叶行远笑道：“我道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如此迂腐。欧阳凛他们几个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想要与本官斗法，胜负便在这两月之间。
若是他们赢了，本官挂冠而去，或黜或调，下一任新知县根基不稳，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若是本官胜了，你以为元宵之后，还能有人能阻止本官么？”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赤裸裸，叶行远顿时明白了周知县的意思。与这位县尊的深刻相比，本县士绅的斗争心态，确实是显得稚嫩了许多。
双方到了这个地步，尤其是王举人意外身亡之后，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要么周知县一手遮天，压制全县士绅，要么就是被弹劾落马，灰溜溜离开归阳县。除此之外，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如果周知县性子稍软一点，出了王举人这个意外，那他或许真的会惊惶失措，废止雨水分配法案。这其实就等于自毁根基，相当于否认了自己的合法性，退这一步，就等于让出了整个归阳县。
想到这里，叶行远不打算再坚持下去，因为周知县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不可能有任何妥协。他便叹息道：“县尊一意孤行，以此糊弄县中贤达与黎民百姓，只怕王举人之事难以善了。”
“本官拭目以待。”周知县端茶送客。
接下来的斗争才是关键，叶行远苦笑，他回归阳县来，只是想摆脱府城的烦扰，安安稳稳过个好年。没想到还是卷入了风波，真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矛盾斗争永远不绝。
如今本县士绅有大义名分，又有一个王举人遇害的聚合闹事由头，看上去气势汹汹，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似乎是占着上风。
可惜人心难测，这些读书人中的精英终究不是铁板一块。见过周知县以后，叶行远想得更深了一层。王举人的死因扑朔迷离，固然促成了士绅们的联合，但这联合的基础颇为脆弱，也给了周知县一举破之的机会，到底这是巧合还是预谋，叶行远并不能肯定。
叶行远回到山头村已经是第二日，士人大都已经散了，毕竟不可能所有人全都无所事事的在这里等着，但仍约定明日再次集会。
欧阳举人逐字看完叶行远抄写的榜文，大怒道：“周知县欺人太甚！真当吾辈是三岁幼儿么？”
另一个留守的高举人更是义愤填膺，“今年雨水所剩无几，顶多润一润地面罢了，还有何用？这奸贼明知我们说的是明年雨水分配，却还这般装聋作哑，当真可恨！”
今年正坡乡受害最烈，已经一季未有雨水，高举人也是除欧阳举人之外反周知县最激烈的一个。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明日再议，吾等当击鼓而攻之。”欧阳举人下定了决心，周知县的回复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也就是意味着不可调和的战争开始。
明天再集会，就不是向县衙请愿，而是要准备弹劾书，直接投向府城省城了，甚至组织乡民围攻县衙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第二天一大早，驱周集会再开，叶行远从家里匆匆赶到山头村。却发现人群明显稀疏了不少。
比如前日被自己骂成“第二种人”的丁举人和俞秀才，竟然也消失不见。今天不在的人却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与前日的集会想比，到场的秀才可能少了四分之一！
欧阳举人与高举人对视一眼，神色严峻，西山乡的张举人站在旁边，亦有些尴尬。
要知道此次集会，不仅仅是为了“驱周”，还有参加王老举人丧事的意思。但现在许多人不辞而别，连王老举人的丧事都不参与了，称得上非常不同寻常！

第一百零一章 围堵县衙
缺席四分之一，看似只是少数，但是在对气势的打击是很严重的，尤其是正在渲染全县万众一心的时候。一下子跑了四分之一，处理不好就要形成雪崩了。
“丁有光哪里去了？”欧阳举人面色严肃起来，向张举人发问，这丁有光自然就是丁举人了。欧阳凛非常不想问这个问题，但是身为盟主不问又不行。
张举人看着叶行远，叹气道：“丁兄前日离去时倒没说什么，昨夜却忽然托人寄书于我，道是受小辈折辱，越是深思越是恼怒。因此决意在家中闭门读书，驱周集会但有叶行远在，便没有他丁有光！”
这口气是想不共戴天啊！叶行远只能无语，丁举人这种行为，分明是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如果丁举人真是因为被羞辱而恼怒，前日被自己责骂时就该当场拂袖而去，何至于今天才来放狠话？
原因只有一个，肯定是昨天有了什么新变故，导致丁举人不想再参与驱周，然后故意拿他叶行远当个由头。最大的可能，就是从县衙得到什么好处了！
叶行远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知道此事不可不驳，当即就对张举人解释道：“在下区区末学后进而已，岂能因我一人而坏大事？
丁前辈若真不忿，那我叶行远今日便离开这驱周集会，烦请张前辈帮着传话，看丁前辈肯回来否？”
张举人看得出来，叶行远这是反将一军，那丁有光既然离去，怎么可能回来？张举人苦笑一声道：“叶贤弟何苦为难我？我只不过是转述丁兄之言，我也不信他的话。”
张举人此言一出，底下的纷纷议论果然平息了些，细想下果然如此。丁举人既然这么走了，连王老举人之事都不顾，那就算是叶行远离去，他也不可能回来。
欧阳举人忍不住又道：“还有诸多秀才未到……”丁举人前日就有点不可信任了，今天不来也罢，但居然还有这么多秀才不顾同乡之谊，倒是让欧阳盟主有些着慌。
叶行远以手扶额，欧阳举人大约是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久了，一点斗争的警惕性都没有，哪壶不开还偏提哪壶？这些秀才离去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逃不出被收买或者被威胁这几种可能，再追究下去有何益处？无非是让人心志更动摇罢了。
叶行远咬了咬牙，便急忙打断道：“今日诸多士子在此，还请欧阳前辈、高前辈、张前辈训示！如今周知县刚愎自用，固执己见，不愿废害民之法，吾辈下一步又该如何，还要请几位前辈拿主意！”
欧阳举人被叶行远打断后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的错误，暗叹自己果然是老了。当下便会意道：“周知县雨水之法害民，吾等前日联名请愿，仍不肯悔改。今日与诸位会商，便是为了定下章程……”
话是对着所有人讲的，但欧阳举人的目光却一直看着叶行远，分明是等着叶行远再开口。
叶行远的态度始终没有变过，今日局面虽然比想像中更恶劣些，但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听到了欧阳举人的话，叶行远仿佛冥冥之中又感受到了那股推动他前进的天意。
没错！叶行远更加坚信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连上天都频频降下了天人感应，引导着他前行。这绝对是天道对自己意识升华后的反馈和奖励，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
当下便道：“古人云先礼后兵，如今先礼是无用了，那就只有后兵了，吾辈不可再稍有动摇。目前可双管齐下，其一请欧阳前辈执笔，投书到省城、朝廷，控诉周知县罪状！其二，吾等士子应当围聚县衙，以民心士气正面撼动周知县！诸君可敢与我同行否！”
若再不爆发，驱周集会很可能是就要不了了之，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死亡。叶行远越发感到，指望全县士绅齐心协力与周知县斗心机不是对手，干脆就用最激烈的手段应对，以达到一力降十会的效果！
最后叶行远再次喊出了崇高的口号：“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吾辈读书何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已！”
最后这两句话对读书人的煽动力实在非同小可，当即就有人带头轰然叫好，摩拳擦掌仿佛圣贤上身了。
原本心中还狐疑不定的人，在这种集体狂热气氛的撺掇之下，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免都是热血沸腾。
说起来也是今天到场人群比较“纯洁”，要是丁举人俞秀才等人在此，估计还要出言搅闹，这种一鼓作气的豪勇势头便难以形成了。
大家本来都是倾向于“鹰派”的，所担忧的只是怕事情做不成而已。经叶行远鼓动，哪里还考虑后果？
不用等欧阳举人发号施令，在叶行远的带领之下，秀才们就组成了队伍前往县衙。一路上还鼓动乡邻村民，要去县衙讨要说法。
山头村乡人更是激烈，甚至要抬着王举人的棺木一同前往，几位举人苦过才作罢。
欧阳举人心中有些隐忧，在出发前悄悄找叶行远说话，“贤侄此去县衙，我怕周知县狗急跳墙。要不要叫紫玉暗中保护你？”
秀才堵县衙，举人去上访，这种情况对于周知县可以说是颇为不利，他不可能没有准备手段应付。谁知道会不会暗中下黑手？
“那倒不必……”想起欧阳小姐的破坏力，叶行远还是敬谢不敏了。好歹他现在也有一定的战斗经验，攻击虽然不足，但有自保能力的。要是欧阳紫玉来了，天知道会惹出什么意料之外的麻烦。
叶行远双管齐下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把事情闹大。也只有闹大之后，才能惊动更高层来解决问题，不然很难有制约周知县的手段。
却说秀才队伍一路下山，等到了县城的时候，这队伍足足有了数百人。连带围观的人，起码有上千，将县衙堵的水泄不通。
叶行远一马当先，只觉得天机前所未有的敏锐清晰，体内灵力流转不停，仿佛还在翻涌上升。难道是因为自己一心为民暗合天道，又得到了天机奖赏么？
想至此处，叶行远越发气势凌人，站在县衙大门外，面对百姓高声喝道：“前日士绅请愿，恳求县尊废止雨水分配恶法，免山间饿殍出现，县尊却偏偏不准。
今日我等前来，要与县尊理论！王老前辈为民作主，求雨滋润乡民，也不过是为了给人一条活路，何至于被胥吏小人折辱而死？到底斯文何在？
近年天地元气不足，粮产减少，县衙本该奏明朝廷，减免钱粮，怎能图政绩之名，行苛政之实？山乡半年无雨，颗粒无收，黄发垂髫，冻饿而殇，堪称草菅人命！
此等虐民行径，如何能做一方父母？所谓一声不响，二目无光，三餐不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七窍不通，八面威风，九坐不动，十分无用！”
叶行远受到天意鼓舞，很是斗志昂扬，骂得也酣畅淋漓，言语间极尽嘲讽之能事。百姓们听得畅快，自是大声叫好。
此时县衙大门开了一道缝，黄典吏在里面招呼道：“叶行远！县尊请你进见！”

第一百零二章 大祸临头？
听到黄典吏的话，有人当场叫道：“叶相公，提防诡计！不可轻入！”又有人道：“周知县连王老前辈都敢加害，实在已丧心病狂，叶贤弟须做好防备，我们几人同行便是。”
肯与叶行远同入县衙的，也算是义烈之士了，不过叶行远断定周知县应该不会在这几百人面前施毒手，所以也不用害怕，做一回孤胆英雄又何妨？
因而叶行远谢绝道：“诸君且看顾百姓，我去去便回，即便舍生取义何足道哉？”
叶行远说服了同行秀才与一众百姓，随着胆战心惊的黄典吏走入县衙。门外人声鼎沸，周知县却还在后堂安坐品茗，神色坦然自若。
他看了叶行远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开口道：“叶行远你胆子不小，可知已经大祸临头了么？”
无论周知县开口要说什么，叶行远都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也不觉得震惊。无非是上来先虚张声势，危言耸听的给人下马威，小说里常见的招数。
故而叶行远针锋相对道：“县尊所言大祸，莫不是我聚集士子围攻县衙，要拿我问罪？抑或是县尊拉拢了本县败类，利用悠悠众口攻讦我？还是王老前辈殷鉴在前，劝我当心？”
在这轩辕世界之中，青年秀才在地方的地位相当超然。被称为士人，便意味着脱离了平民身份，拥有了特殊身份。
几十秀才聚众围攻县衙这种事，地方官还真不可能全都抓起来，不然就是惊动朝廷的事情了。就算秋后算账，大多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于丁举人俞秀才之类的攻讦，叶行远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些战斗力不足五的渣渣，当面他都覆手可灭，还怕他们背后造谣？
唯一可虑者，无非是周知县狗急跳墙特意针对自己下手，但叶行远也不是吃素的，经过与龙宫一众虾兵蟹将还有妖怪们的斗争，也绝对算得上一个战斗型的书生了。
周知县看叶行远胸有成竹模样，连连冷笑道：“小小年纪，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大祸临头而不自知，可笑，可笑！”
叶行远听周知县语气有异，又不像是故意诈人，难道还真有自己想不到的情况？便问道：“县尊不要故作高深了，如今就是个打开天窗说亮话，故弄玄虚毫无意义。若县尊打算指教，还请明示。”
周知县却突然不提所谓“大祸”了，顾左右而言他：“那丁有光屡试不第，已绝了考试上进的心思，想要走拣选、大挑的路数。本官虽然帮不上他，但他在乡中纳粮积极，肯为朝廷分忧，县中为他请了旌表，朝廷要赐予丁家乡贤牌坊了。”
如此叶行远便明白了，丁举人为什么连面子功夫都不要，决然分道扬镳的原因。周知县也是出手豪爽，居然舍得给丁举人一座牌坊，那丁举人自然是毫不会犹豫。
举人身份，可参加在京城举行的会试，会试再中第，即为进士。考上进士之后，就由朝廷授官，根据名次，或直入翰林，或再行馆选，或入六部、御史台，最次一等的下放地方。
但会试难度极高，又每三年方有一次，每次取中不足三百人，竞争激烈，大部分举人皓首穷经一辈子也未能考上。自知能力不足，或是坚持不下去的，想要做官，就得找别的途径。
原本朝廷定例，凡举人三科不中者，准予铨补知县，一科不中者可就教职，以府学正、教授、县教谕等录用，称为拣选。但人数太多，大部分举人根本没机会选上，几乎仅成虚名。
其后别有大挑之法，又各省督抚若因本省人员不敷差遣，可要求于候补人员中挑选若干人地相宜者委用，经吏部奏请后，由特派大臣负责举荐为官。
丁举人想要这样做官，周知县手再长也没办法直接帮忙，但却能为丁举人申请一座旌表牌坊。一来朝廷赐下牌坊也是具有神通的，实乃求之不得的恩典，二来则是成就丁举人乡贤之名，选官之时，说不得要大占便宜。
叶行远装作不以为意道：“县尊好手段，不过区区一个丁举人，动摇不得我县中人心，只怕要令县尊失望了。”
周知县不理他，自顾自又道：“县中秀才文名素盛，只是本省读书人多，竞争极大，故而中举艰难。本官细数过，正当壮年的举人不过八九人，秀才却何止上百？更莫说童生不第者。
今岁岁贡国子监之人，本官已经心有定案，而太后万寿，除开恩科之外，国子监拔贡亦额外再开一选，县里人选还是由本官定夺。此种关节，门外的秀才们只怕还都不知道吧？”
叶行远听完后大怒，周知县当真是不择手段，居然连这些事都利用起来了！
还公然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这个底线未免踩得有些过分。
对大多数人来说，私心不可避免，读书当然是为了上进，秀才举人进士一路考上去当然最好，这就是俗称的正途。
但每一级科举都极为艰难，比如丁举人考不中进士，就得另外想办法当官，而秀才若是考不中举人，也有提升自己的办法，其中选入国子监为贡生就是最便捷最光鲜的一条路。
每年府、县皆可推选数名年资深的秀才入国子监为“岁贡”，像与叶行远不对付的俞秀才勉强能够上资格。若只凭着贡生名额，周知县只能拉拢寥寥几人而已，但他手中握着的“拔贡”考试名单，却是大杀器。
朝廷十二年一选，地方上推荐的秀才可以在省学政那里参与考试，争夺进入国子监的名额，此称为“拔贡”，这一场考试因为经过事先的筛选，竞争烈度当然大不如省试。
但若是得到贡生名额，虽然不能得授举人呼风唤雨的神通，但也可以获得相当于举人的其他特权。比如在国子监通过朝考之后，就能够直接参与会试，也可像举人一般参与拣选，得授官位。
这对大部分没什么希望走正途的秀才来说，可是重大福音，周知县只要放出这个消息，只怕门外的秀才们其心必乱，尤其是那些本身就不甚坚决的中间派。
叶行远是深吸一口气，漫不经心道：“县尊手中有底牌却不掀开，这份耐心真是了得，纵然今日我们散去，县尊却也未见得必胜。诸位前辈还会继续上书，去省里或者朝廷里控诉县尊。”
周知县大笑，“欧阳凛碌碌无能之辈，穷居乡中十数年，如冢中枯骨，我岂会怕他？高进倒是颇有手段，可惜其人格局太小，目光只能及于乡中，上不得台面！
至于张于通，小事性急，大事犹豫不决，当断而不断。若是王老先生在时，我或许还要忌惮三分，仅这三人，能奈我何？”
他口气甚大，对乡中三位举人不屑一顾，让叶行远忽然有些不安，奇道：“既然县尊成竹在胸，那召见小子又为了什么？莫非虚张声势而已？”
周知县瞟了叶行远一眼，叹息道：“县中诸子，俱不足道，也就你能算个英雄人物。本官无非期望你能够及时醒悟，免遭大祸，不想你还是执迷不悟！如今‘天命陷阱’已成，便是英雄豪杰，也难逃此罗网，叶公子你真是可惜了！”
叶行远大惊，若是现在手中有筷子只怕也要落地。他自己当然觉得自家前程不可限量，那是因为他有一肚子文学加上金手指的底气。但周知县又是哪来的眼光，竟然称自己为英雄人物？
更重要的是，周知县反复强调的“大祸”，到底是什么意思？“天命陷阱”又是什么？周知县再无聊，也不会无聊到编一个词来忽悠自己，叶行远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近日是不是领悟到了人格的升华？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感到冥冥之中有天意指引你？是不是克制不住秉持正义登高一呼的想法？”周知县忽然仿佛化身神棍。
这是怎么回事？叶行远像是见了鬼似的，彻底受到了惊吓，周知县怎会如此洞悉自己内心！
周知县喝道：“这就是天命陷阱！可笑你大祸临头尚不自知！”

第一百零三章 天命的可怕
真真见了鬼了！周知县所说三四条，与叶行远的心路几乎严丝合缝，没有一线偏差。也正是因为如此精准，才会让叶行远产生了心惊胆跳的感觉。
那日面对村中乡民的哀泣求告，叶行远就有顿悟之感，陡然觉得自己人格升华，悲天悯人。
此后冥冥之中仿佛有天意引导他到山头村，又在这冥冥之中的天意鼓舞下，他叶行远登上了舞台。然后就是骂俞秀才，斥丁举人，单刀赴会，号召县中群儒冲击县衙。
若以叶行远原本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会稍微再谨慎些，行事以闷骚为主，一般不会轻易这样公开张扬。
这种冥冥中的天机指引和鼓励，难道是假的？也不对！叶行远暗自摇头。近日那种天人感应非常明确，绝对不会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更不信有人能强大到利用天机来给他设套。
细细琢磨着“天命陷阱”四个字，再结合自己这几天的感受，叶行远不经意间有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不由得冷汗涔涔。
“你想通了？”周知县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之意，“古往今来，多少英雄人物，自以为得了天命，挥手之间可聚众百万。运来天地皆同力，一时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惜一旦事败，便是身死族灭的结局！这便是天命陷阱！”
这个话题实在太重了，叶行远感觉自己承受不住，强辩道：“县尊言过了，那是谋逆造反的乱党，图谋天下的枭雄，与我又有何干？
在下不过是引士子诤谏朝廷的旧例，邀百十同道，秉持节义正道，与县尊抗辩义理，和天命有什么干系？”
不管周知县是不是故作大言，但叶行远打定主意，天命什么的可万万不能认下来。
周知县摇头道：“事虽殊途，理出于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话你可明白？聚众教化人心，乃是官府朝廷的职责，但世间始终不乏欲殂代庖者。
若他人以言语聚众煽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当然，如果你的真言大义鼓舞人心，就可能会得到天命感应，此后行事会如有神助，但这天命陷阱也就为你布下了。”
我靠！叶行远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了。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这种法则，秉持大义进行群体煽动原来还有这样的风险！
圣人截天道而成天机，但天机只是单纯的规则，又靠天命体系维持。能成大事者，必得其天命，而一旦得到天命眷顾，就像是骑上了猛虎之背，想要下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欧阳举人虽然是这次驱周集会的盟主，但他叶行远却是大会的。大义是他首倡，策略是他谋划，行动又是他打头，结果就是他触动了天命。
叶行远从来没接触过这方面理论，周围人似乎也没人知道这其中玄奥，也就是今天才从周知县嘴里听到。听周知县透露的意思，如果实力不够，被天命眷顾不但不是好事，或许还有不测大祸？
尽管与周知县快势不两立了，此时也不得不低头询问道：“这天命陷阱到底如何，还求详解。”
周知县倒是有耐心，或许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不把话说清楚不痛快，便道：“天命陷阱这个词，乃是前朝谶讳大家郑老大人所提出来的。不过他的八种论天命之书屡遭禁毁，到本朝已经散失殆尽。本官也是偶然的机会，见了部分残卷。”
圣人截取天机，传道于天下读书人，保三千年太平，但天机也需要天命来保护。皇家便是天命所归的象征，作为天命在人世间的代表，授予读书人和官员神通，维护天下秩序。
所以天命之学忌讳甚多，不可多言。前朝有大儒郑巨，精研书、易，传说中有未卜先知之能，神通高深到可参造化。
此外郑巨又著八书论及天命，破解其中奥秘，因此被皇家禁毁了，世人已经不能见全貌。周知县也是机缘巧合见过残卷，这才能知“天命陷阱”之理。
凡人顿悟一念之间，得天命眷顾之后，便会产生俯视众生的伟人心态，不由自主为天命所驱策，甚至会雄心勃勃的以难以想象的伟业为目标。一旦成功，自然是名震千秋，但既然称之为“伟业”，就可以想见其难度。
纵然有天命的鼓舞和指引，但若自身能力不足，达不到指引的目标，就会被天命反噬，遭遇往往也会倍加惨烈。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譬如征夫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念，便能聚三千戍族，席卷天下，以凡夫而称王爵。然则又因为力不从心，不能得天下之鹿，旋起旋灭尸骨无存。
不仅普通人如此，官员也是如此。某些大人物位列封疆，执掌军政，本已是富贵荣华之极，偏偏蛇心不足，图谋至尊之位。或可糜烂中原，逞一时之快，但最后依然功亏一篑，随后九族俱灭。
甚至皇家血脉同样会遭遇天命陷阱，皇帝代表天命，但他自身并非天命。如果妄自尊大，好大喜功，擅起征伐图开疆拓土，或是欲立千年不易之伟业，例如开河修城之类，一旦遇到障碍，同样会遭反噬，这就是改朝换代了。
“郑老大人参研天命六十年，最后就只叹‘本分’二字，若无改天换地之能，人不能出于自己的本分。叶公子此次却逾越本分，只怕难有善果。”周知县冷笑着说。
好可怕的天命……叶行远内心震骇的无以复加，自己这几天的状态就是那样的！想到这几日的行为，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心里不禁有点欲哭无泪。
但事到如今便是怨天尤人也是无用，叶行远不肯露怯，面上仍然镇静道：“县尊所言固然有道理，但我不过求小小公道，范围不超出一县之地，哪里能与这些古人相比？”
周知县忍不住大笑，“就说史上这些妄人，有哪个一开始便想惊世骇俗的？谋逆作乱的，不过只为免遭横死，或是为一口饱饭；军权在握的，无非为子孙计较，想要长保富贵；暴君之行，起初也不过是为了调理天下，让皇朝长治久安罢了。
只是人心不足，常常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直至终于超越自己本分。而天命是不是拦着你的，甚至会一直诱惑你树立远大目标，这才是‘陷阱’二字的意思。”
天命陷阱，就像是拿着一块胡萝卜挂在驴子面前，因为这个诱惑，驴子总要不断的往前走。若是能够走到巅峰，便是帝皇之位，囊括宇内，但若是半途失足，终究不免身死。
叶行远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又问道：“若是如此，难道不许凡人知足常乐么？”
周知县又道：“世上多庸人，庸人不受天命，可得常乐。而能人若得天命，回头是岸者，大德也，圣贤也。”
叶行远自认至少不是庸人，至于圣贤大德，那似乎也有点够不上标准，看来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不禁头皮有点发麻，这天命陷阱倒像是玩游戏，天命不断的给你任务去完成，如果成功，那就得到丰厚的奖励，但如果失败，当然就会直接Game Over。
最可怕之处，就是任务的难度会不断提升，到了地狱级难度，就算是万乘之君只怕也要栽跟头，何况他区区一秀才？
先不考虑那么远了，如果自己这次失败了，那岂不要当场遭到天命反噬？这才是自己的近忧。
想到这里时，叶行远忽然心有所感。如果照周知县的说法，目标越大，失败后的反噬也就越大，那么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天命陷阱，与其等以后的失败，还不如这次还在初级阶段时就放弃了，相当于割肉止损？
那天命陷阱到底还存在不存在？这其中一定有个自己还没参透的悖论！叶行远终于醒悟到了，周知县提出天命陷阱可能确有此事，但后面那些纯粹就是故意吓唬人了。
什么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的，现在连“一”都没解决，谈二三的恐怖除了吓唬人有什么用？
说来说去，周知县的目的就是一个，让他叶行远立刻放弃眼前这个“一”。只要牢牢把握住这一点，就不会被忽悠进去。
我命由我不由天啊，叶行远第一次感到这句话虽然中二，但用来打气非常合适……便质问周知县道：“依县尊所言，天命陷阱之所以为陷阱，只是因为人力有时而穷。
若是人力能成事，那天命不是陷阱，反而成了助力了……也就是说，只要在下完成本次誓愿，也就暂时脱离了天命陷阱，将来的事大可将来再说。”
叶行远越发觉得，周知县危言耸听是为了动自己的心志，希望让自己放弃抗争，所以说了这么多显然也是别有用心！
周知县神色不变，心想此子果然心性超人，受了这么大惊吓还能够如此迅速的反应过来。又警告道：“天命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明明知道了它的存在，却依然还会沿着注定的道路前行，你当真想好了？”
叶行远忽然又有所悟，“另县尊所说‘本分’二字，县尊自己只怕也有不当吧？本县治理，原本也算清明，虽非纳粮上县，田地出产亦足以育本县之民。
而县尊到任，为政绩强求变化，无所不用其极。乃至于强分雨水，令山村之民难有活路，这不也是好大喜功，天命陷阱么？人难在不自知！我与县尊无非是各凭手段，做过一场罢了！”

第一百零四章 门可罗雀
越往仔细想，叶行远感悟越深。仿佛天命从来就不是专一的东西，譬如乱世争雄之时，不知几人称孤，又不知几人道寡，人人都感到自己有天命，结果最后也只能一人成功。
再具体到县里面，周知县代表的县衙是朝廷设置的官府，自然是皇家天命，可是自己这边，又得到冥冥之中的天意指引鼓励……最后还是成王败寇的道理？
“天机是什么，在下有所理解，可是天命本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天命是天机的守护？”叶行远忍不住对周知县问道，此时两人不像是剑拔弩张的对手，反倒像是学术讨论。
周知县脸上有迷惘神色一闪而过，“本官若是能参透天命，还用窝在这偏远小县与你们斗法？”
至此无话可说，叶行远起身告辞。周知县望着叶行远背影叹口气，只能暗暗可惜。
叶行远不过是一个秀才，就能触摸到天命，这说明了他绝非常人，所以周知县再次起了招揽之心。怎奈叶行远还是不肯归附，不愧是天命眷顾到的人。
从县衙后堂走到大门，叶行远又有了新的领悟。至少周知县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天命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明明知道了它的存在，却依然还会沿着注定的道路前行。
就像自己现在，能无视父老乡亲的哀求，能抛弃欧阳前辈和同道于不顾，能摧毁悲天悯人的同情心，能放下自己的道义脸面，当一个被人鄙视的逃兵么？
“不能！”叶行远自言自语地答道。所以，与其说这是天命陷阱，还不如说这是人性的陷阱。
想到这里叶行远忽然觉得，所谓天命也没那么可怕了。区区天命而已，怎么可能比人心更可怕，我命由我不由天！
就在此时，叶行远识海中的剑灵绽放出七彩光辉，还发出龙吟之声回荡在识海中。叶行远吃了一惊，难道突然之间又得眷顾，金手指要发威了？但仔细再感应，剑灵偏又沉默了下来，老老实实的窝着，仿佛之前没有发生任何异象。
剑灵再无异样，叶行远便缓缓走出了县衙大门。
此时一阵冷风吹起，寒意沁人。叶行远下意识抬头看时，不禁大惊失色。县衙外原本应该有几百人，如今却只剩下几十人，萧索零散的站在寒风里，全然没有了先前围堵县衙的气势。
难道周知县已经派人动过手了？见到这局面，叶行远立刻就猜测到什么，肯定是趁着自己这领头人不在时，有人做了什么手脚！
一个微胖的秀才哭丧着脸，奔上来与叶行远禀报，“叶贤弟你出来晚了啊！许多人都走了，这可怎么与欧阳前辈交待？”
此人就是欧阳举人的三个铁杆支持者之一，叶行远记得他姓李，便苦笑问道：“李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走得只剩你们几个？”
剩下几十个人当中还是以村民为主，秀才总共也没剩几个了，看上去真是凄凉。
李秀才唉声叹气道：“适才县衙派人出来，公布即将选派二十名秀才去省城参加国子监拔贡考试，凡是在县衙闹事的一概不选，当场有人掉头便走。没有叶贤弟你撑住场面，诸君见有人带头，就没了心气，又贪图拔贡名额，立刻走了一片……”
此事尚在意料之中，叶行远只能无语。贡生机遇对没上升渠道的普通秀才诱惑力非常大，拔贡的机会又实在稀少，他们为此事中途变节，叶行远也不好意思去责怪他们。
“那……与吾辈同来的百姓们又去了哪里？”叶行远继续问道。某人说过，知识分子在政治上是软弱的、摇摆的，但这些农民同志应该有比较坚定的觉悟和革命性啊，怎么也跑了这么多？
李秀才继续叹气，“县衙除了宣布选派拔贡之事以外，还另外又发了公告。明年将向朝廷申请减免一定数额秋粮，减免名单视灾情分配，在衙门这里闹事的，一概不减免。”
这一招釜底抽薪好狠！周知县的谋算真是一环扣一环，任何资源都利用到了极致。其实周知县的目的很简单，无非是提升粮税上限，让自己的考评得到“上上”。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周知县首先就得将阻挠他雨水分配方案的县内士绅彻底击垮，这其中承他看得起，叶行远也是个重要拉拢对象。
然后画一个小饼，说要分给大家吃，但又不具体说情分给谁，结果人人都有了幻想。当百姓对生活有了一丝盼头时，谁还会跟着抗争？
乡亲们还是太单纯太目光短浅了！叶行远也只能怜其不幸恨其不争，略有点悲凉。没吃到嘴的小便宜就让他们土崩瓦解，还能成什么大事？
而一旦没了为老百姓说话的县内士绅，没有了傲骨铮铮的叶行远，明年这减免大饼还不知道能否实现呢！至于周知县任期的后两年，再变本加厉，玩起朝三暮四的把戏，到时候可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站在县衙大门外，叶行远也彻底想通了，难怪周知县会单独请他进去，还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貌似很耐心的为自己解释什么天命陷阱。
本以为只是危言耸听恐吓自己，没想到还同样是调虎离山之计。在自己为了天命理论求教时，外面早已天翻地覆了。这周知县走一步看三步，真是平生所遇之劲敌也。
若是被周知县最后得逞，自己首倡大义就成了首当其冲，只怕不用天命反噬，也是穷途末路了。别的不说，这脸面往哪里放？以后传扬出去，自己岂不成了笑话？
想至此处，叶行远唏嘘不已，自己登高疾呼，想着带领全县绅民抗争，难道最后落个这种结局？怪不得故事里面，英雄总是被小人凡人普通人害死啊！
耳边李秀才还在喋喋不休，叶行远却觉得他的声音变得越发虚幻迷离，耳中嗡嗡作响，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也不想听了。
黄典吏大摇大摆的开了县衙大门，施施然走出来，刚才众人围堵县衙门口，说实话他是真提心吊胆。他也曾是读书人，兔死狗烹、借头一用的典故又不是没有听过，如何能够不怕？
毕竟他在县衙里属于背黑锅的存在，如果县尊被逼无奈，想要息事宁人，他肯定是第一个被抛出去牺牲的。
好在周知县雄才伟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大门之外，轻描淡写就将一场危机化解于无形。今日县中，终究还是县尊老爷的天下，什么欧阳举人，什么叶行远，统统都要靠边站！
黄典吏瞧见叶行远还站在县衙门口发呆，心中得意，忍不住讥笑道：“叶相公，适才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这种心情可好受？
啊呀！我书本抛荒已久，却不知这两个成语用得对还是不对，要请叶相公这读书人好好指教一番才是！”
他哈哈大笑，瞧着剩下的几个秀才，脸上露出不屑之色，“读书人？又是什么东西？”

第一百零五章 很有分寸
出师不利的叶行远没有在县衙这里继续，更不愿意与洋洋得意的黄典吏纠缠，果断的暂时回返山头村，向欧阳举人禀报县衙这里的状况。
欧阳举人听完之后，也只能长叹一声，佩服周知县的手段高明。“这显然是周知县欲擒故纵，故意等到吾辈聚众而起，然后才出手，借此一举击垮县中绅民的抗争……”
叶行远回想起来，周知县明明手中扣着底牌却迟迟引而不发，偏要等他们聚众成事，然后才进行反击，只这份耐心也很不错了。
欧阳举人对此又苦笑不已，“若是贤侄不曾从府城回来，只怕我们几个老朽就是被他从头到尾玩弄于股掌之中，想起来真是可气！”
如果叶行远没回来，众人在山头村王老举人灵前纠缠不清，人心不齐士气更差，周知县出手更容易。
但由于叶行远的推动，地方士绅的行动变得更激烈了些，让周知县多费了点功夫，甚至还使出调虎离山之计。现在至少还有全县士绅联名诉状送到了省城，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
想到此处，叶行远也算对自己的智力和行动力恢复了一点信心。自己给自己挖坑，踏了天命陷阱，到底也推动士绅做了些实事，对周知县造成了一点威胁。
可惜围堵县衙的行动虎头蛇尾不了了之，无法起到施压和牵制的作用，叶行远叹息道：“我年轻识浅，还是棋差一招，可叹！”
“不过我等联署的诉状已经送去省城，周知县手虽长也拦不住我们上书。这几日只需耐心等待，必有结果。”欧阳举人心中愤愤，事到如今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省城，因为他在省城里也是有人脉的。
叶行远觉得周知县必有对应的后招，心中有些担心，但暂时也没其它法子，只有等到有新动向了再说。
到目前为止，这次斗争算是泄了气，百姓们期待着减免粮税，虽然对王老举人的死仍然不平，但终究不免有些心不在焉。原本几个闹着要抬棺抗议的，如今也不知去向。
因此王老举人的丧事就略有些潦草，欧阳举人无可奈何，高、张二位各自告辞离去。欧阳举人一开始有毁家纾难之心，如今危机未过，当然也不能回返县城，便随叶行远暂时到潜山村居住。
潜山村的村民对于欧阳举人和叶行远的态度，其实也不甚欢迎，甚至还有人担心因为他们而连累村中得不到减免。只是毕竟还敬畏两人的地位，不敢当面直说而已。
面对世态炎凉，叶行远也只有暗自叹息，让欧阳举人暂住家中，两人共谋一醉罢了。之后两人又议论了几次，得出一个结论，此次非战之罪也。
毕竟当今还算是盛世，朝廷控制力强大，依旧是人心所向的。他们一干士绅想对抗官府，先天就有不足。
又过了几日，半夜时分，叶行远正睡着，突然听到门户响动。然后有个影子蹿了进来，还带着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叶行远吓了一跳，急急掌灯看时，却见是欧阳紫玉面色苍白站在面前，手中利刃明晃晃的，身上还有血迹。
“你这是作甚？”叶行远吃惊的问道，他对欧阳紫玉的脾气毫无把握。在这深更半夜，欧阳大小姐突然出现在这里，就算是叶行远智慧再高，也猜不出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欧阳紫玉白了他一眼，声音有气无力，“你怕什么？我这次是惹上麻烦了，不过也害不着你。你们这些凡人就是胆小！”
声音倒是压低了些，或许是怕厢房里的欧阳举人听见，不过口气还是那么熟悉，让叶行远稍稍宽心。
再仔细看了看，欧阳紫玉身上的血迹并非是自身受伤，大概是从别处沾来的，叶行远这才松了口气。
又忍不住蹙眉问道：“你是与人斗法，还是又去降妖除魔了？我与你说，最近风声紧迫，你爹都是焦头烂额，你还是不要去惹是生非了……”
欧阳紫玉惹事的能力，叶行远可是亲眼验证过的，与狐狸精莫娘子堪称是不相上下。府城之行闹出诸多风波，叶行远就算自己肯负一半责任，但另外一半还是要算到她们两位头上。
不过平时也就罢了，身为八品剑仙，又有个举人老爹，欧阳紫玉就算在府县地方惹出什么事来，也总有平息的办法。
但现在情况不同，欧阳举人正处于与周知县斗法的关键时刻，她要再出什么妖蛾子，可真是要人命了。
“谁惹是生非了？”欧阳紫玉大感委屈，“我岂能不知分寸？”
这声音大了些，厢房的欧阳举人睡的不沉，似是翻了个身，咳嗽了几声。欧阳紫玉吓得赶紧住了口，只咬牙切齿。
这位跋扈的女剑仙还会委屈？叶行远心中倒是奇怪了，陡然又有了不祥预感，连忙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不会是去杀了周知县吧？”
这个猜测荒谬之极，按说一般人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去刺杀朝廷命官，而且知县乃是七品位格，有神通护身。
但这事落在欧阳紫玉头上，那可就说不定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叶行远不禁有离家出走远走高飞的冲动。
“我怎么可能如此没有分寸？”欧阳紫玉瞪了叶行远一眼，随即转口道：“可惜从虎精手中所得刺神刃尚未祭炼如意，若是能将这上古神兵的威力完全掌握，或许可以一试……”
她情绪转变极快，一瞬间倒真的开始考虑刺杀知县的可行性来。
“停停！”叶行远赶紧阻止她脑洞大开，既然她没有脑袋发热到去刺杀周知县就好。“朝廷命官国之重器，要是被你杀了，天机天命岂能饶了你？蜀山终究是人间地界，如果被天命追索，你哪里还能顺利修仙？这事你不要再想了！”
其实叶行远真是有些担忧，别人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欧阳小姐都敢想敢做。但刺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后果极其严重，皇家天命可不只是听着玩的，叶行远无论如何也不想有这种猪队友。
好在与欧阳紫玉相处多日，叶行远对她的脾性也算稍有了解，知道修仙乃是她的毕生追求。与欧阳紫玉提起这个重大关系，她大概就不会胡来了。
欧阳紫玉想明白这其中关系，摇头道：“恨不能秉剑仙之志，将这些贪官污吏一起割了脑袋，不过既然影响到我修仙大业，那也只能暂时放一放了，我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等我成就大罗金仙，飞升金阙之时，倒是可以顺手将他解决了。”
叶行远无语，就算你修仙一切顺利，等你飞升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几百年以后了。到那时候，周知县的骨头都已成灰，你到哪里斩杀他去？
不过她现在放下了这个念头便好，叶行远无奈道：“那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害了什么人或者什么妖怪？现在打算怎么办？”
既然不是刺杀朝廷命官，无论欧阳紫玉说什么都不会让叶行远震惊了。他淡然自若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几口解渴。
欧阳紫玉却像是做错事的学生一般，垂头丧气道：“你不提我都忘了，县衙追讨我殴伤他人之罪，派了人拿兵器来捉拿我，我一气之下便跑了。”
她甚至还伸手比划着，极力渲染捕快们的可怕。叶行远一听才想起这事来，刘婆诉欧阳紫玉事到现在还没揭过，本来叶行远说要为欧阳紫玉呈文申辩，但这几日事多，倒是忘了。
没想到周知县果然心狠手辣，还要拿这事来做文章！也不对，叶行远想到此处又摇了摇头，这不像是周知县行事的风格。
如果周知县借欧阳紫玉的事情作文章，那肯定是先等省城有了动静，然后才拿来利用，而不是现在便出手。所以应该是黄典吏公报私仇，故意来给欧阳举人添堵了。
欧阳紫玉居然还知道逃跑，而不是把对方杀光，也算是她行事真的知道分寸了，倒不是自我吹嘘，叶行远心里暗暗想道。
他正要开口赞扬几句，可是看到欧阳紫玉身上的血迹，又觉得有些问题。便疑惑地问道：“你是怎么跑的？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以欧阳紫玉八品剑仙的能力，一群不入流的捕快肯定是拿她没有办法，她奋起无形剑气冲开道路毫无问题。
“这……”欧阳紫玉欲言又止，又侧耳倾听隔壁的动向，感到父亲还在沉睡，这才放心开口道：“本来我很有分寸，确实是想直接跑的，但是……”
但是？叶行远心叫不妙，世事大多都坏在这两个字上！然后就听见欧阳紫玉愤愤道：“但是那姓黄的典吏出言辱及我爹娘，又想用阴神拘魂鞭的神通来锁拿我！
我堂堂剑仙岂能受小吏折辱？一怒之下便把那刺血刃使出来了，你也知道，虽然我做事很有分寸，但这法宝我得之未久，操控不能随心，略微不小心，便就……”
说到这里，欧阳紫玉尴尬的笑了笑。叶行远大急，追问道：“便就如何？你可千万不要杀了他！这可是杀人拒捕的大罪！”
欧阳紫玉摇头，“那倒没杀了他。”叶行远才松口气，就听欧阳紫玉补充道：“只是砍断了他一条胳膊，人肯定是废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得成。”
砰！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响，然后是物件滚动的声音，只怕是铜夜壶被偷听壁角的欧阳举人一脚踢翻了。

第一百零六章 变局
拒捕伤人，残人肢体，欧阳紫玉算是真的闯下大祸，叶行远对此不禁目瞪口呆。但也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有几分暗爽的。
从道德层面来说，叶行远连宰了黄典吏都不会介意，若欧阳紫玉真如此干了，说不得还要拍手称快。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黄典吏在如何陷害自己，其后为周知县的爪牙，也不知坑害了多少无辜百姓，断他一臂还算是便宜了他！
可惜黄典吏有周知县撑腰，叶行远一时之间奈何不了他，此时叶行远骤然听到黄典吏被欧阳紫玉简单粗暴的砍成残废，震惊和担忧之余难免有一点幸灾乐祸。
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叶行远甚至心里感叹了几句，还是剑仙快意恩仇啊。而且叶行远之所以没有太过于激动，是因为这次后果轮不到他来操心，最操心的那个还在隔壁……
只见欧阳举人跌跌撞撞冲进门，捶胸顿足之余，浑身哆嗦的指着欧阳紫玉，竟然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见老爹出面，欧阳紫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给自己打气，倔强的昂着头。
叶行远看这父女俩僵在这里，只能开口先劝欧阳举人，“前辈莫急，先听令爱解释，问清当时的情况，未必是令爱的错。”
这话当然是强作安慰，黄典吏在县内也算是不小的人物，又是周知县的得力亲信，当真砍断了他一条胳膊，那可不是小事。
况且这种伤人肢体的案件，就算对象是普通人，放在这还算平和的县里可能都算大案，何况还发生在拒捕时。
欧阳举人悲怒道：“到这个时候，还能想什么办法，我怎么没从小打死这个孽障？如今她被官府追索不要紧，若害我等救民谋划落空，坑的却是全县百姓！”
与黄典吏起争执，砍掉他一条手臂，这当然是欧阳紫玉的个人行为。但既然她姓欧阳，这件事就不可能不牵连到欧阳举人。即使是省城真的派人来县中彻查，欧阳紫玉伤人这件事也会影响到他们的判断。
欧阳举人还真是一片公心，第一当然是担心女儿，第二却也开始为这次驱周的成败而烦恼。
叶行远连忙劝阻，“此事与县内局势无关，便算是周知县，也不会用这件事来攻讦前辈，这点大可不必担心。”
周知县要以此攻击欧阳举人私德，首先就得解释在这种局面下他为什么要派黄典吏去捉拿举人之女——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士林的规矩，难免有公器私用之嫌。在周知县占据优势的局面之下，他实在没必要去搅这浑水。
叶行远旁观者清，比身在局中的欧阳举人要反应快些，他先安抚了欧阳举人，又皱眉问道：“当时情形发生在何处？伤人之事何人目击？你细细说来。”
事实的真相从来都不重要，事实到底如何发生，才是关键之处。叶行远心知兹事体大，不能有丝毫疏漏处。欧阳紫玉这才不情不愿，将当夜发生的事情说道分明。
原来黄典吏这几日得势张狂，越发变本加厉，以至于派出大批捕快上欧阳府，声称已经到了折辩的最后时限，所以要将欧阳紫玉拘拿回衙。欧阳紫玉哪里肯依，这便起了冲突。
黄典吏既然敢来捉拿女剑仙，当然也早有准备。他白日拜了城隍，求得阴神拘魂鞭神通，一边嘴里不干不净辱骂欧阳举人，一边就想要以神通锁拿欧阳紫玉。
谁料到欧阳紫玉可不是温柔娴淑、遇事懦弱的大小姐，是十分敢于反抗的，最关键是实力非常不弱。被激怒后还发了狠，放出了新到手的法宝，因而酿成惨剧。
叶行远他略作思索，苦笑道：“这时候暂时无法为欧阳小姐翻案，前辈可有什么可靠的朋友，让欧阳小姐先去躲避一阵……”
“不必了！”欧阳紫玉刚刚被老爹斥责，心中气苦，叫嚣道：“我自先回蜀山，藏身在师尊座下，就不信区区知县敢来拿我！”
这倒也是个办法，蜀山于虚无缥缈间，本身就是地位超然的修仙门派。如果是与朝廷这样的国家机器对抗，那当然是自寻死路，但若包庇个偏远小县内的嫌犯，问题还是不大。
欧阳举人急道：“玉妙真人时常行走于官面上，你若去蜀山也得低调做人，不可再给真人增添烦恼，否则他也不太好保你！
另外我有一好友，往返蜀中、海外行商，势力也很大。我这便修书一封与他。你在蜀山无事便罢，若藏不住身，就去找他的商行，在外域呆几年再回来。”
到底是爱女心切，想到独女的安危，欧阳举人也就顾不得原则底线，只希望她能更加安全。于是欧阳紫玉连夜离去，欧阳举人还是担忧不已，叶行远从旁开解。
欧阳紫玉走后不久，果然就有捕快差役闻风而来追索欧阳紫玉，意外的这队伍是刘敦带头。
他缩手缩脚不敢过多盘问叶行远与欧阳举人，仿佛只是虚应差事，其他捕快也没什么出格，反而和和气气的。
道理太简单了，黄典吏殷鉴不远，他们实力比黄典吏还差得远，犯得上去激怒举人、秀才和一个剑仙组合么？
不过来的人多，却把叶翠芝与霞儿都吵醒了。霞儿睡眼惺忪喊了一声“爹”，刘敦神情激动，抱着女儿亲了几口，此后却不敢多说，只带人离去了。
不几日间，又传说刘敦要高升。黄典吏受了重伤后，必须要养伤，不然就会有生命之忧。他又担心别人趁虚而入，取代自己在知县身边的位置，便大力向周知县推荐刘敦。
刘婆也自得意，但她终究不敢在叶行远和欧阳举人面前嚣张，听说连家里的铺子都顾不上了，到县城里依着儿子居住。
叶行远却不在意，反对欧阳举人分析道：“前辈不要恼怒令爱了，此次她重创黄典吏，折其一臂，其实也相当于是折了周知县一臂。
周知县毕竟是外来者，对本县消息了解全靠黄典吏，所以才能运筹帷幄。如今周知县换用刘敦，一时间必不能得心用手，也许我们的机会。”
黄典吏重伤隐退，对县中士绅这一边确实算是重大利好——虽然如今声势有点式微，但忍耐不代表着屈服。因为周知县身边人里，能办事又熟悉归阳县内情况的人，也就黄典吏最给力了。
叶行远很明白，刘敦此人性子懦弱，既没有黄典吏的阴狠也没有他的执念，连才干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黄典吏将刘敦推上去，大约只是不想有人趁着他养伤之际，在周知县面前争宠。在黄典吏眼里，一来刘敦算是远亲，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当然就是自己人了；二来刘敦本事平庸，在周知县身边听用时，不会盖过自己风头。
但这么一来，周知县对县中的掌控虽不能说是变成了聋子瞎子，至少也要损失一半的能量。
欧阳紫玉用这种她爹和叶行远都不可能选择的手段，简单粗暴的剪除了周知县的一片羽翼，也算是坏事变好事，或者说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欧阳举人摇头叹气，也不得不承认叶行远言之有理。先前如果没有黄典吏协助，周知县也没那么大本事对全县了如指掌，然后妙到毫巅的破局。
不是每个胥吏都有勇气全心全意为了知县大人，与全县士绅对抗的，更不用说能力上的差距。没了黄典吏，还真不好找第二个助手。
想不到天命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让县内斗争的天平出现了微妙的摆动，只怕就算是周知县也不可能预料到这种变化吧？
叶行远费尽心机，不惜挺身而出冒险围攻县衙，想推动事态发展，寻找解决问题的机会，但却最终功亏一篑。如今竟被没什么脑子的女儿误打误撞扭转回一些局面，若说不是天命，也实在很难找到其它解释。
“如此一来，我们倒真的可以安心等待省城的消息。”欧阳举人捻着短须说。叶行远点头称是，知道此时只能待时而动，不可轻举妄为。
不过两人却怎么也没料到，省城来人居然会这么快。就在他们商量时，听到门外有人在与叶翠芝询问：“欧阳凛老爷是在贵府落脚么？我从省城到此，前来拜访。”
此人声音沉稳，似是个中年干练男子。欧阳举人与叶行远惊起，急急迎出门外，却见来人一身蓝袍，虽然面容平常，但目光却如鹰隼一般，顾盼之间远不同于寻常百姓。
这是微服私访？叶行远心里判断道，来人一身官气，又从省城而来，再说一般人也不知道欧阳举人落脚在潜山村……难道是众举人上书有了结果，再加上欧阳举人的人脉发挥了作用，所以省城派人下来调查？
欧阳举人不敢怠慢，谨慎的将来人迎入屋内，这才恭敬行礼道：“在下便是欧阳凛，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来人傲然道：“本官乃是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分巡道范平！本司收到贵县举人上书，知归阳县官民之争，按察使大人震怒。特派本官微服至归阳县，慢慢访查知县周文理劣迹！”
他从衣袖之中取出牙牌，递于欧阳举人面前。欧阳举人恭谨的接过，一看牙牌正面果然刻着“定湖省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背面刻着“此牌不许借失违者治罪”，牙牌上还有淡淡清辉做不得假。
欧阳举人大喜道：“本县乡绅百姓，都无不翘首以盼！如今县中局势水深火热，周知县倒行逆施，只求大人能解万民于倒悬！”
范佥事点了点头，“本官此来，正是要调查此事，不过却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词便做定论。你且将周知县枉法害民事一一道来，本官自会记录访查，到时候必还你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言辞间也没什么不妥当的，但叶行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趁着欧阳举人与范大人说话时，悄悄的绕到范大人身后，仔细的看了看他的背影。
忽然心中一动，叶行远不由啼笑皆非，大喝道：“好孽障！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敢冒充官员招摇撞骗！”

第一百零七章 似是故人来
听到叶行远毫不恭敬的大喊小叫，连“孽障”这样的字眼都喊了出来，欧阳举人大骇，惊呼道：“你怎可对佥事大人不敬？休得胡言乱语！”
他以为叶行远是失心疯了，这世上冒充官员之事当然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但范大人拿出来的牙牌可是货真价实，具备皇家天命特有的清辉。想在拥有一定辨别能力的举人面前冒充，那不是在找死么？
范佥事却愣了愣，然后很诡异的“嫣然”一笑，随即全身模糊起来，瞬间化作一个陌生的妖娆女子。
她没有对欧阳举人说什么，先转过身去，好奇的盯着叶行远道：“相公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自以为天衣无缝，连这位举人老爷都瞒过了，怎么瞒不过你这小秀才？”
欧阳举人看着这一幕瞠目结舌，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一个娉娉袅袅的美貌女子，哪里还有刚才威严官员模样。回过神来喝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
叶行远连连苦笑，欧阳举人不认得，他当然是认的清清楚楚。这位冒充提刑按察使司佥事的，正是与欧阳紫玉同为惹祸精的莫娘子！
这还没念叨几天，这狐狸精就重新冒出来了，可她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敢冒充官员身份？叶行远万般无奈，先向欧阳举人含糊介绍了莫娘子的来历。
欧阳举人之前也听叶行远说过府城经历，知道这个狐狸精角色，亲眼见到她真如此胆大包天，不由也是愕然无语。
“你虽幻化人形，但你身上的气味我可是忘不掉。”叶行远转过头对着莫娘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你难道忘了，我自从得转轮珠之后，五感敏锐，丁如意那次蒙面也是我这鼻子建功。”
丁如意如果再来一次，叶行远可能未必会记得清楚。但莫娘子可是与他有多次的肌肤之亲，身上那种淡淡的幽香对于叶行远这个九世处男来说真是印象深刻，哪里会认错？
莫娘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欧阳紫玉老是骂我狗鼻子，我看你的鼻子却比狗还灵！”
她兴冲冲而来，想要唬弄叶行远几下，没想到居然才一照面就被识破，此时不禁有点悻悻然，像是碰了一鼻子灰。
叶行远却不管她，只追问道：“你这又是为什么来了？又怎敢假冒按察使司佥事？这要是被人发现，可了不得！”
妖怪以幻化之术冒充官吏，这又是朝廷明令的重罪，狐狸精要是被人逮到，说不得就是得去斩妖台上走一遭，也亏她还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莫娘子笑道：“这也没什么可怕，除了你之外又有谁能识破我？我到了省城办事时听说，归阳县中居然全县读书人联合起来弹劾知县，上面还有你的署名。这可是一件大新闻，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又想起来，归阳县不是你的老巢么？这才几日，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又惹上这般麻烦？毕竟我们有过一段露水姻缘，便来看望你了。”
欧阳举人活了几十岁，也是第一次见到狐狸精，正在好奇时，冷不丁听见“露水姻缘”几个字，瞧向叶行远的目光就有点异样。
叶行远以手加额，再次提醒道：“早就说过，不懂就不要乱用成语，谁曾与你有什么露水姻缘？此地之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言罢叹了口气，说起来莫娘子听说他有难处，居然从省城匆匆赶来，还是挺感动的。只是这狐狸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实在不能对她寄托什么希望。
不对，叶行远忽的又想起什么，忍不住吐槽一句，这狐狸精嘴里到底有没有可信的实话？前阵子莫娘子主动离别，那可是殷殷作别，仿佛她一去不回、此生难以再见的！
当时场景叫人无比感伤，一句“有缘再会”，叫他叶行远很怅然失落了一阵子。怎么今天她“嗖”的又冒出来活蹦乱跳？画风完全不对！
这狐狸精口中真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叶行远收起笑脸，皱眉道：“你不是拿了赤狼妖洞窟藏宝，就要回青丘之国么？”
莫娘子鼻子皱了皱，泫然欲泣道：“人家好心好意来看望你，你就这种态度？这可真是叫人伤心欲绝，果然是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叶行远果断摇头，“别胡扯了！哪里来的什么新人旧人？你既然仗义来此，我也甚为高兴。只是如今归阳县内情况复杂，官府不比龙宫，你真帮不上什么忙。”
当初在府城转轮珠之事面对龙宫的压迫，其实矛盾很单纯，无非是丁如意挑唆着龙宫的人来给叶行远找麻烦，那无非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斗力之时，莫娘子自然能发挥她的作用。
但现在归阳县的斗争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叶行远觉得凭着自己的智商都显得有些吃力，以狐狸精的智力水平，那就是上来便被洗出局的结果。
“那可不一定！”莫娘子仍然兴致勃勃，她又幻化成按察使司佥事范平的模样，手扶乌纱，洋洋自得道：“我就以分巡道身份访查县衙，将贪官周文理拿下，然后用尚方宝剑砍下他的狗头！这不就解了你的危局么？”
她说起来顺理成章，像是易如反掌一般，却听得欧阳举人眼皮乱跳，心惊胆战。深感这位姑娘竟然比自己的女儿还不靠谱，相比之下，自己女儿都称得上极有分寸了。
同时带着自己女儿和这样一个狐狸精，也不知叶行远在府城是如何生存下来的，实在是能者无所不能，让人好生倾佩！
莫娘子这话漏洞百出，叶行远也懒得去多挑她的刺，只淡淡道：“别的且不说，你哪里来的尚方宝剑？”
“没有么？”莫娘子摸了摸幻化出来的胡须，“那可有狗头铡？”
“更没有！”叶行远没好气的打断了她。
莫娘子皱眉道：“可戏文上微服私访的大臣明明都有的，为什么这范平就如此无用，除了一个牙牌之外，真是什么都没有，那这人做官做到签事分巡道又有何用？”
“官场的事情你不懂，戏文上的事哪里能相信……”叶行远心不在焉的反驳她，突然一怔，仿佛想起了什么，急转头道：“你刚才说什么？”
莫娘子不明所以，“我说戏文之中明明……”
叶行远急急打断了她，摆手道：“不是这一句，下一句，你说范平无用，除了一个牙牌什么都没有？这个范平是真的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这身份不是你编造出来的？”
如果说这牙牌是真的，范平的身份也是真的，叶行远仿佛突然看到了一线曙光。刹那之间，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浮现出雏形。如果能够解决几个关键的问题，那似乎很值得尝试！
莫娘子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不然我哪想的出那么复杂的名头？你们的上书到了省城，按察使似乎也颇为重视，初步是定了这位范平下来访查。不过我看他磨磨蹭蹭，也不知道哪天才能启程，这才顺手摸了他的腰牌，赶来相助相公你啊！”
欧阳举人也附和，“省城提刑按察使司之中，确实有一位佥事范平，形貌特征与这位莫娘子幻化的无甚差别。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被唬过去……不过你居然偷了按察使司的牙牌！这……这又是何等大罪！”
欧阳举人的神经被女儿冲击了一次，已经脆弱不堪，现在莫娘子再来，他已经有点神经衰弱了。不知道盗窃牙牌冒充大员，和杀伤胥吏拘捕哪个罪名更重？
叶行远同情的看了看欧阳前辈，与欧阳紫玉和莫娘子同行，就得习惯这类惊喜，适应了就好。他又问莫娘子道：“你是如何偷了范大人的牙牌？不会又是施展魅惑之术吧？”
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按说已经是五品高官，不至于受她的梦魅神通影响。不过莫娘子和欧阳紫玉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意外性”太大，谁也没法保证她们能做出什么事来。
“那当然没有！”莫娘子撇了撇嘴，“我心中只有相公你一个，又怎会对这些臭男人用魅惑神通？别看我身手不如欧阳紫玉，但论起妙手空空的本事，她可是拍马都比不上我！”
她又突然眉开眼笑，“相公你这么问，莫不是为我拈酸吃醋？这可是好事。”
叶行远也不理她臆想，细细追问情况，她又是如何偷得范佥事牙牌？又是何时出省城至此？范佥事大约会在什么时候出发？省城方面目前的态度又是如何？
尽管有些啰嗦，叶行远却知道这一次的问题，全都是计划能否实现的关键。等到莫娘子一一回答完毕，叶行远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最重要的事，回头又向欧阳举人请教。
“前辈，我想起一个法子，或许能让我们扭转局面，不过其中有一个大关节处，却要向前辈请教，不知前辈可知明察秋毫神通的详细？”
“明察秋毫？”欧阳举人愣神，不明白叶行远想要做什么，只点头道：“这神通我虽然没有，但在县中数十年，也颇知其中玄妙之处，贤侄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来！”

第一百零八章 “钦差”来了
明察秋毫，并非无官职的举人能够使用的神通。此乃是皇家天命授予七品知县，用于审查案情，评断是非的一种特殊神通。
这神通一用，各种案件本原纤毫毕现，若是知县能够善用，理论上县中必是公道无冤。只可惜神通虽好，也要人来用，知县终究是人，实际使用的效果与理想状况总有不同。
这不难理解，就是看似严谨细密的法律，在实际运用中也常有不近人情的时候。明察秋毫这个神通的道理大抵如此，只能看破事情的本原，却不会判定事情的性质。
就比如以周知县的性子，叶行远可不相信他会靠着这明察秋毫的神通来为万民谋福祉，必然是优先为自己的政绩考虑。
话扯远了，当前叶行远要弄明白的，就是明察秋毫神通能不能看穿他人的伪装。特别是狐狸精这种幻化之术，能不能抵抗周知县的明察秋毫鉴别。
欧阳举人还是很奇怪叶行远的问题，不过依旧耐心解答：“若是品阶低于自身的迷惑神通或是邪术妖法，明察秋毫神通自然能一眼看穿。周知县乃是七品，也就是说，七品或者七阶以下的幻术都对他无效。”
“七品啊……”叶行远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这么说来，这法子还得想办法完善才行，莫娘子的品阶不够啊。”
想不到明察秋毫神通居然这么给力，那叶行远脑中已成雏形的计划就不得不修改，解决关键之处才能执行了。
莫娘子却好像被瞧不起了，瞪着眼道：“谁说我的神通品阶不够？我自身品阶虽然只有八阶，但我幻化之术乃是特殊天赋，又经过转轮珠强化，已经相当于七阶神通，怎会被区区明察秋毫看穿！”
别的地方受歧视就算了，幻化魅惑这种神通是狐狸精最擅长的本领，莫娘子可不想被人看扁了。
叶行远大喜问道：“你有把握？”
莫娘子昂头傲然道：“敢以性命担保！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又怎么从范佥事那里盗来牙牌？”
叶行远连连点头，面有喜色的向欧阳举人道：“前辈！如今要事急从权了，以此时局面，我们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总要另出奇兵，引出周知县的破绽才好。”
黄典吏重伤，周知县少了最强力的左膀右臂，给了改变局势的机会，而莫娘子的到来，又让叶行远心生奇计。
虽然欧阳举人对省城那边的人脉关系很有信心，但叶行远却认为单纯等待终究过于被动，至少不能完全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就像高人对弈，局面已经落后的时候，若是一味等待对方出错或者旁人指点，未免落了下乘。要有意识的布下陷阱，引诱对方露出破绽，再一举攻其要害，才能败中求胜。
欧阳举人有些迷惘，“贤侄何意？周知县如今稳坐钓鱼台，很难让他露出破绽。”
叶行远哈哈大笑，指着莫娘子道：“她的幻化神通到了周知县都看不破的地步，这岂不是天助我也。依我之见，就让她继续扮演这范佥事好了！”
“万万不可！”欧阳举人大急，连连摇头道：“假扮朝廷命官，这事若是被人识破，莫小姐固然是难逃一死，我们也要受到牵连。更何况你也说过，就算是范佥事也难对周知县做什么，假冒的又有何用？”
要是真能假扮上司大臣先斩后奏，将周知县除掉然后一走了之，这倒也罢了，哪怕是天网恢恢，也未必能找到一个有姓无名的狐狸精。但问题就是根本做不到，真范佥事来了也不可能先斩后奏。
即使是欧阳举人托了人脉关系，从省城请来官员访查，那肯定还是走正常的官场程序。先访查证据，再拿住周知县的错处，然后再上报等待回复。在这个规则体系下，莫娘子假扮范佥事又有何用？
叶行远微笑道：“前辈想差了，范佥事当然没有权力对周知县不可能杀伐果断，但范佥事这个人在归阳县中出现，本身就是对周知县的一大压力。
如果他再不经意间露出一些口风，表示站在我们这一边，要对县中之事加以整肃，甚至掌握了能扳倒周知县的证据……”
欧阳举人浑身巨震道：“你这是想要钓鱼！”他到底是饱读诗书的举人，没少看过历史，各种斗争手段也都看着眼熟，只是不曾经常使用罢了。
如今叶行远略微提了提，欧阳举人自然心中明白。“钓鱼”二字，倒是放之古今中外而皆准，一说便能明白，无非是撒下香饵，等人上钩。
叶行远又点了点头，欧阳举人心领神会，虽然觉得这法子有点冒险，但正如叶行远所说“事急从权”，宜用奇兵。
欧阳举人略一思索，他如今已经到了破家的边缘，再摆出平日的矜持毫无用处，有什么手段就该用什么手段。故而默认了这个计划，只有莫娘子反而一脸懵懂不明。
此后数日，本省按察使司佥事范大人在归阳县微服私访的消息，飞快的在县里面传扬起来。现在归阳县里人心惶惶，是非常适宜谣言流传的土壤，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传播效果好的出奇。
几乎与此同时，这方面消息就被衙役禀报给了刘敦，又由刘敦向周知县禀报了。
“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分巡道范平？”周知县淡淡的扫了眼坐立不安的刘敦，忍不住心中轻叹。
若是黄典吏在身边帮衬，他就可放心许多。这刘敦算是当地人，做事卖力，消息也能及时通报，但能力上却比黄典吏差了不少。
此后周知县沉吟片刻，问道：“这消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县中有谁见过这位范大人了？”
省城方面的反应尚在周知县的意料之中，相关的消息也有人暗中通传。既然县内士绅联名上书，这件事周知县压不下来，省内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就算要偏帮县衙，也得走个过场，派人访查并不奇怪。
这个按察使司佥事范平，周知县虽不认识，但也略有所知，据说为人为官都甚是平庸。也不知是贪财还是好色，反正他既然到了归阳县境内，周知县就有一百种方法来对付。
刘敦虽然这几天一直跟在周知县身边，但慑于周知县的官威，对答还是颇为战战兢兢，“小的问过乡中之人，说是自两日前，就有人持提刑按察使司的牙牌，拜访过士绅百姓。
到今日为止，范大人已经见过欧阳举人、高举人、叶行远等人。后来才又见了东溪村俞正俞秀才，据俞秀才所言，范大人也没多问什么，只是言辞之间不甚客气。”
堂堂五品提刑按察使司佥事，当然不需要对区区一个秀才客气，周知县对这倒不以为意。但是范平居然先去见了欧阳凛等反抗县衙的中坚分子，然后才见俞秀才这种向县衙妥协的人，是不是故意透露什么信号？
周知县是个思绪精细的人，别人小小的一个动作，他都能解读出许多层意思。按常理而言，按察使司佥事来县中私访，先见上书的苦主一方，倒也不算什么。
只是欧阳凛、高进、叶行远几个都在山中，范佥事从省城来，理当先经过县城平原地区。他却舍近求远，先去了山中，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是表示省里的立场有所变化，还是欧阳凛的上书扯动了什么关系？或者只是一个姿态？周知县思虑深远，遇事难免要多想几层。
“看范佥事的行迹，是先进山，然后下山。照此推算，他今日应该已经到了西山乡一带，可曾去见张于通了？”周知县想了一想，取来一份县内堪舆图，以朱笔勾勒出范佥事的行动路线。
刘敦抹了把冷汗，点头道：“听传言说，正是要去西山乡张举人处，约莫此时应该见上面了。”
周知县闭目沉思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早则傍晚，迟则明晨，范佥事就该到县城，按照一般的习惯，他可能不会与周知县照面。周知县既然是待查之身，为了避嫌疑起见，也不该主动去与他见面。
不过范佥事必然会去见丁举人，无论如何丁举人也是县里几个举人老爷之一。但丁举人早已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周知县想着，到时吩咐丁举人出出血，该有的孝敬礼数都不能缺，想来范佥事也不至于拒绝。
想到这里，周知县略微放松了些，只觉得自己过于紧张了。自从黄典吏重创开始养伤，他总觉得对县内的指挥不能如臂使指，也就难免有些杯弓蛇影。
现在一切事态都在控制之中，县内百姓情绪平稳，就算是范佥事真要来查他，又能如何？总不能只靠几个举人秀才的一面之词，就给他定罪吧？
周知县抬起头时，恰好看见刘敦面色紧张，低着头六神无主。他眉头蹙起，感觉有什么地方自己漏掉了，语气严厉的追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刘敦吓了一跳，差点膝盖都软了，弯腰道：“县尊容禀，本是小事，小的不知道该不该禀告。传说这两日之中，范大人身边总是跟着叶行远，两人形影不离，似乎……似乎关系很密切”
什么？周知县挺直了腰身，脸上勉强维持着庄严，但心中却如波澜翻腾，暗自痛骂这刘敦真是其蠢如猪。
说了半天，这才是最重要的消息，他居然到现在才报告，这是要气死自己么？黄典吏就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这叶行远刁钻古怪，他若是挖空心思到了范佥事身边钻营，周知县感到，自己必须要慎重对待了！

第一百零九章 “微服私访”
周知县早在两三年前就有布局，他知道自己施政苛急，早防着地方士绅撕破脸，所以省城、府城都疏通过关系。免得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导致在上层这里出现问题。
这次王举人突然去世，县上都在传说是他暗中下手，他也不辟谣。反而借这个机会引爆了反对派士绅的怨气，作为扫清县中麻烦的契机。
欧阳举人等人联名投书省城，其实也在周知县预料之中，所以也曾提前请人在省城里运作了。
派下来调查的人选，也就是在按察使司两三名佥事里选一个。周知县虽然对这位范佥事不熟悉，但是省内也有消息，让他不必担心。
可是现在的状况却让周知县有些拿不定主意，叶行远这个人的破坏力太强，周知县不得不有所忌惮。
他始终想不透，范佥事本该是倾向自己，最少也该是中立的，为何偏偏会对叶行远另眼相看？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这些细节刘敦都无法提供，周知县不由有些烦躁起来，他站起身在后堂转了两圈，终于决定要冒险见一见这范佥事。
他吩咐刘敦道：“你去准备通知丁举人，我要在他府上会见范佥事。让衙役们把眼睛擦亮了盯着动静，不要漏了人！”
范佥事肯定会去丁举人家里拜访，周知县下决心在丁举人家守株待兔，与范佥事照一个面。没有得力的黄典吏帮忙，很多事情不亲眼所见，他就很难把握。
刘敦领命而去，周知县在空荡荡的县衙之中思索了一阵，又开始闭目养神，静静等待。
叶行远陪着由莫娘子幻化出来的范佥事，第二日一早进了县城，瞧见远处盯梢的衙役，叶行远心中暗笑。又转头叮嘱莫娘子道：“今日就是这场戏的关键，切不可露馅。”
这两日间，莫娘子见了不少举人秀才，居然也似模似样驾轻就熟，此时信心也就更足了起来。轻笑道：“你且放一万个心，本官做事，岂有错漏之处？”
按照叶行远的猜测，今天有很大概率会遇上周知县，而最可能的地点，便是丁举人府中。
得知自己陪伴着“范佥事”，以周知县那种细致多疑性格，如果不亲自来见范佥事一面，他绝不会放心。
而最适当的机会，就是趁着范佥事拜访丁举人的时候，这样双方都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太过尴尬。
对于莫娘子来说，这也是一场最大的考验，只要能瞒过周知县的眼睛，他们的钓鱼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但若被人识破，叶行远就得立刻追随欧阳紫玉的脚步，远遁海外了，也不知道当初丁如意的拉拢条件现在还能不能作数？当然，叶行远还有个法子就是也装作被假范佥事骗了，抵死不承认自己是主谋。
想到这里，叶行远哪里放得下心，嘱咐道：“你可要认真些，今日真是生死关头，不能再捅什么篓子。”
莫娘子撇了撇嘴道：“我对你什么时候不认真了？还不是相公你郎心似铁，我本将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她顶着大胡子和中年男人的脸，再加上一对死鱼眼，还以这种口气说话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叶行远哭笑不得，赶紧阻止了莫娘子。
幸好如今天寒地冻，县内气氛又肃杀，大街上没什么人，不然就很可能出丑了。叶行远瞪了莫娘子一眼道：
“正经点！我看你嘴里没有一句靠谱的真话，上次你走人之前，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没想到才几天功夫，你又出现了，结果还是这副无赖模样。”
“那是为了让相公你印象深刻啊，不这样你怎么会把我记在心里？”莫娘子笑眯眯道：“我本想着随便晃悠一两年载，然后再与你宿命般的偶然相遇，成就一段刻骨铭心的佳话。不过现在重逢也不要紧，人道是小别胜新婚……”
叶行远终于忍受不了，趁着旁边没人，踢了她一脚，“不可再胡言乱语，现在就开始进入状态，你是本省提刑按察使司佥事！正五品的官员，端着些架子！”
莫娘子果然立刻紧绷起面皮，瞪起双眼道：“你一个人秀才胆敢殴打本官，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小心本官奏你一本，革了你的功名！”
看来正式开场之前，这狐狸精是正经不了了，叶行远也只能暗自叹气，期待她这时候耍性子耍完了，到丁举人府上能好好表现。因此叶行远干脆加快脚步，就当作是在前面引路，懒得再与莫娘子说话。
莫娘子吃吃笑笑，也不为己甚，就跟着叶行远穿街过巷，到了丁举人府前拍门。
才敲了两下，就见大门洞开，丁举人恭恭敬敬的倒履相迎：“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恨不能出城相迎，恕罪！恕罪！”
丁举人就是个马屁精，叶行远在心中暗自吐槽。果然如叶行远所料，他陪着范佥事入城时，丁举人肯定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都不用等他们自报身份，他便出门来迎接，全无举人老爷的矜持。
叶行远不屑的扫了丁举人一眼，转头躬身对莫娘子道：“禀报大人，这便是丁举人了，县城士绅之中的第二种人，昨夜我向大人介绍过。”
这什么介绍方式？丁举人额头冷汗涔涔，他当然知道这个“第二种人”是什么意思，分明是山头村驱周集会上叶行远给他贴的标签，说他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灭绝人性、读书忘本、谄媚强权。这二十个字丁举人可是背得滚瓜烂熟，午夜梦回都会因此而惊醒。
但在集会时候骂人也就罢了，叶行远居然将这话说给省城按察使司的佥事？我跟你上辈子有多大仇？而且佥事大人还一脸微笑，平静点头，难道就认可这评价？
丁举人心中五味杂陈，偏偏脸上没有露出来，只能苦笑迎着“范佥事”入内，来到花厅就坐，重新见过了礼。
“范佥事”这时候才漫不经心开口道：“丁先生不必惊慌，我自省城微服出行，只为了解一些县中情况，不会先入为主。今日此来，不过是随便问问状况，我们只论私谊，不论官场高低，你也不必如此拘束。”
“是，大人但有所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丁举人点头答应道。
叶行远看着好笑，但却也得绷住了不露声色，这次莫娘子的表现倒是不错，丁举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竟然被她给唬住了。
眼见这边无事，叶行远便还有余力细心观察。忽然瞧见另一边玻璃屏风前面，放着一张黄杨木桌。而桌上却有一局残棋，棋盘边放着两个茶盅。
到此叶行远心中更是大定，周知县果然是在这里！这位滑不留手的县尊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即将上套了。
这边范佥事心不在焉，随随便便问了几个县中的问题。丁举人只觉得这位大人说起话来天马行空，不知道重点在哪里，却也慎重非常，按照周知县的说法教导，回答的滴水不漏。
周知县其实就在屏风后，他得到范佥事与叶行远入城的消息后，立刻换了便装，赶到丁举人家中。然后随便摆了一个下棋的现场，然后就躲起来等待范佥事前来。
令他吃惊的是，范佥事居然真的一直带着叶行远在身边，而且与叶行远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难道是范佥事也看中了叶行远的前途，想要收为己用，然后叶行远顺水推舟的投效他了？
但即使如此，范佥事带着“原告”进行私访调查，似乎也违背了官场规矩，周知县眉头一皱再皱。
从范佥事的问题之中，听不出他有什么态度，但是他对待丁举人和叶行远的不同，就可见一斑。这是怎么回事？是省城那边的打点不够，还是有人打算借这个机会对自己敲打一番？
越是深思，周知县就越觉得心惊，他恨不得现在就出场询问范佥事，但此时偏又不是好时机。
范佥事似乎是循例问完几个问题之后，就没兴致与丁举人继续详谈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上两句，便时常仰首望天，没有什么话题。
又因为是刚来，大约也不好就这么快速离去，场面气氛略有些尴尬，丁举人一边擦汗，一边琢磨着什么时候叫人送上礼单，或许能让佥事大人改观一二。
这时候却听范佥事惊疑道：“丁贤弟今日有客在此么？是不是本官打扰了你们手谈？说着话的时候，范佥事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棋盘，脸上倒颇显兴致勃勃。
丁举人大喜道：“范大人也爱这木野狐么？在下痴迷棋道，可惜天分不佳。今日县尊屈驾到此，周县尊正在对弈间。不料大人到访，县尊为避嫌疑，这才退在一边。”
丁举人心里直想道，总算可以光荣退场了！此后也顾不得生硬，直接便把周知县扯了出来。周知县咳嗽一声，施施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与范佥事见礼。

第一百一十章 即兴发挥
周知县出现在这里，没有让任何人感到奇怪。在周知县心里，也不会认为范佥事范大人会感到奇怪。
这位范大人到了归阳县，确实是微服私访，没有摆出上司按临的排场，但也没有刻意保密行踪，以半公开的身份活动。
在周知县心里，这就是范大人约他这个知县在适当时候见面的意思，所以自己出现在这里，范大人肯定也早有心理准备。
“下官见过大人。”周知县四平八稳的以后辈礼节对范佥事拜见。他装作是偶然相遇，脸上不露一丝形迹，看都不看叶行远。然后他又娴熟的开口攀起交情：“听说范大人比下官早上两科，那一科的……”
这是官员或者读书人中最常见的见面开口方式了，是同年可以攀同年，不是同年可以攀前后辈，或者再扯一扯座师、同乡，反正两个人说开了总是能攀上关系。
所以官场之中的关系如草蛇灰线，又错综复杂，莫娘子一个不读书的狐狸精，哪能面面俱到？
五品按察使司佥事一般也必是进士出身，那么是出身何地？哪年哪科？二甲三甲？座师何人？同年哪些？所以幻化外形冒充官员容易，但是外行人一开口就容易露破绽。
但莫娘子此时也不慌张，目光在周知县身上扫了几下，冷冷道：“你便是归阳县？好大的本事，全县鸡犬不宁也就罢了，竟然还惊扰到省城去了！”
周知县心中十分吃惊，这范佥事的口气极其不正常啊。
按理说，他周知县好歹也是地方父母官，范大人以微服身份私下里见到自己，应该是先寒暄闲聊，各自摸清对方根脚。至于真正的公事，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
再说知县号称百里侯，是最重要的一级亲民官，自有几分体面，分巡道尽管品级较高，也不该直接呵斥知县。
何况这还有叶行远这“外人”在旁边，省里难道连这点体面都不留了？能做到五品按察使司佥事的人，怎能如此没有城府？周知县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其实莫娘子这话也是叶行远提前教过的，叶行远知道，如果被周知县这种老练官员盘底，莫娘子分分钟破绽百出。
所以干脆就摆出铁面上司架子，上来就呵斥几句，先把周知县的寒暄堵回去再说。就事谈事，不论交情。
周知县想了想，还是摸不透范佥事的意思，斟酌着答话道：“大人之言，下官不明所以。若遭小人诋毁，有什么捕风捉影的传闻落到大人耳中，下官也只能回应一句问心无愧。”
叶行远暗想，周知县说话还是有水平的。一句话表达了三重意思，先装糊涂，再反扣帽子，最后摆出光风霁月的态度。
无论范佥事掌握了什么情况，或是先入为主有了偏见，亦或只是诈唬，周知县的回答都是滴水不漏。
“好一个问心无愧！”范佥事盯着周知县，咄咄逼问道：“县中数十士绅联名上告父母官，这可是本省几十年来未闻之丑事！按察使雷霆震怒，当即令本官到归阳县彻查，风波因你而起，你还敢对本官说问心无愧？”
士绅与知县对抗，以至于闹到省城，不论对错，首先作为治理地方的知县就必有责任。这一点是官场通例，范佥事以此来问责是绝对没错的，这也是为什么欧阳举人有些信心的原因。
叶行远之前教导莫娘子，就是让她说绝对正确的套话，永远摆着高高在上的官架子，让周知县纵起疑心，却不能看透。莫娘子也算是举一反三，表现得相当不错。
但周知县不慌不忙，拱一拱手后沉声道：“大人何时离的省城？数日之前，本县有些斯文败类闹衙，本官已经禀报过布政使司及按察使方老大人。又有县中良绅，愿意联名为下官担保，大人不可不察，亦不可只听信一面之词。”
果然周知县有应对之策，叶行远就知道绝不会那么简单，至少能听到这两句话，今日也算不虚此行了。
周知县很明显有两层意思，第一点出了范佥事的上司，也就是按察使方老大人，大概是暗示走了这条门路的意思；
第二则是另让丁举人之流败类牵头，招揽几个读书人，主动去为周知县辩驳，这显然与欧阳举人的联名形成了鲜明对比。互相攻讦之下，水就被搅混了，这事很容易就变成了一本糊涂账。
不过让叶行远感到头大的是，之前并未想到过周知县如此针锋相对的回答，所以未曾与莫娘子彩排过如何应对。此时此刻，只能看她临场发挥了，一个不好，只怕就要露馅。
不得不说，某些女人在顶嘴方面，那是绝对天赋异禀的。莫娘子几乎没有思索，当场就顺着周知县的话顶了回去。
只见莫娘子冷哼一声道：“本官独立查访，便是方老大人现在也不会直接干涉，等本官有了结论再说！至于你口中的联名担保，明人不说暗话，就不要拿来自欺欺人了。
就算你能糊弄省里，你还能拦得住士绅进京告御状？如果闹到朝廷，只怕按察使司也会被你连累！”
旁听的叶行远几乎要拍案叫绝，没错，就是这样回答，就是从气势上要压住周知县！如果被周知县辩驳的软了下来，那今天就失败了！
周知县被连连责问了几句，越发狐疑不定。这位范佥事不是方按察使派系的人？自己回答适得其反了？还是他本来就是要针对自己？
方按察使明明透过消息，叫自己暂且安心，可这范佥事对自己咄咄逼人，又是安的什么居心？
范佥事的言谈举止与自己想象大相径庭，周知县又泛起一个念头，莫非这范佥事是假冒的不成？别是叶行远找了个骗子，故意来诈自己的吧？
叶行远一直在对周知县察言观色，此时心里猜测到道，下面周知县肯定要偷偷使明察秋毫神通了吧？只要过了这一关，今天基本上就算是成功了。
然而周知县却没有使出任何神通，垂头低声道：“下官治理无方，导致士林不满，实乃吾之过也，大人责备的是。”
被责问几句也就罢了，难道还能当场把他治罪罢免？范佥事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所以周知县刻意以退为进，想要再看看范佥事的反应。
一般的官场人物，既然看到对方已经低头认错，除非生死仇敌一般也不会继续打脸了，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莫娘子不知道啊，她之前听说叶行远被周知县逼得山穷水尽，原以为周知县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没想到居然被自己压了威风，不由得意忘形起来。
叶行远斗不过周知县，周知县又在自己面前低头，这种反差叫莫娘子心中暗喜，忍不住就要乘胜追击，妖怪们争斗都是这样的干脆利落的！
她便厉声喝道：“既然如此，你还不回衙静思己过？本官劝你休要再执迷不悟，早些自取乌纱，告罪息事，才有你的生路！”
我靠！过了啊，过了啊！叶行远心里狂呼，莫娘子办事果然不能彻底放心的，刚才还赞美她即兴发挥的好，现在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一般情况下哪有这样说话的！就算是张知府这种顶头上司与周知县说话，也得留几分薄面。除非确定对方要被扫地出门万劫不复了，才会如此刻薄。
这狐狸精一兴奋起来就语无伦次，虽然今日有备而来，但这话也说得太外行了些，周知县还不翻脸？

第一百一十一章 自投罗网
按照叶行远本来的剧本策划，莫娘子假扮的范大人此时应当利用上司巡查的身份，责令周知县不得进一步激化矛盾。更具体的说，就是山区乡村不许再出现死人，明年开春雨水必须平均分布，暂时缓解一下怨气。
如果周知县迫于上司的压力，勉强答应下来，那叶行远的一个重要目的就达到了，哪怕并不是最终解决方案。
局势是一点一点扭转的，质变也是量变引起的。但如今莫娘子表演得太过火，周知县岂会任人拿捏，只怕不好下台啊！
叶行远在暗暗担心，向来心思缜密的周知县却忍不住想了一层。范佥事为何敢这么说话，这是威胁么？还是善意的自己，有一股意想不到的可怕力量针对自己？
一个七品知县都能被掀翻，甚至还有性命之忧，莫非是方按察那边出了问题？周知县心中涌出无数个问题，表面却只是隐忍道：“大人教训的是，只如今县务繁剧，且让下官戴罪立功……”
咦？周知县难道有些受虐心理，越骂他越是高兴？叶行远也有些迷糊了，还是说周知县真是官迷，只要官大一级，他就完全丧失了智商，变得唯唯诺诺？
连叶行远自己都不明就里，也就没法暗示莫娘子什么，所以只能干看着。
看着周知县明明不服，却还要低声下气屈服的反差模样，莫娘子兴奋起来，忍不住想道，难怪官员人人都想向上爬，今日方知功名富贵的滋味！
不过嘴里没闲着，只管没边没沿的继续胡说八道：“你还想着政绩么？本官访查完毕，上报知有司，说不得就是雷霆之祸，牵连甚广，你且行且珍惜！”
周知县却又从莫娘子的话里，解读出很重要信息：这次是急祸，爆发迫在眉睫。而且可能就是自下而上，从他这里开刀，有可能一路牵连到省里。
周知县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如闪电般回想各种事务，到底是什么事会被人抓住小辫子？
士绅抗争应该只是表面，就算省里真的完全站在欧阳举人这一边，他周知县顶多不过是被贬官或者迁转而已，哪有什么牵连甚广？能够引起官场大变动的，除非……是那件事！
周知县心脏陡然颤了颤，抬头盯着范佥事，开始有点怀疑这位范大人的来历。一个疑问开始挥之不去，此人真的是按察使司的佥事？
范佥事看起来并有点不太像读书人，但确实有官相，还气势凌人，说话行事又不循常理——难道真的是他们查到了什么？
周知县强自镇定，连先前卑躬屈膝的姿态都消失了，淡淡地问道：“大人究竟从何处而来，是省里？还是京里？到底要我如何？”
叶行远突然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周知县和莫娘子的对话了，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鬼？真的是一回事吗？还是莫娘子深藏不露，居然知道些连自己都不清楚的秘辛，吓到了周知县？
莫娘子其实也完全不明白周知县在问些什么，担心自己回答的慢了被人看出破绽，便继续信口胡扯道：“省里京里，有什么区别？归阳县你非要我把话说明？”
周知县安静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
这就明白了？旁观的叶行远依然一头雾水，他们到底说了什么？看上去周知县是被说服了，难道他真像莫娘子说的那样，打算辞官认输？这也未免太轻松了吧？
“请大人用茶。”周知县似乎并无继续谈下去的意思，端茶送客。然而手掌松了松，一声脆响后，瓷盏跌落青砖地面，摔得粉碎。
不好！叶行远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这是似乎是摔杯为号！按照小说惯例，下面就要有数十刀斧手冲进来，将他们斩成肉泥！周知县真能干得出这种狠事？
轰隆隆！仿佛闷雷一般的声音滚动响起，地面开始震动，虽然没有刀斧手，但宅邸之中却真的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边无际的杀机不停翻涌！
三道光芒从三面射来，将“范佥事”罩在正中。莫娘子大惊失色，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厉声喝道：“归阳县！你竟敢以下犯上袭击本官，这是死罪！”
到了这种时候，她还能坚持扮演自己的角色，不知是入戏过深还是勇气可嘉。
周知县大笑道：“范大人稍安，下官冒犯了！这三光日月星阵法只是锁住大人的行动，却对大人的尊体难有伤害。容我料理了这小虫子，再来与大人赔话。”
他从容的抖了抖袍袖，转头对着叶行远冷笑，不知为何让叶行远毛骨悚然。就好像是猎人费尽心机追踪一条恶狼，但在最终遭遇的时候，却发现那恶狼将他引入了陷阱，反过来自己仿佛变成了猎物！
三光日月星阵法，日光锁天命，月光锁天机，星光锁灵力，读书人入此阵中，便如瓮中之鳖，难以反抗！
这是专门是用来对付读书人的禁忌之阵，周知县预先在丁举人家中布置，显然是早有预谋要对付范佥事和叶行远！
其实以周知县七品的神通，对付叶行远一个秀才绰绰有余，要大动干戈，那当然是为了对付“范佥事”这个五品官！
难道周知县从一开始就识破了莫娘子的伪装？叶行远摇头，若是如此，他也没必要使用专门对付高阶读书人的阵法，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对范佥事不怀好意！至少至少，也是有备无患。
周知县身为体制内的官员，又占据着县中的优势，为什么一直准备着狗急跳墙的手段？这说明周知县确实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影响到他的生死，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甚至不惜向上司动手！
刚才莫娘子胡言乱语，难道是不小心戳到了周知县的痛处？叶行远追悔莫及，早知道如此，就应该多收集点情报再行动手，只要找到了周知县的把柄，何必这么冒险？
周知县连连叹息，对叶行远摇头，“你倒是有本事，居然连京中锦衣卫都能勾搭上。身为秀才，背负上了天命，实在是前程远大。
本官尚有惜才之心，一直不想置你于死地。但你不识时务，一定要搅乱我的大计，那我也只能痛下杀手了。”
说着，周知县慢条斯理的从袖中抽出一口狭窄细长的短剑，轻轻一抖，霞光万道。看上去杀气凛凛，这是真动了杀机。
我靠！叶行远虽然料到周知县有什么不当的打算，但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说得如此直白，而且还打算亲自动手，这还是平日那个云淡风轻城府甚深的周知县么？
还有锦衣卫又是什么鬼？周知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莫娘子装逼装的太过，被周知县误以为是京师锦衣卫下来查他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且不急动用凶器！县尊，你处心积虑要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相就在眼前，叶行远觉得仿佛只有一层窗户纸就能捅破，但始终有一个大关节未曾弄明白。就算是要死，也得做个明白鬼。
周知县淡然道：“杀你的原因，当日你来县衙的时候，其实本官已经与你说得清清楚楚，只可惜你自负聪明，却没有好好听我弦外之音。”
来县衙的时候就说了？叶行远皱眉思索，还是没想明白周知县要自己小命的原因。他是怜悯山民苦难也好，受到天命感召也好，确实反抗了周知县暴政，也不肯妥协，但这也只是公愤并非私仇，不至于拿剑对着自己啊？
在县衙之中，周知县只说了一通“天命陷阱”的理论，这与要杀他有什么关系？叶行远苦笑问道：“县尊那日只说天命陷阱，在下才具有限，未能体悟。还请县尊不吝赐教，说个明白，也好让我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周知县轻轻一弹剑刃，发出悠扬之声，又看了看范佥事，笑道：“你这小子鬼灵精，莫想用缓兵之计，范大人困在三光日月星阵法之中，一时半会儿绝对不可能脱身，你也不要枉费心机了。
让你明白也好，免得你去了阴曹地府还要怪我。所谓天命陷阱，天命在前，陷阱在后，你得了天命眷顾，又将我视为敌手，那就是我的敌人。有天命的敌人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明白吧！”
叶行远恍然大悟，其实这个道理他出县衙的时候就明白，“天命在前，陷阱在后”，所以他才会鼓起勇气继续奋斗。
但却忘了站在周知县的立场上想一想——如果你的敌人身负天命，你还敢留着他么？天命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不趁早除去敌人，难道还留着他引来天命击败自己么？
如果周知县确实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他动了杀机就不奇怪了！只是此人城府极深，杀意隐藏的极好，之前倒是一直不曾发觉，今日算是自投罗网了！
想至此处，叶行远追悔莫及，太大意了！当初在县衙时，只怕是周知县不想公开杀自己，所以放过了自己。其后自己一直与欧阳举人在一起，周知县没把握不惊动别人，所以也没动手。
而今天，周知县肯定充分布置过，就等着身负天命的自己了！就算范佥事是真的，周知县也会想法子留下自己，那三光日月星法阵说不定就冲着自己来了。
但是还有不对，叶行远忽然又想起那个自己曾经觉察到的悖论！自己其实一直是遵守三纲五常的好青年，从来没有想过杀官造反，怎么会突然受到那种鼓励自己与官府抗争的天命感应？

第一百一十二章 原形毕露
回想一下非官场人物又受到天命感应的，都是陈胜吴广李闯王这种从体系外颠覆秩序的人物。所以天命是一种外部动力，而自己根本就不是这回事。
自己所作所为本意是为了平稳地方，从本质上讲算是协助朝廷统治，仍然是为皇家天命效力的行为。
与县衙官府抗争，乃是皇家天命体系下的内部矛盾，并非是为了从体系外推翻县衙，天命犯得上单独对自己有所感应？
除非自己真正的敌人是外来者……叶行远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猛然抬头，对周知县喝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你绝不是真正的官场中人，在下怀疑你是假冒的！”
要不是今天恰好自己带来的“范佥事”也是西贝货，叶行远一时间还未必能联想到这点。各种疑点很多，比如明明怀疑范佥事，但却就是不用明察秋毫神通，这可是七品知县的基本神通，没道理不用啊。
种种疑点结合起来，似乎导向唯一的结论，便是“周知县”并非是真的周知县！
这位周大人确实有神通，但却不具备读书人独有的那些神通；他此时手持利刃，而读书人基本不用器械的！所以周知县很可能并非是天命体系中人物，是潜入官府的外来者！
周知县闻言愣了愣，脸上忽然有黑气弥漫，脸色也变得极不好看。
这时候困在阵中的莫娘子又不合时宜的插了句嘴：“这家伙也是假货？我看他一定是妖怪！普通人哪有这种神通来假冒，而有这种神通的读书人也犯不上假冒知县，所以只能是妖怪了。”
周知县猛然回头，怒吼一声，眼中满是血丝。他愤怒的瞪了“范佥事”一眼，手中的短剑陡然伸长，变成了一杆惨白的骨刃，带着阴风黑云，猛然向叶行远腰间横扫。
我靠，真是妖怪？叶行远一个鲤鱼打滚，避开这凶狠的攻击。但仍忍不住对着莫娘子大吼一声：“你今天废话简直太多了！就算要说破，也要找机会私底下说，没必要当面拆穿啊！”
莫娘子也目瞪口呆，听到叶行远的指责，回应道：“我只是想故意泼脏水，顺嘴污蔑了几句，谁知道居然说中了。”
周知县一击不中，双目放红光，冷笑道：“真可惜，既然被你们看破，那么你们两个都要死。范大人稍待片刻，等我处理完这小虫子，便来了结你。”
他手中骨刃振动不已，带着令人心烦意乱的鬼哭之声，磷火燃动，映得他脸庞阴森森的甚是怕人。
叶行远看得分明，随着绿光闪烁，周知县握兵刃的手时而变得枯干，只剩白骨嶙峋，这要说不是妖怪还真没人相信了。
真相大白，这样一来，周知县种种强硬政策和行为，顿时都能解释通了。
按道理来说，就算是个酷吏，也不至于酷到这个地步，让县中百姓活活饿死。纵然能得一年两年的政绩，也难逃弹劾，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他既然是妖怪，这么做就是想让山中百姓都没有活路。而归阳县地处三省交界的偏远地带，一半都是深山，难道是打算为妖怪开辟新的生存的空间？什么都有可能！
叶行远喝道：“孽障！你伪装知县，还想杀人灭口？可知多行不义必自毙，朗朗乾坤之下，纸岂能包得住火？”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这要是能惊动外面的丁举人诸位，他们听到“伪装知县”四个字，总不敢置之不理吧？
周知县脸上露出不屑神色，“你高声叫喊又有何用？我早已将丁举人支走，又将这儿封住，什么声音也传不出去。天命要你陷在此处，你就乖乖认命吧！”
他大笑声中，嘴角忽然裂开，仿佛整张脸被分成了两半，一团绿色的火焰从他口中急喷而出，朝着叶行远飞来。
这是什么妖怪？形貌如此恶心！叶行远狼狈闪躲，却见那火焰如跗骨之疽一般，跟着他一起转折方向，始终不离他背心一尺之遥。
莫娘子还有心思为叶行远解说，“似乎是修炼出的碧磷火种，一旦出手便不会落空。若被火焰沾身，便会烧得干干净净，化为骨灰。”
叶行远咬牙切齿，他知道很难避开这一攻击，只能拼命用上自己最强的神通，运起灵力怒喝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剑灵涌动，反字诀再现，那转折不断的碧磷火种猛地一跳，突然僵直在空中，微微颤动，仿佛在犹豫到底该攻击哪一方。
周知县咦了一声，不敢相信区区一个秀才居然能够阻止自己的神通攻击，正诧异间，忽然那碧磷火种陡然翻转，急速的朝着周知县心口飞袭！
反字诀神通建功！周知县怒喝一声“作死”，左手探出一把捏住了自己发出的碧磷火种，只听嗤的一声，火焰熄灭。
而周知县左手的幻化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只毫无血肉的骨掌，在空中扭曲，发出骨骼摩擦的咔擦声，几道烟气从他指缝之中喷出。
周知县是白骨精所化么？叶行远看得胆边生寒，反字诀未能让这妖怪受伤，周知县再要攻击，他可就没有什么底牌了啊！
“我倒是小觑了你。”周知县转过手掌，看着白骨上的黑灰痕迹，轻轻一吹，灰烬翻飞，皱眉道：“我一直奇怪，一个秀才怎会如此轻易的得到天命眷顾，显然也是有所仗恃，想不到还有如此手段。
你之前十几年平平无奇，直到今岁才异军突起，莫非是受了锦衣卫的招揽？这种神通，是你们这一门的特殊功夫么？”
周知县回头瞧了“范佥事”一眼，一开始他的判断就错了方向。他作为妖怪盘桓此地，一直防备被朝廷觉察到蛛丝马迹。其中缇骑遍布天下，耳目众多的锦衣卫，更是他一直小心提防的大敌。
锦衣卫？叶行远苦笑，要是自己真有这块大金字招牌，哪里还能不用，何至于到现在这么狼狈的地步？不过既然周知县误会，为了保命不妨也让他继续误会下去。
他便悄悄运起了清心圣音，喝道：“孽障，我便是锦衣卫校尉叶行远，随同千户范大人，奉皇命缉拿与你！我缇骑出手，天下震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纵然是妖，也是君要你死你不得不死！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叶行远语声如雷，周知县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身子晃了晃。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面现讥嘲之色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区区清心圣音，对我有何用？
这范平除了按察使司佥事之外，居然暗中还有锦衣卫千户的身份……想必是你叶行远撺掇着范平来对付我吧？这次也是你害死他了！”
叶行远见清心圣音无效，也是徒呼奈何，这神通究竟只有九阶，对八阶的莫娘子和欧阳紫玉都没有太大效果；而这妖怪能冒充周知县，大约应该是在七阶以上，果然没什么用处。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这事还没完
随后叶行远又想到一点，这位假周知县不知道开了什么脑洞，误判自己是锦衣卫，这似乎有可以利用之处？
只是本朝锦衣卫颇为神秘，具体是什么样子，只在府县打转的叶行远也不太清楚，所以只能按照对演义故事的理解，漫无边际信口胡诌。
“我锦衣卫行事肯定要互通消息，一支穿云箭便有千军万马来相见，你即便害了我们两个，也不可能瞒住消息，其实你现在已经被包围了！”
假周知县面色越来越阴冷，对叶行远的话似乎相信了一半，恨恨道：“竖子坏我大事！”
说什么被包围了，他肯定是不相信的，多半是叶行远虚张声势。但是锦衣卫既然能找到这里查访，就说明至少已经觉察到什么蛛丝马迹了。因此就算是杀了这两人，但消息已经走漏出去，自己也没可能继续留下来冒充知县。
回想两年前，他袭杀了上路赴任的周知县，取了他的官袍、文引，变化身形，来此就任，凭着高明的神通和精妙的谋算，一直未被人识破。
当然这还要得益于朝廷制度，为了防范地方官员互相勾结串通，朝廷严厉禁止地方官离开辖境，并禁止地方官直接往来，连到上级衙门拜访都不许可。在这种状况下，假周知县总能避免与其他高官会面，当然就减少了暴露机会。
他已经看中了归阳县山区地方，如果这次计策成功，利用雨水分配问题逐渐将深山居民逐出，然后那些偏僻山区就可以成为妖族生存的地盘。但很可惜，不知是哪里露出了马脚，莫名其妙被揭破了身份，大事功亏一篑！
可恶！周知县心中愤懑，恨不得将叶行远撕成碎片，“只有你们两人前来，想必你们也不是非常了解情况。如今锦衣卫到底知道了多少？若是说得痛快，我也让你们死得也痛快些！”
如果锦衣卫已经确定他是冒充的，尤其是妖怪冒充官员，那就绝不会只派这两个菜鸟！所以这两人大概只是寻找证据的，如果让他们人间蒸发销声匿迹，或许在归阳县还能多撑一段时间？假周知县心里忽然又冒出了一线希望，事情或许可以如此解决。
叶行远突然镇静下来，针锋相对的嘲讽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我偏偏不说，要你提心吊胆！自己慢慢盘算去吧！”
假周知县被叶行远刺激的勃然大怒，“那你便去死吧！”
骨刃一展，再度生长，化为巨大的刀斧，长约两丈有余，周知县轻描淡写挥动，攻击的范围已经囊括了整个大厅。叶行远退到墙脚，眼看已经是死路一条，脸上然从容淡定。
假周知县知道叶行远诡计多端，也懒得多问，问了也白问。只想着把骨刃劈下去，让他身首分离，有什么花招也没用。
正在此时，假周知县忽然胸口一痛，急低头时，只见一朵金色火焰穿在一条丝线之上，凌空飘摇在自己的胸前三尺，不由大骇。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嬉笑，假周知县回首望去，却见莫娘子不知何时已经跳出了三光阵法的锁定，手中拈着天晶丝线。这根刺穿金色火焰的丝线，同样也穿过了周知县的心口！
莫娘子轻声笑道：“原来是区区骨魔，还敢装神弄鬼！我已经将你的魂火打出体外，你还能逞什么凶？”
莫娘子见多识广，此时已经辨认出了假周知县的原形，原来确实是白骨成精。此怪物养天、地、人三朵魂火，放置于天灵、心口和下阴处，才能与常人一般行动自如。
但如今心口的魂火被莫娘子打出体外，假周知县的实力至少损折了一半！
“你怎么能够出来？你如何破得三光阵法？”周知县向来是从容镇静，但到了这个地步终于忍不住面色大变。
辛苦布置的日月星三光之阵，居然都困不住这个锦衣卫官员，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莫娘子大笑，面貌突然化为幻影，又变回了真容。“你这骨魔真是蠢货，三光阵法封锁天机、天命、神通，对受命于皇家的狗官们自然有效，但是对我这狐狸精又有什么用？
我一不靠文圣人的天机施展神通，二也不是皇家天命的受益人，三光法阵对我有用才见鬼！刚才只是装着被锁住，想等你自行暴露，只是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是同道中人。”
说到这里，莫娘子又补充了一句，“呵呵呵呵，比法力神通，我比你差了许多，但论起骗人，你比我差远了！”
叶行远是亲眼看着莫娘子如何装着被锁住，又如何背后袭击假周知县的，此时心里忍不住吐槽，善于骗人很值得骄傲？
“气煞我也！”假周知县怒吼一声，想不到自己居然输给看起来实力远不如自己的狐狸精！
听到假周知县的怒吼，叶行远与莫娘子知道要发大招了，无论什么人物，狗急跳墙之下的决死大招肯定非同小可。两人连忙全神贯注盯着假周知县，疯狂运动灵气防备。
假周知县突然伸手扯断丝线，纵身撞破门户，一眨眼间就窜出了厅堂，连失去的那朵魂火都不曾多看一眼。
叶行远与莫娘子猝不及防，愕然目送假周知县逃之夭夭……彼此对视一眼后才回过神来。敌人就这样跑了？
叶行远连忙追到门口探头望去，那假周知县早已经鸿飞冥冥，不见踪影了。
“逃得倒是挺快！”莫娘子鄙夷的啐了一口。不过趁着叶行远向外张望时，她喜滋滋的将那朵金色魂火偷偷收起。
叶行远叹口气，不同意莫娘子的鄙夷。“话不能这样说，拿得起放得下，当机立断不顾脸面，这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看着一片狼藉的厅堂，叶行远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刚才短短一刻钟，似乎有一日一夜那么长。
至于这个结局，已经脱离自己剧本十万八千里，事先完全没有想到。假周知县暴露了，自然无法继续冒充下去，那么县里风波莫非就这样结束了？
冥冥之中，叶行远突然灵光乍现，又领悟到了什么。引动天命之事，他一直都觉着其中必有蹊跷，只是想不通蹊跷在哪里。
天命之道，流转不停，是最强大的外部动力。但叶行远一来未有草莽龙蛇之心，二来也无聚众自保之意，根本没有从外部颠覆现有秩序的想法，触动天命毫无道理。
如今看来，天命的真意竟然在这里。天命鼓励和引导他对抗周知县，本质不是鼓励造反，而是对付侵入官府的邪恶妖怪！假周知县以妖怪之身冒充朝廷命官，所以他叶行远首倡大义提出驱周后，才会得到天命感应。
对于假周知县这种妖怪，自己当然就是外来颠覆者了，这样理解，先前所迷惑的天命悖论也就不存在了。
随即叶行远又想道，如果了结假周知县之事，似乎就不必对天命陷阱太过担心了吧？日后只要循规蹈矩，走读书人正途，应该不至于再陷入天命麻烦了。
想及此处，叶行远心情畅快。今日之事虽然稀里糊涂，变故极多，但是揭穿了周知县的妖怪身份，并将其赶走，此后本县恢复太平，全县绅民还不得对自己感恩戴德？
而且这也应该算是完成了天命目标，天命是不是也会对自己有所奖赏？最起码也是一件大功德吧。
放下了压抑许久的心事，叶行远对莫娘子笑道：“这次多亏你得力，想不到几日不见，你的修为进步神速，还以为要与假周知县缠斗一阵。”
当时假周知县咄咄逼人，但叶行远已经看到了莫娘子的暗示，所以故意吸引假周知县的注意力，这才让他吃了一个大亏。
可叶行远也没想到，莫娘子居然一击就能将周知县重创，那周知县保守估计至少是七阶实力。难道狐狸精的修为又有提高了？还是在赤狼妖藏宝里那件宝物带来的好处？
叶行远本想仔细盘问，但想起当时莫娘子的言行，觉得她必有自己的秘密，也就忍住了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者说，以莫娘子嘴里没几句真话的德行，就是问了也多半是虚假答案，那问了又有什么用？
莫娘子得意洋洋，“那是自然！相公你只觉得欧阳能打，其实我只要我稍稍用心，她区区一个人族剑仙，岂能与我青丘妖狐相比？”
其实骨魔因为是骷髅成精，防御力特别差，偷袭很容易能够成功，并非是莫娘子战斗力飙升了多少。不过关于这点，莫娘子当然不会告诉叶行远。
叶行远心情愉悦，也不与她计较，此时却听到脚步声乱响，那便宜姐夫刘敦冲了进来。周知县的禁制封锁终于破碎，内外不再隔离，有外人出现并不奇怪。
刘敦今天跟着周知县来到丁府，刚才一直在外提心吊胆，既怕周知县责怪，又为叶行远担心。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但不知为何，根本就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看到周知县仿佛重伤在身，一言不发的破门远遁，刘敦这才目瞪口呆，几乎傻掉了。
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这是叶行远与那位范大人与周知县动了武，在里面打了一场，然后周知县重伤逃走了？
刘敦冲进厅堂里，又发现那位范大人虽然依旧身穿官服，却变成了女子的俏脸，他只觉得脑中轰然震响，感到大祸临头！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找人假冒朝廷命官，还练手攻击周知县，将他打跑！”刘敦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妻弟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啊？叶行远看见刘敦进来，本来也不以为然，但听他这么说，再回头看了看莫娘子，忽然心里万分纠结起来了。
没错，自己知道周知县是妖怪，将他驱走乃是替天行道，但是……别人不知道啊。
假周知县跑了是没错，但是正因为跑了，那就成了死无对证了！如果现在想对别人证明周知县是妖怪，能拿什么来证明？
如果以正常人的逻辑来看待这件事，那就是叶行远与别人联手攻击知县大人，将知县大人殴打成重伤，然后知县大人羞愤交加，弃官而逃。
这听起来和杀官造反没两样，似乎是砍脑袋的重罪？难怪这假知县如此果断的逃走，难道存了这个心思？这位妖怪的智力也太强了点吧？
叶行远久久无语，看来这事还没完……圣人说过，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诚不我欺！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余波袅袅
归阳县中秀才叶行远，豪侠任性，义薄云天，为万民福祉，单挑（或群殴）周知县，最后居然活生生的把知县大人打跑了。
在次日，上面这个消息迅速在县里爆发了，这种事儿放在全国都称得上稀罕，更别说归阳小县里。一时间大街小巷村前屋后，无数人三五成群的，都在说叶行远的“英雄”事迹。
有人说，“叶行远一直就是离经叛道，你们还记得他当初未中童生的时候，就把东溪村的俞秀才打了的事情么？
连童生都不是的时候，就能打九品秀才，如今他自己都是秀才了，当然就能打七品县官，每次越两阶挑战，不多不少。”
又有知情人仿佛亲眼所见，说得活灵活现，“却说周县尊本已明察秋毫，看清了叶行远的攻势，谁料他极为悍勇，竟是顶着县尊的压制，一记黑虎掏心，将县尊打得吐血……”
忙有人插嘴问道：“上次你说叶行远打秀才，也是黑虎掏心，怎么这一次又是一招黑虎掏心？莫非叶行远就会这么一招么？”
那人大怒道：“这黑虎掏心乃是返璞归真的妙法，高手过招，只须一招鲜吃遍天，你乡下人懂的什么？还要不要听了？”
询问之人赶忙道歉，之前那人才得意继续往下讲述，听得一众乡人惊呼不停。
当然因为周知县多行苛政，总体而言不太招归阳县百姓待见，被打跑了只会让百姓们快意。虽然大家未必敢公开赞扬叶行远，但私下里还是颇为敬重，说起来又是另一番话，“叶相公这是舍生取义，为吾等穷苦人出头，这才是真正受圣人教诲的读书人！”
“正是！正是！”不少老人热泪盈眶，“若是叶相公因此受了朝廷不赦之罪，我们家中可要给他贡上牌位，为他祈福，惟愿老天开眼，不要亏待了好人！”
有些人怕他，有些人敬他，叶行远离开县城的时候也无人敢拦。连知县都被打跑了，县衙群龙无首，一干胥吏谁敢再对叶行远动手？再说能打跑知县的人，他们胥吏又怎么可能是对手？
县里的情况大抵如此。叶行远也是万般无奈。他总不能变出个喇叭，走到哪儿解释到哪儿吧？再说别人也未必肯听自己解释，宁肯相信自己的想象力。
所以叶行远只能想着，先回潜山村与欧阳举人商量。但欧阳举人听说其中内情，也是瞠目结舌，叶行远的话实在匪夷所思。
周知县居然是妖怪？还被叶行远和狐狸精两个联手打跑了？书上那些志怪故事，居然就这么发生在身边？
这种转折，欧阳举人可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简直比任何一个志怪玄谭都要来得离奇。
若换另一个人来与欧阳举人说这些，欧阳老爷只会觉得对方是失心疯了，但对叶行远他还是比较信任的。
没多久周知县被叶行远打跑的种种流言也传了过来，欧阳举人更是哭笑不得。
“此事我自会上书为你解释，周知县既然是妖怪假扮，县衙之中不可能没留下蛛丝马迹，朝廷不会不查，必能还你一个清白。”欧阳举人斟酌了一会儿，先安慰叶行远。
周知县被打跑了，县城里没管事的了，有欧阳举人保着，应该暂时没人会来找叶行远的麻烦。
不过这种大事，总得上报朝廷，请朝廷派人下来彻查。只要能确定周知县确实是妖怪，那叶行远就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不过莫娘子必须先离开，她绝不能留在这归阳县中……”欧阳举人语气斩钉截铁。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叶行远与旁人联手对付周知县，这倒也罢了。但说是与另一个妖怪联手，那谁还能信他的说辞？
莫娘子大急，转头扯着叶行远道：“这次驱除首恶，可一大半都是我的功劳，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始乱终弃！”
叶行远苦笑道：“始乱终弃用得又不对……你先别急，欧阳前辈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万一朝廷派厉害的人物下来彻查，你与他们照面，岂不是陷于危地。
我怎么能忍心让你遇到半点危险？你不如先回避几天，若有需要，我必第一时间向你求助，到时候你再来便是……”
明明是一个意思，但是换种说法，女人就容易接受得多。欧阳举人心中佩服，真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果然莫娘子眉开眼笑道：“既然相公你这么担心我，那我且先避一避，随时可回来。但也不用急，等朝廷来人之前走掉就行。”
以狐狸精性子，能让她答应主动避一避已经是了不起的成果，叶行远便不再去管她，只与欧阳举人商量。到底该如何上书解释，应该如何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别因此而遭了无妄之灾。
两人琢磨着上书用词文字，半日功夫总算将事情写明，欧阳举人誊抄了好几份，密密发给府里省里几位好友，指望他们出力解释。
接下来就只能等待了，因为出了这么大的事，归阳县中气氛极其诡异。叶行远但凡出门，都会看见一堆村民对他或敬或怕，或是背后指指点点议论，或是满面激动的远远行礼，仿佛是将他当成神明一般。
几日之后，不单单是本村的村民，县中其它乡尤其是山中乡民都会跋涉而来，到潜山村中探望叶行远。大多数见了也不敢说话，只送上家中土产、蔬果之类，丢给叶翠芝，远远的望叶行远一眼便跑。
欧阳举人叹道：“村民淳朴，他们虽然口讷，不会仗义执言，但却知道何人对他们是好意，何人是心怀叵测。贤侄你这一次力挽狂澜，虽有些怪异之处，但已尽得民心矣！”
半县民心已在叶行远掌中，这几日之间，叶行远也觉得体内灵力翻腾不已，成长得有些快速。而感悟天机的清晰稳定程度，也比以前更胜一筹，想来是完成了天命目标后得到的奖励，当然也许是功德奖励。
不过民心这东西实在是有些像烫手山芋，他又不想占山为王，更不想谋反作乱，只想老老实实考科举一路上升，以后又不可能在本地为官，民心又有什么大用？只怕反而是惹祸之端。
事实上叶行远的预感是正确的，在村民们纷纷表达敬畏之后，更远一些的外乡人也开始来拜访。
叶家堂屋之中，叶行远愣愣的瞧着对面一个身长八尺，满面虬髯的魁梧汉子，听他用震耳欲聋的嗓门说话，耳中只觉得嗡嗡作响，这些言语也更让他啼笑皆非。
“俺本在汉江中做些馄饨板刀面的没本钱生意，久闻归阳县叶公子慷概豪侠，仗义疏财，如今又做了这杀官造反的买卖，正是好大声势。故而俺不远百里来投奔，还望哥哥莫要嫌弃！”报完来历后，那汉子纳头便拜，大叫哥哥。
王霸之气乱放，小弟纳头便拜，这曾经是叶行远幻想过的情景。但这次实现的方式有点怪异，他实在接受不了。
再说“慷慨豪侠，仗义疏财”这些屁话，又是从哪里说起？他叶公子大部分时间都穷得很，或许最近攒了点财产，也是为了将来去省城甚至去京城考试使用，什么时候疏财了？这分明就是胡吹乱扯的江湖谣言。
“等等！你说馄饨板刀面，便是在江心杀人越货么？你姓甚名谁？”叶行远忽然反应过来了，听此人这说辞，可能是专杀单身行旅的强盗！这种行径最是可恨，手上也不知道该有多少无辜性命。
那汉子不明所以，点头道：“俺姓张，江湖上有个诨号，人称江边鼠张流儿。”
叶行远回头询问迟迟未走的莫娘子，“府县通缉画影图形之中，可有此人？”她天天到处厮混，消息灵通，对这种通缉奖赏也多有关注，在府城几月，消息都是莫娘子提供的，此时也应该有所了解。
莫娘子嘻嘻笑道：“不入流的小贼而已，查实的大约有八九条性命，赏银不过一百两。”
张流儿连忙补充，“这八条性命乃是一家人，有老有少，有一次坐俺的船过江，到江心我要他们加银子。这些家伙悭吝不肯给，俺便翻了船，让他们做个落水狗，死了八个，有一个小子凫水逃走，俺这才露了形迹。
除此之外，这几年来死在俺江边鼠手上的人物也有不少，算下来至少也有二十几条人命了，断不是这位大姐说得无名小贼。”
他是来投奔叶行远混一把交椅的，岂肯承认自己手上只有八条人命？说起来杀人之事，洋洋得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叶行远一阵恶心。
便淡淡道：“莫娘子，就麻烦你将他拿下，送去县衙，换一百两赏银回来也是好的。这种败类，就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莫娘子轻轻一笑，扬手射出丝线，以缚仙术神通将这张流儿困住。这等凡人怎禁得起神通，当下便软瘫成泥，滚倒在地不住讨饶。
莫娘子也不理他，只对叶行远叹气道：“这是第几个了？照这么下去，方圆数百里内的山大王强盗小偷混混都要投奔过来，拜你做老大了。还要麻烦我来拿他们，真是杀鸡用牛刀。”
陆陆续续表示要来投奔叶行远的草莽人物，连日来已经有不下十几个。个个都是纳头便拜，口口声声仰慕叶大大威名，决心跟着叶大大扯起大旗，杀官造反占山为王落草为寇都不在话下。
真是见鬼的天命，可算知道那些造反家的原始积累阶段是什么样了……叶行远无可奈何，难道这也是天命陷阱？
他虽然烦不胜烦，但都打起精神详细问了。劣迹不彰者，便以清心圣音劝导其回乡重新做人，手上有人命血案的，那就让莫娘子捆缚了送县衙去，找刘敦换取赏银。
如今当捕快的刘敦仿佛捞饺子一样，短短数日内抓了无数江洋大盗，算下来立功极多，成为近百年来的最强捕快……这份业绩报到朝廷，哪个年度最佳捕快都毫无问题。
但刘捕快自己却对此全无心思，叶行远送过来的人每多一个，他脸上的神色就变白一分。到了这日傍晚，他踌躇良久，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一百一十五章 塞翁失马
心神不宁的刘敦刘捕快这日交了差事后，居然拿出了身上所有银钱，请同班兄弟们喝了顿酒，与他一毛不拔的形象大不符合。
众衙役只当他是最近连续立下大功，眼看升迁有望，所以一反常态了，或者是提前邀买人心。
大家个个恭贺，刘敦却有些郁郁寡欢。吃完酒已经是下午，他就离了县城，偷偷返回潜山村家里，对着父母长跪不起，泪流满面。
“父亲、母亲，如今叶小弟在县中如日方中，气势滔天，结交的又都是江湖人物，连周县尊都被他活生生打成重伤，为了保命不得不弃官远遁。此乃孩儿亲眼所见……”刘敦回想起当日情景，依旧是心有余悸。
他停了片刻，又接下去道：“我家早已狠狠得罪了叶家，之前叶小弟曾对孩儿提出招赘之议。孩儿想了多日，还是只能应下，如果不肯，只怕我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刘敦是真怕，周知县何等威严？在周知县面前，他大气也不敢出。但是周知县到了叶行远面前，却只能落荒而逃，连官位也不要了。
送到衙门来的那些江湖汉子，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对这种人，平日里刘敦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但他们却被叶行远束缚送来，软弱的像是绵羊一般。
这足以说明叶行远的凶狠，至于平时在村里装出来的样子，只怕是故意掩盖本性！刘敦有时候甚至怀疑，叶行远故意将这些凶神恶煞江洋大盗送到他这里，很可能就是有意恐吓自己。
刘婆大哭，抱着儿子道：“招赘要改名换姓，这如何使得？再说叶行远连知县都敢杀伤，这已经是死罪。就算我们这偏僻山村无人敢管，但天兵一至，他也就是化为齑粉的命！
事后朝廷追究起来，叶行远所作所为与杀官造反没有两样，只怕要株连九族！儿子你若入赘叶家，那就是与他同死的下场！这又是何苦！”
驱知县，聚民心，招豪杰，在有心人看来，叶行远真是要“举大事”的节奏了。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如今太平盛世，哪里容得下他去谋逆，就算能得意一时，也必然是旋起旋灭。
刘敦面色发白，对着母亲苦笑道：“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儿子我不得不如此！母亲不要忘了，如今孩儿的婚约尚未断去，我们家也算是叶家的九族之内。
若不依了叶小弟的意思，他心狠手辣要对我家下毒手，我家怎么可能挡得住？再说日后牵连起来，只怕爹娘叔伯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于今万全之计，只有孩儿只身入赘了叶家，然后与刘家断绝关系，从此刘家与叶家再无关系。若事后朝廷追责，总不至于牵累到爹娘！”
刘敦已经彻底想通了，一来叶行远如此凶狠，自己若坚决不肯答应入赘，叶行远杀他举手之劳。就算以后被株连，那好歹也是多活了几日。
二来确实也是怕刘家全家连坐，不管实质如何，刘家和叶家是亲家，叶家杀官造反被诛九族，刘家能跑得了？
所以不如舍弃自己一个，保全爹娘平安！如此情势之下，自己入赘叶家并断了与父母的关系，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却说“爹娘叔伯一个都跑不了”这句话一出，刘婆登时哑口，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这几日提心吊胆怕得要死，就是怕叶行远来找他报复。
刘婆受黄典吏挑唆，上衙门告欧阳紫玉，堵门骂叶翠芝，自知早上了叶行远的黑名单。如今叶行远胆大包天，竟然敢杀伤知县，难道还不敢灭她一个乡村老妇？
本来刘婆是陷入了绝望的，一直躲在家里发抖，如今听刘敦说这些，突然发现居然还有活命之机。把儿子贡献出来入赘叶家，想来叶行远也不至于再来与自己计较什么吧？
刘婆与刘公对视，可以确定对方心中所想，都是琢磨着放弃儿子保刘家平安。
看到父母似乎不反对，刘敦也想开了，就这样老婆女儿热炕头，好好的过上几天日子吧。以后一起被株连，也算是全了夫妻情分，弥补过去的亏欠。
刘家这边计较完毕，当日刘公便带着刘敦来叶家，觍颜找叶行远提起刘敦入赘之事。
人怕出名猪怕壮，叶行远这几天忙得很，哪有功夫去刘家。如今他见刘公怕成这个样子，刘婆干脆就不敢露面，忍不住暗自失笑。
真是始料未及，居然还能顺便解决姐姐的婚姻问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叶行远也不搭理刘公，就直接问刘敦的意思：“入我叶家，就不再是刘家的人了，你可愿意？”
刘敦心中早下了决定，咬牙点头道：“只求能与翠芝和霞儿相守，从此之后，没有刘家的刘敦了。”
说出这句话时，刘敦大义凛然，仿佛是引颈就戮似的，脑海中不断幻想起故事里那些顾全大局、舍己为人的牺牲者。
叶行远哭笑不得，这场景，这口气，倒是显得自己像个大反派。好像以前看过的小说故事里面，有反派逼着主角入赘的故事……
心里吐槽归吐槽，但这确实是姐姐的婚姻问题最好解决办法，叶行远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姐姐叶翠芝对刘敦只是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感情基础还是有的，外甥女霞儿也需要父亲。关键是刘敦性子软弱，没了父母撑腰，连姐姐都能拿捏住他，所以收到叶家之后应该不会出问题。
当下叶行远就去找叶翠芝商量，叶翠芝那天听小弟说起此事之后，虽然不大抱希望，但心里毕竟也有了盘算。当下也不用考虑太多时间，直接点头答应了。而外甥女霞儿懂事，很思念父亲，听说有这办法也是拍手叫好。
既然都没有异议，叶行远也挺高兴，便找来两族主事，干净利落的签了文书，让刘敦入赘叶家，从此与刘家再无瓜葛。刘公刘婆表面上哭天抹泪，心里怎么想的不得而知。
叶翠芝刘敦两人本已成过亲，连女儿都生了，入赘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因此也没有另行操办。只是叶行远出钱，购下了叶家邻居房舍，给姐姐姐夫一家三口作为新房。
莫娘子全程目击，大有感慨，她悄悄对叶行远道：“果然天朝乃是礼仪之邦，人类这些规矩真是了得，原以为只有出嫁从夫，却还有这种招赘习俗。相公若是在中原实在混不下去，不如入赘了我青丘狐国，我肯定不会亏待了你。”
你想多了！叶行远连忙斩钉截铁的拒绝，免得莫娘子又起什么古怪念头。
“姓氏传之父祖，岂可轻易更易？何况赘婿地位低微，不能为官。我这姐夫是本身才具有限，在县内为皂隶已经是他的福分，所以入赘也不回妨害他的前程。而我是堂堂读书人，将来要走功名大道，谁敢让我入赘，谁就是我叶行远不共戴天的仇人！”
赘婿不得科考，那就是绝了读书仕进之路。刘敦原来不读书，那自然无所谓，可叶行远却不相同。断人上进之路，如杀人父母，要是换成别人敢对他说这种话，他可真是会当场翻脸的。
莫娘子悻悻然道：“人家不过只是说说，相公何必如此认真。”
叶行远知她脾气，也不在意，又问道：“已经过了好几天，上面应该快有人来，你也该避一避了。”
算算日子，周知县失踪已经超过七八日，消息早就到了省城府城，府城之中已经派人过来暂时署理县务，省城的调查人员也该快到县里了吧？莫娘子再恋栈不去，恐怕真要引起怀疑。
莫娘子更不高兴，“你便是要赶人家走？我偏偏不走，你能奈我何？”
叶行远如今在县中威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但对这狐狸精确实是没办法，只能随她。好在也知道莫娘子识得大体，总不至于坏他的事，比欧阳紫玉还稍微让人放心一点儿。
又过一日，消息传来，说省城派来按察使司佥事范平，已经抵达汉江府，不日便要来归阳县，调查周知县失踪事宜。
这回是真货来了？叶行远听欧阳举人转告，也是啼笑皆非，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莫娘子扮成范佥事赶走了周知县，如今真的范佥事来了，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此前范佥事微服私访事，本县不少读书人都知道，只怕是瞒不住的。若是其他人来此，或许不会追究此事，但他亲自抵达，又怎会不管，我们得想个法子遮掩过去才行。”欧阳举人想到这点，赶紧与叶行远商量，怎么弥补这个漏洞。
不说别人，就说那丁举人，他可是亲眼见过范佥事与叶行远同行，然后又在自家打跑了周知县。
如今真范佥事来了，丁举人不去主动举报就不错了！但凡范佥事有所垂询，肯定是一吐为快，不会有丝毫保留。说不定还要添油加醋，坑叶行远一把。
“这确实是个麻烦啊！”叶行远叹道，怎么也得找个说法糊弄过去。否则的话这件事从头到尾疑点重重，叫真范佥事如何能够相信他的证言？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死无对证
年终岁尾，小雪，归阳县的气氛还是那么诡异，全然没有过往新年的喜庆和热闹。
本省提刑按察使司正五品佥事分巡道范平，自府城而至归阳县，入住县公馆。这回来的绝对是真货，不但仪仗俱全，听说还特意带了高手保护。
毕竟归阳县知县周文理突然失踪，传说是被武力攻击后赶跑的，范佥事总要考虑到自身的安全。虽然他是五品官员，有比周知县强大的神通庇护，但还是多带几个高手使用，以策万全。
范佥事的到来，暂时中止了小县城的沸沸流言。叶行远迟迟不“举事”，如今又有大官来到县中坐镇，看上去叶行远不可能再动手了。
那是说明之前的谣言是假？百姓们猜测不已，都对真相充满了好奇，这件事从头到尾充满了诡异，实在猜不出名堂。
事件主角叶行远随着欧阳举人，作为县中士绅的代表，第一时间便到县公馆去拜见范佥事。之前的假范大人事件，叶行远总是需要解释一下的。
范佥事表现得颇为礼贤下士，听到通报，便立即请欧阳举人和叶行远进去，在偏厅接待。而叶行远进了偏厅，跟随欧阳举人见礼完毕后，便偷眼去看范佥事。
只见他面容平整，双目有神，行事干练，与莫娘子所化当真是毫无二致。只能暗自佩服狐狸精变化的惟妙惟肖，不愧是骗子专业户。
“归阳县近期风波频频，你们秘密上报之事又匪夷所思，省里几位老大人都拿不定主意，所以委派本官紧急到此查访。”范佥事说话开门见山，并没有打官腔，先是摆明了自己的来意，“不过本官听闻，似乎在此之前，还有人假冒本官，号称微服私访，可有此事？”
范佥事的目光盯着叶行远，毕竟之前假范大人与叶行远同行之事，有许多人证，这事抵赖不掉。
叶行远躬身道：“此事在下也是捉摸不透，那人手持按察使司牙牌，欧阳前辈也曾验过不假，这样我们方才信了他。然后在下仰慕大人，便陪同他在县里走动。
后来那人携同在下面见周知县，言语之间又突然指周知县乃是妖怪，在下惊愕难当。其后周知县当真使出妖术，与那人厮打，后来双双遁去，不知所踪。”
这番话是叶行远与欧阳举人推敲之后，觉得没什么破绽的说法，顺便也把自己摘清，一股脑把责任都推到假冒范佥事的莫娘子身上——反正无人知晓莫娘子，就让她背这个黑锅也无妨。
假周知县逃走以后，见过莫娘子变化真身的只有刘敦一人，而刘敦现在被招赘入叶家，已经完全是自己人。叶行远说两个假官员双双遁去，绝没有别人能拆穿他。
“原来如此！”范佥事点头，并没有责怪叶行远：“若真相确如你所说，那人虽然冒充本官，其罪非小，但若周知县真是妖怪假冒，他或许也算是个义士了。你随同而行，也是被人蒙骗，非你之罪。”
范佥事笑眯眯的甚为和蔼，欧阳举人听范大人说话油滑，像是个老官油子，反而放心了些。他害怕的，其实是周知县这种不讲规矩的新起酷吏，至于范佥事这种人，地方士绅惯会打交道。
如此欧阳举人便笑道：“多谢大人谅解！大人实在辛苦了，新年佳节尚不得安宁，冒风雪来我们这偏远小县办事。本县士绅已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快过年时出差，而且是查个大案，就算一切顺利，范佥事的正月也耽误归阳县了，那地方士绅自然要多表表心意。
范佥事大笑，“且不忙吃酒，兹事体大，本官务必要仔细访查。你们也明白，这知县竟然是妖怪的事，实在非同小可，若无真凭实据，本官也不敢随便定案，所以只能谨慎行事。”
欧阳举人点头道：“这是自然，大人尽管细查，若有需要地方士绅出力处，尽管吩咐便是。”
周知县跑掉后，欧阳举人知道厉害，立刻便知会了县丞等人，封了县衙与周知县的住处。以免被人抹去周知县身为妖怪留下的痕迹，到时候说不清楚。
范佥事初到县中，就算只是虚应故事，总得去县衙查看，等这件事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才能放心。
叶行远也觉得是这么一个道理，现在都是他空口白话说周知县是妖怪，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虽然欧阳举人能相信他，但范大人方面要将此事办成铁案，自然要找到能说得过去的证据才行，情理上没有只听他叶行远一面之词的道理。
“如此就要劳烦大人辛苦，还在下清白了。”叶行远也向范佥事道谢，准备随着欧阳举人一起告辞出来。就在这时候，厅外庭院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我要见佥事大人！我有重大民情上报！不但事关大人安危，还关系到归阳一县百姓的死活，求大人一见！”
嘶哑的吼声连绵不绝，欧阳举人与叶行远浑身一震，他们非常熟悉这个声音，分明就是受了重伤的黄典吏！两人不禁对视一眼，这姓黄的都半死不活了，怎么还有精神出来搞风搞雨？
也是那黄典吏多行不义必自毙，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目无法纪、无法无天、身份超脱的欧阳紫玉，结果欧阳大小姐一剑斩了他的右臂，让他重伤引退。
而叶行远本来想着他所受报应也算差不多，就懒得再去落井下石，没想到他倒耐不住寂寞，居然还要折腾？虽然不知道黄典吏喊的是什么意思，但叶行远明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范佥事眉头微微皱起，苦笑道：“本官乃风宪官，不好拒绝民情。”又转头吩咐护卫，“叫外面的人进来，不要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护卫领命出去，片刻后便将已经独臂的黄典吏带进来。几日不见，或许是因为少了一只手还失血过多，黄典吏更显得枯萎干瘦，面色铁青而狰狞。
进门后就分别狠狠瞪了欧阳举人和叶行远一眼，也不知道他如今到底是恨谁更多一些。然后对范大人禀报道：“小人乃县衙文房典吏黄清，如今已是残疾之人，本不敢冒犯大人官威。
只因县中有重大情况，又有人只手遮天，妄图颠倒是非，小人实气不过。又恐大人失了计较，被人蒙蔽或者又遭人暗害，这才到此泣血以告，求大人作主！”
黄典吏跪在地上，他身体尚未恢复，中气不足，但说话还是顺畅，而且一环扣一环，不愧是老公门。
“哦？”范佥事有些惊愕，又问道：“你要禀报什么情况？尽管说来，本官在此，无人敢与你为难。”
叶行远也看着黄典吏，心中有几分好奇。这人向来阴狠狡猾，不知嘴里会说出些什么来？其实只要有周知县是妖怪假冒这个事实，他就能够稳坐钓鱼台，此时只想听听黄典吏如何构陷。
黄典吏磕头道：“多谢青天大老爷，今日小人前来，非为别事，便是为了指控叶行远勾结妖怪，假冒大人，袭杀本县周县尊，形同杀官造反之不法事！”
我靠！叶行远早料到黄典吏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把“杀官造反”这种罪名扣到他脑袋上。不过仔细想了想，黄典吏果然是其毒如蛇，这一口咬得还真狠！
叶行远这几日在县中能够逍遥自在，一方面是因为欧阳举人等一干士绅的庇护，他本身也是秀才身份，没人敢在证据不足的时候对他无礼。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周知县跑得无影无踪，死无对证。
但黄典吏这话却狠了，他一口咬死叶行远杀官造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似乎也能够说得通，而且同样也是死无对证，或者说不好证伪。
叶行远当然能够矢口否认，虽然没有证据能够将他入罪，但好像也没证据能说黄典吏是诬告。
欧阳举人大怒，“姓黄的！你休要胡言乱语，叶行远堂堂秀才，府试案首，前程远大，岂能行此大恶之事？”
黄典吏反唇相讥，“欧阳老爷你可不要偏帮。周县尊堂堂二甲进士，你们也敢污蔑成妖怪，他一个秀才为什么就做不出这种事？”
欧阳举人并非能言善辩之人，一时语塞。黄典吏的逻辑与他们是一样的，你既然能够提出一个知县是妖怪的匪夷所思解释，那我自然也能控诉一个秀才杀官造反，大家现在都没有证据，岂不是都凭一张嘴？
叶行远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开口道：“黄典吏，你此言之意，便是与我们赌气了？信口雌黄，污蔑读书人可是大罪。周知县是妖怪之事，县衙之中必有线索，一旦查实，你可就要连坐！”
黄典吏不理叶行远，只向范佥事不住磕头，涕泣道：“大人明鉴！小人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看来黄典吏也是破釜沉舟了，就是拼着命也要来咬你一口，所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对这种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叶行远一时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范佥事沉默半晌，似乎甚是忧愁，他思忖了一阵，又转头向叶行远道：“既然有本县吏员如此举报，本官也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叶公子虽然有本县士绅作保，但此事纷繁难明，确有嫌疑。本官想着，叶公子暂时扣押在县衙之中，等待查明真相，本官再还你清白，将你释放可好？”
他倒是用着商量的口吻，表情仍然是笑眯眯的，叶行远却是感觉到一阵寒意，大事不妙！

第一百一十七章 针锋相对
范佥事话说的客气，办事可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光听一面之词，就要扣押叶行远。这实在出乎叶行远意料之外。不像是要秉公查办的路数。
叶行远有嫌疑，当然没错，但一来他有全县士绅作保，二来本身也是秀才，身负天机。若无铁证，一般情况下哪怕是大案，衙门都不会轻易收押的，这是读书人享有的优待，即所谓刑不上大夫。
当初叶行远在花魁会上损毁转轮珠，龙宫都不曾想过通过官方来收押他一个童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现在范佥事却是要违反一般的惯例，开口扣押叶行远，拘束一个秀才的人身自由，这不能不让人多想。
叶行远多了想这么一点，忽然从记忆里翻出一些东西。
周知县当初手段厉害，有恃无恐，士绅们之前虽然没有公开撕破脸上书弹劾，但私下也早有运作，从官方渠道上却丝毫奈何不得这妖怪知县。
而周知县自己在言语之中，也透露过他在省里有后台，至少也是庇护者。当然，这是在省里大人物们不知道周知县是妖怪的前提下。
毫无疑问，酷吏不好当，如果没有厉害根脚，很容易就被人扳倒了。不过为周知县撑腰的大人们，只怕都没想到这周知县居然是个妖怪吧？
随后叶行远又想深了一层，范佥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不是本能的偏向于黄典吏的控诉？归阳县知县失踪，这事情肯定是遮盖不住，但事情的性质如何，那可就很微妙了。
如果按照叶行远的说法，周知县是妖怪，那上头很多官员只怕都逃不了一个失察之责。
再想得人心险恶一些，周知县任期已有两年多，似乎刻意与省里有过交往，寻求过支持。
如果确认了假周知县是妖怪，那朝廷肯定要继续深查，然后呢？
省里曾经为周知县撑腰的大人们肯定要被牵连出来，为假冒妖怪的知县撑腰，这种罪名谁愿意承担？
但如果这件事变成了单纯的秀才袭击知县，事情虽然依旧骇人听闻，但这就是个人罪行，而不是组织错误。要知道捂盖子是官场老传统，对于省里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事不如小事。
想到这里，叶行远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怎样的一种境地。此时面临的不是一个两个具体的敌人，而是一种强大的潜规则！
在之前，自己没经历过官场熏陶，所缺乏这方面经验，一时间忽略了潜规则的可能性。但见微知著，从范佥事的态度来看，这个危险已经存在了。
叶行远在刹那之间，想明白了许多事，心里极其恼怒，下意识地喊道：“大人此议不妥！”
无论以后怎么处理，现在叶行远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千万不能被限制自由。
一旦扣在县衙之中，那就变成了目不能视的瞎子，耳不能听的聋子，陷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很大可能性会万劫不复！
范佥事也愣了愣，他眯起眼睛瞧着叶行远。刚才他语气虽然是商量，可一点儿都没有商量的意思，欧阳举人还没说话，当事人的叶行远居然就先表示反对了？
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意思，他以为他是谁？范佥事顺口反问了一句：“如何不妥？”不过这话刚出口，范佥事就有些懊悔，感觉是被叶行远这小小秀才牵着鼻子走了。
叶行远心知此时又到了关键时刻，略一思索张嘴就来，“范大人刚到归阳县中，不知此际民心浮动。那妖怪之前残民害民，已经民怨极深。
妖怪逃走后，民心动荡，时有些不轨人士出没县中。大人可问县中捕头，光这腊月间已经捕获江洋大盗三十余人，县中监牢几乎不敷使用。”
归阳县中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范佥事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摇头道：“那又如何？待本官厘清真相，尘埃落定，自能还乡中一个朗朗青天！”
叶行远语气变强硬了些，“大人此言差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即水也。如今民心动荡之时，更要稳定局势。大人要扣我在县衙不妨，但在下也算是有名望之人，若听到大人扣押在下，全县绅民只怕会以为大人要为周知县张目，再闹出事情来也不奇怪。”
范佥事仍然无动于衷，见他装作听不懂似的油盐不进，叶行远也有些恼了。
“之前那妖怪逼迫过苛，惹出了好大风波，若是大人来此之后，风波再起，朝廷会如何看待范大人你？以在下想来，朝廷派范大人到这里来，是要让范大人安定地方，而不是继续惹是生非！”
叶行远停了一下，傲然道：“投诉周知县，可上省城；若是对范大人不敬，只怕有些人要直接捅破天去，公车上书告御状，本朝也不是没有先例！本县也不是没有这个胆量！”
范佥事的脸色不甚好看。他本以为叶行远小小秀才，纵然有些年轻人的脾气，但屈居偏远小县，眼界见识总是不广。自己到了县城，随便吓唬，便能够轻松拿捏住他。
但没想到叶行远竟是如此敏锐，似乎也看穿了他的意图，言语之间针锋相对，隐隐竟有威胁之意。什么民心波动，什么告御状，还不是因为叶行远把自己与县中士绅乡民都绑在了一起。
叶行远这意思已经摆明了，如果自己敢扣押他，转头就会有百姓闹事，然后还会有士绅直接上书京城！
再之后就难以预测了，也许朝廷会重视，也许朝廷把此事继续打发到省里，可关键是，他范佥事犯不上去赌朝廷的态度，犯不上把自己难以控制的因素导进来。
这秀才好大的胆子，怪不得连周知县都敢打，但偏偏范佥事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忍着心中不快，点头道：“秀才思虑甚详，果然民心不可不虑，是本官欠考量了。”
他又转头对黄典吏道：“你所举报之事，本官已经知道，自当细加勘察，真相大白后才能给你一个答复。你且在家中安心养伤，需要你作证指控时，再听传唤也不迟。”
黄典吏又磕了个头，回头望了叶行远与欧阳举人一眼，面带冷笑，缓缓退下。他知道不可能一下子置叶行远于死地，但从范佥事的反应来看，他这一次倒是赌得对了。
之前的县中局面，对黄典吏极为不利。周知县居然在叶行远面前望风而逃，最后不知所踪。在家中养伤的黄典吏听到这事，当场就傻了眼。
周知县跑了，自己最大的靠山跑了，不是高升了，不是调任了，而是弃官逃跑了……不管到底有什么内情，反正已经无影无踪。
黄典吏与欧阳举人、叶行远本来就有旧怨，又被欧阳紫玉斩了一臂，如今周知县消失了，如果叶行远报复起来，他连半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眼看到了走投无路的死局，黄典吏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就想出一条冒险的计谋。以黄典吏的性格，他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叶行远发善心，宁可想办法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将这潭水搅得更浑，甚至搅出一个漩涡或是一场风暴，那自己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黄典吏在这几日之中，拖着残缺的肢体，已经默默做了许多事。而今日范佥事到县中，黄典吏闯进来喊冤，正是他要将水搅浑的关键一步！
周知县与省城某几位大人联系紧密，黄典吏是清楚的。他在衙门当了这么多年差，对官员的心思也非常门清，出了这样的大事，省里那些老爷们会怎么想，黄典吏能猜出个八成。
捂盖子，这些老爷们肯定想要捂盖子，他们心理上既不愿意承认，也不想承认周知县是妖怪，不然后果不可预测。
既然如此，如果大老爷们“无法”证明周知县是妖怪的话，又有县衙吏员指控叶行远当替罪羊炮灰，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黄典吏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更是显得狰狞可怖。他确实很期待，到百口莫辩的时候，叶行远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第一百一十八章 震惊又震惊
黄典吏退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匍匐于地，对范佥事道：“大人在上，小的今日前来，乃是为了报答县尊老爷的恩遇。小人纵然面临报复，为了忠义两字也不得不来。
想那周县尊一心为公，两袖清风。如今被刁民所诬，被叶行远所害，小的实在看不过去。大人可去勘察县尊财货，说是一贫如洗也不为过，但求大人千万秉公作主！”
说着，黄典吏咚咚磕头，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时，额头一片青紫。叶行远在旁边看着，都替他感觉到疼，心道这黄典吏还真是心志坚毅之辈，这时候还要演一出忠义的好戏。
不管黄典吏心里到底对周知县有几分忠诚，但从这表现来看，倒是主从相得。读书人都有“君臣知遇”情结，范佥事也不能不为之动容，便挥手阻止道：
“本官做事上对朝廷君恩，下对黎民百姓，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大可安心回去等待。”
范佥事的口气果然又软和了几分，这世道就是吃“忠义”这一套，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作为来巡查民情的官员，不可能无动于衷。
叶行远暗自懊悔，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如此仁慈！原来黄典吏与周知县狼狈为奸时，叶行远也吃过亏。
后来叶行远怜悯黄典吏断臂，又觉得一个失去靠山的残废掀不起风浪了，暂时没去报复，没想到此时居然被狠狠的反咬了一口。
所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叶行远倒是吃了个教训，心中暗自惕醒，日后千万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却说黄典吏离去后，叶行远与范佥事话不投机，也没什么理由继续在这里，只好先行告辞。
欧阳举人也琢磨出几分不对，有些忧心忡忡，对叶行远道：“这范大人口风有些古怪，我们须得防范几分，或许应该再上书几封？”
欧阳举人一直觉得自己在省城还是颇有门路，按说范佥事下来，就算不能偏帮士绅这边，至少也应该秉公处置才对。可这范大人今日才听黄典吏之言，就想扣押叶行远，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叶行远摇了摇头，“不必了，官场行事自有体例，该上报的都写过了，再上书没什么大用，除非撕破了脸告到京城去。”
之前向巡抚衙门、按察使司、汉江府等多个衙门都有上书，最后省城派下来的还是这一位范佥事，其实仔细想想，也已经隐隐透出些意思。
一个知县突然失踪，不管是弃官潜逃也好，被人殴杀也好，这都是耸人听闻的大事。尤其是地方士绅与周知县矛盾甚重，力陈周知县是妖怪假冒，更不是一般性的地方事件了。
这等事件其实并不该是一位五品佥事单独来处理，虽然巡抚、按察使身份贵重，不能轻动，但也应该另派一位按察副使级别的主官前来。
就比如说张知府，归阳县在汉江府治下，可这十几天中他居然连半点指示都没有。距离绝不是问题，归阳县虽是穷乡僻壤，但从府城到此顶多就几日功夫。
原以为是快到新年的缘故，所以上司官员动静较小。但现在看来，这种奇特的静默和大事化小的态度，很可能是出自省城的无声授意。
也怪不得张知府在这个事件之中，仿佛隐形人一般，连一字一书都未曾回复。如今想起来，倒也可以解释了。
如果真是这样，即使欧阳举人再费劲上书，也不过是惹人厌恶罢了。哪怕原本是好友，也得唯恐避之不及，说不定还要起反效果。
而今之计，只有耐心等待，相信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包不住火，妖怪冒充地方主官的事情可不是小事。如今的范佥事看似高高在上，只怕心中也有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说不定是被推出来的出头椽子。
因此叶行远劝住欧阳举人，回到潜山村中，继续等待。
如此过了三日，仍然没有新的消息，欧阳举人更急了，莫娘子也是心系情郎，赖着不走，不停催着刘敦去打探消息。
“你们稍安勿躁。”叶行远想了想，斟酌道：“如今已过三日，范大人总不会尸位素餐一无所获。我再去县公馆拜访一次，打探下消息。”
欧阳举人再去不合适，倒显得是地方士绅咄咄逼人了。刘敦地位差得太远，虽然在衙门当差，很多事反而不知道。倒不如叶行远就以当事人身份，坦坦荡荡去询问后续，料想范佥事也不敢对他怎样。
于是这天叶行远吃罢早饭，就出村下山，一路到了县公馆，求见范佥事。范佥事并不怠慢，还是很快便请进来了。
公馆中摆满了各种卷宗，范佥事坐在其中，颇有几分勤政的模样。只见他愁眉不展，轻轻捋着胡须，一边看着案卷，一边在叹气。
叶行远走上前见礼，范佥事这才放下手中案卷，示意道：“今日正想传唤你，但真是巧了，你正好也就到了。”
这是客套话还是确有其事？叶行远心中揣测，难道是范佥事查周知县得到了什么证据，这才要请他来对质？便笑道：“大人为县事辛劳，本县绅民感念于内，不知案子可有进展？”
只要能查实周知县是妖怪，之后怎么处理，与叶行远就无关了，他关注的也无非就是这个点而已。
范佥事略作思索，字斟句酌道：“本官自来归阳县，不眠不休，先是着人抄查县衙，与周知县相关的物事一一标列，清点过目。其后又翻查周知县到任两年有余的卷宗，一部部都亲眼看过……”
到底是按察使司体系的官员，做这类调查事宜还是有一定套路的，范佥事的个人能力不算多强，但行事也是有条有理。
但到底有没有结果？叶行远还来不及追问，就听范佥事又是一声叹息，“只是查无所获，莫说地方士绅力证其为妖怪，就是其他贪赃事也不曾有一点。周知县的私账上，只有纹银八两。账目清楚，一笔笔俱有来历去处，实在是吾辈楷模！”
假周知县还是个清官？可不能因为这种私德而影响判断，叶行远赶紧道：“大人，此妖所图甚大，自然不以钱银为意，不可不明察！”
范佥事点头，“此事本官也知晓，但迄今为止，周知县的住处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仍旧看不出来他是个妖怪，这可叫本官有些难办了。”
周知县居然做得这么干净？叶行远也皱起眉头，这下子真麻烦了。但这理论上不可能啊，妖怪与人的习性、气息都不相同，总该有什么能找到的东西。
这种事似乎应该让更专业的捉妖天师或是有相应神通的来执行，这位范佥事会不会有些不对口？
叶行远正斟酌着想怎么开口，范佥事却先压低了声音道：“本官苦思数日，想出来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且看看这份结词。”
你什么都没查出来，就准备结状了？这是葫芦判案啊！叶行远伸手接过文书，也不看之前啰里啰嗦的文字，只看后半段重点，却见其上分明写着：
“知县周文理，操心县政，宿有脑血之疾。秀才叶行远与周文理口舌相争，互殴有伤，周文理血涌上头，神智丧失，走失山中，不可寻觅……”
我靠！叶行远震惊的抬头望着端坐微笑的范佥事，这个说辞，就是等于让假周知县“被精神病”啊！也亏得这位大人能想得出来！
范佥事见叶行远看完了，又解释道：“凡事都要讲实证，以目前本官所搜集到的人证和物证，无法证明你的‘妖怪’之说，也不能证明‘杀官造反’的说辞。所以最后为了与证据契合，也只能如此解释了。”
对这个解释，叶行远当然不满意了，明明是他驱逐妖怪造福地方，怎么就成了与精神病知县打架，并把精神病知县气跑？
退一万步说，即便殴打知县比杀官造反要轻，但也是罪行，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担上这个罪名？普通人殴打知县，据说是流刑三年，秀才打知县……鬼知道！
叶行远立刻抗辩道：“与事实不符！学生自认除暴安良，驱逐妖孽，并未有殴打知县的罪过！”
“你的担忧，本官也理解，那就换个说法？”范大人貌似有商有量的说。然后提起笔，刷刷刷又写了几行字。
叶行远接过来看，入目便是：“秀才叶行远，因读书过度用心，向来多有痰迷之症，与知县周文理口舌相争，叶行远痰迷心窍，形同失心……周文理走失山中，不可寻觅……”
我靠！叶行远又一次被范大人震惊了！一山更有一山高，这次是要让自己和周知县两个人全都“被精神病”啊！
范佥事笑眯眯的说：“既然你是失心疯，本官便可以担保，减免你罪名，如何？”
虽然范大人的笑脸和煦如春风，但叶行远却有如同三九寒冬的感受。他内心深处呼喊着，人怎么可以卑微到这个地步！

第一百一十九章 扑朔迷离
精神疾病当真是大杀器，原本很多没法解释的细节和罪名，装进这个筐里也就怎么都能说得过去了。
范佥事对自己的奇思妙想甚为得意，生怕叶行远不理解，又解释道：“正因为周知县有脑血之疾，所以他与你冲突之后，才会销声匿迹无处可觅。也正因为你有痰迷之政，所以才会出现幻象，误认为周知县是妖怪。
此事合情合理，便是上报朝廷，衮衮诸公也挑不出错处，如此归阳县内之事便能顺利了结。你虽然名声稍受损失，但县中之人，只当你仗义，总比担上‘杀官造反’的罪名来得好！”
在范佥事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逻辑完美闭合，各种疑点都能有个说法了，而且问题全部在县里压住，波及不到上面……
至于叶行远这边，范佥事也自觉给足了面子，已经苦心孤诣为其脱罪，也尽可能的不影响他的前途，堪称是“仁至义尽”。
即使是身份普通的疯子打了知县，依本朝宽宥的律法，明面上也不过是交由家人严加看管罢了，难道还能跟疯子计较？当然官员私下报复才不在此列。
具体到叶行远身上，更有秀才身份保护，肯定可以争取到免除刑责。何况他又有地方士绅看顾，就算背一个“疯子”的名声，在县里也不会吃什么苦头。
虽然因此可能会耽搁几年科举，但他年纪尚轻，两三年风声过去了，还不是一样该怎么考就怎么考？
对范佥事的“灵思妙想”，叶行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虽然已经理解了范佥事的思路，但却觉得对方和自己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难道说做官做久了，就会把异常变成正常？
他叶行远好端端的一个才子，凭什么要背上“疯子”之名？更何况周知县乃妖怪假扮，此事可大可小，这是动摇朝廷统治根基的大事，若被大面积效仿，那基层将成什么模样？
朝廷大佬高居庙堂之上，不知生民之苦。这要是真乱起来，头一个受苦的就是最底层的百姓。
就像周知县这样苛索无度，逼得山民几乎没了生路，对朝廷来说，却只要粮税照常，都不愿多花心思搭理，还要给妖怪一个“上上”的考评，想起来真是讽刺！
“苟能为一己之私，不顾万民之苦？范大人之言大错特错，归阳县之事，非我一人之事，非一县之事，岂能如此草率定案？
我为县中黎庶，不惜抗拒父母官，又岂是苟且于世，自污污人者？还请大人秉公彻查，不要再有这种糊涂心思！”
叶行远突然觉得胸中不平之气上涌，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语气甚为严厉，不像是与五品佥事大人对答，倒像是在教训小辈。
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劲。怎么突然间又有了激浊扬清、扫荡污浊的伟大使命感？怎么突然看待范佥事极其不顺眼了？胸中激荡的那种勇气和正义感，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天命感应又来了？剥离了感性后，叶行远心中很理智的大叫一声我靠！自己只是愤愤不平而已，但天命又抓住了自己的心思，引导自己践行正义。
之前对抗周知县的时候，就是这种首倡大义的使命感，让他挺身而出，最后搞得焦头烂额。亏得误打误撞戳破了假周知县的妖怪身份，不然还不知道能否收尾。
难道天命陷阱真是环环相扣，一入其中，再也无法回头？叶行远心中无限悲凉，只能摇头叹息，天知道那个假扮知县的骨魔妖怪又是哪来的相关知识。
果然范佥事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便冷冷道：“你这秀才很有主见，既然如此，此事只怕不会容易了结，本官还要继续勘察，你且退下吧！”
听范佥事语气之中有了几分恼意，又下了逐客令，叶行远打心底瞧不起这位范大人，懒得再说什么。便负气退下，再回潜山村与欧阳举人商量。
欧阳举人听叶行远讲了范佥事的主意，沉默半晌后说：“若能能如此了结，自范佥事往上，不知有多少人心里会记你一个人情，日后入省城也必能顺风顺水，不见得是坏事。”
连欧阳举人对“被精神病”这个解决方法也没什么反对意见？叶行远目瞪口呆，这世界上的公理呢？正义呢？节操呢？都去了何处？
欧阳举人叹了一阵，但终究与叶行远是自己人，想来想去又皱眉道：“你拒了范佥事之意，只怕他要恼羞成怒。
他既然给你看这个结状，也说明他心中已有筹算，当真想要以这法子糊涂结案。你若不答应，只怕他会将你的症状写得更恶劣些，要小心才是。”
叶行远想起这一点也不由打了个寒战，精神病这种事，可以是主动的，也可以是被动的。若范大人认定了自己是精神病，再经几个权威医道圣手鉴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黄典吏去范佥事处告了叶行远一状，倒是安然在家中闲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只虔诚给城隍上香。原本炙手可热的县中一霸，如今却成了个独臂的残疾人，看上去颇为惨淡。
晚饭时候黄典吏小酌了半杯淡酒，也没多说话就去了厅中，长跪于城隍像面前，口中喃喃自语。他妻女惶恐，都不敢多问，各自默默退下。
天色渐黑，房中昏暗，只有香烛的红光掩映，衬得黄典吏满面诡异颜色。他一直静静的跪着不动，面无表情，不知道是借着阴神之力压制心中的畏惧，还是想要祈求害人。
直到初更时分，听到外面梆子声响，黄典吏方才起身，敲了敲酸麻的大腿，正要回房休息。忽听窗户咯吱作响，从外面开启了。
黄典吏惊愕转头，却见一个黑影穿过窗栏，稳稳站在城隍像畔，对着他淡然开口，“黄典吏，别来无恙乎？”
这个人物极其眼熟，黄典吏大惊失色，但又强自压下了险些出口的惊呼。此人竟然是失踪许多日的周知县？
他急忙关上门窗，又压低了声音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县尊多日不见，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第一百二十章 如此秉公
当初叶行远与莫娘子联手识破假周知县的身份，并将假周知县驱逐之后，叶行远出于谨慎，并没有大肆宣扬妖怪假冒知县的事情。
一来他除了秘密上报之外，不想制造恐慌，担心公开之后生出变数；二来他手里缺乏证据，不得不有所保留。万一最后查无实证，他叶行远岂不要落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而范大人来了后，一直是秘密调查，也没有公开传扬什么。所以周知县是妖怪假冒这个说法，知道的人并不多，黄典吏这段时间在家养伤，同样不知道这个内情。
如今见到周知县深夜出现在家里，黄典吏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没有时间多想，故而依旧恭敬的对待并问候。
周知县长叹一声，“当日那叶行远胆大包天，联合高人图谋本官，本官为了保命无奈远遁！如果当时不走，只怕本官就要丧命于归阳县了！此事不堪回首，实在叫黄典吏见笑了。”
黄典吏看了看自己身上空荡荡的一只袖子，不免感同身受，别说知县大人，自己不也是被砍掉了一条胳膊？
想至此，他连连恨声道：“叶行远身边，多有胆大妄为、凶狠残忍之辈，可恨可恶！不过叶行远不过是秀才而已，岂能一手遮天？如今有省里范大人到了归阳县，或可期望秉公处置！”
“秉公处置？”周知县冷冷一笑，表情意味深长。
在潜山村中，叶行远正在面对范佥事的秉公处置……此时已经入夜，叶行远也万没料到范佥事下手这么快，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而且范佥事做了万全准备，不但带了医官数名，还领着丁举人等不少本县士绅。被急促敲门声震惊的叶行远看到这阵仗，面色微变。
欧阳举人也是吃惊非小，抢先出来询问，“范大人，深夜到此，为何而来？”
范佥事仍是极为和蔼，一边招呼医官和士绅进院子，一边含笑道：“本官在县中查案几日，隐隐有个猜想，特意带着医官来为叶行远检查。你们不必担心，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我还特地带了诸位乡贤前来见证。”
这是铁了心要让自己“被精神病”了？叶行远心中不屑而恼怒，他可不相信范佥事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费了这么大力气，召集这么多人，范佥事想要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叶行远知道这局面的危险，万一被医官咬死了是痰迷之症，从此只怕乡民们都会将信将疑，而自己则难有自由，所以要先开口把对方堵回去。
“范大人此举何意？在下乃是秀才功名，有九品位阶。虽然在大人面前微不足道，但是读书人颜面不可辱，大人今日想要‘欲加之疾’，在下万万不受！”叶行远针锋相对，不遮遮掩掩，一口就挑破了范佥事的打算。
然后又道：“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读书人受医官折辱，强定心疾之事，范大人是要开此先例？岂不是让天下人人自危？”
似乎早料到叶行远会这么说，被顶撞范佥事也不生气，只摇头道：“贤生休要过于激动，本官现在也只是怀疑，并无佐证。这几位医官都是受朝廷敕封，有相应职阶，他不会冤枉你。
再说你年轻气盛，尚有大好的前途，不要讳疾忌医。所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若你确认无疾，让医官检查一下又有何妨？若真有疾在身，也该及早医治，不至病入膏肓，治好之后，仍是年轻俊彦。”
这套说辞显然范佥事早就准备好了，说得不紧不慢，仿佛还是为叶行远着想。一众士绅原本因为叶行远的话而有些惶惑，有人似乎还想说几句话。待听范佥事态度温和，语气平静，又都闭口不言了。
要是让你带来的这些医官检查，只怕无疾也要变成了有疾！叶行远当然不是讳疾忌医之人，但他根本不信任这些所谓的“专家”，范佥事有备而来，这些医官难道能秉持公正？
如果范佥事真的目的纯正，那又何必夤夜前来，还带着这么多闲杂人等？每一个行动必有其原因，尤其是这种大张旗鼓的行动。
叶行远看院外还有人头攒动，像是衙门捕快，又想深了一层。只怕范佥事是打算今日事今日毕，一旦确定自己确有心疾，立刻就要拿回县衙关押，此后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叶行远暗暗心焦，偏生这种时候身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若是欧阳紫玉或是莫娘子在此，哪怕再惹上罪名，也要暴力反抗。但现在只有一个欧阳举人，虽说两人交情甚笃，但以欧阳举人的性格，不太可能直接对上官动手。
在这件事上，欧阳举人怎么如此软弱？叶行远心中暗叹，实在是因为欧阳举人在体制内混的时间太久，他身为乡中举人，地位又颇为超然，平时顺风顺水惯了。这时太过迷信于官吏的正义，相信朝廷相信政府，怪不得他在县中对抗周知县总是束手束脚。
只要叶行远同意让医官们检查，对方就有一万种手段可以陷害他有心疾，除非叶行远能有什么办法完全证明自己。但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比朝廷委任的医官更加权威？
此时叶行远突然想到了什么，暗骂自己犯蠢。轩辕世界有圣人神仙，有天机神通临世，有种种异象，自己若是能够证明自己神智清明，引动天机，就算是医官也不敢昧着良心说他有病。
再说前几天不是又有天命感应了吗？这种需要异象装逼的场合，天命若不出来助拳，那还有什么用？
与其把检查鉴定的权力拱手让人，不如自己来自证清白。叶行远想得通透，便嘲讽道：“范大人果然是一番‘好意’，不过实在有些杞人忧天，但既然大人有此疑惑，在下自然应为大人解疑，不过不用麻烦诸位医官了。”
他顿了一顿，傲然睥睨众人道：“我愿当场手录《大学》，圣人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之经，求天机垂降，为我正名！”
众士绅一阵哗然，到了此时，再笨的人也能看得出来今日是叶行远与范佥事在斗法。他区区一个秀才，对着五品大员竟然能够不卑不亢，句句呛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叶行远这个方法确实可行，圣人著《四书》，其中大学篇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讲述正心诚意之理。如果一个人有心疾，绝对无法体会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如果叶行远手录《大学》，真的能够引动天机出现灵光，也就说明他根本没有心疾。当然手抄圣人之书能出现灵光，那本身也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否则满天下都是圣人之书，又哪里有那么多的天机涌动？
这个自证清白的法子，一般人还真用不了。叶行远要这么做，摆明了就是不相信这些医官，也就是不相信范佥事，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撕破脸了。
奇怪的是范佥事倒不以为意，点头道：“果然年轻有为，你既然有此自信，那就不妨一试。你年不及弱冠，若是对圣人经义理解深刻，本官若能见识到，也算不虚此行。”
叶行远微微愕然，想不到范佥事竟然这么好说话，莫非是还有别的招数？他心中警惕，仍然取了文房四宝出来，便在院中挥毫。
虽有众人围观，叶行远依旧从容镇定，运起灵力，脑中默诵圣人经典，手起笔落。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只一起笔，就见纸面灵光四溢，就如笔下生花一般。一众举人秀才都不由开口惊叹，便是丁举人这种层次，写文章都未必有叶行远这么深厚灵力，更何况只是抄录圣人经文。
叶行远能到此地步，在场之人倒有一大半都相信范佥事搞错了。叶行远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心疾？但范佥事远远望着叶行远的卷面，悠然自得，没有半点紧张不安。
难道他真的没有私心，只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精神病？叶行远一面手书，一面也分神观察着范佥事的反应。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精力再去多想。
他正心诚意，笔落惊风雨，写到“物格然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耳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只觉得眼前一片澄净光明，竟是借此机缘，感悟到了一丝天机真意，踏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想不到在愤懑之下因祸得福，能够有此感悟，对圣人经义的理解有多了一份顿悟。这对叶行远将来的科举之途都大有帮助，他更是欣喜自得。
只见星光垂落，恰如丝绦，悬于叶行远之顶，旋转反复，妙不可言。士绅们大哗，有人终于忍不住叹道：“叶行远正心诚意，对圣人经义掌握到这个程度，怎么可能是心疾？”
又有人低声自言自语道：“要是这样范佥事还想栽赃，只怕有些过分了，老天爷岂是瞎眼？”
叶行远此时耳聪目明，听到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不由心中暗笑大爽，扬笔又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未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后，未之有也”！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反戈一击
善始善终，灵光灿烂，叶行远自己都甚为满意。他发现被压迫之下，每每表现就能攀上一个新的高峰，所谓读书人胸中一口气足，便无所畏惧，笔落可动鬼神。
怪不得“文章憎命达”，圣人又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这种感觉叶行远隐隐抓住了一丝。看来这一路醒来磕磕绊绊，颇多磨难，对他的学问和修行倒是有所帮助。
想到这里，叶行远更是心平气和，面色沉静如水，望向范佥事的目光更是从容。他掷笔于地，漫不经心对众人道：“如此表现，可还够了？”
这种表现怎么可能还不够？别说有心疾的人，就是在场之人当中，排除范佥事这个五品官员，哪怕包括举人在内，抄录圣人之言能够将灵力和天机完美结合到这种程度，令纸面光华喷涌的只怕一个都没有。
一众士绅叹服，只觉得范佥事多事，他们跟随来这么跑一趟，虽然明着不敢有什么怨言，但心里总是有些尴尬牢骚。
范佥事却依旧老神在在，他仔细看了看叶行远所录《大学》文字，微微点头，“贤生功底果然深厚，若是治好了病，到省城考试，一个举人如探囊取物。”
这话是明褒暗贬啊，什么叫做若是治好了病？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一口咬死我有心疾？叶行远脾气再好也难免烦怒，他反唇相讥道：
“古人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黄河心还不死的妄人。大人见我这正心诚意之文，还要以‘心疾’二字责之，未免太固执了些！”
虽然官僚系统的力量就是僵硬不知变通，但范佥事这一条道走到黑的精神也只有让叶行远叹服，什么事情都得有方式方法，一味强来就能如愿了？
范佥事也不着急，淡然笑道：“你本读书人，对医道一途未必尽数了然，不知这心疾可怖之处。据本官所见，贤生所患乃是急性间歇性痰迷之症。其病起时并无征兆，平时未曾发作之时与常人无异。
但是一俟受了刺激，便行事癫狂，不顾后果。你与周知县争执，并将其殴伤，就是因为这个心疾。你若不信，可请医官一试便知。”
要有的时候就有，没有的时候就没有？这精神病还真是杀人越货栽赃陷害必备之“良病”……叶行远心中不屑，正要再开口反驳。忽然脑中响起一阵嗡嗡声，就好像是有一群蜜蜂在他脑中做窝一样，然后脑门刺痛，一时间竟然浑身颤抖，站立不稳。
这是什么？叶行远强行凝聚精神，举目扫视，只见范佥事身后一个黑衣服的医官，正捧着一个小鼎，低头念念有词。又见他张口吹气，隐隐有一道白线从鼎口冒出，恰如游蛇，忽伸忽缩，延绵指向自己。
但这一道如蛇白线，仿佛只有叶行远自己能看得见，旁边的士绅都不曾注意，却不知是什么古怪神通！
医官有品阶，亦有神通授予，文圣传道三千，亦有《灵枢》、《素问》等篇。不过为小道，神通品阶也不甚高明，一般以治病救人为主。
但若是用来害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就像清心圣音本来只是用来洗脑劝善，但叶行远用来骂人，也屡有奇效。
范佥事袖手旁观，微微而笑道：“贤生稍安勿躁，一会儿便知端的。”
难道是范佥事授意这医官来害自己？名为试验，实为用医道神通搅乱自己的精神，让自己表现出疯癫样子？叶行远心下凛然，这时候头痛欲裂，也顾不得深思，当下大喝一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既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叶行远识海中有剑灵，府试之后可是多了一个反字诀！
叶行远这时候也顾不得别人到底想干什么，只不顾一切的催动剑灵，施展反字诀神通，你们想要害人，那就先害自己去吧！
剑灵一出，叶行远遍体光华耀眼，然后头痛之感尽去，浑身极其轻松。他转过头，冷笑着看向范佥事。
范佥事刚才见叶行远露出不妥神色，自以为得计，正在等着看好戏，不想叶行远没头没脑的叫了两声之后，突然又像没事人一样了。
范佥事正在惊讶，不明所以时，忽然听背后传来狼一般的低低嗥叫，急忙回头看，却见那黑衣医官捧着脑袋，面容竟有些呆滞。
这是怎么回事？范佥事眉头一皱，本能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还是开口问道：“医官，试验结果如何，这叶行远可有心疾？”
他安排医官以虚针渡穴的神通刺激叶行远脑部经络，只要稍稍有所破坏，叶行远就会受到脑损伤，难免会出现疯疯癫癫的症状，但此时却不知结果究竟如何？
在此围观的士绅乡民都隐隐感觉到，今夜之事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人数众多却鸦雀无声。
医官神情麻木，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有些不清楚状况。他又盯着叶行远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伸手一指范佥事，严肃道：“你有心疾！”
范佥事异常惊愕，下意识反问道：“你说什么？”
他不是没听清楚，只是没想到，这医官为什么会指着自己？难道这医官也失心疯了不成？
医官认真点头，板起脸绕着范佥事转了两圈，然后一本正经的语气再度重复道：“你有心疾！你是间歇性的痰迷心窍，这痰于经络之中行走，会一百零八穴，凡经过心包穴时，堵塞心窍，你就变得痴痴迷迷，疯疯癫癫。”
你才痴痴迷迷疯疯癫癫！范佥事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事先设计，这些词应该去指着叶行远说，而不是对着他范大人说！
本地士绅乡民对范大人没有太多的感情，见这医官七颠八倒，愕然片刻之后，登时哄堂大笑。
原本是范大人请来鉴定叶行远精神问题的医官，却莫名其妙反过来指着范大人说你有心疾，世间好笑之事莫过于此！
叶行远也吃惊了，没料到反字诀如此犀利。他原本以为，能将医官的神通逆转回去，也就知足了，万万没想到，反字诀居然连医官内心的逻辑也逆转了。
本来是这医官受范大人指使，要指认自己是精神病；结果反字诀彻底逆转了这医官思路，居然反过来又把范大人当精神病了。
其他医官瞧这同事不成样子，赶紧冲上去拉住他，提醒道：“休要胡说，这是范大人！”
此后那医官挣扎动作太剧烈，不留神头巾掉了下来，便是披头散发口吐白沫的模样，然后说话已经毫无逻辑，看起来真是疯了似的。
到了这个时候，范佥事还能不明白？这肯定是着了叶行远的道儿！回想起刚才叶行远呼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好像真应验了。
本地人笑得更厉害了，就连衙役捕快也忍俊不禁，实在没法不笑。本来大半夜的折腾，让他们心里多有怨言，但此刻都消失了，能亲眼看到这么一出好戏，不虚此行。
该死！听着全场笑声，范佥事面色铁青，他已经想象得到，今晚之事传开后，自己将会遭到怎样的嘲弄！
范大人正琢磨如何补救时，医官突然拍手大笑，目光变得呆滞，对着范佥事一扑，双手环抱过来，对着他的鼻子就是一口咬去！
范佥事大吃一惊，异常敏捷的滑步后退，展示出了浩然之体的底子，这才狼狈闪过。此后早有人一拥而上，扯住了那医官。
范佥事感到自己真的无法在这里呆下去了，一怒之下转身就走。那医官挣扎不休，口中污言秽语，却没有人听得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叶行远哈哈大笑，手中将刚刚手录的大学篇，飘然抛掷给落荒而逃的范佥事，笑道：“范大人，患上失心疯的人似乎是你这边的，自己有心疾，还想要鉴定别人之心疾？可笑！可笑！
学生呈上正心诚意之书，早晚诵读圣人经典，或可免痰迷失心之祸！戒之！慎之！”
欧阳举人苦笑几声，只觉今晚实在莫名其妙，对叶行远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附近有人听到这个问题，也停住了笑声，竖起耳朵听叶行远如何回答。
叶行远环视四周人群，仿佛神棍似的，傲然指着夜空苍穹道：“天意在我，区区跳梁何足为虑！”

第一百二十二章 谁是妖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按下范佥事灰头土脸的从叶行远家中离去不提，却说在黄典吏这里，周知县与黄典吏还在继续闲谈。
其时月已中天，黄典吏对周知县夤夜来访的意图还是不甚明确。他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位东主也算是了解，一般都能够揣摩出他的心思，所以当初才能够以小吏之身得到荣宠，在归阳县中混得如鱼得水。
但周知县与叶行远冲突之后居然莫名其妙遁逃，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之中都没有消息，今夜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让黄典吏陷入了迷惘。他不明白，周知县到底为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心结不打开，黄典吏就没有行动的方向，之前他咬死叶行远不放，无非是出于“自保”和“害人”两种目的，与对周知县的忠心没多少关系。
而现在周知县重新出现，黄典吏想着试探一下这位旧上司，便小心翼翼建议道：“老爷，范佥事此人表面宽和，气量一般。据我所知，范大人与叶行远似乎话不投机，两人之间不是很对付。
不知县尊有什么难处，若县尊此时拜见范大人控诉叶行远，想来范大人会乐见其成。或许能顺手帮着县尊打击叶行远，让他再无法猖狂”
周知县如果出面，叶行远很大概率会一败涂地，可是周知县似乎并不愿去见范佥事，对此黄典吏无法理解。但他也猜测，这个原因必然是一个大秘密，大概也是周知县为何逃走的原因。
叶行远胆子再大，也绝对不敢真得杀官造反，黄典吏与叶行远接触过几次，这个书生哪像是行凶杀官的人？所以刚才周知县所说为了保命而逃亡，黄典吏有点不相信。
黄典吏与周知县这对上司下级，昔日还算彼此信任，但此时此刻，两人之间仿佛也充满了猜疑。
周知县叹了口气，盯着黄典吏沉声道：“你在县中乃是本官第一个得力之人，我在县中施政，也多亏得你鼎力相助。我现在落难，便问你一句，你是否还对本官忠心不二，我还能不能信你？”
这是要和盘托出了？黄典吏心胆俱颤，知道了解的太多对自己并不是好事，但已经骑虎难下，在这种时候当然也不能说自己不值得信任。
便咬牙道：“老爷若有什么难处，尽管与小的说来，小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会出卖老爷！”
周知县喝道：“好！那么实话与你说了吧，本官并非是人族！为什么遁走，无非也是因为被叶行远识破了真身，哪里还能公开现身？这又叫我如何去见范佥事？”
他坦然承认，丝毫没有隐瞒，让黄典吏耳中有如雷鸣，几乎差点被这句话当场击倒。周知县真的是妖怪？难怪叶行远与范佥事谈话神神秘秘的！
之前他根本就没往这个方面去想，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就算是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
谁能料到这种连狐仙鬼怪故事中都未曾出现的狗血情节，居然真的摆在自己面前？跟从了两年多的周知县，竟然亲口对自己承认他并非人类？
县尊大老爷，小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典吏，无非是想鱼肉乡里，赚点好处，真的不想扯进这般大事来！黄典吏心中忍不住叫苦。
不过黄典吏生性狡狯，很快就反应过来，周知县为什么要对他承认的意图。周知县既然是妖怪，那他不可能信任任何人，哪怕是自己这走狗也不例外。所以他故意暴露身份，让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人人都知道他黄典吏和周知县是一伙的，如果说周知县只是失踪，黄典吏或者还能另投靠山，把自己摘干净了苟全性命。但如果周知县是妖怪假冒这件事如果查实，那黄典吏就是助妖为虐，这能有好果子吃？谁还敢庇护他？
为了不被牵累，得知周知县身份之后，无论黄典吏心里怎么想，也不得不全力帮助周知县。因为他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周知县若是沉沦，黄典吏也必万劫不复。
黄典吏这时候才抬起头，目光平视周知县，以往他是绝对不敢做这个动作，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周知县的脸上仍然沉静如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往日在后衙安坐一般。
不管如何，这妖怪的养气功夫真是不简单，此时还不慌不乱。黄典吏心中暗赞，咬牙问道：“老爷的身份，果然是叶行远攻击的要点。不过老爷如此稳坐泰山，只怕心中早有定计可破这叶行远，若有需要小的效劳处，请尽管吩咐。”
两年多共事的默契，已经让黄典吏不需要再表什么忠心。实际上这时候表忠心也不没用，大家都是聪明人，彼此全都心里有数，直接就表明态度最为简单。
或者说，他们两人之间重新出现了一种诡异的信任，不帮对方，自己也要死的信任……黄典吏对面前的周知县也再无怀疑，他连最大的秘密都说了出来，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周知县点点头道：“本官知道你一定会做明智的选择。至于对付叶行远的法子，本官当然有，你天亮之后便去公馆，拜见范佥事。”
去做什么？黄典吏不解，却看周知县成竹在胸的表情，不由又是一股自信涌上心头。过往两年，县尊老爷不就是这般稳坐钓鱼台，然后一路披荆斩棘么？
却说范佥事用计不成，悻悻然带着残兵败将从潜山村回来，那个弄鬼的医官被下令打了个半死，直接扔进黑牢去。范佥事丢脸丢的大发，也不打算让这疯子再出来了。
一众跟随围观的士绅各自散去，只有范佥事带着几个心腹护卫，怒气冲天的回公馆。此时天色蒙蒙亮，范大人正要从大门进去，却见黑糊糊的门口石狮子旁边窜出一条佝偻人影，吓了一跳。
正没好气的范佥事大骂道：“何人敢来冒犯本官，拿下了！”
那黑影连忙滚倒于地，连连磕头，“大人息怒！小人并非歹人，乃是本县典吏黄清，前几日曾拜见大人。有叶行远的重大恶情禀告，请大人容禀！”
他磕头如捣蒜，范佥事仔细一看，果然是前几天见过的黄典吏。此人告叶行远杀官造反，惜乎证据不足，凭借这个很难定一个秀才的罪名。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范佥事刚刚受了叶行远的气，当然看黄典吏顺眼许多。如今黄典吏突然又冒出来说有事禀告，难道是他掌握了叶行远什么证据？
而且不等天亮便摸黑前来，那一定是非常重大得证据！范佥事不由喜道：“你且起来，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在公馆前堂，黄典吏挺直身躯，一字一句的掷地有声，“小人此次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要告叶行远勾结妖怪，袭杀官员。
此人胆大包天，此时这妖怪还留在他身边，时常在他家中出没。大人只要拿住叶行远身边的妖怪，大刑之下必能得其杀官的口供！”
什么？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范佥事大吃一惊，黄典吏禀报的内容实在出乎他意料。那叶行远检举周知县是妖怪假冒，然而他自己也勾结妖怪杀官？
当然，范佥事也不敢胡乱相信黄典吏的空口白话。便又问道：“你可有证据？”
黄典吏很有把握的说：“范大人在潜山村打听一下就知道，叶行远身边是不是忽然多了一个行事古怪的陌生女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通风报信
听到黄典吏的检举，范佥事面前却陡然像是打开了一扇窗户，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虽然他不敢完全相信这小吏之言，但如果是真的，那可就是叶行远自己作死了！
一开始范佥事的目的是捂盖子，方法比较传统，虽然简单粗暴了点，但是对于他这级别的官员来说，本身就不太擅长干脏活。能够想到“被精神病”这个法子，已经算是他特有的温柔了。
然后才有今夜的突然袭击，范佥事本想一鼓作气，把事情彻底落实了。可是叶行远竟然别有手段，不但自己无事，还让医官变得疯疯癫癫。
最后范佥事简直大丢颜面，已经深深恨上了叶行远，如果有机会能收拾叶行远，当然再好不过。
这一步步的心路历程，范佥事不能对别人明言，但黄典吏倒是瞌睡送了个枕头来。他意识到，如果最后发现叶行远才是勾结妖怪之人，那他范大人就完全掌握生杀予夺的主动了。
当务之急，是要确认黄典吏这话的真假。范佥事沉吟半晌，又问道：“你在县中虽然多有耳目，但是周知县去后，你们便如树倒猢狲散，你又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在范佥事眼里，黄典吏这刁滑小吏确实也不可小觑了，他两次告状检举，正好都在节骨眼上。第一次告叶行远或许只是他挟私报复，顺便也算自保之道；但今日检举如果属实，那就是打中了叶行远的七寸，可关键是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至少在前几天，黄典吏肯定还未曾获取这个消息，不然当日控告叶行远“杀官造反”时，早就一并提出了。
在这几日之中，这黄典吏又有什么新的消息渠道？叶行远身边有妖怪的事，本人肯定不会随意对外人说，而黄典吏自己又是不入流的小吏，也没有什么识别妖气的神通。
所以范佥事必须要问清楚了，这也是他对局势判断和下一步行动的基本前提。
黄典吏皱起眉头，仿佛纠结片刻，随后一咬牙便坦然相告，“今夜周知县曾到小人宅中，坦言被叶行远构陷事，并指证叶行远身边女子为妖怪。而他正是遭到叶行远和妖女的联手攻击，才不得不夺路而逃。”
“周知县？”范佥事吃了一惊，“此言当真？”
黄典吏应承道：“千真万确，小的怎敢对大人有所隐瞒？”
黄典吏出门前就想过了，其实这事瞒不住人，以范佥事的精明，不可能不问他消息的来历。再说周知县只说让他来检举叶行远，没说不能泄露消息，所以黄典吏坦白的问心无愧。
毕竟如今归阳县中范佥事最大，黄典吏在有可能的情况之下，觉得还是要尽力向范大人示好。万一被周知县牵连，也能争取宽大处理，算是给自己准备退路。
周知县居然真出现了？范佥事想了想，大概也猜测出那个周知县的心思，无非是对叶行远怀恨在心，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报复，妖怪都这样。
叶行远口口声声强调周知县是妖怪，范佥事虽然不置可否，但心里早信了。这几天在衙门里勘察又不是吃白饭，蛛丝马迹还是有的，只是碍于某些责任不想公开承认这点。
所以周知县是不是妖怪，似乎已经不是问题关键了，当前主要问题是叶行远而不是周知县。在这个前提下，范佥事不介意见见周知县。
换句诛心的话，只要能捂住盖子，另外收拾了叶行远，范佥事不介意和周知县合作，无论周知县是不是妖怪。
所以范佥事又对黄典吏喝问道：“周文理人在何处？既然还肯在县里出现，那本官就要见见他！”
黄典吏无奈，只能喏喏道：“知县神龙见首不见尾，小的也不知道下次何时能再见，若是他再登门，小的必当转告。”
范佥事知道逼他也是无用，只能温言拉拢了几句，还特意让人将断臂的黄典吏送回家去。
然后范佥事也没轻举妄动，在叶行远吃了一次大亏并闹出笑话，所以再也不能承受失败了。故而采取了先偷偷查探的法子，第二日一早就派带来的心腹亲信去村中打探。
莫娘子之前没太刻意隐匿形迹，村里有不少人见过她。所以范佥事派人去后，不过大半日功夫就有消息传回来，说确实有一个陌生的妖冶女子时常出入叶家，行事又有些古古怪怪。
这与黄典吏检举的消息分毫不差，范佥事心中更有成算，自觉对县中之事重新恢复了掌控力。又偷偷派另一人去鉴定妖气，再做最后的定夺。
却说黄典吏回到家中，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他受周知县指使，前往范佥事那里检举叶行远，还要把话说的滴水不漏，对他这样的积年老吏也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范佥事的态度还是积极的，黄典吏对这点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如此一来，只要把叶行远勾结妖怪这个罪名坐实，叶行远的死期也就到了。
只是范佥事想会见周知县，对黄典吏来说是个麻烦事情，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周知县来了就走了，既没有说过下次出现时间，也没有说到底还会不会出现。甚至有可能周知县在检举完叶行远之后，就远走高飞了。
黄典吏正在内堂长吁短叹，忽然听到外界有人在问，“舅舅可在家中？我有大事来相告。”
黄典吏婆娘拦着来人，讽刺道：“你不是攀上了叶家的高枝，要改名换姓了么？如今你在县中春风得意，我们黄家门楣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黄典吏听出来人声音乃是刘敦，微微有些愣神。这个外甥生性懦弱无能，那时候黄典吏断臂，怕别人在周知县面前争宠，方才将他给推了上去。没想到刘敦居然入赘叶家，也算是打了他的脸，当时黄典吏还气怒攻心，多吐了两口血。
他今日上门作甚？黄典吏高声开口喝住了婆娘，“是刘敦吗？请进来。”
这个远亲表外甥反正是个废物，黄典吏也没把他放在心上。不过如今刘敦与叶行远关系密切，就住在叶家，从他口中或许能套出点消息来。
刘敦神情惶然，回头关上了门，凑到黄典吏案前，低声道：“大事不好了，表舅还是赶紧收拾细软走吧！”
刘敦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倒是颇为恳切。黄典吏愕然，反问道：“你此言何解？”
刘敦苦笑，“表舅有所不知，我也是昨天才听那叶行远说起，说周知县乃是妖怪假扮，这可是杀头大罪。又想起表舅素来被视为周知县同伙，恐怕要连累到表舅！”
原来是这个消息，黄典吏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便宜表外甥有几分情义，得到了消息还敢来报告，想着让自己逃走脱罪。
如此看来性子懦弱未必是坏事，至少没有那种翻脸不认人的狠心。想到这点，黄典吏对刘敦的态度和蔼许多，并摆出了指点后辈的架子，“你如今也是衙门人物，如何能这般沉不住气？大事当前，也得镇静自若，才是吾辈要诀。”
刘敦急道：“如今都火烧眉毛了，表舅怎的还如此优哉游哉，你总要为舅母与表妹想想。”
黄典吏很淡定的说：“你急什么？这个消息我早已知晓，还禀报给了范大人，又有什么可忧虑的？”
黄典吏一定要表示自己清楚状况，一切尽在掌握，显得自己高深莫测。这便宜外甥如今就住在叶行远家里，若是能够利用好了，会有很大作用。
他又想了想，看着刘敦道：“前几日听说你已经入赘叶家，还有心还来为我通风报信。我且问你，你这一次入赘，可是心甘情愿？”刘敦能够来报信，至少说明他是念旧情的人，现在就要看他立场到底站在哪一边。
刘敦低头，眼眶都有些红了，叹息道：“身为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虽然胆子小，但哪能心甘情愿？
只是如今叶行远势大，不得不隐忍退让。何况当时以为叶行远即将惹出大祸，为免连累爹娘，我只好屈身入赘，断绝与刘家关系。”
黄典吏抚掌大笑道：“这便是了，我早猜你绝不会这么自甘堕落，好好的刘家子嗣不做，去做人家赘婿？
你放心，如今范大人已经立下对付叶行远的定计，这一次必然能将叶行远连根铲除。你只要能为范大人立下功劳，事后自可恢复本姓回家，也会有一个好前程。”
黄典吏看刘敦脸上惶恐不安，料他是胆小不敢应事，便又低声道：“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在叶家近水楼台，只要能盯着那鬼鬼祟祟的莫娘子，尽可能掌握住她的行踪，有什么消息及时回报于我，便是大功一件！”
范佥事要见周知县这件事，黄典吏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但这莫娘子却是击破叶行远的重点，必须得牢牢掌握住行动规律，才能配合范佥事动手。
不然万一范佥事想动手，去了却扑个空，岂不白费力气？之前黄典吏少个心腹人在叶家盯着动静，刘敦却可以填上这个缺。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重要的和不重要的
刘敦离开黄典吏家里，又去衙门转了一圈打探消息，然后回到潜山村，老老实实的站在叶行远面前，报告今日所见所闻。
上次范佥事突然在深夜袭击后，叶行远的危机感空前强烈，感到还是自己太大意了，并高估了范佥事的下限。
所以叶行远亡羊补牢，让刘敦尽可能的在衙门里打探消息，力求能预先掌握范佥事的动静，不至于让自己太被动。
“今日按照小弟的吩咐，我去县城打探消息。先去见了表舅黄典吏，从他透露的口风来看，周知县似乎与他还有联系，范佥事想要见周知县。”刘敦开口道。
范佥事要见周知县？叶行远微微惊讶，派刘敦去打探消息，居然能打探出这么关键的信息，倒是个意外之喜。
不过这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范佥事先前出了那么的丑，下一步肯定万分谨慎，不亲自见见周知县，是绝对不放心的。
这一两日之中，叶行远也是殚精竭虑，为自己的出路而绞尽脑汁。在范佥事率领医官上门，试图给他安上“心疾”之后，那就没任何温情可讲了。
面对正五品官员的压迫，他必须竭尽全力自保，更别说是一个怀恨在心，只怕欲杀自己而后快的五品官。
“除此之外，黄典吏的意思，还是要盯紧莫小姐，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蹊跷。”刘敦惶惑不安的望着叶行远，他在黄典吏面前时，老实人说谎没被看出来，但其实心中早已七上八下。
他这样窝囊脾气的人，是不会因为招赘而愤怒，这一点，倒是性情狭隘的黄典吏所无法理解的。
“莫娘子的行踪，你就是告诉他也无妨。”叶行远淡定的吩咐道，似乎对此浑不在意，仿佛又是胸有成竹。
刘敦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敢多问，他只知道遵照吩咐办事就行了。
等刘敦离去之后，欧阳举人皱眉道：“我早就叫你将那莫娘子送走，偏偏她不肯远离，还时不时的回来，如今果然引起了别人注意。”
与异类妖怪交往，本不是什么大事，不是特殊情况没人拿这个较真。可是叶行远不同，他一边举报周知县是妖怪，一边自己与妖怪密切往来，甚至还联合妖怪赶走了知县，这就太说不过去了。
想到此处，欧阳举人就觉得莫娘子太过可恶，而叶行远终究还是有些不够稳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叶行远笑道：“前辈不必忧虑，他们企图把握莫娘子行踪，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既然有了另一件大事，莫娘子身份就已经不重要了，很无所谓的事情！”
欧阳举人面露疑惑，捋着胡须道：“你说的另一件大事是指范佥事企图会见周知县？时间地点你全不知道，况且他们双方实力也远超你，你能做什么？”
“山人自有妙计。”叶行远卖了个关子，哈哈大笑，回屋养精蓄锐，只留下欧阳举人一头雾水。
话说黄典吏见过刘敦之后，似乎便无事可做了。此时他除了等待各方消息，还能干什么？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黄典吏知道自己无法主导什么，只能根据情况看一步走一步了，最终目的当然就是抱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当然，还有报仇雪恨！对此黄典吏刻骨铭心，一切仇恨的源头都来自叶行远，如果有机会，他不介意拖着叶行远一起跳下深渊。
保住自己和找叶行远报仇，哪个更重要一些？黄典吏突然发现自己说不清了。又过了一天，周知县再度飘然而至，这让苦苦煎熬的黄典吏又惊又喜。但无论如何，契机总算出现了。
“你去向范大人检举，情况如何？范大人如何想的？”周知县开口问道。
黄典吏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答道：“县尊容禀，范大人得了消息后固然欣喜，不过他心中还是有几分疑虑，故而希望能够面见县尊。”
对范佥事来说，找到周知县就是找到了破解归阳县中这种尴尬局面的关键。但周知县确实也有无法面见范佥事的理由，假冒官员的妖怪去见上级官员，这不是找死么？
因而这个根本矛盾黄典吏是没本事调解，只能把皮球提给周知县，让周知县自己掂量。但周知县面有难色，答道：“我乃是妖族，若去见范佥事，后果委实难测，极为不妥！”
黄典吏早已经想好了说辞，苦劝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县尊你最恨叶行远，而范大人出了大丑，成为全县笑柄，现在也正是最恨叶行远，你们未必不能谈。
更何况范大人乃老成之人，县尊始终隐在暗处成为变数，那范大人又岂会放心动手？与其如此僵持，不如去冒险面见范佥事。
时间地点可由县尊来定，县尊也能从容布置。再说如非必要，范大人不会更改心里定局，他不见得需要判明县尊的身份，人和妖在范大人眼里没什么区别。”
黄典吏在公门当了二十年差，今日也算是将所有心得发挥到淋漓尽致。名利场中，有时候真相究竟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安排出各方面都能接受的真相。
如果周知县不肯见范佥事，他的态度就是暧昧不明，那么范佥事就不敢放开手脚去做。
但只要周知县敢见范佥事并谈妥条件，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能以叶行远勾结妖族、杀官造反的罪名结案，而周知县从此匿迹不出，这样局面就是皆大欢喜。
在如此结论下，罪行都是叶行远一个人的，最多县里士绅有失察之错，而官场从县到省，都是毫无过错。
相对于两边都是精神病的判词，虽然显得不够和谐，但却更容易被大众所理解，省城大人们也不会有意见，算是不错的交差法子。
“这……”周知县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三日之后的戌时，风平冈上，我愿与范佥事见面。”
戌时？风平冈？这可是夜黑风高的荒山野岭，周县尊还真是谨慎啊，黄典吏心中想道。同时也哀叹起来，回头又要去苦劝范佥事答应了，中间人这差事当真不好做。
不过以范大人正五品的等级，再加上身边有高手护卫，应当不至于畏惧周知县，就好像狮虎是不会畏惧猫狗的。
三日之后，归阳县北风平冈上一片静寂，明月悬于天上，已经开始由圆转缺，也意味着轩辕历三千四百五十一年的正月快要过完了。
范佥事带着几个心腹和高手护卫，轻车简从，爬上风平冈。众人心中不免抱怨着周知县选定的时间地点。但正如黄典吏所料，他不能不来。
作为堂堂五品官员，范佥事当然不害怕周知县设置陷阱害他，何况明里暗里都有高手护卫，也绝不会出现像周知县那种被人打跑的情形。
排除了阴谋，范佥事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周知县太过小心。当然，如果周知县真的是妖怪，那么就能解释通了。
荒山野岭之中，他当然不会轻易动用神通灵力去探查对方根底，总得留着灵力以免遭遇意外。在这个前提下，周知县心理上可能更舒服点。
其实对于范佥事来说，周知县的跟脚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无论周知县以前是什么，在今晚之后，周知县只能是一个“人”，至于周知县是真死还是假死，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如果是无能小妖，范佥事毫不介意趁机将他击杀，不留一丝后患，然后牵连到叶行远身上。
但若周知县是狡狯大妖，或者周知县布置了后路，那有点麻烦了。范佥事既杀不了他，也不抓不住他，只能耐心谈判了。
当然作为冒充知县的妖怪，智商应该也不低，至少应该明白不公开妖怪身份对他的好处最大。要是不公开，他就有机会远远遁走，至少能够保全性命。
范佥事心里想得各种方案都清清楚楚，看着天上月光，长长出了一口气。摆平周知县后，就要立刻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叶行远身边的妖怪，不给那刁滑秀才辩解的机会，或杀或擒一举灭之。
到那时，叶行远就是勾结妖怪、杀官造反的阶下囚，自己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范佥事想到得意处，脸色隐隐有几分可怕的狰狞。
正在此时，山坡对面一道清影滑翔而下，转折如意，仪态潇洒，全一丝烟火气。等到近了，便见周知县身穿青衣，头戴方冠，一副读书人打扮，稳稳停范佥事面前。
此后周知县拱手为礼，寒暄道：“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他态度从容自若，礼数十分周到，就像是范佥事莅临归阳县，他走出县衙大门来迎接似的，一点儿都不像是站立在荒郊野外。
“周大人？”范佥事也是第一次见到周知县，这时候也不得不赞一声好相貌。
这周知县不管到底是人是妖，言谈举止还真像个读书人，怪不得两年多也没露出什么明显破绽。
“下官正是周文理，此番受难，累得大人前来整饬局面，心中羞愧难当。”周知县恭恭敬敬地答道，完全是下级见到上司的做派。
这种套路，正是范佥事熟悉的套路，如此他便松了口气。看起来这周知县把态度摆的很端正，今夜会谈说不定没那么困难。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嘴说不清
倒是个识时务的，范佥事做出了这个判断，然后就开始套话：“我看你像是个正经读书人，没有传言那般不堪，为何会弃官而逃？想来你必有苦衷，本官想问个究竟。”
对方是聪明人，或者是聪明“妖”，范佥事自然觉得话不用说的太明。只要给些暗示，就足以让周知县明白他的意图，然后一切就妥妥的……
“正经读书人”、“必有苦衷”这两个词，已经给了这位周知县一个明显的台阶。相信以这位周知县的智商和情商，应该不会不懂自己的意思。
果然周知县忽然眼眶发红，再开口语气竟然有几分哽咽。
这让范佥事不得不赞叹，对方这份演技简直炉火纯青，连自己也无法做到如此迅捷而又自然的转化。
只听周知县低头道：“多谢范大人知我！下官两年来尽心竭力，只为完成大人的嘱托，眼看大事将成，不料却被小人作梗，乃至功亏一篑，只求大人恕罪！
此时还望大人速速捉拿叶行远，将其除去。之后下官或可戴罪立功，将这归阳县大好河山交予大人手上！”
范佥事一开始还在颔首，但听到一半就觉得话头不对，等到听完后不觉冒出基底冷汗——这周知县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什么“只为完成大人嘱托”，什么“大事将成”，什么“大好河山交予大人手上”？这都是什么鬼话！
范佥事愕然无语，他甚至还产生了一个奇怪念头，难道自己之前胡乱判案并没有出错，反而是未卜先知、英明神武、一语成谶？
这周知县真的得了失心疯，所以才会满口胡言乱语，说出那些简直不知所谓的话；同时又觉得每个人都要害他，这才远遁山林？
想至此处，范佥事暗叫晦气。自己所准备的三个方案，其实并不在乎周知县是人是妖，但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周大人脑子正常，不是疯子傻子。但如果这人真是精神病，那自己何必杯弓蛇影？
仓促间，范佥事没想出该怎么对待周知县，只顺口喝道：“你住口！朝廷委派你治理归阳县，是让你为朝廷分忧，如果还是满口疯话，本官就请医官为你治一治！”
同时范佥事心中也在琢磨，周知县到底是个疯了的“人”还是“妖”？若他是人，似乎再照葫芦画瓢，就当失心疯处理似乎也是个解决办法。
如果是妖，还是个疯掉的妖怪，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范佥事悄悄的向前挪了一步，伸手要去扶住周知县，仿佛要展示善意。
但周知县却甚为警觉，觉察到范佥事靠近自己，立即滑步后退，到了数丈之外方才停步。
范佥事悻悻然收回了手，强笑道：“周大人不必惊慌，本官是来帮你的。你要相信朝廷，相信本官，只要你确实无罪，本官必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周知县上下打量着范佥事，忽然冷笑几声道：“范大人此言，真叫属下不解。不是不敢不信大人，只是大人深夜前来，在这四野无人之地尚不敢推心置腹，只管满口官话，属下不能没有疑虑。”
周知县突然改了自称，范佥事更是莫名其妙。自己虽然是五品，品阶高于周知县，但属于按察使司，与知县这亲民官根本不是一个系统，周知县又为何会自称“属下”？
周知县见范佥事沉吟不语，又悲愤道：“难道是老祖怪我办事不力，请了大人前来杀我灭口么？我这贱命不值钱，只恨出师未捷身先死，妖族大业未成，你们这是自毁长城！”
说罢，周知县长啸一声，似能穿金裂石，然后只见树林之中一丛惊鸟扑扇飞起。范佥事就是个蠢猪，这时候也醒悟过来了，情况十分不对劲！
这周知县虽然言语诡异，但是逻辑却极为严密，一环扣着一环，听到最后好像就是自己勾结妖族控制归阳县！
再看身边几个随从，脸上都露出了愕然神色，显然是周知县的话已经让他们起了怀疑。范佥事心中剧震，不过还是没想明白周知县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却又听周知县愤怒大叫，“范大人，我是信得过你，这才单刀赴会！想不到你竟然暗中埋伏人手，真要我死无葬身之地么？”
他信手一指，只见数十道磷火急飞而出，射向风平冈另一面的小丛林。随后只听轰然炸响，风助火势，刹那间功夫，那片小树林就火焰熊熊。
登时惊呼声咳嗽声连连不绝，竟然是从树林之中涌出十几个头戴方巾的人来！有举人，也有秀才，归阳县一些本地士绅，居然偷偷的躲在这片树林之中！
范佥事脑中也炸了，炸得他自己不辩东西南北。
这意味着，刚才周知县的那些刻意攀诬自己的话，全都听在这些人耳中，而自己不好辩解！凭着读书人的脑补能力，短短的两三句话，他们就能够补全成几十万字的恩怨情仇故事。
还是那句话，真相如何有时候似乎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需要什么真相；证据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认可什么证据。
范佥事一直信奉上面这条原则，并用这个原则压制叶行远，但在今夜此时，他发现自己也要被这个原则欺负了！
事实上周知县刚才展现的那一手磷火神通，分明就是妖族中骨魔的手段，这一下百口莫辩的变成了自己！
范佥事冤屈难辨，悲怆欲绝，他不明白，为什么假周知县这妖怪居然不顾一切的来陷害自己。纵然范大人经验老到，此时也不知道到底该下令捉拿周知县，还是任其逃走？
如果周知县逃跑，那就死无对证。但还有十几个本地士绅在此，足以充当人证，不过几日功夫就能将自己勾结妖族祸害士绅的污名传遍全省。
如果下令将周知县拿住，万一这妖怪是个死间，咬死了说受他范大人指使，那他就算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左右为难的范大人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圈套之中，无论如何挣扎也是无用，那无形的绳索越绑越紧，仿佛要让他窒息。更可怕的是，他到现在也没看出，圈套的绳头究竟在哪里，这个圈套是怎么构建起来的？
这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传入了范大人的耳朵，“诸位前辈！祸害本地两年的周知县果然是妖怪，我们切不可放他离去，速速将他拿下，或许还是某人勾结妖族的关键证据！”
是叶行远！范佥事对这个充满正义的声音绝对不陌生了，他怒目圆睁，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开口的年轻人。
只见叶行远站于众人中央，正义愤填膺的号召众人动手，同时嘴角还露出几丝不屑的冷笑。
是他！一定是他！范佥事忽然心如明镜，虽然没有证据，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但直觉告诉自己，肯定是叶行远捣鬼！
想不到着小鬼如此阴狠，直接把自己的压迫全部返还！但周知县怎么会听他的摆布，真是奇哉怪也！
范佥事知道眼下正是关键时刻，自己绝对不能当场认怂，只能定了定神，咬牙喝道：“诸位休要心急！今夜本官与周知县秘密见面，本为勘查风波事实，还归阳县一个太平！
不想姓周的受了刺激，已患有脑疾，故而胡言乱语。待本官将他捉拿回去，经医官诊治，必能知其真相！”
范大人知道这话不能服众，三番两次出篓子后，自己已经失去了公信力，但是此刻不硬着头皮撑下去，又能怎么办？
叶行远忍不住大笑道：“范大人，莫非是一招鲜吃遍天乎？动辄就是脑疾心疾，阁下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还能想出点新鲜说辞么？
周知县这手妖族的磷火神通，好生厉害，要不是三位举人联手施展神通抵挡火势，只怕在场许多人都要受伤。
你上次说我得了心疾，我不与你计较也就罢了。今夜你又说这妖怪也得了脑疾，可他能够精准的施展神通，并没有反噬自身，未免也太奇哉怪也！”
叶行远满脸都是嘲讽，最后补上一击，“这些脑疾心疾之论，难道都是范大人身边那位失心疯的医官所言？”
想起那日医官的表现，在场的士绅忍俊不禁，齐齐发出了一阵哄笑。他们对范佥事彻底没了敬畏之心，哪里还会在乎他的面子。
范佥事双目几乎要喷火，感到今夜无法下台，但破局的关键就在那周知县身上，这差不多就是最后的一线机会。
他对着随从怒吼道：“动手！拿住妖孽！本官要将他送去省城按察使司，看他在严刑之下，还敢胡言乱语否！”
范大人的随从虽然有些犹豫，但范佥事都动怒了，也只能各持刀剑，飞奔上前，想要捉拿周知县。
周知县冷笑一声，“范大人，你果然是撕破脸皮了。想你身为人族投效我妖族，早不是什么忠义之人，今日竟然还想害我！你想杀人灭口也没那么容易！”
语毕他身形蹿起，袍袖连挥，只见一团团的青色火焰直飞而出，落地升腾，火势冲天，挡在他身前。
众人鼻端闻到一股硝石火油味，有明白人连忙惊叫道：“不好，这妖怪在风平冈上布下霹雳雷火，诸君速退！速退！”
果然周知县这妖怪准备了脱身的手段！叶行远与一众士绅落荒而逃，幸亏距离相对比较远，只是有点小狼狈而已。
但山岗上轰然爆炸后，范佥事的随从却遍体鳞伤，勉强保命的逃了回来。冲天火光之中，周知县飘下山崖，不知去向。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服软了
山中火焰正炽，猖獗的火苗吞噬着缺乏雨水而干旱的山林，幸好风平冈本身与其他的山头中间隔开，还不至于酿成大祸。
造成这一片火海的妖怪周知县已经遁去走，只剩下十几个士绅目瞪口呆的瞧着这场面。而在另一边，范佥事与少数几个随从孤零零的站着，火光明灭变幻，映得范大人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有人慨叹道：“想不到周知县竟然真的是妖怪，若非亲眼所见，我还是不敢相信。”
那周知县虽然行事苛酷，与县中绅民矛盾甚深，但是此人的学问功底和行事手段却未曾受过质疑，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位资质过硬的读书人。
何况周知县平日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引经据典，谁能料到他竟然真的是妖怪！结果与妖怪偷偷在夜里私会的范佥事，此时在本县士绅面前，就陷入了一种极为尴尬的处境。
范大人就算浑身是嘴，也只怕说不清楚了。一众士绅或许不敢当面质问，但私下议论纷纷，根本停不下来。
张举人脾气最急，恨声握拳道：“想不到才驱走一头狼，又来了一头恶虎！此事无论如何要上奏朝廷，让朝廷为我等公断！”
以前对周知县妥协过的丁举人面色惨白，连大气也不敢出。还有人犹豫嗫喏道：“此事未必便明，不若静观事变，再作打算。”
“住口！”叶行远怒喝一声，打断了这种垂死挣扎的冷静党，“事实俱在眼前，尔等还要罔顾事实，为害民之妖辩护？莫非是想要与他们同罪？”
此言一出，再无二话，众人噤若寒蝉，哪里还有人敢再说什么妥协的话。范佥事一言不发，听到叶行远的叱喝，这才有气无力的抬起眼皮，恨恨的望了几眼。
一定是叶行远的圈套！范佥事已经认定了这点，想不到终日打雁却让大雁啄了眼！他堂堂按察使司佥事也不知道经过多少惊涛骇浪，没想到却在归阳县这条小小的阴沟里翻了船。
不过范大人除了恨意之外还有几分后悔，早知道如此，就该任凭叶行远去折腾，何必要执着于捂盖子？
就按着叶行远所说，周知县是妖怪遁逃，固然会引起全省官场震荡，许多人要被追责，自己也说不定要被打入冷宫。即便如此，日后总还会有东山再起之时。
可现在却把自己彻底搭了进去！如今这勾结妖怪的名声栽在头上，就算是查无实据，侥幸能保全自身，但名声呢？
自己的政治前途，那是彻底完蛋了！一是，查来查去把查成勾结妖怪，背上了这个包袱，谁还敢扶持或者投靠自己？二是在别人眼里自己太蠢，居然会犯这种错，谁愿意跟蠢货当猪队友？
想明白了这两点，范佥事只觉得三十年功名如尘土一般，落花流水，万事皆空。
范大人固然失落，但还有更失落的。远远跟在范佥事身后的黄典吏目光涣散，身躯颤动不停，他的失落比范佥事更深，疑惑也是更多。
他始终没明白，周知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对范佥事说那些话？难道他们真的勾结在一起，自己反而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又想起从前的事，以及今后的事，叶行远和欧阳举人两人在眼前晃来晃去。黄典吏只觉得脑血上涌，头晕目眩。
各种碎片在脑海之中纷至沓来，眼前景象似真似幻，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就好像过去的生活完全是一场梦。
忽而黄典吏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脸上的神色狰狞可怕，断臂挥舞不停，还在不停的狂笑。
这时候如果那些医官在此，或许就真有了用武之地，这位曾经在县中煊赫一时的吏员之首，竟硬生生的被逼成了失心疯。
范佥事没有去管黄典吏，步履蹒跚走到了叶行远面前，“今日之事，如何了局？贤生有何教我？”
范佥事有点低声下气，也是出乎众人意料。其实范大人的逻辑很简单，他不想去问真相到底如何，他秉承的原则就是真相没有意义，所以他只想问，现在应该怎么办。
叶行远愣了愣，不过瞧见范佥事在自己面前低头，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从回到县中开始，被周知县层出不穷的手段碾压，又遭遇范佥事的强力压迫，让人好生憋闷。如今却算是小小的扬眉吐气了，只觉得世事尽在掌握，有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粪土万户侯之感！
他胸中灵力翻涌，头顶氤氲而生三花，竟是不知不觉就到了修仙者孜孜以求的“五气朝元，三花聚顶”之境，天机垂降，舍我其谁！
不对！叶行远猛然摇了摇头，强行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拂去，不知不觉，天命陷阱他娘的又来了！
这段时间，他先后三次得到天命的好处，但每每都会又陷入更深的困境之中，这次可不能再来了！
叶行远现在觉得，所谓天命陷阱就是糖衣炮弹，先给你一点好处，再诱惑你去完成更难的任务。一旦成功，奖励更多，尤其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则得到的奖励也是绝对不可思议。
就像这次面对五品的范佥事，本来区区一个县中秀才，绝对没有翻盘的机会，叶行远却行险获胜。不说别的，只是这灵力的增加幅度，就算是他数十年苦读也未必能够达到。
可这种走钢丝的感觉，叶行远实在不想再来了，能从这种迷醉的情绪之中抽离，这也算是他定力惊人了。
今后无论如何也要谨言慎行啊！叶行远不知道是第几次暗暗发誓了，也不知道这个誓言到底有没有用处。
最好就是过了年赶紧去省城读书备考，不要再卷进什么漩涡之中了，上次是七品，这次是五品，下次要是来个三品，让他这小胳膊小细腿如何能够抵挡得住？
想到此处，叶行远平心静气，斟酌着回答范佥事，“事已至此，范大人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有更加夸大其词，尽力追捕假冒知县的妖怪才是。”
逃遁的真妖怪周知县终究是个麻烦，但他聪明得很，一去无踪，叶行远对此丝毫没有办法。
敌暗我明，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出来报复？现在有这个机会，叶行远也不介意给他挖个坑。
别人可以不在乎周知县，范佥事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却必须要将这妖怪揪出来，就让他们去死磕吧。
范佥事长叹一声扬长而去，他来时得意洋洋，走时却是寒风萧索，仿佛几经沧海桑田。

第一百二十七章 胜败之间
目送范佥事离去，叶行远志得意满，果然是对手越强，压力越大，破解之后越是愉快啊。一个位阶只相当于九品的秀才，斗赢了五品的按察使司佥事，说出去又有谁敢相信？这种事迹，应该会载入地方志当中吧，野史笔记想必更会津津乐道。
人群渐渐散去，叶行远和欧阳举人、刘敦一同回家。刘敦打着灯笼照亮道路，但他神情一直是瞠目结舌的样子，今晚所见所闻对他这小人物的冲击实在太大。
确实是他跑腿帮着联络了几位士绅，请他们到凤平岗看戏。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亲眼目睹了一场年度撕逼大战，七品知县自曝是妖怪，顺便揭穿五品佥事乃是幕后指使，要图谋不轨！
刘敦多多少少也知道一点真相，知道内情的复杂之处，总觉得这个结论有些古怪，有哪里不对劲，不禁回头向叶行远望去。
这时候欧阳举人正压低了声音，凑到叶行远耳边赞道：“你真是神机妙算，竟用出这出神入化的连环计，老夫实在是不得不服了你！”
初见叶行远，欧阳举人是把他当作可以提拔的后辈。然后再见之时，叶行远势如破竹，考中县中案首，欧阳举人已经把他当成归阳县士林后辈的希望，所以才送他去府城远离漩涡。
等到叶行远从府城回来，又摇身一变，俨然成为了整个归阳县士绅的主心骨，连假冒周知县的妖怪都被他赶出了归阳县。
这倒也就罢了，关键是范佥事到来后，试图捂盖子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面临强大的官场潜规则压力，叶行远竟然兵行险招，奇峰突出，最终居然还做成了。
“侥幸侥幸。只因为这范大人为人太过执拗，不知变通，不识人心，才会自取其咎，在下只是推波助澜而已。”叶行远口气很谦虚，设计多日，眼见开花结果，心中甚是快慰。
道路上突然出现白色人影，莫娘子不知何时窜到身边，轻声笑道：“相公你可不能独占功劳，我至少要有一半的功劳吧？”
叶行远哈哈大笑，“你惯会惑人耳目，就连五品大员都不能识破，自然是你的首功！”
刘敦听到这三人对话，突然间福至心灵，想起当初在丁举人书房，进去时是范佥事，出来的却是莫娘子的情景！从这里想下去，立刻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小弟的胆子实在太大了！刘敦心神剧震，后怕不已。整件事情最大的关键，就是今日这个出现的周知县，是莫娘子假扮的！
今日之事，要从前两天开始说起。在察觉了范佥事不怀好意的心思之后，叶行远已经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就咬咬牙赌了一把。
当夜，莫娘子扮成周知县，面见黄典吏，一来探黄典吏的口风，二来其实想用莫娘子为妖怪这件事吸引范佥事的注意力，在这件事上再摆范佥事一道，让他在归阳县内无法立。
范佥事若是听信黄典吏的话，从莫娘子这里来对付叶行远，叶行远也正好从容布置反击，而之前他已经设计了李代桃僵等好几种后续方案。
实际上叶行远的预感是正确的，就在莫娘子假扮周知县去见黄典吏的同时，范佥事便带领医官，半夜登门突然袭击。幸好叶行远有剑灵反字诀神通护身，才终于能够逃过一劫。
然后叶行远发现自己布置有欠缺，对范佥事监控力度太小。所以又让便宜姐夫刘敦前往县城打探消息，顺便到黄典吏处假装投诚。
最后果然得到了一个关键的消息，就是范佥事想见周知县。到了此时，叶行远才突然有了一个奇思妙想的主意，如果让范佥事见到周知县，而这个场景又被全县士绅一起目睹，又会怎样？
细思下来，这个主意不但有很高的可行性，而且能够达成叶行远所有的目标。
第一，坐实周知县的妖怪身份，那假冒周知县两年的骨妖倒是心志坚毅，一去不复返，只要他一日不现身，就一日没有直接证据。
但叶行远手上不是有一个妖怪么？周知县不现身，别的妖怪冒充周知县现身，在周知县本来就是冒充的前提之下，又有谁能识破？
第二，将范佥事拉下水，这也是叶行远的自保手段。范佥事铁了心要捂盖子，连诬陷心疾这种肮脏手段都用了出来，天知道以后还有什么连环阴谋？这种小人阴骘手段，可是暗箭难防。
所以先下手为强，擒贼先擒王，对方既然有心针对，叶行远当然也毫不留情的反击回去。就算是堂堂按察使司五品佥事，也绝对扛不起勾结妖族图谋不轨这个罪名。
而这个罪名的出现，只需要莫娘子假扮的周知县在适当的时候说几句话而已。而且这些话也通过欧阳举人与刘敦的组织，顺利的传入了全县士绅的耳中。
范佥事百口莫辩，而他最后张皇失措的表现，和叶行远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穷追猛打，成了压垮范佥事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旦被定性，就算不被定罪，范佥事的政治生命也就差不多完结了。别看他现在仍然披着五品官服，金光闪闪，但内里的精气神一被抽去，五品大员也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
欧阳举人连连感慨，“范大人本来是很有能力的人物，说到底还是输在了一个贪字上面。胜败之间，一念之差！”
叶行远不置可否，但刘敦没听明白，忍不住插嘴说：“范大人不贪财啊，到了县里没听说有聚敛的行为。”
“贪字不仅仅是贪财，还有贪心。”欧阳举人解释说，“如果范大人老实秉公办事，从一开始就按真相来判案，哪有后面这许多事情？
大不了担上一个失察责任，耽误几年罢了，但是范大人不甘心担上失察责任，强行把责任都转移到别人身上，这就是贪心。
正是有这个贪心在，一个看似精明谨慎的人物才会如此刚愎自用，连连被假象蒙蔽了双眼，最后落入圈套，可谓是因小失大。人性可悲之处，莫过于此啊。”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叶行远做了鬼脸，对欧阳举人拱手道：“晚辈受教了！”
欧阳举人摇摇头，“范佥事肯定是代表了省城一批人，你如果去省城参加省试，说不定要遇到他们。”
叶行远却无所畏惧，“年轻就是本钱，我这次不中，三年后再来就是！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们那些人却不可能永远在省城任职，总有调离迁转走的时候！”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及时雨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省、府两级想捂盖子也捂不住了，更别说范佥事撒手不管后，在县衙也零零散散搜罗出一些残存证据。
消息传到京师，天子震怒，下诏追索假冒周知县的妖怪，本省官场也出现了小小地震。负责监察官员的按察使司首当其冲，负责归阳县的分巡道、按察佥事范大人被直接罢官问罪，而按察使大人则被降级留用。
就连本省布政使大人也遭到池鱼之殃，被朝廷下旨申斥。而汉江府府衙虽然没有监察责任，但知府张大人也没逃过处分，被勒令检讨，并五年内不得升迁。
归阳县叶行远这个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本省官场所熟知……然而大约是由于“风眼”效应，漩涡中心的归阳县却十分平静。
这日吃罢晚饭，小山村中没有别的娱乐，众人各自休息。叶行远回到屋中，想起懈怠几日的书法，便提起笔来，借这时序流转、天机变化之时练一练手，为将来考试做准备。
叶行远如今各路碑帖精熟，不过最常临摹的还是脑中深深烙印的“宇宙锋”三字。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由于临摹宇宙锋而产生的剑灵，已经无数次在危难中挽救他。所以叶行远认定剑灵是他在轩辕世界的金手指，当然须臾不可放松。
每临摹一遍，灵力就增强一分。虽然与叶行远如今体内磅礴的灵力总量相比，这些增长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但不积跬步无以成千里，能多一分是一分。
字字如珠玑，连环不断，叶行远在这揣摩字意的过程中，渐渐趋于物我两忘之境。
此时轩辕历三千四百五十年已经过去，如今是三千四百五十一年开春了。年轮变化，天机更动，龙蛇起陆。
叶行远只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龙吟之声，识海内部的剑灵忽然像有了生命一般，飞速的盘旋飞舞起来。
剑光璀璨，气象万千，叶行远只觉得浑身的灵力仿佛被抽取一空，向着那剑灵喷卷而去，只一刹那功夫，他便手脚酥软，只觉得剑灵变得越加粗壮，而原本的金色剑光之上又附着了一层玄色暗芒，更显的威严。
这种感觉……好像是天命降临？叶行远心中震颤，用心感悟着剑灵变化，果然只觉得其中浩瀚玄渺的气息更重了几分，而在这苍茫悠远之外，却另外多了几分天道威严。
这种威严，正是来源于天命，叶行远受天命感应后，虽然只完成了两个任务，但是因为艰难，降临自身的天命分量非轻。却不料在这除旧迎新的季节，竟然为剑灵全部所截取，用于提升剑灵的品阶！
换言之，叶行远现在不再承载天命，承载天命的变成了剑灵，而且剑灵得天命加持，更升级了！这不但是暂时破解了天命陷阱的危机，另一方面，也让剑灵的实力进一步得到增强。
要知道剑灵的两个神通，差不多就是叶行远战斗力的一半以上，若是得以增强或是出现新的神通，那配合他充沛的灵力，必有奇效。
至于天命加于剑灵之后，会不会仍然有天命陷阱的后遗症，可以先不用考虑。叶行远此时只觉得浑身轻松，好像是脱出藩篱而得自由，要不是怕惊扰了周围百姓，恨不得仰天长啸。
就在他强自压制兴奋欢喜的时候，就听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狂呼喧嚣。有人在大喊：“下雨了！下雨了！”
下雨？叶行远一怔，从去年开始，潜山村的雨水份例早就用完，虽然周知县被驱走，雨水分配法令也就自行废除，但县中已经也没有多余的雨水，自然轮不到潜山村。
如今虽然已经是新年，但还不知道元气是多是少，哪有人敢轻易分配雨水？按照士绅们商量的办法，还是得先救几个重灾区，暂时缓解旱情，其余地方徐徐再图。
谁会先给潜山村雨水？难道是哪位高人为了感谢叶行远，特来呼风唤雨？但这也实在有些说不通。叶行远推开窗户，就听淅沥沥的雨声不绝。
这场雨还不小，足足下了一夜。叶行远第二天才知道，整个归阳县普降甘霖，惠及全县乡民。而且这一场雨后，天地元气似乎并无减少，所以这场雨有点像是额外的恩赐。
归阳县境之外滴雨不落，分界线如此清晰，无人能够提出什么质疑。分明就是一场天赐甘霖，是对归阳县的褒扬和补救。
数日之间，消息已经沸沸扬扬，众人都说是归阳县出了大贤，连连驱逐妖孽祸患，因此才有这降雨之福，弥补亏欠。
虽然官方保持了一种奇怪的静默，但民间却自发的将敬仰和感激指向了叶行远。所以叶行远宅前忽然又门庭若市了，四处乡民敬若神明，虔敬敬拜，甚至补上各色年礼。
而各方豪杰也闻风而动，再来拜见叶行远，这一次可不只是一些鼠窃狗偷之辈，甚至连附近几个县的侠客大豪，也都备了重礼来拜见。
叶行远担忧天命陷阱，有些烦不胜烦，就打发刘敦出面接待。刘敦当了几天捕快，也勉强能上场面了，这时只觉与有荣焉，连续数日都是红光满面。
刘敦吃多了酒，便将外面江湖上的消息转告给叶行远，如今叶行远声名远播，已非寻常，之前用武力打跑了七品知县，后来又用智谋放翻了五品按察佥事，传开后简直是威名赫赫。
又传言叶行远得到天意嘉许，故而天降甘霖，普惠全县，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功德，从此江湖上有了“及时雨”这个名号。
及时雨叶行远？听到这个名号，叶行远不由得啼笑皆非，想不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真的占了一个江湖大哥的称号。不过他看不喜欢那一位及时雨，再说他也没什么兴趣朝那个方向发展。
期间欧阳举人又来拜会过，说起降雨之后，整个归阳县都在传说叶行远的功德。甚至有人在家中立了长生牌位，敬如神祇。
“你已尽收本县民心，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在前朝天下大乱时，你若揭竿而起，至少可占据百里封国，再不济妥妥一个侯爵了。”欧阳举人开起了玩笑。
本朝定鼎之后，撤封建而定行省府县，不轻易裂土封茅，爵位也只是虚衔，并无实封。如今叶行远虽然完全收拢全县民心，气运已足，但也没什么机会裂土分封了。
毕竟时代不同了！叶行远对江湖和民心都兴趣不大，目前这个时代，科举才是正途，欧阳举人那些话只是说笑而已。
叶行远正色道：“前日在下收到府城唐师偃唐前辈的手书，下个月有几位年轻秀才要进省城读书并准备秋闱，问我可愿同去。”
归阳县事闹得纷纷扬扬，府城很多人都知道，唐师偃这些朋友虽有才名，但对这种级别的斗争却根本插不进手，只能各自干着急。也曾联名几次向张知府请愿，然而并无结果，后来事情尘埃落定，他们才放下心来。
此时唐师偃担心叶行远在县中还会有什么麻烦，便主动找了几位想要赴今年“恩正并科”省试的后辈，同时写信邀请叶行远，一同前往省城。
欧阳举人频频点头，“贤侄能悟出此理，便是入门了。如今天子重文章，天机乃是关键，只要灵力足，天机透，那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必有所应。
读书人正事便是科举，你有此心也好，省城虽然风波险恶，但料想以贤侄才具气运，应当无往不利，必能化险为夷。却不知贤侄打算何日动身？”
叶行远答道：“县中杂事繁多，我留在此地徒增烦恼，想着尽快出发。”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省试秘闻
开春时节，读书人叶行远背起了行囊，先往府城。他计划先见见唐师偃，然后再约齐了人前往省城，共同备考。
科举关口中，省试竞争堪称是最激烈的，甚至比京城会试还要难考，不知道有多少英雄好汉在这一关折戟沉沙，终生只能当个老秀才。所以容不得有半点马虎，必须认真对待。
这次叶行远终于又恢复了孤身一人。“犯法”的欧阳紫玉已经回了蜀山派，虽然苦主黄典吏成了失心疯，凭着欧阳举人的能量也能销案，但出于谨慎，欧阳举人暂时没有举动。
至于莫娘子，在归阳县做出这么大事来，也要避一避风头，暂离叶行远身边，免得出了篓子。故而她再次与叶行远依依惜别，但叶行远这次可不会再上当，别看她说得如生离死别一般，先当耳旁风再说。
单身行路，迎着料峭春寒，不觉竟有几分冷清之意。以往和两个惹祸精同行，虽然都是惹不起的人物，但美色当前，就是斗嘴吵架，也不会觉得路途单调无聊，如今却有些不习惯了。
一路真无话，叶行远直达汉江府，便直接去了唐师偃府中。想着先见见唐老兄，有个计较再说。
唐师偃一见叶行远，十分欢喜道：“我还怕你要耽搁几日，所以一直犹豫着要不要雇船。怕就怕春汛时期船只紧张，需要用时雇不到，你既来了那便在我家住着，出发时一同上船便是。”
汉江府去省城，山路崎岖并不好走，倒是水路一马平川，顺流而下，不过几日功夫即可抵达。叶行远本来还在考虑行路之事，既然有唐师偃这识途老马安排，那再好不过。
叶行远先感谢几句，然后表示还是去周家老宅借住，毕竟自己在那里已经住习惯了。何况离开府城的时候，还把陆伟丢在那边看门，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总得去看看。
两人寒暄半晌，叶行远正要告辞，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自己打量了几眼，却见唐师偃的书房中不再是丹青文玩，而是各种圣人经典，前科墨卷，心里不由得极其古怪。
这种东西按理说出现在书房并不奇怪，但唐师偃可是绝了功名之念的浪荡才子，平日没少诋毁圣贤的言论，所以很不协调！
叶行远忽然又想到，刚才唐师偃说“一同上船”，而且唐师偃居然没有扯着自己去喝花酒，真是破天荒了，实在令人纳闷。
他便试探道：“前辈开始刻苦攻读，难道动了凡心，也有兴趣要去省城试试手？”
叶行远这话有大半意思是开玩笑，他只当是唐师偃心血来潮而已。没想到唐师偃正色点头，“贤弟所言甚是，老唐我虽然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意气风发，但总要自强不息。今科省试，自当勉力一博，如此方才不负生平所学！”
我靠！叶行远目瞪口呆，你不是寄情山水书画，早就绝意功名仕进了么？怎么突然又想着参加科举了？
唐师偃的人生态度叶行远再清楚不过，事出反常即为妖，他突然起了功名之思，总不会是中年危机吧？还是说脑子抽风了？
叶行远很不尊老的吐槽道：“你到底搞什么鬼？”
唐师偃神秘兮兮对叶行远道：“你不是旁人，我才说与你知，只是这话不要外传。”叶行远也起了好奇心，“什么事让前辈这种神仙中人动了心思？”
唐师偃嘿嘿笑了几声，才道：“昨日有省城朋友来信与我，说这一次省试非同小可。本省首富穆百万声称，要在今科省试榜上招婿，凡是今次中举，又未成婚者，皆可候选。”
原来是首富招婿？叶行远顿时风中凌乱，这唐老兄三十好几的年纪了，还有这花花心思？
想了想便摇头道：“本省首富何等人物，他家小姐想必也是到了适龄年岁，总要招个年貌相当的青年俊彦。前辈你毕竟已过而立，还是不要报太多希望为好。”
作为穿越者，叶行远见惯了炒作，下意识觉得这是作秀活动，颇不以为然。一个巨富家的黄花大闺女，肯定不是嫁不出去，何必搞这种名堂？不是内定，便也是要求苛刻，没想到唐师偃一把年纪了居然还中招。
唐师偃不服气道：“我虽年过三旬，但仍可酒尽三斗，米肉两斤，年轻力壮的很。何况我又未曾成婚，未必就没有机会。”
他掐着手指给叶行远算道：“只要能够中举，那成为穆百万女婿的机会就很大。毕竟科举之道里，举人这个门槛本身就是极高，能够顺利考上举人的十不存一，几千个也未必能中百八十个。
就这百八十个人里，多半都是考过几次的老人了，未婚这一条就刷掉了绝大多数人选，最后能剩下几个合格的？
认真说起来，老弟你才是我的主要竞争对手。不过真如老弟这般的人物，眼光又不局限于省城，岂会在意一个商家之女？”
唐师偃这么分析，叶行远便觉得有几分道理，不是纯臆想。年轻未婚的举人本来就少，而且青少年中举之人必然志向远大，若是未婚又何必着急？
不如去京城搏一搏，若得了进士功名，那时再谈婚论嫁，岳家只怕就是朝廷里的高层人物了。
就比如叶行远自己，他如果被这所谓穆百万挑中，肯定也得犹豫。他若不心甘情愿，穆百万家毕竟只是有钱，不是什么公侯宰相门庭，玩不了“榜下捉婿”的把戏，这婚事未必能成。
所以唐师偃这种有能力，年纪也不算太大，又未婚的，真是屈指可数。也难怪他跃跃欲试，打算要全力以赴，把以往看不起的书本都捡起来，期待老树开花。
“如此，便要预祝前辈心想事成了。”叶行远想想唐师偃再这么混下去，也不是个长久之道，难得他有动力上进，值得鼓励。
不过那本省首富真的这么有钱，连汉江四大才子之首也动了心思？叶行远又好奇问道：“这穆百万是作何营生？何以号称本省首富？”
唐师偃也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说道：“倒忘了你年纪轻，虽然天赋绝伦，终究见识还浅，不知这穆百万来历，说起来倒也是一段传奇故事。”
穆百万少年家贫，只在省城苦捱，却传说他在江中遇仙，得了一件镇宅的宝物。从此做什么生意都赚钱，几十年下来积累百万身家，垄断本省的木材生意，富可敌国，另外还有当铺无数，遍布本省各府。
所谓“珍珠如土金如铁”，就是说他们家的豪奢。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与省城中的头面人物交好，又手眼通天，据说京里也有关系。
不过唐师偃倒是不在乎这些，他只对着穆百万家中的窖藏流口水，“他家中有一片梅林，梅林底下都埋着美酒。当年生女之时，穆百万便效仿民俗，埋下上百坛名酒，如今十多年过去，到了启封之时，嫁女之夜必然酒香醉一城。”
叶行远这才恍然，唐师偃突然这么有动力，只怕这百坛美酒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他啼笑皆非，只能说默默祝福，约好了登船之期，叶行远便又往周宅而去。
在周宅门口，就见陆家表舅舅妈两人喜不自胜的站在门口，似是刚刚准备离去。见到叶行远，两人便千恩万谢。叶行远一开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才听明白。
原来陆伟被清心圣音洗脑之后，绝足不出，就在周宅刻苦攻读，就连过年都不愿意回家，他爹娘怕他是疯魔了，一直担忧不已。直到这几日府试小考，陆伟竟然脱颖而出，名列前茅，连训导们都赞不绝口，说他此次府试有望。
陆表舅听陆伟说是受叶行远的影响，自然感激不尽，更懊悔当日叶行远来拜会时候的怠慢。本来就想着要去潜山村再联系上这门亲戚，不想今日凑巧碰上了叶行远，当然是谀词如潮。
叶行远没想到清心圣音的失误竟有如此效果，倒也算是无心插柳。不过陆伟还是极其厌恶女性，这就算中了秀才，日后亲事也难办，到时候陆家表舅还有得操心。
无论如何，陆伟也算有了个着落，叶行远让他赶紧回家。然后叶行远就在周宅安心住了两天，等着出发之日，与唐师偃同行去省城。

第一百三十章 宴无好宴
春和景明，两岸草长莺飞，江水浩浩荡荡，叶行远和唐师偃乘船顺流而下，一路甚为顺利，抵达省城时间比预想的还要早半日。
省城江州府，地处四通八达水陆交汇之处，昌盛繁华无须多言。弃舟登岸，才进了城门口，便见街面林立，人头攒动。
叶行远看了几眼城里景致，便与唐师偃商议，找个洁净点的客栈入住。但唐师偃却大包大揽道：“贤弟何必破费？且随我入住汉江会馆便是。”
汉江会馆？叶行远听这名字，就知道是汉江府人在省城开设的同乡会馆，兼具住宿和联谊功能。
此时之人出门在外，最可靠的地方当然就是同乡会馆了，比各种不靠谱的客栈好得多了。虽然此地是省城，黑店概率很小，但“车船脚店牙，无罪也该杀”这话总是叫人犯嘀咕。
如果有面子有地位，当然是入住同乡会馆最为恰当，但毕竟会馆能够容纳的人数有限，所以也不是什么都能住宿的，一般都只收达官贵人，或者各种名流。
说起来秀才在乡中算得上一号人物，但在府城就差了许多，在省城就更不算什么。而且又往往手面不阔，想住进会馆还是很困难的。
叶行远便犹豫道：“会馆虽好，不免人物繁杂，应酬众多。纵然能入住，若有贵人来到，只怕还要迁挪，不利静心读书，不若另择善处。”
唐师偃拍胸脯保证，“贤弟尽管放心，有我老唐在，会馆中人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便是没有空房也得给我们挪出来。至于以后，更无须担心。”
叶行远想唐师偃也算是老江湖了，又是汉江府知名的四大才子之一，真有些优待也不奇怪。如此他便没了疑问，随同唐师偃一起转过几条街巷，找到了汉江会馆的大门。
叶行远打量几眼，却见汉江会馆的金字招牌在日光下耀眼，大门外还建有牌楼，样式十分古朴。
会馆门口一个伙计正在春光下打盹，脑袋上下颠动不知在做什么美梦。唐师偃走到伙计面前，重重咳嗽一声。
那小伙计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迷茫瞧着面前的唐才子。或许是还没清醒过来，半晌无言，木讷的没有任何表示。
唐师偃自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能摆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态度，傲然道：“我乃是汉江府唐师偃，之前应该与贵东家写过信，今日便来入住。”
那伙计醒过神来，揉了揉眼睛，前后张望，既不见骡马车队，也不见轿子。虽然唐师偃头戴方巾，看样子是个秀才，但还差了点什么，便摇头道：“这位唐相公，如今会馆已无空房，只怕要劳烦阁下另找地方了。”
一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唐师偃脸色有些红，恼道：“你这伙计怎这般惫懒？你去问问你家掌柜，便知我唐师偃之名，哪里会没有空房间？”
唐才子几年不来省城，新人换旧人了，连看门的伙计都不长眼色。偏偏下船之前还与叶行远大吹法螺，这叫他如何收场，只能呵斥起来。
那伙计却也是个愣头青，听唐师偃呼喝，硬挺着脖子道：“任你什么唐师傅康师傅，没有空房便是没有空房，难道还能给你变出来不成？你是大相公，却跟小人赖什么？休要在同乡面前丢了读书人的体面！”
唐师偃气得七窍生烟，可怜他老唐科举连连失意，好几年不履省城伤心地，想不到这次卷土重来，才刚刚进城就吃了个憋。
会馆掌柜听到吵闹，前堂里出来，瞧见唐师偃倒是认得，赶紧斥退了伙计，笑吟吟的迎上道：“唐相公数年不见，英风不减当年，只是何苦与小人置气？在下这就检点房舍，看看能否为唐相公挪出一间来。”
唐师偃这才心怀大畅，又指着叶行远笑道：“还是掌柜识人，可是不只一间，我这位小兄弟，也需要入住。”
掌柜面有难色，迟疑道：“实不相瞒，如今春季出门之人甚多，会馆确实未有太多空房。看在相公的面子上，一间还能腾出来，但是两间……”
掌柜一边说话，一边却在打量着叶行远，看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与唐师偃一样戴着秀才大头巾，不禁就暗暗上了心。
在汉江府中，如此年轻的秀才屈指可数，掌柜陡然间想起一个人来，赶紧转变口风问道：“不知这位小相公高姓大名？”
看这掌柜的态度还算客气，叶行远也还了一礼，答道：“在下归阳叶行远。”
掌柜眼睛亮了，豪爽的大笑道：“叶相公怎的不早报上名来？汉江会馆早听说阁下要参加今科省试，备好房间虚席以待，先预祝叶相公今科为我汉江府增光添彩！”
掌柜热情的把臂相迎，亲自领着叶行远进了会馆大堂，一时间忘了和唐师偃继续寒暄，将唐大才子晾在了后面。
唐师偃被冷落，心里只能暗暗酸苦，但他乃豁达之人，很快也就释然了。果然……今日已经不再是数年之前，人事有代谢，只见新人笑，谁只旧人哭啊。
他唐师偃也曾年轻过，当年是春风得意的秀才相公，也兼有名的才子；现在的他，只是多年科举扑街的老帮菜。
而同行的叶行远才是当红炸子鸡，先是县试案首，然后又是新科府试案首，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所以在别人眼里自然前途无量，锦上添花的待遇也就水涨船高。
掌柜将叶行远引到会馆三进院落最后一个院子的西厢，陪笑道：“叶相公来此，本该安排正房，只是恰好我们汉江府中袁大人告老还乡，暂住会馆，实在不好动他老人家。”
叶行远知道会馆也会接待一些退下来的官员，而且这是不固定的，正房一般都会留给这些人。至于掌柜说本该安排自己住进正房，那都是漂亮的场面话，当不得真。
自己虽然最近名声不小，但终究只是九品的秀才，又未曾携带家眷，独占西厢已经算是高规格待遇了。
故而叶行远肯定不会想着鸠占鹊巢图谋正房，很懂规矩地笑道：“在下何德何能，敢劳掌柜费心，西厢安静雅致，甚为不错，在下知足了。”
掌柜见他知道进退，举止有度，更是佩服。心道这小相公最近好大名声，又是府试案首，才名震动汉江府，却依旧如此谦虚，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任性，日后必成大器。
他一双招子看南来北往的客人几十年，已经磨练成火眼金睛，自认看人不会出大错，对叶行远就更存了交结的心思，连带着唐师偃也多受了几分好待遇。
当夜掌柜还特意让厨子多做了几个热菜，为叶行远和唐师偃接风洗尘，唐师偃心中不快一扫而空，吃了几杯酒，便拉着叶行远谈诗。
正手舞足蹈之际，恰好有人送请柬来，说是送给汉江府唐相公的。唐师偃劈手接过来，哈哈大笑道：“今日才到省城，便有人送文会请帖，看来我唐师偃之名虽然数年不显，却还有几分脸面！”
他微带几分酒意，摇晃着请柬道：“叶贤弟你虽然名动本府，但毕竟年轻，时日又短，省城尚无人识你之才，犹如珍珠藏于囊中。这次就让为兄带你去见识见识，也好见识见识省城文坛！”
唐师偃在省城科举不如意，虽然也有才名，但不争气没考上举人，只好怏怏而回。如今一至省城，便有请帖送到，算有点扬眉吐气。
叶行远对唐师偃多少也了解几分，他如今只想安心科举，对别的事没什么兴趣，便摇头道：“这文会既然没有邀请我，我就不去了，前辈自己去吧。”
唐师偃醉眼惺忪，看那请帖竟是发自穆府，更是得意，又道：“贤弟可不要怪为兄不提携你，这是穆府赏花之宴，大约是想在考试之前，看看本省有名的士子。”
穆百万既然大张旗鼓的要招婿，也不可能不做前期准备，至少要对省内士子的情况摸个底，然后在省试之后才能够有的放矢。
对此事叶行远还是不感兴趣，又敷衍了两句。正说着，忽见唐师偃的脸色垮了下来。因为在请帖上，唐师偃瞧见了一个最为厌恶的名字。
“此人竟敢约我？”唐师偃咬牙切齿，愤愤的将请帖仍在酒桌上，冷笑道：“想不到数年不见，他竟然成了穆府的座上客，真是污了我的眼！想他年近不惑，中年丧妻，莫非还想续弦穆家小姐不成？”
叶行远愣了愣，低头望去，见请帖上面写了个名字是“李信”，却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让唐师偃这等痛恨？
听唐师偃的形容，此人似乎与唐师偃的年纪差不多，婚姻状况一个是“丧偶”，一个是“单身”，这方面差别也不是特别大。
掌柜大约知道其中内情，忙劝道：“唐相公且息怒，自你离开江州后，李信这几年在省城名声越发大了，算得上省城闻名。穆百万附庸风雅，时常捧着他，这次赏花文会的帖子，也是托他代发而已。”
穆百万毕竟是商人，尽管有钱，想要混文艺圈还是差点逼格。李信此人如果是省城知名才子，由他代发请帖，这文会格调就风雅了许多。
“他现在倒是有胆色，居然敢请我，不想要独领了？”唐师偃兀自愤愤不平，李信在他看来是彻头彻尾的小人。
当初李信与他唐师偃争风，吃过几次败仗，就一直暗中施展小手段，极力将唐师偃排斥出省城文艺圈。
所以唐师偃不太明白，这次李信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主动来邀自己？他又拿起请帖，仔细看了几眼，突然啊呀一声叫出声来，顿时愁容满面。
又怎么了？叶行远凑过去，一直看到这次文会的主题，不禁哑然失笑。怪不得唐师偃从志得意满变成了垂头丧气，这次文会谈的不是诗，而是经世致用之学，甚至是科举策论时文。
而唐大才子以风花雪月和文艺书画见长，本来就不太擅长那些，多年来更是荒废经济学问，所以如今正处在临阵磨枪、刻苦复习、恢复实力的阶段，猛然去这种文会不是丢人现眼么？
难怪仇家会好心邀请唐大才子赴会，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还是去了
对此叶行远颇为无语，想不到初到贵境，立刻就有人找上门来，而且并非先前所担心的省城官场人物，却是唐师偃留下的风流债。果然是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一声叹息后，叶行远便道：“这李信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给前辈一个下马威。既然如此，我便陪同前辈一起参加文会，以壮行色。”
原本叶行远是不想去的，他只想低调的参加省试，不想抛头露面出风头。类似这种文会，只要不是指名道姓找到自己头上，他肯定是能推就推。
但做人总要讲点义气，唐师偃这人算得上是朋友，历来对自己也算照顾有加。眼看着友人陷入困境，袖手旁观不是他叶行远的风格。
唐师偃大为感动，摇头道：“贤弟为人义薄云天，不愧‘及时雨’之名，但他们又没邀请你，何必随同为兄一起去丢人现眼？所以不必连累你了。”
靠！叶行远忍不住吐槽几句，自己好心帮忙，怎么就一定会“丢人现眼”了？不过看看唐师偃的表情，叶行远忽然想明白了，难怪唐老兄不相信自己。
他叶行远县试、府试虽然都是案首，但两篇文章都未曾流传在外，平常也是敝帚自珍很少写文章。
而且叶行远与唐师偃往来时，更是只谈风月不谈时策，在唐师偃心中大约还是将叶行远归在文艺才子一类，没觉得叶行远写论文有多厉害。
所以对叶行远策论时文水平究竟如何，唐师偃并不知道，甚至整个省城都没几个人知道。到了这时候，当然担心叶行远被自己连累到“丢人现眼”。
不过这个“及时雨”的诨号，怎么都传到唐师偃耳中去了？叶行远苦笑不已，只道：“前辈，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我们同行而去，若是遇上什么难题，还可以彼此商量。”
唐师偃叹气，“话虽如此，但贤弟不知李信此人刁钻，这文会之中，必然对我们刻意针对。我等防不胜防，还是就此作罢。”
他转头对送请帖进来的伙计道：“请转告穆老爷，唐师偃今日才抵达省城，舟车劳顿，有些疲倦，打算休息数日。这文会不去也罢，代我多谢穆老爷的好意。”
伙计点头哈腰道：“唐相公不必担心，那送请帖的人特意留了话，说唐相公若不敢去，那就不用去了，李信李先生自会向穆老爷解释。”
谁不敢去？解释什么？李信这厮添油加醋，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唐师偃中了激将计，登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道：“去就去！老唐岂是怕事之人！你去回话去，就说老唐当日必到！”
这么简单的激将计也硬吃下去？叶行远在旁边以手加额，久久无语。唐师偃到底还是才子文人脾气，对方简直就跟小学生放话一样，也能将他激怒？
原本叶行远想着唐师偃肯隐忍也未必是坏事，省去不少麻烦，只要不耽误省试就不要紧。想不到转眼间他又中了计，看来还是得跟着去一趟了……
想到此处，叶行远便笑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便随同前辈，去看看这李信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唐师偃一怒应承下来，本来有些心虚，见叶行远轻松自如，不由得宽慰许多。但终究对这位贤弟的文章没抱太多希望，又喝了几杯，便回去房间去长吁短叹愁了。
闲话不提，却说三日后是文会之期，穆百万派了车来接。穆百万家境豪阔，在这方面倒毫不吝啬，凡是得到请帖的士子，都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唐师偃心神不定，面上犹自硬撑，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任何担忧。叶行远随着唐师偃登车而行，穿街过巷，一直出了南城门。又行路三四里，进入一座园子。远远就见桃花盛开，遍地花海，一片璀璨夺目。
穆百万不差钱，这桃花本是凡俗品种，但桃园数十亩，占地广大了就尽得风流。在桃花林中，穆百万置办桃花宴，酒香袭人，颇有古人之风。
“这主意定是李信出的，附庸风雅，小人得志，实是可恨！”唐师偃低声骂了几句。
他其实是嫉妒，闻到桃花酒香，馋虫就到了嘴边，险些就流口水了。自己在汉江典衣沽酒，手头不是很宽松，仇家李信倒是巴结上了省城首富，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叶行远悠然自得，还有心思冷静的估算起桃花林的规模。此地出城不远，周围又是良田，地价必定不菲。按照唐师偃所说，此前城外也没有这么一片桃林，分明是穆百万退耕种桃，春日方才有此盛景。
这穆家果然是有钱！叶行远只能惊叹，这轩辕世界的贫富差距也真够大的，真想不到穆百万一介商贾，又无神通，是有何种厉害手段，才能保住这么大一片家业？
听说穆百万膝下只有一女，他日驾鹤西去之后，只怕万贯家财就要付诸流水，所以想要借此机会招个能够科举上进的女婿，保证这家财代代相传？
叶行远胡思乱想，揣测着穆百万的心思。马车不疾不徐，一路穿过桃林，只见车窗外落英缤纷，竟望不到尽头。
“汉江府四大才子之首的唐师偃唐相公到了。”马车停在一片亭台楼阁之前，立时便有人报了上去。
叶行远下车的时候向前望去，只见一边溪水淙淙，另一边是回旋蜿蜒的木廊。桃花掩映，楼阁隐现，设计之中甚有巧思。
看上去穆百万还不是单纯的附庸风雅之辈，他虽是暴发户，但从截止到目前的见闻来看，没什么粗鄙之气。
两人下了马车，有仆役引着入内，才没走几步，就见一个峨冠博带的高个子步履匆匆的迎了出来，放声大笑，“唐贤弟，多年不见，为兄心中可是思念得很哪！”
叶行远冷眼旁观，这人相貌清瘦，脸上虽带着笑，却藏着一股驱之不去的倨傲之意。又是双目狭窄，眼角上挑，仿佛闪烁着冷冷寒光。
不用问，一看这人年纪相貌，叶行远就猜出他是唐师偃的老对头李信。此人成名甚早，在省城颇有才名，十几岁就有诗名闻世。只可惜这十几年来，科举上未能再进一步。
不过这人比唐师偃会钻营得多，不像唐师偃是真隐逸闲散的性子。科举多年不成后，李信一直就想走终南捷径，打着山人高士幌子结交各种权贵，是无数朱门的座上客。其中穆百万最有钱，也是李信最重视的金主。
“李兄久违了。”唐师偃的城府比不上对方，不可能心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上还你好我好，只淡淡的敷衍了一句，甚至懒得与叶行远介绍。
虽然唐师偃心里也不安定，担心一会儿出丑连累叶行远，不过他具备多年装逼功力，不然也不可能混成汉江四大才子，故而面子上还绷得住。
李信的目光在叶行远身上淡淡一扫，见他年轻，只当是唐师偃带来的后辈，也没放在心上。只假作亲热的虚扶唐师偃的前臂，笑道：“当日一别，已有六七年不见了吧？唐贤弟还是丰腴如旧，为兄却清减了。”
上来就骂人死胖子啊！叶行远都看不过去了，唐师偃原本就有些微胖，这些年纵情声色，倒也没瘦下来，反有了点肚子。
相比之下，李信的卖相就要好很多，虽然年纪比唐师偃还大两岁，但看上去却精神奕奕，身材维持得也好，再加上手中持羽扇，倒有几分神仙中人的风范。若是不知道他的真实性格，听他谈吐，看他样貌，或许还真觉得是林中高士。
唐师偃本来就心烦意乱，听到对方攻击自己体态，更是憋了一肚子火，但又不知道如何反击。
于是叶行远主动揽过话，悠然道：“圣人有云，心宽体胖，这位前辈若不操心国事太多，大约也能放宽心思，不至于形销骨立了。”
李信愕然，这才正眼去看叶行远。这小年轻倒是比唐师偃牙尖嘴利得多，他不过秀才功名，操心哪门子国事？所以这话里头的意思，分明是在讽刺他满怀钻营心思？
所谓做贼心虚，自己的丑事就怕别人点破，叶行远言语之间只是略带三分讥讽，听在李信的耳朵里面就是七分挑衅了。他松开了托着唐师偃的手，皮笑肉不笑道：“还未请教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叶行远淡然拱手，“晚辈归阳县叶行远，无名小卒，陪同唐前辈同来，只为增长见闻而已。”
叶行远这名字听着耳熟，但李信也没多想，毕竟才这点年纪，能有什么阅历？于是便笑道：“原来是年轻才俊，唐贤弟如今遍交小友，难怪看上去还这么年轻。”
他李信可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非权贵之门不登。唐师偃只能和年轻晚辈混在一块儿，也更见其落拓，比较过后，李信心中愈发得意了。
这小年轻嘴硬又有什么用？待会儿桃花宴上，策文比斗，这种没出过几次门，只在家中读死书的少年人能有什么见识？充其量就是陪着唐师偃一起丢脸罢了。
唐师偃也一直担心这个，听到叶行远讥讽李信，固然心中快意，感激他的义气，但心中的担忧就更加深了一层。
此后无言，两人随同李信入内。只见数十士子都已经先行入席，穆百万坐在主位，眼睛半睁半闭，倒像是在打瞌睡。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口舌之快
今日桃花宴，虽然是穆百万主办，但他倒是安心把自己当成了一块人肉布景板。除了一开始祝酒之外，他再未开口说话，貌似深得三缄其口的要旨。
原本这些士子彼此闲谈，他身为商贾也不太能插得上嘴，倒不如悠闲自在的冷眼旁观。一来是有自知之明，二来也是他经商数十年，知道谋定而后动的道理。
汉江府唐师偃，也是穆百万听说过的人物。李信亲自将唐师偃迎入，穆百万虽然未动声色，却也在悄悄的观察。
不过见到唐师偃的相貌后，穆百万心中就未免略有些失望，此子确实比不得李信那般玉树临风，看来当初在省城逊色一筹，黯然而退，也非偶然。
李信将唐师偃迎进来，便笑着让席，“唐贤弟远道而来是客，便请上座吧。”
今日到场的士子都是秀才功名，年纪也都在四十往下，论声名论地位，唐师偃也算得数一数二，只略逊色于李信一筹而已。
故而唐师偃以远客这个理由坐上座，也说得过去。不过按照常理，唐师偃自然要逊谢一番，到时候还是让李信为首，这才算是正常。
但唐师偃正要开口时，叶行远却偷偷踩了他一脚，使出无限崇拜的眼神，高声道：“唐前辈！听闻你在省城文名极盛，小弟之前还以为是夸大之言，没想到如此受敬重。在这样文会上，也能被推为诸秀才之首，在下深感佩服！”
叶行远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极为真诚，果然像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几句话下来，倒是说得唐师偃都不好再推让。
而李信被叶行远挤兑的只能弄假成真，不得不硬扯着唐师偃坐在了穆百万之外的首位，自己恨恨的退居次席。
这小年轻一定是故意的！李信想道，明明自己只是客气几句，到他嘴里怎的就成了“推为诸秀才之首”？想不到唐师偃本身是个草包，身边倒带了个厉害人物，不可不防。
好在学问这东西乃是硬功夫，唐师偃这会儿坐首席，若在论文之时露了怯，只会更加丢人现眼……李信只能这般安慰自己，闷闷的吃了两盏酒。
叶行远厚颜无耻的装作不懂，就挨着唐师偃身边坐下，这位老兄虽有才华，但只怕控不住这种场面，还是需要自己帮衬。
唐师偃虽坐了宾客首席，看到李信暗暗吃瘪也甚是快意，但担忧久久不去，连桌上美酒都顾不上多喝，只悄声对叶行远道：“贤弟，这首席可不好做。你将我捧上来，待会儿要是做不出题目来，那可真是在火上烤了。”
他六七年未至省城，如今旧地重游，恍然一梦，方才惊觉失去的不仅仅是青葱岁月，也失去了当年的锐气。
如果是以前的唐师偃，纵然知道艰难，也绝不会会坐立不安，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如今却是前怕狼后怕虎，只靠着一腔子对李信的恼怒才硬撑着。
又回想起已经生疏的圣人经义、时文和策论，唐师偃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临阵磨枪还没磨完啊。
叶行远心中暗笑，只管打气道：“无论如何，先占一步是一步，至少这时候让李信气恼也是好的，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叶行远知道对唐师偃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只能换一种方式安慰他。
唐师偃仔细瞥了几眼李信，此人虽然神情自若，但细看总有些僵硬不自然。便知道李信确实情绪受到影响，不由又大喜，“也多亏得贤弟出手，后面不知他们又会出什么题目，让人好生不安。”
叶行远懒得再去说，反正唐师偃输人不输阵，腰杆挺得笔直，对答之时也潇洒自若。毕竟有汉江大才子的底子在，没两手装逼本事，怎么能获得汉江府四大才子之首名号？
所以只要唐老兄场面上不至于太过露怯，这就够了。按照叶行远的计划，就是让唐师偃在场面上挺住，输人也不能输阵。到了舞文弄墨的时候，自己再出手秒杀全场即可。
以李信此人的性子，大约也坚持不了太久……叶行远一边喝酒吃菜，一边想道，此人心高气傲，这次席肯定是坐不久的。
叶行远今日来此，就是想要堂堂正正以力服人。干脆一开始就选择了针锋相对，逼对方以使出决胜手段，然后速战速决，早点完事，避免夜长梦多。
这策略看上去是成功的，酒不过三巡，李信已经等不了。他走到大堂中央，朗声笑道：“今日诸君集会，共赏桃园，吾等雅人，有酒岂可无文？桃花之诗，千载以降，难免重复庸碌，今日我们不做诗词，又正值省试将至，我们便考校时文如何？”
这话其实在请帖上已经说过，赴会士子大多都有准备，正好借此机会彼此交流，再探讨一下近期文章的流行趋势，此时便个个点头。
“初出茅庐”的叶行远拍掌道：“李前辈此言甚妙，桃花之美，轻灵飘逸，单以诗词而记，不免单调，若是不限韵文、散文，录今日之盛况，也可为后世之观。”
咦？这个主意不错！唐师偃大喜，心想叶行远果然有急智。这叶行远是不曾受请帖，本人年纪又轻，随便说几句话也就说了。
同样是文章，时文策论与散文游记可不一样。唐师偃自忖自己诗才纵然不如叶行远，但可胜李信。若论散文，那顶多半斤八两，自己绝不会轻易落败。
不过这提议李信显然不会答应，在他眼里，叶行远就是唐师偃的代言小号。叶行远避重就轻，只能说明唐师偃还在垂死挣扎。
于是他便笑道：“叶贤弟还是年轻了，虽得风流之意，不知儒道之神，吾等孜孜以求，所为何来？不过是科举正途而已，难得今日群贤聚会，自然要为今科省试磨练，岂可耽于玩乐？”
在李信想来，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这小年轻总不能再说什么了吧？
可叶行远却蹙眉道：“赏花乃是雅事，吾等见桃花曼妙，正自心怀大畅，此时论文，未免有些煮鹤焚琴，窃以为不取……”
唐师偃悄悄在袖子下面给叶行远竖起了大拇指，心赞这小老弟真是够义气，为自己争到这种程度。奈何今日他们早有安排，只怕是不能如愿。
李信冷笑打断叶行远之言，“贤弟此言差矣，今日穆老先生召集诸君，一方面是为了赏识众位的才华，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诸君共议富国养民之道，为朝廷官府分忧！
若不识民间疾苦，不能解民于倒悬，便做得一千首一万首桃花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粉饰太平！沉迷此道，实乃禄蠹之辈！”
李信越说越大义凛然，这番话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正恨没有人挑出话头，没想到叶行远就撞到了枪口上，自然不由分说就厉声而叱。这话已经不仅仅是针对叶行远，对自命风流才子的唐师偃也是一种攻击。
富国养民之道？叶行远嗤之以鼻，就李信这种酷爱在权贵门庭钻营的人，能懂富国养民就见鬼了。这李信不过才接触一会儿，就让人觉得极为厌恶，也难怪唐师偃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叶行远又仔细想了想，其实这些大义凛然的话，本该从他叶行远口中说出来才顺理成章啊，李信又是那颗葱，敢来抢台词？
叶行远虽然不爽李信，但他这几个月来跟各色人物过招，也算居移气养移体，气质上又有根本变化。只淡淡笑道：“李前辈言辞恳切，怪不得街上都传闻李前辈忧心国事，早生华发，恨不能早日做官，今日在下尽知矣。”
早生华发个屁！李信心虚的朝穆百万瞧了一眼。此时穆老爷仍然是老神在在的模样，筷子上夹了一块透明的肥肉，正眯着眼在仔细看，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李信这才放了心。
叶行远这话就算有讽刺之意，但是在平时也称不上骂人，但今天是企图招婿的穆百万在此，总是提别人的年纪干什么？
对此李信恨得牙痒痒，只能装作不在意道：“做不做官还在其次，吾辈读书人，终究是要为社稷尽心。吾尚年富力强，自不能甘为人后。”
李信非得强调自己年富力强不可，原本年纪和丧偶这两个条件就是减分项，千万不能再被人戳。
叶行远却是鼓掌大赞，“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善哉！”
什么跟什么！李信大怒，这话表面是在褒赞，但傻瓜都听得出是真正意思是打脸。在今天穆百万面前，他最恨有人提起一个老字！
望着年岁不及弱冠、英姿勃发的叶行远，这时候李信知道自己先天不足，斗嘴肯定是斗不赢了，到最后肯定是自己倒霉。
只得装作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开口道：“今日之文题，穆老先生已经委托我书写于此，请诸君上来观看，然后妙笔生花共论国事。在我看来，唐贤弟乃是汉江第一才子，这篇卷首的文章，非你来做不可！”

第一百三十三章 提笔上阵
唐师偃没奈何，他看得出来，李信这是以不变应万变，肯定早就挖好了坑，让自己往下跳。当然唐师偃还是很有点光棍精神的，无论如何倒驴不倒架，必须挺身而出。
只见唐大才子施施然放下酒杯，从容笑道：“既然诸君抬爱，在下却之不恭。这些年来我无意科场，早将万字平戎策，换做邻家种树书，今日便献丑了。”
他仪态潇洒，信步而前，朝着放置题目的主案行去。尽管心怦怦直跳，表面上却没有一点儿畏惧之态，就连识人甚多的穆百万看过来，也没有看出唐大才子的心虚。
剽窃啊……叶行远心中暗自吐槽，这句“万字平戎册，邻家种树书”分明是他与唐师偃喝花酒的时候无意吟出。当时唐师偃心有戚戚，赞不绝口，此时信口引用，立刻现出了几分怀才不遇的情怀。
不过既然大家是朋友，那顿花酒也是唐师偃会的账，这种“引用”就算了，叶行远不与他计较！
而且看到唐师偃还能够从容装逼，叶行远更加放心几分。唐老兄就尽管这么演下去，万事有他叶行远兜着！
那边李信听到这两句，也是心中震动。
这种感慨，是落地秀才们常有的感慨，只觉得一身本领无用武之地。哪怕是春风得意的李信，因为科考未曾进步，也往往有这种遗珠之憾。
但这种心情，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合适词句凝练出来的。此时听到这两句，初闻尚还平平淡淡，但回味之后却觉得平淡中有大玄机，仿佛说尽几十年胸中大起大落的悲喜。
一时李信也被感染的情绪翻涌，连叫不妙。这唐师偃几年不见，简直是修炼成精了，竟然随口就是这样强悍的词句！
他只能庆幸这次早有准备，不然只凭唐师偃这两句，就能看出自己在这方面已经远远不如，要是比试诗词，那必败无疑。
好在今日评判文章的人都已经安排好了，唐师偃天生又不擅长时文策论，就不信唐师偃能翻了天去。
这时候唐师偃已经走到了李信面前，提起主案上的题目纸张，看了几眼，不禁暗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题目大字只是两个字：“释租”。但后面却有洋洋洒洒一段阐述，所谓“田租者，所以畴壤地沃瘠之差。租之始起，以民生繁殖，沃土上田所出不足以赡民食，于是等而下之，迤耕瘠土下田。
生齿弥繁，所耕弥下，最下者无租，最上者租最重。故租者，所以第田品之上下，而其事生于差数者也。”
唐师偃细细琢磨后，却觉得这文理之意，似是而非，或有违圣人教诲处。以此而论，解释田租之意，与以往大不相同，这决不可能是为了省试磨练文章，李信抛出这样的题目，是想做什么？
别人没动，叶行远却大摇大摆跟着唐师偃，也瞥见了这题目，同样微微吃了一惊，将目光却转向低调到没什么存在感的主人翁穆百万。
只看这个解释，就知道这是为了收租在做辩护！如果这确实是穆百万授意的话，那先前倒是小看了此人，叶行远不能不猜测，难道这是穆百万开始为自己找喉舌了？
而且穆百万抛出招婿的消息，只怕不仅仅是要想找一个乘龙快婿，估计还想借这个机会，为自家的财富正名。
这几年来，穆百万年纪渐大，生意渐渐收拢，却不停在省城周边买下良田，用以租给佃农。他的收益重点也从暴利转向了细水长流，似乎是想求一个家道长远。
无论是上辈子时空的历史，还是在轩辕世界之中，某些道理是共通的。大商人赚钱以后，往往都会选择买入土地，相信这才能千秋万世的传下去。
但这般大手笔买田，难免也要受士人兼并之讥，而穆百万习惯了商业的高利润，所以田租甚苛，也难免怨声载道。今日这个释租，便是要为地租寻个冠冕堂皇的阐释？
这种很有前瞻性的心思，叶行远也不得不称赞。果然能够成为本省首富的人不简单，就算看上去是胡闹，也有一番自己的盘算。
那么从这个角度想去，李信就是穆百万选择的代言人了。看着他得意洋洋宣布了题目，然后又用揶揄挑衅的目光望着唐师偃，显然是胸有成竹，之后的评判想必也早有安排。
这李信先自己出题，然后下场考试，最后可能还是自己充当裁判？这文会还怎么愉快的玩耍？叶行远心里不停吐槽，若不是自己有逆天金手指，此时就真的只能掀桌子了。
“按照一般文会惯例，我们此次桃花文会所做‘释租’文章，一样不许动用灵力，免得勾动天机，影响评判。”李信皮笑肉不笑，还在补充条件，要堵上唐师偃所有可能翻盘的漏洞。
唐师偃文章平平，但毕竟六七年过去，有没有突飞猛进李信并无把握。何况这老小子灵力深厚，若真被他以力破巧勾动天机，引出什么异象来可不好收场，故而要尽可能消除一切不稳定元素。
而且没有灵力，没有天机，说起来只是为了磨练技巧、推演道理，这也让李信找来的评判者具有了足够的话语权。
还真是要绝了我的生路！唐师偃一看到这题目，本来就已经没了什么信心，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凭着充沛灵力一搏，看能否侥幸牵引天机，哪怕是输了，至少也不那么丢脸。
但若排除了灵力天机，完全凭借几个人主观判断，文章好不好岂不完全由别人说了算？
到那时候，李信找来的人岂会口中留德？
如果将自己抨击的一文不值，那他唐师偃还有什么脸面在省城立足？难道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甚至连穆小姐都未曾见一面，梅林藏酒都未曾喝上一口，就要像丧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
明知不公，但却无法宣之于口反驳，不然反会被讥讽为心虚，所以今天就不该来到别人的主场！
唐师偃心中怆然，正要破罐子破摔，突然叶行远从旁插了过来，伸手接过唐师偃手中的纸卷。
然后又轻松地笑道：“我道是何等难题，原来不过是田地经济之理。有次唐前辈对在下有所指点，在下略有所悟，至今记忆犹新。”
如果说找你讨论“青楼女子哪家强”，这是有的，可什么时候讨论过田地经济？唐师偃不禁愕然，却看到叶行远悄悄的对自己递了个眼色。
难道叶行远恰巧对经济有研究，有本事写出好文章来？还是纯粹的讲义气为自己背锅？唐师偃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感动的几乎要热泪盈眶，便顺着叶行远的话，含含糊糊说：“似有这么一次……”
叶行远拍了拍掌，转头对李信笑道：“这便是了！唐前辈于田地经济之道颇有心得，这方面在下尊他为师，受益良多。今日恰好碰到这个题目，在下想代替唐前辈作文，算是出师之作！
在下文章或许只有唐前辈胸中锦绣的皮毛，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就让在下献丑，再请诸君品鉴如何？”
唐师偃还真是交了个讲义气的小兄弟，宁可自己丢脸，也要维护唐师偃的脸面！李信咬牙切齿，但人家要花花轿子抬人，他也没什么借口阻拦。
反正这也只能是缓兵之计，如果此子文章被批得一文不值，唐师偃还能不出手？连着两篇被驳倒，那就再看看汉江第一才子还有什么脸面！
李信心中计议已定，假笑道：“既然你自告奋勇，对唐贤弟以师长相敬，这倒是一段前后辈的佳话，我等拭目以待便是。”
既然你要讲义气，干脆把你们绑得更紧些，就当是师徒两人一起来丢人现眼吧！李信想道。
叶行远对别人的眼光毫不在意，接过笔墨纸砚，眼观鼻鼻观心沉思片刻，摊开白纸，稳稳的写下了第一个字。
嗖……一道清光字纸面而起，化作青莲形状，旋即又散于无形。旁边有人好心的提醒道：“小兄弟，这写文不能动用灵力的。”
李信也面色一凛，喝道：“叶行远！此处不可动用灵力，再用便是犯规！”
此子难道想舍己为人，通过自己自爆来给唐师偃增添光彩？李信疑神疑鬼，绝对不能给这个机会。
叶行远回头淡定的讥讽道：“也不知道李前辈紧张什么？在下并未动用灵力，诸君可看卷面。”
李信愣了愣，再看叶行远写的第一个字，分明毫无灵光。这要么是灵力与天机没有共鸣，要么就是确实不曾动用灵力。对于一个秀才来说，灵力与天机不共鸣根本不可能，那也就说明真相只能是后者。
有老成之人笑道：“这便是你们没有见识了，这位小兄弟并非是动用灵力，而是书法境界高明。笔下生花，刹那而消，此乃笔意动天，与灵力并无干系，所以这青莲倏忽而散。如果他用了灵力，只怕这笔下字字生莲如玉，那可是难得的神品了！”
李信羞得面红耳赤，旁人认不出来倒也罢了，他堂堂省城大才子，虽然对书法之道并不算太高明，但总该有基础的见识。刚才只不过因为心急，害怕叶行远弄鬼而看差了，一时脱口而出，真是丢了一次人。
别人给面子，没什么反应，只有唐师偃很恰到好处的“呵呵”几声，回荡在大堂中很是刺耳。
此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书法能写到如此地步？叶行远这个名字在李信脑中盘旋，仔细回想起自己到底为什么感到耳熟。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明觉厉
李信心中如何盘算，叶行远根本不在乎，无论这假惺惺的家伙有什么花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花招都是笑话而已。
关于“释租”这题目，叶行远略加思索，已有腹稿。在经济学的问题上，他前世所受教育虽然不是这专业，但见识肯定远远超越轩辕世界现在的中古水平，起码中学大学都学过政治经济学吧，写出点有门道的文章不难。
但为了不至于太超前，还是要注意略微保守一些。叶行远落笔第一句便是“今夫地之有租，所以易用地之权者也。”
这观点其实与题目释义已经有所不同。题目的释义其实有些牵强附会，说的是上古三代之时，天下之土为天下人公有，然后拿到好田的人要付出地租，作为给拿坏田的人的补偿。
而现如今，虽然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其实土地都掌握在大大小小的地主手里。土地私有，乃是三千年惯例，而改朝换代的风波，也往往因为土地兼并太过严重，流民四起，水深火热而引起。
大地主良田千顷，他的地种不过来；而贫民无片瓦遮身，无地可种，因此今日之所谓“租”，就是叶行远所说的“易用地之权”。
这一句平平实实，却是道破了“租”的本质，李信在旁看着，只觉得心里跳了跳，产生点不妙的预感。但又想道，大概这是这小年轻从什么地方看来听来的一句话，放在篇首充门面，后面必无展开！
李信不再看叶行远书写，反而盯着唐师偃。此时唐师偃腋下已经都出了热汗，但表面上还是从容自在，悠然自得的环顾四周，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这时候怎么也要撑下去！唐师偃知道自己只要露出一丝畏缩担忧的样子，李信这小人只会更加得意穷追猛打。今日他也是破釜沉舟，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叶行远的文章上了。
一时间场中反而是静默下来，只有叶行远挥笔疾书，沙沙声不绝于耳。约莫半炷香时分，叶行远已经整整写了三大张白纸，细数下来也有千余字，自觉立论已足。
虽然还不是特别详细，但在眼下这个场合拿出来，已经足够了。叶行远搁笔，回头笑道：“唐前辈！在下幸不辱命，今日这几笔大约能写出你的三分学问。勉强也够将‘租’之义理说的清楚，前辈是否先指点一二，再交付评判？”
叶行远拼命往唐师偃脸上贴金，他自己在省城之中可不想再出什么风头，只想低调的混完考试。而且这既然是为了给唐师偃出气，不如就将光彩都归于唐师偃便是。
唐师偃悄悄的抹了把汗，想要接过叶行远的文章细看，却被李信伸手拦住。
别给他们机会演出一场戏来，到时候胡扯一通就此下台，那可就失了今日把这两人叫来的本意了，李信如此想道。
“今日毕竟是文会，你既代表唐贤弟作文，那该先经过评判才是，恕为兄僭越了。”李信取过叶行远的文章，略扫了几眼，被转手呈给了此次文会的几位评判。
李信一开始确实有点担心，但看叶行远越写越快，几乎不假思索一气呵成，便放下了心。这样的策文论文，并非靠着才气便能完成，而是要靠阅历与思考。
这题目是穆百万定下，其余人全不得而知，叶行远当然也不可能提前得到题目。似他这般年轻的秀才，忙着圣人经典准备考试还来不及，怎么会对经济之学有什么研究。
别看他写得快，肯定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李信也就放下心来。他将文章送给几位评判，暗暗使了个眼色，只管批驳，一定要睬到泥沼之中！
为首的评判是一位老举人，今年已过耳顺之年，满头白发，精神也有些不济。今日此来，无非是看在穆百万面上，来露个脸而已。
他看到叶行远文章第一眼，不自觉的先赞了一声，“妙哉，此字便可足为进士！”
叶行远这一笔字银钩铁划，入木三分，虽然未曾凝聚灵力，不至于出现种种异象。但是在懂行的人看来，这间架结构无一处不舒展，横竖撇捺无一笔无精神，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李信咳嗽一声，斜着眼睛看过去。老举人知道失言，悄声嘀咕道：“欲扬先抑！欲抑先扬！此乃正道……”
接下来反正要把这篇文章从头骂到尾，之前先夸一句书法，也算是给了一点面子。老举人这么想过后，觉得心中安定，准备开喷，一字一句看了下去。
第一句，这个租字解得言简意赅，却清清楚楚，似乎没什么好说，略过。
第二句“虽地有不齐，其数要皆极耕者之力以为量。当其授田议租之际，田固地主之所有也，而以授耕者，使得耘且获于其中，则田主之所取偿，固将尽地力之所出。而所遗以与耕者，直仅资其为耕之费与劳”。
这似乎只是说明一种客观情况，当今天下，似乎都是如此，这也没什么好说，顶多说一句文字啰嗦。下面几句也都是在叙述事实，颇见详尽，老举人没什么好挑刺，干脆直接看下一段。
“地天设也，加之人工则益美。为田主者曰，田之有租，非厉农也，凡以偿主者治地之劳费云尔。此固有时而诚然，然非通例。”
这是用古人寓言说事的法子，还是真有其事？看叶行远写得言之凿凿，老举人想不到典故所在，一时也不敢挑刺，只能咬牙再看下一段。
“地之责租，诚无分于治否。且有地焉，非人力所得施，其主之责租自若也。海有藻名葛罗卜，燔之成硷灰，制颇黎及胰皂者恒用之。青丘国滨海之地，几处多有，而息原尤多……”
这小年轻究竟是什么来头？见闻怎么如此广博？老举人也算是博览群书，根本没有听说过葛罗卜此物，也不知它是制造胰皂的原料，更不知产于青丘国与息原，这又是摆事实讲道理。
老举人不知典之所出，又能从何批驳起？这种偏于生僻的引经据典是最棘手的，如果批的不好，会被反过来嘲笑读书少没见识。
明明只是说地租，叶行远却是旁征博引，说起三山五岳海外藩国之事，如数家珍，这叫一辈子只去过两三次京城的老举人怎么评判？
到这时候，老举人感到今天的任务没那么容易，认真对待起叶行远文章。生僻典故可以跳过，但论文终究是要靠逻辑和义理说话的，且继续看下去。
看得过于仔细，老举人白发间不觉渐渐有了几分汗水，额头皱纹更深。因为他发现，叶行远写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这些字组合起来，以他的知识居然不太看得懂。
至少浏览一遍后还是不明白，或许想看懂需要时间。但眼下这情况，显然是不可能让他反复揣摩几天的。
最后这篇文章结论道：“夫百产之入市，既必有以偿其前费，而益之则常羸矣，故其物之贵贱恒视之。至于租独不然，以市价之于经价或大过或小过或适均，而租则或重或轻或并轻者而无之。”
到此老举人只感到一片茫茫然……抬起头来双目失神，也不知道想什么。整篇文章从头看到尾，老举人只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然后竟然找不出能批判的地方！
道理很简单，想批判一篇文章，最小的前提就是至少能看明白这篇文章。如果根本看不懂，那又从何批起？只怕一张嘴就要露怯！
老举人隐隐觉得文章有些道理，毕竟几十年人生经验和读书经历不是吃干饭的。但要问他如何论证这道理，或者如果反过来批驳道理，一时间却无从下口。再给他几个月时间研究或许就可以了……
第一炮便哑了，让李信发愣，足足等了半天。不见这老举人称赞，那就说明这篇文章不至于好到没话说？可是又不见他开口批判，难道是老头子年纪大了突然中风，这才说不出话来？
李信急使眼色，也不管老举人了，赶紧让下一名评判继续去看叶行远文章。
这下一名评判不像老举人这样功成名就，有点邀功心切，急急从老举人手中夺了文章。低头看完，嘴里骂人的话却顿时被噎住，只这几眼的功夫，也和老举人一样成了锯嘴的葫芦。
连着几个评判好奇，轮流将叶行远这篇文章看了一遍，本意都是有心挑刺，但偏偏最后都沉默了。有人收李信的好处最多，结结巴巴想要强词夺理，最后还是颓然掷卷，叹息而止。
这是一个十六七小年轻的文章么？虽说大道三千，研究什么学问门类的大儒都有，但就算是专门研究生僻学问的老儒，也写不出这么为难人的东西吧！
看都看不懂，还怎么去批判？大家都是读书人，面子还是要讲的，信口开河去骂很简单，但谁知道文章里有没有什么陷阱？
若被抓住把柄反击，那面子可就丢大发了。与其被扣上不懂装懂、浅薄无知的帽子，还不如保持缄默，不说自己看懂了，也不说自己看不懂。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义气和背锅
李信愕然不已，这群评判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至少也不是不学无术，无论什么样的文章到他们嘴里总能点评一二吧？怎么连一句话没有，这到底什么情况？
他忍不住慢慢挪到评判席位上，探过头去看文章。扫了一遍后，却也是如同坠入云里雾里，这下才明白了那些老家伙的感受。还是那句话，根本看不懂啊，怎么喷？
叶行远写完之后，静静的退到一边，看着众人窘态，暗自好笑。原本还算热闹的一场文会，就因为这篇文章，突然变得有点万马齐喑，场面上很诡异的安静下来。
不只是几位请来当评判的老前辈，其余先睹为快的士子看完后，也都是皱眉思索，一时难以说出什么。
唯有唐师偃依旧傲然而立，可心中却一点儿底也没有，不由得暗自嘀咕，叶行远到底替自己写出了什么玩意儿，为何众人都是这种奇怪的反应？
可是他的任务是矗立在这里装逼，又不好抢文章来看，所以只能干着急，心里像猫抓似的。
李信面色不甚好看，皱眉沉思良久，心中不信这是唐师偃教出来的东西。他当年没少与唐师偃打过交道，对唐师偃的学术水平还是很有了解的，六七年间就能进步到这种程度？
莫非自己筹备文会的时候走漏了风声，所以唐师偃请了高手当枪来对付？抑或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这文章只怕是唐师偃自己，也未必就能说得明白！
如此李信便咬牙转头向唐师偃问道：“这位小兄弟文章深奥，吾辈不得其解，还要请唐贤弟讲解一番！”
此刻唐师偃终于可以确认，叶行远方才写出来的文章肯定高妙，所以真把这些人都震住了。
对这个结果，唐师偃心中又惊又喜，难道真是能者无所不能。没想到叶行远居然还有这两手，写出的文章甚至让李信亲口承认看不懂！
李信可不是个谦虚的人，而是个强词夺理之人，但凡他能说点什么，必然不会放过。这承认看不懂，肯定是真的完全看不懂，想到这儿唐师偃就憋不住笑。
李信越尴尬，唐师偃越爽快，便大笑道：“此中田租策论，不过浅显数条，有何不明之处？李兄主持文会，想必自有见解，又何必过谦？”
李信一心想逼着唐师偃露马脚，又搬出了圣人的话，逼问道：“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确实不知，莫非唐贤弟不肯教诲？”
这话可不好接，唐师偃虽然不动声色，但心里却犯愁。文章是叶行远自己写的，他哪懂这些？又能教别人什么？当然最关键的是，眼下该怎么打发掉牛皮糖般的李信？
正无计可施时，却听叶行远一声长笑，语气不屑的对唐师偃道：“前辈先前说省城人才济济、群英荟萃，想不到我按着前辈教导，只写了点皮毛之论，满堂高士竟无一人能解？
之前这李前辈姿态倨傲，我尚以为遇到了什么高人，可是一试之下不过如此！回想起来真是装腔作势，开口俗气令人作呕，简直侮了这十里桃花！吾羞与为伍也！到此酒已经够了，你我不如归去？”
唐师偃愣了愣，没想到叶行远突然如此尖酸刻薄，宛如上古狂生，将全场人物都鄙视了一通，更点着李信冷嘲热讽。
此时全场哗然，此子实在太狂妄了！这点年纪，就敢视省城无人！
但叶行远毫不在意，他就是个过客，把省城人得罪光了也不要紧。对他这样的读书人而言，汉江府是他本乡本土，京城是他飞腾之地，就算将来做地方官也是去外省，所以生命中注定不会和省城又太多交集。
见无人答话，叶行远又扯了扯唐师偃衣袖。唐师偃忽的心领神会，明白叶行远意图了，随之也大笑道：“樽中之美酒常有，坐而论道者却无。贤弟既然要走，这桃花会也没什么兴味，我们且去街边酒肆，再沽浊酒谋醉！”
趁着这伙人没反应过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唐师偃心中七上八下，生怕自己被人戳穿，脚步飞快，话还没有讲完，人已经走到堂前甬道。
李信想拦，只犹豫了一下便没拦住，只能瞧着两人扬长而去。几位评判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般，都无人开口。
满场士子传看叶行远文章，只觉得道理精微深奥，一部分人在苦思，另一部分人也只觉得意兴阑珊，再无自己作文的心情。
这场文会就这么被搅和了，李信气的跳脚，但这时候却也不敢再拿出自己所作的文稿。万一被比下去了，岂不是自取其辱？
等叶行远和唐师偃两人去的远了，才有人突然惊道：“这位后生姓甚名谁，我们并不识得，文章上也未曾留下姓名……”
有人揣测道：“既然是与唐前辈一同前来，大约应该是汉江府人，不知是哪一位后起之秀，回头要打探一下。”
又有人说，“他之前已经说明，此文义理乃是唐兄所述，他不过是记录三分皮毛而已。吾等直接找唐兄请教便是。”
此言一出，众人一起慨叹。唐师偃离开省城六七年，原以为他放浪形骸，只流连花丛之间了，没想到却暗中刻苦攻读，只凭这一篇文章，就可看出修炼成精了！
若是省试文章也有这样的水平，那唐师偃可就是中举的大热门了。还好此次恩正并科，录取名额比较多，便是那唐师偃占了一个，也无大碍。
另外那年轻小子也不可小看，他不过十六七年纪，看着似乎前途无量，在场不少人都有了交结的心思。
听着别人议论，李信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他费尽心机，结果还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是成全了唐师偃的名声。
却说唐师偃出了大门，与叶行远上了穆百万安排的马车，急急回返。这时他才浑身松懈下来，出了一场透汗，竟是连内衫都浸湿了。
叶行远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前辈在会上的风范，在下都不胜心向往之。大约今日之后，省城士子必不敢小觑前辈了。”
唐师偃到底是老江湖，别看现在后怕，但在文会上确实装的不错，就是叶行远自己因为年龄不够，大约也没有他的效果。
唐师偃擦着汗，苦笑道：“这可真是绷苦了我了，连你写的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装腔作势。老唐这次也是就靠憋着一口气，超水平发挥了。”
他又好奇道：“贤弟文章究竟是什么样，为何他们这么多人都无从开口？你还真是深藏不露，老唐如今越发看你不透了。”
认识叶行远的时候，唐师偃只是他一首小诗的粉丝，虽然颇敬其才，但也不过认为是年轻天才。但当之后叶行远九诗动府城，唐师偃已经对他敬若天人，再之后叶行远连过三关赢取花魁，又力夺府试案首，这实在是令人咋舌不已。
即使如此，叶行远的本事似乎还未曾见底，今日又露了一手，天底下还有这小子不会的东西么？
叶行远漫不经心道：“这不过只是些皮毛之论而已，待会儿我默写出来，还望前辈记熟。以后必有人来拜访前辈讨论此文，在下不愿抛头露面，只想安心备考，这些事情就要劳烦唐前辈你了！”
叶行远早有定计，所以把话说得明明白白，非得把这文章盖在唐师偃头上，免了自己的麻烦。
他很清楚，省城不比府城县城，自己本来就因为周知县事，引得省城官场很多人不快，所以现在他就想着太太平平过了省试，得了举人身份再说，不想再多惹是非。
讲义气要讲，背黑锅就得麻烦唐师偃去了。好在这锅也不是不好，有了这个名声，对唐师偃的省试都有帮助，对唐师偃向往的穆家招婿之事也是个筹码。
唐师偃蹙眉犹豫道：“这……不好吧，似乎有欺世盗名之嫌啊。当时在文会之上一时从权也就罢了，我怎可贪贤弟之功为己有？此事万万不可！”
他终究还是才子的性子，当然不愿占这个便宜。但叶行远却是另一番心思，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关键就是走通科举之路，其余文名才名，无非只是锦上添花。
所以叶行远才毫不介意，在府学就用大炮轰蚊子，一口气抛出九首绝妙的出塞诗。而今日这种文名他要不要更是无所谓，无非是为唐师偃出头。
见唐师偃还要推让，叶行远故意挑唆道：“这只是为前辈不平。那李信何等嚣张，难道前辈就不想要打他的脸？今日桃花文会，他必然早有腹稿，想要踩着前辈上台阶。
他做初一，我们便做十五。前辈尽管以这文章去压他，他一日找不出我们文中破绽，便多一日抑郁！”
提起李信，唐师偃果然就火冒三丈，想起来之前此人的言行，他咬了咬牙道：“如此便多谢贤弟慷慨！我便欺世盗名一回，不狠狠还击李信这混账，我老唐也白活这三十几年了！”
果然还是激将法百分百中计的唐师偃，叶行远微笑叹息，不过至少这件事上，他不用出头了。若是真能成全他与穆家小姐的美事，也算是佳话一桩。

第一百三十六章 文章红了
叶行远与唐师偃在穆百万赞助的这场文会上惊鸿一瞥，留下了一篇高深莫测、宛如天书的文章，连续几日仍在持续发酵。
在场的士子少有精研经济之学的，看懂的没有几人，但是却并不意味着世人全都看不懂。再说看不懂自然要拿去请教别人，于是起到了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
于是乎，这篇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文章，也就莫名其妙的在定湖省省城江州红了。叶行远的文章还是比较注重深入浅出，只是略有些庞杂而已，在有心人眼中，只觉得意犹未尽，恨不得抓耳挠腮以求下文。
正如叶行远所预料的，他的名声并未流传在外，倒是唐师偃多了许多神乎其神的传说。毕竟唐师偃也是知名才子，很多年前在省城也曾红过，这一次卷土重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找回场子的。
小道消息层出不穷，有人装作很懂内幕的说，“唐师偃当年愤而回乡，卧薪尝胆，这六年之后回来，必是要报当年一箭之仇！你们可瞧好了，这桃花文会只是第一炮，后面热闹只怕要一直延续到省试！”
这种论调得到很多人的附和，“唐师偃不知道得了什么奇遇，这卷土重来必定想大有作为。否则在文会上他亲自出手即可，何必让一个小年轻代笔出风头？这说明唐师偃志向不小，不屑于在文会比试！”
甚至有人说唐师偃在江上遇仙授五色笔，这才豁然开朗，学问大进，这次来省城正是为了出当年的一口气。
这些话传到李信耳中，让他更加憋气，却也有些惴惴不安。那日自叶行远与唐师偃走后，桃花文会勉勉强强开了下去，但只能算草草了事。
之后穆百万亲自开口，点名要了叶行远写的那篇文章，至于李信的作品，问都没问一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李信一腔热情凉了半截，此后就更恨唐师偃。
随着文章的渐渐流传，前往会馆来拜访唐师偃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一时间称得上门庭若市。
不过与他以往的交往对象不同，这次到访的人物，不再是各路风流才子，而是老于谋算的中年人，甚至大都是官员手下的师爷或幕僚。
他们旁敲侧击，想要从唐师偃嘴里多撬出一点儿东西来。唐师偃也算是绷得住，次次都含糊对答，滴水不漏，这几日间没被人找出什么纰漏之处，不过也已经苦不堪言。
叶行远这篇“释租”，堪称是微言大义，讲的是地租小事情，但去隐含着某种超越常人所想的义理。
唐师偃也看过了好几遍，甚至不耻下问，反复向叶行远请教过，隐隐能通其理，这也是他勉强能够应付那些精细人物的原因。
但要说到文章中蕴含的更深义理，唐师偃还是似懂非懂，要他以这个话题再向外延展，对别人高谈阔论，那就万万不能了。
所以面对各路来探求真理的好学之士，唐师偃只能摆出架子，装糊涂应付过去，但天知道还能应付多久。不深谈或可敷衍过去，可一旦被人长久追问，只怕总要露出马脚。
所以唐师偃甜蜜并痛苦着，私下里也抱怨了几句：“贤弟！你怎么写出这样刁难人的文章，再如此下去，愚兄可能撑不住了。”
叶行远同样蛋疼的很，他也没想到居然发展到如此程度，果然省城不比府县，懂行的人就是多。只要稍稍露出一点峥嵘，别人就围了上来。
现在看来，主要还是因为这篇文章透露出一些新经济思想，引起了省城中不少实务官吏的兴趣。果然国人务实，之前叶行远写过的大文章，论过形而上学，论过道德修养，都未曾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而这一篇论地租之文，其实不过是开了个头，略微给如今沉闷的财税之道开了扇窗子。就有目光敏锐之人注意到了，照这个态势下去，唐师偃被整个省城幕府所重，乃至于声名动于京中，只怕也是早晚的事。
不过让叶行远比较庆幸的是，他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将唐师偃顶在前面，否则的话如今烦不胜烦的可就是自己了。
唐师偃是老牌才子，与省城之中的高层也没有什么旧怨，无非是踩踩李信这种层次的人物而已。他出这个名，就算有人眼红，总不会起别样的心思。
而叶行远就不同，他年纪太轻，又在省城官场得罪了人，若还不知收敛招摇过市，说不定就有不测之祸。
“真是奇哉怪也，这篇文章并不像是圣贤之言，为何官场中人纷纷惊动？”唐师偃不太明白其中门道，不由得嘀咕了几声。
叶行远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因为对唐师偃根本解释不清。这篇文章其实是在探讨一种新的经济模式，不再考虑地主与佃农的对立，而是将地租放入市场考量，对官府吏员来说，这就是一种新的角度。
若是深入挖掘下去，甚至可以对朝廷现行的赋税制度进行根本性的改变，乃至于影响到整个帝国的经济基础。
叶行远本身也读过史书，自然知道历代以来，赋税地租多经变化。从之前的租庸调制，到本朝一条鞭法，再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其实赋税沿革，与原本他所经历的世界并无多大的差异。
但无论是怎样的赋税制度，始终是回避了田地的根本所有权问题，地租与田赋的双重标准，也让佃户与地主都是无所适从。
朝廷该以什么标准收取田赋？地主又该以什么标准收取田租？理想中的“永不加赋”、“廉租养民”都是道德上的论述，实际对整个帝国的经济并无指导意义，而到了后期，随着土地兼并的加重、内外交困的压力，赋税只会越来越高，最后终于导致尖锐的矛盾爆发。
事实上近几年中，这种情形在定湖省已有发生。若是风调雨顺还好，碰上天地元气不足的年头，地方遭遇灾情，便有流民四起，背井离乡，就是因为活不下去。
省城之中官员为此焦头烂额，所以对归阳县这种地方的小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妖怪周知县的强硬政策，反而得到省内支持，也不是没有原因。
而叶行远这篇文章，虽然还未涉及具体的田赋地租之法，但他所述原理却非同一般，乃是指导性的，或许可以在更高的层面上解决如今的时事难题。
这些久经实务的幕僚们何等眼光，只一看便知是大才，因此都是不避嫌疑，陆续前来探讨研究。
叶行远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知道也是合该唐师偃发达，便笑道：“前辈何必担心，这经济之策已经细细与前辈叙述，其中艰深之处，前辈固然未能全然了悟。但应付几天不成问题。
别人若有所问，你只云山雾罩说些闲话便是，若是真真问到的施政之法，那也不是一日可成，前辈自可与我商量过之后再作打算。”
这不是叶行远自以为是，经济学思想也是慢慢积累起来的，几百年也许才能积累出一点成果。当今世界士人的智力虽然不差，又有天机灵力的支撑，更能深入思考，但想要囫囵吞枣的理解他所写的文章容易，但想要深入掌握，则仍需要时间。
唐师偃愁眉苦脸道：“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如今骑虎难下，吾心难安哪！”
叶行远笑道：“前辈尽管安心做高卧隆中的大才便是，人家要来请你，你尽管多摆架子。等你将我这《原富》十三篇参悟透了，这假的也变成真的。”
把唐师偃推了上去，叶行远也不能不管，他这几日之中略作思考，列出十三篇文字，结集为《原富》，让唐师偃背熟了。又晚上不见客的时候细细传授，如今唐师偃已经读到第二篇，颇有心得。
唐师偃摇头道：“世人如今纷纷扬扬，说我老唐遇仙，得授天书，方才能扬眉吐气，谁知道老唐的天书是贤弟你所赠？倒是贤弟之才怠乎天授，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隆中又是何处？”
一见《原富》十三篇，唐师偃彻底对叶行远五体投地，只能认为他是生而知之者。因此对叶行远说些奇怪之言，也都不放在心上了。
两人正说笑间，会馆掌柜喜滋滋的又进来报，“唐相公，这次可不得了，金师爷命人送来帖子，说是要亲自来拜见唐相公你呢！”
金师爷？唐师偃愣了愣，他脑中想起一个人名字，却不敢置信，反问道：“你莫要吓我，金师爷难道是藩台身边的亲信心腹金无焕？”
“哪还有第二个金师爷？”掌柜拍手大笑。他没想到唐师偃居然老树开花，不几日间重新名满省城，看来倒是比低调的叶行远更有贵人相了，幸好之前没有太过怠慢这位爷。
掌柜又催促道：“金师爷差人说一会便到，小的就请唐相公先换换衣服。”
金无焕与之前那些人身份又不同，毕竟是布政使身边的亲信人，据说跟在藩台身边已有十年之久，堪称久经宦海，在这省城中地位极高，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唐师偃受宠若惊，正要听掌柜的话换衣服见人，叶行远却突然伸手拦住了，笑道：“前辈，你又忘了？如今你是大贤，怎可如此不矜持？听我之言，今日便随我出门游山玩水去，给金师爷留下一句话，便说日后有缘再见。”
叶行远心道这会儿是真要动真格的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玩的更大一些，干脆把唐师偃彻底的推上去。再说唐师偃目前还欠缺火候，先躲几天再深入学习一下为好。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三顾茅庐
话说布政使大人身边的金师爷兴冲冲赶到汉江会馆，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掌柜愁眉苦脸的告诉他，说这几天唐师偃因为不胜其扰，到城外静觉寺参禅去了，要过几日才会回来。
“大贤行事，果然是淡泊名利，云深不知处。”金师爷反而赞了一声。他也不着恼，似乎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赏了掌柜一些银子，施施然去了。
唐师偃这几日在省城的高层小圈子里面引起了好大风波。那篇文章发人深省，仿佛蕴含至理，又对田亩赋税事务极具指导意义，许多官府中人都有心与唐先生交结。
可惜这唐先生看起来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了，不是两三句好话一哄，假惺惺摆出礼贤下士的态度，就能让他死心塌地相随。
今日唐师偃避而不见，金师爷反而觉得有门。他回了布政使衙门，也不用通报，直接穿入后衙，去见定湖省省布政使潘敬文。
话说朝廷在各省为了权力均衡，设下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指挥使司三个衙门，而布政使司是排名第一位的，地位最重要，尊号藩台，又称为方伯。
只不过后来为了加强统一管理，三司之上又设立了巡抚，由朝廷派人担任。但布政使的地位仍然重要，负责全省钱粮民政具体事务，是封疆大吏之下第一人。
定湖省这位潘藩台五旬年纪，精神倒是健朗，鬓边虽有白发却不明显，耳垂极大，颇见福相。此时他正身着便服，戴着老花镜拿着一篇文章看，见金师爷进来，放下文章，沉声问道：“如何？”
两人宾主多年，早有默契，不需多解释便能明白彼此所想。金师爷摇了摇头，笑道：“今日未曾见着，说是出城参禅去了，不知何日才回。”
潘藩台蹙眉道：“此人倒是孤傲，莫不是之前已有人招揽成功？”身边的亲信师爷下帖子去见，那本身就表明了布政使的态度，唐师偃不可能不明白，那还避而不见，必有原因。
金师爷笑道：“大人切勿多虑，在这定湖省，除了大人还有谁能用他？依学生看来，不过是文人脾气而已。当初唐师偃灰溜溜离了江州，这次卷土重来，肯定要找回些面子。”
在金师爷看来，布政使主管一省民政，而唐师偃经济民生方面扬名立万，所以想得大用，还是得投靠在潘藩台门下。
从另一个角度说，唐师偃摆出这种高人态度，反而是可以招揽的信号。短短几日之内，关于唐师偃的底细，金师爷自然已经查得清清楚楚。
此人当初意气风发，可惜来省城三次赴考，均是名落孙山，而且还被李信为首的省城才子圈排斥，然后怏怏回了汉江。
若说他心中没有怨气，那金师爷是死也不信的。他自觉对文人心思的把握极其准确，唐师偃不把这口气顺了，便不会好好做事。
“这个简单。”潘藩台想了想道：“他无非就是争一口闲气罢了，不若找个机会，本官亲自拜会于他，足以给他面子了。
只是与他同行那叶行远却有些麻烦。文章毕竟是这少年所作，虽然多见老成，非少年所能语，肯定是唐师偃传授给他的。但这也说明，唐师偃与叶行远必定关系匪浅……”
释租这篇文章都知道是叶行远所作，但此人毕竟年轻，在写作之前也是自承受唐师偃教诲方得有此文。看了内容之后，绝大部分人都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十六七岁的少年，绝对没有这么广博的见闻阅历，也不会写出这样阐述具体事务然后引发深刻义理的东西，这不是天才可以解释的。
但叶行远却又是被定湖省省官场所不喜的一个尴尬人物，驱周事件刚刚才告一段落，按察使司范佥事灰头土脸的从归阳县回来，听说就是被这个少年整治的。
而周知县的妖怪身份被揭破，按察使衙门上上下下都吃了挂落。范佥事被罢官，按察使被降级留用，布政使潘大人也受了牵累，被朝廷下文申斥。
好在看到政敌按察使吃瘪降级，潘大人对叶行远倒是没什么太刻骨的记恨，但依照官场惯例忌讳，他也不可能太亲近此人。
只是潘大人不明白，唐师偃这等大才，结交什么人不好，偏要去结交这个少年？
金师爷大笑，又劝说道：“大人不必为此挂心，叶行远此人诗才惊人，九诗动汉江，在汉江府中推为第一。唐师偃既然原本号称四大才子之首，与他交好也是正常。大人要亲见唐师偃，只避开了叶行远，不必理他便是。反正省城之中，谁又会乱嚼舌根？”
潘大人一想也是，自己若是亲往汉江会馆去见唐师偃，大家都知道是礼贤下士纡尊降贵，绝对不会有人说他去故意结交叶行远，这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就算潘大人真的想要利用叶行远来对付政敌，也只需要派人召见，根本不必兴师动众。
如此便下了决心道：“既然如此，那等唐师偃回来，本官就亲自去见吧！”
而后潘藩台用手指轻轻摸索文章上的字迹，长叹道：“此等大才，若是不能为朝廷效力，纾解省中窘境，便是吾辈失责！”
过不几日，金师爷听说唐师偃从静觉寺参禅回来了，赶忙禀告了潘藩台。潘大人轻车简从，不带仪仗，就到汉江会馆来见唐师偃。
不想又扑了个空，唐师偃与叶行远都不在，连掌柜都陪着出去了，只有一个愣头愣脑的伙计在会馆中打扫。瞧见是轻车简从的布政使大人却也不识货，只淡淡道：“唐相公与叶相公与朋友相约，去赴雅集了，或许饭后便回，但若吃酒畅快了，只怕到夜半三更也是有的。”
金师爷骇然，自己来时，对方敢不顾而去，那倒也罢了；如今藩台亲至，唐师偃还敢走？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才！若无泼天的底气，哪里敢这样行事？
他便低声劝藩台道：“此人看来是有心躲避，大人不必着急，下次再来便是。”
潘藩台点头，他和颜悦色对伙计道：“那便请你转告唐先生，就说诰授资政大夫、特赏侍郎衔、定湖省布政使潘敬文来拜。先生不在，改日再登门拜会。”
伙计懵然道：“我记不得这许多名字。”金师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便说是潘藩台来过。”
这伙计是个粗人，跟他多说也无益，潘大人与金师爷联袂而还，一路只叹息大贤难遇，良才难得。
到夜间，叶行远与唐师偃回来。听伙计转述，唐师偃吓得头冒虚汗，几乎站立不稳，叶行远却是抚掌大笑，并不在意。
又过几日，潘藩台兴起，又带同金师爷来到汉江会馆。那日伙计刚好在门口，瞧见他们便大喜道：“藩台大人，今日巧了，先生正在会馆！”
潘藩台与金师爷相视而笑，跑了几趟终于有了结果，当下整束衣冠而进。走到会馆中庭，却见一个年轻人急急迎出来，口中只叫惶恐。
潘藩台愕然，听说唐师偃已经三十六七，怎么能如此年轻？这怕是弄错了吧？
却听那年轻人诚惶诚恐道：“大人亲临会馆，学生叶行远不胜惶恐，只今日唐前辈出门访友去了，却又累得大人白跑一趟。”
这说话的当然就是叶行远了，他听说潘藩台要来，第一时间就把唐师偃给支了出去。唐师偃如今已经麻木了，对叶行远言听计从，拖着酥软的双腿去集市逛街，哪里是什么访友。
金师爷听说眼前此人是叶行远，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少年声名鹊起，也非池中之物，只可惜身份敏感实在不好多接触。
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称得上倜傥人物。而且从表面上来看，也没有什么狂生之态，看来种种传闻不足为凭。
潘藩台却有些意兴阑珊，两次前来，两次不遇，他的耐心也有限。何况叶行远实在是碰不得的刺头人物，也就懒得多说，转身就走，只道：“既然唐先生不在，那本官改日再来。”
叶行远目送二人远去，心中笃定了不少。从今日情况来看，作为主管一省民政的布政使大人对自己虽然没什么好感，但也没什么太大恨意，只是懒得搭理自己。
这不是坏事，总比省城官场人人都恨自己入骨好。或者可以说明，按察使那边被严厉处分了，藩台潘大人没那么气愤，甚至还有点乐见其成？
到唐师偃回来，叶行远便正色告诉他说，“下次藩台来时，你可以见了。之前原富十三篇，你可背熟了？”
要唐师偃完全理解并有心得，那还早得很，但是死记硬背却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也是三十多岁的老才子，别的不会，有了材料装模作样总是会的。
唐师偃苦着脸，踌躇道：“背倒是背熟了，不过是面对一省藩台，我这心中没底。”
说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傲笑王侯的才子，但真见到大人物却还是难免有些异样。其实关键在于，这不是唐师偃擅长的风花雪月，而是先前完全不懂的东西，他不能不心虚。
叶行远无奈，只能一一指点细节，要他遵循动作，从言语到举止不可有丝毫偏差。唐师偃听得匪夷所思，不过因为对叶行远的完全信任，才有执行的勇气。
于是当潘藩台再来的时候，唐师偃确实是在家了，不过他按照叶行远的吩咐，并未出迎，而是在里间大床上翻来覆去的装睡。
缺心眼的伙计收了叶行远的银钱，守在门口，对着潘藩台硬邦邦的回答道：“唐先生正在午睡，此时必不能叫醒他，还请贵客稍待片刻。”
潘藩台与金师爷面面相觑，无奈苦笑，也只得选择在厅中等待，听着里间卧榻上鼻息如雷。叶行远躲在隔壁，暗笑不止。既然某位大人肯礼贤下士，那就让他赚够名声。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人请留步
唐师偃的鼾声当然是装出来的，他其实一直都没睡着，相反还是冷汗直流，这种故意晾着方面大员的事情，实在太刺激了。但叶行远那边没放出暗号，他不敢擅自有别的行动，就怕走错一步前功尽弃。
布政使潘大人也算有耐心，就在厅中闲坐，闭目养神。倒是金师爷来过三四次，终究耐性低些，就在天井中来回踱步赏花。
差不多过了大半个时辰，日渐偏斜，潘藩台终于有些吃不住劲了。唐师偃这个人才他确实想要收拢，但这脾气实在是有些伺候不起。
想要面子就给面子，自己这堂堂布政使亲自来拜访一个落第多年的酸秀才，连续三次，已经是足够的荣耀。他还不领情？
潘大人终究年纪有些大了，坐了这许久便觉得腰酸背疼，虽然不动声色，但心中不乐。蹙眉叫过伙计，问道：“唐先生午睡一般多久？”
若那唐师偃再睡下去，潘大人可不愿意继续等了。那伙计一愣，还是硬邦邦回答道：“唐先生午睡不定时，有时候晚饭前便起，有时候便一觉睡到三更天，或者次日一早也是有的。”
藩台登时大怒，心道这叫人怎么等下去？难道真等到半夜不成？简直成何体统，这狂生也太过怠慢自己！
想至此处，潘大人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向院外行去，貌似要拂袖而去。
叶行远一直在关注潘大人的动静，此时眼看着潘大人忍不住，好戏要砸锅，连忙现身追了上来，口中高呼道：“大人请留步！”
心里不住感慨，这潘大人到底只是方面大员，远不如起于草莽的刘皇叔，耐心终究还是差点意思啊。三顾茅庐一场好戏，可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潘大人听到呼声，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却见是叶行远，更觉得头疼。他根本不想碰到这个等同于麻烦的少年，免得多惹出什么是非。所以见到时叶行远后，藩台大人甚至连说话都不想说，反而加快了脚步。
叶行远一时情急，又叫道：“大人屈尊降纡到此，学生会同唐前辈送上一份大礼，大人缘何不受？”
大礼？潘藩台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脚步是停住了。金师爷有些若有所思，他先拦住了东家，又想到藩台不便与叶行远说话，就自己出面将叶行远拉到一边询问。
“我家大人日理万机，何等繁忙，来往三次来访唐先生，你们为何如此怠慢？”金师爷询问道。
叶行远松了口气，不怕你不来问，就怕你问都不问。“藩台大人身份尊贵，唐先生岂敢怠慢？故而先给大人呈上了这份大礼！”
金师爷忍不住又问：“什么大礼？”
叶行远忽悠道：“事情总有几张面孔，全看各人怎么看。如今省中局面如此，大人礼贤下士的名声传扬出去，岂不是好事？
正所谓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只怕潘大人的行为，或许能成为千古佳话，岂不美哉？这是送上的大礼啊。”
金师爷瞪着叶行远，久久无语。我家大人被你们怠慢到如此地步，最后还得感谢你们成全名声？这是什么鬼道理？
叶行远又添油加醋地劝道：“既然潘大人已经来了，而且也等了这么久了，就这样走了岂不等于半途而废，最后什么益处也没得到？”
金师爷又仔细一想，叶行远说的似乎不是没有道理……对于东家绝对是个极大的诱惑，还是让东家自己拿主意吧。
做师爷的，可以帮忙参谋，可以帮忙打探，但不能帮东家下决定。金师爷又转头走回去，对潘大人耳语几句。
随后潘大人愣了片刻，皱眉看了叶行远几眼，才道：“他们倒是好算计，说是成全本官名声，但又何尝不是拖着本官成全他们的名气？”
“那就不等了？”金师爷试探道。潘大人一言不发，转身回到厅中，继续坐下。
叶行远看到布政使大人的举动，远远的行了一个礼，也不多话，功成身退，重新回到隔壁。时间差不多，唐师偃也该醒了。
这时候就听内室传来吟哦之声，“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这是大贤醒了啊！潘藩台知道自己这时候必须“礼贤下士”，当先便站了起来。刚刚在打扫的伙计奔了进去通报，就听里间传来对话，唐师偃不解问道：“外间可是有俗人来访？”
伙计老实道：“有藩台潘大人到此，已经等了半日。”唐师偃语气一紧，“怎么不早叫醒我？”
其后唐师偃收拾衣冠，匆匆出了内室，向潘大人见礼，“学生有失远迎，怠慢贵客，还请恕罪。”
唐师偃之前听到潘藩台准备离去的时候，已经惊得差点要站起来冲出去。后来听到叶行远与金师爷对答，便啼笑皆非，现在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双方都是各取所需。
潘大人等了半日，这时候终于见到真人，心底也忍不住有些小激动。大抵是越难得到的东西，到手后越令人激动。
他示意唐师偃不必多礼，笑道：“本官见了释租一文，又听到你的来历，便渴慕与先生相会。不想往返几次，缘悭一面，直至今日终于得见，足慰平生。如今省中局面糜烂，还要请先生教我。”
要是平常，潘藩台说不得还得绕些圈子，打些官腔。但他今天从正午坐到现在，腹中饥火腾起，不耐久待，干脆就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叶行远在隔壁竖起耳朵听着，暗暗点了点头，这与他预料不差，潘藩台如此急切要来见唐师偃，确实是遇到了焦头烂额的问题。
定湖省这几年天地元气不足，旱涝不均，虽有朝廷和地方调整雨水的分配，但大灾不现，小灾也是难免。
叶行远他们一路进江州，沿途也听人议论，说是开春青黄不接，连种子都留不出来，只怕有不少人要逃荒成流民。
这倒也罢了，省内的事，官场自然有办法捂盖子，只要不酿成民变大乱，总能够含糊过去。但定湖省的压力还来自于西南面的荆楚省，荆楚省去年大旱，北面山区近乎颗粒无收，虽有赈济，但到了今年实在无以为继，有大量的流民积聚于两省边境。
定湖省当然不愿意这些流民过来，尤其是在眼下这时节。但流民可不是说拦就能拦得住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大量涌入定湖省境内。
这可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布政使作为一省民政主官，实在要承担极大的压力，所以但凡出现一根救命稻草，就要想办法拼命抓住。
传统的办法，对付这种情形已经是束手无策。而唐师偃恰巧在这种时候出现在省城，借着别人之手抛出一篇充满奇思妙想的文章，若说他不是有备而来，也还真没人会相信。
叶行远无非是想为唐师偃出口气而已，所以捉刀代笔写出了那篇文章。他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好在这也不算是坏事，只要唐师偃能够撑得过去，对他来说，说不定是一场大好前程。
唐师偃心中七上八下，潘藩台的问题在叶行远预料之中，也早为自己准备好了锦囊。自己只要照本宣科，便不会错。
到了这一步，唐师偃倒也是豁出去了，他一咬牙云淡风轻道：“学生本布衣，躬耕于汉江，苟全性命于当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自从他发现叶行远的文章厉害之后，干脆自己都不动脑子了，完全按照叶行远的嘱咐死记硬背。一番话下来，倒是让潘藩台眼睛一亮，更是扯着大贤的胳膊不肯放手，非要邀请他入幕不可。
这个叶行远也早有交待，唐师偃为难的拒绝道：“大人好意邀约，学生本不该拒绝，不过再过半年就是省试，或等学生省试过后再议？”
偶然装几次逼，说些笼统的理论方法是足够了，但是正式入潘大人幕僚，拿出办法来解决实际事务，别说是唐师偃，就算是叶行远亲自上阵，也未必能不出纰漏。
所以这是必须要婉拒的，好在此时正是省试恩正并科之前，以科举为名推脱掉邀请，也是理所当然的。潘藩台再怎么爱才心切，也不好挡别人上进之路。
但现在情况特殊，潘藩台也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但又不好死缠烂打的开口。金师爷颇有眼色，看到东家的表情就知道他的意思。
金师爷赶紧上前道：“科举正途自是我辈第一要紧之事，不过如今生民艰难，大人心急如焚，唐先生既有大才，总不能袖手不顾。
大人的意思是，唐先生你纵然不入幕僚，也请随着我一起去看看流民状况，帮忙参赞应对之法。一来一去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却是偌大功德，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这是要赶鸭子上架啊！唐师偃愣住了，怎么也没料到潘藩台的爱才之意居然如此殷切，这还真要他去干实事？原来无论屡试不中时，还是放浪形骸混迹花丛闯荡出名声时，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
这年头真是人心不古，居然越会装腔作势，越受大老爷们看重，唐师偃心里默默总结道。

第一百三十九章 憋不住了
唐师偃实在推辞不过，只能暂时答应了布政使潘大人的邀请。不过他按照叶行远的吩咐，借口对省内的情形不熟，先要了不少公文案卷回来研读。先摸清情况，再决定他能掺合到哪一步。
藩台大约是真急了，几日间让金师爷送来了许多文书副本，唐师偃硬着头皮研读，求着叶行远帮他一起参详。
叶行远倒没什么不乐意，科举之途走完后便是做官，到那时不可能不接触实务，现在就当是提前实习罢了。
不过不看便罢，一看就感到触目惊心。原本以为当今太平盛世，应该到处歌舞升平，但是在站在布政使司的角度来看，至少在本省和附近几省却像是处处有窟窿，几乎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由此叶行远这才知道，当今形式的严峻了。堪称是问题多多，足以让最勤政的能吏也头大如斗。
不过危机大都潜伏在暗处，并未爆发出来，如果只打算混日子，庸官似乎也能过得下去。不过在智者看来，这却是最危险的时候。
灾荒不断，财政吃紧，流民四起，盗匪啸聚，内有妖族蠢蠢欲动，外有蛮族狼子野心。虽然到现在为止，还不曾有不可收拾的情形出现，但这乱糟糟的局面，有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
叶行远又敏锐的发现，这一切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天地元气的减少。这一点在雨水量的变化上最为明显。
从历年的邸报来看，最近十年的雨水总量持续下降，作为天下粮仓之一的定湖省粮产量也是逐年下降，已经到了一条危险的红线上。
以往都是定湖省向外大量输送粮食，但现在却要考虑自给自足问题，向外输送粮食不及顶峰时一半，而其余省份状况不言而喻。
正是因为天地元气总量的减少，纵然读书人有呼风唤雨、祈禳避灾之能，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地灾荒频发，百姓日子自然是水生火热。
活不下去才会背井离乡，才会沦为盗匪，也正是因为中原上国这种内忧，所以才会有不安分的野心家开始动作，妖怪周知县的行径便是一例典型。
如果能够解决天地元气的问题，那纲举目张，后面一连串的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可惜这天机流转，变化之道，就连文圣都只能言“畏天命”三字而已，叶行远是绝对没有办法干涉的。
现在最令人担心的问题就是，天地元气减少的趋势还会不会持续下去。这天地元气变化，自有定数，一甲子为一变，从上升到下降，本是寻常，但最近几年却未免降得太厉害些。
要知道改朝换代，乱世起时，往往也就是从天地元气的变化开始。不过本朝方才享国三百余年，如今众正盈朝，也未听说当今皇帝有什么昏君言行，按说不至于有末世之兆。
“若不是到了省城，又因缘际会看到这许多机要，我也不知局面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唐师偃向着叶行远长叹，“如今想来，在汉江府醉生梦死，却像是在炉中迷梦，让人愧甚。”
汉江府相对富庶，唐师偃虽然平时常常无钱，但他一副字画也值得几文，又是秀才身份，从来没有真正为生计担忧。而起他不曾为官，只管吃酒作乐，又哪里知道外界的萧条？
“怪不得入省城之后，见街边巷尾的乞丐都多了许多。”叶行远也是感慨，现在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外地逃荒来的。进了省城乞讨的其实只是零星，后面还有大批人被阻挡在定湖省境之外。
一股悲天悯人的感觉又从叶行远胸腔之中涌了出来，他没法强迫自己当睁眼瞎子，在这种情形之下，总难免生出点救世济民的雄心。
奈何在这个最大规则就是天机的世界里，他能够拿出来的方法实在不多，或许只能做个缝缝补补的补锅匠罢了。
不，要赶紧遏制这种感觉才是！叶行远忽然醒悟过来，现在虽然天命被他识海之中的剑灵所承载，但是天命陷阱对他似乎还有影响，不然为何突然又产生了这种崇高的情怀？
看如今情势，应该还有几十年太平，自己不必想得太多，免得又一脚踩进天命的大坑里面。现如今尽量置身事外，等科举成功，得了官位再谋其政。
叶行远先为唐师偃着想，议论道：“藩台如今最担心的，应该就是流民入境的问题。于今之计，只能从保定湖一省安宁入手，无论如何也得将荆楚流民挡于省境之外。一旦大量流民涌入，那就难以应付了。”
这想法有些残忍，但就是很客观，荆楚流民是荆楚的问题，若涌入定湖省，那就连带着定湖一起倒霉。以现在本省现状，没有多余财力接纳这些流民。
“那我就这般向藩台进言？会不会太苛酷了些？”唐师偃有些犹豫，但他实在是拿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叶行远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只能如此。只要省内官吏团结一心，严防死守，就能够顺利渡过这次危机，但只怕不遂人愿。”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见金师爷疾步走进来，一把扯住唐师偃，同时叫道，“唐先生！速速随我去藩台衙门，共同商议大计。”
唐师偃被带着走了两步，惊讶道：“何事如此情急？难不成……流民进定湖省了么？”他又忍不住看了叶行远一眼，他这乌鸦嘴竟然成真了？
金师爷肃然起敬，“唐先生果然神机妙算，这都能够料到。快随我去，此时藩台心急如焚，你若有良策尽管献上，千万不能藏拙了！”
流民真的进定湖省了？唐师偃目瞪口呆，等他醒悟到金师爷来意，正想偷偷摸摸像方应物请教时，金师爷却等不及了。
只见金师爷拖着唐师偃就向外走，叶行远都没来得及阻拦，只能暗自叹息，继续想流民问题。
如果定湖省官场能够铁板一块，各守其土，至少能做到不让大部分荆楚流民入境。这虽然不是问题的解决方法，但至少是让定湖省置身事外，暂时不会为流民所苦。
但定湖省官场怎么可能铁板一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官场又是杀人不见血的最大倾轧之地。
在这种关键时刻，本省巡抚回京述职，故意迟迟未归；按察使臬台大人与布政使藩台貌似不睦，各方官吏更是各为其主，一盘散沙。
这一次流民进定湖省，布政使潘大人如果不能够漂亮解决，只怕无论如何也得背下这个黑锅。叶行远怀疑，很可能有人给他挖坑。
有胆量给布政使挖坑的人，只怕也没几个，早该想到这点啊！叶行远拍了拍脑袋，其实慢慢思考，他也能得到正确的答案，但毕竟还未曾处于官场第一线，反应就难免迟钝了些。
如此一来，布政使潘大人肯定会抓住一切看着像救命稻草的东西。唐师偃这个被三顾茅庐的大贤，自然就被指望拿出主意来。
叶行远胡思乱想的同时，唐师偃已经到了藩台衙门，看见布政使司几个大字，他的腿肚子就开始打颤转筋。今天金师爷来的仓促，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向叶行远请教，肚子里完全空空如也。
这次可是真材实料的考验，自己这个冒牌大贤只怕再糊弄不过去，所以唐师偃又琢磨着，应该怎么用个缓兵之计。
“我突然有些内急，先去方便一下。金师爷先进去知会大人，我去去便回。”唐师偃站住了不肯动，想借尿遁闪人。
金师爷岂容唐师偃走人，只道唐师偃还想推脱装低调，硬拉住不放，苦口婆心劝道：“唐贤弟何必如此？你固有大才，便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此次固然是纷扰繁杂的局面，但唯有依贤弟之才，方可挽狂澜于既倒，这种机会对于你来说也是百年难求！
若是唐贤弟能够解决当务燃眉之急，得到东家的由衷感激，就算以后科举不力，也不是没有出人头地之路，还请贤弟尽力而为，不要再推脱了。”
这等大事只要能够解决，藩台必是感激涕零，能够解决此事之人，也必将得到赏识和提拔，这可是一条青云之路。
唐师偃有苦说不出来，有心想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又哪里说得出口？但他听金师爷这几句话之后，忽然好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整个人也松弛下来，哈哈一笑道：“金兄所言甚是，是我想差了。”
其后唐师偃随着金师爷一路走入后衙，却见潘藩台当中而坐，一众幕宾都是愁眉苦脸，无人发言，可见都是束手无策。
见唐师偃来了，潘藩台强笑道：“唐先生终于来了！今日难局，吾等一筹莫展，正要请先生教我！”
流民渡江，已抵定湖省境，这数十万饥民一路而下，岂不是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潘藩台急得鼻子上都出了个疖子，鬓边白发更是分明。
唐师偃强打精神，答道：“藩台大人，请恕学生直言，我虽对经济之道略知一二，但不过只是皮毛，这些学识，皆由一位经天纬地的大才所传授。今日之局面，学生无能为力，但若是请出我文章之师，以他胸中韬略必有解决之道！”
到了这个时候，唐师偃终于忍不住说了真话！没错，他就是想把装低调的叶行远卖出来了。
不是唐师偃有心想要出卖叶行远，实在是因为两个缘故。第一，自己快撑不住了，实在无法与藩台对答实务；第二，这对于叶行远本人来说，也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利大于弊。

第一百四十章 卖队友
唐师偃还有师父？众人闻言愕然，最近一直传说唐师偃是在江中遇仙，这才得到大学问，怎么从唐师偃口里又冒出个老师？莫非这才是真相不成？
虽然潘大热播每次召见唐师偃时，他都只是云山雾罩的说些高屋建瓴的话，但细细思索后，便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深意。
所以潘大人还是认为唐师偃有真才实学，只是一直都不肯尽展所长而已，这样的大贤居然还有师父，那该如何了得？
想至此处，潘大人心中大喜，急道：“尊师又是哪一位老先生？便请金师爷去……本官亲自去请！”
他原本想着要金师爷去请这位老先生来救命，但想起唐师偃都要三顾茅庐才肯出山，他师父自然是架子更大，非得自己去一趟不可。希望此人念在如今民生危急，受自己感动后能够欣然出山。
老先生？唐师偃苦笑，这位可不是老先生，而是“小”先生。三顾茅庐这场戏，只怕也不可能再演一次了，可一不可二啊，不然就不是结恩而是结怨了。
而且他也明白，叶行远之所以推自己出来，是叶行远自己不想太高调，故而便劝阻道：“大人不必如此，吾师非是旁人，正是大人在汉江会馆中见过的叶行远。”
叶行远？潘藩台与金师爷面面相觑，一众幕僚也是愣神。真正的大贤，就是那个在会馆之中擦肩而过，说了两句话的叶行远？
就是那个在归阳县领导士子，驱赶县令，逼走按察使司分巡道，惹出好大风波，连累整个省城官场的叶行远？这怎么看都不科学啊！
唐师偃停了停，给了别人缓冲时间，然后又道：“叶贤弟不愿抛头露面，但值此为难之际，只有他能够力挽狂澜了。我这便去请他过来，大人先不要大肆宣扬。”
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暗暗想道，唐师偃在布政使衙门绝对不敢信口雌黄，而且此事一试便知，根本没有胡吹的可能。如此说来，当初桃花文会上叶行远所做文章，也是他自己的构思了？
金师爷想深了一层，叶行远想低调的逻辑也是能说通的。叶行远在县中惹出大事，省城官僚颇有不少恨得他牙痒痒，他要是乖觉，必然会低调行事。如果他真有经世济民之才，那在桃花文会上无心展露之后，确实也会选择隐匿，让唐师偃来为他挡枪。
此人既然能够以秀才之身，对抗七品知县，又有诗才闻名府城，也是县、府两试案首，为人行事不拘一格，说不定还真有几分本事，是少年天才之流人物！
想到这里，金师爷当机立断向藩台进言，“东家可依唐先生所请，将叶行远暗中请来！”
无论是对于藩台来说，还是对于叶行远来说，低调些都是明智的选择。如果叶行远并不像唐师偃吹嘘的那么厉害，潘藩台也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叶行远真有这本事，那就更须小心招揽，不可让他被别人盯上。
潘藩台本有些犹豫，但见金师爷使眼色后，也想明白了。这时候已经到了十万火急，不管是什么救命稻草，总得先抓过来试试。
唐师偃看他们信了自己的话，只觉得如释重负，从今天开始，“大贤”这顶帽子可不用自己一直顶在头上了，这实在太累了，苦不堪言。
接下来的工作，就让叶行远头疼去吧！卖完队友的唐师偃自告奋勇，辞了潘大人，领了将叶行远请过来这个任务。
唐师偃知道时间不等人，也算利索，疾步进了汉江会馆，口中直喊：“贤弟！叶贤弟！”
叶行远施施然坐在庭间，面前放着一盏新煮的白茶，换了一袭新的青衫，闲散品茗。笑看唐师偃进来，点头道：“前辈何事如此焦急？且坐用茶。”
“哪里还有空喝什么茶！”唐师偃心急如焚，一把扯住了叶行远，一边告饶一边解释道：“贤弟莫要怪我，今日情况紧急，我在藩台大人面前将你捅了出来。如今大人要请你共商大计，快随我去吧！”
他虽然也是一番好意，但是叶行远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可泄漏，如今难免有些心虚。叶行远果然勃然变色道：“我千叮嘱万嘱咐，唐兄你竟然还是出卖我，此为交友之道乎？”
唐师偃惴惴不安，长揖到地，“贤弟休要动怒，都是愚兄的错，任凭贤兄处置！实在不行，愚兄将家中珍藏先贤字画奉上赔偿！”
“好！”叶行远一口答应。
唐师偃狐疑的抬起头来，忽然感到不对劲，以叶行远的性子，怎么原谅的如此痛快？却见叶行远悠闲的稳坐钓鱼台，唐师偃突然醒悟到什么，跳起来指着叶行远叫道：“贤弟竟然使诈！”
叶行远漫不经心的轻抿了一口茶水，顾左右而言他道：“前辈此举，也在我意料之中，送我一幅先贤字画就算是给你个嘴巴不牢靠的教训，已经很轻了。”
不出事就罢了，唐师偃还能装得住，但若出了事，涉及到具体事务，又被藩台盯着不放，唐师偃那半瓶子水肯定扛不住。
毕竟人算不如天算，叶行远有心低调，奈何又遇上了这种尴尬局面，只能再随机应变了。无论如何，能弥补一下和省城官场的关系也不算坏事。
“你对潘大人是怎么说的？”叶行远也能猜到几分，不过还是要细细问清楚。唐师偃也不隐瞒，一五一十把自己吹捧叶行远的话又说了一遍，叶行远听着都有些汗颜，不过他知道唐师偃就是这么个脾气，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贤弟应该有解决之法吧？”唐师偃偷眼看着叶行远的脸色，只见他面无表情，猜不透心里在想些什么，担忧的问了一句。
叶行远本领大，原富十三篇博大精深，唐师偃研究得欲仙欲死。何况叶行远虽然年少，却总有诡异莫测之处，无论是在府城县城，风波如何险恶，他终究如履平地。
这一次流民难局，别人没有破解之道，叶行远必然有之。唐师偃正是出于这一点信心，才敢在潘藩台面前大吹特吹，要是叶行远现在告诉他一句无能为力，他可就羞惭欲死了。
“此刻还说不清楚，先去布政使司衙门看看。”叶行远一抖青衫站起身来。避无可避，总要知己知彼，才好对症下药。
对于流民，藩台是个什么态度？他的幕僚团队又有何计较？而省内其他官员，又是如何打算。这些都将是应对流民需要考量的前置因素，叶行远胸中虽有腹稿，却也不能在这时候打包票。
此后叶行远随着唐师偃，再折返回布政使衙门，金师爷早就等在门口，一见两人便引了进去。此时后衙之中，却是沸反盈天，一众幕僚已经争得耳红脖子粗。
金师爷悄悄鄙夷道：“争胜可有百策，实务却无一言。叶公子不必参与，等东家垂询之时，还要请叶公子坦然直言。”
叶行远听那些幕僚议论，果然都是些废话。有人说要例行禁绝，遣返流民，但这无全省配合，布政使一个民政官员，如何能够做得到？
又有人说要以工代赈，救济灾民，以全圣人仁道。但是这钱粮从何而来？就算是朝廷肯开这个口子，也绝不可能从别处调拨钱粮过来，那这番议论又是空中楼阁。
他们互相驳斥，无非只是想显示自己的见识比别人更加高明罢了，反正空谈无罪，无论藩台采取哪一派的意见，成功了自然是他们见解深刻，失败了背黑锅的也是藩台本人。
这种幕僚，有不如无。叶行远心中哂笑，低调的跟着金师爷入内，就在下首站着，也不急着插言。
潘大人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叶行远，却也没有像见到唐师偃那样直接招呼，而是蹙眉沉思，暗中观察，那些幕僚争执之言如过耳旁风罢了。
这已经是潘藩台第三次见到这个少年，前两次都是在汉江会馆之中。第一次叶行远只是告诉他唐师偃不在，为避嫌疑，潘藩台转身就走，甚至没有仔细看他。
第二次是潘藩台失却耐心的时候，叶行远出来告诉他这并非怠慢，而是送一份“大礼”，如今江州城中哄传潘藩台礼贤下士，他的官声倒是好了不少，但门下也多了好几个吃闲饭的。
这是第三次，也是潘藩台第一次正眼瞧他。其实仔细想来，排除掉先入为主的成见，叶行远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光环不少，首先是县、府两级的案首，虽然只是秀才，但前途无量。
然后诗才无与伦比，那九首出塞，即使是诗词拙劣的潘藩台看着也觉得胸腔有英雄气，恨不得拍案叫绝。再说他在府城独占花魁，听说擅长算数、书法，足以当少年才子。
若是没有归阳县内那一桩事，诸位省城大佬纵然不会折节下交，至少也要派子侄辈招揽亲近。可惜叶行远犯了官场的大忌讳，又哪有人肯给他青眼。
但没想到的是叶行远今日竟然还是站在了自己的后衙，虽然尚未开口，但潘大人隐隐预感到，今日局势有没有救，说不定就要听听这个少年人意见。其他人已经全然束手无策！
看着叶行远沉稳淡然的表情，潘藩台都仿佛多了几分信心。他等了半天，期待叶行远能够主动开口，但底下幕僚一直吵扰不休，叶行远仿佛也不着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就站在下首养神。
潘大人终于先按捺不住，毕竟最着急的人是他，不是叶行远。所以潘大人轻咳一声，众幕僚立刻肃静。
他们都是人精，知道这是东家要说话了。再说争了这么久也有些口渴，却又分不出个高下来，正好也借此歇口气，听听上司的口风再作打算。
但潘大人并不是要做结论，而是很认真的向叶行远询问。他捻须良久，涩声开口道：“若非唐先生方才说出真相，本官还被你叶公子蒙在鼓中。如今乱局你已尽知，贤生既然愿意踏入布政使司衙门，必有所教我。”
无论如何，潘藩台都不可能像对待唐师偃一样对待叶行远，他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
叶行远尚未开口，潘藩台又决绝道：“贤生只要能够拿得出方法来，省城之事，本官一力为公子扛下！贤生休要有所顾虑，只管为定湖省万民着想！”

第一百四十一章 智勇双全
布政使潘大人也绝非简单人物，他能够到此高位，心机城府岂能是等闲？平日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在这关键时刻，也知道当机立断的道理，这番话就是为叶行远去后顾之忧。
刚才唐师偃离去，众幕僚争执的时候，潘藩台就没有在听，而是在思考。唐师偃和叶行远唱这一出三顾茅庐真假大贤，是什么意思？叶行远此人的目的是什么？他到底有没有把握应对这一场流民之变？
外人或许不明白，但潘大人自己很清楚，这次自己是被人坑了，如今巡抚不在省里，流民生变的话，背黑锅的毫无疑问是本省布政使。这个流民问题，很大程度上就是有人煽风点火冲着自己来的。
所以潘大人毫不怀疑，这一次的流民事件的爆发，幕后可能某人的影子，这个人是谁，潘大人猜测是按察使司里面的那一位。
于是无形之间，他竟然与叶行远行成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关系，至少他们两个与按察使司都有芥蒂，叶行远更是害的按察使降级留任，几乎断了一切升迁可能。
叶行远是个乖觉的人，他一到省城就把自己深深的掩藏起来，躲在唐师偃的光芒之后，这是典型的灯下黑，或许可以躲开一些麻烦。但是之后省试即将到来，他不可能不冒头，这时候必然还有风浪。
无根之木易倒，但如果有位布政使站在叶行远身后，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在省城只有仇家没有靠山叶行远肯定需要这个支持。
所以潘藩台见面的第一句话，就很意味深长了，既是鼓励又是施恩。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叶行远心中感慨，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站出来的理由。事实上他也不可能拒绝这次邀约。
省城官场一共就这么三四个巨头，他不可能在已经把按察使得罪到死之后，再跟布政使刚正面，那不是牛叉是作死。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太有才华，也是一众负担啊！叶行远心里连连感叹，躬身行礼道：“多谢大人厚爱，敢不为大人效死！”
一直捏着把汗的唐师偃终于放心，叶行远别看年纪小，他素来是谋定而后动，既然敢说“效死”这样的话，只怕胸中早有成竹。
众幕僚面色古怪，都不怀好意的望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后生，心中大都鄙夷不屑。这段时间以来唐师偃在省城红透半边天，他们不敢说什么怪话，刚才也就忍了。
而今天唐师偃突然又自己认怂，把叶行远又推了出来，这不是一环套一环的连环骗么？出来混饭吃的这些幕僚师爷们，哪个没有玩过这种自抬身价的把戏？在他们面前玩这套，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只是这叶行远和唐师偃配合得太好，炒作成功罢了。但姓叶的这小子如此年轻，真想要在这等大事上发言，只怕还差点火候！
幕僚于东家，那也是要争宠的！当即就有人站出来向藩台进言，“大人容禀，叶公子虽然才高八斗，但毕竟年轻，此等省内实务，事关重大，大人不可轻信！”
有人挑头，立刻就有人附和，“我等随大人多年，于省内情势亦了如指掌，尚不能有把握平息今日局面。黄口小儿有何高才，能解大人之忧？”
又有人直接呵斥道：“招摇撞骗，自抬身价，平日或可宽宥，但今日论及大事。尔等狗胆包天，还敢胡言乱语，就不怕祸及苍生，造成赎不清的罪愆么？”
对这群幕僚来说，定湖省的流民之乱还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乱起来了，这些刁民难道还真敢扯旗造反不成？就算造反，他们还能攻得下省城不成？他们无论闹得怎么乱，都不可能影响到他们在省城的小日子。
就算是藩台吃不住劲变成了倒台，他们也无非树倒猢狲散，另找东家便是，有了在一省布政幕中的经历，还怕找不到一份薪水优渥的新工作？
所以除了金师爷这种地位，与潘藩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得不用心考量之外。另外这些尸位素餐之辈，更担心的不过是有人要来抢饭碗罢了。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收入和颜面的大事，布政使手下幕僚虽众，却总是能少张椅子就少张椅子，这等嘴上没毛的少年，岂能容他居于众人之前。
还未开口就被攻讦，这也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他不慌不忙道：“大人之忧，不过是流民癣疥之患而已，我有锦囊三道，便可轻定此事，何用诸君碌碌聒噪？”
叶行远的声音并不高，就好像是在说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众翻脸指责的幕僚初时目瞪口呆，随后便是哄堂大笑。
“大言不惭！”“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初生狗崽敢咬狼！”嘲讽声四起，叶行远却只是站在当场，微笑看着居中而坐的潘藩台。
在这一刹那，潘大人微微探身，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脸上闪过一丝焦灼与渴望，对此叶行远完全看在眼里。
看起来唐师偃的铺垫做得相当不错，而且这位藩台的眼力也一点儿都不差。别人不信，潘藩台却对叶行远充满了期待。
这就够了。这些幕僚之言，叶行远根本没放在心上，碌碌无为之辈，就如蝼蚁苍蝇，谁会在乎？他们成事不足，就连败事也不足，叶行远都懒得去看他们一眼。
“锦囊在何处？速速呈上来！”潘大人强忍心急，又坐了下来。
叶行远从怀中摸出三个锦囊，捧在手中，“大人不必着急，学生之计须得用时才能生效。这锦囊自然也是要到了时候才能拆开，若是提前开启，只怕就不灵了。”
“装神弄鬼！”“无稽之谈！”“大人，此人是来搞笑的，速速将他逐出才是！”幕僚们又是一通鼓噪。叶行远却浑不在意，只微笑等着潘藩台的答复。
潘大人冷静下来，微蹙眉道：“就叶公子所言，何时才是开启锦囊的时机？”叶行远笑道：“这个容易。”
他举起第一枚锦囊，傲然扫了幕僚们几眼才道：“这一枚锦囊，当在大人派人急往流民处，与流民首脑会谈，令他们暂时止步之时开启！”
什么？潘藩台都惊讶出声，那群幕僚更是哑口无言，若是叶行远说别的，他们早就要出言讥讽，先喷个痛快不可。
但说这件事……一时却没有人敢开口，万一惹火烧身，被藩台大人看中，并派去去见流民首脑怎么办？
叶行远嗤笑，他早料到是这种结局，干脆步步紧逼，又道：“大人幕下人才济济，必有蔺、张之辈，不如就请他们选出一个人来，派往流民处斡旋如何？”
话才出口，一众幕僚立刻就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开什么玩笑，去见流民首脑，这可是提着脑袋干活的事，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读书人怎么会愿意？叶行远也真够毒辣，明知没人愿去，却提出这种狠主意！
潘大人回过神来，看见幕僚们畏缩不前，心中轻叹，手下到底是没有得力的人才。金师爷是自己的心腹，也不可能让他去做这种冒险之事，此议虽然他也想执行，但实在是没有人选。
“叶公子是金玉良言，只是如今流民不服王化，胡作非为，只怕前去为使者凶多吉少……”潘藩台唉声叹气，总不能他堂堂布政使亲自前往吧？
叶行远大笑，“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大人既养幕宾众多，正该他们效力之时，然而却却踟蹰不前，若是阵前则可斩之！”
这句话说得杀气凛凛，让人脊背冒汗，一众幕僚又气又怒，偏又不敢反驳，怕被这愣头青给扯了进去自己倒霉。
叶行远冷眼瞧着别人，又摇头道：“既然不得用，就请大人屏退左右，让他们自行去吧！今日之事，非智勇双全之辈不可与闻，这趟学生愿亲往！”
他愿意去！一众幕僚们听到叶行远要藩台屏退左右，本来不管如何也要反唇相讥，但叶行远说了这话，又让他们全数哑口。
这小子是靠着作死来争面子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赔一个十六七的小年轻玩命？他爱去便去，若去了流民那边回不来，在藩台面前还不是他们这些人有面子？
幕僚们都老成了精，干脆不顾潘藩台铁青的脸色，陆续告退，就让叶行远这种智勇双全的人作死去吧！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双骑入营
定湖号称天下粮仓之一，但主要的产粮区还是集中在有江水灌溉的东面。西南方多山，土地贫瘠，在天地元气匮乏的现今，也有几分萧瑟之相。
叶行远与唐师偃骑着瘦马并辔而行，只见前面暮霭沉沉，又到了黄昏时分。他们两人从省城江州出来，作为官方的使者去慰问劝阻流民，已经过了六日有余。
唐师偃气喘吁吁，两股战战。他不惯骑马，早磨破了皮，疼得龇牙咧嘴，但也忍住了抱怨叶行远为什么要带上他。
“据金师爷的消息，流民暂时在孔雀峡一带驻扎，没有再往前。不过几日之内，他们余粮不足，肯定还会继续前行。”唐师偃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向叶行远报告。
孔雀峡位于定湖省西南，是沟通定湖与荆楚、蜀中的必经之路，山道难行，荆楚流民为数众多，又多老弱妇孺，想要通过此地，怎么也得几天功夫。
叶行远喟然叹道：“邸报上说这次流民足有七八万之众，饥饿可怜，也不知该如何度日。”
若是有粮食，这些流民也就用不着背井离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定湖省。前面府县施舍了一些米粮，但杯水车薪，哪里够他们吃用。虽有野果、动物之类，但也不可能解决这七八万人的吃饭问题，只怕树皮草根也不会放过。
试想流民情状，唐师偃打了个寒噤，苦笑道：“我见书上说人饿的狠了，只怕有易子而食的惨况，本来是绝不信的，但看路边饿殍，实在是心有余悸。”
他们一路行来，只见道旁倒卧的难民愈来愈多，也不知是死是活，但至少有一部分人是永远站不起来了。越是靠近荆湖省境，这种情况也就更加恶劣。
这些还是逃荒的零散难民，那裹挟七八万众的流民，却不知又会是什么情状。唐师偃想着就害怕，心道不会他们两人送上门去给人加一道小菜吧？自己身躯肥胖，似乎蒸着吃更妙……
唐师偃抹去脑中胡思乱想，小心翼翼看着马背上的叶行远。叶行远一袭青衫，背影磊落，远远眺望着天边起伏的山峦，听到唐师偃之言，也是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次七八万流民，若是能救他们回转，那也是功德一件，他们的生死存亡，说不得就在我们二人身上，前辈须得尽力而为了。”叶行远的语气倒没什么起伏，又交代了一下。
不能太善良！他一路上都得提醒自己，免得不小心又踏入天命陷阱。在离开省城之前，他已经想好了全盘的计划，如果能够顺利实施，至少可以保得这一群流民今年能够吃上饭。其他的，叶行远尽量不去多想。
叶行远在潘大人那里留下三道锦囊，自告奋勇前往安抚流民，让他们暂时停住脚步，等待朝廷赈济，却偏偏带上了唐师偃。
“老唐年纪大了肩膀窄，只怕扛不起这一副担子。”唐师偃干脆耍无赖，“我知道这次是我坑了你，但这流民之事到底该怎么办，我还是全无头绪，总得贤弟先给个章程。”
叶行远带上唐师偃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他还是要保持低调的策略，纵然迫不得已在潘藩台面前露了相，但别的时候还是需要唐师偃这块挡箭牌。
“章程？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叶行远知道自己的法子治标不治本，只要不能最终解决这批流民，日后必然还会生变，但以自己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叶行远又叮嘱道：“你要记得，这次去见流民首领，你是正使，我是副使，只是你的助手而已。”
唐师偃的年纪大他一倍有余，若是充任副使，终究有些说不过去。与这些没什么知识的流民磋商，还是不要给他们太多疑惑为妙。
“但凭贤弟吩咐。”唐师偃垂头丧气，他现在也就是滚刀肉，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对叶行远言听计从。两人拨转马头，寻了路边驿站歇息，问清路径，知道此去孔雀峡已经只有半日行程。
此处乡里人心惶惶，担忧流民前来祸害。虽然一路上未曾听闻有这种消息，但是人饿急了的时候，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孔雀峡这边，便是相对的平原地带，收成也比别的地方要好些。此时虽然是春荒，但农民手里或多或少还有些积存，今年的种子之类更都刚刚准备好，要是流民作乱，那可什么都毁了。
叶行远默然无语，同为百姓，但凡手里有那么一点儿粮食，就把自己的同类当成了大敌。这大约是无法扭转的习性，也无关同情心，确实是这世道太艰难。
一宿无话，第二日一大早，叶行远与唐师偃两人就赶早奔往孔雀峡。行不过半日功夫，就见地势渐渐险峻起来，两边山峰变得险峻许多，与之前大不相同。
再往前看，只见两道山脉延绵不绝，中间夹一线枯水，正是孔雀峡的所在。远远望去，就能够看见远处人头攒动，炊烟袅袅，应该是在埋锅造饭，只不知道这些流民能吃些什么。
唐师偃大为担心，求助似的望了望叶行远，看他神情自若，也知道已经走到这里，断无折回的可能，只能硬着头皮策马而前。
“什么人？”两人才刚刚奔到峡口，就见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涌了上来，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却颇为凶狠与警惕。
距离流民扎营的中心差不多还有二里地，这就有人拦截，可见之前必然伏有岗哨斥候，早就通报了消息。
对此结论叶行远暗暗心惊，果然不出所料，这很能说明流民已经开始有半军事化的组织了。有组织力的民众和无组织的民众，那绝对是两种生物，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想就知道，七八万的流民能够集结起来穿州过省，还有了一定的组织力，这也意味着流民的首领很可能是个强有力的人物。
流民的组织性，这是一杆双刃剑。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如果流民非要过境，自然希望能够有些秩序，免得四散作乱，骚扰民生。
但是如果组织的太好，并有核心人物或者团体，那又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隐患。他们随时有可能揭竿而起，夺县抢城，劫掠大户，成为流寇。
叶行远之所以在三道锦囊之外，力主必须要面见流民首领，先劝导此人，就是这个原因。现在的荆楚流民，正属于“组织太好”的范畴。
叶行远定了定神，勒住缰绳，肃然道：“我们乃是藩台派来的特使，特来解决荆楚流民之事，你们能做主的人是谁，快带我们去见他！”
现在他与唐师偃都没有官方的身份，但毕竟是堂堂读书人，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一番话倒说得凛然生威。
“藩台？与知县大老爷哪个大？”拦路的汉子们有些懵懂，布政使的品级太高，这些乡人一般情况下接触不到。
他们顶多知道知县知府是大人老爷，从戏文中得知总督巡抚有王命旗牌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这藩台又是个什么官？
对他们说话需要更加直接，叶行远拍了拍脑袋，心想把这茬给忘了，赶紧补充道：“藩台大人乃是二品大员，知县只有七品！
在这定湖省内，藩台大人是一人之下万万之上，掌管省中民事，你们想要活命，都得靠着藩台大人的恩赐！还不快快去通报！”
他直接把品级给摆出来，连从二品里的从字都省略了。对面一听藩台乃是二品，二品比七品可大得多了。拦路汉子们肃然起敬，赶紧散开行礼，早就有机灵的向回跑去，想是向首领汇报。
唐师偃苦恼，低头对叶行远悄声道：“贤弟，这般跟泥腿子说话，老唐我可不会了，一会儿与流民首领对谈，可要你多帮忙！”
他是风雅才子，说话不带典故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要让他向叶行远这般掰着手指头给人家数藩台是几品，知县是几品，他可做不出来。
叶行远微笑道：“无妨，你只管骈四俪六，我自会为你注解。不过我看这流民首领胸中有丘壑，纵然不曾读书，只怕也不是等闲之辈呢！”
走的近了，更能看到流民扎营颇有章法，次第而列。青壮位于外围，老弱妇孺在中间，沿着溪水如一条长蛇，虽然人多纷乱，但还能够井井有条。这首领不是学过兵法，就是天生奇才！
不一会儿，刚刚跑去通报的人又奔了回来，喘气道：“呔！尔等两个书生，姓甚名谁，怎不报上？我家小姐要问问清楚，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招摇撞骗！”
小姐？叶行远怔了一怔，难道这流民营的领头人，他都觉得厉害的人物，竟然是个年轻女子？这倒是第一件出乎意料之事。
不过叶行远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我们两人，都有秀才功名在身。这一位是汉江府才子唐师偃，文名传于天下，不知你们是否听过？在下乃是归阳县秀才叶行远。”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生丽质难自弃
对方是外省的流民，从理论上来说当然是不认识定湖省这两位才子，不过秀才身份已经足以引起重视。听说是两位相公，通报的人不敢怠慢，直接又折了回去禀报。
不一会儿，他又带着几人出来，恭恭敬敬引着叶、唐二人下马，请他们到流民营中歇脚。叶行远跟着他穿过人群，只见大部分人都衣衫褴褛，面色麻木，愣愣的坐着，心中不由暗自叹息。
背井离乡，对现在的百姓来说是极大的痛苦。人离乡贱，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又有哪个愿意从良民变作流民？
对于一辈子生活在土地上的农民来说，离开了家乡，也就等于被剥去了他们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张空虚的躯壳。这些人麻木的行走着，仿佛行尸走肉，如果说真的有影视剧中的那些丧尸大军，或许就会是这种样子。
由此叶行远更感觉到了形势严峻，有许多事若不眼见为实，总不可能有那么深切的感觉。他转头低声对唐师偃道：“这些灾民一身性命，都系于前辈身上，打起精神来！”
唐师偃苦笑道：“贤弟不要吓我，见到这许多苦难流民，我心里仿佛被揪着一样，真没想到是如此惨况。一会儿贤弟怎么说，我便怎么做便是。”
他是没本事力挽狂澜，但对叶行远还是有点信心。这么多百姓受苦，身为读书人自有恻隐之心，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叶行远的本事。
流民首领也是幕天席地，并没有自己的帐篷。他正坐在一个火堆前，认真的煮着一口陶罐中的食物，时不时用长柄汤勺搅动。
叶行远望过去，只见那仿佛是小米稀粥，中间还飘着些绿色的菜叶，散发着一种古怪的香味。这应该就是流民们的食物，其中到底是什么内容，叶行远完全不想去猜测。
不过流民首领，终究还是个魁梧男子？那刚才通报之人说小姐又是怎么回事？叶行远目光从那高大的首领背影上挪开，往两侧扫了几眼，只见那大陶罐的侧边露出半个瘦弱窈窕的身影，一只白皙的小手提着一把火钳，时不时拨着火堆中燃烧的枯柴。
是首领的女儿？叶行远心中揣测，跟着唐师偃走到流民首领面前。唐师偃不敢托大，也不以自己秀才身份而自傲，先行见了个礼。别人能够率领七八万人，光这份领导能力，要是加以天命，身份就已经不低。
流民首领停下了搅动，将汤勺交给了旁边另一人，目光炯炯在唐师偃与叶行远身上扫过，半晌才开口道：“藩台让你们来，想说什么？我们荆楚省八万流民，朝不保夕，风雨飘摇，你们带来了多少粮食？”
他开口倒是甚为文雅，唐师偃很意外，不由得愣了愣，然后才开口道：“此次我等虽然不曾带来米粮，但是省中已知流民窘况，特派我等前来抚慰，如今潘大人正在想尽办法，尽力安顿……”
这人说话虽是开门见山，但连名字都未曾通报，幸好唐师偃也早已准备好了套话，总要先行安抚几句。
但这首领却打断了唐师偃的话，“若是没有粮食，那有什么好谈的？我等贱命不值钱，到时候就地取粮，无非是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罢了。”
唐师偃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方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什么叫做就地取粮？定湖省的粮食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就地能取出什么东西来，还不是要劫掠大户。
这批流民果然有了作乱的心思……唐师偃如此猜测道，抬头望那首领的相貌。只见他头发披散，双眉浓黑，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深邃，目光虽然淡漠，却有一种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凶悍之气。
这又是什么人物？地方豪侠还是江洋大盗？像是有人命在手的感觉啊，唐师偃心中震慑，说话就有些不利索了，“首领莫急，敢问尊姓大名？米粮会有的，只是我们需得慢慢商议。”
首领哼了一声，斜眼瞧着唐师偃道：“我姓朱，单名一个振字，江湖人称托塔天王，祖籍荆楚省沙林府朱家庄。不知这位唐相公可曾听过我的名字？”
唐师偃腹诽不已，他怎么可能听说过江湖人物的名号，但此时却只能点头道：“朱天王大名，如雷贯耳，久仰！久仰！”
叶行远在旁边却愣神了，自己这个及时雨在这里竟然碰上了托塔天王？难道要开演水浒传一百零八魔星啊？不过看那朱振手臂粗壮，想来必是孔武有力，力大之人用这个诨号也不奇怪。
从火堆后面传来银铃似的一声轻笑，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探出头来，对着唐师偃嗤笑道：“读书人真爱吹牛皮，却也不知羞？我爹爹这个名号分明是离开故土后，他自己取的，哪有什么外人知道？你从哪里久仰？”
她声音清脆，面容稚嫩，说话偏刁钻得很。唐师偃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禁闹了个大红脸。
朱振瞧了那女孩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慢条斯理道：“这是小女凝儿，幼时也曾读过几本书。我老朱是个大老粗，跟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肠子弯弯绕谈不到一块儿去。你们有什么，不妨先跟我女儿说。”
他对这女儿朱凝儿似乎颇为信任，才十几岁的年纪，又是女子，就让她参与这等正经大事，这让叶行远极为好奇，偷眼认真观察着这个女子。
刚才通报之人，说是小姐来问他们两个的身份来历，那也就说明朱凝儿在流民之中的身份也不低，至少说话有人肯听。
大家都说走江湖最怕三种人，女人就是其中之一，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女人，更一定有特殊之处，千万不可小觑。
唐师偃却有些发呆，他实在不习惯与这些人打交道，平时的聪明才智至少丢了一半，想要装逼也无从装起。只能陪笑道：“朱首领之女冰雪聪明，其实今日前来，在下奉了潘大人之命，首领约束流民，就在这孔雀峡中静待，之后必有佳音。”
唐师偃还是不知道叶行远的后续之策是什么，但他留下三道锦囊，自己又敢冒险来流民营，肯定有什么把握。今日到此，自己的任务就是劝住流民暂停不要再往前。
朱振冷笑道：“潘大人倒是轻松，一句话过来就想让我们止步？不是不可以，若要止步，先拿三千石白米来，让我们这几万人能过上几日，不必为生计奔波，那我们自然就暂时停下。”
三千石白米这个要求不算特别高，对于八万人来说，也难以支撑多久。但布政使衙门不想轻易开这个口子。
所谓救急不救穷，就是这个道理。唐师偃当然也没有这个权限，只能勉力辩解道：“此时省城上下，已经在尽力运筹，赈济安顿流民，只求朱首领驻扎几日，便能准备停当……”
“驻扎几日？你可知道若是没有粮食，我在这里停上几日，要饿死多少人？你们官儿自不会管这些性命，我可不能不管！”朱振愤然大喝，唐师偃心动神摇，不自觉就退了一步。
气势尽丧！叶行远暗自叹息，他原本以为唐师偃能够多顶一会儿，没想到这个流民首领的本事出乎意料之外，看来还非得自己顶上不可了。
此人口气这般强硬，更证明了叶行远的猜测，他不可能是就这么误打误撞就闯进了定湖省，一定有所计划，有人在背后撺掇。
叶行远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右手顶住了唐师偃，漫不经心开口道：“朱首领这话就差了！潘大人爱民如子，听闻荆楚流民聚集，就已经心急如焚，这半月来不眠不休。
朱首领再想一想，若是流民作乱，惹出什么事端，朝廷无法赈济，反会严加镇压。那时候你们的日子才叫水深火热，与此时的暂且忍耐相比，何者为佳？”
叶行远也不玩虚的，你既然如此强硬，那你自己想想，对于流民来说，哪一种结果更好？如果荆楚流民跨出孔雀峡，这必然是不可收拾的局面，只怕就是朱振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
饿急了的饥民看见了粮食，就像是红了眼的狼，谁能够给他们安上辔头？那时候再怎么极力约束，各种事端也会不断爆发，最后终将酿成大祸，无论对荆楚流民还是定湖百姓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朱振正要开口，却听朱凝儿又是一笑，“刚才你们说唐相公是正使，你叶公子是副使，但就我来看，叶公子你才是英雄人物！
早听说定湖省中出了一位为万民请命的豪杰，诨号及时雨，也是姓叶，岁数也不大，不知叶公子可认得否？”
这小姑娘居然听过“及时雨”的名号？叶行远愕然，自己想方设法要低调，怎么又被识破了？难道自己如此拉风，以至于天生丽质难自弃……
唐师偃松了口气，默默闪到一边。又默默想道，这次可不是他卖队友了，是对方主动看穿，无论如何叶行远责怪不到自己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父女争执
荆楚省和定湖省毕竟相邻，人员往来密切，彼此之间消息流通也不奇怪，而且归阳县距离荆楚省也不算远，所以叶行远的大名是能传到荆楚省的。
权衡利弊，叶行远知道这时候也瞒不过去，抱拳道：“及时雨这个名号，是江湖上朋友随意给在下取的，想不到竟然传到小姐耳中。”
他说话的语气一变，也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口气——这套说辞，在归阳县那么多应酬之中也算是熟了。只是平时用不上，而且也不屑用这样口气说话，读书人与江湖中人泾渭分明。
但如今在这个局面下，为了拉近与对方的距离，叶行远还是学了出来，正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果然这就是及时雨叶行远？朱凝儿心中微有波澜，早听说定湖省中出了一个豪杰人物，如今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只说独身到流民营中侃侃而谈，这份胆识就令人钦佩。
但朱振面色微变，心里猛然抖动了几下，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戒惧。如果叶行远只是代表官府前来安抚流民的读书人，他倒是无所谓的，如果是招安那更欢迎。但若此人有江湖豪杰的名声，那就要小心防备了。
朱振又想了想，这个叶行远最近在江湖上名声实在太大。传言他首倡大义反抗苛政，驱逐了地方父母官，说不定就要揭竿而起。四方豪杰蠢蠢欲动，多有不少想去投奔的。
没过几天又听说叶行远再斗按察使司佥事，最后将这佥事赶走，还得到老天爷赞赏，全县下了一场痛快淋漓的春雨，登时数县民心拥护。
当初朱振对叶行远的作为还算是有些仰慕的，不过如今朱振坐拥七八万流民，自觉势力庞大，面对叶行远不再是景仰，反而有了戒心。
单纯只是一个豪杰也就罢了，但一个有布政使支持的豪杰，堪称黑白通吃，那具备的影响力就很大，煽动人心夺去自己首领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这等英雄当面，若不热情些，传扬出去又被人说失了气概……思前想后朱振只能强作惊喜之色，“你……你便是及时雨叶大哥？你没有骗我？”
大哥？叶行远无语，这“大哥”二字从何说起？无论如何这位托塔天王至少也有四十来岁，而他叶行远不过是十七岁未满的少年，哪里当得起这声称呼？旁边那位女儿叫一声大哥，或许还说得过去。
不过叶行远察言观色，感到此人语气言不由衷，惊大于喜，表面虽然热情，内心想法却不得而知。
唐师偃看出便宜，赶紧侧身一让，肃然道：“我这兄弟素来言必信行必果，怎么会来骗你？他斗知县，除妖怪，救一县子民于水火，上天赐予甘霖嘉许！这方圆千里之内，有几个人能得到天意感应？‘及时雨’之名又岂是虚妄？”
天道天命天机天意这些东西，对百姓的震撼力度还是很大的，所以一场神乎其神的及时雨，就让叶行远在江湖中的名气暴涨了。
朱振一拍脑袋，勉勉强强作势便拜，“是在下糊涂，竟然胡言乱语，冒犯了哥哥虎威，还请恕罪！及时雨何等人物，哪里有人敢冒充他？哥哥在上，请受小弟朱振一拜！”
这大哥还是叫定了？叶行远啼笑皆非，他知道江湖人物排座次，主要看得是名声本事地位，换句话说，谁牛气谁就是哥哥，年齿倒在其次。
江湖虚名，居然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这倒是出乎叶行远意料之外。当初他在归阳县的时候，可是拼命抗拒这些名号，不想此时却有点特殊的功效。
但不管如何，被这么个一脸胡子的大叔恭敬的叫哥哥，实在是有些违和。而且要拜就痛快的拜，摆出个半拜不拜的姿势又算是什么？这不就是等着让人伸手阻拦么？
叶行远便赶紧伸手将朱振扶起，“朱首领哪里话来？我这般年纪，怎担得起首领大礼？这些不过是江湖虚名，莫要放在心上。”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朱凝儿却是最明白的。她看父亲终于还是没拜下去，忍不住叹了口气，走到跟前，认认真真的向叶行远道了个福，“原来真是叶叔叔驾到，小女子参见叔叔。”
这又升了一辈了，叶行远苦笑连连。不过朱凝儿的态度却要比她爹诚恳得多，两相比较，叫叶行远多想了几下。
首先这个朱凝儿显然不简单，尽管小小年纪，却有了与她爹分庭抗礼的态势。这流民营中虽然是朱振为首，但朱凝儿的意见也不容忽视。
其次这父女俩的态度似乎有差，同样是对他叶行远这位“及时雨”，一个是虚与委蛇，一个却诚意满满，这种差别值得玩味。
想要妥善的劝住流民营，就必须摸清他们几个当家作主的人到底想要什么，这样才能够对症下药。于是叶行远又试探道：“贤侄女虽然年幼，却是大方得体，我瞧这流民营中人心，倒是一半在小姐身上呢！”
朱凝儿闻言笑了笑，朱振却是面皮一紧，似是有些不乐意。他辛辛苦苦谋划串联，弄出好大声势，但是在指挥调度之上却有许多要仰赖女儿的地方，一开始流民将他奉若神明，但在月余的行进之后，女儿的威望却渐渐有后来居上之势。
他本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女儿有所成就，他也不甚欢喜。再撞上今日来了个江湖上名声更大的“及时雨”，这不免就疑神疑鬼起来。
朱凝儿知道爹爹犯了老毛病，却也顾不上管他，只对叶行远笑道：“早就听闻叶叔叔大名，传言叔叔你胸中有百万甲兵，又有治国平天下之能。今日得见叔叔，真是三生有幸，若不嫌侄女儿冒昧，正要请教眼下形势该当如何？”
朱凝儿没少参与具体流民营的工作，深知要安顿这些流民的难度，也知道自家老爹的鼠目寸光。
但她虽然敏锐的发现了问题所在，却并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更没办法撂挑子不管，只能艰难的走到了现在。既然及时雨叶行远到此，无论如何也要听听他的想法。
听到女儿要请教叶行远，朱振立刻喝道：“不要无礼！我们七八万人无非是想要口饭吃，今日你叶叔叔来此，是代表官府而来暂时安抚，你莫要为难他！”
渡过了最初的惊惶期，朱振渐渐也镇静下来。不管怎么说自己才是流民的首领。叶行远名望虽高，但一来他与荆楚流民不是同乡，也没有交过投名状，自己暂时还算安稳。
其次，叶行远这次摆明是代表官府代表朝廷而来，他已经天然站在流民的对立面，怕他作甚？朱振一定要强调这点，免得手下有人胡思乱想。
叶行远冷眼旁观，这朱振是根本不想让自己讲话，也不想让自己有所表现。莫非他对这群流民的前途，已经有了定计？
如此叶行远便若有所悟，看来与自己猜测的不差，这七八万流民并不是漫无目的，而是也同样有具体的目标和动机。
表现在这位朱首领身上，就是极度抗拒自己，也就是说，朱首领心中有属于他自己的小算盘！
难道要走女儿路线？叶行远刚把目光转到朱凝儿身上，就听她不服气的开口，“爹爹，眼下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你可不要犯了糊涂！
当初我们离开荆楚的时候，我就劝过你要三思，如今叶叔叔来了，你居然都不让他开口说话？爹爹，你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忘了我们背井离乡的初衷了！”
朱凝儿珠泪盈眶，反口争执。她已经忍了太久，今天好不容易看到一线希望，岂能眼睁睁这样放过。
“放肆！你这女娃儿翅膀长硬了是不是？在外人面前，怎敢如此说话！”朱振有些下不了台，高声叱喝两句。但同时又怕彻底撕破脸，声音越来越低。
朱凝儿杏目圆睁，反驳道：“叶叔叔也是有名的英雄豪杰，为万民请命的事例在前，爹爹你就是听他几句又能如何？”
这对父女竟然当着自己面撕逼了！叶行远目瞪口呆，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应该尴尬，没想到自己稍微挑动了一下，这对父女就吵了起来，自己原本目的只是想探听虚实，没想着看内讧大戏啊。
唐师偃凑了过来，轻轻碰了碰叶行远，意思是应该帮哪边？叶行远的选择自然毫无疑问，朱振这边已经摆明了拒绝好意，而朱凝儿却主动伸出了橄榄枝，如果要选择一方，那就肯定是帮朱凝儿。
只是现在还不是他们出手的时候，大概要等这父女俩争出高下，才是他叶行远开口的时机。这流民营的两位首领意见不合，不过终究是父女，应该不会演出一场火并大戏吧？
叶行远暗中观察周围，发现流民营里面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父女争执，有些人或明或暗的靠了过来，各自站在朱凝儿与朱振的背后。
敢站的靠近的人，八成都是流民里的头目角色。此时两边的人，数量差不多，堪称旗鼓相当。

第一百四十五章 以邻为壑
其实这种情形并不是叶行远所想见，如果流民内部大规模火并起来，那形势也就失去了控制，彻底失控的流民营对定湖省半点好处也没有。
故而叶行远连忙高声道：“朱首领，朱小姐，不必伤了和气！此次藩台派我前来，是定下以工代赈的法子，雇佣流民开凿南北路渠，度过这几年艰难时事！”
这是叶行远离开省城之前，与潘藩台密商定下的策略。流民已经进了定湖省，不赈济不行，但只赈济也不行，所以就决定以工代赈。
定湖省从北到南，有汉西渠等数条古道，横贯汾江、汉江两大水系。将古渠疏通修补，然后不通水路之处再修建新的驿道连接，就会形成新的水陆通道。
完成之后，定湖、荆楚两省之间交通便能通畅十倍百倍。这项堪称巨大的工程，也是两省人多年的愿望，正好今日可借流民之手来实现。
当时叶行远提出这个议案，潘大人感到骇然，但也有所意动。如果能够坏事变好事，那当然是求之不得，但关键就是怎么养活这八万人，现在官府仓库也拿不出太多粮食。
叶行远不慌不忙，又提了自己的应对之策，潘大人才拍案叫绝，同意了叶行远这奇思妙想的提案。
“以工代赈？”朱振翻了个白眼，强自忍耐道：“当今定湖省官仓中也没有余粮，哪里有钱粮来养我们？这是狗官们的拖延计策，哥哥千万不可上当。”
这还是算在他敬重叶行远的江湖名声，才这么说话，否则别人来跟他朱振说这句话，早就让人拖出去了。
你也知道定湖省都没有余粮，那还带着这么多流民踏入省境？你到底意欲何为？叶行远心中腹诽几句。
但面上只笑道：“朱首领不必担心，潘大人已经请省内大户募捐，为此次以工代赈筹备钱粮，必能保证流民渡过这春荒。”官府没钱没粮，但地方上的大户还是有点存粮的。
听到叶行远的解决办法只是常用的以工代赈，朱凝儿也略有些失望。不过她不动声色，只静静的听着叶行远的解释，此时反问道：“叶叔叔并非寻常人物，此言必定有的放矢，这钱粮来历且不论，但如今省内并没有什么大工程，又要我们做些什么？”
敢情你们对定湖省的情况都是门清啊？叶行远心中暗叹，父亲知道省中无粮，女儿又清楚省内没有工程，这还不是预先做足了准备？
人在屋檐下，他只能耐心答道：“原本潘大人上体天心，善待百姓，不忍轻动徭役，其实省内早有开凿南北长渠，重修驿道之议，但一直为潘大人所否。这一次却是恰逢其会，正好可以借流民之力，成此千年功业，也可救活这数万流民。”
南北长渠之议，确实在定湖省中曾经甚嚣尘上。因为定湖省江州城是天下交通枢纽之一，而荆楚省盛产木材、茶叶，大批货物都要贩运到定湖省再转运八方。
但也因为劳民过甚，南北长渠驿道的动议一直未曾通过。至于潘大人是赞成还是反对，那就由得叶行远随口胡扯了。
听到是这项工程，朱凝儿眼睛一亮，似是正中下怀。然而朱振却摇头苦笑，脸上更是忍不住露出了不屑神色，“叶公子，你若是说些别的小工程，那倒也罢了。但这南北长渠，说了几百年都没人能干得成，潘大人又有何德何能，能成此功业？”
他死活不肯相信，而且态度也更变得生硬了许多，称呼不知不觉从“哥哥”变成了叶公子，这就是明显的转折。
几人说话又陷入了僵局，叶行远知道第一关未曾疏通，也不急于将后面的话讲明，总要留点时间给这父女反应。
朱凝儿出言笑道：“今日天色已晚，我爹爹连日操劳，脑子有些糊涂了。叶叔叔和唐先生远道来此，想必也是累了，不如留宿一晚。这等大事，我们明日再议？”
天色已晚？叶行远抬头望见太阳还高高的挂在天上，这是睁着眼说瞎话，不过这少女心智不凡，此言必有深意。叶行远再转头看她，她却低下了头，看不真切神情。
朱振有些恼怒，但又不好发作，又知道平日里女儿素来是作为他身边的智囊，心中必有主意。因此便打个哈哈道：“今日确实有些疲累，不免怠慢了贵客，叶公子与唐先生且先去休息，待明日养足精神，我们再细谈。”
他是个粗鲁的人，交待了两句场面话，不耐久待，当真就转身离去。朱凝儿微笑着再道个万福，飘然而去，自有别人来安排叶唐二人起居。
流民营里面一切从简，即使是布政使派来的特使，也得不到什么特别的优待，只有一顶小小的破帐篷而已。
叶行远也不计较，唐师偃更不敢抱怨，他们俩也不去与流民争夺口粮，只取了些清水，和着干粮胡乱吃了，便在帐中商量。
唐师偃缓过劲来，问道：“贤弟你这及时雨的名号，竟然有这等威力？我先前还有些嫌弃，如今想来，我也取个诨号就好了。”
果然还是不靠谱的猪队友，在江湖上行走，难道靠一个诨号就行？叶行远是硬碰硬斗了知县，又逼退五品按察使司佥事，侥幸赢得一场天降春雨，这才博得江湖人的尊敬。
江湖人最敬重的是什么，就是敢跟官府叫板的豪杰人物。否则只一个及时雨的诨号，又顶得甚用？唐师偃这会儿又在瞎琢磨什么？
“依我想着，我乃一府名士，纵然混迹江湖，也不能掉了身份。年轻时候我喜着白衣，不如取名叫做‘白衣秀士’如何？”唐师偃兴致勃勃的询问叶行远。
果然是要水浒大集会了！叶行远无奈摇头，“前辈这名号不甚吉利，你还是不要用了，若是实在要想个诨号，我看你平素多智多谋，不如就叫做智多星好了！”
唐师偃眼睛一亮，拍手大赞，“智多星唐师偃！妙哉妙哉！果然贤弟不同凡响，一出手就是大行家，化腐朽为神奇。”
他自觉这诨号既搭配读书人身份，又显得他老唐的优点，不由沾沾自喜。叶行远叹口气，又扯了扯他袖子：“诨号之事，暂且以后再说，此时前辈发现没有，这八万流民虽然缺粮，锅中所煮泰半是野菜，但也有一些米汤，他们手上还有一部分粮食……”
虽然不多，但至少还能勉强供应。唐师偃一怔，点头道：“似乎是有些米汤香味，那这不是好事么？他们手中有粮，或许会更听劝。”
怕的就是流民手中一颗粮食都没有，走投无路之下，人难免会变得疯狂。再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是无用。几万人受饥饿的欲望驱使，会变成可怕的洪流。
“他们手中有粮当然是好事，但是他们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这却未必是好事了。”叶行远耐心的引导着唐师偃去思考。老唐是他的挡箭牌，总得对局势也有相应的认识才行，不能一味浑浑噩噩。
他们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唐师偃一下子迷糊了，这个问题确实古怪。按说流民如果手上有能吃半个月的粮食，绝不会轻易背井离乡，毕竟对他们来说，附着于土地才有生命。
“有人给他们资助？这一群流民，背后有人在指引！”唐师偃到底也是才子，略一思索，顿时抓住了其中关键，心中一跳，几乎差点从马扎上栽下来。
这可是诛心之念了。资助流民当然不是坏事，相反还是大大的善事，但若是拿出粮食，试图要控制流民的行动，这可就是大逆不道了。
谁会做这样的事？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唐师偃冷汗涔涔，背上的衣衫都湿了。
叶行远颔首道：“你想的不错，真正问题就出在这里！”不然的话，就算是朱振朱凝儿父女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这八万流民安排的妥妥帖帖。
如今流民营在孔雀峡中盘桓，似乎也是在等待着什么。这种等待并不是出于信任，更像是待价而沽。
唐师偃小心翼翼猜测道：“你是说有人想要利用这些流民？犯上作乱？谋逆造反？”提到这几个词，唐师偃的嘴唇都开始颤抖，心头冰凉，他可不想卷进这等大事。
叶行远笑了，“哪有那么夸张。”现在就算谈不上太平盛世，朝廷威严却在，要说有人打算以几万流民为根基造反，那就是在开玩笑了。
“不为此事，又为何要撺掇流民？”唐师偃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大胆子。
叶行远冷笑道：“利令智昏！荆楚流民事起，如果闹出大乱子，第一个要倒霉便是荆楚官场，最大的嫌疑自然就是他们！我想大概就是他们以邻为壑，故意放这些流民到定湖省。
再说官场倾轧之事众多，定湖省中说不定还有人推波助澜，想拿此事来拿捏潘大人，你以为这般清白？”
唐师偃目瞪口呆，更不敢置信，正要详细询问间，就听帐外朱凝儿的声音响起，“叶叔叔，侄女有事相告，不知可方便进来？”
叶行远若有所思，转头对唐师偃低声道：“送投名状的过来了，你且一起听听便是。”

第一百四十六章 真命天子
朱凝儿独自前来，并不让叶行远意外，就算朱凝儿不过来，叶行远也会想法子单独见见朱凝儿。如果没有单独的话要讲，朱凝儿何必要莫名其妙的出言挽留，让他们在危机四伏的流民营中住上一晚？
叶行远猜测，她就是来表忠心送投名状的，这小姑娘别看年纪小，心机却是比他那个空有皮囊的父亲强得多了。
“朱小姐请进。”叶行远伸手掀开了门帘，然后左右张望，只见天色昏暗，流民们为生计奔忙，确实四周无人，只有朱凝儿侧身站在面前。
她也不客气，一猫腰就钻了进来，回头将门帘扯上拉紧，转头就扑通跪倒在地，“叶叔叔，八万荆楚流民危在旦夕，只求叔叔伸手救上一救！”
朱凝儿语声凄婉，倒像是情真意切。叶行远却不着急，只静静的看着她瘦弱的脊背，并没有急着拉他起来。唐师偃有些不忍，瞪了叶行远几眼，他却浑不在意。
面前这小姑娘你把她当小女孩看，吃亏的只能是自己，有本事操持大半个流民营，跟亲生父亲分庭抗礼的女中豪杰，岂能小觑？
朱凝儿见叶行远没有反应，也知道这一招对他估计没什么用，跪了一会儿也就自觉的站了起来，怯生生的向叶行远道：“叔叔，侄女此来，第一是先要请罪。”
朱凝儿本来就显得瘦弱，这故意示弱后更显得楚楚可怜。但她越是这样，多疑的叶行远就越是警惕，沉声道：“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讲，不必如此作态。”
这语气生硬的让唐师偃翻白眼，什么时候叶行远变得这么不怜香惜玉？他却不知道，叶行远被女人惹过太多麻烦，面对女人哪里还会放松？
朱凝儿心中紧张起来，她来这里堪称是孤注一掷，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背叛了父亲。如果说叶行远不如她意，那可就万事皆休。
想到这里，她斟酌了一会儿用词，方才再次开口。将那少女情态尽皆抛开，郑重其事的说：“叶叔叔，此次荆楚流民入境，乃是有人指使，已经有人许我父亲一个九品巡检官职。只要他率领流民挺进定湖省，日后便会有人招安！”
对待叶行远这样的人，就要跟他开门见山，不得不说朱凝儿察言观色的功夫高强，不愧是流民营的智囊。所以一开口就是重点，再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免得再影响别人的观感。
唐师偃刚刚受叶行远点拨，也猜到了几分事情真相，但朱凝儿把盖子掀开，还是吓了他一大跳。
叶行远倒是从容不迫，坐着纹丝不动，只淡定的点头道：“此事已经在我意料之中，不知小姐此来，又想要如何？”
杀人放火受招安，其实也是底层人民想要踏入“官”这个阶层的一条路，不过这条路上累累白骨，总要害死不少人才能成功。不过一个九品巡检就能将朱振逗得团团转，也说明他实在是眼皮子太浅。
看叶行远不动声色，朱凝儿心中更是佩服，“叶叔叔天纵奇才，以一人之力，驱知县，退按察使佥事，更能引动天命，降下春雨，可见是应运之人。我爹爹鼠目寸光，手中有八万流民，却只想换个九品武职，真是白白糟蹋了！”
这小姑娘的口气不对啊！叶行远心中暗惊，这一番话如此老成，哪里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说的？
他本以为，从朱凝儿嘴里会听到什么悲天悯人、什么生民艰难的大道理，没想到却是这样隐含“大志”的话。这小姑娘的野心，好像比他爹要大的多了！
一个九品巡检，能让没见过世面的朱振趋之若鹜，但朱凝儿却是一点儿不放在心上。能够驱动数万流民，穿府过省，她小小年纪就体味道了权力的滋味，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如今朝廷多事，大军多在西北、辽东，腹地和南方完全空虚。而南越国野心勃勃，未来南方九成会有战事。
荆楚省再往南是西粤省，与南越国交界，战事一起必遭战乱波及，成为朝廷鞭长莫及、管控稀松的地方。此地穷山恶水，人烟稀少，若是七八万流民到此立足，进则可以割据一方，退也可以占地自保，与双方讨价还价。
朱凝儿打的就是这么个主意，所以她才意图催动流民南下，前往西粤省等待时机。可惜她爹实在是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一定要北上挺近定湖省，所以她才焦急万分，担心一手好牌给打烂了。
这时候叶行远突然出现，提出了以工代赈，然后从北向南修建长渠道路的打算，这可是正合朱凝儿的心意。所以她心中既喜又惧，难道这位江湖上闻名的及时雨如此精明，与她不谋而合？
叶行远没多想，他只觉得朱凝儿的眼光要比她爹高了不知多少个层次，能够在更高的眼界和平台上讨论问题。虽然小小年纪就如此现实有点讨厌，但作为谈判伙伴而言，反而是个好对手。
既然朱凝儿责怪她爹目光短浅、糟蹋好牌，就顺着这个口气继续往下说，所以叶行远终于露出笑容，“你看得如此通透，自是好事。不错，若是流民能够做成这件大事，那你父亲的前程，何止是一个九品巡检？”
不得不说，叶行远对抗官府的名头响亮，很容易让人想到些不该想的。
听到大事两个字，朱凝儿心儿怦怦乱跳，妙目流转望着叶行远。果然及时雨不是等闲人物，只怕他在定湖省中有所布局，所以才会顺水推舟，提出向南修长渠道路的这样的想法！
一定是这样！否则的话，荆楚流民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出这份力干什么？从大户手中募捐，等于是虎口夺食，费时费力，建成这南北长渠，得利的也是定湖省官场，与他一个秀才有多大干系？
他看穿了自己的谋划，不但不予以揭破，反而是巧施妙手，将她的计划从容补完！朱凝儿心中有一种得遇知音之感，恨不得执手相看泪眼，将心中话儿都倾吐干净。
但她也知道此乃多事之秋，不能说得太明白，各自有默契便好。她含羞又看了叶行远一眼，只见他剑眉星目，气宇轩昂，难道这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
朱凝儿心中迅速的盘算起来，她知道七八万流民的根基太弱，侥幸能够盘踞府县，就已经是靠山高皇帝远，凭机缘成事，不敢有更大的野心。
可这叶行远不一样，第一他有名，不管是文名还是江湖上的名声，他都是好的没话说。这次如果他能顺利收拾流民乱局，省内只怕也得把他给捧起来宣扬。
只凭及时雨之名，就能降服不知多少民心。要知道，附近数省流民可不止她们这一支，若再有其流民投奔过来，那实力不知要大上几倍。
第二，此人有勇有谋，是做大事的料。不管是文才还是谋略，都是一等一的，一个秀才扳倒堂堂知县，这可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做到，何况叶行远还能逼退了五品按察佥事。再加今日直接接触的感觉，能看得出叶行远眼光十分出色。
总而言之，在朱凝儿眼里吗，叶行远所欠缺的，不过只是一些部曲根基罢了。若是自己手上这七八万人与此人结合，那岂不是能助他一飞冲天？
所谓“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这叶行远便是金鳞，那自己这边八万流民，就是助他直上天际的风云！
朱凝儿强自抑制激动的心情，又试探道：“叶叔叔若能保证南北长渠之议，我自当说服父亲，一路南下为官府做工。只是听闻如今南越有些不稳，不知会不会有什么战事……”
南越国夜郎自大，最近颇多摩擦，朱凝儿自是不喜，但只有打起来，他们才有扎下根基的空隙。这却不知道叶行远是怎么想的。
提起南越，叶行远心中就是一阵郁闷，南越那位丁如意丁花魁坑他可不止一次两次，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龙宫的纠缠，再想起来也觉得头疼。
便皱眉道：“南越国螳臂当车，其国人多有窥伺中原之意，却不知天兵一至便化为齑粉，你不必担心！”
他心想这小姑娘未免也操心太多，南北长渠道路一路向南，最多也不过修到荆楚省与西粤省的边界而已。
南越就算要作乱，凭该国实力顶多也只能祸乱西粤省，远远够不到定湖。在此之前，朝廷的军队到达，就能将这些不知死活的蛮族一扫而空。
果然与自己所设想的完全一样！朱凝儿几乎要热泪盈眶，有伯牙遇钟子期之感，这叶叔叔的水平不低，也能看得到南方隐患！
秀才不出名，便知天下事，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之外，这些话都不是假的！朱凝儿深深感动，不做声只俯身下拜，这次是心悦诚服，有心要认叶行远为主了。
这小姑娘又怎么了？怎么态度之中，又多了几分敬畏？叶行远都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也许是自己名头太大，又能解决流民之事，所以她心中感激所至。
想到此处，叶行远不免有些洋洋自得，又道：“只要你能约束流民避免动乱，将来时机到了。我自会禀明藩台，不会亏待了你们父女俩。”
朱凝儿微笑，按她的理解，所谓“禀明藩台”云云，全是叶行远的托词。关键是“将来时机到了”和“不会亏待了你们父女”。
想及未来，不免有些绮思，朱凝儿脸上浮现两块红晕。他日若叶叔叔遂了凌云志，自己年纪般配，或许也可托付终身？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是省油灯
朱凝儿想岔了心思，叶行远却也没有及时察觉，两人所想虽然有些驴头不对马嘴，但偏偏又巧合的丝丝入扣，最终言谈尽欢。
两人在帐篷中密谈良久，直到天色已晚时，朱凝儿方才告辞离去。叶行远感到自己得到了极大助力，对安抚流民之事更加有把握，因此也就安心睡去，一夜无话直到天明。
次日清早，叶行远起身洗漱，然后与唐师偃一起再会流民营名义上的首领朱振。打算今日在朱凝儿的帮助之下，说服这位目光短浅的首领，彻底安抚住八万流民，并服从自己引导行事。
朱振依旧在流民营中央煮食物，但在他身边的却不是朱凝儿，而是换了另一个年轻人。见叶行远过来，这年轻人脸色很不好看。
叶行远没在意这种小角色，笑着与朱振打招呼，“不知朱首领昨晚考虑如何？以工代赈之事安抚流民，说起来亦是大功，到时候朱首领也是有功之人了。”
昨天朱凝儿投诚，对叶行远来说最大的意义在于，彻底摸清楚了朱振的心思和底线，从而可以有的放矢。说白了，这姓朱的不就是想要拿八万流民换一个小官么？
朱振却皱眉道：“叶公子盛意拳拳，在下也能明白，只是聚集在此处的朋友都是苦哈哈出身，实在信不得这以工代赈的空话。官府若有钱粮，何不早些赈济？若无钱粮，这所谓以工代赈，不就是缓兵之计么？”
到现在还这么顽固，叶行远坦承道：“这不劳朱首领费心，官府虽无钱粮，然则省中大户却有，我与藩台大人已有定计，可先让大户出钱出粮。”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朱振依旧含含糊糊，只道：“叶公子且先回去，容我再细想。”
让自己离开，其实就是明显的拒绝了，这朱首领终究还是放不下那点功名利禄么，叶行远心里想道。再说自己要是先回去了，朱振这耳根子软的再受人撺掇，能打定什么主意？
眼看对方一条道走到黑，好话说尽的叶行远也心头不由火起，他也是有身份的人，低三下四陪着这首领说好话，岂能没气性？
便冷笑道：“首领若是为乡亲们考虑，就不该去考虑那些一将功成万骨枯之事，率众而行，戒之在私！人必有私心，却不可私心太重，否则身败名裂何苦来哉！”
朱振被戳穿了心思，当即勃然大怒，喝道：“叶公子，我敬你是江湖上知名人物，给你三分颜色，但你休要开染坊！
我老朱背井离乡，带这些乡亲求活路，又有什么错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左右准备些干粮清水，然后送叶公子上路！”
朱振身边的年轻人忽然来了精神，跳了起来就要抓叶行远的手臂。
叶行远闪开，也呵斥道：“朱首领，你可要想清楚了！我纵然有及时雨之名，但也不是江湖人，今日乃是代表本省布政使潘大人而来，你当真要与我翻脸？”
这叶行远本质上不是什么江湖大豪，乃有功名的秀才，如今代表的是本省布政使，二品大员！朱振念及此，有些犹豫，让那年轻人住手了，然后不免有些瞻前顾后，又动摇起来。
那动手的年轻人急得抓耳挠腮，进言道：“叔父，这叶行远满嘴虚言，全无一句实在话。什么以工代赈，说得天花乱坠，却都是空对空。至于以后鬼知道什么样子，你千万不可信他！”
此人语声急躁，脸上的神情更是郁怒，叶行远看得出，他应该是流民营中的鹰派。可是让叶行远不明白的是，此人对自己似乎有很深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
想至此处，叶行远拱了拱手，问道：“未请教这位尊姓大名？”
朱振阻止那年轻人继续说下去，对叶行远答道：“此乃我义兄弟家的侄儿，大名叫许虎。他的话虽然不中听，却也是实情，你所言大多都空泛不实，叫我怎能相信，还是请回吧。”
许虎瞪着叶行远，仿佛要喷出火来，叶行远越发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许虎对朱凝儿是很有些爱慕的，而在昨晚许虎去找朱凝儿时，却亲眼望见心上人钻进了叶行远的小帐篷……甚至等了很久才出来。
而且出来的时候，朱凝儿更是面含春色、眉目欢喜，这让许虎简直心如刀割。不顾身上露水打湿衣服，飞也似的去报告朱振。
朱振得到许虎报告，内心惊动不小，流民营中大小事务，很多都是女儿朱凝儿在操持。她若是起了异心，这可如何是好？
又想到叶行远长得风姿秀逸，对女人杀伤力尤大，朱振心中更是忌惮，暗想果然是女生外向，胳膊肘儿朝外拐。所以今早谈话，朱振就决意拒绝叶行远了！
叶行远不解其中内情，但也能嗅得到这明显的敌意。又想还有朱凝儿这个助力，若女儿能够出面劝解几句，或许场面不至于如此激化。
便又说，“昨日朱小姐对以工代赈之法还是颇有见地，今日怎不见她？不如请小姐出来，我们再细细磋商才是……”
叶行远此话一出，同时刺痛了两人。许虎怒目圆睁，朱振也是声道：“小女年幼不懂事，哪里能参与这等大事？叶公子不必再说，这就请吧！”
许虎是为情所伤，朱振却担忧女儿争权，这种心思一起，骨肉亲情也顾不得了，自然对女儿失去了信任。面前这罪魁祸首的叶行远还敢提及，这就触及了他的逆鳞。
许虎高声叫道：“叔父，孔雀峡路窄难行，就让小侄送他们出去，这才好保得两位特使平安，也显得我等待客之诚！”
这话的语气哪里像送客，言语之中已经毫不掩饰杀机。叶行远一惊，心道这什么意思，难道这许虎有杀人灭口的心思？
眼看朱振迟疑，许虎又急道：“叔父，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若不出我所料，这两人已经知道我们流民营的底细，八成也已经猜到了叔父的意图！”
诛心之言！唐师偃身子抖了抖，就算是他也回过味来了，这已经不是路线斗争，不是买卖不成仁义在了。有人感到叶行远已经觉察出问题，真动了杀机！
他转头望着叶行远，却见叶行远不动声色，没有丝毫畏惧，心中也不免有些佩服。自己年纪要比这位小兄弟大了一倍有余，讲起养气功夫就差得远了。在这种生死杀局之下，叶行远依旧镇定自若，果然是天纵之才，不可限量也。
叶行远其实脑中正在飞速的思考着，现在的情况是他预料中最糟糕的一种。朱振作为首领，铁了心与定湖省官府做对，身边又有小人作祟，局面演变到如今，看来是难以和平解决。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朱凝儿，此女在流民营中的影响力极大。她昨晚既然来投诚，现在也不可能无所作为，那她正在做什么？
见叶行远不说话，许虎狞笑，“读书相公害怕了么？江湖上的事乃是刀头舐血，不是你们这些文弱书生来玩的！你既然敢来此地，就该认命，莫要拖延，请随我来，送你上路！”
许虎也不待朱振发话，伸手就扯住了叶行远的衣襟，招呼一声手下，正要将叶行远拉着往外走。
突然听耳后风响，心中凛然，急急松开了手往旁边闪去。然后就听嗖的一声，一只小小的黑铁弩箭刺入身前地面上，入土极深，弩尾犹自嗡嗡振动。
“把你的脏手挪开，再敢对叶叔叔无礼，小心你的咽喉！”朱凝儿面色平静，端着一把手弩，身后跟着十数人，缓缓走了过来，铁弩在朝阳之下闪着寒光。
许虎鼓着眼睛，望着心上人朱凝儿，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靠，这是发什么疯？叶行远大吃一惊，他确实在期待朱凝儿出面支持自己，但没想到朱凝儿如此生猛，竟然主动开始动武。
这实在大大出乎叶行远意料之外，莫非自己人格魅力数值已经满值了？自己昨晚跟她聊了一个时辰，就让她被自己的人格魅力彻底感化了？
而且这小姑娘手里还有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朝廷有令，私藏弩具者即斩，流民营竟然还有这玩意。
不只是叶行远，朱振也是大吃一惊，脸色铁青的厉声喝道：“你这是发什么疯？还不收起来退下！”
或者应该说，在场众人几乎都懵了，谁也想不到朱凝儿此时突然发狠。如果只是意见不同，出来劝几句还算正常，可这上来就动用弓弩，算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想火并？
以叶行远的急智也久久无语，他此行志在安抚，根本没有挑拨分化的打算啊，自己这初来乍到的外人，怎么可能离间对方父女？再说若把流民营搅乱失控，那对他的计划也没任何好处。
唐师偃骇然，擦了擦汗，低声对叶行远道：“贤弟，愚兄真的信了，你的女人怎么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叶行远也低声答道：“正打打杀杀呢，严肃点！这不是我的女人！”
唐师偃嗤之以鼻，“为了你都这样了，还说不是？你不会从一开始，就抱着美男计的心思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流民易主
别人不明状况之前，不敢随便开口，还是朱凝儿先厌恶的扫了许虎一眼，才对父亲道：“爹，叶公子乃是定湖省布政使司衙门派来的特使，定湖省想以工代赈，养活咱们数万兄弟，我岂能看着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拒绝这份善意，断了乡亲们的活路？”
此言一出，周围流民尽皆哗然，朱振面色更是难看，怎么也没想到女儿竟然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自己的小心思！他素来缺乏应变之才，只强辩道：“简直是反了！你胡说些什么！”
朱凝儿也不理他，纵身跳上了一块大石头，朗声道：“诸位乡亲听真！我父亲受人蛊惑，误入歧途，想要带领大家作乱，再受招安换一场功名富贵！尔等愿意无辜送死么？
幸得叶公子前来，说布政使司衙门已经备好救命法子，让我等修渠、修路，管饭！一天两顿白米饭，每月再有半吊钱！尔等愿意跟着我爹去拼命？还是跟着叶公子有饭吃？”
这番话简单直白，对于饥饿流民来说，白米饭和半吊钱，几乎是他们梦想的全部。这话又是素有威望的朱凝儿口中说出来，流民哪有怀疑。难以掩盖情绪激动，一起呼喝起来。
“你真发疯了不成？”朱振已经怒的不知道该怎么怒了，直想扑上去把女儿拉下来。却被朱凝儿身后的护卫拦住。那几个都是朱凝儿的铁杆拥趸，手中拿着朴刀，威风凛凛，并不听从朱振使唤。
许虎又是伤心又是恼怒，面色铁青，徒劳的呼喝道：“凝儿小姐，你可不要被这小白脸花言巧语给骗了！官府的话什么时候能信了？想要吃饱饭，咱们只能靠自己！”
虽然是垂死挣扎，口气倒是慷慨激昂，旁边人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呼声不由得小了些。朱凝儿冷笑，手弩微微抬起，箭矢划出一道弧光，吓得许虎缩了缩头。
“你们是不相信官府。还是只相信给你们好处的官府？”朱凝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当众把朱振的小心思全都抖了出来，“荆楚省那几位老奸巨猾的大人，给你们许诺的好处就能信了？”
这是朱振内心最深处的小秘密，平日他在流民面前装得豪侠仗义。若是此事被揭破，他还有什么脸面占着这首领之位？
“不孝女敢尔！”他只觉得口如万针攒刺，骂了一句，就觉得气血逆流，无以为继。
朱凝儿已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继续对流民道：“诸位乡亲，我爹年纪大了，受人蒙蔽，这才办下糊涂事，我在这儿先代他向诸位请罪！
但如今坏事变好事。我们参建南北长渠，不但能吃饱穿暖，待完工之时停在南方，还能就地定居，安顿下来，这也算是一条最好的出路！”
既然抛了户籍成了流民，那老家是回不去了，何况荆楚省北部灾情严重，土地贫瘠，他们回去也没什么指望。
之前朱凝儿说有吃有喝已经解了燃眉之急。如今说到后期安顿，那可就更是点燃了流民心中的希望。这些农民都安土重迁，谁也不想长久的流落江湖，听到“安顿下来”四个字。不免就心生向往了。
朱凝儿见状，又趁热打铁道：“别的不提，叶行远叶公子是什么人物？曾经为县中万民请命，连连对抗官府，这都是有口皆碑，江湖上称为及时雨！
如今又是叶公子说服了定湖省布政使衙门。我想这样的豪杰人物，怎么会不远千里的特意来害我们？我们信不过叶公子，在这定湖省中又能信得过谁？”
这一连串话说下来，大多数流民哪里还有疑虑？叶行远是出了名的仗义豪杰，名头在这里摆着，还是可以相信的。
许虎咆哮一声，不顾人群阻拦，突然间夺过一人手中朴刀，向叶行远扑过去，口中只大叫，“都是你这个混账迷了小姐心思！我杀了你！”
许虎心思狭隘，只恨叶行远到来，破了他与朱振的大计，更勾引得朱凝儿反水，暴怒之下，不顾一切的就向叶行远出手。只想着能够将其击杀当场，或者便可挽回局面，再不济也能出一口恶气。
他身强力壮，脚步又快，刹那间就冲到了叶行远面前。叶行远大惊，正要运起清心圣音神通阻拦，但事起仓促没来得及。
所幸浩然之体也不是吃素的，基本身体素质早得到了强化，正要狼狈避让过去，又听到噗的一声，许虎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手中朴刀也停住了。
他缓缓转身，后心深深插着一支弩箭，血如泉涌。他身子缓缓软倒，没了气息，眼睛却犹自睁着不肯闭上。
“我警告过你了。”朱凝儿轻轻放下手弩，面无表情，“今日之后，流民营由我作主，不听号令者，便如此人！”
这句话配合刚才这一箭，当真是杀气凛凛。原本朱振身边也有心腹，但此时民心都在朱凝儿那边，他们只能噤若寒蝉，不敢有所举动了。
这番变化起起落落节奏极快，几乎令人目不暇接，唐师偃瞠目结舌，再次对叶行远吐槽道：“在我看来，怎么感觉这女人是有心夺权，然后利用你并借你名头安抚人心？真是令人望而生畏！”
叶行远苦笑几声，“互相利用，互相利用！”
朱凝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只怕昨日离去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不管今日朱振等人想要干什么，她都有应对之法。
这许虎心怀杀机，又是铁杆的造反派，不知道朱凝儿是早准备好了要拿他杀鸡儆猴，还是因为这小子自己不识相作死？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小姑娘也真算得上干脆利落了。
以至于这流民以工代赈的条件反而不算什么了，朱凝儿在这节骨眼上借机提出，叶行远当然不可能出面否认。回头再与藩台大人商量就是，叶行远并不放在心上，只要自己的锦囊能够顺利实施，这些条件并不是拿不出来。
但叶行远总觉得，仿佛有什么地方跟自己设想的不一样？但想来想去，又想不出个名堂，只能暂时按下不想了。
朱振黯然失落，他知道大势已去。谋划了大半年，竟然被女儿几句话断送了江山，简直想捶胸顿足，偏又不知该骂些什么。
朱凝儿对朱振道：“爹爹，区区一个九品巡检，不必再放在心上了。女儿跟了这位叶公子行事，以后保你荣华富贵！”
事到如今，朱振万念俱灰，还能有什么念想，沮丧道：“凝儿你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今后大事自然是以你为主，为父实在已经是老了。”
叶行远见朱凝儿已经彻底掌控了局势，也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虽然想不到今日之事居然是这样结局，但无论如何，看起来不是坏事。
他便走上前拱手道：“恭喜朱小姐被拥戴为首领，日后这流民营，就要麻烦小姐你多费心了。”
朱凝儿又想多了几分，流民营如今人虽多，但夹杂着不少老弱妇孺，编制也不够精细。趁着这南北渠路工程，似乎可以借机编练青壮，日后自有用处。
朱凝儿考虑透彻后，又想起未来的前景，一时胸中激荡，对叶行远慷慨承诺道：“叔叔放心，有我在此，流民营断然不负叔叔的期望！”
她心道叶行远与这唐先生同行，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但自己心里有数便是了。叶行远却想着朱凝儿只是承诺流民营不会再起乱子，如今她杀人立威，替代了她父亲为首领，目前营中无人不服气，至少短期内应该没事。
当下便欣慰道：“如此甚好，惟愿流民营能做成大事，日后安顿于南方，也不枉小姐今日霹雳手段。”
又是大事！又是南方！朱凝儿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有深意，而且叶行远竟然如此温和善意，真乃天命赐下的明君也。
叶行远看朱凝儿处理事务井井有条，这次的任务虽然一波三折，但终究还是顺利完成，也算是圆满，于是便提出告辞。
朱凝儿殷勤送出十几里，这才依依道别。叶行远与唐师偃策马奔出孔雀峡，奔上山路，回头看谷中蚂蚁一般蠕蠕而动的流民，想起之前刀光剑影的凶险，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不约而同的长出了一口气。
而朱凝儿远望着叶行远绝尘而去的背影，心中默默下决心。下次再见到公子的时候，她必要为公子打下一片大大的根基，绝不负公子所托！这个从龙的功臣，她朱凝儿是当定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积极性
荆楚流民入定湖省，引发全省惊惧后，却出人意料的停在了孔雀峡，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叶行远通过驿站将消息传回江州城时，布政使衙门中一片欢腾，寝食不安的潘大人难得露出了笑容。暗叹自己有识人之明，亏得自己力排众议，对叶行远委以重任，这才暂时稳住了局面，如今起码可以从容设法，不至于焦头烂额无处下手了。
到了会商时候，一众幕僚七嘴八舌，有人道：“果然大人福德，流民敬畏，不敢造次。”
又有人说，“这些流民不过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之辈，多亏了大人沉得住气，以静制动，这才能够震住这些刁民。”
有了立刻赞同并拍马屁，“大人以不变应万变，有宰相胸怀。如今局势已定，民众心情平静，正该趁热打铁采取下一步应对手段。”
潘大人与金师爷对视一眼，心中都在吐槽。他们当然知道流民停在孔雀峡，未曾前行，那是叶行远的功劳。要不是他与唐师偃两人深入虎穴，安抚流民，一旦流民出了孔雀峡，就如猛虎出柙，再也无人能够控制住局势。
幸好这些幕僚当初都闪人了，现在也没法子争功，只能一味拍马屁，否则的话只怕还要吵得不可开交。如今他们也就当不知道叶行远奉命前往流民营，言语之中根本不提。
潘大人清了清喉咙，示意肃静，等众人都闭嘴之后，这才开口道：“如今得叶公子和唐先生前往孔雀峡，劝阻了流民，接下来本官就该有所行动了。
叶公子出发之前，曾经与本官商量过，要以工代赈之法暂时养活这一批流民，并让流民不至于无所事事。至于钱粮，通过大户募捐来解决，诸位以为如何？”
虽然潘大人对这群有功则揽有过则诿的幕僚们失望了，但形式还是要走一走的，毕竟他是“礼贤下士”“兼听则明”的一省布政使，一些过场也没必要省去。
“此事万万不可！”潘大人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反驳，“若是以工代赈，岂不是让这群流民硬是留在了定湖省中？依在下之见，既然流民肯听话，就该支应他们部分粮食，让他们南下才是！”
这提议一出，立刻就迎来一片支持之声，“不错！以工代赈耗费极大，要大户们募捐，他们哪里肯出那么许多？这劳民伤财之事，万万不能听黄口孺子之言！”
流民会不会听从指挥，掉头往南走，这些幕僚们毫不在乎。他们在意的是以工代赈，找大户募捐这个主意是叶行远想出来的，这方案必然会受到许多阻碍，难度大到近乎不可能。
如果强行摊派他们这些幕僚去做，甚至可能会得罪全省大户人家，赔尽自己的人脉，所以幕僚对这个法子没有什么积极性。
再说就算完成了，那也是叶行远首功，叶行远此去孔雀峡拦住流民，显然已经给藩台大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反衬出他们这群幕僚的无能，不能再给他立功的机会了！
听到一片喧嚣之声，潘大人只觉得头疼。金师爷这时候却想起叶行远事先的安排，轻轻提醒道：“叶公子的锦囊，此时已经到了开启第一个的时候。”
叶行远此去阻住流民，知晓自己不能及时返回，当时就留下了三道锦囊。他亲口说过，当流民止步之时，便是开启第一道锦囊的时机。
“是极！”因为叶行远的出色表现，潘大人对他信任有加，想起锦囊顿时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叫道：“快去将叶公子的锦囊取来！”
众幕僚正闹得面红耳赤，兴高采烈之际，潘大人这番作态顿时像泼了他们一桶冷水。敢情叶行远虽然不在，还是稳稳压住他们一头？潘大人终究还是相信这位？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谁叫当初叶行远提出派人去流民营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怂了呢？现在还好叶行远未曾回来，所以还能容他们胡言乱语，不然布政使幕下还能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么？
一时间众幕僚都人人自危，金师爷不管这些，他是一心为东家着想，赶紧取来了叶行远的第一个锦囊，送到潘大人手中。
潘大人手有些发抖，要说他堂堂二品布政使，也是宦海风波一路升上来的，见过不少风浪。但此次局面实在太过凶险，他一肚子学问和神通对一群嗷嗷待哺的流民完全无效，幸得叶行远力挽狂澜，所以才会有些激动过头。
潘大人拆开锦囊，只见锦囊中只有一张白纸，上书三个小字——“穆百万”！潘大人愣了愣，忽然醒悟到什么，不由露出笑容，拍案叫绝。
穆百万最近的心情不太好，他原本想要搞个大新闻，把自己招婿的事情风风光光的推出去。谁知道桃花文会就成就了一个唐师偃，其余全是白费。
再说最近西南闹流民，穆百万最重要的木材生意受了很大影响，这样下去半年至少也得亏个几万两银子，叫他怎么能不心疼？
还听说官府现在的打算是以工代赈，偏偏定湖省粮仓俱空财政吃紧，想要大户募捐，穆百万早就听到了这个风声，当然是本能的抵制。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穆百万虽然不差钱，但也不想白白做善事。但作为省里的既得利益群体，他又不希望秩序受到彻底的摧毁，所以有些首鼠两端，捉摸不定。
就在穆百万犹豫的时候，藩台的帖子送上门来了，门房的迎客先生气喘吁吁的奔进来，向穆百万禀告藩台约见的消息。
“约见！约什么见！还不是想要我的钱？”穆百万心疼不已，“潘大人终于盯上我了，这主动开口，只怕是不出钱也不行了。”
想了想又喊来账簿先生咬牙道：“这是鸿门宴，万万去不得，否则必然被扒一层皮。你去准备三……两……一千两银子，直接送去布政使衙门。
然后写封信说我身体不适，实在不能前往拜访，银子是我一番心意，愿能为解决流民乱事尽一份心力。”
那叫门房迎客先生苦笑，“老爷，您还是去一趟吧，这次是藩台身边的金师爷亲自来了，而且他还说了，不要钱，就要人！”
不要钱？那是要我的命？穆百万忽然心惊胆战，又吩咐道：“这更不能去了，民不与官斗，天知道藩台有什么诡谲心思等着！既然金先生来了，还是先把金先生请进来。”
金师爷扬长而入，一把抓住了穆百万的胳膊，哈哈大笑道：“穆老爷，无须担心，我们东家不要你的钱，是要跟你做一笔生意！”
做生意？穆百万狐疑不已，读书，他不通，但是做生意的本事，穆百万放眼天下，自认自己至少也该能排进前十。至于定湖省中，更是寂寞如雪的第一。
只是布政使能跟他做什么生意？本省粮食是要解送上京的，穆百万虽然手眼通天，却也没去碰过粮食生意，这东西利润太不稳定，不符合心意。
况且今年定湖省收成不好，粮食本就不足，几个大粮商都在叫苦，穆百万也不会去凑这个热闹。而且流民入境，藩台大人应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还能够有什么心思做生意？
他沉吟半晌，反问金师爷道：“老金，你跟我说实话，这所谓的生意，是不是与入境的流民有关？”
莫非是变着花样来要钱？还是说藩台大人也变聪明了，换了种说法与他们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打交道？
金师爷大笑，“穆百万果然不愧是穆百万，叶公子眼光敏锐，就知道找你便是对了！你尽管放心，这次的生意乃是大手笔，绝对亏不了你的！”
“叶公子？”穆百万愣神，“是哪一位叶公子？”
从金师爷口中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人名，穆百万觉得有些古怪，这叶公子，不会是前阵子文会上见到的那位吧？
金师爷微笑道：“还有哪一位叶公子，便是你家文会上，与唐先生一起的叶行远！他如今为藩台大人出谋划策，解决流民之事！”
果然是叶行远，穆百万不出意外。当初叶行远说这篇文是唐师偃所教，穆百万其实是不相信的。
那篇文章他研读了许久，自觉大有所获，能写出这文章的人，除了天才别无评价。他不通圣人之学，但对经济账却算得明明白白。叶行远的路数与唐师偃迥然不同，怎么可能是他教出来的？
穆百万当时就在怀疑叶行远是藏拙，如今听金师爷之言，更是肯定了，能写出那种文章的天才，在经济之道上肯定别有见识，就是听一听他的道理，也是非常值得的。
如此穆百万便笑道：“既然是叶公子提出的，必然是一盘好生意，老夫这就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拜见藩台。”
官府看流民是祸端，但穆百万一向笃信，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只是以前手伸不到长，也没有什么靠谱的办法。今次如果有机会，不妨试试看。
金师爷暗暗吐槽，藩台请你会面你不肯去，一听说有生意就积极了，不愧商人本性，完全不出叶公子的预料。

第一百五十章 过路费
穆百万来到布政使衙门的时候，只见后衙里早有省内其他几个大商人来到，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看上去也是被征召而来，在为募捐之事操心。
这次荆楚七八万流民入境，谁都知道官库已经救济不动了。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就会轮到大户出血了，这叫他们怎么能不担心？
如果只是破财消灾也就罢了，但这次都被叫到了衙门，肯定摊派会很重，叫人怎能不怨声载道。
有人说，“这次无论如何，我这里最多只能挪出五百两银子，再多，不如拿了我这条命去！”
又有人苦笑道：“这次还不是银子的问题，最惨的只怕是我们几个粮商。我们商量过了，每家最多承担一千石陈米，再加一千石杂粮，其余的一升没有。”
这几个都是存心抗拒的，也有人担忧道：“若是我们这般硬顶，潘大人只怕要雷霆震怒，大家可千万要互通声气，共同进退，不可有人软骨头！”
这些商家在官府面前，单枪匹马时终究是弱者，但要是联合起来，声势就大了，哪个背后没有点门路关系，这张网铺开了，就算是堂堂布政使，也不敢把他们怎样。
穆百万的地位要比其余人更高些，他脾气有些古怪，众人说话的时候，只敢旁敲侧击，希望穆百万也能加入他们的攻守同盟。
愚昧！穆百万不屑的望了他们一眼，这时候藩台大人的玩法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瞧他们这副畏惧又嘴硬的模样，真是令人厌恶！
他全然忘记了金师爷拜访之前，自己也差不多也就是这样子。商人重利，但凡有让他们白花钱的地方，一定是变成乌眼鸡一般。
金师爷与那群商人打过招呼，先进去禀告潘大人，不一会儿又出来，将穆百万先引了进去。一众商人担心，不少人急急忙忙使眼色，希望穆百万能给他们做个表率。
穆百万昂首阔步穿过人群，进了后堂，金师爷先陪笑道：“东家，我将穆员外请来了。省里大兴土木，若无穆员外操持，只怕事情难成。”
潘大人从堪舆沙盘上抬起头来，满面倦容，对着穆百万笑了笑，“你且来看看，这一条渠路，是否是功在千秋，利在当代？”
穆百万只是一瞥，就见那沙盘上的地形甚是熟悉，正是定湖省风貌，南北有一条长渠贯穿，曲曲弯弯，却可灌溉半省，水道不顺畅的地方，又有驿道相连，再向南就进入了荆楚省。
若这路渠修成，就真如潘大人所说，乃是功在千秋，利在当代。只是必然耗费巨大，朝廷主持才行，而现在定湖省这状况，哪里是大兴土木好时机？
这难道就是金师爷说的布政使要跟他做的生意？那可是敬谢不敏，穆百万连忙装糊涂，“大人雄才伟略，定此路渠之计，自然是了不得的。”
你们要去修就修，反正我死活是不搭话，要出钱更是没有，穆百万又心中打定了主意。
潘大人手指轻轻在沙盘上拂动，沉吟道：“这南北长渠，自前朝周磨周老大人已有规划。试图以这一渠一路，贯通定湖南北以及邻省荆楚，从此让两省再不愁灌溉运输，成为真正的天府之国。
只是耗资巨大，数百年都不得成形，到了本朝，各段偶有施工者。年前又逢天命所归，汉江雨水冲开汉西渠，如此一来，需要挖掘的工程就减少了许多。所以本官想要借这机会开通南北长渠，不知穆员外意下如何？”
穆百万哪里肯搭腔，只哼哼唧唧道：“大人此举，不啻亿万功德，须得上表朝廷才是，若是需要木料石料，在下也愿尽力而为。”
顶多就被坑一点材料呗，何况这种计划在朝廷肯定通不过，穆百万十分笃定。
潘大人不动声色道：“穆员外说笑了，如今荆楚流民入境，定湖省中自顾不暇，若是上表朝廷请款，肯定被批驳回来，岂能成功？今日请穆员外前来，正是为了商量此事。”
他也知道荆楚流民入境，情势危急，那他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去规划等大事？还是觉得布政使这位子反正坐不稳了，所以就孤注一掷，求个名垂青史，就算是不成，剩下的烂摊子也是后任的？穆百万心中腹诽，越想越有这种可能。
金师爷看穆百万这样子，知道他肚子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着急，开口道：“大人莫要着急，如今本省大商家都已在门外等候。一会儿要商议关卡收费，这个挣大钱的生意，他们一定不会放过。”
潘大人叹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金师爷，我们这费用到底该收多少，叶公子怎么说的，你再给我解释一遍？”
挣大钱？听到这三个字，穆百万竖起了耳朵，再听到什么关卡收费之事，更是觉得心中怦怦狂跳，仿佛突然触及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穆百万做了几十年生意，依旧是乐此不疲，一生之中最大的爱好，就是挣钱；其次，就是做以前没有做过的挣钱生意。
关卡他知道，这是建于交通要道上，然后有把关小吏收税的。当然关卡范围里也有歇脚住宿的地方，但这从来都是朝廷运营，私人不得插手。关尹也是体系内的人物，虽没有品级，但也是有编制吃皇粮的。
所谓收费又是怎么回事？关卡开销从来都是朝廷拨付，关税之外哪里又有什么收费了？就听这两句对话，穆百万就心痒难搔，不知不觉像穆大人靠近。
“敢问潘大人，这关卡收费又是什么意思？在下愚钝不知，实在不明白。”做生意的人第一脸皮要厚，穆百万知道有些机会要是自己不抓住，立刻就会被别人抓过去，千万不能放过。
上钩了！潘大人与金师爷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叶行远在此之前已经给他们大略讲过策略，但是具体执行，还是有种种难度，锦囊之中穆百万三字，让他们俩茅塞顿开。如今穆百万已经入彀，这计划中最后一块拼图，也就补上了一半。
叶行远的策略，其实并不复杂，但却必须是官、商、流民，三波合一，才能够完成。官府开南北长渠大工程，以工代赈，解决迫在眉睫的麻烦。商人出钱，流民出力，一起完成这千古伟业，同时也将定湖省目前最大的隐患给拔除。
这就必须是三方都得真心诚意，流民要活路，官府要政绩要稳定，这都不会有差，但对于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来说，要让他们出钱不容易。
以往这种情况，官府出面向省中大户募捐，虽然能募来杯水车薪的钱粮，效果不会有多好。大户们都不乐意，哭穷抱怨，钱粮多半也不敷使用，最终就是各方面都不讨好。
叶行远的主意，却将这以工代赈，变成了一盘生意。商人投资后就能在这个工程之中获取利益。只要这利益大于之前的投资，那不用求他们，他们自会趋之若鹜。
当然，在如今的形势下，想要商人们相信也不容易，所以必须要找一个领头羊。在定湖省中，当然毫无疑问就是穆百万。
说有钱穆百万是第一，做生意的眼光也是远迈众人。只要他看出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就能够带动全省乃至省外的豪商一起来，困扰潘大人的钱粮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
“这关卡收费么……”金师爷狡狯笑了笑，摇头晃脑道：“说起来，又得先提及叶公子的《原富》十三篇，这当真是仙人所授的天书，我们都只见到片光零羽，便已经惊叹不已，难以索解。
那日叶公子在你桃花文会之中的释租一文，其实也是这原富十三篇中所得，你要不要从头听起？”
穆百万原本就将叶行远释租这篇文章读得滚瓜烂熟，成日思考文中所提及却未深入展开的内涵，如今听说释租这篇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厉害的《原富》十三篇，哪里经得起金师爷的勾引，忙叫道：“愿听！还请金师爷教我！”
金师爷哈哈大笑，这也是叶行远的交待，必须得把话跟人说清楚，对方才能够完全相信这次合作的可能性。关于这路渠费用的问题，乃是原富之中“释运”一篇的内容，叶行远深入浅出给金师爷上过课，如今他倒也可以再穆百万面前简单传授若干。
关键就在于，运输本来是该挣钱的事，天底下的镖局靠着走路便赚的盆满钵满。但朝廷或是私人修桥铺路，却往往只被视为功德，并无经济上的收益。
叶行远指出，这种情况不对！既然花钱修了路，花钱的人就该有资格向使用这条路的人收取费用，简称“过路费”。
如果这条运输道路乃是交通要道，每日行人商队络绎不绝，在节点上设置关卡，自然可以坐地收钱了。陆地有陆关，水道有水关，即使这过路费只不过是毫末之数，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也是一笔超大的数目！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最后一个锦囊
“叶公子真天人也！”穆百万听完金师爷转述，如醉如痴。很多困扰他胸中多年的难题，仿佛醍醐灌顶，一扫而空。
以穆百万的敏锐，当然能够发现，这其实是一次真正的颠覆，也正是他这几年来一直期待的属于豪商的曙光。
定湖省到荆楚省的南北长渠，确实是一项大工程，但穆百万的眼光，却从这项工程延伸开去，看到了更久远的未来。
有路则有权，这不是小小的过路费的问题，而是商人有权收过路费的问题！穆百万不屑的瞧着金师爷与潘大人，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这些读书人高高在上，每每诵着圣人之言，却哪里懂得实务与人心？他们蝇营狗苟，无非想要保住自己的官位，只要能平复省内流民之事，其余尽皆不问，称得上是鼠目寸光。
这就是像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让士农工商四民之中最没地位的商人突然有了机会，通过道路的延伸，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权力。
这与释租文章中的地租概念一样，是划时代的理念。原富十三篇，仅仅拿出两篇，就让穆百万看到了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
还有十一篇，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想至此处，穆百万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毫不犹豫有了决断。
他大包大揽道：“大人不必多说了，此次以工代赈，成此大业，在下愿尽力而为，核算工程与费用之事，自有我商号中的账房帮忙。至于外界的商人，我自会为大人联络！不用再要大人操心。”
如此有效果？连金师爷很意外，穆百万竟然有这么高的热情。其实他自己算下来，觉得商人确实能够挣钱，但毕竟旷日持久，所以商人未必愿意做这种生意，也只有穆百万这种豪商才会一点儿都不在乎。
但金师爷没想到，穆百万居然如此主动，也让潘大人喜出望外，果然还是靠着叶行远的锦囊妙计！
与此同时，叶行远与唐师偃策马奔驰于山道之中，突然间心有所感，勒住马匹。只觉得识海之中的宇宙锋剑灵震荡，仿佛是又得了什么加持一般，金光闪烁，一道道灵力从剑身中涌出，反哺于叶行远自身。
“怎么了？”唐师偃看叶行远脸色迷惘，关切的问了一句。
叶行远摇了摇头，望向省城方向，如果时间没有算错，这时候自己安抚住流民的消息应该到了省城。那潘大人也应该开始计划的第一步，开启第一枚锦囊了。
不料居然再一次引动了天命，穆百万想必准备全力投入了，这才让风云变幻，乃至于剑灵都受到了感应。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我突然觉得我这小蝴蝶一扇翅膀，似乎要引起一场大风暴了……”叶行远喟然叹息，他不是没想到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后果，但这也是别无选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时代的趋势，商人有了钱，自然会去追求地位和权势，只是在严格的圣人天条下，他们几乎没有出头的机会。
而这次过路费的设置，是叶行远给他们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也等于是指出了一条道路。至于以穆百万为代表的商人们，能够走到什么地步，却真的已经不是叶行远可以预料得了。
唐师偃似懂非懂，却也能感觉到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望着叶行远的背影，胸中不知为何油然而生一种高山仰止之感，就像是幼年时初次见到蒙师一般。
第二日，布政使衙门正式发文，公告天下，说明以工代赈，开建南北长渠，以及配套的道路。
而其中所需要的钱粮，从省内大户人家募集。作为补偿，未来十年之中，投资的商人可以在道路上每隔百里设一关卡，收取过路费用。费用的标准以人头与货物同时折并计算，每年商人与布政使衙门核算确定。
这法子新奇，一时引得江州城中众人议论纷纷，有些迂腐的读书人觉得这有违天下为公的圣人教训，甚为不满。
有人说，“这法子成何体统？布政使衙门是穷疯了，殊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修了道路，这路便成了这些贱籍商人的了么？”
后来衙门赶紧出了一个补充公告，说是有功名者可以免除这过路费，随身携带的货物，也可适当减免费用。
这是穆百万与潘大人的妥协，依潘大人的意思，本来该是所有读书人都免费，有功名者带人带货同行，更是应该尽数不收。
穆百万哪里肯同意？要是按照这法子，过往商队一定都会找个秀才投献，他这路上关卡还能收得到什么钱？
如今因为秀才免税，乡里投献之风极重，粮税都不容易收，官府是硬撑着没法子，他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哪里肯开这个口子。
潘大人和金师爷好说歹说，力陈若是不给读书人一些优待，就算是一省藩台也没本事将这新政强压下去，才让他勉强同意了现在这个条件。
有了这补充公告之后，那些愤愤不平的读书人才收敛了些，更趋向于在理论上辩驳此事。穆百万当然又花了些钱，招募些水军，为这新政说话，一时间省内争论不休。
大部分的意见，都认为这以工代赈，救治流民还是好事，修建南北长渠及驿道，也是历朝历代以来的期待，但开这个过路费的口子，终究有些难言之处。
最后还是金师爷赤膊上阵，亲自苦口婆心解说，以圣人言论中的“权”“变”之说，才勉强压住了省内的舆论，终于将这工程推动到了实质的阶段。
这几天潘大人也是焦头烂额，种种层出不穷的问题和细节让他应接不暇，要不是叶行远第二道“优待读书人”的锦囊，只怕光是舆论就无法平息。
如今到了最后一步，也就是从商人手中拿钱的日子，这是潘大人最担心，也是最期待的最后一步。
对他来说，只要从商人手中得到钱粮，他就可以撒手不管了。只要能够解决流民之事，他已经算是保住了顶上乌纱，至于后面的南北长渠之事，那纯粹是锦上添花，到底能不能实行，那就看穆百万为首的那群商人能力了。
所以今天潘大人是最紧张的日子，他手中托着叶行远的第三道锦囊，却还是愁眉不展。叶行远提出策略，安抚流民，留下的两道锦囊又恰到好处，在潘大人看来简直是神机妙算，这就不自觉的有了依赖性。
他当然相信第三道锦囊一定会奏效，但是又怕在召集商人的现场又出什么意外，那可再没有第四道锦囊救命了，到时候如何是好？
金师爷摇扇笑道：“大人勿忧，算算时间叶公子今日也该回到江州了。若有什么意外，叶公子能赶得及救场。”
潘大人闻言大喜，这担忧就减了几分，拆开锦囊后又是一张纸片，上面写着“招标”二字。
招标？这是什么东西，潘大人与金师爷面面相觑，都是不解其意，只有穆百万在旁边远远窥见，拍腿大笑道：“叶公子果然是高明！我是做老了生意的，竟然也只想着凭交情拉人进来，却万万没想到这路权之利，根本不该如此经营！”
他懊悔的摇了摇头，恼道：“怎不早开这锦囊，若是早想到叶公子这主意，我又何必拉下这张老脸去找人，平白欠下许多人情！”
归根结底，还是对这种官商勾结的大工程没什么经验，所以才找不准自己的定位，穆百万觉得自己拉人入伙，是让人帮忙，所以才会低声下气。
但是叶行远这“招标”二字一出，他立刻就感悟到其中的深意！这是官府的工程，这是未来的路权，对于有眼光的商人，本来就该是趋之若鹜之事，何必自己要去放低姿态？
与此相反，他更应该高傲些，只偷偷放出些风去，让人主动来求自己，才是正经！
潘大人与金师爷到底对生意不熟，便不耻下问，向穆百万请教。穆百万就用自己的理解，向两人解释其中的奥妙。
招标之法，无非就是设立一个准入机制。这不是募捐，不是向商人要钱，而是要给你们商人一个机会，你们若不提出条件，就没有机会来参与其中！
从一开始，这件南北长渠的大事就该这么运营！穆百万一边说一边赞叹，叶行远在从头就将这些细节想的清清楚楚，真是天降奇才！
穆百万解释的明白，潘大人也是拍案叫绝，此心中大定，昂首阔步的走向了前厅。

第一百五十二章 商会领袖
定湖省要修剪南北长渠，而官府根本没有这一笔拨款，所有款项都要从民间征集，而作为补偿，让出十年的设卡收费路权。这个消息在短短几日之内，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州城。
这是亘古未有之奇事，破天荒的头一遭，商人们虽然将信将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官府，而且对将来的收益未必有足够的把握，但至少也要来看看热闹。
藩台衙门之中熙熙攘攘，从来没有这么像菜市场一般。潘大人远远看见就皱起了眉，他素来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什么时候与这么多铜臭之辈为伍？
不过为了当前面临的难题，潘大人也只有强忍不快，勉强露出平易近人的神色，亲和的与一众商人打招呼。
他不这样倒也罢了，越是这样，来的大户心中越是犯嘀咕，什么时候堂堂布政使会对他们和颜悦色了？怎么看怎么也不对，难不成这是笑里藏刀，要狠狠割他们一块肉？
穆百万叹气，自己刚才已经向潘大人解释过了此次叶行远锦囊的真意，奈何潘大人当官当习惯了，实在无法理解商人的思维。
这些生意做多的人心眼也多，越是看见别人笑脸相迎，就越是紧张，总会觉得对方是要在自己身上拉一刀。
反而要是潘大人这次与平时一样，冷冰冰凸显威严，这些贱人们却会觉得这是官府给了他们一次发财的机会，不但会拼命争取，还要掏钱巴结，唯恐落后。
如今想起来，叶行远早在离开江州去安抚流民的时候就想到这种情况，这份境界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潘大人行事有了漏洞，作为同一条战线的穆百万当然要想办法着补，他朝着金师爷使了个眼色，急急跟上，拉着金师爷的袖子道：“金贤弟，这次招标，你可要给兄弟留下一份……”
金师爷心领神会，立刻就明白了穆百万的用意，故意冷淡道：“穆员外此言差矣，此次招标，大人已经定下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考量众人的资质与能力，价高者得，绝无徇私的余地。员外与其纠缠于我，不如多做些准备，免得失了计较，反而不美。”
他们俩对谈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一众商人都是竖着耳朵在听，又看穆百万惶急憔悴的神色，刚才因为潘大人态度而起的戒备之心又渐渐减弱。
穆百万何许人也？这可是定湖省中如商神一般的人物，他都关心的生意，能够不赚钱？以他的身份地位，金师爷与他从来都是称兄道弟，如今居然客客气气叫一声穆员外这么见外，难道说这路权的生意真的有那么大？
潘大人也醒悟过来，知道自己的姿态过于和蔼了些，没有叶行远之前强调过的官府的“权威”和“公信力”。他熟读圣人之书，自然知过能改，嘴角微微往下一撇，面容就变得威严厚重，与之前大不相同。
一众商人面面相觑，只觉得潘大人的表情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但是气势却与刚才走来的时候大不相同，难道是因为他们看差了？一时间众人疑神疑鬼，原本的畏惧倒是减轻了许多。
潘大人略一思忖，知道身份相差太远，自己并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开口，只要自己坐镇便已经够了。他沉默在主位坐下。
金师爷会意，走到大人身边，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用意已明，乃是为了南北长渠道路修建和以工代赈安抚流民之事。此次藩台大人多番争取，朝廷降下隆恩，容许在新路之上设关卡收费，实乃前所未有的大恩德……”
他刀笔吏出身，说话自然是滴水不漏，明明藩台衙门最重的是以工代赈安抚流民，他却非把南北长渠修建事放在前面，这前后顺序一差，就显得衙门的重视大不一样。
几句话说出来，众商家的注意力便被他吸引，金师爷心中得意，若是往常说不得还要显摆一阵。但他也知道，今日事关重大，不得不言简意赅，寥寥几句便将话说明，还故意露出一副高冷范。
此次的招标，并不是要筹集全部的工程款项——时间太短，很多省内外的豪商都来不及赶到，若是一举将全部利益让出，不但让后来人没了分润发财的机会，而且也显得太过廉价。
在叶行远点明战略之后，这些相关的细节，自有金师爷和穆百万补充完成，虽然时间仓促，却也足够完善。
招标要募集前期用于安抚流民的部分钱粮，让出总共大约三成的未来收益，顺便也将江州城中的商人拉出一个利益共同体的联盟。这最后一个想法，当然是穆百万的如意算盘。
今天总计需要募集三十万石粮食，这还只是第一年所费，若是核算整个工程期，最后的投入将是一个创私人募集纪录的大数字。
有人骇得连冷汗都出来了，脱口而出：“怎么要这许多，官府这是发了狠了？”
又有人道：“就算真有那么大的收益，也只有穆百万这样的豪商才有机会，我们小门小户，也实在难以加入争夺。”
这批商人眼界浅，不能与穆百万相比，听说这么大的投资，顿时又打起了退堂鼓。穆百万知道现在是自己该上场的时候了，便笑道：“诸位莫急，此番费用极大，也不是一家能做得下来，以在下之意，应当成立一个商会，我们江州人共同出资。
你们可要知道，这块大饼出现不容易，我们江洲人不狠狠多咬一口，省内外其他人岂能放过？”
穆百万最知道商人的心思，他们最怕的就是被别人抢生意，如今提起江州之外的外敌，顿时就让众人有了同仇敌忾之心。
有人惊醒道：“穆员外所言甚是！藩台大人为咱们争来的机会，可不能平白给外地人占了去，虽然今日只有三成收益，我们江州诸人不可放过。
这是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江州商人有优惠，过几日这个消息传播出去，来人可就更多，价格也会抬得更高！不趁这个机会尽可能多占，更待何时？”
更多的人在心里纷纷计算，三十万石粮食看起来吓人，但这是对一家而言。如果江州商人能够联合起来，那这个数目也并不算难办。
而且众人联合，不必互相抬价，自然这招标也就更容易拿下——事实上不就相当于只对一家开标？他们拿下之后，内部再怎么分配，倒是后话了。
穆百万趁热打铁道：“我们江州人可组建商会，共同将这募资接下来。万一今后有了什么问题，也可同气连枝共同应对。”
众人听到后也觉得很有道理，单个商人面对官府毕竟有些弱势，但若全城商人组成牢固的联合体，那政治风险就小多了。
穆百万几句话奠定了今日的基调，一众商人再无疑虑，开始热火朝天的讨论起商会与工程的细节来。
潘大人一言不发，心中却像是乐开了花一样。金师爷顾盼自雄，有一种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感觉。穆百万更是大喜，自觉多年夙愿一朝达成，简直就像是第一回当新郎官时候的激动和热切。
这时候却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有人冷冷开口道：“商会之议，自然不错，不过在下请问一句，江州商会若是成立，奉谁为主？”
这人开了口，场内的气氛有所变化，众人的讨论也冷了下来。这个问题绝对没错，只是提出的时机太令人尴尬了，这是他们这些商人应该回去以后关上门再讨论的事，哪有在藩台大人面前直接争权夺利的道理？
穆百万甚至不用看，立刻就知道是谁在使坏。
定湖省中的商人以穆百万为首，但他终究也不可能一手遮天，还是有人会蓄意挑战他的权威。比如这一位张富贵，此人家中以当铺为业，黑心悭吝，几十年来也赚下百万家私，将当铺开遍了整个定湖。
本来此人心狠手黑，有不少作奸犯科事，但他偏偏走通了臬台按察使大人的路子，在省内势焰熏天，倒是没人能够动得了他。
平日张富贵与穆百万做对也就罢了，而今天明明是江州商人地位更上一步的机会，他居然还来作梗，真是看不清形势！穆百万想到这里，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般，正要反唇相讥，忽然又想到什么，面色微变。
张富贵此人唯利是图，绝不会无缘无故开口，穆百万生意做到这个地步，也是有政治敏感性的人，立刻就觉察到些什么。张富贵说话，是他自己意气用事，还是臬台大人有所吩咐？
潘大人当然也知道张富贵是臬台的狗，这时候来捣乱，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偏偏又是他们商人内部事，他这个布政使不能强行干涉，否则显得过于徇私。
正为难间，门口传来一阵清朗笑声，叶行远翩然而入，目光扫过一众商人，大笑道：“定湖省商家，只听闻穆百万一人，实乃众望所归。除了穆员外之外，还有谁能为江州商会之主？”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就是欺负人
张富贵今天是有备而来，他不像那些小商人们一样没有见识。尽管不可能像穆百万那样有内幕消息，但是从布政使衙门突然放出布告开始，他就敏锐的意识到此事已经不可阻止。
藩台大人身边真是有了高人！原本可能危及到整个定湖省，甚至让这位二品大员都有灭顶之灾的流民事件，居然就这么解决了？
张富贵虽然奸诈恶劣，但不是傻瓜，他能从一个当铺的小伙计，到如今在定湖省中作威作福，看事情的眼光还是有的。
当天下午按察使大人就秘密招张富贵入府商量。对于藩台能够想出这么巧妙的办法，臬台心中有些纠结。定湖省流民闹起来，他当然也会受到牵累，但是如果藩台做得太漂亮抢光了功劳，他同样气不顺。
智囊团分析下来，江州商人联合出钱粮将会是关键环节，不管藩台打算用什么方式让这些大户心甘情愿掏出钱来，想要抢功劳狙击，必须抢夺这个联盟的主位。
张富贵就是最好的人选，他之前就暗自串联，打算在今日之会上发难。此时张富贵也顾不上继续隐藏，不得不急着跳出来明抢这领导的地位。
张富贵本身不足为虑，但他背后的人让人不得不三思。藩台潘大人考量其中得失，穆百万也要谨慎对待，没立即反击张富贵。
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呵斥张富贵，任由张富贵嚣张了一会儿。恰好此时叶行远来到，施施然进了厅中，站在张富贵面前，神情不屑一顾。
原本张富贵想着打别人一个猝手不及，然后趁机造势，没想到竟然并一个陌生的年轻秀才打断，面色就有些不好看。
张富贵冷笑道：“这位读书相公是何人？我们商人谈利之时，不该劳相公干涉。难道小相公有本事拿出这几万石粮食几万两银子？如若不然，还是不要胡乱开口了！”
有钱到一定程度，对品阶高的穷读书人也就少了敬意。张富贵自己家中都养了一帮清客，对于叶行远这小小年纪的秀才，自然就不大放在心上，言语颇不客气。
潘大人看见叶行远进来，有种如鱼得水的大欢喜，就像是有了主心骨，恨不得起身相迎。只是因为身份悬殊，终究不能做得太过分。
叶行远不屑的扫了张富贵一眼，漫不经心笑道：“足下何人？出此可笑粗鄙之言？江州商人联合集会，拿出这份钱粮，是利国利民利己，是上体天心，救护流民的一片心意。你何德何能，能代表所有商人发言？”
出去半月有余，藩台大人按照叶行远留下的锦囊，把事情安排的还算到位。在这一场招标大会上出现异议，叶行远也有预计，毕竟省内波澜暗生，几方势力斗法，不可能不出点什么意外。
但具体情况，并不是可以提前预料的，没法装模作样留什么锦囊了，所以叶行远离开流民营之后，紧赶慢赶终于及时回到了江州城，正赶上这一场好戏。
张富贵十分不悦，自从他发财之后，除了高官显贵之外谁敢这么与他讲话？这小秀才好大的胆子！
他转头对着金师爷恼道：“这小相公是哪里来的？竟然如此不懂规矩！还不速速打出去，免得耽误了我们谈论正事！不然有人捣乱，我们就没法谈下去了。”
张富贵直起腰，做出要走的态势，却听叶行远悠然道：“走了也好，害群之马，留之何用？南北长渠加驿道的路权，这笔大买卖本来就不够人分，有人自愿退出，那是求之不得！”
在叶行远看来，潘大人他们还是太软弱了些，对这种明显与他们不是一条心的人物，何必要客气？
别的不说，短期内赈济流民的钱粮，穆百万一个人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他想找人共同分担风险而已。其他不愿意合作，或者捣乱的，就该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他们扫地出门！
张富贵被噎得一时无语。他虽放下狠话，但真要他转身就走，却又不可能。今日他是带着任务来的，怎么可能闹到自己走人？
他偷眼看之前串联过的几人，脸上都是带着犹豫之色，想来如果他真的要走，这些人未必就会跟从。正如刚才那小秀才所说，大买卖本来就不够人分，他们要走便走了，也不会有人阻拦，可难道就让穆百万吃独食？
张富贵咬咬牙，厉声道：“今日商谈正事，我不与这黄口小儿来计较！诸位同行，我们还是言归正传，莫要理他！”
他脸皮早修炼的极为厚实，见金师爷没理他，说出去的话就当放屁一般，自己反口打定了主意还要赖下去，全无一丝尴尬。
叶行远岂能容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淡定地笑道：“这位老爷不要驱赶在下了？可惜的很，你不找人来赶我，我却要请你离开。”
他从容向潘大人见礼，又朝着金师爷拱了拱手，“学生不辱使命，借着大人威名与穆老爷的财力，说服了流民营的首领在孔雀峡暂住，等待赈济。
不日南北长渠开建，流民被南下修渠修路，首领向我保证，必会约束手下奉公守法，绝不敢越雷池半步。不过他也说了，在定湖省中只听大人号令，而钱粮之事，也只信穆老爷一人……”
新首领朱凝儿哪认识穆百万是谁，当然没说过这种话，但现在能够与流民联络的只有叶行远一人，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叶行远说流民只认潘大人，只相信穆百万，那就是流民的意思，谁有办法去验证真假？
这人就是去流民营中联络的叶行远？张富贵一惊，他也听过这少年之名，只是没料到叶行远这么快回来，刚才仓促之间，也没有想到是他。
叶行远这话，就是明摆着要捧穆百万为江州商人首领了？有这话打底，又有谁能够去争这个位置？但按察使大人的重托也不可辜负，张富贵垂死挣扎道：“流民怎会知道穆百万，分明是你蓄意编造！”
叶行远大笑，“穆老爷家财万贯，崇尚文教，乐善好施，定湖省内何人不知？我能说服流民，有一半原因就是流民首领相信穆老爷能拿得出这个钱粮来，故而才欣然答应。
你是哪位？又有什么名声能够让流民信服？反正我与流民首领所言，江州事以藩台大人与穆老爷为主，在下居中联络。若是老先生你要来搅扰，那此事就此作罢，在下回会馆去安心读书了，告辞！”
他再一拱手，毫不留恋，转身就走。潘大人哪里能容他就这么走了，赶紧拦道：“叶贤生稍待！此事自有商量！”这是潘大人第一次开口，说明了叶行远在布政使心中何等重要。
张富贵愕然不已，一肚子话都憋着说不出来了。他作恶不少，但此时觉得眼前这人比自己还要坏上十倍。因为叶行远这些话只有一个意思——我就是欺负你张富贵了又怎样？
道理很明白，叶行远占着与流民单线联系的先机，摆出“有我没他有他没我”的姿势，这不就是明摆着欺负人，蛮横无理的驱赶他张富贵出局么？
其实谁都知道叶行远是在不讲理的“欺负”张富贵，但没有人能反驳。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叶行远撂挑子之后，定湖省还能顺利安抚流民，连潘大人也不敢保证！
这秀才如此奸猾！怪不得归阳县中范佥事都吃了他的大亏！张富贵心中暗骂，却无可奈何。
叶行远穷追猛打，对潘大人躬身道：“学生此次出生入死，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潜入流民营地，与其首脑会谈。其后苦劝三日，口干舌燥，方才得他一句承诺。
这安稳局面来之不易，有人若要破坏，学生实是心灰意冷，不敢再多置喙，大人就且让我安稳回家读书去吧！”
这番话一方面是诉苦表功，另一方面就是把破坏安定团结局面的大帽子扣在了张富贵头上。事到如今，潘大人不表他也不行，何况大人原本就瞧张富贵不顺眼。
便也就顺水推舟道：“张员外，非是本官不留你，只是既然叶公子与流民首脑有此协议，江州商会就得以穆员外为主。你且先去，下一次本官再来请你。”
张富贵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潘大人都开口了，他不想要撕破脸皮，那还能说些什么？只能狠狠的瞪了叶行远一眼，喏喏而退。
其余人看在眼里，暗暗感慨，叶行远虽然是个读书人，外表看起来挺温文尔雅，其实是个狠角色。当然，如果不狠的话，怎能连连挫败知县和分巡道？
没人再敢有多余想法，接下来的问题就好谈了。
江州商会就在现场成立，穆百万成为第一任会长，同时与潘大人达成协议，第一期商会拿出三十万石粮食，开始赈济荆楚流民，同时驭使流民开建南北长渠与驿道，换取之后十年路上的关卡收费权。
至于商会内部出资的比例与日后收益的分配，就由穆百万回去之后，与众人商量议定，不急于一时。穆百万知道潘大人心急，慷慨的自己先拿出一半的预付，以应对流民。
潘大人眉开眼笑，胸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眼中只看到了灿烂前程。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波又起
荆楚八万流民入定湖，周边几省一方面严防死守，生怕定湖官场以邻为壑，另一方面又抱着暗自看笑话的心思。没想到潘大人居然有如此魄力，让利于商，开建南北长渠与驿道，顺便以工代赈，安抚流民，这一手玩得漂亮之极。
眼看着定湖省能够将坏事变好事，流民安稳，已经得了朝廷嘉奖，若是南北长渠真的能够修成，这不但是大大的政绩，还是能够名垂青史的好事！
邻省大员们都是暗自懊悔，脾气爆的还将幕僚们上上下下骂了个遍，这样的主意，为什么他们想不出来？尤其是荆楚省付出巨大代价，好不容易把这群流民推到了定湖，如今回想起来，只能捶胸顿足。
而江州城里穆百万水涨船高，如今也更加炙手可热了，各地商贾云集江州巴结，期望能够在下一期的招标之中得些分润。而他手掌未来的驿道关卡收费大权，甚至长渠与驿道的走向都有一定的发言权，地方官们也发现绝不能得罪了他。
只要渠、路稍微弯上一点，对于一县之地可能就是千差万别，谁不想要政绩？谁不想要好处？穆百万早就领略到了金钱的力量，但跨出这一步之后，更是体悟到权力所带来让人心醉的魔力。
现在穆百万所想的，就是怎么才能将这种权力留的更久，更稳固一些。他也是白手起家，一直都是削尖脑袋往上爬，好不容易今日到了如此高度，当然不想要辛辛苦苦一场空。
在此之前，他是希望通过联姻，将读书人种子带回他们穆家，以后纵然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够耕读传家，好歹保持家门不衰。但如今机缘巧合，再进一步，穆百万的想法当然有所改变。
他看得分明，这一次的关键人物，不是高高在上的潘大人，不是巧舌如簧智计百出的金师爷，甚至不是家财万贯的自己，而是一直隐在幕后，运筹帷幄的叶行远。
如果能够将叶行远招揽过来，穆百万相信凭着自己的财势，定然能够一飞冲天。他相信自己作为商人囤积居奇的眼光，但这人软硬不吃，笑傲王侯，却叫人有无从下手之感。
流民暂时平稳，南北长渠工程开始运作之后，潘大人屡次暗中前往汉江会馆，送钱送物，想要笼络叶行远，但都被对方婉言谢绝。穆百万更是巴结，也悄悄送上贵重礼物，奈何叶行远也是不收。
“可惜！玲珑儿容貌太过丑陋，否则的话若是能招此人为婿，我还用的着担心？”穆百万愁眉苦脸自言自语，对面一个面若圆盘的魁梧少女放下手中的蹄髈，翻了个白眼。
“爹爹，哪里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女儿？小时候你不是说我美若天仙么？”她一边大吃大嚼一边开口，声音瓮声瓮气，又如闷雷。
穆百万无语，这个女儿也是他的心结，若不是长成这个模样，以他的家财还愁找不着人家？奈何女儿穆玲珑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所谓一胖毁所有，实在难觅良配。
原来看中一个李信，虽然年纪大些，心术也有些不正，但穆百万还是惜他之才，又觉得此人能够拿捏得住，在自己出力帮忙之下，日后进士不敢讲，举人总该有一个，所以一开始是将他作为候选人的。
奈何在桃花文会上，唐师偃与叶行远异军突起，穆百万当时就变了心。一开始他是觉得唐师偃不错，比李信靠谱，后来渐渐看出叶行远才是幕后之人，又对这少年起了心思。
不过穆百万做生意最明白的一点就是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如果叶行远只是普通士子，或者如唐师偃李信一般三十多岁，尚未考中举人，那这是穆百万所能够得到的。
而一个十六岁的秀才，胸怀大才，不需几年就能够一飞冲天直上青云。如果女儿才貌双全，凭着家中百万贯家私，或许能让叶行远点头，但是现在，让穆百万如何开口？
如果隐瞒真相，先斩后奏，那洞房之夜叶行远看了夫人面貌，只怕年纪轻没城府当场就会发作。这不是结亲，倒成了结仇。
想到错失这良才美玉，也错失家族借势而起的机会，穆百万就一阵肉痛。既然叶行远不行，大约只能退而求其次，唐师偃与叶行远交好，本身条件也算不差，要不然就将此人拿下？
穆百万瞥了一眼正在大吃大喝的女儿，苦笑不已，暗自打定了主意。
汉江会馆之中，叶行远清闲自在，功成身退，独自在书房之中临帖练字读书，好不惬意。唐师偃奔了进来，神神秘秘拉着他悄声道：“托贤弟的福，穆百万招亲之事，似有结果，这老财主好像看上了老唐我！”
穆百万招亲，原本是要等省试之后，如今他更上一层楼，在定湖省内呼风唤雨，原本以为他女儿还要待价而沽，不想不但没有延迟，反而提前请人说媒找了唐师偃，送了庚帖。
唐师偃奋起读书，赶来省城，本来就是为了这桩姻缘，虽然主要目的可能是为了穆百万梅林中所藏的美酒，但也算是得偿所愿，自是没有任何异议。
叶行远明白穆百万的心思，这是拐着弯儿来向自己示好，毕竟此人是定湖省中为数不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叶行远策划之人。之前穆百万数次送礼送银，叶行远都却之不受，这次的好意事关朋友终身，却没法拒绝。
便笑道：“那就要恭喜前辈心想事成，入此豪门，日后不愁酒钱，实有当年相如之乐。”
娶个有钱人家小姐大概是潦倒才子最期待的事，唐师偃有此结局，已经是春风得意，叶行远只能帮到这个地步了。
穆百万大约也是不想麻烦，一切从简，择日下聘，交换文定，只月余就将婚事准备妥当。就将当日桃花文会的院落送给了唐师偃，吹吹打打一顶花轿将女儿送过了门，之后百余抬的嫁妆震惊了整个江州城，成了一时的新闻。
大家都纷纷欣羡唐师偃这老家伙的好运气，哀叹自己怎么就碰不上。李信受此打击更是自怨自艾，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个老对手碎尸万段。
婚礼当日，穆百万果然尽起百坛美酒，宴会宾朋，唐师偃大乐，不顾自己是新郎官，喝得烂醉如泥才送入洞房。
醉眼惺忪时，根本看不清新娘子何等样貌，便半推半就成其好事，等到彻底清醒看清穆玲珑样貌，已经是悔之晚矣，难以退货了。
好在唐师偃生性豁达，庄院之中美酒足够，他每日都喝得烂醉方才回房，倒也是别有一番闺房之乐。
后来叶行远听说此事，暗自好笑，不过所谓姻缘自有前定。唐师偃这样的人，找到这么一位小姐，也未必便是坏事，他也一样心满意足，却不必为他不平了。
叶行远不知自己的姻缘尚在何方，当然不必为古人担忧。回想起来，他遇到的莫娘子、欧阳紫玉、朱凝儿这样的女子，实在都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虽然容貌都是不差，但一想到要共同生活，那可就让人难以接受。
“还是好好攻读，等到考中进士，选个宰相家的女儿，以后前程尽可借力，那才是妙事！”叶行远很现实的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
毕竟他还年轻，如果一切顺利，今年考中举人，明年就可以入京，一科登第的话还不过十八岁。就算万一耽搁三年，那也不过二十一岁，结亲也不能算是太晚。
当务之急，还是读书科举。拿定主意的叶行远推掉一切招揽与拉拢，只定下心来在会馆之中念书，毕竟自己的未来只与科考息息相关，其他都是小节。
县试和府试，凭着他之前的积累和满腹文章，足可轻松应对。省试要略微深些，考生的水平也自然更高，叶行远虽不担心，但也得用心温故，以求万无一失。
何况自己已经习惯了在考场上被人弄鬼，谁知道这一次省试还会不会有异常，总得更有把握才行，这样方能应对种种不测的变化。
却说这日叶行远正在房中读书，突然会馆的掌柜来见，吞吞吐吐似乎有话说不出口。叶行远察言观色，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直说无妨。”
掌柜一脸晦气色，斟酌半天，终于还是勉强开口，“叶相公，实不相瞒，因为省试日近，赴省城的汉江士子越来越多。有许多都是我们会馆的老关系，这几日已经住得满满当当……
如今叶相公得藩台大人看重，江州城里大可去得，何不干脆择地别居，也免得在此纷乱打扰。若是相公搬去别处，会馆自然有一份小小意思奉上。”
这是要赶我走？叶行远震惊了，会馆掌柜可一直是把他当宝贝似的，每日里都殷勤招呼，恨不得他永远住在汉江会馆之中。怎么突然会如此客气而直白的说出要他搬家的话？这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百五十五章 自得其乐
是按察使那边给的压力？还是又有什么新的变故？叶行远最近深居简出，唐师偃又不在身边，消息不太灵通，一时间却无法准确判断。
这时候冲着会馆掌柜发火争吵当然是不智之举，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就算是硬赖着不走，叶行远这少年才子的面子也丢尽了。
叶行远想了想说：“我也知会馆繁忙，本不欲在此居住，只是当初唐前辈执意如此。如今他也走了，我也早有搬走之念，你既然为难，就容我耽搁几日，另觅住处如何？”
掌柜打躬作揖，满脸愁容道：“非是我们胆敢有心逼迫，只是神仙打架，难免殃及凡人，会馆实在承担不起。还望叶相公尽早搬出，最好便是今日。”
竟到了这个地步？要让叶行远当天离去，这哪怕是对穷老乡也不是这种严苛态度，是什么厉害人物发话了？叶行远心中暗自揣测，同时不动声色的说：“既然如此急迫，那容我与藩台大人写个帖子，免得他再来会馆之时见不到我。”
有外力压迫的情况之下，叶行远也只能托庇于潘大人羽翼之下，这也是他当初愿意为流民之事出力的原因之一，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省内的二号人物早就有心招揽，只要叶行远稍露辞色，对方自然能够将叶行远庇佑。但在叶行远写帖子的时候，掌柜的脸色却有些古怪。
掌柜等叶行远写完，接过帖子，出门之时叹息一声，压低声音道：“叶相公，此事只怕便是潘大人也未必好出面，你还是尽早觅地居住，躲开是非为妙。”
听话听音，掌柜虽然是在泼冷水，但也算是善意的提醒了。只是潘大人都不好出面是什么情况？就算是臬台怀恨在心，潘大人也不至于如此顾忌，看来真的是又有变化。
叶行远知道不能着急，写了帖子，一面叫人去找房子，一面静观其变，等待潘大人的回音。到中午吃过饭，藩台衙门果然没有回音，这就证实了掌柜的话。
没多久叶行远派出去找房子的伙计也回来了，他拿了赏钱颇为卖力，但却苦着一张脸回来报告，说整个江州城中，竟然找不到房子！
哪里有这种咄咄怪事？叶行远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他略一思索，先让人收拾行李，自己施施然离了会馆，到城外去访唐师偃。
叶行远成全了这位老兄的婚事，得了城外那么大一处庄院，让他可以醉生梦死，自己找地方放一张书桌总不成问题吧？
可是叶行远一到城外庄子，通报上去，下人却过来回报说唐相公与穆老爷出门了，说是考察南北长渠的建设情况，不知何时才回。
叶行远皱眉沉思，缓缓回城，刚进了城门，就听锣鼓喧天，原以为是哪家在办喜事，问了人才知道是巡抚大人回城了。
叶行远躲在人群之中，远远望着巡抚仪仗旗牌，心中无限感慨。这巡抚大人回京述职，耽搁了好几个月迟迟不归，听说就是怕被流民牵累，存心丢下潘大人背黑锅。然而现在突然匆匆回来了，从政治逻辑上推理，莫非是想要抢功？
如果抢功，那又是从谁手里抢？当然是布政使潘大人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功勋卓著的布政使升为巡抚也很常见，所以现任巡抚的位置就不稳了。
结合这些一想，叶行远对自己的处境也有了更深的理解，本省按察使对自己肯定是恨之入骨，巡抚如果对立下奇功的布政使潘大人十分忌惮，那肯定与臬台合伙了。也就是说，巡抚很可能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纵然巡抚高高在上，也没和自己产生过正面冲突，不至于亲自与自己这种小人物为难，但按察使得到巡抚撑腰后，还能忍住？毕竟自己害得按察使大人降级留用，这个怨气不可能这么快就消失。
至于潘大人，一来他也对巡抚有所顾忌，有巡抚撑腰的按察使和没巡抚撑腰的按察使，绝对是两种对手。
二来这些时日自己姿态太高，潘大人大约心里估计也有些不愉快，借此机会压一压自己也不奇怪。
果然什么时候都得靠自己啊，叶行远一声叹息，摇头而走，到这时候追根究底也没意思。他本身但求低调，一心只想省试，对这种程度的打压倒也没放在心上，随便找一处客栈暂时安顿也就是了。怕就怕的是，如果对方不止于此，还有后招，那才叫头痛。
不过也不知道是最近省试在即，还是有人极力针对自己，叶行远看中的比较干净的大客栈，竟然都没有房间。一时间找不到住处，叶行远也只能作罢，先回会馆安顿。
才到汉江会馆，却见掌柜等人已经将叶行远的行李收拾干净，堆在了大厅门口，见他回来，也不说话，只不住拱手作揖道歉，神情满是哀求。
这还真是扫地出门，叶行远面色平静，背上整理好的包裹，手里一把折扇摇了摇，转身便走。
口中轻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不过只是要找个地方安心读书，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又何必执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风雨如晦，但前路光明，又有何惧？看着叶行远口诵妙句飘然而去，掌柜狠狠的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只觉得自己迎来送往几十年，今日或许是做了一件最大的错事。
叶行远不在意，别人却不会轻易饶过他。他才没走过半条街，就见张富贵带着一伙人斜刺里走出来并拦在面前，脸上似笑非笑，满是讥讽，“叶相公，几日不见，怎么不见当日气势，却如丧家之犬，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这人蓄意挑衅，叶行远浑不在意，只比了个手势道：“此心安处，便是家乡，尔等碌碌之辈，哪里懂得？”
张富贵身边又绕出那日桃花文会结怨的李信，冷笑道：“还以为叶贤弟巴结上穆百万，终身有靠，可惜却被自己兄弟横插一刀，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叶行远反唇相讥，“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吓我邪？
另外我倒是忘了，李前辈虽然孜孜以求，可惜穆老爷还看不上你，最终才选了唐前辈。汝才为败犬，焉敢来笑我？”
李信闹了个面红耳赤，这是他心中恨事，原本想以此来刺激叶行远，没想到反而是触动了心中隐痛，一时却哑口无言。
这两人联袂而来，叶行远更是确定了心中猜想。张富贵是按察使的人，李信原来拍穆百万马屁，可惜姻缘不遂，便如墙头草一般倒戈。
平日里这两人虽然心中怀恨，却也不敢来找叶行远的麻烦，今日竟然当面出现，想必是有了新的倚仗。在这个时间点上，能够让他们这么有信心的，自然是巡抚回归。
叶行远心中推理，大概已经将事实真相猜了七八分，也不欲与他们多纠缠，嘲讽一番之后擦肩而过，自寻住处去了。
有张富贵的财势撑腰，按察使大人的权势威逼，还有巡抚大人敌意的态度，江州城中果然是难有落脚之处。
叶行远并不着急，大不了去城外住，不过在城墙边看见一处香火零落的古庙，随意一问，施舍了几文香火钱，便得庙祝允可，在寺中暂住几日。
这里地处偏僻，又极破落，那些处心积虑之人也不可能将这种地方都完全覆盖封锁，叶行远安心住下，再托人去会馆取了行李。圣人教诲过的，虽然是箪食瓢饮，也不改其乐。
叶行远在会馆也是很少出门，在这孤僻寺庙，只听暮鼓晨钟，甚为安静，读书的效率倒是反而更高了些。
就是晚间灯火不够亮，叶行远就取了几两银子，请庙祝去多买些蜡烛回来。庙祝得了银钱，见他出手阔绰，不由起了贪心，回去便与娘子商量。
“娘子，这几日在庙中住的那个书生，似乎颇有银钱。是不是要劳烦娘子从他手中榨出些油水来，也免得我们夫妇俩青菜豆腐的苦捱时日？”他被白花花的银两闪瞎了眼，心痒难忍。
庙祝娘子是个三十许的妖娆妇人，颇有几分姿色，懒懒的梳一个斜髻，穿着大红点子抹胸。她轻轻咬了咬庙祝拿来的银子，满意点头道：“成色却足，这书生是什么来历？莫要得罪了什么达官贵人。”
庙祝大笑，“如今来赴省试的士子这么多，他若有门路，岂能投到我们这里？我看必是哪里的乡巴佬土财主，还望娘子一展手段，将他吃干抹净！”

第一百五十六章 神仙托梦
城外的这座古庙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开国时也曾经红过一阵，当时香火旺盛，庙祝赚的盆满钵满。但一代代传下来，庙中的神灵不知道是已经杳然而去，还是烟消云散，总之没有什么灵验，香火也就淡了下去。
到了如今这位庙祝时，几乎已经没人踏足，虽得了清静，收入却是越发少了。一个月中倒有好几天揭不开锅，只能靠着坑蒙拐骗过日子。
好不容易遇见叶行远这条大鱼，庙祝岂能轻易放过？
只是叶行远终究是读书相公，有秀才功名，寻常手段也不容易对付。一般来说，对付这种年轻士子，无非是前程与美色，庙祝这几天就留心观察，想看叶行远的弱点。
这人平时没什么爱好，一天到晚就是在禅房之中苦读，偶然在园中散步也只是为了呼吸两口新鲜空气。饭菜素淡，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喜食鱼虾，有肉亦可，要是全无也不要紧，青菜豆腐一样可以度日。
就从这些表现来看，简直就跟书上说的那些圣贤少年时相当，庙祝却不相信世上真有这种完人。看他如此刻苦，应该是以功名为意，不行的话，就只有从这方面入手。
这一日午后，叶行远读完几篇功课，略觉困乏。推开房门到园中一走，庙祝甚为殷勤，迎过来道：“小相公来了多日，还没有拜一拜庙中神灵。今日得暇，可要烧支香么？线香只要六文钱。”
这倒不贵，叶行远心想进庙烧香也是应该，便点头道：“我倒是忘了这一节，既然如此，就请准备香烛，我也到神前一拜。”
叶行远住到这破庙之后，还真没去过正殿。庙祝大喜，取了一副香烛，引着他绕过天井，进了殿中。一指神龛上的塑像，陪笑道：“小相公，这便是本寺供奉的鸦神，神通非凡。当初太祖起兵遇挫，曾与汉江之中得鸦神相助，这才躲过一劫，以后顺风顺水，这才登上了九五尊位。
此后太祖登基，封神天下，便起了这鸦神庙，开国之初香火旺盛，多为求功名富贵而来，极是灵验。小相公既然为省试而来，不妨许个心愿，或有奇效？”
这庙来头倒是不小，不过要是灵验，何至于香火零落至此？叶行远心中不在意，但也知道这世上神通显世，并没有怠慢之心，恭敬一拜上了香，也算是尽了读书人的礼数。
抬头看时，只见神像面如蓝靛须发赤红，獠牙外翻看上去甚为怕人，一身盔甲本该威风凛凛，只可惜落灰甚多，蛛网联结，又有破损，未免就有些丧气。
鸦神本无相貌，这神像乃是愚夫愚妇不知于何时所塑。这等可怖，只怕小孩子看了会做噩梦，看着也不像是求功名富贵的正神，怪不得香火越来越差。
叶行远心中吐槽，眼看香烟袅袅，只觉得眼皮有些昏沉，顺手牵了一个蒲团坐下，头一点一点就打起了瞌睡。
庙祝蹑手蹑脚出了殿门，遥遥与娘子招手，轻声道：“娘子，成了，赶紧动手吧！”
庙祝娘子整了整云鬓，款款跨入正殿，看叶行远歪着头靠在供桌上沉睡，轻声一笑，身子陡然一晃，化作一点赤色光芒，飘飘荡荡，从叶行远的鼻孔之中钻了进去。
叶行远身子一震，眉心有光芒闪现，只觉得飘飘忽忽仿佛上了云端。睁眼一瞧，只见格局如旧，只是面前的神像确实金身辉煌，香火鼎盛，再不是之前破落的模样。
这是何处？是自己在做梦，还是什么奇遇？
破庙书生遇仙之类的故事已经老掉牙了，不过在前人笔记之中确确实实也记录了许多，甚至有不少录入正史，未必是荒诞不经。
“难道我有这种机缘，连这破庙都能见到真神？”叶行远自言自语，举目四望，周围一片朦朦胧胧，却没有什么异常。
如果如庙祝所说，这鸦神曾得朝廷敕封，那他就算得上是正神之一，不像是不老娘娘庙那种淫祠。虽说现在过了三百年，敕封已老，神力衰驰。但正神位格仍在，要是有什么心愿，机缘巧合，倒也不是不能显现神通。
不过这破庙托梦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如今正被人迫害，所以连神祇都看不过眼，要来给自己抱不平？
叶行远知道巡抚归来，按察使衔恨在心，要对付他当然不会是将他扫地出门这么简单。真正的手段肯定还在后面，大约必是在省试。
叶行远虽然准备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也不敢说有万全把握。要是真有神明庇佑，那可是瞌睡送枕头，非常欢迎之极。
“叶贤生！你可见本神真身否？”叶行远左顾右盼之际，耳边传来闷雷一般的呼喝，正是那金甲神像在开口说话。
叶行远不是第一次见到神通显灵，什么香君、不老娘娘都曾露出形象在他面前，不过类似这等正神入梦，倒是第一次见，心中也颇为震撼与好奇。
他拱手行了个礼道，“参见鸦神！神威凛凛，果然威武！”
读书人得文圣庇佑，截取天机，身份尊贵，纵与普通神祇见面，也不用跪拜，只要客气施礼便成。
鸦神哈哈大笑，“贤生有礼，命运流转，来此见面。本神只有一炷香时刻，便与贤生略谈将来功名如何？”
叶行远大喜，这本是他的心结，“正要请鸦神指教。”
鸦神笑道：“你本才华横溢，有数十年功名富贵，奈何为小人所阻，前期难免磨难，这才会流寓于我庙中。这却不妨，只要渡过这一劫，日后便是鹏程万里。”
这话丝丝入扣，叶行远大悦。他自忖满身金手指，在轩辕世界应该是风生水起，偏偏总是太多意外，从县试、府试乃至于这次来省城，总是有诸多阻挠。
说是小人作祟也没错，在归阳县有黄典吏周知县，府城有张公子丁花魁，省城之中级别更高，竟是惹出抚台臬台这样的人物，也亏得他文可安邦武可定国，这才能勉勉强强走到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艰辛。
叶行远心思一动，忙问道：“鸦神所言甚是，小人可恨，学生这才潦倒，不知这小人还要作祟到何时？我该如何破此局面？”
鸦神僵硬的捋须道：“贤生不必担心，小人虽然作乱，但毕竟是跳梁小丑，伤不到贤生你的根基。你只要安心读书，在我庙中避开祸乱，便可逢凶化吉。
若是实在不放心，也可为我重塑金身，略布施一些，本神得了香火，便有神通干涉现世，更能庇佑贤生顺利渡劫。省试之后，青云直上，自不待言。”
话倒是很好听，但叶行远却起了些疑窦，巡抚按察使这种人物固然人品低劣，但怎么也不能用跳梁小丑来形容。难道神祇指的是张富贵李信之流？但他们这几个连叶行远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他的心腹之患还是省内这头几号人物，鸦神怎么不提？
然后话锋一转，说要重塑金身，便会庇佑于他，这个传教的风味浓浓的，怎么显得这么低级？感觉就是不入流土神仙忽悠大妈大爷的水平，除了愚夫愚妇之外，根本就没人会相信。
叶行远试探道：“若为尊神重塑金身，不知要花费多少银两？若是尊神能够庇佑我渡过此劫，那学生当然是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只是小人可恨，望尊神能够将他们一网打尽。”
鸦神大笑，“重塑金身，能费几何？你取个三百两纹银，也就够了，等金身铸就，我就显化神通，让干扰你的小人一个个病重而死，你当然就不必担心了！”
这还真是便宜……叶行远暗笑不已，三百两银子就买巡抚和按察使两条命，这价格可说是让人瞠目结舌了。看来这鸦神必是个西贝货，就算是真神，只怕也早无神力，只能坑蒙拐骗。
莫说区区一个开国时候封的神祇，根本不可能去对付省内实权大员，就算他真的有此本事，三百两也未免太过廉价。要么是对方不知道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要么就是信口胡吹。
叶行远故意惊道：“只要三百两纹银，就能对付这两人？这未免简单了吧？”
鸦神怕是言语中出了破绽，只能含含糊糊道：“这当然不是应付此二人所付的代价，只是本神与贤生有缘，所以仗义相助罢了！”
叶行远正色躬身，“尊神果然是仗义之辈，既然如此，学生愿为尊神重塑金身，只是抚台臬台两位大人乃是省中民心所聚，若是让他们一同病故，只怕引起省内动荡，损害功德，还请尊神再想个其他的办法。”
鸦神又笑，只当是叶行远不忍，“你这书生倒是心善，人人都不免一死，多死两个又有什么关系……等等，你刚才说是谁？”
抚台、臬台？与这书生做对的小人，竟然是这样的大人物？这种人物，就算她是真的鸦神，也同样无能为力。庙祝娘子忍不住惊呼，忍不住露出女声。
叶行远只觉得周边幻境砰然碎裂，猛然睁眼，此身还在破庙之中。

第一百五十七章 诡异神通
庙祝娘子云鬓散乱，慌慌张张奔回所住的云房，庙祝正急不可耐等着，见她回来便问道：“娘子可曾得手了，他愿意拿出多少银子？”
庙祝娘子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怒道：“你到底是如何盘这少年的底？他招惹的人乃是省内抚台臬台，我们有几个脑袋，敢收留这样的人？”
她这套入梦之法得自天授，使用时候虽然耗费甚大，但却得心应手，几次装神弄鬼都颇有奇效。谁知道这次倒不是神通不灵，而是消息有误，乃至于给人看出了破绽。
就算那少年书生是傻子，也不可能相信一个草莽毛神有本事对付一省巡抚与按察使，何况只要三百两银子的报酬，这说出去便是笑话。
庙祝娘子虽然没有被识破真身，却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腔羞怒自然都朝着自家丈夫发泄。庙祝一缩脑袋，吐舌道：“这小叶相公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娘子是不是搞错了，他有什么本事与这些个人扯上关系？会不会是听差了，或是他虚言吓人？”
“梦中说话，应该不假。”庙祝娘子摇了摇头，咬唇道：“可惜了，这小子既然有本事得罪巡抚，自身也不简单，本来说不准能发一注大财，偏叫你这个没见识的搅了！”
她越想越恨，抬脚踹人，庙祝抱头鼠窜，哀求道：“娘子息怒！这次虽然不成，可有下次，既摸清他的来历，我们便可再想办法！”
庙祝娘子心中一动，不觉便停了下来。自家丈夫虽然没出息，这话倒也说的不错。他们实在是穷怕了，难得来这种人物，岂能轻易放过？之前托梦哄骗失败，但也不曾露了痕迹，或许还有再补救的机会？
她目光闪烁，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两朵红晕。
却说叶行远在殿中醒来，抬头看神像还是一般破落模样，回想梦中情景倒是破为清晰，刚刚点上的线香已残，只剩最后袅袅几许青烟。
是自己这几日读书昏沉，所以做了个怪梦，还是有人在弄鬼？叶行远四面一看，并无动静，心中有几分疑惑，但也懒得去深究了。
一般来说，读书人读圣贤书，自有天机庇佑，等闲鬼神不能近身。得童生浩然之体之后，只要灵力充沛，心思正当，自然诸邪不侵，连生病都不容易，也不会神思不属做噩梦。今日破庙一梦，倒也来得奇怪。
这鸦神庙虽然破落，但也是正神诰封，不是邪异之所。而庙祝只是庸人一个，没有什么神通手段，所以叶行远想不明白，这梦境却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压力太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叶行远摇摇头，暂时不再追究此事，看看天色，便回房继续读书。谨言慎行，更加小心就是。
庙祝之后几天又是惶恐，又是殷勤，不动声色的试探了叶行远好几次，但终究什么也没有探出来。回去一直挨夫人排揎，也是苦不堪言。
时日易过，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江州城是有名的火炉，此时到了六月，正是酷暑气象。叶行远所住的禅房朝西，上午倒也罢了，到了下午日头偏西，阳光斜射进来，烤得室内云气蒸腾。
有时不耐，叶行远便除了长衫，赤膊读书，倒有中古狂生一脉的潇洒风采。要是富贵人家，这时候就开始用冰了，但叶行远虽有些私房，也不舍得如此奢靡浪费，只能打一盆井水放于案边，实在热得狠了，便用毛巾擦身，聊解酷暑。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叶行远自嘲似的念着打油诗，手摇折扇，只觉得扇出来的都是热风，不禁无比怀念拥有空调的好日子。
“小相公果然好文采！”门外传来一声喝彩，声音娇脆，宛是女子。叶行远觉得耳熟，略回想后知道是庙祝娘子。这少妇平日少见，只打过几个照面说过几句话而已，不想今日却主动前来。
“原来是庙祝夫人。”叶行远在门内应答，因为衣不蔽体，也不便相见，便笑道：“胡乱作诗，有污夫人清听，惭愧惭愧。不知夫人有什么事？”
在叶行远想来，庙祝夫妻眼皮子浅，叶行远寄住此地，给过一笔香油钱，每日买菜日常用度还有补贴，他们应该也捞了不少油水。不过人心不足，估计又是想讨要些香火？
庙祝娘子咯咯娇笑，“小相公何必害羞，妾身年纪已大，什么不曾见过？我又是出家人，也谈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今日有一位夫人入庙进香，留下一盘冰镇西瓜。
我当家的哪里敢吃，带回来给妾身，妾身又体弱受不得这等金贵物，想着小相公你在这里苦熬酷暑，必是难耐，便借花献佛给送来了。”
话音未落，庙祝娘子扭着纤腰进来了。手里托着一个木盘，盘上果然放着几牙瓤红子黑的西瓜，看上去就让人垂涎欲滴。
叶行远有几分尴尬，赶紧拿起长衫随便裹了裹，笑道：“多谢夫人好意，这哪里使得。”
这种日子吃冰镇西瓜当真是人间美事，不过与一位还有几分姿色的少妇裸裎相见，对于叶行远这样的九世童身来说未免过于刺激，为免犯错，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庙祝娘子却不在意，娉婷走到叶行远身边，将木盘摆在他面前，凑近了细细打量叶行远肩上皮肉，口中赞道：“读书相公果然是雪花肌肤，竟这般白，让人好生想伸手摸一摸。只小相公怎么不找人纹一副好花绣，却辜负了这好胚子。”
时人流行纹身，肩背之上多有花绣，即使是读书人也有不少跟风，以此为美。叶行远一来担心感染，二来也没这爱好，对此敬谢不敏。便含糊道：“家风甚严，父母不允。”
庙祝娘子叹息道：“可惜了！否则光凭小相公这身皮肉，只稍一露肩，便能迷死路上那许多小娘子。”她一边吃吃笑着，一边伸手便来摸叶行远肩膀。
叶行远忙一闪，狼狈把衣服裹得更紧，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应付女流氓和泼辣妇人的经验。之前他在刘婆手中吃瘪过一次，又被小狐狸莫娘子连连牵累，便是因为这方面原因。
这庙祝娘子如此，叶行远觉得自己吃不消，便苦笑道：“在下还要读书，夫人便先忙去吧，若有什么需要，在下再去寻你。”
庙祝娘子扑哧一笑，“小相公不必担心，今日我当家的不在。我看你连日读书辛苦，又孤身一人，难免寂寞，不如结一场露水姻缘如何？”
连貌美如花的狐狸精我都狠心拒绝了，还能失身给你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叶行远一边想着，一边摇头，口中呵斥道：“夫人自重！男女之大防，不可不辨也！我乃是堂堂读书人，岂能行此苟且之事？”
庙祝娘子又笑，“这些话都是骗骗迂阔之人的，相公小小年纪，何必拘泥？不过只是一夕之欢，无人知晓，又有何惧？”
叶行远正色道：“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夫人还不趁现在尚未铸成大错速速退去，更待何时？”
说话间，叶行远下意识用上了清心圣音神通，这神通对心志坚毅之人效果不明显，而且针对多人也没什么效果，所以去流民营未有所用。但对这种冶荡女子，却应该能够收得奇效，赶紧让她走了便是，叶行远不想多惹麻烦。
庙祝娘子愣了愣，脸上出现呆滞之色，但旋即表情又丰富起来，凑过来吐气如兰，“想不到小相公还是个正人君子，只是圣人也说食色性也，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圣人尚且如此，想必小相公也不能免俗，不如让我瞧瞧？”
她伸手便向叶行远胯间摸去，叶行远急忙后退，心中骇然。清心圣音难道对女人无效不成？他试过洗脑欧阳紫玉失败，试图洗脑莫娘子失败，这或许是因为这两位都是八品位阶，清心圣音只是九品神通故而失败。
但这庙祝娘子就是普通人，并无品阶，怎么也会起不了作用？难道这女子也有什么特异之处？叶行远回想起那日在正殿之中的怪梦，心中起疑。
庙祝娘子媚眼如丝，身躯扭动，竟如韵律之舞，口中忽然唱起俚歌，乡音古怪，让人闻之却不由得心神一荡，隐隐有飘飘欲仙之感。
“通神之曲！想不到这庙祝娘子才是巫祭之人，庙祝并无沟通神灵之能，这庙祝娘子却得神佑，怪不得清心圣音对她无效！”叶行远好歹也算博闻强识，一看庙祝娘子的模样，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如此说来，这位娘子才是鸦神的真正祭司？
神通获得途径有三种，科举是一种，修仙是一种，因为信仰得到神恩是一种。在三种里，因神恩赐予的神通最是古怪，很难猜出是什么效果，叶行远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蒙，身躯软垂下坠，仿佛又要进入梦境之中。
不妙！叶行远心里又叫起来，难道这九世童身，就要毁于一旦？

第一百五十八章 鸦神降世
叶行远心中还颇为清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眼前只见庙祝娘子妩媚笑容，不由大急。这与他落在莫娘子神通之中那种沉沦还不一样，明明现在脑子清醒，却一毫力气都没有。
神祇所赐神通五花八门，与读书人所见大不相同，尤其是这名不见经传的鸦神，哪里能有什么资料？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神通从何而来，屡屡救命的破字诀神通也无法使用。
又得反字诀了！叶行远这时候也顾不上多考虑，一咬舌尖，趁着疼痛暂时恢复了一点点自主权，运动灵力口中叱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砰！虚空之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剑灵闪过金黄色的光焰，自从承载了天命之后，宇宙锋锋芒变得更加威严，即使只是一刹那的闪现，也仿佛有九五之尊的气势。
庙祝娘子自以为得计，正得意时，忽然只觉得浑身一颤，刚刚掌控全局的力量忽然反袭而来，嘤咛一声坐倒在地，只觉得浑身酥软无力，任人宰割！
叶行远感觉到力气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只是脑中反而一片晕眩，心知对方的神通实在是非同小可，所以消耗甚巨。
他定了定神，走到庙祝娘子面前，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来害我？是什么人主使你来的？”
在叶行远看来，庙祝娘子的意图可不单纯，区区依托一个破庙混日子的夫妇，哪里来这般神通？难道是城中有人把他逼到了城外还不够，还想要再耍什么手段？
这不是叶行远胡思乱想，抚台、臬台这样的大人物，或许不屑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但是他们手下的人自然会主动帮忙，更何况还有张富贵和李信这种人。
鬼知道是不是他们想出了这种恶心办法，要用这庙祝娘子害得自己身败名裂，所以不能不心生警惕。
庙祝娘子面露恐惧，眼中满满哀求，口中呵呵作响，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心中懊悔已极，自以为有心算无心，趁这毛头小子色授魂与之时，用积蓄好几年的鸦神神力一举将其镇压，只要能够滚了床单，还怕拿不到好处？
这小子对自己这样的大美人都未曾正眼瞧上一眼，刚才自己这般挑逗，他都能够撑住了不动声色，这分明是家教极严同时又见惯风月的大家公子。如果成功了，怎么都能榨出油水。
谁知道他区区一个秀才，居然有这种诡异的神通，不但没有中招，反而是用古怪法子反击了自己。如今庙祝娘子是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让人为所欲为！
庙祝娘子生性淫荡，当然不担心贞操问题，但是她可以看穿别人，却不能看穿这个少年。如今他想要干什么？
叶行远见庙祝娘子不回话，知道她是中了自己神通反击，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救治。正要呼喊，庙祝却一头奔了进来，扑通跪在叶行远面前，连连磕头，只叫，“公子饶命！”
他猥琐小人，只靠老婆出手便能万无一失，可是久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次栽了连逃跑都不敢，冲出来就告饶。
总算来了个能说话的，叶行远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何人指使尔等来害我？那日殿中怪梦，是不是也是你们所为？快给我从实招来，我便饶你们一命！”
这陷害秀才，查有实据，这庙祝夫妇就够流放苦刑，与要他们的命也没多大差别了。叶行远这威胁也不算是夸张。
庙祝战战兢兢，哪里敢有所隐瞒，便将自己的龌龊心思如实招出。叶行远听说不是背后有人要害他，只是这两个愚夫愚妇自己起了贪心，倒是啼笑皆非。
他们鸦神庙别无外快，只能赚些微薄的香火钱，每日里三餐不继衣着寒酸，好不容易有了叶行远这位财主借宿，倒是大大提高了生活水平。
如果他们能够知足，那自是好事，可惜人心不足，得陇望蜀，不合起了贪心，犯在叶行远手上。庙祝哭泣哀告，“我们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三岁乳儿，这份家业偏又不行，这才起了歪心思，但求相公谅解。
鸦神久不显灵，庙中早无香火，偏又是正神，吾等世代侍奉，又不能抛弃祖产，便是活活被困在此地，实在无奈……”
鸦神是有朝廷敕封的正神，别人可以因为不信他而不上香火，但庙祝世世代代要侍奉鸦神，不得取别业。若是正神香火旺盛，这当然是一份传世家业，偏偏鸦神如今全无灵验，那他们自然是难得温饱。
叶行远怒气渐敛，反起了好奇之心，他思忖问道：“鸦神既是正神，为何会零落至此？”
那日叶行远在正殿也看到了如今鸦神庙的破落状况，但怎么也料不到居然惨到连庙祝一家都养不活的状况，要知道以前的世界中，城市中随便一座破庙都能赚不少，何至于到鸦神庙这种地步？
不过仔细一想情况到底还是不一样，毕竟轩辕世界神通显世，大多数建庙的神仙都是有灵的。不像地球上所有庙宇神明都是泥塑木雕，在一个水平线上，所以庙宇赚多赚少就看庙祝会不会宣传。
这个世界神仙能显灵，而鸦神既然不能，自然会被无情淘汰，时日越久便越发的衰败。
庙祝哭丧着脸，悄悄的将娘子扶起，叹气道：“鸦神虽是正神，但其主祸乱兵戈。之前骗小相公说这鸦神主功名富贵，倒也不错，只是以前乱世刀枪求富贵，如今太平年月靠读书，自然香火不旺。”
是这样的功名富贵，叶行远无语，幸好他当日烧香的时候也并无所求，不然又是麻烦。若是真得了庇佑，难道真要去草莽起义吗？
叶行远皱眉道：“这么说来，当日在正殿你们又是用了什么障眼法？还是你夫人捣鬼？”
庙祝点头，“小人自小愚笨，不曾得家传神术，倒是我这娘子天赋异禀，看了家传秘笈之后，颇有感悟，得了入梦和梦魇两种神通。
之前再正殿之中，便是以入梦神通潜入相公梦中，假冒鸦神，想要骗一笔银两。这招原本极易见效，不想被相公识破。相公乃真读书人，把持得住，心性清明坚定，实乃万中无一！”
他拙劣的拍着马屁，叶行远倒不在意，对庙祝娘子两项神通却颇有兴趣，详细问了。所谓入梦神通，就是潜入梦中，演化梦境，当然设置的不能太过复杂，只能依托现实的环境。
比如在叶行远在正殿之中的梦境，便是庙祝娘子借着神祇的形象，略作修饰，用以骗人，让她凭空创造一个幻境却不能。
而梦魇神通就攻击性比较强，可以让人陷入梦魇之中，也就是俗称的“鬼压床”，让人头脑清醒，偏偏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摆布。可是这法子耗费极大，就算是庙祝娘子能得鸦神神力，也得积攒上好久才能用上一次。
要不是这次觉得叶行远必是大财主，她也舍不得这么拼命，谁知道竟然撞上了铁板。
这庙祝娘子倒是身怀奇术，两种神通叶行远之前都闻所未闻，倒是啧啧称奇，他正想着如何处置这两人。忽然间庙祝娘子身子晃了晃，竟是僵直的站起身来，把旁边扶着她的庙祝都吓了一跳。
“娘子你怎么了？”他惊呼几声，拼命扯着娘子的衣服，却被她轻轻一拂推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洒了一头泥灰。
这梦魇神通解了？叶行远往后一退，摆出戒备姿态，却见庙祝娘子傲然昂头，嘶哑着嗓子开口：“叶贤生不必惊惶，是本神来此，借这夫人身躯，与你一会。”
啊？这又是闹哪一出？连庙祝都急了，以为是娘子还不死心，要垂死挣扎。便扯着喉咙叫道：“你可不要犯了糊涂，叶相公心善，必能给我们一条生路！”
庙祝娘子理都不理，只直直的看着叶行远，叶行远识货，发现此时庙祝娘子身上传来的气息已与之前迥然不同。他灵力深厚，尚且受到一种可怕威压，直欲喘不过气。
之前是庙祝娘子装神弄鬼，这一次难道真的是鸦神临凡？这种阴神并无形体，不能自由出入于凡间，却能够借助信徒的身体现世，称之为“神降”。
乡中多有此类人物，就是跳大神的神婆。虽然本朝数百年来文风鼎盛，乡中秀才逐渐充塞，神婆神汉这类人的生存空间被挤压了不少，但还是能起许多补充作用。
比如在缺医少药的偏僻乡下，神婆可以一定程度上代替医官的作用，其它算命、寻物、合婚之类读书人不宜参与或者不愿搭理的小事上，她们还是能够解决，这也就让神降的传统在乡间流传。
当然这些普通的神婆顶多只能借到少数神力，能够施展的神通也粗浅之极，即使神降，也不过只有些许神通而已，还要口吐白沫丑态百出。
而庙祝娘子本身能够运用鸦神所赐的神通，纵然心中未必深信鸦神，至少也得有供奉香火，所以能借神祇之力，却也无法抵抗神祇的借体现形。大约也是因为身体契合，一旦神降，却承受了神祇极大部分威严。
叶行远心中打一个突，阴神地位超然，鸦神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级，虽然现在衰败，但莫名其妙现世，一样有他难以抵抗的力量，只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降世？
便拱手道：“此番是真尊神下界？学生未备香火，失礼之至。不过尊神也该知来龙去脉。此地庙祝借尊神之名害人，学生是无奈反击，并非对尊神不敬。”
庙祝娘子仰天大笑，声音洪亮，与之前大不相同，分明是一个豪壮男声，“叶贤生，此间之事，我已尽知，这庙祝有错，我怎会怪你？今日现世，非为别来，便是来求贤生帮我一个大忙，我又怎敢得罪于你？”

第一百五十九章 科场新规
叶行远听到这些话，内心惊骇莫名。他虽然自信，但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就算信心爆棚，坚信自己会飞黄腾达，但仍然不会相信自己现在能有本事帮助一位神祇——哪怕是过气的神祇。
难道又是陷阱？叶行远现在步步惊心，警惕性可是比初来乍到的时候要高得多。如果初临贵境时碰到这种情况，他说不定欣然大喜，现在却得在肚子里面先放几个问号。
心里有一堆未解的问题，叶行远就越发谨慎，谦虚的说：“尊神说笑了，学生何德何能，能帮得上一方正神的忙？”
这种事能推则推，别说鸦神主兵戈祸乱，就算他是主功名富贵，对于叶行远这种截取天机走科考道路的读书人来说，作用也是不大。
神祇对于凡人来说或许是高高在上，但对于随时可能一飞冲天的读书人而言，更像是未来的官场同僚，而且是身居闲职的同僚。虽有敬畏之心，但不可能匍匐求告。
读书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是在圣贤经义之中探索出来的，而不是在神祇一念之间。所以叶行远不需要求神拜佛，神祇自然也没什么事会求到他。
“贤生太客气了，如今你文名让天庭震动，名字都在天帝那里有了记号。若是贤生此生夭折，说不得就立刻召上天庭为侍奉官，与我等土神相比，更是清贵。”鸦神借着庙祝娘子的身躯说话，总显得有几分谄媚。
只是这话说的实在太不中听，什么叫夭折之后召上天庭？听起来就晦气，叶行远可没有这样的打算。
天才少年夭折，乃是为上天所喜，特地召上天庭，这种故事固然是一段佳话，但想来也没人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叶行远也不例外。
不过鸦神也算透露了很重要的讯息，叶行远回想起来，自己的诗词文章虽然因为时间的原因，还未曾做到轰动天下，但是上天无所不知，以他这些诗句显露出来的才气，在天庭有了名号也不奇怪。
只希望千万不要有什么苦逼的命运，叶行远又道：“尊神谬赞，那也得等学生先夭折了再说。学生最近生活规律，注意锻炼，无病无痛，大约至少也能活到耄耋之年。如果尊神真要帮忙，不妨多过几十年再来。”
鸦神大笑，“此乃玩笑话，贤生不必在意。我只是说贤生才名俱高，不必妄自菲薄。此次大忙，也只有贤生这样的人物，才能够帮得上我。”
他再次重申，颇为正经，叶行远奇道：“尊神法力无边，有求必应，能有什么俗事需要学生帮忙？”
鸦神叹一口气道：“刚才这庙祝也与你说明，本神如今其实已经虚有其表，囊中空空，这些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再这样下去，三百年神仙劫将至，只怕我要灰飞烟灭，所以特来求贤生帮忙，复兴我鸦神庙道统，让我能渡此一劫！”
叶行远一直在猜想鸦神会求助什么，但这个要求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之前那句如果是玩笑，那现在的玩笑开的就更大了，什么复兴道统帮他渡劫，叶行远哪有这个本事？
鸦神再不景气，也是开国时候封的正神，纵然并无实体，在阴神中的地位也不低。他现在没了香火，本领日衰，那也仍然不会低于他叶行远的底限。
这个底限，再低也远远超过九品秀才的层级，有这样的能力，鸦神都做不到恢复香火。叶行远又有什么本事，可以复兴一个神祇的道统，让他重新获得香火？要是他叶行远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去考科举？
阴神体系，以天地敕封为秩序，以香火为力量来源。其中天庭敕封大多为实封，比如各处山神、水神、土地、城隍之类，他们占据一地，但凡有人烟，必受香火，并无陨落之虞。
而类似鸦神这种，朝廷兴盛时所封之神祇，本身便是虚封，并无实际的领土，完全靠香火的兴盛维持自身神力。一旦香火衰落，本身就开始凋零，也就更无法灵验，香火就更衰败，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鸦神庙已经破败到如此地步，除非这时候突然有一大群人信奉鸦神，甚至不需要显灵便日日供奉香火。或者是天赐神力，让鸦神回复到全盛状态，否则的话，哪里有什么办法恢复？
诸神渡劫或者陨落，这原本就是天数变化的运行之常，天下无长盛不衰之物，也有成住坏空之理。
叶行远万万扛不起这责任，也万万不可能接下一位末路神祇的请托，正要推脱。鸦神却又正色道：“今日贤生或许觉得我的话有些荒唐无稽，但这却是我费数十年神力推算出来，要渡我过此一劫者，非贤生你莫属。我等今日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足足十年！
此时我也不能多言，不过再过一段时间，贤生必能知晓前因后果，只望贤生到时能够助我一臂之力！言尽于此，能否救我一命，就看贤生的心意了！”
鸦神言辞诚恳，再无一点玩笑之意，叶行远大惊，还来不及开口追问，就听庙祝娘子又是嘤咛一声倒地。这次就彻底昏迷不醒了，看样子短时间内再不能睁开眼睛。
到此神降结束了，鸦神留下一句求恳，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庙祝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的望着叶行远，鸦神是他们一家世世代代侍奉的正神，刚刚却低声下气的朝对面这个年轻人哀求，这位叶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偏偏他们夫妇俩还狗胆包天，居然敢打这年轻人的主意？
被此事打搅，叶行远倒是没心情再去惩罚这两个贪得无厌的小人，鸦神附体神降，对庙祝娘子的惩罚也极大，看这情形至少也得卧床不起一阵子，这口气也算是出了。
关键是鸦神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叶行远参悟不透。他说自己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知晓所谓的前因后果，难道是指自己考上省试之后？但即使是举人，在这种正神的香火问题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帮忙的机会。
就算是一省封疆这种地位，也未必能够轻易影响到神祇的香火，因为这根本就属于两个体系。还是说神祇的时间观念与一般人不同，鸦神所说“一段时间”，其实是十年几十年以后后，或许自己会功成名就，高居庙堂时？
至于天命变化，更是无从揣度，叶行远只能暂时不去想了，走一步看一步便是。事实上没过几天，叶行远就已经自顾不暇，也没有时间去多想鸦神的悲惨命运了。
省学政传令今科的新秀才，说是因为他们资历不足，恐缺乏磨练在省试之中出丑。故而新定政策，要求各府这次恩科中式的新秀才，要参加一次学政组织的科考。科考分为三等，在一等之内的，才有资格参加这一次省试恩正并科。
这消息一放出来，江州城内舆论大哗，许多早早赴省城准备考试的新秀才都是捶胸顿足，痛呼不已。有人愤恨道：“这必是因为此次恩正并科名额增多，那些考了几年的老家伙们害怕我们抢位子，这才鼓动此法！真是气煞人也！”
这对于老秀才们确实是重大利好，因此也有不少人击节叫好，“学政素来懒政，这次倒是做了一件大好事！那些黄口小儿，圣贤书尚未读通，便妄想功名少年显贵，实在叫人恼火。如今定此新政，当真是令风气为之一正！”
城内吵得沸沸扬扬，虽然叶行远并不自作多情，但却也不得不阴谋论的认为这一条规则，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叶行远得罪了省城官场，学政虽然与他并无关系，但若受巡抚或是按察使影响，要对付他也并不奇怪。毕竟对付一个秀才，省学政是最适合出面的衙门。
而且他们这条新规天经地义，就算是新秀才们恼怒，但胳膊扭不过大腿，老秀才们会为之摇旗呐喊，如今既然公布，便不可能再行取消。
多一场公平的考试，叶行远自是不惧。但这所谓“科考”，完全是由学政命题，学政阅卷，而且因为是临时起意的加考，并不算在正统的科举体系规程之中，也就不受天机的检测。
换句话说，这次科考的成绩，其实完全掌握在学政一人手中，他想要谁上去一等，谁就能上去一等。他若想要黜落谁，完全可以毫无理由的一笔抹倒，连个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真是好文章，学政都可以说我是为了砥砺学子，让他再磨三年。这种话说出来，没人能够挑学政的不是……

第一百六十章 受迫害幻想？
科考这招堪称是釜底抽薪，叶行远也不由为之头疼。以往他斗知县斗佥事，乃至于在二品藩台面前侃侃而谈，都是丝毫不惧。
因为即使是朝廷大员，对有功名的读书人办法也不多，只要这个读书人不犯律法，但是叶行远这次却遇上了克星，如果真像他所想的那样杯弓蛇影。
一省学政是秀才的直接管辖上级，在政务方面虽然是清水衙门，但偏偏对最难管最桀骜不驯的秀才们有相当的惩戒能力。学政甚至可以夺秀才功名，将在民间高高在上的秀才打落凡尘！
学政要增加一次科考，以遴选更优秀的士子，可以说是职权内的名正言顺。叶行远只能吃这么个哑巴亏，至于其他被刷下去的新秀才，更是无辜受到池鱼之殃。
如果真如同自己猜想的那样，叶行远不得不感慨万分。抚台、藩台、臬台、学台是省内最高级别的“四台”，自己被其中三个联合起来封杀，真是叫人受宠若惊啊，自己何德何能如此被对待。
所以这种正大光明的阳谋，反而是最让叶行远棘手。归根到底，终究还是实力不足，这一次又遇上难关了。
科举大道之所以艰难，不仅仅是因为超高的淘汰率，还有各种场外因素导致的难关。想至此处，叶行远真希望自己是个有受迫害幻想的人，一切猜测都是假的。
与此同时，学政王大人正在衙门里奋笔疾书，头都不抬。他约莫六十余年纪，头发花白，原是翰林出身，一直为京官，近几年才外放学政。多年养尊处优，相貌却依旧清减，方脸不怒自威，额头上有深刻的皱纹。
“大宗师，科考的消息已经通知下去了，新秀才们似乎甚为不满，尤其是家贫未至省城者，更是怨声载道……”有一名提调官进来，小心翼翼的看着学台脸色报告。
王学台毫不在意，只轻轻“嗯”了一声，直到手上的书简写完，这才抬起头，漫不经心道：“科考之制，古已有之。此次太后万寿，朝廷垂恩，定恩正并科，多有投机取巧之徒想蒙混过关，吾等不可不严审之。”
恩正并科的录取名额比常年几乎要多了一倍，那自然大幅度激发了考生的热情，这一次省试报名人数远超以往，许多多年未考的老秀才也忍不住技痒，抱着侥幸的心态。而原本或许再磨练几年的今科新秀才，也都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从这个道理上来说，王学台要预先筛选，提高省试质量，也不能说不对。但只针对新秀才，而对老秀才优待，就未免惹人非议。
就是他手下几位提调官也不免腹诽，听说这位王学政当年也是屡试不第，后来得一位老学政青眼，这才点了他的举人。听说他中举时几近癫狂，一时传为笑谈，后来他青云直上，进士出身馆选翰林，这才少有人提及当年的丑事。
有这样的经历，王学政对老秀才们自然多几分感同身受，对那些趾高气扬、意气风发的少年秀才不满，此乃人之常情。好在这位学台还算明智，不是按年龄划线，而是按新旧划线，总算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反弹。
“此次各府新秀才共计三百六十七名，报名科考的共二百八十名，其余诸人应该是路途不便，或是未有信心……”提调官继续汇报。
王学台漠然道：“也算是他们有自知之明，不过还有这么多人来考，真是后生可畏。本官听闻汉江府有个叶行远，他报名了没有？”
提调官一查名册，点头道：“实有此人，已报名科考了。”
王学台没有再说话，以他学政身份问起一个秀才的名字，已经算是破格。要是多说几句，只怕提调官心中就有多余猜想了。
不过这叶行远的名声太大，尤其是在江州官场中可以说是如雷贯耳，学台提及一句，也不算是太过分。提调官暗自揣测，不知道学台对这位少年天才的印象如何。
夏日炎炎，新秀才们的心情却低落得很，科考虽然没有府试省试这么严格，但是淘汰率还是很高。
从内部传出来的消息，这次三百来名秀才中，顶多只有几十个才能录到一等，也就是说很可能淘汰掉八九成。他们错过这次恩正并科，下一次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说不定就会蹉跎十几甚至几十年。
可惜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骂学台昏聩，只能熬到考试日期，愁眉苦脸聚集在考场之外，等待着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决定命运的考试。
叶行远静静的站在人群当中，不出声也不出头，这一关无论如何也是要过的。反正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绝对要拿出最厉害的文章，不管学台抱着什么目的，看他到底能不能昧着良心将自己刷下去。
此时王学政坐在考场中央，双目微闭，仿佛事不关心。这些新晋秀才的怨气他毫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在定湖省地面上，绝对没有读书人敢惹他这位学政大宗师。
这些桀骜不驯的少年天才，正该多受些教训，才能明白世事艰难，不是年纪轻轻就能玩得转的！
“今日科考，非为刁难，实乃大宗师为诸生考量，需多加磨练，以求文章精进。”提调官在考试前训话，却连自己都不大相信，底气就有些虚，“不论较天机灵力，但论经义水平，文章技巧，此方为学问之本！”
这话单独拿出来说，当然是毫无疑问的正确。正常读书人要琢磨天机，获取灵力，只有研读圣人经书，钻研学问，精进文章技巧，这是王道。
经义研习理解越深，灵力蓄积也就越厚；文辞技巧越华美顺畅，就能用更少的灵力勾动更多的天机。
如果不存私心，那学政的考试也并非无的放矢，可惜在目前这个形势之下，又刻意针对新秀才这个群体，若说大宗师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叶行远也不会相信。
“说的比唱的好听。”新秀才也都不是傻子，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不少人在暗中嘀咕。
因为是临时增加的科考，制度自然不像是府试省试那么严格，也没有搜身，只考一篇文章而已。不过命题完全是学政一人作主，就连旁边分派协作的提调官事先也不知。
等到所有新秀才落座，王学台这才睁眼，朗声道：“本次科考，以屯田戍边策论为题。须知文章以实用为先，这策论写的好方是学以致用。若是做不出来，省试自然就不用考了，若是写得好，本官自也不吝推荐。”
居然是考策论？一众士子倒吸一口凉气，准备不足者更是愁眉不展。省试比之府试，多一道策论，本身就是考上举人功名的一道障碍。
毕竟之前都未曾考过，文章只是只是引申阐述圣人大义，相对来说还是别人的观点，这引动天机的机会就比较高。但是策论就不同，这是要用圣人所述微言大义，解决现实的问题。
若不能合于圣道，天机自然不应，就算能够合于圣道，缺乏实效性仍然无法得到天机的认同，因此策论的要求自然是比较高。
好在此次考试不需要引动天机来评判，想及这一点，倒是有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
叶行远眉头却皱的更紧，学政如果真是要针对他，这手段还真是周到。文章阐述圣人之道，只要叶行远做得圆融无碍，学政无论如何也不能全面驳倒。
但策论则不然，这里面观点差异太大，若是叶行远的观点与王学台相悖，大宗师完全可以将他这篇策论贬得一文不值。
偏偏又限定了不得使用灵力勾动天机，那也就没有任何理由能够反驳王学台，顶多只能是道理之争。但一个秀才有什么立场与大宗师争辩？
除非……他叶行远的文章真的能够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或许还可有挽回的余地？这次以屯田戍边为题，叶行远在脑中搜索，寻找着最能有把握的文章。
王学台宣布完题目，也就不再说话。提调官又连忙补充，“今日考题以半日为限，完成者可先行交卷，大宗师可现场评判。”
叶行远叹一口气，照这个态势，自己又得以数量取胜？写一篇不行再写一篇？砸到大宗师满意为止？不过策论不比普通文章，更不像是写诗，一写可能就是洋洋洒洒数千字，时间上未免有些紧张。
还是要以绝对的质量，不能保留！叶行远咬一咬牙，略作思索，一边缓缓磨墨，一边考虑着这个策论题目的要旨。
近日北寇犯边，朝廷颇有震动，有主战者，有主和者，也有人谈及要一劳永逸，解决北方蛮族的问题。其中屯田戍边之论，便颇有市场，但终究还不是主流。
王学台以此为题，又是什么目的？叶行远现在想事情总是难免忍不住多想几层，落笔之时，就更多了几分沉稳老练。
提调官们其实也都注意着叶行远这个名声响亮的少年才子，看他差不多是全场第一个落笔，都不免心痒难忍，想悄悄走过去探看，只是碍于王学政的威严不敢擅动。

第一百六十一章 筹边策
叶行远写得很慢，他知道策论最重要的是观点、逻辑和方法，文才与技巧相形之下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如今北方的情势紧张，不过邸报上大都语焉不详，中原腹地的民众都是懵然不知。只有特别关注北方情势的有心人，才会有所了解和重视。
之前唐师偃一直得到布政使潘大人发来的邸报，叶行远顺便看了不少，又因为丁如意等外国人的出现，让叶行远也早就注意到天命的变化，自然比常人明白的要多一点。
这种情形与原本世界历史上草原游牧民族的崛起对中原王朝的威胁其实挺像。虽然比起整体实力，妖族永远不可能比得上大一统的朝廷，但见鬼的天道之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在轩辕世界因为有圣人教诲，截取天机，皇室承载天命，中原得三千年太平。妖族被压制了许久，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终于还是慢慢露出了峥嵘。
王学政拿这个做考题，真的是有点刻意刁难了。这些新秀才年纪不大，见识还不完善。如果说王学政能够秉公评断，叶行远自忖这次科考一等第一毫无压力，但问题并不是这样。
提调官们小声在议论着，有人苦笑道：“这次大宗师的考题，未免也太偏，这许多小秀才哪里能做得出来？便是省试，也不会拿这样的策论来难人吧？”
有知道内情的压低声音道：“莫要胡言乱语，大宗师出这样的题自有用意。反正所有人都做不好题目，那就算是再出色的士子，也只能展示出差不多的水平，到时候要选谁贬谁，还不是大宗师一言而决？”
此言一出，众人噤若寒蝉。这话说的诛心，但这些人混迹官场多年，哪里能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异常？
之前他们就听到不少风声，而这个没道理的考题一出来，更是让他们坚信不疑。据说这场所谓的科考，有一部分原因是王学政对年轻秀才浮躁的不满，但也是为了报复一个人。
大部分江州官场都敌视叶行远，消息灵通的人自然能够知晓。按察使古大人因为归阳县事变被降级，对此子就是恨之入骨，而这叶行远也算是狗屎运，搭上了布政使潘大人这条线，参与了流民以工代赈事，得到潘大人赏识，本来或可借势立足。
但偏偏他故作清高，不受潘大人招揽，巡抚胡大人又回来了想要抢功，对这想出鬼主意的叶行远也没什么好感。这样一来，潘大人都不好出面庇护他。
没想到现在连素来迂腐公正的学台大人都参与了进来。这几大巨头联合绞杀之下，小小一个叶行远还不是必然化为齑粉？
有人忽然轻笑一声，“你们也别小看了这叶行远，且看他作文章！别人都在苦思冥想的时候，他却已经在从容下笔。听说此子才如渊海，天知道今日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提调官们齐齐转头，果然见别人的草稿纸上或是一片空白，或是顶多有寥寥几句，而叶行远却已经写了差不多有半张。
王学政也注意到了这点，他年纪虽然不小，但因为注重养生的关系，目光还是很锐利，远远一瞥就能看清叶行远已经写满半张卷子，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叶行远开始笔锋略涩，但越写越是顺畅，他或许不能算是个忧国忧民的人物，但是想到北方妖族可能会造成的危害，想起百姓苦楚，不由也觉得心胸激荡。
“妖族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妖族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蛮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
“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岁。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
叶行远很认真一笔一划写着，他暂时忘记了省内的勾心斗角，而是想着边民之苦，想着具体屯田戍边之法，谨慎考量，不敢有一丝轻忽。
“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
罪人、奴婢、自愿前往，策略化为战术，一步步在叶行远的笔下实现细节。他仿佛能够看到塞外的一座堡垒正在缓缓竖起。
叶行远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已不同，就连提调官们都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势。有人叹息道：“只怕大宗师是失策了，这可是写过九首边塞诗的叶行远啊，别人不知边情，他又怎么会没有想法？想要借此将他裁汰，只怕终究还是要硬来才行……”
“谁能知道他除了三寸不烂之舌，更有实干之能？”有人摇头，一个人兼具各方面的才能，这本身就让人不敢相信，王学政吃这个亏，实在非战之罪。
他们在感慨之时，叶行远正在写下结尾，“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妖族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
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蛮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蛮者，功相万也。徙民实边，使远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
最后一句话写完的时候，叶行远只觉得头脑昏昏，仿佛大病一场一般，浑身虚弱。这一次他明明没有使用灵力，为何写出这篇策论的时候，居然还消耗这么大？
刚才那种喷薄的情绪，仍然在他脑海之中震荡，这又是天命的后遗症？叶行远有些迷惘，似乎他已经开始渐渐习惯这种为民而争的不平，不知道是天命陷阱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他内心深处，又开始生长的恻隐之心？
这篇守边劝农策写出来，叶行远自知必然会造成重大的影响，就算他不曾使用灵力，天机不显，但就像他在桃花文会之中所做的“释租”一篇一样，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有巨大的价值。
叶行远写下这样一篇高明的策论，当然是为了尽可能的压制王学政的阳谋，即使硬是要被黜落，他也有机会靠着这一篇策论的内容来翻盘。
但至少也有一刹那，他落笔的时候忘记了这些自身的得失，真心实意的在为边民与国家在考虑。
不可沉溺太深，这些大事终究还轮不到他去涉足。叶行远摇头，缓缓起身，捧着手中的考卷，缓缓走向稳坐钓鱼台的王学政。
今时今日，掌握他命运的，正是这一位心思叵测的大宗师。对这样一篇策论，他会有怎样的评价？叶行远走到王学政的面前，毕恭毕敬的奉上了试卷，“大宗师，学生已然完成此篇屯田戍边策，请大宗师评点！”

第一百六十二章 诗词歌赋
下午才过了一半，夏日鸣蝉愈噪，叶行远额上无汗，从容自如的站在王学政三步之处。王学政缓慢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叶行远，面无表情。
旁边人会意，赶紧接过了叶行远的试卷，送到王学政面前。王学政伸手展开纸面，细细的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期间都没有说话，甚至连面色都不曾稍变。看完第一遍之后，又重新仔仔细细看了第二遍。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王学政拿到卷子就批驳，叶行远更能接受些，可他如此态度，反而出乎叶行远的意料。
如果说王学政并无私心，一切属于自己误会，那看到叶行远的文章，也同样不该是这样的态度。难道他正在绞尽脑汁找文章中的错处？叶行远瞧着王学政的神情，却怎么也看不出端倪。
一众提调官算比较了解王学政的性格，知道他一向是谋定而后动，也不会信口雌黄，必然要找到稳妥的角度才会开口。所以众人都耐心的等待着，但是等到王学政开始看第三遍的时候，就连他们都开始诧异了。
叶行远的这篇文章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因为太好了导致王学政挑不出刺？还是因为什么其它的原因？
王学政看完第三遍，这才将试卷放在桌上，吩咐道，“卷子留下吧，贤生你可退下了。”
没有评价，不置一词，“卷子留下”这算是什么结论？是让叶行远通过了，还是打算贬落？按说王学政尚未看过其他人的卷子，确实不能当场做出结论，但既然叶行远提前交卷，那至少也该点评几句才是正当。
叶行远微微蹙眉，心道这却麻烦，他已经做好了撕逼的心理准备，对方却举重若轻，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对方是不想惹麻烦，要无声无息将他刷下去？要是这样的话他提前交卷的意义何在？
想到这里，叶行远忙道：“学生求大宗师指点，若有不合之处，学生也可重做。”
王学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你且下去等消息。”
不必？这是说文章做得好，不用重做，还是不必指点？还是根本无有重做的意义？叶行远陡然发现这位学台大人才是他遇上的最滑不留手的人物，每一句话都不作褒贬，想要据理力争都无从争起。
不能就这么算了！叶行远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就算是被坑下去，那至少也得闹出些响动，因此颇有些悲壮道：“学生求大宗师面试。”
这当然不太合规矩，边远地区不正式的县试府试之中，或有这种情形出现，但也并不多。省城之中，规矩森严，省试是糊名封卷，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
但这次的所谓“科考”，本身就是一个不合规矩的产物，叶行远无力抗争，却总得尽力而为，哪怕是不合规矩，总得尝试一下。
王学政并没有立即开口，稍等了一会儿，才字斟句酌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么？”
叶行远道：“学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
王学政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古方！像你作秀才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官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
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
提调官们轰然一声，没料到居然发展成这样。叶行远看来是不甘心自己悄无声息的被干掉，所以硬要牵扯，未免就有些自取其辱了。
王学政是什么脾气？他古板的性子与朝中官吏都不合，所以在翰林院待了好多年，这才走国子监、御史台等清贵部门，最后转迁为一省学政。
他平生最恨虚浮，诗词唱和从不参与，也有人讥他文辞干瘪，所以不敢献丑。叶行远与他说什么诗词歌赋，不是恰好戳到了他的痛处么？
提调官们看着如狼似虎的差人涌上来拉住了叶行远，不免都是摇头为其惋惜。
但在此刻，叶行远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口中长诵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学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也不反抗，便随着两边差人一路出了考场，再没有回头看上一眼。王学政终于面色微变，轻轻的将一只手覆在叶行远的卷面上。诗词歌赋！可恶的诗词歌赋！
提调官们再度哗然，这时候才明白了叶行远的意图。这小子好重的心机！
一开始叶行远对王学政说求面试诗词歌赋，这不是犯蠢，而是在提醒。他这是在委婉的想让王学政知道，我是堂堂的诗魔，曾经九首边塞诗惊动一城，只要我愿意，仍然有这种能力。
可惜的是王学政并没有理会，反而是用最激烈的方式将叶行远赶了出去，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回避的方式。但这却给了叶行远这种无孔不入的人物一个反击的机会，他只是简简单单的做了一首诗，便已经足够。
只需这诗的后两句，口耳相传，数日之内，城中就会传遍。叶行远之才谁也不能抹煞，他的诗魔之名，更名不虚传。
如果他这次真的被科考刷了下来，那么有心人一定会问，为什么叶行远这样的才子都被刷下？民间必有不平之声，他的策论不行也就罢了，要是真有水平，那王学政脸上也会有些搁不住。
要是王学政一直一张冷脸，不做褒贬，叶行远就毫无机会。他是故意去挑衅王学政，所谓面试大概他根本没想过，就是要激怒王学政，让他把自己驱赶出考场，然后才有这次作诗的空间！
这是叶行远至少从交卷开始就设计好了的，也就意味着他对王学政的脾气早有了解，同时也有把握能够做出数日内便能传遍江州的诗句，才敢如此大胆！
这种信口便能拿出这等诗的人，又何苦去得罪，要是被他作诗骂了一句，只怕要遗臭万年！提调官们都后怕不已，王学政都不禁气得浑身颤抖，看着面前的试卷，双拳攥紧，终究还是未发一言。
叶行远施施然从考场出来，轻松愉快的回返鸦神庙。他就算是通不过科考，也非得恶心一下王学政不可，何况“我辈岂是蓬蒿人”这种句子一出，怎么也能换回点名声吧。
在这种前提之下，王学政能不能顶住压力，将他的守边劝农策刷下去，这还是个未知之数。叶行远反正已经尽力而为，该做的都做了，至于结果反而不用多想，只耐心等待便是。
一两日间，果然叶行远被王学政逐出考场，作诗讽刺的故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愚民百姓不知前因后果，只听诗句精妙，都为叶行远抱不平。
有人说，“学台素来刻板，少年不得志，及到老了才考上进士，所以最看不惯年轻人。叶相公才名素著，又是年轻气盛一表人才，这次只怕是撞在枪口上了。”
又有知道内情的人说，“叶相公实乃我们定湖百年一遇的天才，少时就智斗妖怪知县，作诗名扬天下，只可惜就因为这桩事得罪了省中官场，这一次要置他于死地的，可不是学台大人一个！”
“能做出这等好诗的才子，要是饮恨科考，哪里还有是非黑白？”新秀才们知道自己大多要被黜落，心中不满，虽然不敢挑头闹事，却也私下传播着不平，为叶行远张目。
学政衙门之中，王学政已经全部阅卷完毕，叶行远的卷子仍然是单独一份，列在一旁。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他这篇策论都远远压倒其他人，剩下一百多篇文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如果不存私念，不管叶行远是什么身份，这一次科考，他就应该是一等第一，毫无疑问。王学政轻轻摩挲着卷面字迹，良久沉吟无语。
王学政先从另一摞卷子上数出最上面十来张，一一排开，对比苦笑，手持朱笔，竟然是许久不曾下落。直到外界突然梆子响起，惊鸟夜飞，眼看已经是三更天，他才咬牙落笔，在另外十几张卷子上都点上一点。
而叶行远的那张卷子，终于被他搁置在一旁。窗外浓雾露重，星月无光，只有虫鸣哀泣，随风飘扬。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日，便是科考出最终结果的日子。新秀才们都忐忑不安的聚集在学政衙门，本来他们是皆大欢喜来参加省试的，但如今却有大半人要失去这个资格，哪能让人不揪心？
其中叶行远又是他们心目中的代表人物，不少人都在嘀咕，故意的念诵着叶行远的“仰天大笑出门去”，这是在为叶行远不平，同时也是在为自己不平。
叶行远本人早有心理准备，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因此很淡定的吃了早饭后，坐看乡间的薄雾散去，悠闲自在。
若今天被刷下来，他少不得要大闹一场，让省城人都知道他不是好惹的，知道他受了大委屈，日后才有找补回来的机会。
但在此之前，却不必着急。只有鸦神庙这位庙祝替叶行远忧心忡忡，前前后后跑了好几次，还不住问道：“叶相公，不然咱们也去城里看看？这等大事，稳坐钓鱼台不好吧？”
自从鸦神显灵，亲口拜托叶行远之后，庙祝和娘子都将叶行远奉若神明，也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叶行远身上——连鸦神都说重振香火要靠这个少年，那自己还不得赶紧拍马屁？
毕竟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能不能扬眉吐气，全靠叶行远的本事了。所以叶行远能不能取得功名，庙祝简直比叶行远本人更关心些。
叶行远大笑道，“若我能过，去也能过，若是不能，着急也无用，且稍安勿躁，我自有计较。”
正说话间，忽然外面传来喧哗声音，庙祝顿时大喜，猛拍大腿道：“估摸是捷报来了！相公稍待，我去迎一迎。”
不过只是科考，又不是正式的省试，哪里来什么捷报？叶行远微微疑惑，但庙祝已经奔了出去，然后就听外界传来一个讥嘲的声音，“叶行远就住这破地方？真是穷途末路了！”
声音甚是熟悉，又直呼其名，充满了挑衅的意味。看来是以前的仇人上门来找麻烦了，叶行远走出房门，只见庙祝满头大汗，站在一个读书人面前点头哈腰。
来者颐指气使，一脸的傲慢，叶行远仔细看去却是认得。正是在桃花文会上见过的李信，这人看来记仇得很。
想不到直到今日，还如同苍蝇一般喋喋不休。叶行远心头火起，面上却不动声色，毫不在意地笑道：“原来是李前辈，以我观之，前辈好事不谐，肝火郁结，一开口隐隐有些口臭，却需要多多调理才是。”
李信在穆百万那里失意后，转而投靠了张富贵，今次提前得到消息，听说叶行远科考不过关，心头大为解恨，所以特意赶来看笑话。
听到叶行远反唇相讥，他也不恼怒，回头冷笑道：“张员外你来看，此子事到如今还如此嘴硬，真是冥顽不灵！”
张富贵带着几个保镖，安步当车的从大门中走进来，鄙夷不屑的对叶行远道：“你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才有今日下场。如今可知省城居大不易了？滚回你的归阳县去吧！”
当日张富贵在藩台衙门被叶行远蛮横的驱逐，面对浩大工程没有分到半文钱好处，此后又隐隐被江州商会排除在外，更没有完成臬台大人交待的任务，所以对坏他好事的叶行远堪称是恨之入骨。
今日与李信随同前来，当然也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亲眼看到叶行远的狼狈才算作数，心胸不宽之人大抵如此。
但叶行远没有太消沉，自信的说：“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世事如此，又能奈何？不过张员外李前辈，你们当真是狗眼看人低，确定再过三年，省城官员换过后，我就一直考不中？”
这次几位大人合力，学政又抽风，要把他叶行远压下去，他叶行远也就认了，实力不足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叶行远离开归阳县来省城之前，也与欧阳举人讨论过，这是最坏的结果，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但只要叶行远灵力充沛，通晓天机，自然有出头的机会。三年之后，省城大员们总该调任一批，到那时候还有谁会拦着叶行远一飞冲天？
巡抚、按察使、学政位高权重，或许不担心叶行远将来的逆袭，你们区区一个秀才，一个商人，也敢如此嚣张，难道不怕秋后算账？
李信与张富贵对视一眼，心中不禁升起凉意，他们虽恨叶行远，眼光还是有的。这小子的才华不容抹煞，要是几年之后，省城不复今日局势，只要他能进得了考场，只怕举人功名是稳稳的。
一个举人倒也罢了，张富贵财大气粗不怕，李信在江州根深蒂固，顶多退避三舍，也不至于畏惧。但是对于叶行远来说，举人岂是止步，他要是再进一步，那今日之仇，岂能不报？
李信咬了咬牙，自知不能泄了气势，强行讽刺道：“你真以为举人功名那么好考？就算你有些小聪明，不懂规矩，照例进不得学！”
叶行远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那是前辈你自己杂念太多，学问未纯，所以才屡考不中。你觉得难事，别人可不觉得有多难。”
李信气得浑身发抖，这话是戳中了他心中痛处。这十几年来他费尽心机，但凡觉得是有威胁的对手，必然想办法坑害驱逐，比如唐师偃、叶行远之类，但他自己却仍然没有考中。
十几年来，空负才子之名，依旧不过是一个秀才，叶行远居然说省试不难，那岂不是当面打他的脸？他大吼一声，斯文扫地，就要扑上来厮打。
就在此时，就听外面有人高声呼喝，“叶相公叶行远可在，藩台大人派我来见，说你不必担心，一切都是误会！此刻学政衙门的榜文已撤回来了，你千万不要听信小人拨弄！”
布政使潘大人派人来了？李信愕然住手，面色古怪。他当然知道潘大人对叶行远不同，以工代赈之事是叶行远的谋划，潘大人一直想要招揽此人，只是叶行远不接受。
但自从抚台大人回来之后，潘大人有所顾忌，偃旗息鼓，眼看便是放弃了叶行远的节奏，这样他们才敢如此嚣张的欺负上门。
如果潘大人仍然对叶行远贼心不死，想要召他入幕中，那事到如今叶行远已经走投无路，只要稍稍示好，叶行远就必定感激涕零，所以潘大人派人来也算是情理之中。
但是……这科考榜文撤下来了，又从何说起？
庙祝听说藩台大人派人来了，又惊又喜，早早奔出门去，不一会儿又欣喜若狂回来报告：“叶相公，藩台大人派人来说，学政衙门发榜出了差错，让叶相公先等等，一会就要重新出榜了！”
撤榜？叶行远都怔住了，这种事怎么会发生？科举大事，岂能如儿戏一般？若是正式的县试、府试、省试，从来未有出榜之后撤榜之说，榜单勾动天机，也根本不可能改变。
这一次科考虽然是学台大人临时起意，但也是科举的组成部分，发榜之后撤榜，那王学政的面子往哪里搁，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叶行远正思忖之际，张富贵和李信两人却面色苍白，张富贵犹自苦撑道：“藩台大人也不过是怜你之才，想给你个机会罢了……”
藩台派了人来，李信是万万不敢再多言，就算是一个布政使幕僚之位也是他渴求而不得的，心中之能又嫉又恨。何况叶行远既然过了这科考，那也就意味着与他重新又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嘲笑。
张富贵却不同，他家资巨万，身后又有按察使的暗中支撑，言语中还有威胁之意，不过到底还是软了几分。
张富贵话音刚落，却听外界又有人大叫，“叶公子可在庙中？臬台万大人派学生来访，拨冗一见！”
什么？张富贵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张口结舌，几乎不敢置信。这个声音尖细绵软，别人不认识，张富贵可是熟悉得很。
此人乃是臬台大人身边第一亲信人，姓刁，人称刁师爷，为人老奸巨猾，可以说是臬台身边的谋主。
张富贵不明白，自己的大后台派人来此作甚？按察使万大人对叶行远可是深深厌恶，就算是叶行远上门求见，大约也不会假以辞色，怎么会让刁师爷亲至？
更何况刁师爷言辞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至少张富贵从来未曾受过这样的礼遇，就算是刁师爷到他家作客，那他也得迎出中门以示恭敬，哪有这种殊荣？
张富贵和李信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随后门外第三次传来呼唤之声，彻底让他们两个人变成了泥塑木雕。“叶公子可在？诰授光禄大夫，特赏兵部尚书衔，巡抚定湖等处胡大人已经到了五里外，还请速速迎候！”
鸦神庙外前所未有的热闹，除了藩台、臬台各自派人之外，定湖省中官职最高之人，一把手巡抚胡大人，居然也亲身到了此地要见叶行远！
张富贵和李信彻底迷茫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变故
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叶行远自己也震惊了。傻子都猜到，肯定是发生了某些巨大的变故，这才会让省内三位大佬态度集体一百八十度转变，甚至臬台大人不计前嫌也要派人至此。
而本省巡抚胡大人亲自驾到，更是让人意想不到，再联想到学政发榜撤榜，叶行远从最初的惊讶之中迅速冷静下来。
叶行远很有自知之明，能够与他相关的大事真不多，只能与正在修理南北长渠的流民有关！否则的话，无论什么事情也够不上让巡抚亲自出马。偏偏此时叶行远对内情一无所知，不明真相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似乎应该等一等消息？想到此处，叶行远急中生智，应答道：“门外诸公，学生突然身患重病，沉疴不起，难以面见。如今在房中休养，请诸位恕罪！”
沉……沉疴不起？包括庙祝在内，张富贵和李信等人都不敢置信的瞪着傲然而立精神奕奕的叶行远。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这么多位大人相邀，已经给足了面子，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敢装逼？
叶行远却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是藩台或臬台单独派人来相邀，或者是巡抚独自前来，叶行远再傲气，也得给个面子。
叶行远并不愚蠢，之前得罪省城官场是骑虎难下，能够有缓和的机会，他当然也不会白白放过。但现在的情况却不一样，三位大人联袂而来，那么他应该见谁？
换言之，就是叶行远应该跟着谁混？这在情况未明之前，可不好轻易做决定。从今日的情况来看，巡抚最为急切，甚至不顾身份的巨大差异，亲身而来。同时巡抚胡大人的品级地位也最高，叶行远投靠于他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但叶行远之前与布政使潘大人最为亲近，可说已经有过如鱼得水的合作，他这次特意只派一个不相干的人过来传话，又是为了传达什么讯息？
此外叶行远在省城最大的对头按察使万大人也伸出了橄榄枝，派出心腹师爷过来示好，似乎是表示可以既往不咎之意？
无论接下任何一人的好意，对叶行远来说都意味着巨大的好处，但同时也有可能招致另外两位的敌意。在信息未明之前，叶行远当然只能生病了。
闲话不提，这三位大人既然愿意示好，甚至巡抚都亲自赶来，足以表明他们对叶行远的重视程度。以这些大佬的城府心机，当然也能够容得下叶行远生一场重病。
就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之中，叶行远施施然回房，砰的一声关上了木门。
“重病？这少年倒聪明。”五里之外的胡巡抚第一个得到了反馈消息，他捻须而笑，并不因为吃了一个闭门羹而恚怒。
他已经逼近六十岁，头发全白，面色却依然红润。身处一省巡抚的高位，胡大人却并不满足，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再进一步，因此眉梢眼角之间，仍然有飞扬之色。
布政使和按察使的人也同时到了鸦神庙，胡巡抚当然知道，叶行远谁都没见，也就代表着他并没有贸然做出选择。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面对三位封疆大吏或者方面大员，能有这样的镇定和耐心实在是难得。
也怪不得此人能够单身赴会前往流民营，说服八万流民稳在孔雀峡，给布政使立下不世奇功。如今情况生变，想要借此再进一步，还非得依靠这位少年不可。
“我们且先回去。”胡巡抚思忖片刻，傲然笑道：“叶行远很快就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就等他做最正确的选择吧。”
只要叶行远知道了来龙去脉，就必须要选择一方，而在省内，无论如何地位最高的是巡抚。如今胡巡抚已经摆出了礼贤下士的姿态，暗想以此人的聪明，应该不会选错。此后信心十足，打道回府。
不久之后，臬台万大人也从刁师爷口中得到了叶行远的回答，不由哑然失笑，“真是个小滑头！当真滑不留手，小小年纪便如此圆滑，等到长成那还了得？怪不得小范吃了大亏！”
万大人对叶行远一直是深恶痛绝，归阳县中妖怪周知县之事，还连带坑了他手下的范佥事，令按察使司受了朝廷的叱责，这脸是丢大了，甚至他的前程都受了影响。
此后叶行远又襄助布政使，将一件流民大祸处理得漂漂亮亮，让潘大人得了朝廷褒奖，一得一失之下，两位的差距自然拉开，这叫万大人如何能不恨？
所以在巡抚回来之后，万大人借着潘大人对抗巡抚压力，无暇分身之际，施展手段压迫叶行远，想将他赶出省城，不得翻身。
眼看叶行远科考落榜，连省试的机会都没有，万大人正心中得意，偏偏变故传来。他大惊失色之余，却立刻豁出这张老脸，改变了决定。
当官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叶行远能帮着布政使立功，当然也可以帮他立功。这样的人才，当然非得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可。
与此同时，布政使潘大人也正在与金师爷商量，他苦笑道：“你说叶行远会不会觉得我太过怠慢？抚台亲身而至，臬台都派了刁师爷前去，只有我随便找了个人传信……”
金师爷笑道：“大人不必过虑，以学生之见，叶行远此人深谋远虑，当然能猜出大人不欲张扬之意。这也是迎合他本身的性子，抚台和臬台对他不明，所以才有这等夸张之举，未必有什么好处。”
潘大人知道叶行远素来追求低调，但如今大事已起，他实在不能安心，蹙眉道：“话虽如此，但抚台位高权重，臬台与叶公子又有大仇，若能化解，对他来说也是去了一块心病。他……他还会如上次一般来助我么？”
金师爷也默然，这话他不能胡乱打包票。事实上今日得知流民生变的消息，潘大人就惊慌失措，想要亲自去求见叶行远讨主意。是金师爷苦苦劝住，这才改为派人去报信传话。
但金师爷也耍了个小聪明，明明是三位大人一起派人去学政衙门，引出发榜撤榜的故事，潘大人却占了个先，他派去的人第一个赶到，向叶行远通报了这个消息，也算是示好。
再加上之前潘大人就与叶行远有过合作，这算是提升了些叶行远选择他的可能，但即使如此，潘大人的胜面依旧极小。
金师爷斟酌良久，沉吟道：“大人也不必着急，此次抚台急急从朝中赶回，正是为抢功而来。偏又赶上这等事变，他是最心急的一个。
而臬台大人与叶公子结下了梁子，此时就要看叶公子是不是想化解此仇怨了。倒是大人之前其实无恩于叶公子，此次他遭逢压制，大人也未曾出手相助，只怕他衔恨在心。”
潘大人跌足叹道：“实乃本官一时猪油蒙了心，想要等到落魄之时再行招揽，谁知这等大才，哪会有走投无路之时？是我想差了，这才有如今的尴尬。”
要是在叶行远落魄之时，潘大人能够伸手帮忙，此时还会有什么担心？叶行远自然是为他所用，再立大功。现在情况却不同了，相比较之下，潘大人反而落在了最后。
潘大人耳目众多，当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如果他出面庇护，叶行远应该不至于这么狼狈。
但潘大人招揽叶行远多次，对方却一直婉拒，潘大人心中也有些着急，便想着等叶行远吃些苦头，再行招揽，或可磨去他部分傲气，用起来更能够得心应手。
此后学政衙门推出科考，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将叶行远排除出本次省试的手段。潘大人犹豫再三，还是在心中宽慰自己，叶行远年纪还轻，再等三年磨磨火气更好。
其实就算不生变故，潘大人也打算着在叶行远落榜之后，立刻前来安慰，趁虚而入，谁知道流民再变，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
金师爷知道东家心中懊悔，却也无以劝慰，只能道：“大人也不必过于执着了，关于流民之事，大人已经先发制人，得了好处。此次虽然是大功，但依学生之见，就算是抚台大人也不可能一个人独占。大人莫若退一步再说……”
金师爷想着自己如果是叶行远，大概倒是会选择臬台，毕竟根基浅薄，既然不能全心全意抱大腿，最重要的是在官场上不要有太狠的敌人。因此抚台大人也未必能够如意，潘大人不如静观其变，等着分润一下功劳为好。
好好局面落到如此地步，金师爷也觉得自己这个师爷做得不够合格，只能陪着潘大人一起长吁短叹。
省内变故陡生，叶行远却懵然无知，他知道装病只是缓兵之计，自己在三位大人再来之前，必须得收集到足够的信息来做判断，正要让庙祝急急出去打听，就听庙门之外马嘶之声。
一匹快马横冲直撞奔进了鸦神庙，从马背上滚落一个衣冠不整的胖子，大声高叫：“叶贤弟！为兄赶回来了，谁敢欺负你，为兄替你出气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原来如此
此人满面热忱，正是关键时刻失踪许久不见的唐师偃。叶行远初时还有些怪他不讲义气，但看到唐师偃如此狼狈模样，突而恍然大悟，这个变故也许与他有关！
省内三位大佬来找他，除了流民问题，叶行远想不到还有什么其它原因。而省内流民经过安顿，本来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变化，所以叶行远这段日子才能安心读书。
如果生变，必然是有人在挑动，而之前叶行远一直想不到这人是谁，如今一见唐师偃才豁然开朗。在江州城官场中，跟流民见过面的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唐师偃，如果是唐师偃出手，那就可以理解了！
叶行远一把拽住唐师偃，扯进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急问道：“流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与我细细说来！你见过朱凝儿了？”
庙祝与庙祝娘子目瞪口呆，没想到叶行远居然好这调调儿，良久庙祝方才叹气道：“如今才知叶相公并非心如铁石，娘子神通失败，非战之罪也……”
此时情况紧急，叶行远哪想到这两位能有这些龌龊心思，只盯着唐师偃追问，唐师偃虽然疲惫，精神却好，大笑道：“贤弟真是神机妙算，居然在这破庙之中，也能知道问题发生。我见过朱小姐你也知道？”
果然正如自己所料，叶行远一拱手，知道这次唐师偃是出了大力，诚恳谢道：“此事累得前辈奔走，真乃大恩不言谢！”
唐师偃赶紧扶住了他，正色道：“贤弟何出此言？我们兄弟何必要说这些？你助我出了一口恶气，还娶得如花美眷，此事才是大恩，难道我也得与你千恩万谢不成？
我那日被老泰山拖着去巡视工程，心中便觉不对。不几日得到消息，那些小人居然排挤贤弟你，将你逐出会馆，真是气煞我也，本想即日赶回来与你并肩作战，后来一想臬台等人必有后招，所以才直接去找了朱小姐，侥幸倒是帮上了忙！”
唐师偃脑子活泛，虽然在叶行远身边总是智商被压制，但到底也是一方才子，知道厉害。他找朱凝儿一商量，朱凝儿更是怒不可遏，当机立断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叶行远听唐师偃的话也是啼笑皆非，他帮着唐师偃娶到了穆百万之女倒是没错，但是否是如花美眷，这可要重重的打一个问号。
但不管如何，唐师偃自己满意就好，唐师偃能够想到去找朱凝儿，叶行远也颇佩服他的急智。如果是叶行远自己当时的情况之下，大约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看来以后做事，还真不能偷懒求一劳永逸，非得养寇自重不可，叶行远暗暗在心里记下这个教训。又笑道：“朱小姐与我既有盟约，必会守望相助，不知她采取何种手段？倒让省内三位大人都动容了。”
这小姑娘心思狡黠，叶行远都不能推断她有什么特异的手段，只能问唐师偃。依他想来，无非就是罢工，停止建设，或是起内讧争执，总之引起种种麻烦，才能给在省城的叶行远增添价值。
不过对方的行动引得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三位大佬同时垂顾，就算不是惊天动地，必然也是让人拍案叫绝，叶行远倒有些好奇。
唐师偃尴尬道：“原来贤弟还不知晓？我急急赶来，却见好几拨人从贤弟处回返，他们都没对你说起？”
叶行远一怔，摇头道：“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同时遣人前来，内情未明朗时，我不便与其中任何一方深谈，具体何事尚不知晓。正要找人去打听消息，刚好前辈就来了。”
唐师偃身子不自觉的向后缩了缩，挠了挠后脑勺，打哈哈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此时消息虽然还未到省城，不过两三日内必然传遍，贤弟只管打听必有消息。”
这唐师偃还不打算告诉？叶行远一头雾水，现在有了唐师偃这个第一手的消息来源，他还去打听什么？难道流民那边惹出了什么祸事，让唐师偃都不敢张口？
叶行远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追问道：“前辈不必瞒我，到底朱凝儿做了什么大事，你快快讲来，我们还有办法补救！”
唐师偃一想也是，只能苦笑道：“我原以为贤弟已然知道头绪，没想到竟然一无所知，这消息……我实在不愿是我口中说与贤弟听。”
他干咳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流民……反了！”
什么？叶行远瞠目结舌，就算早有心理预期不是什么好事，也料不到能到这地步，他强自镇定道：“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与朱凝儿说的？他们好好在修南北长渠，怎么会突然反了？”
这不意味着之前所做一切全部前功尽弃？朱凝儿这少女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不是不想走她爹杀人放火受招安的那条路么？难道是因为自己受委屈就爆发了？要不要这么讲义气？
是唐师偃添油加醋说得太过，还是朱凝儿自己就隐藏着反心，之前的话只是蒙蔽自己？可这也不对啊，她如今在定湖省腹地，无险可凭，就算是有了钱粮造反，但底细也已经被摸得一清二楚。
朝廷大军一至，化为齑粉，除了连累定湖官场一起倒霉之外，朱凝儿有什么好处？这少女古灵精怪，又一肚子坏水，怎么会如此不智？
唐师偃连忙摇手，“贤弟你会错意了，朱小姐未曾造反，造反的是她爹托塔天王朱振。如今流民分成两部，约有三成人马归属朱振麾下，如今聚集乡里，打劫大户，正打算攻打县城！”
叶行远脑中如电光一闪，拍掌道：“这是朱凝儿的主意？她果然厉害！”
朱振与朱凝儿虽然是父女，但是夺权之恨，不可消弭，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早晚会爆发出来。这一点叶行远也知道，只是事不关己，他当然不放在心上。
而朱振毕竟年长，又统御流民很长时间，虽然铁杆心腹被朱凝儿射杀，但肯定还是能够笼络不少旧部。朱凝儿若是巧妙施压，作为父亲的朱振必然忍耐不下去，心中之念蠢蠢欲动，被挑拨后就会忍不住拉出旧部造反。
这对朱凝儿来说不是坏事，一来去除了治理中的隐患，二来将唯一可以与自己争权的亲生父亲排除在队伍之外，第三才是能够帮到叶行远，简直就是一石三鸟！
朱振造反是条死路，只有他这种看不清形势的糊涂蛋才会选择，这个时机已经不是他刚刚踏入孔雀峡的时候，拉起的人马也远没有当时的声势。
流民以工代赈，已经成了朝廷特赏的典型，他破坏典型就是自己作死，此后绝对死无葬身之地。朱凝儿明知如此，还逼着父亲走这条路，心狠手辣可想而知。故而叶行远发出惊叹。
经过叶行远剖析，唐师偃也为之咋舌，“我只想到这小妮子讲义气，为贤弟你不顾一切，却不曾想到居然有这等心机，着实让人心里发凉。”
叶行远摇头笑道：“她哪里是普通的女孩子，能够统御数万流民，井井有条，手腕心机都是一等一的高明，吾辈远远不如。
不过她既然有办法逼得朱振扯旗造反，想必也有解决的法子？你且说说看，她打算如何了局？”
朱凝儿手段层出不穷，叶行远毕竟消息不够畅通，也不太容易设想她的后续招数，干脆就老老实实询问，不再胡乱揣测。她既然有胆子做下此等大事，必然也有收尾的手段，不如就听听她的高见，也免得自己费心思量。
如果办法高明，叶行远正好借用来糊弄省内三位封疆，哪怕让朱凝儿再赚些好处，也都是无所谓的。
唐师偃一脸呆滞的望着叶行远：“贤弟说什么话来？造反大事，哪有那么轻易能够解决？我临行之前，朱小姐早有所言，说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这如何解决，还要请贤弟帮忙。”
他顿了一顿，又道：“朱小姐说，她到底父女情深，不忍加害，若是叶公子你有办法，最好能够保住她爹的性命……”
你们都没想好解决办法？就敢让你爹去造反？造反了还要我去帮你想办法保命？叶行远差点就咆哮出声，这哪里是帮他，分明是在给他出难题！
他咬牙道：“若是我没有法子，朱凝儿总有最后的应对之策吧？”
唐师偃木然道：“并无应对之策，朱小姐说若是贤弟你无法解决，那就只有等朝廷征伐，灭了这两万流民……话说她要是有办法，又何必要我快马星夜赶回来，向贤弟你求教？”
叶行远无语，他算是看明白了，朱凝儿这小妮子就是借着帮他叶行远忙这个借口，干净利落的铲除异己，顺便再丢出一个烂摊子让他来善后。这一帮造反的流民该如何应付？自己的解决之策，又该与省内哪一位大人紧密勾连才好？叶行远想着就觉得头疼。
而与此同时，在南北长渠的建设营地之中，朱凝儿双目泛光，正在虔诚的对着天日祝祷：“公子！你既有难，我便提前发动，这一次的大好良机，公子你可千万不要错过了，必能奠定我们千秋万载的大业！”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二进宫
轩辕历三千四百五十一年，朱振聚众作乱，一时间啸聚万人，定湖省府县为之震动，一时成为热点话题。
是剿？是抚？省城官场议论纷纷，并无定论。但已经有了以工代赈这么优厚的条件，对方依然不顾一切的作乱，那到底还有什么条件能够招安这些刁民？
叶行远依然在“病”中，数日内足迹不出鸦神庙，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仍然还没有任何一人见过他。
换成一般人，遇到这种处境，只怕早就洋洋自得飘飘然了。但叶行远知道，所有人都来求你时，其实不是好事，是危机。如果这一步能迈过去，当然是一飞冲天。如果不行，只怕自己要被朱凝儿这小妮子给坑惨了。
现在关键的问题其实并不在于朱振，而在于省内诸位大佬的态度。其实解决万把流民不是问题，如果连这点能力都没有，朝廷早该灭亡了，无非就是代价大小问题而已。
但叶行远最头疼的就是定湖省这几位大人似乎一厢情愿的相信，叶行远一定能够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流民问题，对他寄予了太高的厚望。
是的，这几位大人期待的重点在于“最小代价”四个字，甚至是不付出代价最好。在当前情况下，如果代价太大，即使能平定作乱，也有可能要影响到他们自身了。
偏偏叶行远现在真的没什么办法，他在鸦神庙苦思几日，就是想不到解决的办法。自己去孔雀峡忽悠成功，那是因为朱凝儿力挺。如今父女俩分道扬镳，朱振只怕对自己恨之入骨，再想说服实在没有把握。
省内前三位的高官忽然纷纷礼贤下士来找叶行远，当然不是听他分析一下局势就行，而是要拿出切实有效的办法，就像上次以工代赈这种办法。
之前叶行远是拿不定主意要投靠哪一方，现在却变成了哪一方都不好投靠，若是没有好主意主意，这几位大人失望之下，难道会给他好脸色？
但是叶行远这么越拖着，别人却越觉得他必有手段，因此反而更殷勤。这几日之中，三位大人各自派人来了好几次，虽然不曾过分催逼，但言语之间更见恳切。
“这可如何是好？”叶行远还没急，唐师偃先急坏了，像没头苍蝇一般在房间里团团乱转，“不如就向诸位大人坦诚，这次贤弟你也没有主意，让他们再想别的办法？”
叶行远苦笑，“哪里那么容易？学政衙门发榜撤榜，三位大人殷切期待，我若不给他们如意，那这些好处是白拿的？”
如果这次搞不定，叶行远真的只能圆润的滚出省城，学政在压力之下包羞忍辱，要是发现他没有价值了，会爆发出怎样的愤怒？科考之后还有省试，这才是直接决定功名的考试，如果没了利用价值，到时候可不会再有人来保他！
这几天里面，叶行远大约也琢磨出来一点味道，三位大人对此次事件，有的人兴奋多于畏惧，因为这是抢功的机会；有的人则有些担忧，因为这可能导致先前的功劳被抢走很大一部分。
所以胡巡抚最积极，因为他之前不在省内，以工代赈事可说是寸功未立，回省城想要抢功，就出了这等变故，当然最心急。
相反布政使潘大人却要更安稳些，他有功劳在手，这次能够安稳渡过便是锦上添花，唯一要防范的就是别被抢走太多功劳。按察使万大人介于两者之间，但他与叶行远有恩怨，所以又有不同之处。
但他们三个人的目的是一致的，就是希望叶行远能够拿出类似于以工代赈这种妙策来，轻松平定朱振之乱，如此他们的利益才能够最大化。如果到了刀兵相见地步，那就是武人之功，他们这些守土有责的文官弄不好要被朝廷当替罪羊。
“实在不行，我们要再去一趟流民营了，不过这次凶多吉少，还是我一人前往吧。”叶行远思忖几日后，似乎也只能先这么办，不做出努力尝试的态势也没法交待。
唐师偃瞪着眼说：“我唐师偃岂是畏缩不前之人？圣人说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若是弃贤弟而去，那成什么人了？同去！同去！”
叶行远笑道：“朱振既然作乱，想来已是破罐子破摔。说他要进攻县城，算下来不过就是这几日。我们要是说错一句话，大概就要给他祭旗了。前辈方当新婚，当真有此赴汤蹈火之念？”
这次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有性命危险。朱振作乱，手下有一两万人追随，虽然草莽龙蛇，但鬼知道有没有天命引诱，他要杀人不过一念之间。
唐师偃缩了缩头，“既然贤弟你都这么说，我笨嘴拙舌，只怕反而不美，要不然就贤弟你一人前往，我默默祝祷，摇旗呐喊。”
该怂时候就得怂，唐师偃毫不犹豫的矢口反悔，叶行远大笑两声，并不以为意。他去见朱振也只能见机行事，确实没必要拖着唐师偃一起去冒险。
朱振的心思，叶行远七七八八也能猜到一部分，也知道怎么对付他的症结所在，但此时朱振行事鲁莽近于癫狂，还能不能听人说话讲道理为未可知。
真要朱振翻脸不认人，叶行远也只能想办法撒腿就跑，这种时候唐师偃要是跟着去反而成了累赘。
怎么说服朱振，叶行远心中有了腹案，但是具体环节却还有一个大关键未曾畅通，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时间紧迫，已经不容他再多想，今明两天怎么也得出发了，再拖下去必然生变。
叶行远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想通这点之后，也不再拖延，收拾行李出门，只让唐师偃留守鸦神庙。若是三位大人再派人来，就说叶行远已经去见朱振，让他们再耐心等候。
庙祝听闻叶行远要单身赴会，吓得魂飞魄散，忙劝阻道：“叶公子，这等大事，与你何干？就算是诸位大人抬爱，也究竟是自己性命要紧，您可不要忘了鸦神重托！”
鸦神都拜托这个年轻人帮忙复兴香火，庙祝对叶行远是充满期待，这关系到他这破庙能不能咸鱼翻身，他与娘子能不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别人不在乎叶行远的性命，他却皇帝不急太监急！
鸦神之托？叶行远正跨上马背，急急向外走听庙祝之言，忽然眼前一亮，仿佛豁然开朗。没错，与愚夫愚妇，讲什么圣贤道理，若是讲鬼神报应，或有奇效！
这鸦神的拜托，难道就应在这儿？叶行远脑中诸多细节旋转不停，就像是有个扣子将这些细碎的想法全都扣在一处，一个奇谋妙策就这么凭空浮现在眼前，不由得抚掌大笑，“你说得好！此次单刀赴会，若能成功，必记你首功！”
叶行远双腿一夹，快马加鞭，奔驰而出，留下庙祝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不明所以。自己说得对说得好，为什么叶公子还是不顾而去，要单刀赴会？自己又立了什么功劳？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主公毫勇！
酷暑难消，热风袭人，沿着汉江溯游而上二百余里，只见丘陵起伏，乱石穿空，正是南北长渠的开端所在。这工程修了月余，渠道挖开，旁边路基也已经有了雏形。整座流民大营严肃穆，竟有一种大军驻扎之感。
“幸好这边是朱凝儿统领，那边才是朱振所辖。”叶行远策马站在一道山脊上，自言自语。他疾驰两日，抵达此处，望着山峦两边形势不同的流民营地，吐一口气，心中安定。
山脊的另一边，与整肃的流民营相对，是一堆乱哄哄的驻地，这边才是叶行远要去的目的地，也就是朱振带起来想要造反的乱民。
如此看来，当初孔雀峡中流民井井有条，至少有一大半应该是朱凝儿的功劳。朱振此人志大才疏，离开了女儿就难有所成，叶行远对此行就更有信心。
他正要缓缓下山，突然斜刺里蹿出个人来，拦住马头笑道：“叶叔叔终于来了，却叫我望穿秋水！”
来者一身白衣，身形玲珑，语声娇脆，明明是女儿身，脸上却带着勃勃英气，双目闪烁不定，正是如今流民的首领朱凝儿。
叶行远大奇，“你怎么会在此处？”
朱凝儿答道：“我在这里等着有两三日了，那日唐先生回去，我就知道叶叔叔早晚要来，故此相候。果然叔叔不曾令我失望。”
叶行远想，这女子果然不凡，只怕她当初作下决定逼朱振造反的时候就已经想着今日，要是自己不来，天知道朱凝儿会做怎样的选择。想到这里，叶行远都不由有些后怕。
他面上漫不经心道：“贤侄女有心了。如今乃父作乱，已经犯了不赦之罪，你既然在此等我，必然有话要说，在下洗耳恭听。”
朱凝儿却并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反问道：“我父亲啸聚于此，必无好意，叶叔叔何故而来？”
叶行远傲然答道：“我岂不知耶？乃父心思过重，聚众谋乱，听闻要攻打县城，他恨我入骨，我若到此，说不定便要杀我祭旗。
但如今相关上万流民性命，我若不往，道我怯矣。我便独行而至，单刀赴会，且看朱大头领如何近我？”
朱凝儿妙目流转，带着笑意又劝道：“叶叔叔万金之躯，何必亲蹈虎狼之穴？我听说叔叔这两月在江中闭门读书，已经过了科考，来日省试必然金榜题名，不几日便能青云直上，何苦淌这浑水？”
你明明希望我来阻止你爹？怎么现在说的好像要劝我回去一样？叶行远心中腹诽，摇头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读书参圣人之学，所谓何来？安忍见生民受流离之苦，今日是不得不来。
再说当日孔雀峡中，八万流民集聚，我也不过如入无人之境。如今朱大统领只剩下四分之一不到的人马，我又怎会畏惧这乌合之众？”
说完全不担心是假的，但来都来了，又岂能露怯？更何况朱凝儿既然出现在此，叶行远反而是更放了一半心。虽然她说自己没有后招，但其人古灵精怪，既然敢逼出杀手锏，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收尾手段。
有朱凝儿相助，配合自己的鸦神复兴计划，这一次单刀赴会更像是有惊无险。
果然朱凝儿听叶行远豪言，大为感动，盈盈下拜道：“果然叔叔悲天悯人，胸中包藏万丈雄心。凝儿年纪虽稚，又为女身，能力有限，但感于叔叔济世之心，敢不为叔叔效死？”
又是想岔了。今日来此等待，朱凝儿一方面是急着想见叶行远一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心中忐忑，所以言语之中颇有试探之意。
叶行远是堂堂读书人，才高八斗，金榜题名是早晚间事。他虽有雄心，却会不会被百万文章前人经典给消磨了？他要是科举一路顺利，又还会不会记得与自己的约定？
朱凝儿怕叶行远动摇，因此才故意出了这绝户计，要逼得叶行远有所反应。她殷殷期盼，在此等待，当看到叶行远的身影出现在远方的时候，不由心花怒放。
再询问两句，听到叶行远的回答，朱凝儿更是不能自已，这才强忍激动，说了“效死”之言。主公如此仁德豪勇，叫人五体投地，今日表明心迹，自此之后，再无疑虑，全心全意为主公打下一片江山！
叶行远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小姑娘屡出惊人之语，也不明白她小脑袋瓜中到底想些什么，只能含糊道：“此事我们尽力而为便是，你不想伤了乃父性命，我也会顾及。”
朱凝儿更为感动，应道：“如此便多谢叶叔叔，在父亲营中我有些布置，叶叔叔不必担忧。若我爹顽固不化，也必保得叔叔全身而退。”
果然这小妮子有手段，叶行远大喜，这可就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大笑一声，谢过朱凝儿，策马下坡，朝着朱振的营地疾驰。
朱振虽然布置营地不如朱凝儿这么严整，但斥候分派也不差，叶行远才一下山露出形迹，立刻就有人阻拦询问，回头就报给了朱振。
“这小子还敢来！”朱振端坐营中，正细细看着附近一座县城的地图，听说叶行远再来，不由大怒，砰得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茶壶倾倒，壶盖滴溜溜乱晃，黄澄澄的茶水四溢。
忙有人上前收拾，劝道：“头领勿怒，叶行远乃是布政使潘大人的亲信，此来必有话说，我们且听他说些什么。若中听，便留他一条性命。若不中听，头领且在帐后伏刀斧手数十，掷杯为号，在筵间杀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有何难？”
朱振一想也是，他之所以造反，并不是真想要作乱，无非是因为不想在女儿手下憋屈的讨生活，带着亲信博一场荣华富贵。所以他虽然态势做得很足，但并没有急着攻打县城，而是在等待自己以前那条线上的消息。
如果叶行远代表藩台而来，是不是能给他一条新的路子？天可怜见，他朱振要求可真不高，只要能够招安得个官身也就足够了。
因此朱振便强自压住恼怒，点头道：“你说得甚是，就依你所言安排。这小子殊为可恨，想起他挑拨我父女关系，害死了许贤侄。
我到现在都心痛，恨不得将这叶行远斩成肉酱，为他报仇！只不过他身后有藩台大人，姑且给个薄面，听听他到底说些什么！”
手下领命，自去安排刀斧手，便有人引着叶行远进来面见朱振。叶行远独自一人，青衫磊落而行，两边刁民磨刀霍霍，表情不怀好意，他却目不斜视，浑然不以为意。
而后叶行远昂首阔步，直入朱振营中。朱振看他面不改色，心中惊惧，以为他又有什么倚仗，便陪笑道：“叶公子，多日不见，听闻你在省城得意，怎么还会来我这里？”
这位朱大头领外表粗豪，本质却是个软蛋，拍马都赶不上他女儿万一。朱振只说了一句话，叶行远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你造反便造反，好歹要有点坚决性，这样底下人才能一条心跟着你，你一开始就露出小资产阶级的软弱和动摇，谁肯服你？
杀人放火受招安，是一条血腥和残酷的路子，一开始就得先心狠手辣，杀人放火，朱振这性子磨磨唧唧。扬旗这么久，除了不痛不痒抢了几个大户的粮食之外，再无其它动作。怪不得省中几位大员都根本没真把他放在心上，只把他看成是功劳簿上的一个机会。
叶行远淡然笑道：“朱头领几日不见，却行此大逆之事，日后恐怕有不测之祸。今日此来，特为提醒劝告，免得头领万劫不复，也坏了我们一番香火之情。”
这番话是他来之前就想好的，开门见山，不留余地，甚至隐隐含着威胁之意。朱振脸上的笑容僵住，面色铁青，一手抓住了桌上的茶杯，却终于还是没有扔下去。
筵还未开，一句话就动手杀人，未免太早了些。朱振强自忍耐，咬牙道：“叶公子有什么话就爽爽快快说，我是个大老粗，不懂得那么多弯弯绕的。要是朋友，咱们就一起喝杯酒，有福同享。要是叶公子仗着官府的势头想要来强压咱们，那我又何惧一战？”
叶行远大笑，“朱头领的性子果然好了许多。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朱头领要是于当日孔雀峡中，行今日之事，虽然没什么结局，但至少也不会如此凶险，省中官员随随便便招安，捞个你梦想中的九品巡检，倒是不难。”
这话你还好意思说？朱振气得两肺发酸，要不是你小子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人心，朱振这时候就已经是官老爷了，还用得着拿命来博？
“但是如今，时移世易，朱头领还想用当日之法来求官，这可是大凶，有杀身之祸！”叶行远危言耸听，语气却十分逼真，“你且想想，你作反已久，当初答应你的荆楚省中官员，可还有一个搭理你的？”
朱振浑身一震，陡然僵住，他送信出去已经过去近十日，却一丝回音也无，原本想是路途遥远，也不着急，但听叶行远之言，难道说他们……已经放弃了自己？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险些乌龙
朱振一颗心如坠冰窟之中，紧紧的握着手中的茶杯，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自从以工代赈事正式成功，朱凝儿尽获流民民心，原本朱振手下的心腹都渐渐投诚过去，只有最后几个铁杆拥趸挑唆，他才咬牙拉起了队伍。
其实离开了流民大营，吃第一顿饭的时候朱振就开始有点后悔了。在工地上有白米饭，有些许菜蔬，隔十天半月还有点肉渣子，但离开后，不说别的，粮食就得自己想办法。
纵然劫掠了大户，但得到的补给也有限，终究得精打细算过日子。以前有朱凝儿在，这些小细节不需要他操心，现在却事无巨细，都得他做决定。焦头烂额的朱振想着就是得到当时荆楚官员的承诺，早早接受招安，混一个官身后也就不愿再多折腾了。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那么朱振只能咬牙攻打县城，等待以后的机会了。但是真正动手，必有死伤，朱振犹豫不决。
想来想去，他咬牙对叶行远道：“叶公子莫要胡乱揣测，我哪有此心？我既带着兄弟们揭竿而起，那自然不会中途撒手，必要为他们挣出一份前程。”
叶行远嗤笑道：“朱头领是执迷不悟，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就凭你们万余流民，真能打下附近县城？就算能打得下来，又岂能守得住？”
朱振语塞，他一直就没有完整的计划。攻打县城，其实就是一个口号，并未落到实处，就算真的要进行行动的规划，他也没有想过以后。
定湖省是神州腹地，武备松弛，凭着人多势众，要攻打一个贫瘠的县城或许有机会，但想要守住根本就不可能。要么是劫掠一把，在朝廷军队到来之前就主动退出，躲入山林，还是化为流寇，穿州过县？朱振根本就没想过那么远。
他只能硬撑道：“即便如此，我们本是良民，并无作乱之心，朝廷知晓我们乃是无奈。一旦我们攻下县城，震动朝野之后，必然会先遣使招安，我等也必复归田陌，不敢冒犯天军。”
叶行远大笑，毫不留情的戳破他肥皂泡一般的幻想，“所以说不读书真可怕，历朝历代固然有招安事，但若是攻打城池，冒犯朝廷权威之后，哪一个首恶能够全身而退的？
一众流民被无辜裹挟，或许天子降下殊恩，能够赦免他们的罪行，让他们能回归田陌，重新安顿下来。但是朱头领你，却是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虚张声势，打家劫舍，这种事朝廷能忍。但攻打县城，就是赤裸裸的藐视朝廷权威，就算招安，首恶也必受伏诛，否则何以服人心？
“哪……哪有此事？他们分明说……”朱振面色惨白，想起这一段时间以来身边心腹鼓动之言，似乎与叶行远所说不同，但叶行远言语之中带着一股凌厉气势，他竟不自觉的信了。
“他们自然是骗你的。”叶行远冷笑开口，“忠言逆耳，朱头领误信人言，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进不得，退不得，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也是粉身碎骨，我是念着大家相识一场，特来探看！”
进，攻打县城，朱振的身份自然又大变，如今只算是盗匪，转头就成了反贼，那是必死无疑。退，等待招安，却一定无人理会，只能在这定湖省中自生自灭。
朱振雄心勃勃，但如今被叶行远条条揭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难道只能等死不成？他心动神摇，握不住手中茶杯，当啷一声坠地，碎成了千千片。
“不要！”朱振并无摔杯杀人的本意，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果决之人，此时更心神恍惚，哪里会这么决绝。生怕藏在账后的刀斧手误会，赶紧出言阻止，但话音回荡，空空落落，却并无一个人涌上来。
我靠！叶行远吓了一跳，他也不是不明白事的人，摔杯这种号令意味着什么，书上比比皆是！
不过又看朱振惊惶失措的表情，叶行远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是对方闹了乌龙？不过要是因为对方闹乌龙把自己害死，那可是冤哉枉也。
等了片刻还不见有什么变化，叶行远想起朱凝儿之前所言，这才放心。便笑道：“朱头领要模仿摔杯为号，取我性命？怎么不见刀斧手？难道是连这亲信人使唤不动了吗？看来头领的处境，比我预料的更要艰难些，如今众叛亲离，却该何去何从？”
朱振万念俱灰，他无心要杀叶行远，但自己手下所谓亲信也都不可靠，这让他彻底失去了信心。他瘫倒在椅子里面，口中只喃喃自语道：“竟然如此……那我可如何是好？”
叶行远神秘一笑，凑近了朱振，“朱头领何必担心，我今日此来，便是为头领你指一条明路。若听我之计，不但能顺利渡过这杀身之祸，更能够富贵延绵，福泽后世，必能如头领之愿。”
朱振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想起叶行远“及时雨”之名，不禁心中涌起几分信心，惊喜问道：“叶大哥救我！是我早先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哥哥，求哥哥不计前嫌，给我一条生路！”
他的称呼切换起来倒是轻松自如，一旦有好处，不顾年纪，这哥哥又叫得亲热。叶行远一阵恶寒，但遇到这等见风使舵的小人，也只能无奈微笑。
山脊之上，朱凝儿迎风而立，双眉微蹙，遥遥望着营中景象。有人蹑手蹑脚的上来，低声向她报告：“小姐，适才乃是误会，朱头领误摔茶杯，并无加害叶公子之意，如今已经平息下来了。”
朱凝儿点头，“我就知道爹爹没有这胆色，只是叶公子进营已久，居然还未翻脸离去，他当真找到了说服爹爹的办法？”
那人正是朱振身边心腹，他早就为朱凝儿所收买，是埋在朱振身边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他挠头道：“此事我们也不知，叶公子与朱头领最后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道具体说些什么。”
朱凝儿脸上涌现好奇，虽然她也预料到叶行远既然敢单身前来，一定有自己的办法，但具体如何终究不知。她心中感慨，主公真是能人所不能，不知用什么手段，真是无从揣测。
“小姐，朱头领将叶公子送出来了！”心腹眼尖，远远的望见朱振点头哈腰，将叶行远送出大帐，虽看不清表情，但从动作身形上就显得非常谄媚，不由也是大奇。
朱振对叶行远恨之入骨，他也是一清二楚，说迫于形势，朱振不敢杀叶行远，那他相信。但是前倨后恭，竟然如此低声下气，到底叶行远对他施了什么神通？
“秀才有清心圣音神通，可以劝人向善，难道是这叶行远以神通说服头领？”心腹也是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
朱凝儿摇头苦笑，“叶公子有鬼神莫测之能，但绝非是用神通制服我爹。我爹虽不成器，但毕竟统御万余流民，名无品阶，实有天命加护，这种神通是奈何不得他的。”
要是一个秀才用清心圣音神通就能劝服万人贼首，那这世界上也就没有人会造反了，早就被朝廷劝得服服帖帖。
心腹也知道这必不可能，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叶行远到底怎么做到，这才能胡乱猜测在虚无缥缈的神通之上。
“不必瞎猜了。”朱凝儿看了看叶行远行进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一会儿他必过来与我商量。我想也是，想要说服我爹，若无我的合作是不可能的。”
这份自信来自于实力，叶行远要解决朱振的问题，最关键的就是给他找一条出路。叶行远毕竟是人而不是神，绝不可能不借助朱凝儿现在掌握的流民力量。
我对主公还是有用的！看着叶行远疾驰而来的身影，朱凝儿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自豪的情绪。她挥手斥退了旁人，静静的站在山顶，等着叶行远赶来。
叶行远远远就看见了朱凝儿白衣飘飘的身影，知道对方是故意在等他，心中也不由暗自感慨。这个少女真不是省油的灯，才智谋略之高，让他都叹为观止，若是在乱世，就凭她揣测人心的能力，必能有一席之地。
不过这种人才更好打交道，交流起来不累，总比对付朱振又吓又哄要来得轻松。奔到朱凝儿面前，叶行远勒住缰绳，点头笑道：“我知道你会在这里，我与令尊已经谈妥了，能为他找一条出路。”
果然是如此。朱凝儿心中倾佩，“叔叔神机妙算，凝儿不能及也。不知这出路要凝儿做些什么，请尽管吩咐。”
真好打交道。叶行远更是觉得舒服，跟朱凝儿谈话，自己都不需要多说什么，对方就能把握重点。他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主意，当然要各方面合作才能成功。
这一次若能做成，对叶行远来说也是一石二鸟，对朱家父女来说，更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他一跃而下马背，淡然笑道：“朱小姐如今已是流民之主，这几年修建南北长渠之时，这数万人都会对你言听计从。你想不想要之后这种言听计从，能够持续的维持下去，一直把握住这权柄？”
朱凝儿浑身剧震，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主公是在说些什么，这可不是暗示了，已经是在明确的给她下指示了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管它真假
叶行远前往流民营地已有四日，期间并无消息回来，省城之中的几位大人反应不一。布政使潘大人最清楚他的本事，但却也无从揣测他的办法，难免有些焦躁。
流民首领这次举旗造反，威胁府县，这已经是不赦大罪，就算朝廷下旨招安，首恶也不能不诛除。
而且叶行远是自行前往，别说朝廷的旨意，便是省内官府都不曾通过气。所以他也不可能给流民什么新承诺，对方自然不会自投罗网。
潘大人正与金师爷皱眉推敲之间，外界却突然乱哄哄的，又有幕僚进来叫道：“大事不好了！南北长渠北段大片坍塌，坏了一大段，堪称是祸不单行！”
什么？饶是潘大人见惯风浪，这时也忍不住霍然立起，手指关节都不禁微微颤抖。叶行远前往流民处解决问题，本来他是抱着极大的希望，如今问题尚未解决，怎么又添此不测之祸！
南北长渠、驿道建设，乃是布政使潘大人的基本盘，即使有流民小规模作乱，也抹煞不了他前期的功劳，所以他一直是稳坐钓鱼台，不像抚台、臬台这般急切。
但如今工程出了事故，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如果因此导致南北长渠停工，那可就是前功尽弃，力主以工代赈的潘大人说不得还得负起责任。他该如何向朝廷，向出钱的诸位商户交代？
便急急问道：“可有人伤亡？损失几何？”
要是死的人多，这事就不能善了，要是死伤少，或许还能够想办法将此事压下去。众幕僚面面相觑，他们是着急第一时间来报告，具体详情倒还未曾得知。
潘大人看他们颟顸无能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拍案道：“还不速速去给本官查清楚！”
不说潘大人气急败坏，这消息同时送达到了巡抚胡大人与按察使万大人的案头。两人震惊之余，也不由都是急出了一身冷汗。
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一小撮野心分子作乱，这固然是麻烦，但只要运作的好，也未必就不是抢功劳的好机会。但这工程出事却坏了根本，这样一来，流民问题又变成了三位大人同时面临的外患，逼得他们不得不暂时捐弃前嫌，想办法合作。
抚台大人无奈之下，不得不召集藩台、臬台一起商量。三位大人齐聚一堂，看着面前的回报，心中滋味难言。
“出了这等事，看来便是叶公子他也不可能力挽狂澜了，还是得吾辈想办法解决才是。”良久，终究是品阶最高的胡大人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三位大人虽然不睦，但涉及省内官场的根本利益，却不得不站在同一战线。万大人冷脸道：“我起初便不赞成以工代赈，当务之急，只有停了南北长渠工程，礼送流民出境，迅速了结此事才好。”
潘大人当然不能同意，反驳道：“臬台说得轻巧，之前流民入境，按察使司便束手无策，如今工程出事才来马后炮，又有何用？当初送不走瘟神，如今便能送得走？”
万大人沉声道：“送不走也得想办法送！你让这数万流民驻留省中，随时便可能爆发民乱，到时候你担当得起吗？”
“够了！”听他们还没说两句话就开始针锋相对，胡大人只觉得一阵头疼，开口阻止，“如今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本官在此坐镇，若是流民生变，我们三人谁也跑不了，还是静下心来想想解决办法，莫作口舌之争！”
胡大人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太贪功，回来还是回得早了。要是干脆在京中待到秋后，怎么也轮不上自己来背这黑锅，藩台臬台争破了头都不关他的事。
可惜现在自己已经在省内，想走都走不掉，只有尽可能将此事平息下来，方才能保住头上的乌纱。
他这一日也是与众幕僚商量，殚精竭虑，思来想去最靠谱的办法还是要继续南北长渠建设，尽可能的处理这次坍塌事故的影响，所以他的立场倒是更偏于藩台一方。
万大人其实也知道厉害，只是习惯性的要将自己撇清，顺便与藩台相争而已，如今抚台都发了话，也就偃旗息鼓，一起皱眉苦思。
潘大人思忖良久，斟酌道：“此次的事故来得蹊跷，事隔一日，坍塌的地段不小，还未有伤亡报告传来，难道是一人未伤，这却又奇了。”
潘大人在衙门足足等了一日，南北长渠那边的报告不断传来，却始终没有他最关心的伤亡情况。与金师爷商量之下，觉得这可能是此事最大的症结所在。
胡大人与万大人当官多年，也是见惯事的，听得此言，也都是面现异色，心中不约而同起了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猜想。
三位大人各自对视，谁也不愿将这荒谬的想法宣之于口，一时之间巡抚后衙之中竟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就在此时，巡抚属下旗牌官奔了进来，大叫道：“丹原县急报，南北长渠坍陷之处出了祥瑞！”
果然如此！丹原县正是南北长渠工程出事之处，也是朱振率众作乱，试图攻打的县城。三位大人何等人物，听到这话都是心有灵犀，惊喜的站起来，面面相觑竟有种一笑泯恩仇的感觉。
一个消息的变化，坏事变好事，原本该背的黑锅，瞬间可能变成好事，三位大人都能分润到利益，天下事哪里有这般巧法？这祥瑞现世，只怕是有人刻意安排，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潘大人大笑道：“南北长渠现祥瑞，必有详细报告，下官得先行告辞，立刻回衙门去处理，了解清楚后急报京中！”
万大人面色一沉，也同时提出了告辞，“下官也须去访查清楚，今日便先告辞！”
那一刹那的心有灵犀，只能是一刹那。祥瑞现世，祸事消弭，就连那作乱之事也能瞬间平息，谁报上祥瑞谁就是功劳。
偏偏猜测中的主事之人叶行远还未明确表明态度属于三位大人的哪一方，他们当然要赶紧各自散去，想办法来抢功劳。
此时数百里外丹原县城之中，叶行远正襟危坐，在他身后，朱振和朱凝儿两人都是低眉顺目，恭顺之极。这一切的导演，当然是叶行远。
在流民营中，他摆事实讲道理，苦口婆心，舌灿兰花，终于向朱振证明了他已经走投无路，难以保住大好头颅，把这位托塔天王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在这种情况之下，叶行远才镇静自若的给出了一条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出路。作乱匪首，必死无疑，但若不是作乱，而是另有原因呢？尤其是这原因，还与神道相关呢？
本朝立国三百余年，当然以圣人之道治国，但对神道却也颇为优待。比如土地城隍，江河龙王各占一地，都是得到朝廷的特别允许，否则的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朱振率众离开流民大营，不是因为对朝廷不满，有心作乱，只是因为误认南北长渠惊动神祇，犯下不敬之罪，这才与女儿起了冲突，愤而离开。
而朱凝儿也并非是一意孤行，只是感应地下神祇有灵，所以才刻意挖掘，循着神道指引，以显化神迹。
长渠坍塌，露出一个地穴，地穴之中，有一石像，乃是麒麟之貌，栩栩如生。而麒麟之首，还有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鸦，时常现出红光，正合了当日鸦神降顶，庇护太祖的传说。
这自然是祥瑞！乃是鸦神重现，再佑朝廷的祥瑞！叶行远带着朱振、朱凝儿护送石像到丹阳县中，知县听闻，政治敏感性极高的他兴奋的几欲晕去，见到那神鸦上的红光变幻，毫不犹豫的就上了急报。
这种事可做不得假，乃是百年难遇的好机缘，丹阳知县岂能不急？
“从此之后，你们便得以鸦神使者的身份，庇护流民，此祥瑞神迹一出。鸦神之名必然又起，至少在亲眼目睹的流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只要稍加引导，便可为此神道之民。”做到了这一步，叶行远已经胸有成竹。
这石像是他咬牙花了上百两银子，请流民中的高手匠人连夜赶制而出，这所谓的坍塌和地穴，也是朱凝儿暗中安排人手造就的结果。
但叶行远却不怕朝廷调查祥瑞的真假，因为那石像虽然是假的，那麒麟头顶的神鸦，却是鸦神最后一点神灵所聚，如假包换，真的不能再真！
无论是谁，都没办法说叶行远制造的这个祥瑞是假的，而定湖省中上上下下，只会推波助澜，谁会愿意要揭穿他的把戏？
管它真假，能糊弄得过去就是真的！

第一百七十章 什么大业？
“鸦神显神迹，普济苦流民。麒麟现长渠，天下得太平。”不过短短几日之间，几句诗不像诗，偈不像偈的谶言传遍整个定湖省。
流民之乱，只是祥瑞现世之前的小小误会，南北长渠的建设不受影响。也就是说定湖省官场有功无过，大家都乐见这局面。唯一剩下的问题，只是这祥瑞该由谁去献上朝廷罢了。
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都知道这一场祥瑞的关键是叶行远，因此全都翘首以盼等着他回来，想要将他掌握在手中，也就意味着拿下了这次的全功。
而此时叶行远却留在丹原县中，接待一位不速之客。来者朦朦胧胧，浑身笼罩在一片灰雾之中，只有偶尔雾气散开，露出身上的金甲鳞光，一现即逝。
这不是别人，正是拜托叶行远重振香火的鸦神本尊！他虽无法完全以肉身现世，却也不必向以前一样借体现形，只以一个影影绰绰的形象向着叶行远躬身道谢。
“叶贤生此次鼎力相助，本神必不会忘记，日后定有补报。”堂堂神祇，却向一介凡人行礼，这要是被别人看见，只怕都要惊掉了下巴。
虽然这一切确实是叶行远的筹划，但他也不敢居功，逊谢道：“学生只是顺势而为，尊神言重了。”
鸦神降临于庙祝娘子身上的时候，就对叶行远说过，他日后必可有机会复兴鸦神庙的香火，当时叶行远还不敢相信，也不知道这种时机要到什么时候才来临。
没想到不过短短月余，形势就起了这样的变化，借着解决流民之乱，也顺水推舟的将鸦神这件事给初步解决了。
祥瑞现世，鸦神庙的名声一振，总能唬住不少愚夫愚妇。有这香火的种子，再加上叶行远苦心孤诣为流民设计的一套传教法则，鸦神信仰纵然不能说大兴于天下，至少在这西南一带，也该能立住脚跟，数十年内，不至于再有覆灭的危机。
叶行远说顺势而为，也并不完全是谦虚，事实上定湖省的局势发展到如此地步，叶行远手上的牌也只有如此配合，在天命指引之下严丝合缝，才能达到如今的效果。
流民为其制造假祥瑞，鸦神将祥瑞弄假成真，再利用当前定湖省官场的微妙情势，将这一场闹剧变成板上钉钉的现实。行险一搏，便如走钢丝一般眼花缭乱的大获全胜。
只可惜现在鸦神虽然恢复了些神力，但终究还是太弱，不能给叶行远提供些实质性的回报。不过神祇一诺千金，日后必有好处，叶行远倒也并不着急。
鸦神告辞离去之后，朱振又兴冲冲来求见。朱振这次逢凶化吉，虽然不可能成为自己梦想中的九品巡检，但听说省里的表彰已经下来。他作为祥瑞的发现者之一，也可得品阶奖励，纵然没有实职，他已心满意足。
“遵循哥哥的吩咐，我手下两万流民，已经尽数信了鸦神，哥哥可前往检阅。”朱振进来第一件事便是报功，他行事也算雷厉风行，叶行远既下了命令，他当然是不折不扣去执行。
叶行远却啼笑皆非，两万流民，各有信仰，纵然这次祥瑞现世，有个由头，哪里有可能一刀切的完全都改信了鸦神？这分明是朱振这莽夫强制压迫下去，这两万人中，焉知有几个真心？
不过朱振本事有限，他能糊弄出一个场面，已经达到叶行远的标准了，叶行远便勉励道：“朱头领做得不错，这检阅却不必了，日后若是朝廷钦差或是省内大人们来视察，你这些手下不要露马脚便成。”
朱振拍胸脯大包大揽，“哥哥放心，我带的人若敢不信鸦神，回去定重重治罪！”
果然是强压所得。叶行远苦笑也不追究，让他径自回去。对于鸦神香火之事，他就是能帮则帮，算是搂草打兔子。毕竟信仰这种事只能顺水推舟，看鸦神今夜现世的模样，已经算是做得不错。
当然为鸦神提供更多香火的，肯定是朱凝儿手下之人。朱凝儿那日在山上与叶行远一谈之后，衷心钦佩，回去尽心竭力，传教奠基，配合坍塌地穴神迹之事，大有成果。
听说这几万流民，已经把朱凝儿视为鸦神圣女。不少人潜心信奉鸦神，居然是连这次以工代赈所发的银两粮食都只取能维持生计的最低标准，其余统统捐献，足见其狂热。
这才多久功夫，就能创造出这么多的狂信徒？叶行远对朱凝儿更是刮目相看，这女人总是能够带给他出乎意料的惊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惊要比喜更多些。
这种洗脑的本领，比之圣人之言还要更胜一筹，毕竟圣人不能口出诳语，所说的都是天地之真实，需要智慧与赤子之心才能感悟。而神祇信仰，却出乎意料的简单，对于没什么文化的底层人民来说，显得更亲切而容易入门。
叶行远知道自己近乎是揭开了潘多拉魔盒，让朱凝儿这有勃勃野心的女子又掌握了可怕的人心工具。如果朝廷衰败控制力下降，很可能出现黄巾白莲之事，但事已至此，暂时也只能饮鸩止渴，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八万流民走上死路。
反正现在国家的问题又不是只有这一个，这世上聪明人尽多，早晚也有人摸索出这一套东西，叶行远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等到省试过关，他就可以赶紧前往京城去考状元，再不理定湖省一摊烂事，应该可以眼不见为净了吧？
正想着这些，偏偏说曹操曹操到，朱凝儿又连夜赶来求见。对于她的到来，叶行远倒有些诧异。
听说在南北长渠挖出祥瑞的地穴之处，明日就要举行一场大祭祀，数万流民一起膜拜，按说这所谓的“圣女”应该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怎么有空前来？
看朱凝儿聘聘婷婷走进来，叶行远便问：“贤侄女不主持祭祀大局，来此作甚？可有什么变故？”
朱凝儿福了一福，笑道：“今日凝儿此来，正是要请叔叔明日前往观礼。这大祭祀之事，叔叔不至，又有什么兴味？”
叶行远一怔，摇头道：“此事我早与你说过，抛头露面的事，尽数由你父女去做。你们两人各自一脉，由你为主，乃父为辅，正合阴阳互济之道，鸦神之道必可源远流长。我又去做什么？”
叶行远早就摆明了态度，定湖省这一摊子事虽然都是他布局出来的，但他自己却不想搅入太深，哪怕是对鸦神的回报也并不报太大期待。他始终是读书人，要走读书人正途，怎么可能去混神棍的道路？
有朱振父女在，他对流民中的鸦神信仰就能有一定的影响力，这也就足以让他在抚台、藩台、臬台三人角力之中找到一个支点，暂时躲避风浪。只要能够混过省试，谁还愿意和他们这些不安定分子搅在一处？
这些话他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都与朱家父女说过，也是让他们放心自己不会夺去他们好处的重要理由，怎么朱凝儿这时候反而犯了糊涂？
朱凝儿神色特异，却劝道：“叔叔之心，凝儿尽知。不过有道是忠言逆耳利于行，叔叔不妨听我说完。这流民之心如浮萍易变，以神通之事愚之，固然是一条便捷之道。但这民心却始终只系于神祇，而非叔叔一身。
凝儿对叔叔忠心耿耿，自不敢有二心，但身系万民之望，却难免有人要挑拨是非。依我浅见，叔叔还是须得露面，尽收民心方好！”
这什么跟什么？叶行远被朱凝儿说得有些糊涂。他一个好好考试的读书人，要流民民心作甚？这本来就是让给朱家父女的优惠，自己又怎么会想去染指？
这小姑娘是来表忠心的么？但怎么琢磨这话味道就不对呢？叶行远便皱眉道：“贤侄女莫要想得太多，我用人不疑，既请你们两父女出面，就不会怀疑你们有什么异心。你如今有圣女之名，这不是正好吗？”
朱凝儿咬一咬牙，突然跪倒道：“凝儿素知叔叔大志，也早立誓奉叔叔为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因此诸事为叔叔着想，明日大祭祀，万民膜拜，除了叔叔之外，还有谁有资格立于万人中央？
这个位置，我不能占，我爹亦不能占。只有叔叔惊鸿一现，尽收民心，日后举旗之时，方不至于乱了军心，此乃千秋万载的大业，叔叔不可再藏于幕后了！”
她是全心全意系在叶行远身上，生怕要是自己代替叶行远，接受万民膜拜，日后若举大义，难免有不智之人分不清主次，出了问题就麻烦了。
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造反这种大事，更要有统一的指挥权。朱凝儿对叶行远早已心服口服，所以才会拼命力谏，也是一片苦心。
我靠！这什么鬼？叶行远已然目瞪口呆，他早就觉得这小姑娘古古怪怪，但一直都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谁知道她小小年纪，居然有此雄心壮志，还这般奉献忠心？
你才想造反，你们全家都想造反啊！自己一直期待的王霸之气喷涌，怎么尽数是这种意想不到的尴尬场面？
他叶行远好端端的读书人，什么时候想过要举旗行“千秋万载的大业”了？他只是想糊弄一下事而已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连夜跑了
叶行远震惊过后，再把前因后果结合起来想了想，忽然明白朱凝儿一直都有的诡异态度是什么意思了。敢情这小姑娘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了深不可测的“明君主公”，因而才会火并流民营，掌控数万流民，是为了将来子虚乌有的“举事”？
想明白了这些，叶行远刷刷的冷汗直流，看朱凝儿的目光更像是看妖魔鬼怪一般。自己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啊，什么时候给朱凝儿传递了错误的信息？还是这位小姐脑补能力过强？
叶行远也将自己在朱凝儿面前的表现细细回忆了一遍，自我感觉实在没有发出暧昧暗示的地方，只能说是朱凝儿的想象力太过丰富。
关键是现在对方已经斩钉截铁的认定了，却叫叶行远一时间无处下嘴。说自己绝无此心，让朱凝儿老实呆着？这位小姐会不会当场翻脸，就像对待她那个青梅竹马一样毫不犹豫给自己咽喉一箭？
想到那日火并的场面，叶行远还是心有余悸，再也不和这群流民搅在一块儿的想法果然是正确的。
这还没干什么呢，朱凝儿就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若再多纠缠一阵，说不定自己哪天就上了朝廷通缉大反贼的黑名单了。
叶行远想来想去，此时只能尽力推脱，而且那万人膜拜是万万承受不起的，便含糊道：“贤侄女休要再劝，此事我自有主张，心意已决，你且将事做好！”
语气只能稍稍严厉了一点，才能挡住朱凝儿的一片忠心。朱凝儿听叶行远口气变化，不敢再说，只得低头道“是”，又扯了几句闲话，这才款款退去。
叶行远看朱凝儿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当机立断的起身，吩咐仆役备马，这丹原县绝对不能继续再待下去了！
祥瑞之事已经上了轨道，叶行远确实不需要还在此地坐镇。本来从利益最大化角度而言，叶行远应该再低调的滞留一阵子，然后回省城效果会更佳。
但现在朱凝儿直白的表露了心思，叶行远真不愿在这火坑旁多呆了。他一边跨上马背，一边再度赌咒发誓，从前也就罢了，今后无论如何也不能与这群人搅合了，免得真的把自己陷进去。
叶行远双腿一夹马背，轻轻扬鞭，在这月夜之中悄然离开了丹原县。马蹄踏踏，向着省城江州的方向疾驰。
山脊之上，朱凝儿孤身伫立于山脊之上，朝着叶行远一骑绝尘的背影遥遥而拜，脸上还带着几分懊恼，自言自语道：“是我太心急了，惹恼了叶公子吗？”
在朱凝儿想来，收尽流民民心，对于未来行事大有帮助，所以才不顾一切的表明心迹，以示忠心，但却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朱凝儿一点儿都没想到叶行远根本没有那么大雄心，而是再次反思自己想法比叶行远还差在哪里。
“自古以教团起事者，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固然能够借愚民之力，却也将自己陷入在桎梏之中，难免会遭多方反对。叶公子所图甚大，根本看不上这数万愚民？”朱凝儿在月下苦思，还真被她想出来一层道理，不由得冷汗涔涔。
要真是这样，自己想要推动叶行远公开露面，那可就是害了他！她一拍脑袋，甚为懊悔，只恨自己目光短浅，竟然险些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叶公子根本不惧我与爹爹两人得此一地民心，反而是为我等张目，也就是说，他手中必然有与这教团之力相当乃至于更强的势力，我又瞎操心什么！我之智慧，与公子相比，就如萤火比之皓月！以后切不可自作聪明，只安心办事就是！”
想通了这点，朱凝儿这才觉得如释重负。
第二日，南北长渠地穴之旁的大祭祀如期举行，朱凝儿按照叶行远的吩咐，宣讲鸦神之道，劝流民向善归心，展露神迹，一时之间信者更众。
朱振也乐呵呵的带着手下前来助阵，双方虽然未曾合流，各据一派，却共信鸦神，此时也能够和睦相处。
这一日之后，鸦神信仰更如死灰复燃，除了流民之外，当地观礼的民众也有不少为之迷惑，纷纷改信鸦神。
朱凝儿为圣女，朱振为护法，分掌大权。然后这神道内部组织结构严密，层层分派，创鸦神教，渐渐形成了一个大教团的雏形。
每日里教众辛勤劳作，多获之物则供奉鸦神，而以朱凝儿为首的高层们也并不私吞，除了一部分用来修筑庙宇，重铸金身之外，其它的都拿出来赈济穷人，施舍符水，治疗伤患，鸦神教更是口碑好的没话说，此后蒸蒸日上。
叶行远虽然坚持不肯出面，但朱凝儿善解人意，又怎肯将他漏了？宣讲之中，本以鸦神慈悲，朱家血脉是其在世间行走的使者为起始，但她却悄悄的改了，在他们朱家人之上，又虚拟一位教主，虽不指名，不现世，但音容笑貌，都以叶行远为蓝本。
鸦神教中高层骨干，起初还是单纯，以流民为主，他们都心知肚明，在家中暗暗敬拜叶教主，也不宣之于口。此后信众渐多，凡晋升者，都会得上司宣讲，“先拜叶教主，再拜朱圣女”，渐而便形成了习惯。
再往后鸦神立庙，除鸦神居中以外，左侧有一位年轻人形象陪祀，却与一般的陪祀神祇不同，他是施施然坐着，手中持折扇，头戴方巾，似有指点江山之意。只面目模糊，信众只以“叶教主”呼之，并不知其来历，只当是数百年前开国时候的古人。
又这叶教主甚为灵验，香火极盛，若有所求，鸦神教也会尽力帮扶，老百姓们得了好处，更是感激涕零，有不少人都请了教主画像名讳回家供奉，早晚上香，虔敬得很。
这些事务，叶行远自己却不知。他返回省城，只觉得体内灵力仿佛又有增强，似乎是得自剑灵的反哺，猜测大概是这流民事又与天命相关，他漂亮的完成之后，自有好处。
看来天命陷阱的阴影，依旧盘旋不去，虽然得剑灵截取，有了缓冲，但一不小心仍然是万劫不复。
回到省城之后，叶行远屁股还没坐热，立刻就收到了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的帖子，都是邀他过府一叙。
事到如今，拖延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要选边站了。叶行远抚摩着三位大人的名帖，良久不语，这三位都是位高权重，选择其中一人，必然得罪另外两人，他该何去何从？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诡异的平静
“当然是抚台大人。”唐师偃见了三位大人的帖子，欣羡之余，也热心的帮忙给叶行远出主意，“藩台、臬台两位大人虽然在省内自有一系，但终究是抚台大人的品级最高。你不见自抚台回城，藩台大人便偃旗息鼓，退避三舍？”
但话才出口，他又犹豫了一下，踌躇道：“只是臬台此人心狠手辣，与你又有夙仇，这次向你示好已经是投石问路，你要是不理，只怕他另有手段。
藩台大人与我们又多些香火情面，若是将这功劳给了他。结合之前以工代赈事，他说不得还得升一升，成为巡抚也为未可知，对我们的感激也最大。”
定湖省内的情势复杂，臬台经营已久，势力盘根错节，藩台掌控民政，也自有一套班子。抚台品级虽高，但却也不能只手遮天。
所以这才是叶行远迟迟没有做决定的原因，自己费那么大劲儿，将流民和鸦神教揉成一团，终于轻飘飘的力挽狂澜，让各方都能收获一个满意的结果。他可以低调，但在这件事上，却非得收获足够的好处才行。
叶行远笑道：“祥瑞报于朝廷，等反馈回来，约莫还得有些时日。这段时间该是几位大人最着急的时候，我却还得忍耐一阵。”
他把庙祝唤来，吩咐道：“你替我分别去回这三位大人，就说我因为劳累过度，又病了，要在庙中休息几日，等日后再去拜访。”
唐师偃倒吸一口凉气道：“你可真沉得住气，这时候还敢等着诸位大人，这是诚心要待价而沽？”
叶行远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原本不欲如此，奈何已经到此地步，自然只能顺水推舟，也是无奈。”
唐师偃无语，叶行远这胆气也是不简单，哪个秀才敢这样同时对省内三位最高官员这般拿大？也只有叶行远一人了。
如唐师偃所料，叶行远正想是要待价而沽，而在这个关键时刻，正是他抬价的最好时刻。如果叶行远待在丹原县不回来是最好的，如今既然回来了，也只好故技重施装病不出。
叶行远又病了，这消息反馈到三位大人手里，他们都只能苦笑。这小子还真是不想多费一丝脑筋，连一个新借口都懒得想，这是赤裸裸的摆架子啊。
然而现在他们也拿叶行远没办法，现在这小小秀才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功劳大礼包，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潘大人想起当初见个假大贤还得三顾茅庐，也习惯了叶行远的行事风格。他沉思一阵，问金师爷道：“如今流民乱事已平，又有鸦神祥瑞，叶公子回返省城，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叶行远这个态度，显然是在等着几位大人给他开出条件。此人小小年纪，不知怎如此精明。
金师爷挠头道：“叶公子乃是大智慧之人，心思难以揣测，钱财之类他也不大重视。不过依学生看来，他一直避免节外生枝，保持低调，一心只攻读诗书，只怕最重视的还是读书人功名。”
潘大人点头，读书人正途就是科举，其它虚名犹如浮云，便斟酌道：“是了，之前他将唐师偃推出来，不愿居功。此次流民生乱，也是因为受逼迫太甚，他才不得不去解决。
叶公子去丹原县之前，也未曾与我们商量，不曾求得任何条件，只怕也是早有了这样的主意，这读书人气节倒是可敬。既然如此，我们在省试之中如何助他？给他一个举人功名？”
金师爷想了一想说，“举人功名，只怕不够，以叶公子的本事，只要无人捣乱，他一个举人功名是稳的。”
这倒也是，潘大人一时语塞，这可如何是好？叶行远无欲无求，只想要在省试之中走科举正途，可偏偏在这件事情上也很难给他好处，让人棘手。
与此同时，按察使万大人也是在与他的心腹刁师爷商量，“叶行远所重，唯有功名。既然如此，只有欲予先取，让他知道厉害，方才知道举人的珍贵。”
刁师爷眼珠子骨碌一转，奸笑道：“大人所言甚是，只是叶行远此人性子执拗，想要拦他，却不可是大人出面，也不可让他发觉此事与大人相关。
之前王学政弄那一出科考，只怕叶行远到现在还怀恨在心，大人本来就与叶行远不对付，要是让他记恨上了，祥瑞之事，只怕难成。”
万大人大笑，“这个自然，本官自有主张，他有耐心稳坐钓鱼台，难道我们几人，还不如他不成？”
接下来就是拼耐心的时间段了，祥瑞之事，已上报朝廷，接下来便是候着京中指示，将鸦神祥瑞护送进京。这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运作，而省试却也离得不远了。要在这里做文章迫使叶行远就范，如果运作得当，并不是没有机会。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之内风平浪静，叶行远称病，省内三位大人却也没有着急催促，一时之间省城之中竟有了诡异的平静。
连着几天没有消息，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他也不慌乱，只安生读书，静观其变。只唐师偃有些坐立不安，来回奔走，打探消息，却也没什么回音。
鸦神教既立，祥瑞之事传于省城，鸦神庙的香火也渐渐旺盛起来，不复往日的平静。庙祝和娘子自然是兴奋不已，对叶行远千恩万谢，庙祝娘子也不顾尴尬，亲自服侍叶行远的生活起居，不敢再有邪念。
随着省试越来越近，提前来到省城的秀才相公也越来越多，江州城中流民乱事和鸦神祥瑞的话题渐渐平息下去，更多的人开始讨论此次省试。
省试恩正并科，录取名额大大增加，赶来考试的历年秀才比往年更多。而这一次学政搞了科考，淘汰了大部分的今年新秀才，这一场省试，对于多年不取的老秀才们是极好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如此，通过科考的新秀才们受到了更大的忌惮。这一日，叶行远又收到了一次帖子，不过这次不是来自于三位大人，而是进省城赶考的秀才们一次集会。
唐师偃也同样收到了请柬，笑对叶行远道：“看来是有人想探探你的虚实，这种集会没多大意思、不过贤弟你诗文惊人，胸有大才，倒是不妨去技压全场，也好抖一抖威风。”
叶行远本不想去，听唐师偃之言，忽有所感，笑而点头，“既然如此，何妨一行，我们也去看看此次省试汇集了哪些英才。”

第一百七十三章 流言主角
其实这几天在省城有了些奇怪的流言，据说这一次省试的解元已经内定了。按说科举考试的制度严格，尤其是从省试开始，卷子都要密封糊名，理论上内部操作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科场黑暗，舞弊之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作为饱读诗书的秀才，却反而宁可信其有，也因此对这流言的主角起了敌意。
这主角当然是叶行远。他在省城虽然已经刻意低调，不愿意抛头露面横生枝节，奈何锥置于囊中，终究要脱颖而出，自身实在太过优秀，挡都挡不住。
一到省城的桃花文会，叶行远推唐师偃出来挡枪，减少了许多麻烦。但是之后流民事件紧迫，他不得不亲自去处理，这难免就在有心人面前露了相。
再之后叶行远不骄不躁，躲进小楼成一统的读书，倒又扳回了不少。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科考的发榜撤榜事件，彻底将叶行远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省内三位大人同时约见叶行远，王学政明明已经发了科考过关的榜单，叶行远榜上无名，但却硬生生撤回，重新发榜的时候，叶行远又排在第一。
这叫人怎么能信服？此后叶行远忙于流民和鸦神的祥瑞，并不在省城之中，但传言却一直没有断过。等到他返回江州，继续蜗居于鸦神庙之中闭户读书的时候，流言已经甚嚣尘上，最后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有人说的有板有眼，“叶行远这人背景极深，只怕与京中大佬有关系，你看他连着县试府试的案首，文章却不曾流传于世，据说都是秘发入京，哪有这个道理？
王学政不知其中内情，吃了个哑巴亏，堂堂一省学政却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重新给他科考第一。单从这一点，便可知叶行远的厉害了！”
有人反驳道：“话虽如此，也未见得叶行远就能内定解元，省试可不同于王学政心血来潮搞出来的科考。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元之位私相授受，不怕激起民愤么？”
先前说话的人嗤了一声，“天真！你可曾听说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都曾想单独召见叶行远？你想想他背后是何等势力？解元之位，于我等是天大之事，但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也不过是一步台阶罢了！”
众人不解流民内情，纵然有所耳闻，也只是略知皮毛而已。见省内三位大人都对叶行远另眼相看，王学政与他做对都灰头土脸，只觉得是叶行远或有厉害的后台，心中就不免有各自不同的打算。
恃才自傲之人自是不愤，恨不得将这走后门的小人碎尸万段。但也有人心中畏惧羡慕，上杆子想要巴结。省试之前的这次集会，便是各色人等接触叶行远的最好机会。
秀才爱集会，平日无事也是三日一小集，五日一大集，如今借着省试，难得各府各县的精英汇集一堂，不集反而是咄咄怪事。
这次文会乃是省内几位富家公子发起，借了一位官宦的老宅园子，虽不如穆百万家中豪奢，却精细雅致，颇有读书人的格调。
叶行远会着唐师偃姗姗来迟，本想低调的进门，可惜省中秀才虽然未必能认得叶行远，但对走了狗屎运发了一注大财的唐师偃岂能不识？纷纷上前，堆笑寒暄。
唐师偃与叶行远交好，他既然被人认了出来，那自然有不少有心人关注唐师偃身边之人。眼看此人长身玉立，面色淡然，年纪虽轻，一身的气势却甚为不凡，心中也自有了认定。
“这人就是叶行远？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一个锦衣男子厌恶的瞄了他一眼，低声向身边人询问。此人姓秦名霖，乃是江州官宦子弟，才名素著，三年前才十四岁便考中了秀才，因丧母守孝，未曾参与省试，一直拖到了今日。
秦霖自负才高，又闭门苦读三年，目标就不仅仅是一个举人功名，而是要一举夺魁，方能显他的本事。偏偏此次出了一个叶行远，据说内定第一，叫他怎么能不生气？
旁边有人吓了一跳，赶紧劝道：“秦兄噤声！这人来历非凡，你们秦家在江州虽有些势力，但怎能与他相比？万万不可惹他！”
秦霖面色发白，心中虽然害怕，却依旧嘴硬恼道：“怕他做什么？吾辈读书人，胸中有浩然正气，威武不能屈，难道还怕这些恶势力不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待我在省试之中夺得解元之位，将这人压下去，方才能扬眉吐气！”
劝解之人苦笑道：“以秦兄的才学，若无叶行远，这解元自然如探囊取物。只如今有了他，还是不要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了，先取一个举人功名，日后再徐徐图之。”
这人也是一番好意，叶行远背后之人权焰熏天，连文章都不用公布就能占据两级案首，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次省试的第一他也是势在必得，只能委屈秦霖了。
“可恶！”秦霖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悲愤道：“朝中诸公昏昏，竟然让这等不学无术之辈上位，我岂能容他？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撕了他的画皮！”
秦霖昂首挺胸，竟朝着叶行远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劝解之人目瞪口呆，看他自寻死路，哪里还敢啰嗦，转头就往人堆里一钻，只当是不认识他。
叶行远正被一堆人围着，不胜其扰。他原以为此次文会，必然又有人来打压他，想要踩着他上位，正好他也就借此再用诗文打脸，顺手刷刷名声。
不想全然不是他所想象，一到此文会，大部分人都像苍蝇一样涌上来阿谀奉承。叶行远这才深自感慨，不过穿越短短一年，如今的身份地位，可是大大不同了。
遥想一年之前，他不过是乡村之中一个懵懂蒙童，就连社学的老师都能来踩他两脚，如今他一路披荆斩棘，过县试府试，斗秀才举人，周旋于龙宫、神祇、高官之间，退流民之乱，哪怕是一再低调，终究在这江州省城之中，无人敢再小觑于他。
只要再中了举人，叶行远在这一块地方也就算是占住了脚跟。以后就不必再在省中挣扎，而是要将目光放远，盯着进士之位，从此超拔于人世之中，真正走上官路通途。
想到此处，叶行远越发从容，只语气淡淡的与一众秀才谈论。这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人越发心生敬畏，众秀才们更不敢造次，言语也愈发的小心翼翼。
秦霖走到众人身边，听着这些寡廉鲜耻的家伙争先恐后拍叶行远马屁，更是怒不可遏，他一手拨开人群，挤到叶行远面前，生硬道：“在下江州秦霖，听闻叶公子才学高明，特来请教！”
叶行远瞥了他一眼，浑不在意说道：“不敢，秦兄若有什么疑问，今日诸贤毕集，不妨提出来一起讨论一番便是。”
这哪里是来请教的，分明是来找茬的。叶行远心里有数，不过自己如今木秀于林，当然会有些不开眼之人撞上来，如今他更不放在心上。
秦霖听叶行远之言，只当他是胆怯，冷笑讥讽，“叶公子县试、府试连捷，又有贤名。却不愿答我之问，难道是只务杂学，少读圣贤书，故此心中发虚不成？”
此言一出，周边的秀才们都一片默然，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统统表示事不关己，生怕叶行远迁怒。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简直等于当面辱骂，叶行远不生气才怪，秦霖自己作死，可不要连累了他们。
叶行远啼笑皆非，这小子烧昏头了吧？就算心中是这么想，也总不该一点城府都没有当面说出来，与泼妇骂街似的，显得多没逼格？
叶行远最近的对手是抚台、藩台、臬台这一级的大人物，就算是朱振朱凝儿这种，至少也是统率万人高高在上。大家总不至于破口大骂，倒让他有点不适应这种低级的谩骂挑衅节奏。
不过天赋异禀，何况站得高看得远，自也不惧，便笑道：“秦兄尽管说来，我虽不才，不过指点你一二还是足矣。”
秦霖大喜，不在乎叶行远言语中的反讽之意。心道就怕你装死不肯搭理，你既然敢回答，那你这走后门的小人能有什么学问，看我将你问倒，丢人现眼！
他再度冷笑道：“圣人有言，‘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易事而难悦也，小人易悦而难事也’。我要想请问叶公子，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几句话都出自《论语》，并非什么艰深之语，随便找个蒙学先生就能解释，又何必向叶行远请教？秦霖如此询问，分明是以君子自比，将叶行远斥为小人。一众秀才更是尴尬，不知是否该出言劝解。
叶行远暗笑，对方这种手段，可是自己八百年前就玩腻了，这位秦公子不了解情况，真是班门弄斧，难道不知道自己可是号称读书人骂街第一人？这可是送上门来找教训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省试前夕
叶行远淡然笑道：“秦兄不知君子小人之辨？这可须得回家多加用功了，读书人皓首穷经，不是只为了功名，而是要习得做人之理。这君子小人的分野，便是吾辈的底线，不可不慎。
关窍之处，仍在圣人之言，所谓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非无求，但不求于己，小人有求，只求于私。你读书若不懂得这个道理，自然不知道君子小人的行事分别了。”
对方既然故意来捣乱，叶行远也一点儿都不客气，就把他当蒙童一般教训。你秦霖要是懂得君子小人的差别，就应该知道君子小人追求不同，我眼睛是向上看的，才不会与这种不懂道理之人计较。
秦霖本暗含讽刺，被叶行远一驳，反而是闹了个大红脸。听到周围间或传出的嗤笑之声，更是恼怒，不顾一切喝道：“叶公子既然知晓君子小人之别，便应该知道君子之道，取之与直。暗中手段，谋取虚名，岂不是贻笑大方？”
这等于是直面骂我科举作弊内定第一了？叶行远也听到了这个流言，不在意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秦兄又岂能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既然要跟我说君子小人，我就跟你说君子小人，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内定的解元，全部是你听信谣言，胡乱揣测，这种心态难道能算得上君子？叶行远心中不屑。
秦霖气得面红耳赤，只嘴硬道：“巧言令色鲜仁矣！叶行远，任你舌绽莲花，也抹不去你不学无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吾辈读书人羞与为伍！”
叶行远面色一冷，“你无凭无据，听信谣言，信口雌黄污人清白，算什么读书人？我十载寒窗，日日苦读，也是考出来的功名，难道阅卷诸位大佬，都不如你？省中读书朋友，与我言谈甚欢，都不如你？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须知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讷于言而敏于行。尔如此行径，方是丢读书人的脸，还不幡然醒悟，更待何时？”
懒得与这种浑小子多计较，说到最后的时候，叶行远已经悄然用上了清心圣音。落在秦霖耳中，只觉得振聋发聩，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呆若木鸡的立于原地。想要开口，却张口结舌，一字未出。
清心圣音之法，本不能作用于秀才，但叶行远的灵力深厚，更得剑灵加持。以前都能直接洗脑陆伟表弟这种人，让他潜心攻读，龙孙都被他差点掰弯，对付区区一个秦霖又算得了什么？
这还是叶行远没有全力发挥，只稍稍动用灵力，这就让秦霖无言以对，要是不留情面的话，那这小子非得当场痛哭流涕悔过不可。
但这样叶行远的清心圣音本事也就露了底，很容易被有心人看出纰漏，这未免有违他深藏底牌的行事风格。所以在叶行远刻意收敛之下，效果恰到好处。
再旁人看来，自然是秦霖被叶行远骂得无话可说。本来这种事就是大家私下猜测，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秦霖显得愣头青了些。众人看他无语，赶紧上来劝说，自有人将木然的秦霖带走。
叶行远淡然自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旧是言笑晏晏，众人更佩服他的气度风范，念及倒霉的秦霖，更不敢有人来捋其虎须，这一次的集会倒是平稳进行了下去。
秦霖离开之后，大约过了一炷香时分，才突然觉得胸口脑中淤塞顿开，方才能张口说话。回想当时情景，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转身回去将叶行远痛骂。但此时他都已经走到了城西，哪里还有面目回返，只恨得牙痒痒，自去不提。
对于叶行远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小插曲，也根本没放在心上。这种类型的集会在省试前还有几次，但是叶行远差不多已经摸清了参加省试秀才的大概态度，也就无心再去掺合。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内定解元的流言造成的效果是大家对叶行远确实有嫉恨之意。但基于趋利避害的品性和侥幸心理，除了少数不懂事的年轻人之外，众秀才都默契的接受了这一结果，甚至大部分人有向叶行远示好之意。
枪打出头鸟是没错，但是叶行远身后有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的背书，有逼得王学政都撤榜反悔的战绩，在摸不清他到底什么来头之前，又有谁愿意与他作对？
“可惜了，我这背后只是三位方面大员，要是像‘连升三级’那样拿着一张九千岁的片子。大约连文章都不必做，解元就该到手，回头弄个进士三鼎甲也毫无压力。”叶行远带着讽刺之意，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即使是这个有神通的世界，有许多潜规则与现世仍然一样。
唐师偃大奇道：“我朝哪里有什么九千岁？他的片子又是何物？贤弟可有办法得到？要是想办法为愚兄也求一张，我也不求进士出身，混个同进士也足以告慰平生。要多少钱尽管开口！”
如今唐师偃嫁入豪门，财大气粗，果然开口就是豪言壮语。
叶行远大笑。以前他觉得轩辕世界神通自足，有圣人降世，哪怕底层仍然有些黑暗，但是随着自己地位提升，水涨船高，官场不该有以前世界之中那么多的弊端。
没想到时间越久，接触的人越高级，叶行远就更有一种古怪的熟悉感。有神通又如何，圣人庇佑又如何？人心到底不足，官场倾轧欺压百姓伸手捞钱争功诿过，这些现象一样不少。
只不过因为有神通，文过饰非，让这世界看起来一团和气，其实底下暗流涌动，安知道有多少脏东西？卖官鬻爵、科举舞弊之事，也绝不可能完全避免。只是叶行远没有门路罢了，否则唐师偃凭着穆百万的财力，买一个同进士出身也未必就没机会。
日后更得坚定不移，尽快上位方可，这次省试的解元叶行远势在必得。反正都担了这个虚名，不为此努力一下那不是白费？
城中的流言和叶行远的表现，很快就有人报告给了省中三位翘首以盼的大人。这一番流言要是没有他们推波助澜，也绝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
“照这般来看，叶行远这小子还真是其志非小，看来这解元之位，他是一心想要啊。”臬台捻须而笑，干硬的脸上难得有了表情。
刁师爷陪笑道：“既有所求，那就好办了，王学政那里，可不会轻易让他出头。这一次，只要大人想办法能帮上他这个忙，他必会投桃报李。”
臬台微微摇头道：“不可太过大意，想要帮他这个忙的可不止本官一人，那两位必也虎视眈眈。”
刁师爷大笑，“虽然如此，但抚台、藩台两位大人对这省试大典，反而多要避嫌。不如大人你掌考场秩序，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次也是天佑。”
叶行远所求，无非功名，一个解元之位，对他而言还是有足够的吸引力。如今叶行远手上掌握着祥瑞大事，正是三位大人都得求着他的时候，能够给的好处却只有这一项。
这一次流言爆发，三位大人心照不宣，都是暗中观察，如今大抵都应该猜到了叶行远的心意。省试之中只怕要各出手段，看到底谁能够帮得上叶行远了。
想想也是可笑，区区一个秀才，竟然要他们三位封疆大吏或者方面大员这么费心捧着。明明只要与学政交待一声便能避免的麻烦，却非得私下行动来凸显自己手段，说出来也是千古笑谈。
对三位大人的心态，叶行远也有几分揣测，不过他自己也有足够的信心，并不需要额外的帮助。只要别再闹出县试、府试之中有人陷害的情况，他就已经谢天谢地。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八月，桂花飘香，省试恩正并科如期举行。叶行远与唐师偃两人约好了一早同行，唐师偃如今有钱了，手面豪阔，叫了许多人前呼后拥，送他们一直到了贡院门口，只见秀才们都排起了长龙，等待例行搜检。
叶行远正要往队伍最后去，却见前排有两人看见他们俩，惊喜出队列向唐师偃行礼，“唐前辈，你们来了？吾等早为两位占了位置，快请！”
这几人一大清早便来排队，前面只有寥寥数人，唐师偃大喜，一拍手便有身边亲信赏下金银，那俩穷秀才千恩万谢，将银子交给一旁等待的妻女，自己乖乖的到队伍末尾去了。
叶行远啼笑皆非，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秀才都难挡金钱的魔力。唐师偃想必是早有安排，也省得排队等待，早入龙门，免得夜长梦多。他也不矫情，便跟着唐师偃一起占原本那俩穷秀才的位置。
前后之人并不在意，还点头招呼，向叶行远微笑示好，并主动开口寒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策论考题
贡院之中，王学政面色肃然端坐中央，望着鱼贯而入的考生。第一眼就瞧见了叶行远，不免面现厌恶。受到流民作乱的压力，他在几位大人的压迫之下，不得不改了科考的结果，这等于是在他老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其实王学政与叶行远并无旧怨，当初之所以要将他压下去无非也是受人所托。结果出尔反尔，别人倒是无事，偏他这个行事者最没面子，这叫他心里怎能不恨？
“这秀才来得倒早。”王学政冷笑，虽然未行褒贬，语气中却带着讥讽之意。省试名次，与你来的早晚无关。这么巴巴的前来，果然是贪慕名利之辈。
手下人都是伶俐之辈，听话听音，再说科考之事过去未久，谁都猜得到学台大人对这叶行远有怨气。便进谗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秀才哪里是来得早了？是拿钱买了队伍前面的位子，方才当先进入。”
听得真相，王学政更是气闷，不住摇头道：“斯文扫地，成何体统！”
王学政心中对叶行远更是不满，若有机会，他是毫不犹豫会将叶行远压下去。之前科考并非正式的科举，是否录取都在王学政一念之间，在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都带话过来的时候，他也不能硬扛。
但现在省试糊名密封，有天机监督，要是叶行远在程序中被刷落，谁也没法找王学政的麻烦。至于怎么在糊名的情况之下将人拿下，王学政就一声暗笑，读书人的事就算是你们几个方面大员也未必能搞得清楚！
叶行远还未知今日主考的恶意，进入贡院之后，他与唐师偃分开，施施然找到了自己考棚，才刚落座。便有小吏送上热茶水与毛巾，陪笑道：“叶相公稍坐，擦把脸，喝口茶。”
嗯？叶行远一怔，心说来考试还有这待遇？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省试贡院规矩严格，哪个考生不是战战兢兢，就算是王孙公子，在这儿也只能老老实实窝着。
小吏见叶行远不接，笑道：“叶相公考试辛苦，我家大人只怕有人对公子心怀不轨，所以特差小人来示意。无论贡院之中有何变化，都请不必担心，大人自会处理。”
叶行远明白了，这是某位大佬在向自己示好，被推脱道：“贡院自有规矩，这些东西我亦有准备，不敢劳烦你家大人。不知大人是哪一位？”
无非是抚台、藩台、臬台中的一位，但出于礼貌，叶行远总得问上一句。那小吏神神秘秘在桌上写了一个“胡”字，躬身恭敬而退。
原来是巡抚胡大人，叶行远一笑，一介秀才在贡院之中考试，倒有一省抚台来讨好，这纵然不是绝后，也必是空前了。
想来布政使潘大人、按察使万大人这两位也必有安排，有这三驾马车保驾护航，这省试与县试府试的待遇，可大大不同。
叶行远心中笃定，更不着急，只自己取茶烹煮，闲坐闭目养神，等着乱哄哄的考生入场搜检结束。
书中之前说过，省试比之府试主要就是多一道策论。试帖诗与文章，叶行远之前都有了经验，并无压力，倒是策论部分可能影响到他的考试结果。
省试要考两天，第一日是诗文，第二日是策论，从时间的安排上来看，也可知道策论在这次考试之中的重要性。
第一日，诗、文的题目都是寻常，叶行远不敢怠慢，细细拟好做了，检查一遍并无遗漏错误，这才换来巡场交卷。眼看日已偏斜，便热了吃食，胡乱填饱肚子，早早休息。
夜间微凉，又有人悄悄送上被褥，表示自己是藩台大人差遣。叶行远啼笑皆非，怕惹麻烦也怕有夹带，便婉拒好意，只将被子裹紧，一觉睡到天明。
一早便有人送来热汤，叶行远也不再管到底是谁的吩咐，干脆一概拒绝。他也知道这几位大人必是料定他不会接受的，只是透露个讯息，表示自己随时在此而已，关键之处，只怕还在之后的策论。
省试中的策论考试，与科考又不一样，因为引动天机，灵力下降，而推演变化，成就虚幻现实，实际的评判已经不是由文章而定，而是由具体施政的纲要为准。
如果在推演之中，策论能够顺利实施，得到好的效果，这一篇文章自然就能得到好的评价，也就意味着在省试之中的名次不会差。而如果策论在推演之中失败，没有成效或是出现了负面效果，那可就大大糟糕，策论部分，只怕难以得分。
所以说考中举人之后就能够机会选官，这推演现实的策论考试本身也是一条重要的前提。这代表着中举之人，已经有能力独立处理一些地方事务，施政一方，这与但凭文章的秀才还是两个层次。
就比如科考之中王学政出题“戍边养民”，如果是省试，在贡院之中叶行远写下文章的同时，勾引天机，便能够推演出边戎的幻境。
叶行远便要在这幻境之中，以文章之意施法，待时日长久，看其结果。如果确实能够起到作用，便算是策论成功，否则就算是写得天花乱坠，此文仍旧一文不值。
这与传统科举方式就大不相同了，毕竟这是一个神通自足的世界，出现这种全新的模式，也并不意外，叶行远甚至稍稍有些期待。
王学政也是早起，昨日诗、文都已糊名上交，他连夜粗粗看了几十篇，未见特别出色的。今早起床便不甚乐意，斜刺里又看见叶行远好整以暇的准备早饭，心中更是不爽，招呼巡场考官，准备下发这次的策论考题。
“辰时已至，可将考题发下，令众考生琢磨，至酉时收卷，不得延误。”王学政轻声吩咐，一众考官领命而行。叶行远拿到考题，等到锣响，翻转一看，不由心中大喜。
这一次的策论考题居然是“流民策”。这对叶行远来说，难道不是送分么？
要知道定湖省中流民作乱，三位大佬束手无策，还是他叶行远单人匹马搞定的，这种实际的经验可是远远超过一众同侪，考别的他或许还担心一下。比这个，就拿他处理定湖省的实务拿出来，不就是一篇大文章么？
这一次省试倒是顺风顺水，没有人刁难，只有人巴结，连考题都是投其所好，看来这解元真是非我莫属了。叶行远心中大定，但他天性谨慎，难免要多想几层，有备无患，免得乐极生悲。
省中流民闹出那么大事来，省试以此为题，考流民策也算是理所应当。不过省试考题虽然不是一人而定，但王学政必然有很大的发言权，此人对叶行远可不会有什么好感，会留给他这么适当的题目么？
叶行远想到这一点，精神一紧，字斟句酌的仔细阅读相关材料，连看三遍之后，果然被他看出些名堂来。
虽然同样是流民，但省试要考的可不像是定湖省遇到的这种情况，如果叶行远生搬硬套，只怕就落入了陷阱之中。一旦差之毫厘，纵然他的方法在定湖省中被被证明行之有效的，但因为初始条件不同，在推演实施当中，就会谬以千里。
其实考题所附的史料并不详细，粗粗一看，无非是天旱民不聊生，穿州过县而已，但时间点却是轩辕历两千七百二十八年。
这个时间点乃是乾朝永正七年，乃是本朝之前两代，距今七百余年，而这永正年间正是乾朝倒数第三位皇帝在位。永正之后，乃是历平，历平皇帝在位仅仅三年便驾崩，乾朝就迎来了末代哀帝。
永正在位共十四年，勉强也算得国泰民安。在永正七年爆发的流民潮，初时看来只是些小事，只要朝廷适当赈济，安抚民众，也就该平复下来了。
但历史却并不如人愿，纵然朝廷和各地官府都拿出钱粮赈济，却如杯水车薪，并未在根子上遏制住流民问题。
而流民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十几年间不曾止歇，最后于西北一地汇聚了百万灾民，威胁京畿！此时乾朝内外交困，在这流民的压力之下，竟然无法支撑，竟想要南迁以避锋芒，弃子民于不顾，终于引起了中原板荡，最后导致改朝换代！
在这种情况之下，出现的流民，可不能轻易处置，必须得考虑牵一发而动全身，作为流民初起的当地地方官吏，该当如何应对？
如果没有注意到轩辕历两千七百二十八年这个时间点，叶行远得意洋洋的写自己安抚流民的手段，那肯定就是被人坑了一道。
“真是坑人于无形之中啊！”叶行远心中吐槽，幸好自己看得仔细，这才不曾落入他人彀中。不过这王学政也真够大胆，居然在这种敏感的时候选这种题，就不怕有心人参他一本，说他借古讽今，内含影射么？
毕竟七百多年前有流民，现今亦有流民，七百多年前的流民引发了改朝换代，为历代文人所嗟叹。这种时候王学政还敢以此为题，当真只能是如今没有文字狱，读书人地位崇高。
叶行远不去管他，皱眉思索起来，这道题倒也有趣，值得好好想想。

第一百七十六章 幻境幻景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虚幻，有白色的雾气在贡院之中升腾，周围人物若隐若现。叶行远知道这并非是气象起了变化，而是天机变化，要进入策论的推演空间之中了。
叶行远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考试，心中颇为好奇，四面张望，只见雾气蒸腾，终于将一切遮掩，等到散去的时候，却已经变了模样。
他身在一处后衙，脚底青砖，四面白墙，面前桌案上一叠公文，正被微风吹得哗哗作响。窗外日光刺眼，透过小窗，落在地上一片斑驳。
“这便是策论推演的幻境么？天机变化，竟然如此真实！”叶行远啧啧称奇，他起身绕着面前的案牍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身穿褐色常服，头戴乌纱，已经不是考场中蓝衫士子模样，是七品官员的打扮。
在幻境之中，叶行远的身份便是一县地方官，此地初起流民，情形不算严重。但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要看他如何处理遏制，将这场可能倾覆一个王朝的变故扼杀在萌芽之中。
“想不到还没考中举人，倒先体会一下当官的滋味。”叶行远自言自语。若是无心上进，在这种时候抖抖官威，也算是一种体验，心志不坚者有可能就迷失其中。
不过叶行远心中清楚这是一次考试，他从公文之中抽出一卷，细细查看。只见文中数据翔实，描述真切，竟无一点疏漏之处，与真实一县的公文也没有什么差别。
虽然地名、人物都属杜撰，但相关的资料与现状，却完全是真实的。此时就是确确实实的轩辕历两千七百二十八年，大乾皇朝的最后二十年，看上去丰亨豫大，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平川县，位于西北，因久旱，土地抛荒。百姓流离失所，已经暗中聚集，与周边诸县呼应，准备背井离乡逃荒而去。
县中并不是不知道这个情况，但却束手无策。朝廷虽说下诏赈济，但是却无一毫物资运来，仓中无粮，就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虽然在这虚拟的空间之中无岁月，但若是不尽快处理，流民事件自然愈演愈烈，最后就会与历史上一样，颠覆朝廷。毫无疑问，叶行远的考试也就惨败而归了。
叶行远所做策论的关键，就是要在流民初起之时尽可能遏制。对于省试来说，只要他的法子能够稍微起到一点效果，能够拖延或是扭转一点局势，就足够让他这篇策论有效果了。
至于力挽狂澜，这本不是举人水平就能做到的。就算是当今朝中大佬面对这种局面，也未必就有妥善的解决手段，终究还得如履薄冰的尝试。
“时间上……还能来得及。”叶行远看完桌上的公文，对县中的局势有了一定的了解。用朱笔在几个地方圈圈划划，若有所思。
处理流民，叶行远算是有一定的经验，但是这个时代的流民，与荆楚流民还有不同之处。毕竟荆楚一带受灾，不过数年，而且周边诸省，勉强还算风调雨顺，并未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但平川县却不同，此地川泽早已干涸，连年旱灾，民不聊生。最关键的是没有希望，熟读史书的叶行远自然知道，未来几年之中，西北大旱，蝗灾四起，流民根本没有未来。
就算是他能用一些小手段，安抚众人一段时间，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没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来，根本不可能长时间赈济西北的灾民。
如果叶行远身居高位，或许还能够想办法调动举国之力，来赈西北之灾。但他在这个推演幻境之中的身份，也不过只是一隅之地的县令罢了，有什么办法能够扭转乾坤？他陷入了沉思。
贡院之中，巡场考官们向王学政报告，“启禀大人，此次省试策论考题流民策，已尽数发了下去，大部分考生已经勾动天机，开始在推演幻境之中做文章了。”
王学政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的瞟向不远处考棚中的叶行远。此子如今双目微闭，正襟危坐，显然已经沉入幻境之中。
你以为你最擅长应付流民么？这一次的策论，可要你吃个大亏！王学政面无表情，心中却一直在冷笑，目光一转，又落在另一个方向的秦霖身上。这考生对叶行远可是恨之入骨，他如今也已入幻境之中，面上却犹带愤恨之意。
叶行远对此当然一无所知，他带着一班人马，出了县衙，到各处乡中走访。只见禾苗焦枯，溪流干涸，许多地方甚至寸草不生，不由也是长叹不息。
“大人，县中已经三月无雨，只怕今年的收成，到不了往年的两成，若不及早想办法，定是饿殍遍野。”幻境之中，叶行远这个县官也配备了一位师爷，脸上皱纹深重，成日里忧国忧民，只可惜绝计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叶行远苦笑道：“哪里要等到那时，乡中之民存粮将尽，若是朝廷下一批赈济还不到，大约数日之内，必生变故。”
农民们也不是傻子，明知道今年已经差不多颗粒无收，又没有赈济，难道在乡中等死？现在大家还能吃野菜树皮，再过几日，这些东西都要被吃得干净，难道真去吃土不成？
如今零星的逃荒已经开始，不出意外的话，一旦朝廷赈济未能及时到位的消息传出，三日内就必将爆发大规模的流民。
以平川县为源头，周边诸县一起呼应，最后浩浩荡荡，数万流民过境，终于引发持续十几年的大乱，天下为之倾覆。
师爷大急道：“那大人要尽快上书，求朝廷早些放粮，这若是流民出了县境，那可就如出柙之虎，再也没法制约。那时候不但是大人的前程没了，只怕这大乾天下，都要震上一震！”
叶行远再叹息说道：“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岂不知？不过此时朝廷也是焦头烂额，北方辽饷不停，南方有魔教作乱，东面又有海寇，顾之不暇。
江南膏腴之地，却为藩王、世家、官绅等兼并土地，偷瞒财税，以至于国库空虚，哪里顾得上这小小西北之地的乱民？”
大乾王朝也算是倒霉，这个时候虽然看上去还是庞然大物天朝上国，但哪里都不平静，北方为了压制妖族，不得不陈兵百万，每年的粮饷那是必不可少。
南方有所谓食菜事魔者，高举义旗，在水陌之间纵横来去，朝廷一时竟也镇压不得。东面海上有各种海寇小妖，劫掠船只，有时候甚至上岸扫荡，大大影响了贸易的收入。
至于江南之地，本来富庶，却因为朝廷分封诸王，又享国日久，各地世家联姻，关系盘根错节，哪个不是占了万顷良田。
依照大乾朝的规矩，读书人有功名者可豁免钱粮，于是江南沃野，需要交税的竟然只是极少数，国家的财政愈发吃紧。
在这种情况之下，国库稍有钱粮，也要先紧着别的地方，哪里轮得上西北贫瘠之地。再说今上虽然不能说耽于享乐，但性子也有些奢靡铺张，西北饿死几个人算什么，再有积余，也要先顾上朝廷体面。
因此尽管叶行远已经上书，心里却也清楚，这朝廷赈济短时间是不可能来的。而稍后不久，流民乱起，朝廷更是以此为借口，彻底断了西北赈灾，反而调动大军镇压，大约也就是为了省下这么一笔钱粮。
当时的朝中大佬，大约也就是觉得西北这些泥腿子翻不了天，却没想到十几年下来，此起彼伏，大军疲于奔命，终究没法压下这些饥肠辘辘的灾民。最后反而让他们成了气候，彻底推翻了巍巍四百年之大乾朝。
这些叶行远心里都有数，但可惜就算他这时候对师爷说来，也只是对牛弹琴，就算上书朝廷，他这区区七品的身份，根本是人微言轻，毫无用处。
此次策论的重点，就是人在此位，如何尽可能的应付流民，这么绝望的情境，倒是让叶行远暂时都束手无策。
记得流民乱起，西北不少地方官因为平日行事苛刻，甚至被饥民分而食之。有些胆子小的，就在衙中自缢，总之能得好结果的不多，叶行远可不想落到这种结局。
他想了一想道：“赈济未到，此事难平，但不过如何，吾辈既然在此一日，就要尽可能想办法。师爷，我们去走访乡民，看看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
流民虽然是千千万万，但组成流民的，其实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在这大变前夕，他们心中是怎么想的，最后又为什么会发展成杀官造反？这个心路历程，青史之上却难有记载。
史上所说，不过是流民的群体行为。但老实巴交胆小懦弱的农民，何以会成敢扛起天命，行易鼎逐鹿之事？这中间必有缘故。
叶行远并不知道平川县的乡民会如何，但别的路走不通，他总要试试多看多问，了解更多的情况之后，再去想这一篇策论该怎么写。
他身在幻境之中，却不知不觉又起了悲天悯人之心。识海之中剑灵嗡嗡而响，光芒闪烁，若有实质，只是叶行远自己却暂时未曾察觉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变异县太爷
平川县中的乡民正在集会，事态如此，也是到了差不多该做决定的时候了。一群人挤在一间破落的茅屋中，粗布麻衣，个个都是神色严肃。
当中一人见人已齐了，示意把门关紧，这才沉声道：“各位乡亲，我听到消息，这一次朝廷的赈济到不了省城，更不可能派到我们平川县了。”
有人惊呼道：“怎么又没有赈济？春天的赈济就迟了一月有余，这次再没有赈济，我们一家老小可得喝西北风去！”
有人冷笑，“早料到如此了，朝廷昏庸，尽是贪官污吏，哪里有我们小老百姓的好日子过？邹大哥，你说咱们怎么干，这次都听你的！”
为首之人名叫邹海，三十余岁年纪，阔面大耳，乃此地大豪。要是叶行远在此，一定会再次慨叹这幻境如此逼真。
邹海是平川县灾民之中威望甚高，流民大举迁徙逃荒这等大事，总要找他讨个商量。他在省内也有些朋友，所以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灾民们翘首以盼的赈济今年是到不了了。
这也就意味着完全没了希望，秋收无望，再无赈济，日子肯定过不下去。那么听邹海的，背井离乡去外地讨生活，也许也是一条路子？
人不是到了走投无路，也绝对不会做这样的选择。邹海皱眉道：“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只有呼应各县的乡亲，一起向南找些生路了。我听邻县不少人说南面富庶，咱们至少也能有一口饭吃。”
灾民迁徙，虽然混入不少野心家，但大部分人也不过只是为了一口吃食，能够活得下去罢了。邹海此言一出，众人默然，但也无人出言反对。
“既然无人有异议，从今日起，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乡。三日之后子时，诸乡一起向南，在官道上汇合。你们可要劝说乡亲，莫让他们留在此地等死。”邹海见众人都默认了，方才点了点头，开始商讨细节。
正在此时，门外望风的人忽然慌慌张张闪进来，急道：“不好了，县太爷来了，说是慰问百姓，莫不是得到了消息？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大乾朝户籍制度极为严格，若是逃籍为流民，这也算是犯罪，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所以邹海安排午夜子时行动，也是为了隐秘计。
官府方面终究是要有些避忌，按说如今县衙缺乏人手，怨声载道，县太爷得不到乡里的消息，应该如瞎子聋子一般，怎么会突然撞到此地？
邹海略一思索，问道：“县太爷距此地还有多远？”
望风之人答道：“约莫还有二三里路，巧哥儿在树上瞧见了，急急回来报信，只怕此时已经快到村口了。”
这时候要众人散去也来不及了，这么多人一同离开，县太爷必然发现不妥之处。邹海咬一咬牙道：“各位乡亲且先在我家中安坐，我出去看看。”
今日来聚会的，都是各乡各村的代表人物，也只有他们才能够发动一村一乡之人同行。这些人落在县太爷眼里，平白无事聚在一处，不是图谋不轨是什么？
邹海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去应付一阵，免得引起疑窦。他出了房门，站在门口，手搭凉棚远远眺望，就见叶行远缓缓从山路上来，穿过村口，与一众看热闹的村民寒暄，倒是没有什么官架子。
“这个年轻的知县倒是会惺惺作态！可惜已经晚矣，如今大家走投无路，他一个空头知县，又有何用？”邹海心中腹诽，琢磨着县太爷来此究竟为何。
叶行远真不是特地来的，他虽然早料到此时乡民必然已经开始串联，但他也知这种情况不可避免，就算自己抓到了也没什么用，徒增烦恼而已。
叶行远是真心想来了解一下这些“准流民”的想法，这才能在绝境之中求生，找到一条可行的道路。
然而行走几个村庄，却发现村长宿老全都不在，问及村人，又都是支支吾吾。叶行远便心中有数，这些乡民应该已经是在密会了，看来县里的形势比他料想的还要紧迫。
等到这个孤村，叶行远直觉发现不对劲，村民虽然满脸堆笑，但神色之中总有一种紧张感，不少人战战兢兢，不时回头向后张望。而一些青壮看似慵懒松散，却明显的有警戒防备之意，与其它的乡村大不相同。
难道是不小心闯进了准备流民的核心地区？叶行远也觉得这是无巧不成书，他看了看身边骨瘦如柴的师爷和几个有气无力的衙役，又看了看对面不少青壮，心道这安全有点没保障。
叶行远虽然幻化为七品知县的身份，可并不意味着他得到了七品和八品的神通。事实上在县衙之中他就试了一下，呼风唤雨和明察秋毫两项神通，他根本无法使用。
现在的他，仍然只能够使用清心圣音，以及剑灵所带的“破字诀”“反字诀”神通。面对这些已经被饥饿和恐惧压迫到极限的村民，清心圣音的效果必然不尽如人意，至于“破”“反”二诀，更是没有用武之地。
这毕竟只是一场考试，叶行远提醒自己。省试之中考策论，可不是要你在幻境之中好勇斗狠，还是得参照圣人之言，悟当世之法，以智慧来解决问题。
只是就算是圣人在陈绝粮，也是一筹莫展，何况后世凡夫俗子？粮食从来不是问题，没有粮食才是最大的问题。
对于大乾朝末期这种绝境，身为一个什么资源都无法调动的知县，真的没有翻盘的机会。叶行远摇头叹息，却还是迎难而上，继续向村子内部走去。
他远远的看见了邹海，知道此人必是村中领袖，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说不定还是这次流民事件的牵头者，无论如何也要与他一会。
即使不能阻止流民，至少也是让自己心安。叶行远平心静气，尽可能将自己从一种“救世”的情结之中摆脱出来，这大概又是天命陷阱的滋扰。
他所要做的，只是尽可能的缓解流民的危害，以某种方法来拖延危机，而不需要真正的解决。事实上定湖省成百上千的秀才考生，也不可能有人有完全解决此事的能力。
叶行远不需要做到完美，他只要在这些人当中做得最好就够了。
“草民邹海参见老爷！”邹海见叶行远走近，不卑不亢，半跪于地，大礼参拜。他并无功名在身，平日就算是见到秀才举人，也是要恭敬行礼，更何况是七品知县当面。
“免礼！”叶行远伸手一扶，摸到邹海手上厚厚的茧子，心中一动。此人固然是武人，当地豪强，但也并非是什么地主，终究是农人出身。
在这幻境的认知之中，叶行远虽未见过邹海，但也知道此人，听到名字便与公文对上了号，便点头道：“久闻邹海之名，豪勇过人，惠及乡里，今日一见，果然是一位壮士。”
邹海身长八尺，甚为魁梧，在一众饥寒的村民之中，更显得鹤立鸡群。听到叶行远夸赞，邹海忙道：“不敢，草民只是两膀子有些力气罢了，哪里能当老爷之赞？”
邹海心里泛起了嘀咕，本县知县是个清高的读书人，素来看不起乡民，平日只在衙中，都不愿出面见人。今日倒是客客气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难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叶行远也在仔细打量此人，县中文书上早就说邹海勾连诸乡宿老，有不轨之心，再加今日所见，基本可以肯定他就是串联流民迁徙的重要人物之一。
只可惜史书上也没有这种小人物的记载，不知道是纯属杜撰，还是在确有此人，只是在后面的流民乱中身名俱灭。
如果能在这时候劝服他，会不会能够让平川县流民之乱止息？纵然日后还会爆发，这样的延搁，也足以让叶行远在策论之中得到不错的成绩。
不过若是如此，叶行远的策论的方向，必然就是以圣人之道，教诲乡里，推己及人，以行平抚之事。这一论当然不能算是错误的答案，但是在实际实行的过程中，并无什么太好的效果。
没了平川县的邹海，也会有其它县的张海李海挑头，这种方法完全是治标不治本。事实上西北地域广大，也必有这种以圣人之言来劝人向善的地方官，但最终还是无法阻止这一场乱局。
叶行远脑中有无数念头闪过，突然心中一动，绕过了邹海，将他身后的房门一推。砰然声中，木门洞开，屋中一直屏气敛息的一众乡亲吓得呆若木鸡，没想到县太爷这么快就发现了他们！
邹海一愣，难道今日知县是有备而来？他面色一沉，眼中刚现出杀机，就听叶行远轻笑一声道：“诸位乡亲，你们是聚集在此处，商量迁徙之事么？实不相瞒，本官早已知晓。”
这还了得？逃籍流亡，固然是法不责众，但若是挑唆串联，那可是杀头的大罪，被县太爷逮了个正着，当场已经有许多人吓得腿都软了，更有不少人也如邹海一般，起了杀心。
叶行远却顿了顿道：“你们要走得好！既然平川县养不活你们，这是我身为知县的失职！你们若要走，我不拦！不但不拦，还要为你们开具路引，顺畅前往各州县就食！”
什么？叶行远这一番话说出来，众人更是目瞪口呆，这位县太爷不要头上乌纱了？竟敢做这种大胆的宣告？

第一百七十八章 堵不如疏
要是在真实的世界里面，叶行远也不敢这么冒险。这法子或许能缓解流民之变，却会危及他的前程，任何一个官员胆敢纵容鼓动流民，那朝廷绝不会客气。
但这不过是一场推演的幻境，叶行远忽然想到自己不需要被既有的观念和秩序束缚。治民如治水，堵不如疏，既然拦不住流民，那将流民的迁徙尽可能控制方向和规模，不也是一种解决的手段么。
邹海跪在地上，满腹狐疑，猜测不出县太爷心中所想，挠头问道：“老爷此言何意？吾等只是商议秋收之事，并无……并无其它心思，还请老爷明鉴！”
叶行远大笑，“何必相瞒？本官虽久在县衙之中，却也并非不知县事，尔等所议，我已尽知。还是刚才那句话，我既然当了此地的父母官，何忍见子民活活成饿殍？你们不必疑我是诳语欺人。”
县太爷突兀说一句，邹海轻易不敢置信，怕他骗人。可叶行远是一番真心诚意，他想通了关键处，那具体执行的计划自然是顺理成章。
流民要走，叶行远想要阻拦，那是螳臂当车，必然会被历史的车轮碾过。读圣贤书，当知权变，所谓穷则变，变则通，既然活不下去，为什么一定不让他们走？
但这“走”的秩序，是控制在流民自己推选出来的人物手中，还是控制在官方，那就大大不同了。
流民的初始，绝不敢造反作乱，无非就是为了一条活路，所以自发的聚集起来，穿州过县，一开始的行动大多也就是采集、狩猎与乞讨。
渐渐如滚雪球一般，人越聚越多，良莠不齐，便难免有作奸犯科事，偷盗、劫掠，因此而生。又因势大难制，法不责众，不受惩罚，流民之中那些恶人自然胆子越来越大，愈发恶性循环。
到最后杀人劫掠，乃至于攻打城县，最后被少数人利用，或割据一方，或席卷中原，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也是不胜枚举。
所以历朝历代，都怕流民，不是怕其它，无非就是怕“聚众”二字而已。大乾朝以户籍制度牢牢将民众束缚在土地上，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一套制度，沿袭数千年，并无更易。即使是叶行远以前所在的现代社会，对流民问题也是十分头疼，唯可以依赖者，就是将其化整为零，加以适当的约束，最后以工业化和城市化将其缓缓消化。
在这推演的幻境之中，想要实现工业化消耗这些过剩的活不下去的农业人口，叶行远自度做不到。但是与之相应的一系列手段，却未必不能用上——这可是有非常成熟的机制。
叶行远望着尚未反应过来的众人，笑道：“尔等不过求一条活路，我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你们想必也已经知道，如今朝廷转运艰难，今秋之前赈济难以到位。
而我平川县干旱缺水，秋收只怕也是大大不足，若是不努力自救，只怕这千里黄土之上便是饿殍遍野。你们要走，自是情理之中。但是逃籍而去，人离乡贱，要如何走，何时回，你们可曾考虑过？”
逃籍之后，想要再回原籍也只能偷偷摸摸，等于放弃了自己的权利，连祖宗都不要了。这对乡民来说，其实是一次重大的艰难选择，若不是实在迫不得以，这些淳朴的乡民也不会做此决断。
叶行远这个问题，直击这些人的内心，谁想一直背井离乡，谁不想日后叶落归根。圣人教化千年，这些概念都早已深入在每一个中原人的心中。
邹海忍不住问道：“吾等愚昧无知，还请老爷明示，咱们都是平川人，祖宗父母都葬在这片黄土之下，哪有不想回来的道理？只是……这一步既然迈了出去，又哪里能回得来？”
这话也就是默认众人在商量流民了，其他人都默然无语，只眼巴巴的瞅着叶行远。叶行远笑道：“所以尔等不可逃籍，若是得官府认可，暂避荒年，等来年再回乡务农，岂不是好？”
这样也行？众人大喜，如果真如叶行远所说，那可是两全其美了，如果这能成为常法，日后荒年出外，丰年返乡，何至于流离失所？
当然逃荒之时，必有苦难，但总不至于眼前一片茫然，走到哪里算哪里，身后有可以回返的故土，心态就大大不一样了。
眼看众人都有些意动，邹海眼珠子骨碌一转，蹙眉道：“老爷所言固然大好，但朝廷法令森严，哪有这样的好事？若是全国农人尽皆如此，那岂不是天下大乱？老爷当真能求得朝廷允可么？”
这个牵头人果然有几分见识，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所在，叶行远一笑，“我为这一县父母官，自然先为我平川一县考量。再说朝廷强盛，除了我们西北之地遭了些灾，其余四方百姓俱安居乐业，何必要背井离乡？
我县离乡求生之民，只要常记得县中家小，不可为作奸犯科之事，知法守礼，朝廷为什么不允许？”
这可是叶行远想好的关键所在，你要组织出外流民，行！但是要举家外迁，那可不成！流民携带家眷，便无后顾之忧，便无什么羁绊牵挂，在面临生死之时哪里还会有半分犹豫。
要是流民在外，家小在乡中，那就算是被逼得要扯旗造反，也难免要担心祸及家人，这一念之差，可能就改变了许多。
有人急道：“怎的是我们出外，家小还留在乡中么？老弱妇孺，哪有什么求生之能，那……那岂不是让他们活活饿死？”
叶行远摇头道：“哪有此理？朝廷赈济虽然延误，但也不是一点粮食都调拨不过来，何况今年虽然必是荒年，但也不可能颗粒无收。想要养活县中全部百姓，是本官无能做不到，但是走一部分人，留一部分人，县中粮食，也可助他们勉强度过荒年。
你们出外务工，就算是带着老弱妇孺同行，也做不得什么，只能是拖累，若是三餐不济，他们所受苦楚，岂不是比留在乡中更多？”
此言大有道理，原本流民一定要带上家小，是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回返家乡的可能，那无论如何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在一处。如今想来，将来还有回来的希望，那何必要带着家眷吃苦？
正如县太爷所言，他们担心家人挨饿，但是若是随之出门，一样是有一顿没一顿，这路上的苦，可要比在家中更难得多了。
又有人疑问道：“那县中徒留老弱妇孺，若是受人欺负，那又如何是好？”
叶行远耐心解释道：“正是因为如此，也不可所有青壮都离乡而去，依我之意，父子同在盛年者，父离乡而留子；有兄弟者，兄行而留弟；独子父母衰朽者不可离乡。
各乡自编练队伍，卫护村庄，帮忙农活，守望相助，也是护着乡中妇孺。这一批人的钱粮，可由县衙负担。”
这又是一条善政，诸人大喜。叶行远看他们多数已被说服，趁热打铁道：“青壮出外务工，求三餐温饱，若是走运，还可带回银钱，养活家小。老弱妇孺，在家中伺候庄稼，今年雨水不济，收成有限，农活也不重。加上朝廷适当赈济，也可得捱过苦日子。
你们出门之人，也得以保甲为编，守望相助，时时与县中通信。须知不管如何，平川县始终是你们的家，我这一方知县，也就是你们的后盾！”
叶行远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实本质就很简单。第一，青壮活不下去了，那你们出去乞讨也好，打工也好，随你们，但是要有组织有联系。第二，老弱妇孺，留在村中，作为羁绊，有这许多人质在手，料想你们在外面也不敢乱来。
第三，县中仍然留下一部分青壮，还要进行编练，一方面是为了互助剩下的农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应付一些突发情况。
可惜大乾朝末期江南一带手工业虽然有所发展，还是无法接纳大量的农村富余人口，否则的话，叶行远这三策一出，可就是提前把成熟的民工潮给弄出来了。
这样出去的流民，组织性要好得多，行事也会有更多顾虑。虽然因为客观条件的限制，他们最终不是乞讨就是劫掠才能活下去，但至少在某个方面降低了流民暴乱的可能性。
如果西北诸县，都采取叶行远一样的办法，或许当真能够延缓流民大乱，给走向末路的大乾王朝续命。叶行远心中一片澄明，在顺利说服以邹海为首的乡民首领之后，立刻回衙奋笔疾书，上书于朝廷，希望将自己的这个突发奇想，化作西北诸县的普遍政策。
这也将是叶行远考试中流民策论的一部分，就不知道在幻境之中，朝廷能否采用他的方法，这也决定这一策能否成为他考试文章主要立论的关键所在。
叶行远写完奏章，盖上县衙大印，飞书入京，也不去管结果。马不停蹄又聚民众于乡中，不厌其烦的为他们分配组织，以十人为一甲，五甲为一保，指定老成敦厚之人为保长甲长，叮嘱他们看顾同行的年轻人。
三日之后，叶行远便在县衙门口亲自欢送，还拉起了横幅“恭送亲人暂避荒年，县中妻儿翘首盼归”。敲锣打鼓，倒是一场热闹。
这一番行动之后，流民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出境，县中倒是暂时平静下来，但到底之后效果如何，朝廷与周边诸县又会如何反应，叶行远心中没数，只能静观其变。

第一百七十九章 幻境里外
这一安静下来，叶行远终于发现了识海之中剑灵的不对劲。在执行了礼送流民出县，赈济妇孺，编练官办民间团练的政策之后，剑灵的震荡更加明显，昼夜不停嗡嗡作响，时而还放出眩目亮光，让叶行远半夜不得安睡。
这又是怎么了？宇宙锋剑灵可是帮了叶行远许多次，想不到在这推演幻境之中竟然这么不老实，难道是因为他这次在幻境之中的所作所为，又引动了天命不成？
按说也不是没有可能，省试乃是科举大事，贡院自有神通，可推演发展，栩栩如生。这推演幻境之中，事物皆假，情理却真，因为引动天机，天命也必加之。
可剑灵这般搅扰，叫叶行远怎么能静心思考？如今他虽定三策，但尚不知效果，离策论结果还早得很。烦躁之余，只得在书房之中一遍遍临摹“宇宙锋”三字，希望能将剑灵安抚下来。
可惜未见成效，剑灵反而越见凝实，简直呼之欲出。
“要是真能把这剑拔出来就好了，可惜是虚幻之物……”叶行远掷笔发牢骚，但话音未落，却听铿锵之声在脑中响起，一道玄光从他眉心射出，在空中盘旋一阵化作实形，当啷一声坠落在面前桌案之上，寒光闪烁，正是一口隐含锋芒的利剑。
叶行远也算是见惯世面，突然有一口宝剑从自己脑袋里面飞了出来，却也让他大惊失色，赶紧摸了摸额头，未见伤口也没有流血，这才松了口气。
识海之中安静了下来，再无剑灵的嗡嗡之声，难道宇宙锋当真化虚为实，落在了面前？叶行远大奇，伸手将那宝剑拿起，在眼前细细观看。
此剑长三尺有余，镶金嵌玉，华贵非常，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剑刃的锋锐。剑脊之上隐隐可见血色痕迹，仿佛是山河地理模样，看不真切，却只觉一股豪情杀气扑面而来，即使只握在手中，也只觉得冷风飒飒，令人观之胆寒。
这是……宇宙锋？叶行远早知道自己识海之中盘踞着剑灵，但从来也没想过剑灵能够化虚为实，这是怎么回事？他轻轻挥动长剑，只听呼啸风声，剑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便如穿腐土，刺入两寸有余。
若是用来杀人，只怕是滴血不沾。
难道自己在识海之中养这宇宙锋一年多，它终于有了实体？叶行远摇了摇头，心念一动，想要将这剑再收回识海，却已经做不到了。
更大的可能，应该是因为自己现在身处推演幻境之中，而剑灵本身就是宇宙锋投影的虚幻之物，因此才在幻境中化为真实，就像叶行远现在的身份衣着，等到他在考场之中黄粱梦醒，自然也就会消失无踪。
想不到靠着这机会，可以一见宇宙锋真容，叶行远想明白了之后也觉得甚为欢喜，就找人做了皮鞘，将宝剑收纳，挂在腰间，时时不离。
推演幻境之中不用打打杀杀，宝剑暂时也没有用武之地，但至少平添几分贵气。或许是因为宇宙锋上有皇者威严，叶行远觉得县中诸人，对佩着宝剑的他也更尊敬了些。
推演幻境之中时间过得甚快，无事便是月余，日子过得甚是平静。不过有一日县中发现不少飞蝗，叶行远知道这是蝗灾前兆，赶紧让人全力防治，还去稷神庙举行了一次祭祀活动，以求保佑。
这也不过聊以心安罢了，叶行远知道这几年间旱、蝗灾祸不断，神通不敌天数，这些神祇更是无力回天。就算一县之地尽力捕杀，也挡不住周边各地蝗虫为害，只能期待这一年的蝗灾不要太严重，能留下一点点种子收成。
这一日在稷神庙归来，叶行远有些疲乏，在衙中打了个盹儿，却见一位神人入梦，对他甚为恭敬报告：“叶公子，贵方布政使潘大人托我来转告一言，说到如今你气色已成淡青，策论到此最为领先，只怕有人要对你不利，须得小心。”
叶行远一怔，旋即明白这是潘大人想办法在给自己传信。入推演幻境，做策论文章，完成之前就算是主考诸人也不知道情况，却能够从笼罩于考生周围的雾气颜色之中，判断策论的质量和效果。
若适得其反，便是灰黑之气。无所成就，便是白气，略有所成，便是黄气。青气已经是卓有成效，这说明叶行远的应对之法，得到了天机的承认。
叶行远心中大定，但这策论之时，怎么能够对自己不利，他却没有头绪，难道趁着自己在幻境之中做策论是时候，对他的肉身进行肉体毁灭？这有天机护佑，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做到啊？
他忙问道：“是如何不利，还望神使告知。”
幻境之中的神人并非真神，但客气点总没错，那神人点头道：“省内有人看你不顺眼，自不会轻易让你在省试中过关，诗文一道，无有文章可做，唯有这策论之法，终究有人能搞些花样。
原本你以一县之地，应对流民，不受干扰，但若是有意将两个推演幻境连接，就会有其他早有准备的考生针对你行事，叶公子千万不可大意。”
还有这种法子？叶行远啧啧称奇，还想再问是哪一个或者哪些考生被连接过来要对付自己，那神人却飘然而散，叶行远也从梦中惊醒。
想来即使是以一省布政使之能，也不可能太多干涉省试科举，能够传这么一句话，已经是颇不容易。叶行远也不担心，反暗自好笑，潘大人传讯之余，也不忘了攻击其它几人，给他们挖坑。
但叶行远心里清楚，即使是巡抚或者按察使，想要在策论考试中玩这么大也是难能，唯一有机会直接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王学政一人而已。
说起来王学政一开始也不过是受人指使，现在倒是成了生死仇敌一般，不过只是因为科考发榜撤榜一事而已。这又不关叶行远事，还不是王学政自己缺乏风骨，才被人拿捏，如今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出来，真是小肚鸡肠。
不过叶行远也自不惧，你王学政要是亲自下场跟我玩，那我当然吓得退避三舍，不过只想用一两个考生来针对自己，未免也太小瞧了叶行远这三个字。
叶行远就不信，在这片推演幻境之中，区区几个没什么见识的秀才，还能赢过自己？原本他还担心自己的影响力不过一县之地，纵有妙策，奈何不便推广，如今有人送上门来，那是求之不得！
他抖擞精神，倒是比前几天更振作了些，派出衙役，四面打听，不几日果然听到了一个消息。说平川县西面有个晋山县，知县名叫秦霖，这几日故意鼓动、放任流民往平川县来，不知有何目的。
别人不知道，叶行远一听到这个名字，哪里还能不明白？想不到王学政找来找去，居然找了这么一个衰货来对付自己，当日集会被自己清心圣音差点洗脑的所谓才子，如今就算是在策论考试之中，又有何能来跟叶行远做对？
王学政也真是没有眼光，叶行远心中鄙夷不屑。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却重视敌人，继续派衙役打听消息之余，也让新编的团练多加巡逻，有异动立刻报告。
其实秦霖要是想捣乱，要么能够在应对流民的策略上彻底压倒叶行远——这一点他显然做不到。要么就是故意坏事，来平川县惹出祸端，这种行径属于两败俱伤，看上去对方是把自己给恨上了，否则也不至于被王学政所利用。
“晋山县流民蠢蠢欲动，本官怕有不轨的企图，这几日我也随团练一起巡逻，必要保得我平川一县安宁。”叶行远亲身巡逻，举着宇宙锋慷慨陈词，颇有几分样子，又收得人心无数。
此时省试贡院之中，太阳才不过刚刚升到中天，方交午时。王学政稳坐钓鱼台，一边瞟着叶行远考棚，一边也注意着另一边秦霖的变化。
秦霖身周雾气一片浑浊，全无光华，看来策略是一塌糊涂。不过这个自视甚高的才子在集会中被叶行远压制之后，一腔恨意，根本就没考虑要不要考上举人。
他有莫名的傲气，就想奔着解元来，这样心思与王学政一拍即合，王学政让人稍稍挑拨之下，秦霖便下定了决心，要在策论之中拉着叶行远一起倒霉。
叶行远身周原本已经成了淡青色的烟霞，一众考官都在点头，即使是省试之中，这种淡青色也并不多见，尤其是这一次策论考试乃是个难题，一般认为有黄色便能过关，出一个如此高才的叶行远，当场的考官也是面上有光。
“咦？”正在他们得意之时，头顶艳阳畔忽然飘过一朵乌云，而叶行远考棚的淡青色烟霞之中忽然涌现了一股黑气。考官们一起惊呼，面面相觑，此乃不祥之兆！
难道说叶行远的应对策略之中，出现了什么弊病，以至于如此反复？这可如何是好？

第一百八十章 要动刀兵了
叶行远在推演幻境之中已经连续亲自巡逻了两个晚上，在潘大人通过神人入梦的方式向他示警之后，叶行远内心也起了警兆。
县中异常情况出现，也证明了形势确有变化。
秦霖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所谓才子，在王学政的唆使之下，在晋山县中汇聚流民，故意放纵。似乎打算以邻为壑，劫掠平川县。
这个消息，叶行远的人没费多大劲就打听到了——流民毕竟是乌合之众，秦霖又不是什么英明之主，计划多有疏漏之处，人多嘴杂，哪里能封得住风声？他自认此事隐秘，绝不可能为叶行远所知，所以才有一举建功的信心。
“可恶！此时方当国难，晋山县竟然不顾大局，一味以私人恩怨为重，行此怙恶不悛之事！大人，这要上报朝廷，重重治他图谋不轨之罪！”叶行远身边的师爷听说消息之后义愤填膺。
“这是自然，本官这便上书。”叶行远有口无心应对着，秦霖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在省试之中不顾自己的成绩也要害叶行远。
即使是推演幻境之中，叶行远一封奏章上去，查有实据，秦霖所作所为必受惩罚。也就意味着他的省试策论成绩只能是负分。
他真是损人不利己。
但这远水解不了近渴，或许是因为幻境中的朝廷反应慢半拍，或者处于末世的大乾朝行政效率就是差。叶行远要是只想等着朝廷惩处秦霖，那平川县也不知要被洗劫了多少次，他的平流民策，当然也会受到极大的冲击。
尤其是叶行远可是将流民的家小都留在了县中，要是出什么意外，放出去的流民悲愤之余，只怕会闹出更大的事来，他之前一番心血可就全都白费了。
秦霖的行动虽然无脑，但因为在这种特殊的形势下，倒是给叶行远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幸好留了一步后招，编练团练维护治安。如今虽然训练的时间不长，但只要集中起来，应该还是能挡一挡那些乌合之众的冲击，只可惜人数太少是个硬伤。”叶行远自言自语，苦思应对的策略。
从目前这个局势来看，似乎小小的打上一仗不可避免，这可是叶行远的弱项。他好好的一个读书人，一点儿都没打算要与人好勇斗狠，何况这种斯文扫地的事儿，他也不乐意干哪。
虽然当世读书人不说文武兼资，但也是出将入相，历朝统兵大员一般都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将，而是运筹帷幄的文臣。有些策论推演幻境之中也难免有小规模的战斗，但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的叶行远还是不大适应。
因为根本没做过这心理准备啊，不过是平流民的经济任务，又不是戍边之类的军事任务。再说手头也没有训练有素的兵丁，只靠着若干偷懒的衙役和新练的民兵，叶行远实在是没什么把握。
“大人，前面过了渭川，便是晋山县了，那边山地贫瘠，比我们这儿过得更惨。”叶行远身先士卒，师爷也不能偷懒，凑在叶行远身边，伸手给他指点对岸景象。
说是渭川，如今因为雨水匮乏，上游干旱，现在近乎断流，露出了泥泞的河床。有人在川中徒劳的翻检着贝壳虾蟹之类，作为充饥的食物，但所获无多。
渭川对岸，因为气候的关系是一片平整的黄土，远远望去寸草不生，彰显着干旱的可怕。
“旱情果然比平川县更严重些……”叶行远轻声喟叹，一般情况来说，策论的推演幻境应该是让考生都站在一个公平的起跑线上，这样才好更准确的进行评判。
但既然秦霖是纯粹来给叶行远找麻烦的，王学政将两者的推演幻境连接，却不可能给秦霖更好的待遇以免露出马脚。
渭川对岸有三三两两的灾民聚在一处，漫无目的的转悠着。他们已经无法找到食物，差不多已经到了麻木和崩溃的边缘，但凡有什么刺激，便是一场祸乱。
与之相比，平川县这边还勉强算得上祥和宁静，已经算是难得了，这也是施政手段的根本差别。
“照这个态势，就算秦霖不管，这些灾民在饥饿的驱动之下，朝着我们这边来也是正常，巡逻守卫却得更严才行。”叶行远自言自语。
他想了一想，又回头问师爷道：“晋山县是这样，那东南面两县，又是何种情况？”
东南方两县的气候比平川县要更好些，缺粮应该没有晋山县那么严重，但师爷还是叹气道：“别的地方，哪有大人这般德政。
听说比这晋山县纵好些也是有限。有流言说我们县中得了大多数的赈济，诸位县太爷还都愤愤不平呢！”
平川县当然也缺粮，但叶行远这一个多月来其实主要就是在做两件事，一是死乞白赖的向上级要粮，同时清整粮仓，把储备用粮都慢慢以限制供给的方式平价放给百姓。第二是鼓励组织各种采集野菜、渔猎的活动，尽可能发展副食品。
听说困难时期水藻菌类都可以作为食物，可惜叶行远并无生物学上的金手指，不然肯定也把这些都搞出来了。即使没有这些跨时代的产物，但他不遗余力的推动之下，家家户户倒还勉强能得温饱，晚饭时候炊烟袅袅，颇有野趣菜香。
这对于对面饥肠辘辘的灾民可是极大的诱惑，叶行远无奈慨叹起来，这就是只掌一县之地的苦楚了。纵然能够自扫门前雪，但却很难挡住觊觎的邻居。
就算没有秦霖，在附近别人都挨饿，独有你一县有粮食的情况之下，时日一久，小规模的冲突也是没法避免。
叶行远微微蹙起眉头，区区一个秦霖，他倒是没放在心上，但独善其身的策略显然是不能够持续多久，他必须要再找到应对的方法才行。
怕什么来什么，当晚就有零星晋山县的灾民闯入平川县，欲抢夺几家妇孺存粮，被英勇的人民群众发现拿下，扭送县衙。
叶行远连夜审讯，不客气的严刑拷打，对晋山县中现在的情况更多添了解。
秦霖虽然是抱着害人之心而来，并没打算约束流民，但也并不是一味胡来，行事之中也颇有步调。他放任流民离去，但却与组织流民的地方豪强暗中勾搭，驱使流民以邻为壑。
秦霖心机也极重，并没有一开始就让这些乌合之众去攻击平川县，而是操纵着他们在周边几县从小到大，习惯了劫掠，养叼了胃口之后，才打算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吞下平川！
纵然是流民，一开始没什么组织也没有什么战斗力，但几次抢劫之后，便成了暴民匪类，虽然不曾见血，但凶性毕露，可不好对付。
我跟你到底多大仇？叶行远心中腹诽，不就是在集会上喷了秦霖几句，这厮就这般记恨。果然不可轻易得罪小人么？
如果是没闹过事的流民，纵然在唆使之下攻来，叶行远至少有八成的把握可以摆官威讲道理将他们劝回去，但这种暴民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是真要打仗啊……叶行远摸了摸腰间剑柄，宇宙锋化为实质，难道不仅仅是幻境福利，还打算在这一场虚幻的推演之中开锋见血不成？可惜，要是身边有战斗力超强的欧阳紫玉或者诡计多端的狐狸精莫娘子在，这一仗就能安心不少，如今却只能依靠自己。
“晋山县纵容暴民劫掠，真是无法无天！”师爷又惊又惧，怒道：“大人再参他一本，这可是形同谋逆，朝廷定不会轻饶。”
叶行远苦笑，人家都已经破罐子破摔，就是要坑自己，哪怕幻境中的惩罚。从现在的态势来看，只怕暴民不日就要攻来，还是得先想抵挡的办法。
他皱眉问堂下被抓住的暴民道：“晋山县中暴民，总计有多少人？以何人为首？如今聚在何处？”
那几人被打怕了，老实答道：“如今怕不已聚起了万人，我们都奉县中张盛大哥的号令，这几日聚在小牛山，不过米粮即将告罄，几位头领都商量着要过境平川县。”
小牛山就在渭川对岸，渡过枯水的渭川，顶多也不过只需要半夜时间而已。这张盛也是附近有名的豪强，与本县的邹海齐名。
万人暴民，那可是极大的规模，而且在秦霖驱动之下，这万人之中应该没什么老弱。
平川县中各乡团练，就算是集合起来也不过只有几百人，与这万人的声势相比就差得远了。
叶行远这时候倒有些懊悔将邹海放走，否则的话也许还可以通过江湖上的关系沟通一下，而叶行远自己“及时雨”的名声也带不进幻境之中，这条路算是没戏。
他皱着眉头，将堪舆图在桌案上展开，看着小牛山的位置，取笔从小牛山到县衙划了一道红线，微微点头。
这一路经过渭川，再经一道峡谷，转上官道，是最近的路线。叶行远的朱笔在那无名峡谷顿了一顿，淡然笑道：“师爷，你去安排一下，让峡谷之外几个村子后撤，人员暂时到附近诸乡安顿。各乡团练明日召集聚于县城，我有话要说。”
师爷听他语气凛冽，不由心惊胆战，连声称是。出门吩咐人手四面通知，不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真是要动刀兵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惊世之才
打是非打不可，关键是怎么打，一晚上叶行远都在摩挲着地图想主意。他是打算在峡谷两侧设下伏兵，埋伏秦霖撺掇的暴民，只是他手上只有数百初学乍练的团练可用，又没什么兵器。就算是出其不意的奇袭，又能有多少效果？
耳边烛火毕毕剥剥作响，叶行远心中一动，而今天干物燥，要对付这万余暴民，看来是顾不得有伤天和了，反正这是推演幻境，也不曾真坏了他人性命。
第二日，渭川边几个村子的居民撤回，而各乡团练也召到了县城。叶行远听到报告，正要出去激励士气，却又有邹海风尘仆仆赶回来报信。
“老爷，晋山县有一伙暴民图谋不轨，草民得到消息，特地回来卫护乡民。便算是死了，我也绝不容这些暴民伤到我县中父老乡亲！”邹海衣衫破损，满面憔悴，言语之中却慷慨激昂。
他是江湖人物，消息灵通，虽在外地但也一直关注着县中状况。听说暴民攻击之事，又惊又怒，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叶行远一见大喜，拍掌道：“你既然回来，吾计成矣。”
情况紧急，叶行远便在县衙内升堂，召各乡团练长官入内，分派军务。他将地图高高挂起，在无名峡谷处画了一个红圈道：“本官料暴民来袭，必经此峡。峡谷之左有山，名为毫山，峡谷之右有林，名为团林。”
他分派三队各一百人取引火之物，分别往毫山、团林和无名峡谷之后埋伏，有敌至，放过莫敌，只等暴民一过听号令便放火。
又对邹海道：“你亦领一百团练，与暴民交战，不要赢，只要输。遭遇对方前锋，只管后退便是。师爷可领一百人在后，以为后援。”
这些团练虽然知道这是保护家小，愿出死力，但终究不是见过血的军人，有人畏惧道：“吾等皆去迎敌，不知大人何往？”
叶行远笑道：“本官便在县城坐镇。”
又有人急道：“我们都去厮杀，你却在家里坐地，好自在！”
师爷大怒，喝道：“休要胡言乱语，岂不知大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尔等敢对大人无礼，仔细你们的皮！”
邹海虽离去近两月，在县中还是有些威信，他镇住吵闹之人，悄声交待，“如今情势危急，莫要搅扰，且看这计策灵不灵，到时再来问他。”
众团练不知叶行远计策，虽听号令，心中都是疑惑不定。叶行远却从容自在，只在县衙之中等待。
这还是他第一回用计上战场，说一点儿都不担心是假的，但无论如何面对属下的时候绝不能露怯。更何况他的计策虽然简单，但此时天候正适合，对方也并非精兵，而只是一伙暴民，用这火攻之计，都感觉有些杀鸡用牛刀。
当日无事，夜间也甚为平静，埋伏的团练多有怨言。但到第二日夜间，却见一直驻扎在小牛山中的万余暴民开始蠢蠢欲动，果然趁着月黑风高渡过渭川，朝平川县大举进军。
有人在山上看到动向，这才佩服叶行远神机妙算。
却说秦霖不放心，换了便服，亲自坐镇后队，与暴民首领张盛同行。他骑着一头骡子，颠簸过了渭川，只觉两股磨得疼痛，龇牙咧嘴道：“前面是何处？”
张盛答曰：“过了渭川，便已经是平川县了，再往前乃是毫山，山下有一无名峡谷，我们穿过峡谷，便可长驱直入。”
秦霖大笑：“这几日都说那叶行远行德政，平川县中安居乐业，我呸！无非是欺世盗名而已，今日便戳穿了他这画皮！”
他们正谈笑间，前头尘起，邹海带着一百团练急奔而至，指着大骂道：“张盛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日我们斩鸡头烧黄纸为盟，要守望相助，你却趁我不在，来害我县之民，真是畜生！”
张盛一见邹海，略显尴尬，但见他身后不过百人，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邹大哥。我听说平川县的青壮都出门当乞丐去了，你也不是当日乡里大豪坐地虎。你若识相，早早降了，免受皮肉之苦！”
邹海大怒，抽朴刀向张盛攻去，张盛身后暴民一拥而上，邹海不能抵挡，虚晃两招，转身就退。张盛和秦霖驱动暴民，随后追赶。
邹海跑了几里路，看拉开距离，回首又是一阵喝骂，气的张盛七窍生烟，紧追不舍。眼看山高林密，秦霖略有些担心道：“张壮士，且防他有埋伏。”
话音未落，师爷带着百余团练现身，高声呐喊，却无一人冲锋向前。张盛大笑，“大人，这便是他们的埋伏了！平川县如今人口空虚，哪里能有什么像样的抵抗，今日便将他们一网打尽，好为大人出气！”
秦霖一看确是如此，也笑道：“叶行远故弄玄虚，一个穷乡僻壤的秀才，哪里懂什么兵法，是我多虑了！”
他们两人率暴民加速前进，邹海、师爷徐徐退却。此时已差不多是三更天，天色漆黑，星月无光。晚上风大，峡谷之中呼啸有声，周边树木晃动不止。
暴民赶到窄狭处，两边都是干枯的灌木。秦霖面色微变道：“欺敌者必败。南道路狭，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倘彼用火攻，奈何？”
秦霖心中一惊，然则还在自我安慰叶行远不会有这个本事，张盛听到他的话却是猛省，四面一看，即令暴民止步，但此时却已经晚了。
只听背后喊声震起，早望见一派火光烧着，随后两边灌木亦着。一霎时，四面八方，尽皆是火；又值风大，火势愈猛。
暴民慌乱，本来他们就不曾经过操练，不过是乌合之众，遇到这种特殊情况哪里还会有纪律？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邹海大笑，回头赶杀，张盛冒烟突火而走。
秦霖一介书生，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拼命鞭打骡子，也不辨方向，胡乱奔逃，好不容易冲出火海，却撞见对面一队人马。叶行远持宝剑安坐于独轮车上，大笑道：“秦兄，别来无恙否？”
叶行远本想在县城之中淡定装逼，但终究还是坐不住，尤其是听说秦霖也同行而来，便起了杀心。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这推演空间之中若是任他回去，只怕还会再出什么阴谋，倒不如一举杀之，彻底将他赶出省试。
秦霖魂飞魄散，大叫道：“叶行远，我们只是在考试，你敢杀我？”
这话没头没脑，叶行远身周团练完全听不懂，只听叶行远的吩咐，取竹竿长枪，朝着骡子上的秦霖猛捅。秦霖虽有浩然之体，也算力大，但疏于武艺，哪里挡得住这几十竿枪的攒刺，不多时身上便被穿了几十个窟窿，一命呜呼。
叶行远只觉得手中宇宙锋宝剑陡然一沉，又现光华。他抚摸剑锋安抚，看着秦霖的身躯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屑消失无踪，淡然而笑。
“啊呀！”贡院之中，秦霖痛呼一声，身周雾气砰然崩碎，一股黑气入体。虽然睁开了眼睛，浑身却像是羊癫疯一般抽搐个不停，神情呆滞，口吐白沫。
“这人策论大败，难道是被杀了？”考官见得多了，秦霖这种情况必是在策论推演幻境之中受挫，吃了大苦头，说不准就是犯罪被砍头或是为流民所杀。
这种幻境之中的死亡当然不至于危及性命，但对精神上的冲击极大，纵然是秀才也经不起几次，看秦霖这副模样，只怕得好好将养几年才能恢复了。
有考官惊奇道：“秦霖也是一方才子，按说策论之中纵然未必能够过关，但至少也不该受挫如此之重，莫非是他过于行险？”
有人摇头，“此人身周之气，一直不过是灰白，显见面对难局实无一策，什么才子？真是欺世盗名！”
一众考官议论纷纷，却没人注意王学政暗自握拳，用力过猛之下，指肚都微微发白。让秦霖去对付叶行远，居然这么快就分出了胜负？这秦霖号称有解元之才，就才这点本事？
此时突然又有人叫道：“快看！叶行远身周之气，从淡青而至深青色，隐隐有金色混杂。难道是百年不遇的惊世之策现？”
此言一出，顿时就没有人再去关心倒霉的秦霖，自有小吏将他抬出考场，交给家属处理。考官们的注意力，全然被叶行远身上的异象所吸引。
原本笼罩在叶行远头顶的三尺青气，颜色变得更深，宛若苍穹流转，幽深不可测。而在这青色之中，一道金线蜿蜒而起，就如游蛇一般游走不定。
这是说明叶行远的治流民之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甚至有可能成为难得的惊世之策，可为后人师表！这区区一个秀才，如何能够解决大乾朝末期未解的难局？
考官们都是骇然，不知道在推演空间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此时推演幻境之中，叶行远却正笑逐颜开，正在编练受降的晋山县暴民，县内县外都对他心悦诚服，直呼英杰。
经此一役，叶行远名声大噪，周边诸县都在传扬他的威名，所谓“轻取暴民用火攻，指挥如意笑谈中。直须惊破凶徒胆，初出茅庐第一功！”

第一百八十二章 幻境变革
火烧无名峡谷，狙杀秦霖之后，叶行远一边上表朝廷请罪，一边却毫不客气的接管了邻县管理处置事宜。这两月间西北都乱了起来，朝廷根本管不过来，秦霖既死，也没有派出继任的知县。
在这个空当，叶行远便依照平川县的模式，用邹海收服晋山县的流民，扔按前法，部分青壮出门，少数留下编练团练，老弱妇孺家中务农。
这法子卓有成效，第一年虽然是艰苦些，但勉勉强强也过了冬。朝廷时有时无的赈济，秋收时候所获无多的收成，再加上男人在外捎回来的少部分粮食，让两县与相邻诸县比起来要好得多了。
虽然依旧无法避免有人冻饿而死，但叶行远已经算是尽心尽力，县民们提起他来，哪个不心悦诚服的叫一声“青天大老爷”。
第二年干旱依旧，春播之时，叶行远依旧让人出外。不过这一次留下的青壮稍微更多些，一方面是为了防备周围乱相，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进行一些小而可行的灌溉水利工程。
看平川、晋山两县相对平和，周边诸县但凡还能有些控制力的地方官员都来取经，叶行远处置流民的方式，渐渐也就有人模仿，在西北一地传播开来。
两三年间流民事渐趋平息，动乱虽然还有，但县城核心处，大多都恢复了治安。因此功得酬，叶行远火线提拔，节节升官。
叶行远知道目前应对流民之法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就像是走钢丝一样尽力维持着平衡，但只要再来一次比较大的灾害，本来就脆弱的官民关系和初步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溃。
他既掌一府之地，行事手段就多了许多，尤其是西北之地虽贫瘠，矿藏却丰富。叶行远大刀阔斧，再留下一拨青壮，勘探新矿，收缴私开小矿，连成一片。
官方出面，开大矿，招募矿工，管吃管住严格管束，再以矿业所得之暴利，大规模的从南方购买粮食囤积。这个过程之中，叶行远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成了颇为残酷的资本家，矿工只能保持最低水平线的温饱，却要进行长时间高强度高危险的劳动。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叶行远知道时不我待，西北一地能够消化吸纳、养活那么多失地农民的产业就只有矿业，而缺乏机械挖掘和现代采矿方法的情况之下，只能靠巨量的人力消耗。
收获即使全部用于向南面采购粮食，面对将要到来的乱世，叶行远仍然担心觉得不敷使用。
这一招当然也被周边的地方官学了去，可惜他们并无叶行远的救世之心也没有这种觉悟，开设矿藏无非是为了私人捞钱，手段苛酷，更是对矿工压榨极狠。
不几年间，流民暴乱倒是减少了，但矿工的反抗活动却此起彼伏，矛盾极为激化。这主要还是因为其余开矿的地方官员，哪有叶行远拼了命囤积粮食的心态，一到荒年，矿工连口热面汤都喝不上，还要下矿坑十几个时辰，哪里有人受得了？
愤然反抗，杀死矿监揭竿而起之事时有发生，只有叶行远治下之地幸免于难。有些不愿落草之人就纷纷前来投奔，以至于这种灾荒之年，叶行远治下的丁口反而是有了异常的增长。
这种时候朝廷自然不吝封赏，叶行远连升三级，就像是坐火箭一样升官，不到而立之年，便做到了一省督抚，到后来更是督师西北，全权管理三省地方。
到这个时候叶行远也开始感觉到诧异，按常理来说，策论考试的推演幻境哪有那么长时间的？理论上治理一县之地已经是极限，毕竟秀才的见识有限，能够由小见大处理地方实务已是难得，这种不停升官的趋势下去，难道最后他要领导改朝换代，当上皇帝不成？
腰间的宇宙锋宝剑嗡嗡作响，似乎是对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大加赞赏。叶行远却清醒得很，这归根结底不过是省试考举人的一次策论考试，他可断不能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难道最后策论是要发展自己实力，慢慢种田，然后平推天下？这东西写出来，就算确实对平流民有极佳效果，你看有哪个考官敢给他过关？不直接搋夺功名逐出考场已经算是爱护后进了，遇上较真一点的，说不得还要以心怀怨望图谋不轨的罪名来治他。
造反的事不能做，叶行远也就正心诚意，既然掌此大权，只想着如何将治理流民事做到完美。西北三省矿业大兴，吸纳了大半的青壮，只要这矿业不垮，西北就垮不下去。
只是如今叶行远放眼全国，他知道大乾朝的覆灭是多方面因素的综合，虽然爆发点在西北流民，但其他地方也是危在旦夕。西北暂时遏制，那其它地方的矛盾就更显突出，一旦爆发乱事，难以收购到粮食，叶行远脆弱的工业体系也会随之崩溃，到时候的暴乱他也无力阻止。
在这个前提之下，叶行远不敢怠慢，一方面继续大干快上的发展西部矿业，另一方面自己却得马不停蹄的与各方利益团体勾结，确保经济和粮食的生命线。
于是叶行远搞出了酿酒、玻璃以及奢侈品工业，用于与北面的妖族、南面的地方豪族和海商交易，同时用大量金钱贿赂京官——他原本是文科生，要让他在现实世界搞出这些东西几乎是不可能，但在幻境之中，只要他有这么一个大概的理念，在高手匠人的协作之下，就轻而易举的实现了。
当然单纯的贸易逆差不足以形成一个稳定的商业体系，叶行远无私的向江南豪族传递丝织技术，发明了各种纺织机，用于大幅度提升江南的手工业基础。这样在西北矿业渐趋饱和的情况之下，各地青壮甚至闲居的健康妇女又有了一个去处，大大增强了社会的稳定性。
而针对东北妖族，叶行远的想法是将他们扶植成为粮食生产基地，事实上大乾朝的末期东北一地的农业已经开始发展，毕竟妖族发展多年，他们也需要吃饭，开垦和播种技术的传播更加速了这一过程。
数年之后，东北虽然未能成为粮仓，但也成叶行远重要的粮食供应商，每年从叶行远这里得到大笔的银两、美酒和其它奢侈品，妖族的王公贵族纸醉金迷骄奢淫逸，过得可比京中贵族，原本有几个野心家的心思也淡了，不知不觉竟是把东北的矛盾给渐渐平息。
因为工业品的增加，海商的积极性也大幅度提高，江南一地每月都有数百船队出航，远去大洋诸国，贩卖茶叶、丝绸、瓷器以及各种奢侈品，从国外买回来宝石、金银等物，获利可以十倍百倍计算。
此后因为蛮夷小邦眼热中原上国的财富，海贼四起，东南方海域不太平，朝廷昏聩不理，海商那些后台江南豪族哪里肯依，反正天高皇帝远，他们便在东南诸岛建立海军，剿灭海贼，风气为之一清。
有一必有二，海军强盛，航海也就有了大发展，海上商队抵达更远的大陆，进行更大的贸易，凭着工业品上的断代优势，这种贸易近乎掠夺和剥削。不知不觉之中，海外诸邦渐渐成了大乾朝的经济殖民地。
靠着这些殖民地的不断输血，大乾朝尽管有着各种内忧外患，恰如风中之烛，却依旧一直古怪的维持下来，等到本该灭亡的二十年后依旧在撒欢，未见有灭亡之相。
再过三十年，虽然西北、江南都各自经营的如铁通江山一般，渐渐不听朝廷的号令，但毕竟名义上还是服从皇族，大乾朝仍然在延续。
国中虽然不能说是国泰民安，大灾小灾仍然不断，贫富悬殊，斗争不绝，但却一扫旧时代的陈腐，有一种新时代的气息在洋溢。
叶行远已近古稀之年，封太师、国公，赐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其余封赏不计其数，可说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若是以往，这种功高震主的家伙，早就该被兔死狗烹了。但十几年前，叶行远会同朝中、江南诸位大佬，推参议元老制，虽然不能说是完全遏制皇权，但对于他这种位极人臣的人物来说，至少有了自保之道。
他安坐于家中书房，看日光透过冰纹的窗格，照在地面斑斑驳驳。不知不觉，一枕黄粱，这一世竟如此无常。
贡院之中，日刚偏斜。
大多数的考生都已经从推演幻境之中醒来，或是沮丧，或是兴奋，一篇策论已然于梦中完成，考官收取，先行糊名。
只有叶行远依旧是紧闭双目，脑袋轻轻一点一点，兀自沉睡未醒。他身周已经不再是青色雾气，而是纯金色，萦绕旋转不停，肃穆而威严。
王学政看了看天色，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时间将至，诸位考官准备收卷。没有完成策论者，当以弃权计。”
他虽然没看叶行远一眼，但如今贡院之中只有叶行远一人尚未完成，诸考官哪里能猜不到是针对。边有人苦劝道：“而今只有一位叶生员尚未完成，只他浑身金气耀眼，必是不世之策。虽然延搁，但人才难得，还请大宗师三思！”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三千年罕有之事
省试的策论在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像叶行远用时这么长，因为推演空间虽然起自天机，但是其丰沛性与细节终究还是来自于考生自己的见识。
一个秀才的见识有限，推演空间的变化充其量在一县方圆，历时数年，便可告完结。就算是刻意要拉长时间，也没有东西可以填充。
而叶行远却不同，他两世为人，尤其是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的见识岂是轩辕世界这些普通秀才可比？
这才是能够推动叶行远在推演空间之中纵横天下的基础，但这也同样让他的策论时间超过了省试的限制。这不像会试，策论时间整整有三天，在省试的策论考试之中，还从来没有超时的先例。
王学政望着叶行远身周的金气，摇头叹息道：“本官何尝不知道这是一篇好文章，但省试有其规矩。考试策论，考核的除了才子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对规矩的认知。
为人为官，第一便得讲规矩，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秀才不明其理，岂能成为举人？罢了，本官颇怜此生员之才，你们燃起线香，再给他一炷香时间，这已经是本官的最大权限。若是拖延再久，连我都要被朝廷问罪！”
这番话讲得也不是没有道理，省试规矩森严，并非主考可以随便改变。一时间众考官也默然无语，只焦急万分，为了叶行远捏一把汗。
王学政内心却暗自得意，这种特例若是他力保，所谓朝廷问罪根本不可能。但他就是刻意用规矩来压制叶行远，还要故作大方，给他一炷香的时间，免显不近人情。
事实上叶行远此时应该还在这策论的高潮，想要仓促结尾还早得很，等到一炷香燃尽，王学政自可借口时间已到，取消他的资格！
叶行远暂时还不知道外面情况，依旧安坐于幻境宅中。此时推演空间之中的叶行远已经满头白发，却仍精神矍铄，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就在一隅之地暗掌天下大势。
“太师，有位神人下凡求见。”正当叶行远研判情势，推想下一步行动的时候，手下匆匆过来禀报。叶行远一怔，身为朝中大员，时常有沟通神人之责，偶然有神人下凡来见也不奇怪。只是今日并无天人感应，这神人来得突兀。
叶行远漫不经心点头道：“快请进来。”手下应命，不一会儿领着一个高冠羽士入内，一进门就大笑道：“太师数十年富贵，还记得故人否？”
叶行远仔细端详此羽士面貌，依稀有些面熟，突然想起此人便是臬台身边的刁师爷，他曾经在鸦神庙中远远见过一面。当时虽未详谈，但却此人面有黑痣样貌特殊，倒是记得。
藩台之外，臬台也派人来了？叶行远虽然在这幻境之中过了几十年，但毕竟只是浮光掠影，并无真正的深入。秀才心志坚定，也不会被迷了神智，不至于忘了现实，便笑道：“原来是刁师爷，怎么来这里？”
要混进省试推演幻境，即使对于省内大员来说也并非易事。好在按察使负责考场的秩序，他想要动手脚终究有机会。刁师爷说话，就要比潘大人派来的神使入梦来得从容许多。
刁师爷见叶行远认出了他，便拱手道：“叶公子，此时情况紧急，我也不能多说。你在这幻境之中数十春秋，可知外界光阴变化？此时日已西沉，考试的时间已经到了。
王学政因为当初被我家大人逼着发榜撤榜，让公子你过科考，心中记恨，如今便在贡院之中燃起线香，下令若是一炷香时间之内你若不出，便要取消你省试的资格！”
王学政恁的可恶！叶行远虽然人在幻境之中，但做下如许多大事，平流民保大乾朝延几十载国运，这一篇梦中策论出来，必然是了不得的文章。
王学政此人睚眦必报，居然想在这种地方来卡他，简直是自取其辱！叶行远按下恼怒，笑了笑道：“多谢师爷提醒，此事我心里有数，必不会让小人得逞。”
他太师当久了，言语也颇具威严，刁师爷只觉得官威甚重。虽然明知对方不过只是一介秀才，但心中还是不由起敬畏之心，比之面见臬台更觉压力，一时之间也不敢多说，喏喏而退。
叶行远见刁师爷走了，看看窗外天色，一笑将桌上的诸多卷宗拂落在地，沉声吩咐道：“来人，为我磨墨！”
有娇俏灵巧的小婢应声，怯生生的捧着比她肩膀还宽的砚台，举过头顶，安放在叶行远书桌之上，低头为他磨墨。
叶行远自取了一支狼豪，铺开桃花洒金纸，笔走龙蛇，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文章写了大半。与其说这是应对流民的策论，不如说这是推演幻境之中他一生的总结。
忽然窗外有急促的钟声响起，仿佛是在催促叶行远。这想必就是时间的限制，很快这天机所演化的幻境就要消失不见，四面书架、房舍、树木都渐渐变得朦胧，面前的小婢也是若隐若现。
当叶行远的文章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只见四面俱空，小婢泪眼朦胧，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只有他一人一笔，立于天地之间。
远处有一人遥遥走来，拍手笑道：“叶公子，此时危急，可要本官祝你一臂之力否？”
叶行远定睛一看，只见此人身穿大红官服，长须飘动，不怒自威。他心中一动，便行礼道：“莫不是抚台大人亲至？学生何德何能，能得抚台垂顾？”
这是巡抚胡大人亲自来了，这倒是叶行远都未曾想到的礼遇。不过在定湖省中，大约也只有抚台大人能够在省试之中亲身而至，其余藩台、臬台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胡大人微微颔首，“叶公子，如今王学政苛刻，你此时文章纵成，只怕也赶不及在一炷香时间之内退出。为今之计，只有本官出面，压住王学政，你意下如何？”
身为一省巡抚，胡大人亲自来此，态度已经非常明显，话也就不用说得太明。省试大典，非一般人可以干涉，除了学政之外，大概也只有巡抚能够为叶行远说那么两句话。
胡大人出面，这也就意味着叶行远倒向了巡抚一方，在三方角力之中选择了自己的立场。叶行远淡笑道：“多谢大人好意，只是省试森严，学生不过庸人，不敢拖累大人。”
这便是婉拒了，胡大人城府纵深，也不由一惊道：“叶公子，你可知此时不同以往，若是王学政真铁下心来公事公办，你今年省试便过不了关，岂不可惜？”
叶行远身周金气冲天，胡大人虽然不知道他策论的内容，但知道必是惊世之作。一方面是为了流民祥瑞之事要拉他一伙，另一方面，也是在意他的才华，决心拉拢。
没想到这小子不识抬举，竟然就这么拒绝了自己的好意，到这种时候，叶行远难道还有翻盘的手段？胡大人见叶行远坚决摇头，他也不能多说，瞧见天边夕阳如血，叹息而退。
陡然间钟声再响。四面狂风暴雨，天崩地裂，如世界末日一般景象。叶行远淡淡望了一眼，闭目养神，睁眼之时从容运笔，将文章的最后一段完成。
轰隆隆！雷声震耳欲聋，这个虚幻的空间就像是琉璃一般破碎，分崩离析，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叶行远的文章化为一点金光，恰如暴风雨中的蝴蝶振翅而飞，直上云霄！
当！锣声响起，线香燃尽。与此同时，叶行远在贡院之中睁开了眼睛。
梦中策论，本该在叶行远面前展现，其余考生的文章都是这样落于纸上，但叶行远面前的卷子却是空白的，连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回事？考官们轰然吵嚷起来，明明看到叶行远浑身金光，在推演空间之中必有出众的表现，这一言一行自有天机文章记录，怎么会是白卷？
王学政面无表情，“时间已至，诸考官收卷。”
他心中窃喜，却并未形诸于色，一众考官这时候也没有了言语，只能讪讪的凑到叶行远面前，伸手要取他面前的白卷。
巡抚胡大人、布政使潘大人、按察使万大人用各自的方法知悉考场的情况，都是叹息不止。叶行远这小子性子未免也太倔强了，他不得举人之位，流民祥瑞之事也不知如何着落，怎不叫他们三人忧心如焚？
“考生叶某，未曾完成策论，省试资格取消。”王学政冷冷的宣布了结果。听到这个消息，叶行远不怒反笑，他轻轻的压住了面前的卷子道：“大宗师莫要着急，学生的策论正在天机审阅之中，且看结果！”
叶行远伸手向天一指，只见贡院上空，金光盘旋恰如一个漩涡，一片文章在其中旋转不停，有见识之人都禁不住一起惊呼。
果然是天机审阅，叶行远的文章竟然牵动天机至此，以至于跳过了主考，直接由天机来评判这篇文章的优劣！
这样的事情，三千年科举历史中也没发生过几次，竟然在本次省试上出现了！想到这点，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了，能亲眼见到这等奇迹，足以夸耀一生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又是这样！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轩辕世界评判一篇文章的好坏，归根结底在于对天机的阐发，越是准确越是合乎圣人所传，这篇文章的价值也就越高，至于文采倒在其次。
如果是针对经传的解释，那只要能够引起天机共鸣，便算是成功，根本不需要天机再一次审阅。因为这本身就是体系内的东西，共鸣越大，文章就越好。
但策论就稍有不同，毕竟虽然圣人生而知之，从降世之后定三千年盛世秩序，但圣人秉承述而不作之道，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有详细的应对。对具体事务的对策，还是需要当世的贤人来想办法。
从中而生发出来的新手段新思路，即使是天机也不可能立刻判断其优劣，会经过一个天机审阅的过程。这种情况在臣子上表论述争执不下之时偶有发生，以作为皇帝定行政策的参考，但一介秀才的策论，哪里能到让天机都关注审阅的地步？
叶行远到底写了什么？王学政面色僵硬，虽然强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内心却如惊涛骇浪一般。自己之前要公事公办，取消叶行远的资格，偏偏叶行远争到了天机审阅的机会，如果他的文章因为离经叛道而被天机黜落倒也罢了，但要是他得到天机赞赏，那他堂堂一省学政可怎么下台？
从叶行远身周现出金光的情况来看，一旦进入审阅。他这篇策论要么是一鸣惊人，要么是重遭斥责，非此即彼。王学政心中暗叹自己不智，早知道会是这样，他绝不会轻易表态落人话柄。
两种情况一半对一半，毕竟对于秀才来说，纵然能够突发奇想，找出应对时局的妙策，但学问到底未纯，未必能够从圣人经义出发。万一有所偏差，也可能会万劫不复。
王学政只能心底暗自祈祷叶行远的策论存在这样的问题，目光直勾勾的瞪着空中的金色漩涡，焦急等待。
叶行远镇静站在原地，心中却也是千头万绪。他这次的策论引动天机审阅，并非是本意，如果知道会到这个地步，或许在幻境世界后面几十年的处理上，未必肯这么坚决。
“我这法门，虽然看上去平复了流民问题，为大乾朝延续了数十载的国运。如果在现实中，可以说是功勋彪炳，但其实定西北、江南与中原朝廷割据分立之基，又养豪商一族，行约法立宪之初。不知道是否动摇了圣人治世的根基？”叶行远心中有苦自知，也捏着一把汗。
如果以一个纯粹文教秀才的立场，他不应该写这样的策论，也不应该行如此之政。但身在局中，叶行远也能感觉到时代力量的推动，他亦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如果不这么做，就可能会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叶行远也只能因势利导，每一步都做出尽可能更好的选择，最后就现出了这样的结果。
这种变化在天机审阅之中会是怎样？叶行远自己都没底。
叶行远自己担心，别人却更都为前所未有的变数而震惊。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听说贡院之中发生之事，都不禁瞠目结舌，深自为叶行远的能量而骇异。
“想不到他能够做到这一步，真大贤也！”布政使潘大人惊叹，在三位大员之中，他对叶行远的了解最深。但即使是潘大人，也不敢相信叶行远的策论居然能够引发天机审阅，这可是当朝宰辅才偶然能够触发的天象，叶行远的水平难道能与宰相相当？
按察使万大人心中骇然，他一开始是得罪叶行远最深的，后来在流民生变之后虽然极力示好，双方关系有所缓和，但在叶行远没有表态之前，也不能算是化敌为友。
“幸好没有为了老范之事就与他纠缠不休，能够在省试之中就引发天机审阅的才子，要是他能够活下去，那未来必是不可限量！”万大人暗暗打定主意，纵然这次叶行远不选择投靠他，他也不愿意与之为敌。
巡抚衙门之中，胡大人端坐后衙，脸上满是奇异的神采，赞道：“怪不得到最后关头，叶行远还不要本官伸手相助，他有这等能耐，岂是区区定湖一省可以羁縻？”
在这一场省试之中，胡巡抚亲自下场，虽然只是化神而入，但对于他这种品级的封疆大吏来说，已经算得上是赤膊上阵。叶行远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胡巡抚心中本有些不爽，但在此刻，这种不爽完全烟消云散。
叶行远迟迟没有表露要投靠哪一方，也就意味着祥瑞的好处不知道该归于省中哪一位大佬。胡巡抚原以为是这小子在待价而沽，现在看来其实不然。
能够引动天机审阅之人，完全有资格自己去占这一份祥瑞功劳的大头。怪不得叶行远顶着压力，一直不表态，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却明显得很！
“果然是有才者必有傲气，他既有此心，我何不顺水推舟，结下这个善缘？”胡巡抚目光闪烁，在天机审阅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
金色漩涡仍然在旋转不停，在场之人除了叶行远和王学政两人面色凝重之外，其他人都是既敬且畏，哪里能想得到那许多，只在天机的威严之下俯首，都不敢正眼观看。
叶行远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他抬头望着漩涡的中央。只见一片渺渺茫茫，中间似乎蕴含无数精微奥妙，仿佛藏有宇宙之相，但一时之间却又无法理解和体悟。
他心中默祝，“圣人之道，不敢有违。所取者不过体会‘仁’之一字，仁者爱民，民不聊生，谈何仁义？吾之道虽千变万化，不离仁之一字。”
这倒是大实话，即使是在推演幻境之中，由于天命陷阱的影响，叶行远的许多想法都是本于爱民之心而取之。一切的根本出发目的，还是为了能够让这世界的百姓能够活得下去，虽然他超前的运用了许多后世的政治经济手段，但究其根本，还是出于本心的仁善。
王学政也恶狠狠盯着金色漩涡，几乎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他读了几十年书，当了几十年官，自蒙童而进士，自翰林而学政，从来还没有这种见到天机审阅的荣幸，想不到是一个他痛恨的秀才创造了奇迹，这叫他的心态如何能不扭曲？
眼看漩涡越转越急，他脸上的表情也就更加纠结，只咬牙暗思：“叶行远行事荒悖，虽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他那些手段糊弄当世这些庸才也就罢了，天机公正，圣人至诚，绝不会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
黜落！黜落！让这小子从云端坠入尘泥之中，这才是他的归宿！他绝不可能在天机审阅之中通过，我的眼光绝不会错！”
王学政暗中诅咒，已经完全不顾及他学政的身份，一路咬牙切齿。幸好这时候没人注意他的表情，否则众人就会发现这大宗师竟是如此不堪。
砰！正在各方诸人都翘首以盼之际，就听空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叶行远的文章在那金色漩涡之中，竟然如同琉璃一般粉碎，窸窸窣窣四面飞散！
王学政喜出望外，绷不住大笑道：“真金须得火炼，鱼目岂能混珠？叶行远你固然能够故作大言，引得旁人关注，但怎能唬住无所不知的天机？
你这文章必是华而不实，因此天机牵引之下，才将它粉碎，根本不屑将其置于各位考官案前？你有意拖延，超时未曾交卷，行事又多无礼之处，如今被天机黜落，合该此报！来人哪，将他打出去！”
王学政可是扬眉吐气，原本就后悔当初科考的时候没有再狠狠多教训叶行远一顿，如今被他逮到机会，哪里能够放过，呼喝两边差人要打！
叶行远正要开口反驳，忽然听到天空之中又传来一阵妙乐之声，一个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响起，“定湖省归阳县生员叶行远，作平流民策。天机审阅，评为甲上！”
什么？王学政刚刚出口要打，陡然听到天机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在说什么？叶行远的策论竟然是“甲上”？
省试之中的策论，能够评为乙等，就算是不错的佳作。能够评上甲等，那就是几年一出的才子了！一般就算是解元的文章，也不过是乙上甲下这个水准而已。
如果说叶行远的文章能够是甲上，那为什么天机竟然会将其撕碎？这是故意来玩他的吧？王学政强憋住一口血，只觉得喉头都是甜腥味，再想说话已是不能，眼睛凸得如青蛙一般。
仿佛是听到了学政的疑问，空中继续传来平静沉稳的语声，“叶行远之策论，阐发天机之微，得圣人未尽之意，乃未来三千年之妙谛。为免混淆学人之思，不宜于此时现世，故此天机封印入京，仅供朝中内阁诸君参考。”
叶行远那篇文章的碎片在狂风之中漫卷，聚合成一片金叶，在空中一晃，飘飘荡荡朝北方疾飞，一瞬间就消灭了踪影。
王学政面色苍白，只觉得双膝发软，要不是拼尽全身的力气支撑，只怕当场就要瘫倒在地。
比较了解叶行远的人，此时心理都在狂呼，竟然又是这样！县试府试省试，三次考试的试卷全部被封印，自古以来仅此一位了吧？这都不知道应该称为奇迹还是神迹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现学现用
叶行远自己其实也挺诧异的。自己来这轩辕世界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是连续参加了县试、府试、省试，连做三篇文章，居然没有一篇能够流传在外的，统统被和谐，难道是自己触犯的关键字太多？
之前两篇文章分别被周知县、张知府封印入京，所以虽然得了两个案首，结果给人的印象就是文章不行，时不时有人想来在这方面压制他。
这一次策论又被封印进京，却有天机背书，无论如何也是放了个卫星，从此之后不会有人在再怀疑他没学问靠走后门了吧？
对这些无脑挑衅的家伙，叶行远早就烦不胜烦，以前还抱着低调的心态，但到了现在跟本无法低调，干脆希望自己尽早扬名，免得再有这些不开眼的小人如苍蝇一般赶之不绝。
叶行远垂手走到王学政面前，恭敬行礼道：“大宗师，考试已毕，诸生尽退，我也可以退下了吧？”
王学政眉头紧皱，想要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不耐烦的扬一扬手，让叶行远赶紧滚得远远的，好让他眼不见为净。
叶行远微笑而退，从容离去。策论拿了“甲上”，他的诗文水平也绝高，就算是王学政衔恨在心，因为天机审阅的关系，也绝不敢刻意压制叶行远。就今天的表现而言，大约一个解元是稳稳到手了。
在省城几经起伏，因为流民之事牵动变化无穷。也有几次险些到了绝境，到今日得到天机认可，堂堂正正的步出贡院，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叶行远心里有底气，不像其他考生一般患得患失，离了贡院就直接回返鸦神庙。他让庙祝娘子烧了热水，痛快洗了个澡，便在房中歇下，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起。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风平浪静，这是省试阅卷的关键时期。叶行远在考场引动的异象本来就只有少数人看见，又被诸考官下了封口令，所以只有小范围的传播，大多数人依旧未知，还有不少人在妄想解元之位。
例外的是为私怨在推演幻境当中对付叶行远的秦霖，他在虚拟之中被叶行远所杀，自身应对流民的策略完全失败，受天机反噬，变得有些痴呆疯癫。
出了考场回家便是一直大叫，“叶行远杀我！害我！”时而惊惧抖擞，时而手舞足蹈，以至于家中老小不得安宁，不胜其扰，又知他如此情形今科无望，干脆就将他绑起来关黑屋。
时间一久情形愈发恶化，原本有名的才子竟成了一个疯子，后来调养多年，方才稍有恢复。只是一辈子听不得一个“叶”字，秋日有人说起落叶，秦霖都要大叫大闹，惹人厌烦，此是后话不提。
省试之后五日，诸位考官阅卷已毕，排出座次。叶行远一诗一文，俱是上佳之作，策论又得天机定为甲上。摘去糊名之后，无论怎么比他都是第一。
王学政心不甘情不愿的将他列名解元，假惺惺又问诸人，“叶行远年纪未及弱冠，如今排名第一，会不会失了进取之心？依本朝磨砺年轻士子的本意，是不是让他稍退一退，日后方能成大器。”
考官们不解王学政之意，有人赶紧谏道：“大人不可，叶行远此次策论得天机审阅，取为甲上，可见其腹中有经天纬地之才。文字诗才，圣人经义，他没一项差的。
此辈岂会因为一个解元便骄傲自满？大人虽是好意，若是压他名次，却无根由，只怕会有无知小人误会成是挟怨报复，岂不是有污大人清名？”
又有人赞同道：“此言甚是，叶行远得这个解元名正言顺，虽然大人所说也有道理，但是实在挑不出能压他的地方。我定湖省中出此奇才，也是一省荣光，既然如此，怎能不给他这个解元？”
王学政只是试探性的一提，见众人反对，也不好固执己见，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表面装作淡然道：“那是本官思虑不周了，既然如此，便依此写名吧。”
王学政意兴阑珊，随后几个名次看都没仔细看，也就胡乱填写。等到贴榜出来，他才发现唐师偃也在前十之列。因为知道唐师偃乃是叶行远好友，心中更是不爽，偏又不便再更改，只能更自记恨。
唐师偃诗文有些华而不实，只取在乙等，倒是策论因为得了叶行远原富十三篇真传，标新立异，也得了一个乙等，本来堪堪在众生中上，算是在录取范围之内，取得前十真乃意外之喜。
捷报传到城外桃花庄，穆家小姐大喜过望，大手笔的打赏砸下去，一时间喜气洋洋。唐师偃苦熬几十年，此时娶“美”而归，金榜题名，真算是苦尽甘来。俄而又得穆小姐腹内有喜之讯，乐得手舞足蹈，实乃三喜临门，人生得意之至。
解元的捷报送到鸦神庙的时候，叶行远还在睡觉。庙祝与娘子欢喜无限，先拿香火钱替叶行远赏了下去，候着叶行远醒了，这才禀告结果。
叶行远早有所料，虽然一直盼着这个举人功名，尤其这一方解元的头衔。但此时真的拿到了手，却也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发了赏钱。
推演幻境虽然并不真实，但对他的心境也有很大的影响，他在虚拟的世界之中曾经位极人臣，大权在握，甚至隐隐可以与皇帝分庭抗礼。刚刚经历这等心境历练，又怎么会对一个解元有激动之情？
庙祝与娘子不明所以，只道是叶行远养气功夫好，喜怒不形于色，对他更是敬拜。庙祝道：“叶公子得了解元，可喜可贺，明日便要去学政衙门拜谢老师，再得天授神通。我们鸦神庙也愿施粥三日，为公子祈福。”
叶行远点头，“些许小事，你们自己斟酌着办就是，不须问我。”他知道庙祝也想借着解元的春风，顺便为本来就开始复苏的鸦神香火锦上添花，这于叶行远无损，便也不去管他。
明日要去学政衙门领取天授神通，这却让叶行远有些不快，王学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实在不想再看见，想来学台大人同样也不想见到他。
可惜纵然相看两厌，还是得虚与委蛇，这次授受神通之后，这才可以再不相见，以后也不用再打交道。
第二天叶行远换了衣衫，慢悠悠出门。唐师偃心急，派了马车来接他，两人同入城门，转到学政衙门，一众新举人俱都聚在门前，看到叶行远出现，欢呼不绝。
有人道：“解元公来了！诸位先让让，容解元公先进。”有人上来奉承道：“叶公子龙章凤姿，才高八斗，今日得中解元，真乃实至名归。”
世态炎凉，这些人当初科考之时虽然没对叶行远落井下石，但也都是轻蔑不屑。后来叶行远处理流民之乱扭转乾坤，集会之上大部分人还是保持冷眼旁观的高冷姿态。
而今叶行远一举夺魁，他们便都换了一种姿态。唐师偃两眼望天翻起了白眼，鼻中哼哼有声，他如今嫁入豪门，财名兼得，自然是不屑与这些人为伍。
叶行远也只是敷衍应酬几句，他到了省城之后一直就在闭门读书，不是在会馆便是在鸦神庙，少与人往来。本来就不太认识这些人，就算是想热情都热情不起来。
叶行远谢过众人相让，正要进学政衙门，却见远远挤过来几个人，跑到他面前扑通跪下，口中大叫，“解元老爷，会馆已经为老爷准备了清净房间。等老爷拜过老师，便请回会馆驻跸。”
为首之人正是汉江会馆的掌柜，当日他们迫于抚台、臬台的压力，将叶行远扫地出门。后来叶行远发祥瑞定流民之时，他们已经懊悔不迭。
如今叶行远中了解元，他们哪里还能按捺得住，虽然害怕责罚，但还是厚着脸皮前来求恳，希望叶行远能够回去汉江会馆。
当初叶行远驱逐出会馆，此事他虽不在意，但又怎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当下也不搭话，理也不理转身就走，唐师偃冷笑道：“前倨而后恭，宁不知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尔等落井下石，解元公不记恨于你们已是大人大量，你们还妄想他以德报怨？还不快滚？”
众新举人打听得前因后果，都是义愤填膺，他们对着会馆掌柜拳打脚踢，纷纷骂道：“解元公不与你们计较，我等却要为他讨个公道！”“此等小人，实在该打！”
掌柜伙计等人抱头鼠窜，欲哭无泪，情知天下没有后悔药可吃，只能悻悻然回了会馆。汉江会馆驱逐叶行远之事传为丑闻，一时汉江府人都不愿到会馆居住。会馆逐渐门庭冷落，后来竟然不得不关门大吉，这也是历史上少见的故事。
不说这些小人哀哀戚戚，只说叶行远领衔新举人们进了学政衙门。王学政坐于堂上，看下首众人参拜，打眼第一个便是叶行远，心中不快，便含糊训勉几句，懒得多说，动用大印，召唤举人的“呼风唤雨”神通。
一道清光劈开屋面，直射而入，将众人笼罩在内。叶行远知是天机降下神通，用心感悟，默默记诵几个口诀。
心念动处，却听哗啦一声，王学政头上竟突然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大雨，把这位老大人浇成了落汤鸡，须发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旁边唐师偃十分无语，这难道就是现学现用？

第一百八十六章 护送祥瑞
学政威严，新举人们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一个个低头不语肩膀抽动，死命憋住。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初学乍练，失于控制，连累了学台大人。王学政不好发作，更是气得肝疼。
这呼风唤雨的神通比之之前浩然之体与清心圣音不同，前两者一上手就能使用，而呼风唤雨本身是借用天机调节天地元气的手段，难度不可同日而语。偶有失手，也是正常。
不过才刚刚学会口诀，便能够唤雨成功，这必定也是灵力深厚之人，其中叶行远的嫌疑就是最大。王学政咬牙切齿，但也不相信他能够有办法直接针对自己，只能认为是无心之失。
叶行远却真的是故意的，他心念一动，呼风唤雨神通就自然成形，心中欢喜之余，干脆就暗暗的在王学政头上捣鬼。反正在场数十新举人，王学政也不可能确定是他干的，何不出一口恶气？
看到王学政狼狈模样，叶行远才觉得念头通达，与一众新举人一起告辞出来，照旧回返鸦神庙安歇。
如今叶行远的身份不同，乃是省内解元，前途不可限量，又因为鸦神祥瑞之事，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员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这时候才总算初步实现了他一踏入轩辕世界就立下的目标。
安身立命，再徐图发展。本来拥有秀才功名，有了九品官身就算是第一步台阶，但奈何衣锦还乡之时遭遇了穷凶极恶的妖怪周知县，用尽浑身解数方才过关。
之后再入省城又是一阵子兵荒马乱，直到如今有了八品举人身份，眼前没有明显的强敌，叶行远心中才第一次感觉到安稳。
叶行远是个愿意总结提高的人，回想过去一年多，也算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提升。如今叶行远已经可以与乡中豪强欧阳举人之辈平起平坐，如果他愿意退守乡里，凭着现在的名声、地位和关系，只要天下不乱，应该也可以享受滋润的土豪生活了。
不过到底也不过才刚刚十七岁，已经再往上的前程总要挣一挣。叶行远理想的目标，当然是能够顺利的考中进士再入翰林，那就算是挤进了升官的快车道，但从这一次策论考试的情况来看，轩辕世界的神通变化终于带来了许多新鲜的东西。
这样的考试形式，是身为学霸的叶行远以前也不曾经验过的，而之后的会试更为复杂，光凭着前一世的积累已经不足以让他在这个高度上轻松争雄，必须再接再厉，苦学不辍才好。
除此之外，叶行远还有一条终南捷径，就是一直悬而未决的祥瑞事件。
在省试结束之后，京中对南北长渠鸦神祥瑞的反馈终于回来了，当今圣上对祥瑞甚感兴趣，特诏定湖省护送祥瑞进京，献于御前，再行表彰。
之前抚台、藩台、臬台都在争这次送祥瑞正使的机会，但在叶行远在省试之中一举夺魁之后，却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在定湖官场之中，开始流传一种舆论，乃是让祥瑞的发现者、单骑平定流民之乱的解元叶行远独享这次面圣的荣光！
这种消息肯定是三位大人之一放出去的，而没有人去阻止，显然是在这个问题之上，抚台、藩台和臬台都已经达成了共识，要让这年轻人一头。
叶行远知道这是一份厚厚的人情，当然别人给你面子，首先也是因为他的实力。要不是因为叶行远的策论被天机审阅评为“甲上”，这三位大人绝对不会如此选择。
但到底要不要占这个机会，叶行远其实在犹豫，所以在省试之后，仍旧一直按兵不动。
来拜访的唐师偃都有些奇怪，问道：“当今天子好大喜功，于祥瑞之事极为热心，又最爱少年才子。尤其是此次鸦神祥瑞，乃是开国天命正神显灵，贤弟年方十七，得一省解元，若为正使，必得荣宠。
如今三位大人都有了让贤之意，贤弟为何不趁势取之？再这么拖延下去，只怕夜长梦多，若有变化只怕不美。”
叶行远苦笑道：“正是知道天子必下隆恩，我这才犹豫。”
唐师偃一怔，他知道叶行远说话必有深意，仔细琢磨了一会儿，这才回过味儿来。本朝立国三百余年，重文教之功，太祖便有训示与士大夫共天下，历代天子俱是文采风流之人。
如今在位的隆平帝，书法、诗文俱是一流，只听说耳根子软，朝野之中时有宠幸奸佞之讥。隆平帝偏又好道，年纪越长，越重神灵之事，于地方祥瑞素来是不吝封赏，也因此在朝中生出许多事来。
作为占据朝政中流砥柱的读书人，对显灵的神祇当然不能说完全否定，但始终还是秉承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以天机之正，秉世道之政。偶有祥瑞之事，那也算是喜庆，但年年来上这么一遭，难免就有人要不高兴。
虽然还不显山不露水，但朝廷之中党争已经现了端倪，“清流”与“奸党”之间互相攻讦，叶行远在省城之中也时有耳闻。
如果是叶行远送祥瑞进京，那身上难免就贴上了求幸进的标签，万一趁势被人划成“奸党”，那可冤哉枉也。
当然叶行远倒并不歧视“奸党”，对“清流”也没什么特殊的好感，这种政治斗争又能分出孰是孰非？言必称圣人的也未必不是伪君子，投靠太监阉党的也未必就是真小人，总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可惜叶行远毕竟根基不厚，省城的消息或许还能通过欧阳举人打听到一二，但是京中却完全是两眼一抹黑。顶多只能知道个大概，具体细节却都是一无所知。
也正是因为缺乏信息，叶行远才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接下这一趟肥差，故而犹豫不决。
唐师偃想了一阵，劝道：“贤弟莫要多想，吾辈读书人，固然该秉持科举正途，但是有这种机会何必要放过？要知道面圣之机难得，能一上金銮殿，不光只是得天子宠幸，同样也是正面天命的机会。
天机天命，交相辉映，互为补助，为什么学而优则仕，也是因为合于天命，方能成于大道。能在会试之前得这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贤弟莫要错过了！”
叶行远心中一动，他倒是没往这个方向想，如今得唐师偃提醒，茅塞顿开。清流奸党之争，他身在局外搞不明白，也不可能搞明白，但作为读书人，自身的学问、灵力与天机才是证明实力的关键。
在省试之中，叶行远上一世的现代见识已经差不多都拿了出来，这才争得了天机审阅的机会，让他在定湖省中有了超然的地位。
要想再进一步，超越时代的见识固然还可以依赖，但为了保险起见，叶行远仍然需要成长。而“天命”，正是对他促进最大的一个因素。
从叶行远在归阳县内纠集士人对抗周知县开始，他就已经与天命纠缠不清，虽然得宇宙锋斩断天命融于己身，但他依旧可以通过完成天命的任务来大幅度的提升自己。
正如唐师偃所说，皇室天命所归，乃是天命在人间的代表。又有天命守护天机，方才能演化数千年盛世，所以圣人教诲读书人不仕不义，读书人也会主动向朝廷靠拢，这正是天机与天命之间的辩证关系。
天机在天命的激发之下，能够呈现出更加玄奥的变化，大儒得天命，悟天机，开创盛世，乃是成道之机。未曾得朝廷官位，就有机会面圣，有机会得到天命洗涤，这是极为难得的机会，以叶行远的天资可能会对天机加深理解，未来在会试之中都能占到先发优势。
这种机会岂能放过？叶行远叹道：“还是前辈见事明白，是我想岔了。圣人云，勇者无惧，虽千万人吾往矣。科举之途也非畏难中庸便可成就，终究还得勇猛精进。我这就投书三位大人，言说自愿献祥瑞进京事。”
唐师偃笑道：“怎么还叫我前辈？如今你是解元，我不过只是第十名的举人，理当称呼你一声兄长才是，只我年纪痴长几岁，如此称呼毕竟别扭，你就叫我唐兄又能怎的？”
叶行远一直未改称呼，唐师偃也颇不好意思，等到二人同榜中了举人，哪里还肯以前辈自居，方才强着他改了。
叶行远写了禀帖给抚台、藩台、臬台三人，他们三位大员迟迟不做决定，也正是等着叶行远。如今一得他的信，一拍即合，三人协同为叶行远背书，推他为进京献祥瑞的正使。
秋后十月，定湖省虽处南方，但也秋风瑟瑟有了寒意。叶行远择了吉日，便于十月十六日出门，坐漕运大船先沿汉水东下，再取道大运河一路北上，开始了进京之旅。
抚台、藩台和臬台虽然都未曾出面，但也派了心腹人跟上，毕竟也得分一杯羹。而其余诸人叶行远只带了唐师偃与朱凝儿。唐师偃帮了他大忙，又是金主，大可提携一把。而朱凝儿是祥瑞的见证人之一，又是流民的代表，叶行远虽然对这小姑娘存了敬畏之心，但也不得不带上她。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古今多少事
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是漕运的主干道，每日运河上舟船往来络绎不绝。轩辕世界的运河状况，要比现实世界发展好得多，各地官府因为能够借用天机神通，于水利、漕运事特别下功夫。大运河曲曲折折，联通南北诸省，河床既宽且深，足行江上楼船。
叶行远搭乘漕运五牙大船，乃是旧日战船改建而成，原可载八百余人。如今一半船舱装了漕粮，另一半则是在定湖省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三方使力之下，特地腾出来为献祥瑞特使座舱所用。
原本漕运规矩森严，即使空载都不会搭闲杂人等，不过三位方面大员共同出面，漕运总督也不得不给这个面子。
叶行远坐官船而行，只觉得座舱平稳，顺风顺水，比之普通的民船又快又稳，知道这也是神通所至。
唐师偃站在甲板上，远望运河两边风景，只见越向北方而行，绿色便越少。即使是在水面之上，都能够感觉到空气比南方要干燥了许多。
便叹道：“不出门不知各处风物，原本以为定湖省北面已经是贫瘠之地，缺乏雨水，但看这北方黄土，真不知当地人如何稼穑？若是真遇干旱，实在是没法过日子，也难怪西北多生事端。”
唐师偃也刚刚做过省试的策论，但他基本上只能算是一个老宅男。脚步未曾踏出定湖省外。西北之地干旱，他只有一个概念，如今亲眼见到北方风土，这才觉得自己之前策论的肤浅。
能够侥幸过关，纯粹是因为叶行远所传原富十三篇，因此心中更是感激，开口慨叹。
叶行远沉声道：“这哪里能算是真正的西北？此处已经接近中原之地，又经历代开拓运河，完全算得上是水草丰茂。要是再往西北去两三千里，那才是风沙漫天，你根本没法想象。
三百年治乱循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西北虽是荒瘠之地，却往往成为关键之处。这其中之因，朝中君子何以不知，只是无奈罢了。”
在轩辕世界叶行远同样见识有限，但虽然多了神通，但这世界的地理与前世差别并不大，同样是有两条横贯东西的江河贯穿整片大陆，地势西高东低，南方炎热，北方寒冷。
如果轩辕世界类似地球的话，那朝廷所占据的领土，应该是处于北半球，东面是汪洋大海，西面高原与荒漠。叶行远可以接触到的万国堪舆图对遥远的地方探索不足，海外诸国的位置大多只是猜测，并不精确。
但大致可以猜想世界的情况与地球类似，事实上朝野也有不少有识之士已经开始推想整个世界的情况，也有人提出了地圆说，但只能算是一种假想，并未得到证实。
上一世叶行远曾经自驾在西北环游，但见荒漠戈壁，黄沙漫漫，满目不见绿色，往往几百里没有人烟。轩辕世界是因为有神通的支撑，才能让这种地质环境还能养活大量的百姓。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一旦天地元气减少，神通都调不动雨水的话，那基于神通的生态体系脆弱性就会明晰体现，一旦崩碎，便会拖累全国。
大乾朝亡于西北之乱，看似偶然，实则也有其必然性。
本朝其实也面临同样的困境，三百年的太平盛世，人口自然繁衍。按照隆平帝登基之时的统计，全国已有丁口过亿，对于一个农业社会来说，即使有着神通的支撑，也显得压力极大。
差不多与地球上清朝同样的疆域，耕地面积还相对少了许多，却养活了两倍以上的人口。这固然是神通之力的功德，是圣人截取天机，万千读书人一起努力给人类带来的福利，但也因此带来了深藏的危机。
因为有圣人的教化，有天机反馈的神通，让农业社会的运行效率发挥到了极限，几乎土地的每一点产出都被利用完全。
宰相掌国之春秋，督抚调理一方，府县官员与举人秀才运转地方。如果天地元气充沛，这自然是一个蒸蒸日上的盛世，但一旦天地元气出问题，这就会让这架高负荷运转的精密机器承受不住。
西北，正是最脆弱的环节之一。叶行远在省试之中收获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解元，更重要的是他在推演幻境之中的几十年，有了全局的眼光。如今他思考问题，与唐师偃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
之所以在圣人教化之下三千年岁月里仍旧有改朝换代，原因恐怕就是在这里。天命便是如此，天地元气由盛而衰，再加上不断增长的人口，挑战着朝廷治理能力的底线，最终便会酿成国变。
即使有了神通，这依旧不过是一个加强版的古典社会，依旧处于一种困局之中。不过好处是因为天机与天命的相互作用，令得中原汉人得天独厚，不至于有五胡乱华之祸，这也算是侥天之幸。
但如今妖族、蛮族也开始野心勃勃，中原官场却昏聩不堪，读书人一心想着只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哪还有几个圣人所传的救民之心？
看起来是太平盛世，其中蕴含的危机，却比叶行远以前所体悟到的更加严重。
叶行远决定了送祥瑞进京，占了这功劳，甚至不惜沾上一个“幸进”的名声，有一个原因也是觉得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客观来说，他并不是为了救国救民，首先是为了自救。圣人余泽三千年，虽然似乎仍然可以勉强维持下去，但叶行远隐隐总觉得到了一个关口。
既然叶行远穿越而来，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见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天命”所归，他如果不利用这些超越时空的见识去改变这个世界，似乎也枉自来了一趟。
叶行远的心态和目标发生了转变，这也算是省试推演幻境对他造成的深远影响之一。
唐师偃一点就透，骇然道：“贤弟的意思，是说本朝也遭遇了大乾朝一样的困境，那……那可如何是好？”
但以史为鉴，明智之人都能看出端倪，何况历朝都不过三四百年，本朝又有何功德可以延长国运？
叶行远沉思不语，望着浩浩荡荡的运河流水，良久才低声吟道：“滚滚江河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临江仙词切合叶行远如今的心境，如果说之前刚穿越过来，叶行远更多的是被卷入漩涡之人的挣扎，要找到救命稻草和立足之地。但当他真的上了岸，在轩辕世界站稳了脚跟之后，他却更像是一个站在时间长河上的看客，怀古思今，竟有一种寥廓惆怅之感。
唐师偃正要拍案叫绝，却听背后抢先传来一声喝彩，“好！气韵沉雄，意境深远，久闻叶行远‘诗魔’之名，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叶行远吓了一跳，原以为大船甲板之上只有他与唐师偃两人，这才能够畅所欲言。否则虽然举人议论朝政不会入罪，但评说朝廷国运，难免有心人认为是恶意诅咒，纵不找他们麻烦也得打入另册。
幸好刚才唐师偃追问的时候，叶行远没有说得太露骨，只有所感触的吟了一首词，怎么也好找话解释。忙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十来岁的瘦弱少年站在船舱门口，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并不是此次进献祥瑞的随员，也不是抚台、藩台、臬台那边安排的人，难道是漕运方面的人？但怎么会如此年轻，是谁携带的家眷？
漕运方面有一位功曹在船上，但以他的品级，没有资格在漕运任务中拖家带口。就算是要同行，也得分船，不能上这大船。
更何况这条船上还有祥瑞，一路上的管理更是严格，这闲杂人等怎么通过安检上船的？唐师偃讲义气的拦在叶行远身前，急喝道：“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叶行远扯了扯唐师偃的衣角，示意他不要着急，对那少年颇为客气笑道：“这位贤弟不必惊慌，这位唐兄只是因为重任在身，有些紧张，见有陌生人出现在船上才忍不住多问一句，万请见谅。”
漕运大船有神通护卫，没资格上船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叶行远看得分明，这少年衣着华贵，断非普通人家子弟。他既然能够堂而皇之的站出来，显然也是不怕他们发现，更何况他还知道船上的是叶行远，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华贵少年一展折扇，趾高气扬道：“解元公果然是解元公，比什么十七八名的举人要有见识的多了，而且临事有静气，倒是成大器的人才。至于我是谁么……”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变了一副表情，嘿嘿笑道：“我是董功曹的远房外甥，搭顺风船回京，原本一直躲在货舱之中。怎奈与那么多发霉的粮食蜗居一处实在气闷，这才到甲板上散散心，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诗魔妙句，真是三生有幸！”
你骗鬼呢！叶行远心中暗自吐槽，对这少年的身份却有了更惊悚的揣测。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不速之客
“我是全省第十名，哪里是第十七八名？小小年纪休要胡言乱语！”唐师偃吹胡子瞪眼睛，大为不满。叶行远也没拦着他，对方虽然身份肯定不简单，但既然有意说谎，显然不想暴露，那正好借着唐师偃探探他的底。
“定湖一省也勉强算文教鼎盛，不过那是与北方比，与江南一比就差得远了，你这个第十名的举人放到京中与十七八名有什么区别？”华贵少年反唇相讥，一脸傲然。
年纪比自己还小两三岁，却有如此见识，叶行远心中凛然，拱手问道：“这位公子尊姓大名？不知怎识得我唐兄？”
显然对方对叶行远和唐师偃的资料很清楚，甚至踏上漕运这条船也是有备而来，叶行远虽有猜测，也得争取更多的讯息。
“我姓黄，单名一个奇字，乃是京城人士。这数月一直借居江州城外祖家中，两位大名从桃花文会开始早就如雷贯耳，怎会不识？”少年有备而来，坦然回答，可惜在先有成见的叶行远听来就觉得肯定是化名。
“黄”还是“皇”？这位小公子取名未免随意了些。叶行远压住在识海之中振动欲飞的剑灵，随着这位少年“黄”公子走近，更明确的感觉到天命的共鸣。
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而叶行远也是第一时间有了特异的感应，结合种种疑点，几乎是刹那间就开始怀疑这少年真实的身份。
前文说过，皇家乃是天命的代表，所谓“受命于天”这句话在轩辕世界并不是只是说说的。皇帝接受天命治理人间，臣辅感悟天机，予以协助，这是圣人当初所规划的世间秩序。
当然天命流转不定，不可长时间为一家一姓所独占，否则流毒无穷，甚至会造成天地的大劫。因此才有龙蛇应时而生起于草莽，最后承载天命，改朝换代。
但即使是在皇朝的末世，皇家诸人身上还是带着浓厚的天命——对于曾经一只脚踏入“天命陷阱”的叶行远来说，这种感觉很熟悉。
身上有天命的人，总是能够被激发出出众的状态，说起话来容易让人信服，也容易让人纳头便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就是所谓王霸之气。
大臣、百姓敬拜皇族，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身份，也是因为天命所在。借助剑灵，叶行远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所承载的天命，而其浓厚程度何止叶行远之前所拥有的百倍千倍！
至于朱振、朱凝儿诸人虽然能聚数万之众，但与这个自称名叫黄奇的少年相比，更是不值一提。叶行远能够推理得出的结论，对方要么是拥军数十万横行天下的大盗，要么就是异国之主，要么就是最有可能的选项——某位出京的皇子。
隆平帝虽然身体一直不大好，但子嗣还是甚丰，这就不得不又得赞叹一下神通之妙。宫中妃嫔得封位之后，都有各种与产子繁衍相关的神通，只要帝皇雨露均分，自然而然就会种瓜得瓜。
当然考虑到皇族不能过分膨胀，又不能把天命分去太多，所以与一般百姓相比，皇家倒是更注重计划生育。谨慎的皇帝更会优生优育，一般会将子嗣控制在适当的数量之内。
隆平帝不过不失，总共有十二位皇子，长子已经年过二旬，乃是皇后嫡出，受封太子。其余诸子年龄参差不齐，最小的六岁，但大多数都集中在十岁到十六岁这个年龄层次。
这当然是有意控制的结果，太子最为年长，很早就会参与政事，与其他兄弟拉开年龄差距，也是为了避免不恰当的竞争。而之后比较雄厚的“一门众”，则是皇权不至于旁落的保险，这些皇子成年之后，只要能够保持对长兄和皇帝的忠诚，就能够在政事上出力，至少能够成为掌握天机的文官集团掣肘。
这就是平衡之道，是驾驭臣下的手段，虽然治理天下需要读书人，但皇家也不可能听任官僚将他们架空，众多的亲族就是他们反制的手段之一。
难道面前的少年会是这群皇子之一？叶行远苦思冥想，回忆宫中有哪一位贵人的出身是在定湖，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当然也有可能黄奇根本就是随便找个借口，他在江州城没有什么外祖。
唐师偃仍然没有回过味来，但他听黄奇的话客气了几分，便也不再计较，只苦笑道：“桃花文会上文章是叶贤弟替我所做，这些许浮名，是他为我挣来，这确实做不得数。”
老唐你这脾气一定能给你带来好运，叶行远心中暗自嘀咕。他明显注意到黄奇目光一闪，唐师偃的直言不讳似乎加了他不少好感度。
只听黄奇老气横秋道：“唐师偃你虽然年纪有些大了，倒也不是老糊涂，以你这耽于酒色的所谓才子，怎么做得出释租这样生气蓬勃的文字？不过你知过能改，之后倒也刻苦向学，省试的策论有几分样子。”
此人言语臧否都是斩钉截铁，仿佛对唐师偃甚为熟悉，唐师偃一怔，奇道：“小兄弟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怎知我省试策论内容？”
黄奇打个哈哈道：“你既然是前十名的举人，墨卷自然有人传抄印刷出来，在书铺之中贩卖，此时润笔银子只怕都已经先斩后奏送到府上。我有心向学，偶然得见。”
轩辕世界的书商可没有什么版权意识，尤其是时文墨卷，能够入选对于中举考生来说是一种荣誉。能够事后送上润笔，已经是给新任的举人老爷面子，其实也不过只是意思意思罢了。
果然唐师偃沾沾自喜道：“这么快就有书铺在卖了？小兄弟倒是个有心人。只可惜叶贤弟的策论妙文为天机审阅封印，送入京中，吾等不能一睹为快，真乃憾事。”
黄奇认真点头，“正是！听闻叶公子策论得天机审阅，江州城中各大书商开出千金求此一文，但哪里能得到？实在可惜！”
叶行远对这种情况已经习惯，连着三次都遭遇这种情况，他早已无喜无悲。不过黄奇的话也只能骗骗唐师偃，省试刚刚过去不到半月，他们离开江州城也有数日。
就算是书商星夜赶工，刻制雕版，也不可能在此之前就付梓印刷，也就是说黄奇必定是通过其它的途径见到唐师偃的策论。
此人年幼，又不是江州本地人，名不见经传，不是新举人圈子里的朋友，很难有机会见到传抄出来的原文。从黄奇居高临下点评的口气来看，完全不像是一心向学的士人，也亏得唐师偃老实，居然会信他的鬼话。
既然黄奇不愿表明身份，叶行远也不想拆穿，他还在思索着黄奇到底为什么会在江州，又为什么会选择与他们一起同船回京。
皇族生而聪明，得天命加持，学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即会，一会即精。凡人所谓的天才与皇族子弟相比根本就不足挂齿，他们在这个年纪参与政事，开始介入朝堂也不奇怪。
定湖省连续发生大事，先是有妖怪冒充朝廷命官招摇撞骗，居然被他装了数年之久，险些将一县之地无声无息间变成了妖族的领土，朝廷自然震怒。
之后又有流民乱事，幸得以工代赈，开南北长渠，又是不世的功业。至于再现祥瑞，与之前两桩大事相比，反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派一位皇子暗中访查，亲下现场，了解定湖省的真相也并不奇怪。
叶行远比较在意的是黄奇为什么会与他们一起回去，难道说自己行动已经引起了皇家的注意？在未曾面圣之前，居然与一位皇子同船而渡，这是他并不想要的缘分。
形势已经很复杂了，叶行远一直以来处理事情的手段就是简化再简化，把纷繁复杂的矛盾简化成一个，提纲挈领，纲举目张，一举抓住关键处，并不想多生枝节。
就像是龙宫失宝、真假知县或是省内民乱，叶行远都是一条思路。献祥瑞进京，本身已经是科举正途之外的一条便捷之路，在这种情况之下招惹一位用意未明的皇子，实在是不智之举。叶行远有心敬而远之，但大家同处官船之上，又哪里能避得开？
自这一日相遇之后，黄奇好像是更主动的贴上了叶行远和唐师偃两人，每日都来攀谈。唐师偃不知究竟，见他谈吐不凡，见识渊博，于是一见如故，便也不计较他一开始说话无礼。
而黄奇也收敛了态度，刻意委婉，两人结成了忘年交，恨不得成日推杯换盏。
叶行远看他们大碗饮酒，大谈风月，为老唐捏了把汗，偏又不好直说、数次找机会明示暗示，奈何唐师偃是个实心眼的榆木疙瘩，竟然一点儿怀疑都没有。
叶行远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也许……皇子殿下就喜欢这种不拘小节的交流呢？听到他们兴致勃勃的讨论江州、汉江青楼与京城胭脂孰优孰劣这种话题，叶行远觉得自己有可能就是白操心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京城规矩
“南方女子身形玲珑，言语娇媚，性子柔中带刚，让人食髓知味。北方姑娘豪爽大气，英姿飒爽，又有驾驭烈马之乐。唐兄，你虽然浸淫花丛日久，到底未曾游历天下，这次到了京城，切不可荒废。”黄奇酒至微醺，指点江山。
唐师偃连连点头，满脸都是“老司机带带我”的表情，陪笑道：“以往愚兄自以为是，待见到黄兄弟之后，才知道天外有天。京城的如花盛景，可就要拜托贤弟了！”
黄奇一口答应，“这个自然包在在下身上。别的本事我比不上诸位兄长，说到选女人，那我年纪虽小，却不敢落于人后。”
叶行远听着这些对话，只觉得天雷阵阵，黄奇身边两位护卫也是一脸无奈，只能装作聋哑人不闻不问。
朱凝儿前几日有些晕船，等在运河上走了几天之后，她才缓了过来。叶行远避不开黄奇，同样也避不开她。这时候朱凝儿也在甲板上陪在叶行远身旁，听黄奇之言，面色并无稍变，也让叶行远暗自佩服。
对于黄奇的身份，朱凝儿这般细心之人岂会如唐师偃一般懵懂，她虽然不像叶行远那样能够感知天命，但是观察要比他更加细腻。
在第二次看见黄奇之后，朱凝儿就笃定他必是皇族中人，而且立刻忠心耿耿的向叶行远禀告，甚至暗示要不要掠下这位皇子为质，以为将来打算，把叶行远吓得够呛，磨碎了嘴皮子才确认让这少女打消这个危险的主意。
早知道有一位皇子在船上，打死叶行远也不会带上个这一心想着造反建功立业的叛逆少女。
不过打过几次交道之后，朱凝儿想通了也改变了策略，她向叶行远诚恳进言道：“属下苦思几日，终于明白了主公的苦心，如今乱世未启，实在不适合过于张扬。此时领头之人只能是为王前驱，吾等须得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
交好各方势力，以待时机，这位小皇子正是合适之人，主公有意让唐先生与他交结，就是想在皇族之中也布下一颗棋子，日后自有妙用。属下见识浅陋，只懂得打打杀杀，日后还要请主公多多指教。”
什么时候我有在皇族之中布局的能力了？叶行远无力吐槽，尤其什么叫让唐师偃与他交结，明明是他主动来勾搭唐师偃好不好？直到现在叶行远还没有摸清黄奇的意图，什么将他作为一枚皇族中的棋子，这小女孩是无论如何也陷入谋反的混乱幻想之中不得解脱了么？
这一路上叶行远早就试图向朱凝儿解释自己根本没有造反的想法，但他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朱凝儿早就有了一个固定的模式看法，就是叶行远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将来，走一步看十步，有着大量的阴谋和布局。
叶行远在朱凝儿面前否认，要么是为了考验她的智慧或者忠诚，要么就干脆是在演戏，迷惑其他人。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看法，叶行远无论如何解释都是无效的。
每天叶行远为唐师偃提心吊胆，为朱凝儿心惊胆战，为黄奇苦思冥想，这一路上原本应该是休息的坦途，结果他却操了一路的心。
不过不管如何，叶行远终于带着一个老宅男、一个微服的皇子、一个坚定的女革命者这种古怪的组合，顺利的抵达了京城渡口。远远望见高耸的古老城墙，他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这一路的担忧终究能够告一段落。
祥瑞进京乃是大事，叶行远带同唐师偃、朱凝儿等人入住京西的驿馆，等候皇帝召见，而黄奇则是一下船就提出了告辞。
唐师偃与他喝酒喝出来了钢铁一般的感情，此时大不舍得，拉着他的手道：“黄兄弟何不与我们同住驿馆，京城这般大，我该到哪里去找你才是？”
黄奇不动声色的将手掌抽了出来，笑道：“唐兄这话差了，我既回了京城，当然要先回家拜见父母。你莫要担心，过几日我就来寻你。这些天你得等待圣上旨意，也无暇脱身。
要是我有事未来寻你，过了这一段日子有闲，也可到城南猫耳胡同第三家，门头匾额上挂着‘黄府’二字的便是我家，你可直说找九公子，我便能出来与你同访花国。”
唐师偃得了黄奇的保证，这才放心，喜不自胜的随着叶行远去了。黄奇看着他们这一群人闹哄哄抬着祥瑞转向驿馆，这才微笑转身离去。
叶行远不与唐师偃明说对方的身份，是因为知道老唐这人太实诚，心里藏不住事，要是在船上就与他说明真相，也就等于告诉黄奇他的身份已经被看穿。
本来下了船叶行远就打算和盘托出，顺便敲打敲打唐师偃，让他在京城不可如此大意。但没想到转眼他与黄奇又定下约会，那在此之前，倒又不能向唐师偃说明，只能硬生生的憋住了。
唐师偃浑然不觉，反而颇为兴奋，一路看着京城风物，一路又找叶行远商量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先去京城青楼考察一番免得露怯，叶行远知道他本性难改，也只能含糊以对。
朱凝儿认为这些都是伪装，因此也不介意，只安安静静坐在车中。一行人抵达驿馆，先将祥瑞石像卸了下来，安置于后院，随后各自分派住处。
这次定湖省来的人虽然不多，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百八十，差不多就占去了这家驿馆一半的院落。原本住在此地也有一支献宝的特使队伍，被挤压之下，不免就局促了些，为首之人恼怒，寻了驿馆主人吵架。
叶行远刚到大厅门外，就听有人扯着嗓门犹如霹雳一般怒吼，“我管你什么祥瑞不祥瑞，吾等乃是江南花石纲，蔡大学士与皇上都喜爱的雅物，历年都受朝廷重视。
今年太后万寿，这些奇石花木，更是要直接供奉御前。你们怎敢安排他人与我们同住？还让我们搬迁容让？这万一损坏了贡物，你可担当得起么？”
又听驿馆主人连连道歉，“李制使，并非我敢对江南花石纲不敬，但你也知道今年是太后圣寿。如今寿诞虽过，各国使节仍然云集京中，各处驿馆都是暴满，朝廷安排定湖省的祥瑞住在此处，我们怎敢说一个不字？
他们人少东西少，又很快会得皇上召见，不出几日便可腾出院落，到时候制使自可住开些，不必与人挤住。这里有十两银子，就当是本馆的小小心意，还请制使息怒。”
随后又传来骂骂咧咧之声，就听砰然一响，大厅门被生生踹开。一个武官手里攥着一锭银子，急匆匆出门而去。大概是因为叶行远太年轻，他并不认为是队伍首脑，因此也不曾在意，擦肩而过，转头就出了驿馆大门。
叶行远微蹙眉头，看来这就是运送花石纲的队伍首领，这种邻居看上去不太好打交道，只能期待别住得太久了。
驿馆主人带眼识人，一看叶行远赶紧陪笑赢了上来，“解元公，莫要与这般粗人置气。江南花石纲十年前是红极一时，如今不管是皇上还是蔡大学士只怕早就忘了这一茬，不然怎会他们进京两月有余，都不闻有召见之意？太后寿诞已过，这些烂石头破木头，哪里还有机会送到御前？
这李制使无非是找我们打秋风要些日常用度，你不必理他！要说江南诸省真重视这花石纲，又怎会让区区一个九品制使护送？”
他语气不屑，叶行远这才恍然，进京献宝虽然是美差，但也有亲疏远近贵贱之分。要是皇帝喜欢，诸位大佬重视的东西，那自然是炙手可热，驿馆之人也要拼命巴结。
但一旦要被冷落，京城人最惯是捧高踩低，哪里会来理你？像花石纲一样被仍在驿馆足足两月，无人问津，只怕护送的军士等人都已经人心惶惶。那位李制使表面凶恶，也只是色厉内荏而已，因此才会被十两银子便打发了。
幸好定湖省的祥瑞货真价实，又投隆平帝所好，更关系开国正神与定湖省三位大员，各方面都知道这是不可怠慢的一支队伍。
即使如此，叶行远也不敢怠慢，向驿馆主人打听清楚了进献祥瑞一样是走入京朝贡的流程，知道还要去礼部报备、便携了三位大人所分派的几位老吏，拿了事先准备好的文书，先往礼部投递，以候皇上召见。
抚台等人安排的吏员都曾多次入京公干，比叶行远更熟悉情况。叶行远不耻下问，对他们甚为客气，他们也自不敢不卖力，引领着叶行远到了礼部衙门，现在角门递了文书，又惯例封了门包。
门子见他们懂规矩，门包沉甸甸的极是压手，笑逐颜开道：“诸位稍待，我这便去通传，今日王大人在堂上，必会接见，你们且稍待片刻。”
他将定湖省来的文书抽到最前，正要进去禀告，斜刺里却冲出一个人来，一把拽住了门子的胳膊，怒道：“我已经来了半日，这半月来天天在礼部衙门口等着，门包也给了不少！你总说大人们事忙不在，怎么却给他们通传？”
叶行远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回头看正是与他有睦邻之谊的那位李制使，没想到他从驿馆出来就直接来了礼部，竟在这大门口遇上。

第一百九十章 慧眼识英才？
江南花石纲好大名声，前几任的进贡特使任务完成的漂亮，不但在京中得了不少赏赐，回去之后也加官晋爵，起初被视为肥差。
但这两年一来花石纲被清流攻讦为“扰民之政”，二来隆平帝的爱好也发生了转移，对这些花木奇石喜好渐渐淡了，乃至于最后却成了一桩鸡肋般的差事。
不过这进贡之事既然已经成为常例，地方官员也不敢随便停止，只有一搭没一搭的每年持续进行，及至今年连愿意出面护送的官员都没了。
李制使李成是败落的将门子弟，从小习得兵法战阵万人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一心想要重振家声。他消息不大灵通，听说花石纲之事，仍然以为这是一条飞黄腾达之路，因此咬咬牙使了钱才博得这个差使。
主官同僚看他愚直，本不甚喜欢，因此也没人提醒他，一直到李成如今，信心满满的入住驿馆，却无人问津之时才知道情况早已起了变化。花石纲不再是当年炙手可热全城惊叹的贡品，反而成了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一种尴尬。
李成没奈何，只能时常来礼部报备，想找衙门收了这一批朝贡，自己也好早日还乡。偏偏花石纲也不能算是常供，礼部并无资格收点，总得上报内阁大学士与天子，然后才能依照惯例入库。
礼部的诸位大人本来就不喜花石纲的名声，李成此人手头拮据，也拿不出什么贿赂，连带着礼部下面办事之人都懒得理他。因此花石纲入贡之事被拖了又拖，竟两月有余。
李成每日急得跟热锅上蚂蚁一样，偏在出发前又对同行的下属吹了牛皮，表面不敢显露，只好天天在礼部衙门点卯蹲守寻找机会。因给的门包不过数百钱，连门子都看不上，甚至懒得为他通传。
今日他原本就与驿馆主人吵了一架，心头火气甚旺，见到叶行远等人居然畅通无阻，一时气恼，便扯住了门子喝骂。
门子懵了一下，看清来人是谁，旋即大怒，“你这地方上的小吏，怎敢如此无礼？衙门办事自有体统，这位李老爷进献一省祥瑞，预兆国泰民安，皇上不日便要召见。你这花石纲不过是些稀奇玩意儿，如何能够与之相比，事有轻重缓急，且在一旁候着！”
李成面红耳赤，急急反驳道：“此话虽然没错，但我已经来了两个多月，只见过王大人一次。正堂、侍郎几位大人都未曾谋面，如今日日在驿馆之中白费时光，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门子不屑冷笑，“你什么身份？还想求见正堂大人？王大人都日理万机，能够拨冗见你一次已经算是你的造化。既然已经见过大人，还天天在此搅扰做什么，大人自然会为你安排。”
礼部尚书、侍郎清贵，就算是叶行远进献祥瑞，他们也未必愿意会见，不过是几位员外郎处理这些俗务罢了。叶行远在旁听李成说话，不过几句入耳便知此人言语耿直，稍不注意就会得罪人，也不知道怎么会被地方上派来京中执行任务。
京城里面就算是一个看门的门子，有哪个不是长着七窍玲珑心的人物？一双势利眼捧高踩低，看得通透。李成一无权二无财，又不过是个武官，在地方上或许还能抖抖威风。在京中大佬遍地走，七品不如狗的情况下，他这脾气还真只能处处吃瘪。
此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武家出身，身形魁梧，卖相也算得好看。只表情中一直有一股郁结之色难解，令得愁眉紧锁。
叶行远没与纯粹的武官打过交道，倒也有些好奇。轩辕世界文贵武贱，冲锋陷阵的武将往往被视为莽夫，在战争中也常受文官节制，何况太平年月。
不过武官也同样受圣人教化，受封武职之后，天命分拨之后，一样能有神通。这种神通却主要集中于杀伐、兵法方面，九品制使有练兵神通，能提升士兵的耐力，增强他们的服从性。
从效果上看，应该与秀才的“清心圣音”类似，是作用于精神的一种神通。
叶行远如今已经有了八品位阶，撇除剑灵带来的与众不同“破”“反”二神通之外，童生、秀才和举人分别给他带来了浩然之体、清心圣音和呼风唤雨三个神通，在一路上的练习之后，他对轩辕世界的神通体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神通来自天赐，是天命所降，只要在体系内提升到相应的品阶，担任相应的职务，就会获得相应的神通。但神通的威力，来自于灵力与对天机的领悟。
就比如叶行远的清心圣音威力远超一般的秀才，不但可以作用于无品阶之人，对于同品阶的秀才也有奇效，甚至对于品阶在自己之上的比如欧阳紫玉、莫娘子之类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品阶越高，获得的神通也就越强力，从一开始加强自身的浩然之体，到影响精神层面的清心圣音，再到小规模干涉现世的呼风唤雨，这就是一步一个台阶。
再往上神通对现世的影响越来越大，这一方面因为不同于文官的职责多样化，武职头衔所得神通的升级性能够看得更加清晰。
各种攻守神通战阵，层次分明，威力逐级提升，类似固若金汤、长途奔袭、八门金锁、鬼哭神嚎之类神通，或者提升士兵的某一项属性，或者压制对方军队的能力，或者直接以神通发动攻击，每提升一品，所获得的神通威力都会得到增强。
在叶行远看来，这种更像是游戏中的武将技，威力惊人。虽然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走科举文官路线，但是对这种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武职神通依旧是很感兴趣，因此对这位脾气不太好的李制使也没什么反感，反而打算顺手帮上一把。
便对着门子笑道：“这位李制使与我们同一个驿馆居住，今日虽是初识，倒也算是有缘。若是方便，还请小哥一并通传一声。”
说话时叶行远不动声色又递了一个厚厚的门包，反正团队之中有唐师偃这种把钱不当钱的豪门女婿在，省内三位大人也不吝拨下了足够的经费，这种小油水叶行远根本不在乎。
李成一怔，这时候才认出来叶行远正是驿馆之中与他擦肩而过之人，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是一位老爷，从服饰打扮来看应该是新举人。
虽然没有官职，位阶却还在他九品制使之上，想起自己在驿馆之中无礼，这少年居然还仗义相助，脸便涨得通红，想要道谢，偏又喃喃说不出话来。
门子拿了别人的手短，再说也只是瞧不起李成而已，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有人愿意出钱，他也不必将人得罪到死，便要他们等着，自己进门一并通传。
李成尴尬一阵之后上来道谢，叶行远与他互通了姓名，听说他是李氏将门之后，倒也肃然起敬。
本朝开国之时李家将赫赫有名，曾随太祖南征北讨，更与妖族、蛮族鏖战，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可谓一门忠烈。
后来李家一直驻守西北，在军中颇有势力，因沾上了藩王作乱之事才被夺爵，不过有不少人都认为这是被人构陷。这是百余年前的公案，到现在仍旧众说纷纭。
李氏后人以忠义自居，市井酒肆之中常有说书人讲李家将的演义故事，叶行远也曾听过几次，没想到今日倒见了个活的后人。
要不是在礼部门房之中不好攀谈，叶行远必要好奇追问那些神乎其神的英雄事迹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过他们既然同住驿馆，日后大有机会询问，并不着急。
不一会儿门子回来，果然礼部员外郎王大人先接见了叶行远，也顺便见了见李成，不过只说些套话。虽然同样是让他们回去等待，但叶行远与李成的心情却迥然不同。
叶行远的等待顶多是几日功夫，李成的等待却遥遥无期。眼看距离年关也不过月余，他还真不知道要不要在京城过年。
两人同返驿馆，李成愁闷，晚间就来约叶行远喝酒。唐师偃对武官没什么兴趣，自去京中勾栏积累经验。朱凝儿听说之后，却也不避男女嫌疑，主动表示要来在旁服侍，叶行远怕她又胡思乱想，严词拒绝。
朱凝儿笑道：“是我的不是，主公既要招募这名将之后，确实不可有外人在场。我只是听说李家素有传世兵法，多出名将，这李成若是嫡系，如今虽然落魄，将来必有发展，主公不可怠慢了他……”
“停停停！我何曾说要招揽于他，他乃是朝廷命官，文武殊途，我哪里有这心思？”叶行远徒劳解释，朱凝儿却嫣然一笑，只认定了叶行远口风谨慎。
便又懊悔道：“我老是不长记性，京中人物纷杂，难免隔墙有耳，主公自当小心。又主公雄才伟略，岂能不知李家将的特殊之处？这才会慧眼识英才与他交好，这真是我杞人忧天了。”
叶行远无语，他还真不知道李家将有什么特殊，在礼部衙门出手帮忙无非也是顺水人情，哪里是什么慧眼识英才了？这小姑娘走火入魔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醒一醒？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李成卖刀
叶行远又没打算高举义旗，当然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招揽李成，要是李成没有官职在身，也许还能找个雄伟的保镖。但人家好歹也是堂堂九品制使，自有前途，哪里会跟他厮混？
倒是朱凝儿说李家将的兵法传承，让叶行远颇为好奇，晚上酒过三巡，便向李成请教。
李成心中苦闷，多喝了几盏酒，微醺道：“李家自古有兵法代代相传，倒不是谣传。只要感悟这兵法之中天机，可以参悟出一个神通，名曰碧血丹心，可将手下亲兵化为忠诚不二的精锐。
不过此神通须得李家血脉，又得训练有素的亲兵家丁，我虽于而立之年悟得这神通，迄今却全无机会用过，真是愧对先人。”
叶行远叹道：“李兄也算是天纵之才，日后必有你的用武之地，不必担心。”
九品制使哪里有独立的部曲？更遑论亲兵家丁。要想使用这神通，李成至少也得混到参将、游击的地步，最好是一镇总兵，方才能训练更大量的亲兵，将这神通的威力最大限度的发挥。
只他三十岁成就不过如此，又不懂得巴结上官，仕途黯淡无光，想要到能够勉强使用这神通的地位还早得很呢。
这神通约莫与李家早年跟随太祖征战，所获爵位有关，后来李家虽然被夺爵，但这天命所授血脉相传的神通却未曾被剥夺。
李成苦笑，他少年时也有雄心壮志，但蹉跎至今，一事无成，连入京交个花石纲都屡屡碰壁，难免有心灰意冷之感。他轻轻拍着腰间刀鞘，拔出宝刀在月色之中挥舞，只见清光闪烁，血气隐隐。
“此乃李家祖传的宝刀，削铁如泥杀人无算，如今却只是空置腰间，可叹可叹！”李成连饮数杯，醉卧不起，叶行远也只能慨叹告辞。
朱凝儿从假山后面闪出来，拦着叶行远悄声道：“他既有宝刀，又早就悟出神通，实是李家嫡系后人无疑。主公若能推心置腹，加以重用，必成麾下大将，日后为主公攻城掠地，也不负这一身所学……”
叶行远啼笑皆非，没想到自己不让朱凝儿来，她还要偷偷跟着观察，有这种劲儿干什么不成，非得把自己当成主公？他挥了挥手打断道：“你这些话对李成说去，看他会不会一刀将你劈了！”
李成虽然落魄，但是秉承李家将的忠义，别说叶行远根本没这个心思，就是有这心思也绝不敢对着他宣之于口。叶行远只当开个玩笑，朱凝儿却看着他背影出神，站在明月之下，若有所思。
天气一日一日冷了下去，京城原本就地处北方，一近腊月便滴水成冰。
叶行远刚到京城两日，就飘飘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这还是他在轩辕世界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雪，兴致盎然，便准备了暖锅，在驿馆阁中自斟自饮，遥看雪景自得其乐。
“天地一笼统，井是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习惯了当诗魔震惊四座，偶然独坐之时吟上那么一两首打油诗颇有趣味，叶行远摇头晃脑，正自失笑。
朱凝儿匆匆奔进来相告，“主公，李成当街杀人，如今已经下了京兆府大牢！”
杀人？叶行远大惊，李成好好一个朝廷命官，怎么会干这勾当？他惊疑道：“贤侄女，你不会把那日笑话当真了吧？这是你安排的？”
叶行远第一反应便是如此，实在是朱凝儿这小姑娘心狠手辣，手腕高明，不说第一次见面时候毫不犹豫的射杀了她的青梅竹马，便是祥瑞之事也做得滴水不漏。
正是因为这样，叶行远斟酌良久，才在进京的时候冒着风险带上了这姑娘，哪想到她一转头就干下这等大事！这是逼李成缴下投名状不成？
朱凝儿一跺脚，娇嗔道：“主公何出此言？吾等拉拢李成还愁没有机会，怎么会去害他？他是脾气太过耿介，惹上了一个泼皮，恼怒口角之下，将人杀了，我也是路过才知。”
想要拉拢李成这种人，不把他坑得走投无路，他怎么会落草？就像林冲卢俊义，还不都得先家破人亡才行？叶行远自觉心思过于阴暗，听朱凝儿的口气，这件事似乎确实是偶然，并非她刻意引导。
叶行远正要追问详情，驿馆中又传来哭号声，一群衣衫单薄的兵丁涌入暖阁，纷乱朝叶行远磕头，“叶老爷，求求你救救我家制使，他实是冤枉！”“我家制使都是为了吾辈衣食，这才去街上卖刀，谁知道碰上了一个泼皮无赖！”
这群是李成带来的护卫，知道了李成杀人下狱，早都慌了手脚。他们在京中也不认识别人，只知道同驿馆居住的叶行远与制使交好，或可帮忙，因此便病急乱投医的来求叶行远。
原来李成杀人，是因为他的家传宝刀。这日天降大雪，叶行远这等文人雅士当然是觉得雪景美丽，李成却心忧如焚。
他们护送花石纲进京是八月间事，刚过中秋，众人只穿了夹衣，未曾携带棉衣。如今天气一冷，都冻得跟狗似的，也亏得李成带兵有方，才无人抱怨，但他看在眼中，哪里能够不难过？
只是在京耽搁两月，盘缠都快要用尽，哪里还有银两去买冬衣？李成爱兵如子，没有办法可想之下，便取了家传宝刀，作价三千两，在街上叫卖。
李成也是糊涂，纵然是京城人富庶，但市井之中谁人识货，谁又能一掷千金来买宝刀？因而一上午这刀不但没卖出去，反而引来了好几个泼皮。
那为首的泼皮便调笑问他：“你这刀有什么好处，竟能值得三千两白银？莫不是有心讹诈？你且说个理来，说不出来，扭送府衙，重重治你这个骗徒！”
李成为人实诚，坦言道：“我岂会谎言欺人？这刀有三样好处，一是削铁如泥，二是吹毫断发，三是杀人不沾血，因这好处，这才作价三千两。实在是我急用钱处，否则便是三万两也没处买去！”
那泼皮不信，一一试验，果然宝刀削铁如泥，吹毫断发，只这第三样杀人不见血却无法试验。李成要牵条狗来一试，泼皮却不让，只要他杀个人看看，一路冷嘲热讽，激得李成动怒，一刀捅死了他，果然刀锋之上滴血不沾。
李成杀了人便自行投案，并未反抗，当下便入了京兆府的大牢。
叶行远听完经过，默然无语，果然英雄末路总是相似，一文钱憋死英雄汉，卖刀卖马终是可哀。泼皮无赖们又总是自己作死，却连累了这一条好汉。
当街杀人，已经认了罪，这官司也没得打处，要是定湖省内叶行远说不定还能想想办法，但这京城之中他也是人生地不熟，顶多就尽朋友之义，为他打点一二，免得多受苦楚罢了。
朱凝儿却扯了扯叶行远的衣襟，附耳悄声道：“杀人虽当偿命，但一来李成是有品阶之人，二来那泼皮胡搅蛮缠，颇有多人看见。主公要是能将这案子翻过来，救了李成性命，或许正好能收其心。”
人家都杀人入狱了，你还在想这些歪心思，叶行远瞪了朱凝儿一眼，回头对那些兵丁道：“你们放心，李制使吉人天相，必不会有大碍，我先想办法去狱中探一探他，与他商谈再作打算。”
兵丁们千恩万谢，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叶行远身上，满怀期待的退下。叶行远招来同行的几个老吏，向他们讨主意。
有人皱眉道：“当街杀人，影响恶劣，但这罪名其实可重可轻，要是一口咬定乃是双方格斗，不幸误伤人命，那罪名可就轻得多了。顶多判个误杀，多使些银钱，杖一百，徒三年足矣。”
有人点头补充，“正是如此，还得一口咬定凶器是那泼皮的，只是对方先行动手，有害人之意，迫不得已夺刀反击，致人死命，或可算是正当防卫，纵然不能无罪释放。但发动民情舆论，顶天杖二十，徒一年。”
这些老吏都是积年老手，最会钻空子，叶行远佩服非常，只叹道：“两位果然高见，但那李成已经认了罪，而且此人耿直，绝对不会承认家传宝刀是他人之物，这法子似乎行不通……”
最后一位更在巡抚胡大人身边的老吏悠然开口：“这情况确实不适用两位仁兄的办法，不过我有一法可破之，只要证明李成此人有迷心之症，便可免除刑罚，只要交家人严加看管便是。”
此言一出，另外两位都肃然起敬，“果然老兄跟随胡大人，眼界更宽，此计一劳永逸，以不变应万变，可谓放之四海而皆准之法也！”
又是“被精神病”？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叶行远慨叹摇头，无论是哪里，想要帮人脱罪，无非也就是那几个借口。叶行远只是觉得李成若是为了一个街上的泼皮枉送了性命有些可惜，没想到想要救人，还是这些肮脏手段。
也罢，先去探监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想法，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三百两银子
京兆府的大牢阴暗而晦败，这大约是京城最黑暗的地方。圣人之教化，破万古之长夜，令世间充满了光明，但终究有些地方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叶行远照在大牢门口，鼻端传来馊臭腐败的气息，实在有些不愿意踏足进去。这种地方刑克不吉，读书人应该秉承圣人“不立危墙之下”的训示，远远避开才是。不过为了朋友，也只能勉强走上一遭。
叶行远发现自己中了举人之后，虽然仍然感觉到形势严峻，仍须加紧向上，但心态上却轻松了许多，至少在省城的时候他可没有什么交朋友的心情。
李成是个落魄的武人，他们也不过就喝了一次酒，也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朋友。叶行远叹了口气，拿了银子给贪婪的狱卒，这才得到探监的机会。
牢中的通道逼仄，两旁传来哀嚎和呼救之声，与外界简直完全是两个世界。叶行远听得难受，只能充耳不闻。一直走到底再右转，才看见李成安静的坐在第三间牢房之中，面有病容。
“李兄，你还好吧？”大约是因为李成还有官职，杀的又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泼皮，虽然供认不讳入狱，但也没吃什么多余的苦头。
李成看到叶行远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来，苦笑起身道：“叶贤弟，怎么累得你到此？李某自作自受，这等污浊之地，不是你们读书人该来的地方。”
“英雄落难，为小人所欺，我岂能不来看看？李兄放心，我当尽力打点，必保得李兄无恙。”叶行远看也是义侠之心发作，何况这次入京公干，费用大可报销，想办法将李成捞出来也不破费什么。
李成大是感激，低头垂泪道：“我本忠良之后，奈何年岁空长，一事无成，有负先人之名。这一次也怪我脾气暴躁，自毁前程，若得贤弟相救，必结草衔环以报，日后就跟随身旁做个长随。”
果然是传统型的人物，朱凝儿虽然固执的认为叶行远有野心这一点奇葩，但看人还是很准。要是真想收获这位将门之后的忠心，在落难的时候拉他一把是最有效的手段。
可惜叶行远实在是没这种心思，只是尽朋友之义罢了，便笑道：“李兄何出此言，你神通在身，弓马娴熟，精通兵法。便是因这次官司丢了官，日后自有再起之日，我无官无职，哪里能用得起你？”
这年头边关战事一触即发，李成既有本事，就不怕没有前程，叶行远好好的考他的科举，做他的文官，要收个武将又有何用？
李成自是千恩万谢，叶行远再取出银两贿赂狱卒，让他们给李成好点的待遇。回去之后，按照几个老吏的叮嘱，先派人去拜访了京兆府的师爷，搭上这一条线，再看怎么捞人。
京兆府刘师爷与叶行远手下老吏是同乡旧识，听说此事之后，大包大揽，表示只要三百两银子，便能让李成无罪释放，连官职都不用丢。这三百两银子当中，拿出二三十两给那泼皮家人烧埋银子，其余便是府内上下分润，皆大欢喜。
叶行远惊异道：“三百两银子便能买一条命了么？”
连他身边那老吏一开始都不敢置信，后来详细打听才回报道：“老爷不知，如今京兆府明码实价，人命官司也全靠银两。若是苦主背后有些关系，那自不是三百两就能搞掂。
但这次死的不过是个无甚根底的泼皮，谁会去管？之前我们多想法子，还是眼光太窄，哪里比得上京中煌煌气象！”
老吏语气甚为倾佩，表情陶醉，简直如五体投地。叶行远却无语，这算什么煌煌气象？天子脚下竟如此腐败，这般靠银子断案，这遭倒也罢了，但平日却不知多少冤情。这般行径，难道天机天命都不管么？
几百年太平岁月下来，朝廷之中积腐甚深，外省之地尚要动些手脚，做得天衣无缝，京城之中反而这般无法无天。
叶行远与唐师偃慨叹一阵，唐师偃有些愤青脾气，又乱骂了一阵贪官污吏，朱凝儿在一旁听着，更是双眼放光。
为免夜长梦多，叶行远便先垫了三百两，仍让老吏送去京兆府。晚间就传回来消息，说一切搞定，让他们明日前去京兆府听审领人。
真是有钱能让鬼推磨，三百两银子砸下去立竿见影，叶行远为之咋舌不已。
礼部尚未定下他们进献祥瑞的日子，左右也是无事，第二日叶行远便带着唐师偃、朱凝儿一起，前往京兆府听审。
今日雪停出了太阳，衙门口有不少晒太阳看热闹的百姓，叶行远他们就在门边一站，细看官府审案。京兆府知府颇有官威，端坐于大堂上，远远看不清面目，只觉得身形略有些臃肿，说话倒是中气十足。
知府断案极快，往往是原被告将陈述说完，略问几句，便下了判决。身为知府，应该兼有“明察秋毫”神通，断这些琐屑争产之事，那是易如反掌。堂下原被告也不敢反驳，听判则退。
叶行远听一旁百姓议论，知道这位知府大人姓郑，京兆府每五日一开公堂，但这些判决却颇有不公之处。
有人愤愤道：“真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老陈家两子争产，分明是长兄欺弟，大人怎能如此囫囵断案？”
有知晓内情的连忙劝阻，“莫要高声，小心让人听见。那还用说自是陈家老大使了银子，老陈家家资丰厚，这次府中诸人又捞足了。”
几乎每一案审结之后，都会有低声的议论，但众人似乎也都习惯了，只当是在看热闹。叶行远触目惊心，想不到吏治竟然败坏到这种程度。
以前归阳县中周知县断案似乎都不至于如此，难道说妖怪当官，反而要比人当官要清廉不成？
如今百姓是敢怒而不敢言，但这般下去，民怨累积，天下就像是个火药桶，只怕早晚会一点就着。也怪不得四夷不服，野心家们蠢蠢欲动，偌大皇朝要走向末路，必定是内部先出现了问题。
一上午审了七八件小案子，终于轮到李成当街杀人案，郑知府看了案卷，却只宣原告苦主上堂，并未提堂李成。
“这又是怎么回事？”唐师偃吃惊，之前都是原被告同时提堂，难道这杀人案子要审得细些么？
叶行远一皱眉头道：“且看看再说。”
那原告苦主是泼皮的一个叔叔，只简单叙述了案情，郑知府一点头道：“当街杀人，其罪非小，只是那人是外乡之人，衙役一时不查，竟让他走脱，如今无有姓名籍贯，暂时也没处找去……”
这样也行？叶行远瞠目结舌，李成好好的关在大牢之中，他又当场认罪，名字官职都记录在案。就为了银子，这郑知府居然能信口雌黄，说他走脱？
苦主连连磕头，“但求大人大显神通，将凶手缉拿归案，杀人偿命。”
郑知府漫不经心道：“本官为民做主，自然要缉拿凶手，来人，起文王八卦。”
原来这京兆知府居然得文王八卦神通，叶行远大为羡慕，此神通可断吉凶，判生死，只是消耗极大，京兆知府品阶高于外府，方才能得这般高级的神通。
有人送上龟甲铜板，郑知府口中念念有词，连掷三次铜板，落笔于纸上写写画画。俄而叹息道：“本官已知其中端的，可惜，可惜！”
这就完了？叶行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牵动天机的异象，郑知府哪里用了什么神通？这是连唬弄小民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只随随便便就想蒙混过关？
叶行远举目四面张望，果然虽然有少数人被蒙过去了，探头探脑等着知府宣布结果，但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不屑之色，显然已经看穿了知府的把戏。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虽然不像叶行远这样能够感觉得到灵力天机的变化，一次两次或许会被知府糊弄过关，但次数一多，老是这般不尽心，谁能看不出来？
只听郑知府朗声道：“外乡张三，路遇京兆王狗儿，两人言语口角，起了争执，醉后力大，不幸将其殴伤致死。此乃夙孽遭逢，实是不幸，张三连夜遁逃，却因罪孽发作，于城外山中失足坠崖，冻死雪中。
凶手已死，此案便已完结，官府悯王狗儿之不幸，赠其二十两烧埋银子。苦主，你可有何异议？”
苦主叔叔一愣，擦汗道：“大人，狗儿身上的伤势，乃是利刃所致……”
郑知府不耐烦道：“此乃街边石片刺伤，仵作验伤报告在此，你敢不服么？”
苦主叔叔吓得一缩头，口中犹自喃喃道：“只是有不少人当街目睹，是那凶人拔刀……”
郑知府大怒，“咄！你这狗头，不过是嫌烧埋银子少了些，还兀自喋喋不休，便赠你三十两银如何？”
苦主叔叔心满意足，连忙磕头，“大人圣明，小的服了！”
郑知府点一点头，扯过案卷掷下，要苦主画押结案。叶行远苦笑，想不到是看到一场荒唐闹剧，不过李成因此而得救，也算是圆满结局。
正在此时，刘师爷突然从帘幕后闪了出来，对着郑知府使了个眼色。郑知府心领神会，陡然一拍惊堂木，大喝道：“且慢！此案还有变化，暂且休堂，本官更衣再来细审！

第一百九十三章 草菅人命
京兆府审案中断休堂，这种事也并非偶然。有熟知内情的人冷笑，“只怕不知哪里又使了银子，大人在堂上又要出尔反尔，这京兆府公堂真是一场大戏。”
有人附和道：“郑大人一向皮厚心黑，只要有钱让他把说出来的话吞回去有什么难处？只不知这案子会有谁使钱。”
叶行远看着这一场闹剧，本来只是啼笑皆非，谁知突然又生变化。听周围百姓议论，心中也开始疑惑，这一桩人命官司苦主一方是个无赖泼皮，哪里会有人替他们使钱？叶行远花了三百两银子，已足将这件事抹平，这时候能发生什么变故？
不一会儿郑知府出来，态度迥然一变，朗声道：“本案个中更有蹊跷，本官虽然以文王八卦神通判定，但亦不足以定案。原告且先回去，待本官厘清真相，择日再审。”
案子未结，李成暂时放不出来，叶行远满腹疑问，待要派人再去打听，刘师爷却已经叫人请他进后衙商量。叶行远刚一进门，就见刘师爷满面苦笑，上前赔罪道：“叶公子，在下有负所托，原本早已经安排妥当。不料中间又有一位贵人插手，倒失了计较，不得不请你来商量。”
叶行远不明所以，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便问道：“刘师爷有话便说，这案情清楚明白，不过一件小事，不知有什么变化？”
进京没两天叶行远觉得自己也被京中风气污染了，一桩人命官司在他口中都成了轻飘飘一件小事，这可有违圣人教诲。只能怪这世界太黑暗，让他这一腔正气的读书人都不得不随波逐流。
刘师爷叹道：“谁说不是呢，我们也懒得麻烦。不过此事起因乃是因为那李成卖刀，这李成其蠢如牛，这刀可真是一口宝刀，有位贵人看中了这口刀，是以想跟我们大人商量，将李成重重惩处，杀人偿命，以绝后患。”
师爷你说话这么直白真的好吗？叶行远自认心理素质过硬，但是在这公正廉明的京兆府大堂匾额背后，刘师爷用如此轻松的口吻说这种杀人灭口夺宝的事，会不会觉得有点讽刺？
叶行远蹙眉道：“刘师爷，李成乃是朝廷名官，又是我的好友，要判他为一个无赖偿命，未免也太过了吧？”
刘师爷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位贵人必定非同小可，否则的话他也不至于这么直接。但他既然还知道来找叶行远商量，并没有在大堂上直接判决，那就说明对方还是给叶行远或者说叶行远身后的定湖省官场一点儿面子，不至于做得太绝，还有转圜余地。
“是是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刘师爷点头，笑道：“所以这不才与叶公子你商量么？我听说李成与叶公子也不过只是初识，何必为了他得罪旁人？只要叶公子你给贵人一个面子，我家大人也免得难做，那三百两银子原封退还，更有一份薄礼奉上。”
京兆府虽然昏聩，但是消息依然灵通，在京中大大小小之事，很难瞒得过刘师爷的耳目。他既然敢接手此事，李成与叶行远的关系当然要调查。
这两人以前从无交集，只是碰巧住在一处驿馆，这才有了点交情。但叶行远进京也不过几日，能与李成有多好的关系？以刘师爷看来，无非只是少年人豪侠性子发作，所以才仗义疏财出面帮忙。
本来这不关京兆府的事，你既然给了银子我自然放人，只是又有他人插手，考虑到叶行远身份也有些特殊，刘师爷才来好意提醒两句。
叶行远心下凛然，刘师爷嘴上说得客气，又有几分油滑，不见杀气，但言语之间却早已将李成判了死刑。很显然其实京兆府这边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无非是来通告他一声罢了。
李成好歹也是个九品的官员，尚且这么随意的剥夺性命，这京兆府大堂之下到底有多少冤魂？叶行远不寒而栗，要是普通小民又没朋友的，只怕死得更是无声无息。
客观来说，李成杀伤人命，确实是犯了罪，应该受到惩罚。但为了谋夺他的宝刀而定他死刑，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行远踌躇道：“那位贵人不过只是要宝刀，也不必置人于死地吧？李成既然已经打算卖刀，如今生死之际，也不会舍不得宝物，贵人便取了去，只随便给他几个银子也就是了……便是不给，也是无妨。”
他提到银子，看刘师爷面色微变，赶紧又改口。心想京兆府从来吃人不吐骨头，还想问他们要银子，自己也是天真了些，反正对于李成来说，这一遭能逃得性命便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对宝刀应该没什么执念。
刘师爷冷笑道：“不过只是个武官，叶公子何必如此费心？贵人说了，做事须不留后患。那李成乃是李家名将之后，这宝刀乃是先皇御赐、李家家传，日后李成要是一直不得志倒也罢了，万一被他咸鱼翻身，到时候再来讨还，岂不是麻烦？”
干脆说得清清楚楚，免得这少年人搞不清楚状况。叶行远愕然，原来你们对李成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也知道人家是忠良之后，宝刀乃御赐之物，就这样你们还毫无顾忌的打主意？
而且手段真够狠辣，不但要宝还要命，叶行远感觉到一股阴森的寒意，就像是一条蛇在背后蠕动般不舒服，蹙眉道：“刘师爷身后的贵人到底是什么人？我只求保住李成一条性命，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逼人太甚？”
刘师爷色变，待要再说，忽听屏风后传来冷笑声，“小地方之人果然是眼皮子浅没见识，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要如此倔强？京中水深，少年人为了朋友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了才好！”
随后屏风背面走出一个紫衣中年人，面白无须，肥头大耳，脸上满是鄙夷不屑的神情，冷冷的看着叶行远。
刘师爷慌忙迎上去，陪笑道：“王公公，你怎么出来了？这少年不懂事，我正在说服于他，公公莫要动气。”
是个死太监？一听“公公”的称呼，再看这人面容打扮，叶行远心中有数，没想到此事居然是惹上了阉人。
看来是这位“王公公”赶来，向京兆府索要宝刀，并且提出了斩草除根的要求。看刘师爷的态度，对这位公公万不敢得罪，所以才把叶行远请到后衙试图说服，并让王公公在屏风后听壁角。
怎奈叶行远油盐不进，王公公大约是颐指气使惯了，受不得拒绝，因此便恼怒现身，倒让刘师爷都不太好下台。
如今既然戳穿，刘师爷也是办惯差事，什么尴尬场面每见过，打了个哈哈便道：“叶公子，这位是尚膳监佥书王礼王公公，还不赶紧见过？”
尚膳监的人就能让京兆府如此忌惮？叶行远心中大震，早就听说本朝阉党当道，尤其是提督东厂的厂公江宝山权势滔天，满朝文武都惧之三分。
但轩辕世界毕竟是文人秉政，天机可辨，东厂虽然一样是特务机关，但也无法只手遮天，顶多就是让人不敢得罪罢了，不可能真广植党羽，垄断朝政。
京兆府知府乃是实权在握的正四品，又是进士出身，根正苗红。按说只要他底气足胆气壮，就算是东厂提督本人，都无需太过客气。
区区一个尚膳监佥书，哪里值得他的心腹刘师爷这般奉承？便是叶行远这个举人，也不必对他折腰。不过想想郑知府的作风，这般贪腐吃相太过难看，只怕清流绝不会接纳于他，他与阉党勾勾搭搭也未可知。
内廷的品级与外朝不同，叶行远不记得尚膳监佥书的品级，不过掌印太监也只是正四品，下设左右少监、管理、掌司、佥书等，怎么算这品级也不会太高。
何况文人清贵，就算是这公公的品级在他之上，也无须太过殷勤，因此叶行远便漫不经心拱拱手道：“在下归阳县举人叶行远，见过王公公，还请公公高抬贵手，放过我朋友的性命。”
王公公见叶行远态度不甚恭敬，自己已经出言点醒，他还要一开口便扯李成之事，更是恼怒，“不过只是一个举人，便这般作态，你要是中了进士，还不得把咱家踩砸脚底下？那李成杀人偿命，天公地道，你既然读圣贤书，怎敢徇私？”
这是大帽子扣下来了，叶行远早有所料，也不担心，只淡然道：“若是京兆府秉公处理，便是要李成的性命，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他若是明正典刑，我身为他的朋友，自然要收点他身边财物，送返其家乡，其中那一口御赐的宝刀，那是断断少不得的。”
你要是想要命，那就别想要刀，叶行远斗争经验丰富，又清楚对方所求，一开口就打在王公公的软肋之上。刘师爷满头冷汗，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这是在威胁王公公？是要一拍两散的节奏？
小地方来的人，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刘师爷心中暗自感慨。

第一百九十四章 冲突和面子
一个尚膳监的佥书当然不算什么，刘师爷也是读书人出身，内心也不大看得起王礼。但此人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仁的干儿子，王仁虽说特立独行，不与内廷众人勾连，但毕竟都是些没卵子的货，天知道暗中是什么样的关系？
再说就算他们与东厂七狼八虎之类不睦，但王仁乃是天子近人，要是在适当的时候说一些不适当的话，郑知府的前程可也要受到影响。所以既然是王礼开口要刀，刘师爷当然是要小心翼翼的应付。
原本刘师爷确确实实是想给叶行远一个面子，毕竟对方代表定湖省送祥瑞进京，这其中详情虽不清楚，但这个行动本身就代表了定湖省官场对这位新科解元的支持。
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位大员一个都没来，甚至也没有一位正式的省中官员出面，而是由一位年轻的举人担任送祥瑞的正使。这在祥瑞便是大功的当今，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要么这祥瑞有问题，要么就是定湖省官场都在主动给这个年轻人让路，给他独占这个功劳和荣耀。第一种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因为若是祥瑞有假，自巡抚往下都会吃挂落，可不是不出面就能避免的。
而要是第二种情况，那这个少年人可就不简单了。他是谁人家子弟，竟能让一省封疆都退避三舍？
所以刘师爷叫住了郑知府之后，并没有让他急着做出裁断，而是想从中说和，一来摸一摸叶行远的底，二来试图让双方各退一步，能够有个共识。没想到叶行远年轻气盛，王公公又是咄咄逼人，两句话没说就等于翻脸，这可让他夹在中间难受得很。
如今听叶行远说出这番话，刘师爷知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忙又劝道：“叶公子何必如此倔强，人若死了，公子要刀又有何用？我们且好好商量商量，不过一个不相干人的性命，不必为此伤了咱们的和气。”
叶行远不知怎的心头火起，看不得他们这般草菅人命的模样，胸中正义感涌了上来，叱喝道：“于你们是不相干人的性命，于我便是好友，于百姓便是李家忠良之后，岂可如此随意轻贱？
若是京兆府迫于权势，执意如此，那我哪怕是公车上书告御状，也要将此事折辩得明明白白！”
王公公怒极反笑，“刘师爷，你听听这少年说的什么？他是说你们迫于权势，构陷忠良，草菅人命来着！照他这么说，咱家岂不是成了白脸的奸臣？好好好，咱家既然担了这个虚名，那就逼迫到底了！
今日这宝刀，我是要定了！京兆府立刻便给我送到别府。至于这李成，也是死定了，杀人偿命，有何犹豫！京兆府还敢徇私枉法么？”
叶行远针锋相对，“本朝律法，双方格斗，误伤人命，不过杖一百，徒三年，谈什么杀人偿命？公公在尚膳监办事，只负责皇家膳食，哪里又管司法诸事？莫非想后宫干政不成？”
一顶大帽子扣上来，王公公气得七窍生烟，偏又无法反驳。刘师爷咳嗽一声，连忙开口，“叶公子，莫要嘴硬，就算是杖一百，李成体弱，也未必能保得住性命，何必要为此而起争执？”
他虽然忌惮叶行远，但是王公公的威胁明显更在实处，这种时候还是有所偏向。所谓“李成体弱”云云，当然是信口胡说，无非只是给叶行远传递一个信号。
就算打官司打成误杀，一百杖下去瘐毙犯人也是正常，追究不了任何人的责任。他们要李成死，易如反掌，叶行远这种针对全无意义。
果然你也赤膊上阵了？叶行远冷笑道：“李成体弱确有其事，百杖之下只怕难得活命，这是因他自幼便有迷心之症，行事糊涂。我已请医官彻查其身，若是格杀王狗儿之时乃是迷心症暂时发作，那就不能追究其刑责，只责令看管便是，这总不会瘐毙了吧？”
你说李成体弱，那我干脆就顺着说下去，这是叶行远刚听几个老吏所说的法子，他现学现卖，倒是把刘师爷给震住了。
京城中的官吏要比地方上的人见识多也精明，但是论起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法子，那京中远远比不上地方。
地方上不能如京兆府这般肆无忌惮，为了捞钱捞人，千奇百怪无奇不有，什么怪主意都能想得出来。这“精神病”法只是标配，但是用在这儿却能让人束手无策。
尤其是叶行远这种年轻公子，少年得意的解元，怎么有这么猥琐的主意？刘师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打圆场道：“叶公子莫要钻牛角尖，如此死硬到底，对大家又有什么好处？”
要是叶行远背后没有隐隐站着定湖省官场，刘师爷当然也完全不在乎他的威胁，平头百姓就算你闹嚷嚷自己是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又有何用？官字两张口，说你有病你就算没病也有病，说你没病就算你有病也是没病。
但叶行远却真有运作成此事的资源，要是他豁出去不管，把这件事给闹大了，无论是哪一方都不好下台。刘师爷现在有些后悔把叶行远找来商量了，早知道直接在公堂之上判了，再回头晚上偷偷找几个狱卒用沾水的黄纸闷死了李成，报个暴毙。
木已成舟之后，叶行远应该不会不依不饶鱼死网破了吧？现在把话说得太明，打草惊蛇，激起了这位公子爷的气性，倒是有些难办。
叶行远长笑道：“我这人脾气便是这般，既然别人不让我高兴，那大家都不要高兴。诚如刘师爷所言，李成与我不过只是初识，他死不死与我干系不大，但我既然插手此事，今日便是想让他活下来。
他要是死了，我岂不是没有面子？你们无非是想要宝刀，也不是要他的命，偏不肯两全其美，那就大家一拍两散。”
叶行远刻意装了几分纨绔气，现在那阵如翔涌的正义感又平息了下去，于是他又可以冷静思考。今日之事其实简单，王公公要宝刀，他要保李成的命，本来各取所需，并无矛盾。偏偏对方仗势欺人想要杀人断绝后患，这才惹出冲突。
现在李成还在大牢里面，要是自己强调要保李成的命，反而被别人拿捏住了，倒不如干脆说是面子问题，这样无论李成死不死，刘师爷都得担心叶行远纨绔脾气发作。
果然刘师爷又想多了，只是因为面子问题，就敢跟王公公抬杠死扛，这少年背后的能量，或许还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你看他说话那语气，丝毫没有把王公公放在眼里，难道他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能够让定湖省官场推出来独占功劳的少年，绝对不会是愣头青，他既然这么说，一定会有所倚仗！
刘师爷想到此处，觉得为了这样一件小事让双方吵翻实属不智，话风一转，反过来却开始劝王公公，“公公，叶公子这话说得也有道理，说起来公公也不过只是为了求这宝刀，如今李成走投无路，早就心甘情愿将宝刀献了出来，不必担心有什么后患。
要不然这样，就由本府出个公证，说这李成自愿将宝刀转让给公公您，银货两讫，再无纠结，这样可好？”
王公公刚被叶行远的态度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如今听刘师爷的蠢话，更觉得眼冒金星，面红耳赤道：“胡说八道，此刀乃是御赐之物，咱家岂能明面上占为己有，你是想让我犯欺君之罪？”
刘师爷讪讪闭嘴，他倒是没想到这一节，这时候才明白王公公为什么非要李成的命，御赐之物这种东西没法转让，说起来也是后患无穷，也难怪他心狠手黑。
私下卖刀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要让京兆府出证明，一旦事情被揭开，那至少也是个私占御赐器物的大不敬之罪。
叶行远见此情况，心中更是有底，微笑道：“李成当日街上卖刀，也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要是那泼皮能拿得出银钱，何至于有杀身之祸？
依我看来，不若这样，王公公想要宝刀，只拿钱来。我听说李成开价三千两，我也不多索价，就依照这个数给了，日后李成也绝不好意思再来翻脸。”
本来还想息事宁人，送刀放人，谁知道对方态度这么恶劣，自己既然装了纨绔，干脆就装到底。不但要救人出来，还顺便咬上一口，这样才不会显得太软弱。
“三千两？做你的春秋大梦！”王公公大为肉痛，吹胡子瞪眼睛想要发脾气，但脸上又闪过一丝犹豫之色，被叶行远给捕捉到了，心下笃定。
刘师爷也是人精，哪能没注意到王公公的神情变化，心中料知他对宝刀是志在必得，而如今既然吓不住叶行远，那大概就只能破财消灾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忙向叶行远告了个罪，扯着王公公到后面商量，将自己对叶行远的揣测半真半假的说与他听，又劝道：“三千两银子对公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就当是施舍了又如何，如今这小子态度强硬，再行压迫，只怕夜长梦多，影响这宝刀归属……”
王公公最怕宝刀到不了手，咬牙道：“好！三千两便三千两！胡襄州倒是派得好人才，日后咱家非要讨得这笔债回来不可！”
定湖巡抚胡大人籍贯襄州，王公公不知叶行远底细，干脆把这笔账都算到了胡大人身上。
江州城巡抚衙门之中，胡大人只觉得突然天寒，背上凉飕飕的，赶紧叫人加了件大毛的衣服。瞧见外面日头暖和，也不知道冷风何起，有些莫名。

第一百九十五章 放人
于是一出一进，叶行远倒赚了二千七百两银子。京兆府便照原本的判词结案，李成本已经心丧若死，自认这次就算不用杀人偿命，怎么也得丢官去职，没了前程，那活着还有什么兴味？
谁知道只在大牢转了一遭，两三天就原样放回，只说是抓错了，再无一句解释，弄得他自己都稀里糊涂。明明承认了当街杀人，怎的换来无罪释放？
等出了大牢，叶行远接他回了驿馆，详加解释，又将银子都交与他，李成这才知道京兆府腐败昏聩糊涂，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乃是忠良之后，自记事以来就心念精忠报国，最恨官场黑暗腐败事，如今却因为官场的腐败救自己的性命和前程，这种感受真是无法与外人言说。
李成是个实诚人，这卖刀的银子他是断不敢受，硬要塞到叶行远手里。他感激道：“叶贤弟为我上下打点，这份恩情我岂会不知？这宝刀落在别人手里，若没有贤弟据理力争，哪能换到银子？
我明白得很，便是我这条性命也是贤弟你救回来的，这身外之物，岂敢再受？这些许银子便请留下，你在京中考进士耗费极大，也须得多留些盘缠。”
叶行远笑道：“我是与李兄义气相投，方才伸手相助，只是举手之劳，怎敢拿你传家宝刀换来的银两？何况李兄原本就甚为拮据，这才不得不卖刀接济兄弟，这些银子还是你留着吧，我尽够用了。”
现在的叶行远可不是当初，因为有三位大人的献宝经费，加上唐师偃这个私人小金库，他还真不把几千两银子看在眼里。
李成却坚持不肯接受，被叶行远说中苦楚，脸上只是一红，勉强拿了零头七百两，“有七百两银，我们兄弟总能撑到交差，剩下二千两要是贤弟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了。”
叶行远沉吟一阵道：“那我便暂时收下，反正在京中我也打算做些生意，正要筹措本钱。既然李兄盛意拳拳，那这些银子就当是你的股份，日后生意起来，自有你的分红。”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我们是迫于无奈，失了李兄家传的宝刀，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想方设法为李兄赎回。”
李成只要叶行远肯收下银子，哪里管什么讲究，何况在他想来叶行远一个读书人又懂得什么生意了？只要不赔本太过也就好了，哪里奢望什么分红，便不再说。
至于家传的宝刀，李成心中是甚为惋惜，但形势比人强，他知道不让出宝刀说不定就是性命之祸，哪里看不通透？更何况在京城受穷这许多日，他上街卖刀原本就已经起了割舍的心思，如今并不十分难过。
叶行远说要赎回，他反而开口劝道：“贤弟莫要多生枝节了，如今阉人当道，那位尚膳监的王礼公公我也知晓，乃是秉笔太监王仁螟蛉义子，既然刀落在了他手上，咱们还是忍下来为是。”
李成在京中多日，虽然他秉性忠直，并不会溜须拍马，也走不通门路，但大概的人物关系还是比初来乍到的叶行远清楚得多。
叶行远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一个小小佥书就能在京兆府作威作福，原来背后有这样的大人物。好在今日虽然得罪，但自己的底没露，就算秉笔太监心中不爽，也会把矛头指向背黑锅的胡巡抚。
叶行远这次进京，送鸦神祥瑞，代表的是整个定湖省，这也就意味着不经意间定湖省官场上下就与他这小年轻绑在了一起。
胡巡抚等人虽然想到了此节，但总想着叶行远在省城表现的十分低调稳重，初入京中必然会谨言慎行，不至于会滥用这个身份。谁知道这小子胆大包天，居然才入京三五天，就连司礼监秉笔太监这种都已经得罪上了。
若是事先知晓，定湖省三位大员绝不会如此托大。只可惜就算后来知道叶行远猛龙过江，在京中闹出好大风波，那也已经来不及了，悔之晚矣。
叶行远一路上却已经想得明白，既然借着这个由头入京，甚至不惜沾上清流读书人最担心的“幸进”二字，那当然要把一切资源最大化的利用起来。这身份名头用来狐假虎威，京兆府中只是初试锋芒而已，效果算是不错。
当然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等礼部的消息，祥瑞面圣，除此之外在京中的安排打算，都要推后。叶行远救回李成之后，便耐心在驿馆之中等待，轻易也不出门。
却说王礼那日得了宝刀，心急如焚回了自家别院，将宝刀秘密收藏好，这才入宫去找自己的干爹王仁。
司礼监在禁宫东侧，每日经内阁转上来的公文，都要经司礼监批注之后转呈给天子，等天子批阅之后，再经司礼监转往内阁。
从某种角度来说，司礼监只是皇帝的秘书，起着上传下达的作用，本身品阶不算太高，如果皇帝或者内阁强势，他们夹在中间并没有什么地位。
但在实际的执行之中，无论在哪里，领导的秘书往往就会成为权力的集结点之一。司礼监是天子与内阁之间的桥梁，尤其是隆平帝怠政，许多公事甚至都交给了司礼监处理，这让司礼监的权力更是进一步扩大——这不合圣人定下的规矩，可惜在实践之中，大家都心知肚明。
司礼监掌印太监洪恩年老糊涂，因为是隆平帝潜邸旧人，所以一直占着这个位置。但实际上也不过每逢初一在监中露个面，就算坐着也是在打瞌睡，真正的权力就掌握在一向低调的王仁手中。
与宫中诸监相比，王仁算是年轻的，今年不过才五十余岁。他八岁净身入宫，因为乖巧伶俐，随着诸皇子读书，刻苦向学，四十年间一步步往上爬，到了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却始终谦虚谨慎，不涉是非，不说内廷，便是外朝也没几个说他不好的。
只是最近几年，王仁的干儿子王礼有些跋扈，在京兆府中传出些坏名声，说是欺男霸女，收受贿赂，但毕竟也隔了一道，也没听说王仁有什么徇私之举。
大部分人觉得这干儿子不争气怪不到他头上，少部分人也觉得是王仁如今权重，为避朝中的政争免得引起天子猜忌而行自污之举，所以他的名声依然不坏。
如今王仁安坐在监中，专心致志瞧着一份奏折，用朱笔细细注释——隆平帝不耐烦看臣子们胼四俪六的文章，非要王仁用白话说明白了，才愿意回复。
在他身后，有两个十来岁的小太监服侍，一个弓着身在炉中添炭，另一个正在沏茶。
王仁身子瘦削，只穿着夹衣，面色潮红。他甚是畏寒，又因身份的关系，在宫中不能穿着皮毛衣物，因此司礼监中每逢冬日，炭烧得极费，整间暖阁都是热烘烘的。
茶是南方海外的笼烟茶，是南方诸邦的贡物，产量极少，有调节阴阳的妙用。只隆平帝性子急口味淡，都不喜欢喝茶，因为知道王仁最为好这一口，因此有半数都是赐给了他。
这茶叶纤细银亮，如飞雪如柳絮，用滚水冲泡开来，只见白雾缭绕于茶盏之上，笼成一团，香气束缚于其中。王仁从小太监手里接过茶盏，轻轻一吸，将那团白雾尽数吸入肺中，只觉得心旷神怡，原本两肺隐隐传来的痛感也被压了下去。
“此物绝妙，可惜难求，只怕过了年便要断炊了。”王仁轻轻咳嗽，只啜了一口，便将茶盏放下。
笼烟茶一半的精华就在那一团烟雾包裹的香气之中，吸了下去便无遗憾，茶水虽然甘美，那也不过是俗物了。
小太监笑道：“等过了年开春，又是贡品进京的时候，万岁爷必然又会将这茶叶赐下，以公公之尊，还怕喝不到么？何必如此节省？”
王仁每天只肯喝一杯笼烟茶，滋阴润肺，压制自己两肺火气，从不可多饮，是极有节制之人。他正色道：“天地灵物，皆有定数，咱家不过残缺之人，因得天子青眼，方才能尝到这世间极品，又岂敢不惜福珍重？”
这世上大部分人，只要拥有便会可劲糟蹋，绝不会收敛。而王仁却不同，他从来都知道节制的好处，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一路爬上来的经验。小太监懵懵懂懂，哪里知道是金玉良言？
“干爹！你的心事这回可了了！”他们正说话间，就听外间传来得意洋洋的叫声，门口的小太监尚未通报，王礼已经眉飞色舞的探头进来，“我……我拿到了！”
王仁缓缓将奏章放下，皱眉看了王礼一眼道：“小畜生，你也老大不小了，怎的还如此莽撞？司礼监重地，不可大声喧哗。”
他顿了一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语气方才又温和了些，“你又得了什么华而不实的宝物？这么猴子上树一般着急献宝？且拿上来，给为父看看。”
王礼赶紧表功，“干爹，哪里是什么华而不实的宝物，那李家的宝刀，我可弄到手了！”
王仁漫不经心的将奏章一推，微闭双目，摆了摆手，身后两名小太监会意，齐齐无声退下。

第一百九十六章 祥瑞礼制
屏退左右，王仁才开始教育干儿子，“不过只是一件身外之物，得了便得了，何必如此喜形于色？没得叫人家说你轻浮。”
王仁微闭双目，虽然李家宝刀是他志在必得之物，但却能忍得住不多问一句。王礼嘿然一笑，他跟在干爹身边日久，最明白他的作派，知道他口是心非。
便笑道：“这回真是巧了，李家那嫡孙李成在京中惹上了官司，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刀从京兆府中得来。知道干爹最喜名刀，是以我急急忙忙来报信，要请干爹出宫赏玩，一时情急失态，有负干爹教诲。”
王仁淡然笑道：“你又做这等巧取豪夺之事，可有后患？不要今日得刀，明日弹劾你的奏章就到了干爹面前。”
提及后患，王礼便有些尴尬，只含糊道：“李成本已落魄卖刀，我也出了实价三千两与他，此人甚为实诚，应该不会有什么后患。”
王仁一怔，沉吟道：“你平素行事跋扈，既然此人招了官司，怎会还与他银钱？他当街殴伤人命，京兆府是怎么判的？”
王礼没想到干爹久在宫中，耳目居然如此灵通，小小一个李成之事他都仿佛了如指掌。原本为了面子想瞒下京兆府中经过，如今却瞒不住了。
只得干笑道：“李成有个得力的朋友，在京兆府面前有些面子，便为他脱了罪。故此我才未曾强要他的宝刀，而是由其人从中说和，拿三千两买了他的……”
王仁一蹙眉，追问道：“李家满朝皆敌，而今败落，李成此人脾气暴躁又自傲得紧，哪里有什么朋友？这人是谁？”
王礼发愣，不知道为什么干爹不关心宝刀反而关心这些杂事，他有些心虚道：“听京兆府刘师爷说，此人名叫叶行远，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从定湖省来，是今科的解元。一方面是进京赶考，另一方面，也是进献定湖省祥瑞进京。”
“叶行远？”王仁听到这个名字，微微变色，眉头皱得更紧。这个名字别人没听过，身为司礼监秉笔，他可是听过了好几次。县试、府试、省试的文章全都封印入京，这种人千年不遇，他过耳不忘博闻强识，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何况定湖省鸦神祥瑞进京，刚刚抵京就通过礼部报了上来，龙颜大悦，已经定下了接见的日子。
这人怎么会搅合进来？是受巡抚指使？不可能，李家之事就算一省封疆也不能知其底细，难道说完全是碰巧？王仁生性多疑，在这种关键时刻更加的不敢忽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乖儿子，你这件事办岔了。”
王礼扑通就跪下了，干爹从来不动怒，但一旦说你哪件事办岔了，必是非常不满。他现在虽然稀里糊涂，但干爹的见识却从来不会有错。
“既然李成有这样的朋友，你就不该要他的刀；既然要了刀，也不该给银子，夺宝之恨，哪里是银子能够解决的。”王仁喟然叹息。要是当场强索，不惜撕破脸皮，或许还能探探对方的底，现在最好的时机却已经过去了。
王礼乃是色厉内荏之辈，虽然在外张牙舞爪，但遇事无能，又硬不起来，实在是不堪大用。本以为此事水到渠成，没想到终究还是横生枝节。
“你今日便将宝刀送回去，再备一份厚礼，递上我的帖子，就说我管教不严，让你掠人之美乃是大错，特来请罪。”王仁略一思索，便下了决定。
王礼吃惊道：“干爹，那宝刀你心心念念……难道不看一眼就送走？”
王仁严厉的目光打断了王礼，他不敢再说，只得垂首称是，喏喏而退，但依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又问，“那三千两银子，是不是要回来？”
王仁看都没看他，重新拿起了奏章观看，再无回话。王礼明白干爹的意思，知道不可小家子气，只心中更是肉痛，垂头丧气离去。
与此同时，叶行远在驿馆之中也等到了圣旨。十一月二十八，进献祥瑞入宫。
“这是刻意错开了大朝会，看来皇上也不喜欢那些喋喋不休攻讦的清流文官，这对贤弟来说也是好事。”唐师偃对这种文人圈的八卦还是比较了解，特意向叶行远解释这选日子的讲究。
早几年进献祥瑞，隆平帝都会安排在大朝会上，还要大肆封赏群臣，大概有一种炫耀的心态。但可惜文官们却不怎么领情，对祥瑞带来的封赏往往坚辞不受，每次还必有大量的御史上书反对，言辞犀利。
这样一次两次下来，皇帝也不甚其烦，既然相看两厌，他干脆选择了眼不见为净，进献祥瑞一般都在宫中鹿苑，这样也方便祥瑞之物的安置。
毕竟有不少祥瑞是活物，如麒麟凤凰之类，只可惜这种高级货色隆平帝在位数十年尚未遇上，只有稍微差一层次的异兽，在鹿苑之中活得有滋有味。
“能避开群臣确实是好事。”这虽然也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但能够实现也让他松了口气，虽然直面清流诸臣他也不会怂，但如非必要，叶行远并不想与主宰着舆论的清流们起冲突。
叶行远为人很实际，现在国家的现实情况也决定了他只能采取实用主义的态度，左右逢源捞好处是他最大的理想，而皇帝的安排也颇为符合。
虽然指望清流对他们这些幸进之徒有好感不太可能，但只要不打照面不起冲突，日后也好相见。
“不过咱们这祥瑞只是一座石像而已，皇上虽然喜好这些东西，但也最多只是看两眼。要是没人捣乱，我们辰时入宫，扣去等待的时间，午时便可回来。”没人攻讦也就意味着没热闹，皇帝的印象就未必会深，唐师偃知道这也是有利有弊。
各省搜罗的所谓祥瑞都是珍稀有趣之物，虽然不像叶行远这鸦神石像有正神灵识，但至少好看好玩，说不得能够吸引皇帝的兴趣。皇帝高兴了，封赏自然更厚。
而叶行远这祥瑞正正经经，只怕就走个仪式。这样也好，免得多生事端。
叶行远笑道：“那可未必，鸦神寂寞了几百年，好不容易能够面圣，岂能轻易放过，说不定还有什么余兴节目。”
鸦神复兴可不仅仅是定湖一地就能满足，叶行远既然选择了进献祥瑞，那当然要把利益最大化。鸦神能够得到更多，他也一样能得到更多。
唐师偃抹了把冷汗，提醒道：“这可是御前，与平日不同，皇上有天命加身，你可不要胡来。”
叶行远点头道：“我自有分寸。”
唐师偃知道叶行远少年老成，在定湖省中运筹帷幄，翻云覆雨，见识本领实在并非自己所能比，即使是御前，大约也能够从容自如。叶行远既然如此说话，想必自有把握，便不再劝。
从第二日起，便有宫人来驿馆，指点叶行远等人宫中礼仪。这些书中虽然都有记载，但是细节之处，还是得人处处说明，才能不至于犯错。
叶行远用心记忆，朱凝儿都颇为好奇，悄悄问道：“主公这般在意做什么？日后宫廷礼仪还不是你重新再定的么？这般繁琐我可学不了。”
“在京中休得胡言乱语！”叶行远赶紧呵斥，这小姑娘进京之后越发肆无忌惮，怎么说都不听。好在她总算还知道底线，不至于在他人面前乱说，否则自己说不定哪天就被定了诛九族的大罪。看来带着朱凝儿进京，向她解释明白的计划是彻底失败了。
朱凝儿撇了撇嘴，傲然道：“彼可取而代之……”
这时候刚好李成带着家眷过来向叶行远道谢，叶行远赶紧捂住了朱凝儿的嘴，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李成入京带着妻子，前几日因为水土不服，一直病着，所以叶行远未曾见着。这次经京兆府一场惊吓，担心李成的安危，李夫人出了一身透汗，反倒好了不少，慢慢能进饮食。
这一日眼看能起床，便硬要随着李成来拜谢叶行远。
叶行远还没什么与朋友家眷打交道的经验，只粗粗看了一眼，觉着这位李夫人甚为美貌。虽然是大病初愈，但依旧是娇娇怯怯，袅娜风流，与李成的粗豪模样并不甚相配。
朱凝儿又附耳过来道：“家有娇妻，只怕行事便有牵挂，主公既然已得李成效忠，这病弱女子倒是留不得。”
叶行远赶紧将朱凝儿轰走，免得她成日胡说八道。
李夫人吃力的恭敬行礼，诚挚道：“本该当日便来道谢，只小女子缠绵病榻未能起身，今日稍有好转便来拜见恩公，只盼恩公莫要见怪。”
叶行远赶紧叫李成将她扶起，“嫂夫人哪里话来，这事情我也没出什么力。总之还是李兄的宝刀惹出祸端，却也因为宝刀而结。”
李夫人垂泪道：“这家传宝刀乃是我家相公的命根子，每每午夜梦回，我都瞧他抚刀对月长叹，如今失了这刀，我只怕他心里落了病根。”
李成听她这般说话，连忙阻止道：“在恩公面前，说这些做什么？一把刀不过身外物，失了便失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驿馆主人腾腾腾从门口奔了进来，满面谄媚之色扑到叶行远面前，“叶老爷，司礼监王公公给您送礼来了！还下帖致歉，说是冒犯了老爷的虎威！”
司礼监秉笔王仁那是什么人物，他岂会轻易给一般人下帖子？这还道歉送礼，驿馆住的这位爷到底是什么何等来历，竟有这般威风？驿馆主人只觉得自己拍马屁都来不及。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失而复得
“司礼监王公公？哪一位王公公？”叶行远也愣了，他料到自己身后有定湖省官场，便是阉党也不会轻易在这种时候找他麻烦。所以面对王礼的时候寸步不让，力保李成的性命。
但就算如此，王礼的干爹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仁不找他的麻烦已经罢了，怎么还可能服软致歉？所以叶行远一时有些恍惚，心想是不是有哪位司礼监的小宦官也姓王，莫要搞错了。
“还有哪一位王公公？”驿馆主人一拍手，喜道：“自然是秉笔太监王仁王公公，他久居深宫，便是朝中大员等闲还接不到他的帖子呢。还是叶老爷有面子。”
果然是王仁，那自己与这位炙手可热的大太监别无交集，唯一的交汇点便是在京兆府中与他干儿子王礼的争执。这件事大家算是各得其所，谁也没占谁的便宜，认真说起来为了李成的命忍痛让出李家宝刀。王礼已经得偿所愿，纵然心中有气，也不至于让王仁出头。
他如今下帖子送礼是什么意思？叶行远沉吟一阵，又问道：“王公公送来了什么礼物？”
驿馆主人心中暗自佩服，你看这位少爷何等风度，司礼监秉笔给他送礼，他一点儿也没有惊喜之色，犹自淡然，漫不经心问一句什么礼物。难道王公公的礼物不好，他还要嫌弃不成？这真真才通身都是大家的气派。
驿馆主人谄笑送上一页礼单，“礼单在此，除了金银珠宝各色器物之外，最要紧就是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刀，王公公还亲笔手书完璧归赵四字，想来这宝刀与公子家中有些干系。”
驿馆主人未见叶行远带刀，而李成家传宝刀也藏得甚好，他哪里想得到这是同一口刀？只道是叶行远家中之物，王仁寻回给他送来，这面子可给得大了。
李成和他夫人两人却浑身剧震，他们刚刚还在念叨宝刀，宝刀就让人送回来了，这岂不是如做梦一般？
叶行远没瞒着李成什么，当初王礼要夺他宝刀之事也如实相告，最后知道是那太监出了三千两银子，算是买了宝刀。李成侥幸偷生，已经觉得万事俱空，对宝刀也没有以前那么执着，便将此事放下了。
如今王礼的干爹王仁突然来给叶行远送礼，送的又是宝刀，你说不是他们李家这一口刀，那才叫出了鬼了！
但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叶行远真有这么硬的后台，连司礼监秉笔都得拍他马屁，干儿子买了刀，他还溜溜的给送回来？
李成偷眼瞧着叶行远，只见他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心中更是起疑，是哪位王侯公子，还是什么皇亲国戚？也不对啊，他自报家门乃是定湖省今科的解元，哪有皇亲王孙考科举的？
叶行远知道李成疑惑，他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便笑道：“刚说到李家的宝刀，便有人送来一口。听王公公留书的语气，应该是想将这宝刀原物奉还给李兄，我们且先去看看。”
礼物都堆在驿馆的天井，送礼来的是个小黄门，他大约也不知道为什么王仁会给人送礼，心中惶恐，也不敢多说话。见叶行远出来，交付了礼物便自告辞，除此之外一问三不知。
那些器物倒是寻常，叶行远也没放在心上，但居中而放的一口鲨鱼皮鞘的长刀看上去有些面熟，应该就是李成的佩刀。
叶行远一伸手，将那刀提起送到李成手上，笑道：“李兄你看看，是不是你家的刀，我只见过一面，认不真切。”
李成浑身颤抖，握住刀柄，轻轻一抽拔出半截，只见刀锋雪亮，耀得人睁不开眼睛，身子剧震道：“正……正是李家家传的宝刀，只是开锋之后，刀光更盛了！”
这刀在李成手上的时候，刀如其人，顿讷藏锋，只有在他用心催运的时候才会偶露峥嵘，平时都显得平平无奇。但是出去转了一遭，却像是洗尽铅华，尘落光生，刀光耀眼之极。
王仁给这口刀换了个刀鞘，也顺便开了锋。
叶行远那天月下见此宝刀，也未曾有这般锋芒，不由也是啧啧称奇，从李成手中接过刀仔细端详。
刀长两尺，刀背甚厚，似是乌金所铸造，入手极为沉重。刀锋一侧有两道血槽，暗生毫光，看上去就是杀人的凶器，李家将转战天下，也不知道这口刀上有多少条人命。
叶行远还刀大笑道：“这刀正如李兄一般，经此一番磨折，反而重现光芒。如今物归原主，刀生光华，人必也有前程，我观李兄脸上晦气之色尽去，不日必有大喜。”
李成不敢领受，“叶贤弟，这是王仁公公送给你的礼物，我怎能收来，这刀我已经作价卖给了别人，他既愿意送你，那便是你的东西。”
叶行远连忙摇头，“我一个读书人，要这般凶器作甚？何况王公公也写了完璧归赵四字，想来便是通过我的手，将这李家宝刀还你，这也是一段佳话。”
李成推辞不得，只得接刀，摩挲不停，显见还是极为珍爱。李夫人在他身后，也是不住的盯着刀身，热泪盈眶。
叶行远还没摸清王仁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就是个有原则有道德的太监，听说干儿子行事不当，所以就来补救？这觉悟未免也太高了些吧？
可要说他还有什么其它目的，叶行远实在想不出来，双方的身份相差太远。司礼监秉笔可算是朝廷最顶儿尖儿那一批人中的一位，王仁虽然为人低调，但大家都知道他得天子宠幸，又能安抚提督东厂的江公公，与内阁几位大佬也交好，可说是这隆平帝丰亨豫大天下的润滑剂。
这样的人物，能谋算他叶行远什么？
或者说，能谋算一个破落的李家什么？
叶行远从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别人的行为，但这一回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王仁有什么不善的动机。就算是曲意笼络，都显得有些太热切了，完全没有必要。
叶行远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也就没有拒绝礼物的由头，再说李家这宝刀总得留下，也就干脆不管不顾，暂且将王仁的好意收下。
但这消息就很快传了出来，在叶行远入宫之前已经开始发酵，毕竟让秉笔太监王仁主动送礼的人物，即使是在京中也只有那么几位。
叶行远何德何能，能收这位大人的礼？
尤其是因为王仁本来是叫王礼负荆请罪，上门致歉。王礼却抹不下面子，只含糊其辞，让一个小黄门上门送礼，话更是没说清楚，传出来就更五花八门。
有稍微知道些内情的人言之凿凿道：“叶行远此人来历不简单呐，他不过十七岁年纪，却已经是定湖省的解元。更让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退避三舍，让他独占献祥瑞之功。
你猜猜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嘿！知道了吓死你！”
有人心痒痒便追问道：“他一个少年人能有什么身份？无非是娘老子厉害，只本朝并无姓叶的勋贵，朝中也无什么知名的叶姓大臣……”
开口那人哂笑道：“儿子姓叶，老子一定要姓叶么？就算是勋贵大臣的公子，又怎能让一省封疆与司礼监秉笔都如此重视，你们大胆往上猜！”
“难道是……”猜测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向上指了指，心惊胆战。
一开始那人大笑，“你们总算猜到了，除了这份血脉，哪里会在这般年纪就如此尊贵，而且看上去上面那位对这少年还不一般，只怕早早安排好了他的前程。
什么科举，什么祥瑞，全都是给他机会，日后便能够常伴君侧，这才是天伦之乐呢！”
市井之间言语无忌，甚至涉及到了皇家隐私之事，虽然有人吓得赶紧闭口离去，但也仍然有人好奇心起，不住追问，一开始说话的人更是肆无忌惮，说得更是夸张离奇。
“……却说那日天子游猎，叶行远冒死闯入围场之中，拦在天子驾前，口中只说一句‘陛下可还记得大汉江畔的秋雪莲么’，天子动容垂泪，自此便将他视作亲儿……”
终于有人听得忍无可忍，恨不得要拂袖而起，要阻止这般刁民胡言乱语，却被他的主人阻止，“不妨，民生无聊，不过说些闲话，何必在意？这些话本世间皆有流传，难道当皇帝的能将人都杀光不成？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保柱不可不知。”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吧？名叫保柱的魁梧护卫一脸无奈，只好听之任之，而他身边的主人却饶有兴致的听着这些市井故事，脸上还带着几分好奇。
他是个清癯的中年人，脸上带着酒色过度带来的倦怠，但一双眸子却还是充满了对生活的兴趣。他穿的像是个商人，形容举止却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商人。
“保柱，再点一壶这家自酿的桂花酒来，我今天要将这故事听完。”中年人听到有趣处，拍掌大笑，“这个叶行远的事迹倒也有趣，若真是我的儿子，那不是也挺好玩的么？”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初进宫
这些古怪谣言对叶行远没造成什么困扰。实际上他虽然知道收了秉笔太监的礼，坊间必有谣言，但他正在面圣进祥瑞的关键时刻，无心旁骛。
这几日就连唐师偃都老老实实呆在驿馆之中，顾不上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北地烟花。
面圣对于他们这样的读书人可以说是巨大的荣誉，尤其是唐师偃这种自认举人就是自己超水平发挥的极限，进士绝对考不上的老油条来说，能有这种机会自然倍加珍惜。好在这两天那位黄奇公子也没有来找唐师偃，倒省了他艰难的选择。
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叶行远也只小睡了片刻，寅时三刻便被唐师偃催着起身。奉特旨入宫的叶行远、唐师偃和朱凝儿三人，早早出门，护送麒麟鸦神石像，跟随宫中太监的接引，一路朝着进宫而行。
京兆府清晨的空气干冽而寒冷，天边仍然是一片漆黑，未见丝毫曙色，唯有马车中石像顶端的神鸦仍旧偶尔闪烁红光，代表着祥瑞与神力。
几个小太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所谓鸦神祥瑞，都是颇为敬畏。他们宦官身体残缺，难见天机，除了少数天子近人能借天命修习神通之外，大多也是走小吏敬拜阴神的路数。
对这些正神更是敬拜，不敢有丝毫怠慢，小太监们早就准备好了香烛，出发之前就先行供奉，连带着对叶行远等人的态度都好了许多。
原本这种初次入宫之人，怎么也会被敲一笔竹杠。但一来小太监们消息灵通，知道连王仁王公公都给这位叶公子送礼，二来也是因为这鸦神祥瑞所在，他们不敢亵渎。因此虽然叶行远早就有准备了红包，小太监们还都是坚辞不受。
卯时一刻，叶行远一行人已经到了宫门前等待。这时候就没什么优待了，叶行远只能露天站着等候辰时天亮开门。寒风凛冽，他虽然穿得厚实，依旧是冻得手脚僵木，深恨来得太早。
然则面圣大抵都是如此，就算叶行远有心多睡一个时辰才起，宫中之人也绝不容他这般怠惰。想想不远处午门外候着早朝的文武百官，叶行远心态也算平衡了些。
如今隆平帝怠政，往往三五日方才一朝。但皇帝不出面，早朝的规矩却未曾偏废，自有内阁诸位大学士代理主持，所以当官这早上的辛苦还是免不了。
当官虽然京官清贵，但这早起的苦头还是得吃。地方官相对就自由许多，只是眼界有限，更难涉入国事。叶行远想着日后如果进士及第，随后几十年的宦海生涯，预先就觉得辛苦。
要是有的选择，还真是在乡下当个土财主，有屋有田过得逍遥自在，平时无聊调戏一下胖丫头，人生方才惬意。但叶行远穿越而来，似乎在不经意间就承载了天命，如今盛世之下危机四伏，实在没办法安心过小日子，只能戮力向前。
叶行远打了个呵欠，勉强抖擞精神，转头问冻得直打哆嗦，却强自挺直身躯的唐师偃，“我们辰时可以入宫，进去之后应该能在室内等待了吧？这要是西北风吹两个时辰，唐兄你尊体只怕吃不消。”
宫中的规矩唐师偃记得最熟，他点头道：“一入宫门，我们便在偏殿等候，到时候记得要多给点红包，小太监们多烧些炭。”
想到要见皇帝，唐师偃本也是胸中一腔火热，可惜这凛冬的寒风实在猛烈，扑熄了他心头热火，此时牙齿打颤，脑中所想只是四面避风之墙与一盆红炭。
那还算好，叶行远放心了。他抬起头，在微曦中打量着禁宫之中朦胧的殿阁轮廓。举目望去，只见飞檐巍峨，凤阁龙楼，却只能见其一角。
禁宫重地，地势本来就偏高，而周围山坡高楼尽皆铲平，便是不让人能够轻易一览全貌。但仅从这一角看来，轩辕世界的皇宫与紫禁城比起来，还是有许多的不同。
首先便是建筑工艺和水平上的巨大差距，虽然同样是以土木结构为主。但是因为神通的存在，轩辕世界的宫殿更加高大巍峨，宫墙之内便有几座观景高楼，足有八九层数十米高。
这种大面积多层的宫殿，在皇宫之中为数不少，据说皇帝日常所居的大明宫位于皇城中央，更是最高的建筑，只是在宫墙之外却看不见。
“民脂民膏。”朱凝儿同样看着这些古老华丽的建筑，惊叹之余，却只有四个字的评价。
她声音甚轻，细如蚊蚋，偏偏就能钻到叶行远耳中，令叶行远只能苦笑。这位小姐贼心不死，幸好也是因为她所图甚大，所以也算知道分寸，这些话只会让自己听到。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朱凝儿之言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在轩辕世界待得时间日久，叶行远就越发感觉到“神通”这东西虽然带来了极大的好处，但却并不如另一个世界的科技一般普惠于民，而是将权力、财富和资源更加的集中了起来。
就以建筑来比较，在科技昌明的世界，每一座城市之中都充斥着高楼大厦，大部分人都享受到便利。但在这神通世界，能够拥有这般神奇瑰丽高楼的，只有皇家。
神通难得，不可轻施，能够获得这种高级建造神通的，只有工部营造司之类少数高官，他们殚精竭虑，也不过能建设这一座巍峨宫殿，哪里能够有时间去为民生营造？
圣人截取天机，承载天命，授读书人神通。人皇将神通分门别类，定设官职，以官职品阶大小授予不同的神通，这一方面当然是稳固了统治，也让国家更为安定，但从某个角度来说，也将阶层固化的更加严重。
朝廷若是无道，百姓忍无可忍，本可揭竿而起，但是因为天命神通的存在，将这种条件更压制到了最极限的状态。
身在局中之人，未必能知道这种圣人所传制度的痼疾。但叶行远自天外而来，有着领先数千年的见识，神通虽异，理却一也。
他越是站在高处，就越觉得脚下的根基不稳，仿佛是站在炽热的岩浆之上，虽然为厚厚的地壳所裹，但只要一旦这圣人所创设的天命天机神通制度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缝，就可能天翻地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不管天命是否变化，吃苦的永远不是上层而是下层人民。叶行远轻叹一声，惊觉自己又开始悲天悯人，赶紧眼观鼻鼻观心，让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摆脱出来。
只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又让朱凝儿兴奋起来，她崇敬的望着叶行远的背影，越是思索这八个字越觉得高妙，从此可照见叶行远的胸怀与高深境界，对他更是五体投地。
“辰时已至，定湖省归阳县举人叶行远、汉江府举人唐师偃、荆楚省元中县民女朱凝儿，准备入见。”他们三人闲谈之际，天光发白，咔啦啦启锁开门之声响起，太监们提着尖细的嗓子呼喝，推着车，引领他们三人进入森严的宫门，一路穿行，转到一处偏殿歇下。
为首的小太监客气道：“叶公子，此处不远便是鹿苑，你们在楼上可见鹿苑景致，在此暂歇。万岁爷约莫巳时会到此，到时候自会传唤你等，不必着急。”
叶行远笑道：“那就多谢公公费心。”
这座偏殿甚是温暖，虽然平日无人，炭也烧得足足的。唐师偃怕冷的问题倒是可以解决，朱凝儿心中只怕又要嘀咕“民脂民膏”。
叶行远从袖中取了红包，硬塞给那几个太监，太监仍不肯收，叶行远又道：“就当是我们请几位公公喝酒，你们若是不收，只怕我这些朋友心里不安。”
太监不要钱那还是太监么？唐师偃第一个就要胡思乱想。叶行远这般说了，那几人才勉强收了，其中一个苦笑道：“公子与我们这些下人客气什么？别人的钱我们敢收，公子的钱……那哪里敢要？”
为首太监连忙喝止他，“休要胡说八道，免得打扰了公子休息，公子好意打赏，你们还敢挑三拣四不成？”
他转头陪笑道：“这人是新来的，不懂礼数，公子莫要见怪。那我们便谢了公子打赏，先行退下了，如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太监们恭敬退出门外，朱凝儿狐疑道：“怎么觉得这些人好像特别怕你？还是平时太监们都是这样，戏文里唱的那些奸佞都是骗人的？”
叶行远自己也有些糊涂，摇头道：“他们是宫中太监，天子近人，虽然成事不足但是败事有余，能怕我一个无名之辈？就算是王公公有礼物往来，他们也不必如此拘谨……”
刚才那太监都自称下人，没错他们确实是下人，但那是皇家的下人，天子的下人，在他一个举人面前何必如此谦卑？
却说那一群太监退出门外之后，为首那个狠狠踹了一脚胡乱说话的，“你这人要作死，莫要连累了大家，叶公子的身份也是能胡乱说的？今日他进宫之后只怕就要一飞冲天，但他的来历乃是不可说的大事，你真不要命了！”
挨踹的唯唯诺诺，也是吓得魂不附体，扒在门缝上往里偷看，见叶行远等人一切如常，这才战战兢兢放下了一半的心。

第一百九十九章 皇帝的兴趣
接下来的时间仍然是等待，虽然皇帝确定了召见，但到底什么时候见，那就完全要看隆平帝的心情。唐师偃战战兢兢不敢乱说乱动，叶行远却甚为轻松，反正时间还早，他信步上楼，从二楼的窗户眺望鹿苑景致。
“莫要无礼，这里可是皇宫大内，不同别处，别犯了什么忌讳……”唐师偃赶紧小声提醒，但想及叶行远的过往行径，这劝阻实在显得有些软弱。
叶行远浑不在意笑道：“难得来皇宫一趟，唐兄要是不好好看看，日后回乡岂不是也没什么吹嘘的资本？”
他终究不像土著一样对皇家有根深蒂固的敬畏，心态一开始就不一样，何况这里只是皇城中的一个园子。听说鹿苑之中各种珍禽异兽，他就当是参观动物园一般。
这种态度让朱凝儿尤为佩服，她以巾帼英雄自居，但在宫中仍然难免会有些拘谨，与闲庭信步的叶行远更是有境界上的差距。
果然主公有王者之气，连天命威压都不能让他折腰，这般傲笑王侯，方才能成不世之功业。朱凝儿对叶行远信心更足，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听他辨认各种异兽。
“那便是长角翼虎，不过这么小的翅膀应该飞不起来吧？”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叶行远连正经的老虎都没见着，乍一看见这种特殊的异兽，也是啧啧称奇。
那翼虎头顶生长一个尺许长的白色直角，除此之外通体漆黑，胁生一双肉翅，正慢条斯理的穿过鹿苑北面的空地，进行饭后的消化活动。
这异种在轩辕世界也算罕见，据说三千年前的上古时期天地交通，大陆上有各种异兽，凤凰麒麟也时常得见。但自从隔绝天地之后，除了得天独厚造化独钟的龙族，奉天命行云布雨，留于凡间，异兽归于天界，在凡间的血脉断绝，很多生物都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即使仍有珍稀的品种存在，灵智也大幅度退化，与野兽无益。
上古神魔大战，这长角翼虎翱翔天际，也是一员悍将，现在看这肥胖的体型与短小的翅膀，只能算是饲养的萌物，再不可能有当日声威。
“英雄无用武之地，醉生梦死，髀肉复生，这是何等不幸？李成也是如此，这长角翼虎也是如此，真是可叹。”朱凝儿故意在叶行远耳边叹息。
叶行远苦笑，这小姑娘无论什么事都能联想到她心目中的大业，实在算是意志坚定之辈。为今之计，也只有打定了主意不理她不搭腔。
“长角翼虎乃是辽东的贡物，说是于涯角山猎获，凶猛无匹，当时还伤了几十军士的性命。那年我刚中秀才，不胜心向往之，一晃十几年过去，没想到胖成这个样子。”唐师偃见他们两人都上了楼，自己一个人等着担心，便跟着上来，远远望见长角翼虎，也发了句感慨。
“原来唐兄还知道这老虎的故事？”叶行远若有所思，仔细的瞧了瞧那头翼虎的腰背，果然还能隐约瞄见矫健的肌肉痕迹，只是都被肥肉遮挡，不复当年之勇。
唐师偃苦笑道：“那时候你大约尚不记事，陛下也才登基不久，辽东猎到这长角翼虎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这祥瑞比你今日的鸦神麒麟轰动多了，都倒是陛下定将励精图治，封狼居胥的盛世征兆。
长角翼虎进京之日，那可是万人空巷，争着围观这强悍的凶兽。当年我只恨缘悭一面，想不到人到中年竟然补上了这一面。”
这大概也就开了隆平朝送祥瑞的风气之先，先是各地边疆的猛兽异种，然后是江南的花鸟奇石，再接着便五花八门，十几年来未曾断绝，只这几年众正盈朝，很是贬斥了些幸进的奸佞小人，这才将这一股歪风邪气略略刹住。
“长角翼虎乃是异种，寿命可在百年之上，看它体型，其实此时也不过刚入壮年，当初抓住它的时候应该还是幼兽……”叶行远眯着眼睛，大概估算着这头翼虎的年纪。
唐师偃点一点头道：“翼虎一俟成年，便可飞天遁地，那即使是辽东几位总兵出马，也未必能拿得住他，岂能为寻常军士所获？只可惜在鹿苑之中十几年，也养得废了。”
这翼虎的翅膀爪牙，分明是有人修剪过，这才造成了它这般畸形，否则这等猛兽岂能在鹿苑之中安居？还不受什么束缚，就算不怕它逃走，难道还不怕它无意中伤了宫中贵人？
“不过便算如此，翼虎也是食肉的猛兽，应该在鹿苑深处，今日怎么大摇大摆在这里，有些古怪，莫要不小心惊了驾。”唐师偃忽然想起不妥，忧心忡忡。
叶行远微微一笑，不以为然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们代表定湖一省来进献祥瑞，眼看一切顺利，必然有人会看不过眼。区区一头长角翼虎，已经算是便宜我们了，不必多虑，我自有应付之道。”
第一眼看到这头老虎，叶行远就觉得不对劲，虽然他不懂鹿苑的规矩，但是这种皇帝嫔妃都时常会来游玩的园子，园中猛兽怎么可能无人看护随处乱走。
皇帝有天命护身，或许不怕，但后宫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儿要是吓到了，掌管鹿苑的太监岂不要受牵连？而且今天说了皇帝要驾临此地，办事人员怎么会不更卖力？天下事必有因果，叶行远才不相信翼虎的行动只是疏忽偶然。
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要出手了。
现在叶行远的身后是以胡巡抚为代表的定湖官场，那胡巡抚必有政敌，政敌当然不愿意他进献祥瑞得了皇帝欢心，中间搞点小动作简直是理所当然，完全都一切顺利那才是意外。
当然现在叶行远又莫名其妙扯上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仁的关系，这大概也让对方迷糊，下手不敢太绝，在鹿苑之中拿几头畜生来做文章，在叶行远看来也是颇为适当。
到底都是读书人，思路还是类似，最要紧是安全第一，行事必有余地。叶行远胸有成竹，含笑而待。
与此同时，早上起床的隆平帝心情略微有些不快，他看着琉璃镜中略显瘦削的身躯，叹气不已，“国事繁重，朕都清减了，何时方能天下大定，让朕效仿先皇封禅圣山、巡幸江南？”
身边一个胖太监凑趣道：“以万岁爷的功业，四夷宾服，国泰民安，祥瑞涌现。封禅下江南之事早该成行，只恨朝中一群大臣如乌鸦一般，扰了万岁爷的兴致。”
说到祥瑞的事，隆平帝想起来了，笑道：“今日正是定湖省献的祥瑞到了吧？这什么鸦神麒麟的石像没什么意思，倒是那送祥瑞的小子有趣，去见一见或可解闷。”
胖太监一愣，皇帝怎么也会对这小子有印象？他是跟在隆平帝身边的老人了，自然知道并无龙种流传在外，市井之间所谓叶行远乃是皇家私生子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那皇帝又是通过什么途径知晓此人？
胖太监姓安，从潜邸便贴身服侍隆平帝，圣眷甚浓，只是论心眼斗不过江、王等人。干脆便老老实实只领了个统管大内的虚差，一门心思只跟在隆平帝身边，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也算是极有自知之明。
皇帝的心思他最擅把握，今日听隆平帝露出口风，便不动声色试探道：“听说此子乃是今科解元，文章老到，在定湖省中又有诗名，几首边塞诗颇见风骨，年前似也抄到御前……”
隆平帝想了一下略有印象，略显意兴阑珊道：“原来是他，听他事迹颇有趣味，难道也是个寻章摘句的文人？那可就乏味得很了。”
安太监心中一定，笑道：“年纪轻轻热衷功名也是寻常事，万岁爷何必在意？他又有什么事迹能动圣心了？”
说起诗文隆平帝没兴趣，说到这个他却眉飞色舞，大笑道：“这个叶行远智斗妖知县，力破汉江龙宫，一路上还连收了女剑仙、狐狸精、花魁等等各种绝色，其中旖旎处不可细表。听说与这次同行的流民之女也勾勾搭搭，真是少年风流，羡煞旁人哪！”
安太监目瞪口呆，心道万岁爷你从哪里听来的野史故事？平日让小太监们给皇帝进献的话本真是越来越不成话了，竟然还有这些诲淫诲盗的内容？
那怪不得皇帝对叶行远的印象好了，显然是将对方当成了同道中人！
安太监跟在隆平帝身边三四十年，对这位皇帝的心性最为了解，知道他一向是自命风流，每日最爱便是风流韵事，但偏偏对后宫佳丽又没什么兴趣，只恨自己身在帝王家，整天就想着若是自己生在市井，不知该是何等风流人物。
如今叶行远身上种种传说，简直就完全符合了皇帝的意淫，他能不兴高采烈么？
要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叶行远讨得了皇帝的欢心，暗中针对叶行远的那些人只怕都要气红了眼睛。安太监心中暗笑，也不多说，他素来秉承中立的原则，绝不轻易臧否人物，只带耳朵不带嘴巴，方才能够在皇帝面前伺候那么久。
“我们便去见见这个叶行远。”皇帝起了兴致，比预想得更早前往鹿苑。

第二百章 各种惊骇
叶行远也没料到皇帝对祥瑞的兴趣这么足，辰时二刻，比原定的时间还提前了半个时辰，小太监急匆匆奔进偏殿，报告了皇帝即将临幸鹿苑的消息。
他们三个自然是护送着祥瑞，在鹿苑之中迎接。鸦神麒麟石像已经从车上搬了下来，就放在鹿苑的草地上，除了那麒麟头顶的乌鸦还在间断的闪着红光，并没有什么其它的特异之处。
这祥瑞勉强不会让人失望，但是也很难给人惊喜。
皇帝的御辇很快就抵达了鹿苑，叶行远望见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进来，识海之中剑灵翻腾，天命传来的压迫更是明显。
这中年人容貌尚好，但也貌不惊人，并没有因为皇帝是掌控天命的代表就有怎样特异的相貌，若不是叶行远能够感知天命，只怕也会觉得有些失望。
轩辕世界的人皇，也不过便是如此罢了。纵然是天命所归，也还是凡人。第一次见到皇帝，叶行远心中就是这样的想法。
“定湖省归阳县举人叶行远、汉江府举人唐师偃、荆楚省元中县民女朱凝儿，进献麒麟鸦神石像。正神通灵，重现于盛世，乃国泰民安之兆也，请皇上赏观。”安太监提着嗓门开口，自有人将石像抬到隆平帝面前。
至于叶行远等三人，他们能被提及名字就算是不错，在这种场合，如果皇帝不发问，那是没有他们说话的机会。
不过安太监知道隆平帝是会问的，他偷眼观察着隆平帝的表情，见皇帝的目光一直在叶行远身上打转，脸上露出欣喜满意神色，便知皇帝心意，笑而开口道：“万岁爷，这位叶行远乃是定湖省今科解元，曾单骑说服八万流民，也正是他在南北长渠之下发现了这鸦神石像，实乃年少有为。”
这就叫凑趣了，皇帝不想搭理的人，安太监绝对不会浪费唇舌。但皇帝想要关注的对象，那作为随身的太监，就要做好搭台阶的准备，揣测上意这回事安太监早就玩的得心应手。
隆平帝看了他一眼，果然甚为满意，点头道：“叶卿事迹，朕也有所耳闻。”
叶行远连忙上前叩头道：“学生惶恐，年少无行，有污皇上清听。”
旁边的唐师偃羡慕之极，这能够君前奏对，是多少人梦想的荣誉，叶行远轻轻易易在这个年纪就得到了。而且他言语之间不卑不亢，从从容容，全无面见天颜的惶恐，真不知道这位小朋友是如何成长到这个地步。
安太监一笑，他最知道皇帝心里头想问什么，便清清嗓子又问道：“你今年几岁了？不知可有婚配？”
叶行远一怔，心说皇帝关心我这个干嘛，难道想要招赘我当驸马不成？现在连进士都未曾考中，似乎还不符合公主招婿的条件。
他心中盘算，应对却不敢稍慢，“学生今年十七，因自幼失怙，只有一个姐姐将我教养长大，因此并未定亲。”
虽不知皇帝是什么意图，自己还是顺杆爬赶紧夸一下姐姐叶翠芝，说不定有什么好处。果然皇帝叹道：“长姐如母，哺育幼弟，这可真是辛苦了，实乃节烈之女。”
叶行远大喜，连忙谢恩，“谢万岁赏，家姐得御口一赞，胜得千金之赏！”
别人包括自己的好处都不着急，不过叶行远对抚养他的叶翠芝心怀感激，既然有这个机会给她讨封赏，那可是万万不会错过，因此干脆装懵懂插科打诨。
隆平帝大笑，回头对安太监道：“这个小举人真会顺杆爬，朕什么时候说要赏他了？不过这女子确实不简单，能够单独教养，带出一位智勇双全的举人来，也是可算是奇女子，传谕礼部，议论旌表呈上来定夺。”
安太监点头记下，旁观的太监都是有心人，隆平帝素来最讨厌别人讨赏，叶行远这一句话就为姐姐讨来一座牌坊，这可是许多高官太太都未曾有的荣耀，这份宠幸可不简单了。
这叶行远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得皇帝这般看中？难道说市井流言都是真的？否则何必连老奸巨猾的安太监都在旁边帮腔？
不说别的，便说“智勇双全”这两个字，给一个还未满二十的举人，也显得有些过于隆重，皇帝又从什么渠道能知道这个少年智勇双全了？还不就是信口这么一说？
叶行远不去管众人的反应，真心诚意的再次谢恩，现在诰命是还没给姐姐挣来。不过至少先来一座额外的牌坊，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一座牌坊在乡中至少能立上百余年，对后世子孙的荫庇或许比诰命还有用，县中那些读书人为求一座牌坊都是急得像乌眼鸡似的。当初丁举人就是为了一座牌坊的利益，不惜彻底投靠周知县，丢了读书人体面，导致现在翻不了身。
如今三言两语，就得此好处，还只是开胃的前餐。果然是对话的人地位不同，人生便不同，所谓水涨船高，便是如此。
“你也不必谢朕，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赏罚分明，才是为君之道。”隆平帝心里痒痒的，只想多问叶行远女剑仙狐狸精之类的细节，只可惜他身份所限，只能说些套话。
安太监上体圣意，听出皇帝语气之中的悸动，憋着笑又问道：“叶公子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又尚未婚配，想必有不少红颜知己了？”
叶行远愕然，今天他其实准备了不少腹稿，等着皇帝问祥瑞来历，他也好滔滔不绝，顺便给鸦神吹嘘一番。但现在这些问题都是出乎他的意料，和祥瑞毫无关系，难道皇帝要跟他闲话家常不成？
这问题又该怎么回答？要是说有呢，未免显得太过浮华，要是说没有，会不会显得太刻板？在皇帝面前到底要塑造自己什么样的形象，叶行远发现这个关键问题居然还没考虑。
不过他最擅长的就是随机应变，稍一思索，便回答道：“三千弱水，只取一瓢。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说有没有，先摆出一个态度来，可进可退，随便怎么说都行。但叶行远话还没有说完，就听隆平帝大笑道：“好！好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果然是少年风流之辈，为此句当浮一大白！”
隆平帝听故事先入为主，就认为叶行远早破了童身，享尽人间艳福，但这种人又怕沉溺其中不得自拔，这就庸俗不堪了。如今叶行远这句话一出，隆平帝大为赞赏，看向叶行远的目光又是不同。
他叹道：“你虽出身微末，说话倒是有贵人气度。便是如此，女子不过如此，纵然是天下绝色，也不过是一刻销魂，为了一个女子魂牵梦萦放不下，那真是小家子气，生子当如叶行远！”
皇帝是心有所感，又在市井中听了谣言，只是觉得好笑，这才随口这么一说。但落在其他人耳中，可就完全不是这么个意思。
什么叫“出身微末”“贵人气度”？什么叫“生子当如叶行远”？这话是想干脆承认了这位在外的遗珠？那可是天翻地覆！
而且更让人震慑的还不仅仅是这两句话，最重要的是皇帝言语的中断，说什么“为一个女子放不下”“小家子气”，这是在说谁？
叶行远、唐师偃和朱凝儿入京城未久，消息也不灵通，懵懵懂懂，但是其他但凡站在鹿苑之中的，哪个不是人精，皇帝的言外之意，谁都听了出来——也因此而面色发白，浑身颤抖。
这是在说太子！太子年长，早该大婚，却因为儿女私情而拒绝了朝中好几个大臣的联姻，皇帝为此曾经震怒数次，后来干脆搁下不管，但始终是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的一根刺。
本来太子之位稳固，但就是因为这婚事不谐，朝野之中颇有不少人对储君有不同的心思。但这并不是能够拿到明面上来讲的东西，今天皇帝这句话就是明明白白表示了对太子的不满，他又拿叶行远来做对比，那是什么意思？
安太监都为之骇然，甚至都不敢接话，只等着皇帝自己转话题，否则显得太过生硬，也怕被人背后挑拨，若是这话说不清楚，安知太子会怎么想他？
偏偏隆平帝有感而发，说完之后也觉不妥，便闭口不言，场面上就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叶行远心中震惊，他刚刚被这般金口玉言夸赞，也不好接话，正绞尽脑汁想怎么应对，就听旁边传来一声愤怒的嘶吼，长角翼虎竟然从灌木丛中飞扑而出！
这老虎张牙舞爪，尾巴一扫，就将下意识阻拦的几个宫人扫倒，三步并作两步，朝着隆平帝的方向急冲。
“护驾！护驾！”安太监懵了，来趟鹿苑竟会遇到这种意外，这可是几百年都不曾遇到的怪事，他也算机警，一拱身挡在隆平帝的面前，偏那老虎力大，一扑撞中他胸口，安太监站立不稳，滴溜溜成了个滚地葫芦，砰然撞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半晌爬不起来。
隆平帝直面猛虎，虽然强自镇定，却还是面如金纸，抬头只见叶行远奋不顾身，冲上前一把拖住了虎尾，大叫道：“皇上快走，有我在此，誓死保得皇上安全！”
叶行远这句话吼得地动山摇，忠义凛然。

第二百零一章 鸦神显灵
“此人竟如此忠义！”隆平帝身边不乏卫士，他虽然惊慌，总算还记得万乘之君的体面，面对着凶恶的猛虎只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未曾落荒而逃。
此时看得分明，叶行远这般忠义，隆平帝心下感动，大喝道：“还不来人，速救叶公子！”
皇帝身负天命，这长角翼虎就算发狂，其实也绝不敢冒犯天威，但它要是回头咬了一口叶行远，那这小书生可未必能承受得住。
话音未落，长角翼虎如钢鞭一般的虎尾一伸一缩，就像是弹簧一样把叶行远震开，往前一扑一剪，仍旧是不依不饶的认定了隆平帝这个目标。
隆平帝感到腥风扑鼻，眼看那硕大的虎头就在自己面前，白生生的尖牙上沾着不知名的血肉，不由骇然。这时候也忘记了身份贵重，诸邪不侵，跌跌撞撞向后退了几步，大呼“护驾”。
这一串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禁宫之中，隆平帝本来就未曾携带太多侍卫，站得也都有些远，谁想到鹿苑之中居然有凶兽胆敢攻击皇帝？这时候竟一个个反应不及。
叶行远被长角翼虎甩退，却不着急。这计谋设计者也是简单粗暴，想靠着一头发狂的老虎就搅了他进献祥瑞的盛事？真是太把他当无知小儿了。
长角翼虎绝对不敢也不可能伤害皇帝，这是笃定之事，搞这小花招的人无非只是想趁着人惊惶失措，让皇帝迁怒于叶行远罢了。
而叶行远一旦确定老虎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害性，那这种设局对他来说，反而是刷好感度的时机。刚才那一招“履虎尾”，可是冒了极大风险，一举成功，可算是占了极大的便宜。
但这还远远不够，人家有心陷害，叶行远偏要将计就计，获取最大的好处。看到那老虎果然如意料之中仍然飞蛾扑火一般冲向隆平帝，叶行远微微一笑，这可就是鸦神表现的最好机会了。
要不是有这种傻瓜设计，他还找不到那么好的表现时机呢！只听啪啦啦声响，石像之上一直闪着红光的乌鸦忽然振翅飞起，像闪电一样越过长角翼虎，轻飘飘落在隆平帝的肩头。
周围的太监侍卫都吓傻了，难道在发狂的长角翼虎之后，定湖省所进的祥瑞也要来行刺皇帝，这可如何是好？一群人呼啦涌上，但是长角翼虎的利爪已经搭到了皇帝胸前，为怕它受惊乱动伤了龙体，一时间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吾命休矣！”隆平帝心中暗叫，怎料自己竟会莫名其妙伤在一头蠢老虎的手上，鹿苑管理之人统统该死，要诛他们九族！
天潢贵胄现世，群兽辟易，纵然长角翼虎乃是异种，不会在他面前匍匐软倒，但也绝不敢如此放肆，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隆平帝懊悔自己怎么想着今天要来看这祥瑞，要是真丢了性命，史书上又该写得如何不堪？那些文官们表面上哀恸，心中还不知道怎么嘲笑，自己这谥号又该怎么起？
隆平帝心中胡思乱想，却陡然发现长角翼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很迟疑的一爪搭在他胸口，茫然四顾，似乎是并没有把他当作攻击对象，而更像是一块垫脚石。
“陛下，莫要乱动！这畜生好像并没有发现你！”安太监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本想不顾一起冲上去表现自己的忠义，但是发现老虎的利爪距离皇帝的咽喉只有两寸，登时就僵住不敢再动，惊讶的看着长角翼虎的行动。
安太监压低了声音提醒，虽然这话说起来匪夷所思，但老虎的表现却正是如此。
“怎么可能？朕就在他爪底！”隆平帝气得差点咆哮，长角翼虎忽然转过头，毛茸茸的胡须扫过皇帝的鼻孔，让他忍不住痒痒的打了个喷嚏。
“万岁爷！”安太监发出一声哀嚎，就算刚才老虎没有发现是因为它突然瞎了，但发出这么剧烈的声响，怎能不惊动这畜生？万岁爷……只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安太监嚎啕大哭，长角翼虎却像是吓了一跳，爪子一缩，从皇帝的身上下来，慢悠悠的绕着皇帝转了一圈，神情依旧是很茫然，仿佛搞不清楚刚才那耳边巨响是从何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侍卫们缓缓向前，将长角翼虎团团围住，想要伺机救出隆平帝，但这凶兽未曾远离之前，还是不敢动手。
“祥瑞降世，鸦神在此，这畜生完全发现不了陛下，你们还不快上前救驾？”在这紧张的气氛之中，叶行远忽然跨前一步，朝着隆平帝肩膀一指，大声呼喝。
“鸦神？”安太监一震，目光顺着叶行远的指向望去。只见一个乌鸦石像安静蹲踞在隆平帝的右肩，双翼张开，闪烁红光，正是这一次叶行远代表定湖省进献的祥瑞鸦神！
不……只是祥瑞的一部分，叶行远送来的麒麟石像还好端端的留在原地，只是它头顶原本的乌鸦早已转移到了皇帝的肩膀上。
在场之人一起讶然，包括隆平帝在内，全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开过时候鸦神救主的传说。
太祖败阵，躲在草丛之中，得鸦神遮蔽，逃过千军万马的围剿，从容脱身。从此东山再起，重整兵马，这才有了本朝数百年的基业！
在整整三百多年之后，鸦神救主这一幕竟然重演！虽然对面不过只是一头发了疯的畜生，而所救的也不是雄才伟略的英主，只是贪图享乐的后裔，但这一幕带来的象征意义，可是不得了！
安太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跪地，嚎啕大哭，“太祖有灵！鸦神现世！万岁爷大吉！大吉啊！”
叶行远这小子运气真好，所献的祥瑞居然有此奇效，这一番功劳之大，就连安太监也欣羡不已，但事到如今，只能顺水推舟将他捧上去！
叶行远微笑而立，眼看惊愕的隆平帝缓缓挺直身躯，从容的从长角翼虎身边走过。而这老虎根本就没有发现皇帝的行动，护卫们一拥而上，将它狠狠压住，绳捆索绑，这才回过神不住的向皇帝请罪。
隆平帝却只抚摸着肩头冰凉的乌鸦石像，大笑不止。
刚才那一刹那生死关头，真是把养尊处优的隆平帝吓了一跳，但旋即峰回路转，也让他大喜过望。这种大悲大喜之下，他确实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平复。
在猛虎被制服之后，乌鸦石像突然又腾身而起，化作一道红光，在空中盘旋两圈重新落到了麒麟头上，红光收敛，再无异象。
但这个时候，再也不会有人怀疑这祥瑞有假，鸦神也乐得节省些神力。
隆平帝无限留恋的看着乌鸦在空中飞行的轨迹，他这后世子孙与三百年前的祖先相比，共同之处大约也只有身体里面流淌的血液了。太祖的雄才与武力，他并没有任何继承下来，相反风流怠惰的性子，又与严肃正经的太祖大不相同。
这一次鸦神显灵，应该是难得的他与祖先共同的体验。这种体验让他更相信自己乃是天命所归的皇帝，是无所不能遇难呈祥的伟人。
“万岁爷！可伤着了？”安太监哭哭啼啼的凑了过来，想要看看皇帝身上有没有伤到。隆平帝却不耐烦的将他推开，“不过是个小小意外，又得鸦神护持，何必做惺惺儿女之态？”
安太监一愣，平时皇帝可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别说是被一头猛虎吓唬，就算是蜂虫之物进了寝宫，都要惊呼一阵子，怎么今日竟然转了性子？
难道鸦神现世，不但护佑了他的安全，也把祖先的血气之勇注入到他身上？
不过这肯定是暂时的，安太监对隆平帝最为了解，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位帝皇的心思，他现在大约又沉浸到对祖先的丰功伟业幻想中去了。鸦神给予隆平帝与太祖同样的庇佑，他一定会想入非非，又觉得自己了不起。
这种状态应该能持续个半日，安太监心中暗笑，也就转了态度，轻轻批了自己脸颊两下，笑道：“是老奴糊涂了，万岁爷万金之躯，又有鸦神庇佑，这畜生怎敢毁伤？今日这长角翼虎妄动，必有蹊跷，该将鹿苑管理太监拿来，重重责打讯问。”
皇帝高兴的时候不要泼冷水，好好拍马屁就行，安太监这一套早已炉火纯青，顺便还踩了鹿苑张太监一脚。
隆平帝含笑点头道：“这也不急，若无这疯虎，也不知鸦神之神异，能救太祖之正神，果然非同小可。朕要发明旨传于天下，再彰鸦神之神通，更与加封，添其尊位。”
皇帝代表天命，有一定的封敕低级神灵的权力，其中开国帝皇的威权最重，故而能够大肆封神，稳固国土，历代次第衰减。
不过即使是过了三百多年，皇家仍然有力量加封一位神祇。今天的变故之中，得到最多好处的就是鸦神本身。叶行远与鸦神复兴的约定，今日皇帝一道旨意，便能完成大半！
而今日得到好处第二多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奋勇救驾，又进献真祥瑞的叶行远！隆平帝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包括安太监在内的诸人都很清楚，这个少年马上就要平步青云了。

第二百零二章 得失之间
隆平帝看着叶行远，越看越是喜爱。原本他对这年轻人的第一印象就甚好，是真名士自风流，叶行远那些风流韵事，便让皇帝津津乐道。
没想到这少年还秉性忠义，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心中实有君父，这就更加难能可贵了。
皇帝走到叶行远面前，温言询问，“你可愿为官？”
安太监一个激灵，隆平帝可难得用这么温柔的语声说话，就是对自己的儿子也没那么客气。这小子不过是个举人，何必如此厚待，要封官便封官就是？还要主动询问他的意愿？这荣宠可是没边了。
这一场大戏演完，叶行远也有心理准备，今天效果真是没话说。只能说运气来了连山都挡不住，如果没有人故意使坏，鸦神的表现绝对不会这么给力，自己当然也不会得到皇帝这样的待遇。
不过仍然不能为暂时的成功冲昏头脑，仍旧得按照既定计划一步一步来。叶行远不卑不亢道：“学生乃是圣人门徒，学而优则仕，为朝廷分忧为百姓效力有何不愿？只是愿走科举正途。”
第一先表示我当然是愿意当官的，要谢谢皇上的好意，可不是什么想要隐逸山林的大儒，这个基本概念必须明晰。
第二呢，还是得表明态度，我虽然想当官，但要走科举，不想要以举人之身出仕。
这差别可就大了。要是以举人之身为官，就算是皇帝破格提拔，起点再高，以后的升官也受到很大的限制。一路会宠臣路线难得正果，为叶行远所不取。
如果从进士起步，那各方面评选提拔都会占优势，再加上有皇帝罩着，怎么也吃不了亏。在入宫之前，叶行远就做了这个决定，就算是皇帝要封他官，他也会坚辞不受，何况只是这么客气的询问。
“这也是正理。”叶行远的苦衷隆平帝当然明白，皇帝虽然代表天命，但是文武百官掌控天机。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很多时候并不能够随心所欲，而是必须按照既定的规则来办事。
如果只是给一个举人受低品级的官位，那当然可以由皇帝一言而决，内阁也犯不着为了这个来与皇帝争执。但是日后的前程，却不是隆平帝可以轻许，升官评判，一看政绩二看功德，皇帝的意愿反而要排到最后，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所以叶行远想先博进士再当官，这才是清醒的想法，并没有因为皇帝的好意而昏头，倒是个可造之才。
隆平帝笑道：“听闻你诗名远扬，又是一省解元，想必文章也是不错的，不过会试可非易事，你可有把握？”
定湖省的文教还算不错，不过毕竟不能与江南文风兴盛之地相比。会试极难，纵然是解元也不能保证得一个进士出身，就算没有落榜，若是落到三甲同进士，未免就有些美中不足。
敢情我封印如今的三篇大文章，圣上你是根本没看过吧？叶行远心中嘀咕，真不知道这封印入京的文章到底送到了哪儿去，不过隆平帝大约确实不耐烦这些八股文字，没看过才是正常。
以这位君主流传在外界的名声来看，他不能算是耽于享乐，也能说是爱好广泛，精力充沛，但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明君。当然朝中诸位大人为尊者讳，虽然谏言都不客气，但已经算是文过饰非了。
隆平帝在位期间甚为怠政，除了登位的头三年之外时常罢朝，军国重事多托付于内阁。又多次采选后宫美人，兴江南花石纲，各地进献祥瑞之风四起，听说还有白龙鱼服的荒唐行径。
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一直坚持轻徭薄赋——可惜这一点差不多尽数被地方上名目繁多的各种征收提留给掩盖了，老百姓的负担仍然极重，也没人会念皇帝的好。
由于圣人教化，天机系统的存在，即使代表天命的皇帝不关心政事，在内阁的带领之下，朝廷仍然能够正常的运转。大概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隆平帝才充分放权，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圣天子垂拱而治。
听说皇帝对科举盛事都不甚热衷，前几届琼林宴上还发生过认错状元的糗事，封印入京的文章固然都是惊天动地，但这位天子不看却也理所当然。
叶行远思忖一阵便答道：“圣人天机奥妙，岂是吾辈俗人所能轻解？会试乃国家大典，学生不敢妄言，不过尽力而为，必不负陛下厚望。”
隆平帝拍掌笑道：“少年人就该有些志气，我看你这样子便是状元也当得，不过若是让我来点，却让你小子中个探花。”
安太监听隆平帝今天高兴越说越不成话，连忙抹着冷汗阻止道：“万岁爷慎言，这些话儿要是让外朝那些大人听到了，只怕又要上书规谏……”
隆平帝也知道自己调笑过头，不过还是老大不乐意，恼道：“我们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说话，只是玩笑而已，他们又岂能当真？这科举排位，皆属天机，我也不能置喙，难道还不能说说笑话么？”
会试主考应该是本朝的大学士，此时大约还未确定，但即使是主考官也不能决定考生最后的名次，当然皇帝就更不能干涉，能到这一步的举子取与不取，有何名次，都是天机确认。
皇帝与大学士也无非是代天选才罢了，所谓会试金榜题名，便是天机涌现，已不是凡人书写。
权力与权威对会试结果的影响，在圣人所定的规矩体系之下，已经尽可能被压缩到最小，保证最基本的公平。只可惜之前的两关考试，已经有太多的漏洞存在，所以即使最后一关能够矫枉过正，依旧不能阻挡社会的选才形成逐渐累积的偏差。
这些话叶行远也只能藏在心里，他听得出来隆平帝的不快，身为天子，行事却处处掣肘，尽管掌握天命，自身却不得自由，这种滋味应该也不好受，叶行远至少不会这个时候乱说话来戳他心窝子。
总得等到日后……叶行远暗暗记下了皇帝的态度，在这天机森严的世界里面，能够与天机抗衡的只有天命，也就是皇家的力量，叶行远若要有所作为，每一处细节都不能放松。
隆平帝发完了牢骚，看着叶行远皱起了眉头，回头又向安太监笑问道：“这下子可有些难办了，这小子暂时不愿为官，科举之事，朕也帮不了他，只能看他自己的本事。
但他今日立下大功，总要有所封赏才好，安公公，你见多识广，跟在朕身边日久，觉得该赏这小子些什么？”
怎么突然问我？安太监心中更是咯噔一下，隆平帝平日这些小事都是兴之所至乾纲独断，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意见，常常都要让内阁的诸位大人为他善后。
今天他先问叶行远，再问自己，可见隆平帝对叶行远的重视。万岁爷啊，你这样可是很容易让别人误会的啊！
安太监看周围诸人脸色都已大变，看向叶行远的目光都多了敬畏，只怕今天事情一过，叶行远这皇家遗珠的谣言要愈演愈烈了。
偏偏这话还不好解释，也没办法提醒皇帝，安太监只能咬牙道：“叶行远进献祥瑞，其功非小，只此功非其一人独享，乃定湖一省之力，陛下要封赏，须得先赏了定湖省诸官，又这唐师偃、朱凝儿等人。
不过今日叶行远有救驾护卫之功，两功合并，老奴不敢妄言。不过依前朝惯例，或可有封爵之赏。”
他前半截话说得在理，隆平帝微微点头，叶行远却觉得有些不对，难道这老太监的意思是要压制自己的功劳？不对啊，今天鸦神如此表现，皇帝这么满意，就算是眼睛瞎了也知道今天叶行远是绝对压不住了。
等听到安太监下半截话，叶行远心中凛然，更是不敢置信的望着这宦官，猜不透他是善意还是恶意。
封爵之赏，岂是等闲？
本朝爵位极严，功臣也都降等世袭，凡三百年下来，当年开国的勋贵之后大多都不知去向。倒是皇朝中期有靖难之变，留下了不少勋贵，现今也是朝堂上暗涌的一股力量。
这帮子人好勇斗狠，又有天命神通护身，家中往往还藏着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在京中最是跋扈，抱成一团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是掌握朝政的清流和权势滔天的阉党都不愿惹他们，反而为了朝局的平衡和稳定，要想办法将他们拉拢。
勋贵之后，最讨厌的当然是新贵，这等于是在他们的特权之中分一杯羹，谁能乐意？对于军功封爵之人，他们或许还没话可说，但对于幸进封爵，这帮人可一点儿也不客气。
勋贵之子当中殴打宠臣之事在京中也不是没发生过，隆平帝脾气好，不过只是劝诫双方，息事宁人而已。
如今这安太监提议要给叶行远封爵，这是好意捧他一把？还是想要借刀杀人，把他抛向这群磨刀霍霍的凶人？叶行远一时之间倒不好判断。

第二百零三章 破例封爵
隆平帝也略微有些诧异，他确实想要给叶行远一个大大的封赏，但是叶行远还是举人身份，虽有品阶却无官职，这让皇帝能给的东西有限。
有一些荣誉性的头衔和赏赐，也因为叶行远的身份不足，显得不够分量。
封爵倒是另一条皇帝未曾想过的路，安太监果然是脑子灵活。隆平帝心中暗赞，认真考虑封爵的可行性。爵位贵重，一般是酬以军功，文人封爵除开国、靖难时并不多见，而且这体系与天机系统又有区别，一般读书人并不重视。
官职所附的神通，来自于天机，虽借天命而成形，但来源却是读书人自身的灵力与对天机的理解。而爵位所附的神通，则是完完全全隶属于天命，相应的爵位便会有相应的神通。这也意味着封爵者与皇家的关系更为紧密，有可以保障的基本忠诚。
所以开国之时，皇帝都会大封宗室与功臣，用以与文官集团平衡，只可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几代之后各位国公侯爷的后人难有几个扶得上墙，自然而然就会被拼杀上来的官僚压制。
隆平帝懒政怠政，但揽权之心却与一般帝皇无二，他当然不甘心只是在天机系统之中充当天命的象征，不愿意让内阁一手遮天。他刻意扶植宦官与勋贵的势力，无非也是为了一种朝廷中的平衡。
但是勋贵们终究能力有限，步步退让，在朝中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话语权，这时候要是丢进去一条搅局的鲶鱼，会不会让局面有所改观？
一刹那间，在场几人脑中都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
只有唐师偃懵懵懂懂，只顾着为好兄弟欢喜。这可不得了！叶行远还未曾高中，就能得到封爵，就算只是最低阶的民爵，那也就意味着日后他入朝堂的时候有了一条底线，文官而有爵位，朝堂之上又能有几人？
说时迟那时快，隆平帝沉吟思索了一小会儿，当机立断便下旨，“叶行远进献祥瑞有功，封恩骑尉。”
勋贵那边的情况已经不可能更坏，既然有那么一点可能改变的机会，隆平帝当然不想放过。这个忠义而讨人喜欢的少年看上也不蠢，他能够在定湖省中让三位方面大员都心甘情愿让出首功，在京中这险恶的环境之中也该找得到自己的活路。
更何况，还有自己这做皇帝的罩着他，这少年又怕什么？
“谢陛下隆恩！”叶行远大喜，这一次的收获可大大超出了预期，虽然肯定会造成一些小麻烦，但对于所得而言，简直就不值一提。
恩骑尉正七品，乃是本朝爵位之中最低的一个，一般是降等袭爵已尽，父辈又有殊功，或于阵前战殁，则子可袭恩骑尉。这既可以说是封爵的最终，也是爵位的起始。
因功而封恩骑尉的，在本朝的历史上还真是少见。因为这个爵位终究有些尴尬，若是立下大功，封爵以此始未免太轻，但功劳不够，又不必以爵位相偿。
叶行远这身份这地位，恰好对口封这个恩骑尉，比他本身的品阶提了一级，又不堕他举人身份，又显尊贵，隆平帝仓促之下能做这个明智的决定，也可以算是多智之君。
其余诸人各有封赏，定湖省官场诸人，有处分在身的，原本的处分罚俸都取消，没有处分的普升一级。唐师偃、朱凝儿得大笔财物，他们虽然不在乎钱，但皇家的赏赐也是一份荣耀，可说是皆大欢喜。
这本来该是一场正常的进献祥瑞，皇帝封赏的活动，却因为叶行远意外的封爵，引起京城之中纷纷扰扰的流言。
赏什么不好偏是一个封爵？虽然只是最低级的恩骑尉，但这也是传递出一种信号，难道以后封爵要放开，还是只针对叶行远一人？
因为有之前的流言打底，有不少人是坚信隆平帝这个封爵完全只是为了叶行远。有人神神秘秘道：“遗珠在外，不可亲认，但也不能亏待了，故此才破格封爵，也算是分享一点天命。”
有人不信，“要真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不分个一字并肩王？要不然也是个国公侯爷，怎么是小小的什么骑尉？”
之前开口的人嗤笑道：“你懂得什么？无功岂能受禄？叶行远这次不过随便进个祥瑞便得了别人一辈子都求不到的封爵，日后还不是随便立些小功劳便一阶阶往上升？我跟你们说，不出十年，这小子少说也是个侯爷，你们可瞧好了！”
市井中人将信将疑，但叶行远这人的名字却借着此事在京兆府民众的脑海之中留下了印象。但与这破格封爵之事息息相关的勋贵们，却对此事有着不同的看法。
昭宁侯为了此事特别去拜访安国公，他们的先祖在靖难之时同封公爵，只是安国公府上更享荣宠，数代得恩旨不降等袭封。因此三代下来还是国公，昭宁侯家却已经降了一等。
虽然如此，两家的交情还是与以往一般，也没有刻意分出高低。安国公的年纪比昭宁侯大些，昭宁侯的脾气比安国公急些，所以是他抢先拉拜访。
安国公正在与清客们闲谈，他们这些勋贵之后在朝堂上难有作为，兵权也难拿得到，成日里也就只能吃喝玩乐。安国公好附庸风雅，所以养了一群清客，时常与他们对谈，聊以消解寂寞。
看到昭宁侯急匆匆进来，安国公笑道：“早料你沉不住气必来寻我，怎么，区区一个恩骑尉，就让你坐不住了？”
清客们乖觉，知道他们所谈之事必涉忌讳，赶紧都先告退。昭宁侯苦笑，“国公爷，虽然只是一个恩骑尉，但却破了这百年来的规矩。我这两天心思恍惚，只怕要出什么大事。”
安国公看他着急，蹙眉道：“你真担心是皇上有意多开封爵，这一次便是试探我们？”
爵不可滥封，天命有限，所以爵位也是有限的，当皇朝大盛，天命炽烈之时，当然可以大封群臣，以此为皇家之基。但是若是天命不足，强封多爵，那只有两种后果。
要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新人换旧人，干掉老爵才能有新爵崛起；要么，就是天命都不堪重负，以至于被拖累到朝廷倾覆。
现在日子还勉强算太平，但任何人都不好意思吹牛皮说现在的隆平朝算得上盛世，那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养尊处优的勋贵们所不愿见到的。
昭宁侯叹气道：“陛下虽非英主，却也是有主意的，这次封爵正是因为捉摸不透，所以我才来找国公爷讨个主意。”
隆平帝手腕高明，他总不会想要把自己玩死。他原本觉得原来这批勋贵太过惫懒，不愿意为他冲锋陷阵去对付文官，为此还培植了阉人势力，但效果也不佳，所以才想引入新贵？
安国公微闭双目，沉吟道：“坊间不是传说那叶行远与皇室有关，所以陛下才给他一些补偿么？如果是这样，那应该只是个例，我等一切照旧便是。”
昭宁侯跳脚，“这种话也就能骗骗无知小民，陛下虽然荒唐，时常白龙鱼服，但最多也不过就是到过京畿周边，哪里去过西南定湖省？十几年前他初登大位，宝座未稳，更是须臾不能稍离，哪里生的出这样的儿子？”
安国公大笑，“那你说得也是，但天心难测，我们这几个散淡之人，又能有什么法子？不过得过且过便是。”
昭宁侯不愿坐以待毙，急道：“国公爷是咱们的主心骨，怎可如此颓废？皇上若不体恤老臣，说不得我们也得想想办法。”
“不可轻举妄动！”似是看出来昭宁侯的心思，安国公脸沉了下来，正色道：“我们能过得安稳富贵，本身就已经是陛下性子仁厚，才有的好日子。如今你家大姑娘在宫中正自得宠，便算陛下有什么心思，也不至于赶尽杀绝。
你们若是沆瀣一气，串通了搞什么鬼名堂，到时候可真是将祖宗传下来的家业给败了。你就听我的，老老实实安生等着，我们两家百多年风风雨雨都这么过来了，何必去淌浑水？”
昭宁侯眉头一蹙，似有不服，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只黯然告退。安国公看着他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皇帝与太子失和，一众皇子又已成人，难免就会有些不该有的想法。这种事最好就是冷眼旁观，千万不要涉及进去，反正他们公侯世家再怎么都有富贵。要是贪心不足，碰到了忌讳，那可真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安国公想了想，传了下人进来吩咐道：“日后各家除了逢年过节，减少走动，你让夫人和几位公子最好都安心留在家中，少惹是非。
另外，陛下前日加封恩骑尉叶行远，似乎住在离咱们家不远的驿馆，备一份礼物送去。”
一个七品的恩骑尉也当得国公的礼物，安国公府的老管家心中暗暗称奇，难道孙子回家说的传言竟然是真的？那叶行远真有皇家血脉？他虽八卦却不敢多问，退下自去按国公府的常礼准备，送往叶行远的驿馆。

第二百零四章 年关之前
叶行远圆满完成了进献祥瑞的任务，受封爵位，离宫回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就皇帝便命人送来恩骑尉的印信，叶行远摆香案拜受之后，得天命认同，正式得七品之阶，也额外得到了一种神通。
这种神通来自于天命，与举人的“浩然之体”、“清心圣音”、“呼风唤雨”并不属于一个体系，对于一般的读书人来说，可能还不甚习惯。但叶行远同样拥有“破字诀”、“反字诀”两种不同于天机体系的神通，早有经验，因此试用之下，也算是得心应手。
这一门神通名为“霹雳弦惊”，乃是一门弓术，可以空弓无箭射出一道光矢，威力更胜于一般的箭矢，对妖鬼灵物更有奇效。
勋贵以武起家，尤重骑射，这“霹雳弦惊”作为七品恩骑尉的神通恰如其分，对叶行远来说虽然感觉上无甚大用，但总是聊胜于无。
毕竟之前他防身神通甚多，但是缺乏物理攻击的办法，以前遇到险情有欧阳紫玉和莫娘子出手，他只能在一旁看着，顶多用清心圣音骚扰一下。现在要是再遇到什么妖怪，他终于也可以挺身而出……远远放冷箭了。
这门神通与射术息息相关，能开强弓射术越精，这门神通的威力自然也会越强。说起来“射”也算君子六艺之一，读书人本该学习，但本朝以八股策论取士，早已没人学这种东西，叶行远也顶多是个花架子。
好在叶行远灵力甚足，这一道光矢威力也自不小，叶行远在院中试演神通，拉动弓弦，只听霹雳声响，那光矢去势甚缓，但接触之下，仍然将对面一块湖石射的粉碎。
“叶贤弟好浓的灵力！”李成正要过来恭贺，看见叶行远露这一手，心惊道：“便是朝中武将，成日打熬气力，也未见得有叶兄这一箭的威力，只可惜……射术实在太差了些。”
李成听闻叶行远封爵，羡慕之极。作为将门之后，他一心执念想要重振家声，拿回原本李家的爵位。只可惜看上去渺渺无期，不想叶行远一个读书人倒是在十几岁的时候便得封爵，真是人比人得气死人。
不过他脾气虽然不好，度量却不差，并无嫉妒之意，直言指点也是因为他性子直爽不会说话。叶行远知道他是好意，不在意笑道：“小弟本是文人，哪里会这舞刀弄枪？不过这一箭应该也足以防身了。”
他看到这偌大的威力，也有些沾沾自喜，李成却笑道：“贤弟这一箭架子好看，要说防身却全无效用。你用的弓太软，因此箭速太慢，射程且短，又失了准头，稍通武艺者便能闪避，除非他站着不动挨你这一箭才行。”
叶行远一想也是，便废然放下了弓，豁达笑道：“我果然不是玩这个的材料，还是老老实实回去读书，日后在朝堂之上，大约也用不到这一项神通。”
这神通要是好生习练，在战场上斩将夺旗，大有妙用，但李成知道叶行远志不在此，也就不再多劝，只是心中可惜罢了。
便叹息道：“贤弟你日后为官做宰，哪需要亲自动手？如今你的差事已完，不过你还要继续留在京中等待明年会试，不知是继续住在这驿馆之中，还是另觅住处？”
叶行远的差事是干净利落完结了，李成的花石纲还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看这架势基本上是得在京城过年。他是期待叶行远能够留在驿馆，也好做个伙伴，所以才来问一声。
叶行远想了想道：“离开定湖省的时候我就与诸位大人说过，这次随祥瑞进京，不复回返。不过其余人除唐兄之外，都是要回去的。他们一走，我们还住在这驿馆之中妥当否？
唐兄原说要与我同住，在京中买一处宅子，不过如今临近过年，急切间倒也确实无觅处。”
李成摇头说：“何必要这时候买宅子？到明年你中了进士再买不迟，到时候自有大把的优惠。这期间便住驿馆便是，此处宽敞方便，若有贤弟你在，我们两家之外便不会再招待旁人。
贤弟你现在身份不同以往，眼看着就要青云直上，驿馆主人只怕巴不得你多住些日子，愚兄也想求你相伴。”
要是叶行远走了，驿馆空出来一半，说不得还得再招待其他人，驿馆主人可不会给李成好脸色看。能留住叶行远，李成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因此也分外卖力。
叶行远知道他想法，哑然失笑道：“既然如此，我确实也懒得再搬，我便去与唐兄商量，留住驿馆，便在此地过年，一切等明年三月会试之后再说。”
李成大喜，“这便好了，咱们一起过年，也有得热闹。一应采买物事，贤弟你不必费心，自有你嫂子张罗。”
算算日子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与叶行远同来的定湖省人都是归心似箭，想趁着腊月间赶回家乡。他们走后叶行远在京城举目无亲，纵有老唐相伴，过年也难免不热闹，想着与李成作伴也挺好，当下便点头答应下来。
之后叶行远与唐师偃一说，唐师偃也并无意见，不过朱凝儿却也坚持要留下相伴，让叶行远有些头疼。他劝道：“南北长渠工程之事，尚需你去统筹。唐兄留在此地，是因为与我一同赴来年会试，我们若侥幸中了，那或许也就不再回返定湖。你留在此地不便，日后也没人送你回去。”
朱凝儿答道：“正是要等主公会试之后再走，这时候回去是过年，又逢天寒，工程难动。有父亲坐镇，我这时候回去也没什么大用，若主公能高中进士，我借此声威返乡，更能掌控人心。
那时候也不用主公相送，我从荆楚穿定湖，上千里路都走过来了。从京城水路坐船回返算得什么？何况还必有一路鸦神信众帮忙，安全得很！”
你这时候还要掌控人心干什么？再说什么时候京城到定湖一路都有鸦神信众了？叶行远对这个小姑娘的野心实在是哭笑不得，苦口婆心道：“这几月我大约就是闭门读书，无暇他顾，你在这里会很无聊的。”
朱凝儿正色道：“正是知道主公必要专心准备功课，凝儿才得在此辅佐，如今鸦神祥瑞救驾，得皇帝亲自加封，正该在京城立下一个据点。
我今日便见了几位施主，算着要筹集两三万银子，在皇城西侧盖一座鸦神大庙，必得美轮美奂，力压京中一众神庙方可。”
叶行远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小姑娘不声不响已经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这面圣不过才过了一天，她怎么就已经联系上了这么大手笔的“施主”？这就是说她在此之前已经与城中居民联络，叶行远居然毫不知情。
唐师偃叹道：“贤弟，你的女人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叶行远无奈，朱凝儿所说也是正理，鸦神之事叶行远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送佛送到西天了，他可没空再为这位正神工作。但是皇帝加封之后，鸦神信仰必然又有一个蓬勃的发展，此时在京城之中立鸦神庙确实是大好时机，能够办这事的，似乎也只有这位神通广大的小姑娘了。
“那你就暂时留在京中，不过可千万得谨言慎行。”木已成舟，叶行远只好殷勤叮咛，朱凝儿欣喜答应。
十二月初一，定湖省进献祥瑞的队伍，除了为首的叶行远、唐师偃、朱凝儿三人之外，尽皆离京回返。驿馆立刻空出来一大片，原本挤一挤的江南花石纲队伍总算能住得稍微松快些，李成当晚也再请叶行远喝酒。
“今日是你嫂子亲自下厨，招待一下贵客。”李成一边殷勤劝酒，一边叹息道：“不说贤弟对我的救命之恩，便是这官位品阶，如今愚兄也瞠乎其后，等会试一过，要再请贤弟喝酒可真是高攀了。”
叶行远如今得封爵，又提升一步成为七品，李成不过是九品制使，看上去也没有升迁的机会。不像叶行远等明年会试一中进士，更是会一跃龙门，到时候两人的身份差异更是天差地别。
“李兄只是怀才不遇，只要一有机会，必将飞龙在天，到时候反而要提携小弟才是。”叶行远对李成也算看好，他这种武将用武之地在乱世。现在朝中暗流涌动，四面不宁，一旦战事爆发，李成有了军功，那提拔起来可是像坐火箭一样。何况他本身底子硬，还有祖传神通，只不过是缺一个机会罢了。
李成长叹，“吾等用武之地，无非是战乱之时，所谓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我是宁可不要这机会，也不想让百姓流离，惟愿一切太平吧！”
李夫人正端菜上来，听他这话，黯然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我早劝你安安稳稳，不去想什么封妻荫子，在乡间安享太平岂不是好？你非舍不下家传的宝刀，差点在京中惹出祸来。
前日与你说的，你可还记得？如今叶公子封爵，为表恭贺，这宝刀便送与了叶公子吧！你还留着这祸根做什么？”
说话间，她竟直接走到李成身边，解下他腰间佩刀，恭恭敬敬送到了叶行远面前。

第二百零五章 正人君子
要送刀？叶行远发怔，他虽然侥幸得了一个爵位，但可没有走武途的想法，要这宝刀有什么用？便拒绝道：“李兄何必如此？之前就已说过，王公公送回宝刀乃是完璧归赵。你还要凭这宝刀建功立业，我又有何用？”
李成在一旁叹道：“贤弟你莫要推辞，这几日我也想的分明。我仕途蹉跎，此次入京本想走通门路，不想反是被人坑害，只在此迁延时日，回去也难以交差。
再兼又生变故，幸得贤弟仗义援手，才能保全性命。如今已是心灰意冷，这次花石纲事了，回返家乡就打算辞官。这宝刀留在身边也无用，不如用来恭贺贤弟高升。”
经历京兆府大牢一场祸事，李成也想明白了，自己这脾气真不适合混官场，再这么坚持下去早晚要拖累家小，在妻子的撺掇之下，便起了隐遁之念。
叶行远心想也是，这人在太平年月当官只会受气，回乡静待时机也不是不好，只是人家祖宗传下来的宝刀，他实在不好收。
便又推脱道：“人各有志，李兄打算暂时隐退享享清福也不是坏事，但这宝刀不如还是留着，至少是个先祖留下来的念想。”
李夫人含泪道：“便是要断了他这个念想！李家一门忠良，捐躯沙场，死得只剩一些孤儿寡母，又哪里能护佑得住子孙？叶公子而今封爵，日后大富大贵，这才是能持此刀之人。你若不收，我也只好把这刀扔了。”
李成连连叹气，却不说话，叶行远看他们夫妻俩心意已决，只能勉强接过宝刀道：“李兄与夫人相强，我也只能暂时收下，便算为贤伉俪保管一阵，日后若要取回，尽管来找我。”
李夫人大喜，送出宝刀倒像是断了个祸根一般，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许多。李成虽然不舍，但大约也是被妻子说服了做了决定，再加上是真心感激叶行远，觉得家传宝刀到他手里不算明珠暗投，因此也松了口气，只一杯杯连着喝酒，不一会儿便醉得人事不知。
叶行远同样多喝了几杯，脑中有些昏沉，看李成醉了，便想告辞回去睡觉。李夫人却又殷勤劝酒道：“叶公子，你相救我家老爷，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今日他醉了，且由我陪公子喝上三杯，以显诚心。”
她素手纤纤，提着青玉酒壶给叶行远斟满，回头取了个白瓷杯，也给自己倒上。一仰脖子便喝干了，浅笑亮出杯底，眉目间露出几分风情来。
叶行远隐约听李成提过他夫人原本出身风尘，不过这种事涉阴私，他也没有多问。此刻见李夫人酒量甚豪，也不虞有它，只劝道：“嫂夫人何必如此客气，李兄与我兄弟相称，你直呼我名字便是。你大病初愈，便喝这一杯足够了。”
他自己提起杯也一口喝完，轩辕世界的主流美酒还是粮食发酵酿造。蒸馏工艺并不成熟，蒸馏酒被称作“臭酒”，只有底层劳力才会喝几口。今日李成请客，用的酒乃是善酿，口感与米酒类似，叶行远如今也能喝个斤把，只要不像李成那般借酒消愁，应该是不回速醉。
李夫人眼波流转，她其实也甚为美貌，只是前几日脸上有病容，叶行远也笃信“朋友妻不可欺”，根本没有多看。此时喝了酒，却愈发容光焕发起来，双颊有了些血色，更衬得肤白胜雪。
她摇了摇头轻笑道：“你既呼我为嫂，我当以‘叔’称之，李成没有兄弟，我亦是孤苦无依，自小便不知父母亲戚在何方。早觉得既无娘家，婆家也靠不上，今日多了个叔叔，心中甚为欢喜，那怎么也得再喝一杯。”
李夫人又给自己斟满，向着叶行远一举，再次一口喝干。
叶行远没奈何，也陪了一杯，再阻拦道：“嫂夫人心意，我已心领了，再多喝只怕伤身……”
李夫人哪里理他，自顾自的斟了第三杯，吃吃笑道：“叔叔少年得志，不过十七岁已经是一省解元，待得明年会试，必当一朝成名天下知。而今又获封爵，真可以说是文武双全，比你这不成器的兄长可强得多了。”
她语气中颇有哀怨之意，叶行远感觉有点不对劲，讪笑道：“李兄名家之后，武艺精熟，如今虽然不得志，日后却未必没有翻身之日。在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与他相比？嫂夫人还是少喝一杯。”
李夫人用青葱一般的手指头儿拈起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叶行远，低下头咬住杯沿，浅啜了一口道：“多谢叔叔好意，你这兄长可不会如叔叔这般温柔小意，似你这般应该有许多红颜知己吧？”
这个话题有点尴尬，叶行远瞧了一眼沉醉伏在案上的李成，咳嗽一声，正想顾左右而言他，李夫人却不待他答话，又道：“这第三杯酒么，便是恭贺叔叔封爵，又得李家宝刀，日后必定能够出将入相，安定天下。”
叶行远再迟钝，这时候也觉得李夫人的表现怪异。你老公虽然醉了，但还在旁边趴着呢！这是勾引还是我想得太多？他九世童身，连在貌美如花的狐狸精都守身如玉，这位统共才见了两面的嫂嫂还是少惹为妙。
“那就再喝这一杯，喝完之后，我也要告辞了。夜间天寒，李兄又喝醉了酒，嫂夫人带他早些休息。”叶行远心不在焉的端起酒杯，却发现自己的酒杯竟然是空的，不觉一愣。
李夫人在叶行远愣神的时候，伸手将自己喝过的酒杯递到他面前，眼神火辣，轻声道：“叔叔若是有意，且饮了我这半杯残酒……”
我靠！叶行远赶紧退了一步，紧张的再度看了趴在一旁的李成一眼，这是当着老公的面赤裸裸的勾引。酒杯的一侧，还留着李夫人鲜红的半副唇印，这剧情的展开也未免太诡异了吧？
这要是作为正人君子，便该劈手夺了这酒泼在地上，再大喝几声“我乃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为此等的勾当！”
不过叶行远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正人君子，他一向是会把事情多想几层的人。今晚这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
李夫人强要送叶行远李家家传的宝刀，之前她是一副愿与丈夫同进同退、安贫乐道的模样，送刀是为了避祸，倒也能解释得过去。
但三杯酒还没有下肚，她却突然表现出了冶荡的本性，可不是那么贤惠的娘子。这时候再回想之前的送刀，就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了。
她难道是想连人带刀一起倒贴？叶行远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这副皮囊长得不错，但好像也没那么小白脸吧？
李夫人送刀与勾引，到底是为了什么？叶行远心中疑团未解，略一犹豫便苦笑道：“嫂夫人喝多了，莫要开玩笑，还是早些歇息吧。”
闹将起来，李成脸上也不好看，叶行远想着还是找个由头，与老唐朱凝儿搬出去住，否则也要尽可能减少往来，免得惹出什么事端。
李夫人放下酒杯，盈盈笑道：“叔叔果然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我本想先求一夕欢好，之后说什么都便宜。日后有什么好处，我们两个既有了关系，也好分配，如今却叫人作难了。”
她以手托腮，这么直白的勾引被拒绝却也没露出什么羞惭之意，目光仍旧在叶行远身上逡巡不停，似乎还不想放弃。
叶行远心中一动，朗声道：“嫂夫人有什么话，且自明言，难道是与这李家宝刀有关？不管这其中有什么好处，在下都并无兴趣，这刀就请嫂夫人收回。今夜之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夫人这句话已经挑明了是想与叶行远合作赚好处，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李家宝刀可能藏着什么秘密。说实话叶行远是真的不感兴趣，他现在面前康庄大道，何必要横生枝节，把自己扯进麻烦里面？
就算李家宝刀真的藏着什么富可敌国的宝藏，叶行远也宁可将它拒之门外。
李夫人绣眉一挑，脸上露出赞赏之色，笑道：“叔叔果然聪明，只是片言只语便能猜得到今夜的关键之处。不过李家宝刀之中所藏的秘密，天下读书人都不可能不心动，你要是知道究竟，就绝对不会放弃与我的合作。”
叶行远皱眉道：“再珍贵的东西，那也是李家之物。嫂嫂既然嫁入李家，便该三从四德，不可妄生贪念，行差踏错。”
李夫人咯咯一笑，凑近叶行远，吐气如兰，“就李成这个废物？老娘下嫁于他，原指望他能够凭着一刀一枪，博个列侯，也好早日开启宝刀之妙。早取了其中宝物，我便可回返故国。
哪知道他蹉跎数年，一事无成，我撒了大笔金钱，也才给他弄了个九品制使。偏他这人脾气又执拗，不可巴结上官，如今不但是升迁无望，连现在的官位都未必保得住。你说我要他作甚？”

第二百零六章 宝刀来历
看来李夫人嫁给李成还是早有预谋，根本不是李成想象中的从风尘之中解救弱女子。叶行远心中默默为李成点蜡，但仍摇头道：“嫂夫人，切忌交浅而言深，我们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你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李成眼瞎娶了个别有所图的老婆，这事儿跟叶行远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女人心机甚深，叶行远更不想靠近。
李夫人娇笑，“谁叫叔叔你是这几年来我所见到最适合李家宝刀的主人呢？出身白丁，饱读诗书，一省解元，灵力充沛，又能得封天命爵位。这样的人选，到哪儿找去？”
原来如此，叶行远恍然大悟，说起来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整个轩辕世界估计还真不好找。单说读书人封爵的，朝中似乎只有几位老大人才有此殊荣。而那些世袭的小爵爷们，又有哪个肯读书的？
就算有零星满足条件的，李夫人也未必有机会勾搭得上，所以看见叶行远便病急乱投医？纵然如此，她又哪来的信心可以说服叶行远，真以为可以靠色相迷人？
叶行远鄙夷的想到，虽然不知李夫人今年贵庚，但至少也是二十多快三十的老女人了，与他这小鲜肉怎相配？叶行远都能狠心拒绝美绝人寰的莫娘子，你这一个御姐人妻难道能比狐狸精更魅惑？
这时候叶行远才多看了李夫人两眼，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确实生具内媚之相，虽然只薄施脂粉，衣衫也是素淡，却有一种楚楚可怜之姿。
目光如水，面带桃花，腰肢纤细，行走之间如弱柳扶风，胸臀摆动，身姿更是成熟得如蜜桃儿一般，引人入胜，别有一番风味。
好吧，要是叶行远真是未经人事的小年轻，至少有七八成的可能被勾引了。但他可是有道德有理想有底线的读书人，岂能如此不堪？
叶行远叹息道：“承蒙嫂夫人青眼，不过我话已说明。今夜之事，我可尽当没有听过，这宝刀也原物奉还，你有什么企图，找李兄再努力也罢，找其他人也罢，与我全不相干。
在下这便告退，嫂夫人总不至于要杀人灭口吧？”
此女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她毫不保留的说了一堆，叶行远也担心她被拒绝之后要狗急跳墙，好在现在叶行远身份不同，身负天命爵位，对方就算要有所不利，也得仔细掂量掂量得失。
李夫人听叶行远坚辞，也不着急，缓缓在桌边坐下，自己将那半杯残酒饮尽，这才开口道：“叔叔你心志如铁，更是我理想的人选。你不必担心，我既然敢跟你说这些，便绝不怕你说出去。
我刚才便已经说过了，这李家宝刀关系的东西，世上读书人没有不想要的。你且坐下，听我慢慢与你说明。你一个大男人，不会怕我吃了你吧？”
她巧笑盼兮，揶揄着叶行远。叶行远无奈，靠着大醉的李成坐下，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嫂夫人还要说什么，在下洗耳恭听。”
叶行远心里也有点好奇，李夫人连续强调，好像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反正姑妄听之，倒也不妨，叶行远就当是听个故事，增广见闻。
李夫人捂嘴笑道：“李成酒中我下了千日醉，虽然醉不到一千日，但明天早晨之前绝不会醒来，你不必怕被捉奸在床。”
谁要与你做爱了？不知廉耻！叶行远心中不屑，只不耐道：“嫂夫人莫要开玩笑，快说正题。”
说完各自回家，再表示一下自己一定会把这些事统统忘掉，从此不要再跟这位嫂夫人有什么纠葛。叶行远已经做好了盘算。
李夫人似是知他心思，却不在意，娓娓道：“要说这李家宝刀所藏的秘密，却要从这刀的来历说起……”
叶行远插口道：“这刀不是李家祖先传下来的么？有何来历？”
李夫人点头，“确实是李家先祖传下来的，但却并非是开国之时李老令公所用的宝刀，这一节只怕是李成自己都不清楚。”
叶行远一怔，李家将的传奇他都知道一二，不解问道：“李老令公号称金刀无敌，一口刀杀得妖蛮望风而降，难道不是这口宝刀？”
李夫人笑道：“既然说是金刀无敌，他用的自然是一口紫金大关刀，重七十二斤。当日李家在狼山战败，老令公冲杀无果，死在乱军之中，这刀性通灵，当时便哀鸣自断殉主，哪里能传得下来？”
叶行远一想也是，战场之上，这种短刀作用不大，还是得长柄大刀才能有范围性的杀伤力。这口宝刀虽然锋利，也不过只是寻常防身之用，并不适合战场厮杀。
他知道李夫人自然会讲下文，便没有追问，好奇心却越来越重了。
李夫人继续说道：“其实这一口宝刀，本来并非是李家之物，而是靖难之时一位大贤的佩刀，他因为感于李家忠义，在赴死之前将此刀相赠。”
靖难之时？赴死？叶行远敏锐的发觉了两个敏感词，立刻起身，拱手道：“我明白了，不必再说！此事与我全无关系，在下告退！”
靖难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是到现在还是本朝不可提及的一段黑历史，就算历代文臣努力洗白，但始终脱不了叔侄相残的恶名。
李家……似乎就是靖难之中站错了队，所以开始彻底倒霉，那他们在靖难之中交好的大贤，显然应该也不是最后的胜利方。
虽然失败者一直宣称自己才是正统，但是即使是轩辕世界依旧遵循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规矩，一旦开始争夺帝位，那就是天命之争，失败者尸骨无存。
所谓大贤，在靖难之中诛九族的还少么？
叶行远是前途远大的少年，可不想跟这种积年的叛逆扯上关系，尽管隆平帝年间早就没这么风声鹤唳，但该避嫌的还是避远一点好，总不吃亏。
李夫人却一把扯住了他，“叔叔果然乖觉，一听靖难两字就撒腿就跑，也难怪你小小年纪在官场之中游刃有余，李成真是连你一根毫毛都及不上。
不过你又何必着急，靖难已过百年，这些恩怨都烟消云散。你听我一个弱女子说说闲话，又能怎的？便听我说完再走不迟。”
有这么不简单的弱女子吗？叶行远啼笑皆非，心中对这位“李夫人”却更加警惕。
听她话中的意思，这一段历史李成本人都不知道，想来在李家也没有流传下来。她作为一个外人，又是从什么地方知晓其中详情，然后处心积虑嫁入李家，谋夺这宝刀之中秘密。
这一番作为只是想一想便觉得骇人听闻，其心志之坚毅，谋划之深远，都让叶行远惊异。
他叹气道：“既然涉及如此秘辛，夫人似乎也可坦诚相待，说明你是什么来历。不然的话，我听起来总觉得不敢置信。”
这种百多年前的事，总不能信口雌黄，要有证据才行，李夫人既然要说，叶行远就得先问清她的身份才行。
李夫人清冷一笑，傲然道：“我就知道叶公子你为人谨慎，若不与你说清楚，你是绝对不会信的。好吧，你是这世上知道我身份的第三人，万请不要泄漏。”
她顿了顿，闭目凛然道：“我便是姚德裕的后人，是他的第九代玄孙女儿，这宝刀原本就是我家的东西。”
姚德裕？叶行远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没想到这口李家的破宝刀居然扯到了这等人物！他瞠目结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本朝三百五十余年，姚德裕可说是最有名的大儒之一，不仅仅是因为他学问渊深，妙悟天机，曾经官居一品，掌天下权柄。
更重要的，他是靖难失败一方悯帝的谋主，在兵败之后，又誓死不降，被夷十族！当时江南尸山血海，便是拜这位姚大儒所赐！
这口宝刀原本是姚德裕的？是他送给了李家的人？李家人怎么没有被杀光？叶行远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皱眉问道：“姚德裕十族俱灭，哪里来的后人？李夫人，招摇撞骗也得有个限度。”
悯帝自缢，也没有留下子嗣。即使如此，后来几十年间也有不少人假托悯帝的名义起事，不过都是旋踵而灭。但从来都没有人会冒姚德裕之名，因为大家都清楚得很，朝廷下手斩草除根，江南几乎无有姓姚人，哪里还来的后代？
李夫人凄然道：“当初先祖阖家诛灭，只有他孙子的一个通房丫头落水逃生，后来被人所救，才发现竟怀了骨肉。当时自然不敢言说，在好心人帮助之下逃亡塞外，数月之后产下一子，便是姚家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我祖上在塞外传了五代，因为受天命反噬，一直都是单传，人丁极薄，到我这一代上，终于未有男丁，只有我一个女儿。”
至此，姚家终于无人继承香火，李夫人咬牙道：“我便是不肯认这天命，这才想要取回先祖宝刀，开启圣人陵墓，取得先圣灵骨，以求天机再变。叶行远，这可是关系到你读书人成道大事，你可愿帮我？”
圣人陵墓，先圣灵骨？叶行远当然知道这是了不得宝物，没想到李家的宝刀，竟然是与此相关？

第二百零七章 圣人灵骨
世人皆知姚德裕大儒之名，靖难之后，姚家虽然族灭，但姚德裕的著述却并未遭到禁毁。当时的武帝夺侄儿之位，担心得位不正，受人诟病。虽然杀起不服的人来从不手软，但一直假惺惺的秉持“不以人废言”之论，还故意将姚德裕的文章结集刊行天下，让所有读书人来挑其中谬误之处。
怎奈姚德裕虽然愚忠，可学问功底之厚，灵力蓄积之深，已经远远超出同侪。这文集遍传于世，也有人有心跟随皇帝的政治正确，却无人能找出他书中的毛病，一时传为笑谈。
后世皇帝发觉不对劲，想要将姚德裕的文集收回，但流传已广，难以禁绝，也只得罢了。
百多年来读姚德裕文章，有不少大贤称赞不已，许他此身修行已接近成道。只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有机会登天榜，赴神阙，得仙官禄位，从此长生不老，享尽仙福。
可惜他福薄，一腔忠义所托非人，等于一脚踩进了天命陷阱，最后尸骨无存连累家人，也丧失了本朝难得有一次的仙官飞升机会。
而此人之所以有这样的成就，故老相传，便是姚德裕幼年之时，曾经无意闯入位于高阜城的圣人陵墓，得圣人灵骨舍利一枚，这才读书仕途无有不顺，一路登顶。直到最后兵败被杀之前，竟从无挫折。
现在面前李夫人对叶行远说李家的宝刀，居然跟这个类似神话的传说相关，叶行远焉得不惊？
他锁眉问道：“姚德裕得圣人灵骨之事，居然是真的？但姚家被查抄之后，武帝曾掘地三尺，连姚家老宅一砖一瓦都细细掰开看过，哪里有什么圣人灵骨？”
这东西要是真的存在，武帝绝不可能放过，但姚家灰飞烟灭之后，也没有听说圣人灵骨出世，怎么说都像是一个无稽之谈。
李夫人冷笑道：“圣人灵骨何等神物，生而有灵，岂能为暴君所得？”
她缓缓摊开手，只见她手中一枚半寸大小的白色骨殖在月光下淡淡闪着清辉，叶行远定睛细看，这大小形状，果然是类似人类的指骨。
他不由骇然，连珠炮般询问道：“这……这便是圣人灵骨？怎么还会在你手上？姚家既有此物，怎么会六代都不曾复兴？”
李夫人点头，将这至宝随随便便的塞进了叶行远手中，叶行远觉得触手温暖，但灵骨内里本该有的磅礴灵力早已荡然无存，又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耳畔只听李夫人淡然道：“此物具灵性，姚家家破之时，便消失无踪，暴君无处可觅。数月之后，先祖降生之时，手中就紧紧攥着这东西。
原以为凭着圣人灵骨，吾族之人必能再起。可惜灵骨之中蕴含灵力已然消散，再无用途，我家数代百年潜心研究，最后才知究竟。”
原来圣人灵骨，本身就是历代读书人踏仙官之途的凭证之一。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每隔数百年便有人得天地独钟，才气逼人，再有天大的气运得到圣人灵骨。便能妙悟天机，辅佐君王，调理天下，待到功德圆满，自可求登仙之途。
而姚德裕得了灵骨之后，最后一步并未完成，这一枚灵骨就失去了效用，须得有人将之归还圣人陵墓，重新请得一枚灵骨，才能再得登天之机。
怪不得李夫人一开始就说这东西是天下读书人都不可能拒绝的诱惑，叶行远都不禁觉得血脉贲张，蠢蠢欲动。这可是登天之机，也就是轩辕世界读书人的终极愿望！
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科举，从童生而秀才，从秀才而举人，从举人而进士，从此踏入宦途。运气好的，入翰林御史六部学习，为清流文官；运气差的，派往地方，治理郡县，累积功德政绩，为俗流事务官。
不过不管如何，只要考评优异，便能慢慢擢升，由七品而六品，六品而五品，以此类推，直至一品大员，为礼绝百僚的宰相。
从此这万里江山，可说是一手掌握，调理阴阳，发展民生，一举一动都是关系到大功德大罪孽之事。然而这还并非读书人的终点。
这时候已经升无可升，赏无可赏，在世上要再进一步，除非是谋逆做皇帝。但大多数贤臣都不会选择这条天命的路线，因为皇帝虽好，终究还归于天命，不得自由。
真正的读书人，乃是要在这宰执天下的过程之中，领悟圣人之道的真谛，成道圆满，一叩仙门！
轩辕世界是有天庭的，叶行远早就知道，人而登仙也不是传说。在历史上有清晰的记载，只是以前这与叶行远离得太远，他并未曾认真想过。
大乾朝召公，辅佐三代皇帝，忠心耿直，清正廉洁。虽为顾命大臣，行废立之事，却无私心，家无私财，朝野敬服，天下太平。为相三十载，及至满头白发，卧床不起，忽一日笑对家人言道：“吾文章侥幸，已中天榜副册，可入天庭为官，汝等有幸，与我同行，从此可无饥馁矣。”
老妻儿孙只觉得召公年老糊涂，不以为意。谁知数日之后，天降祥光，笼罩召公府邸，接引其归入天庭，乃是拔宅飞升，真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前朝张宰相励精图治，变法图强，功勋卓著，也是同样举宅飞升而成仙官。至于再往前朝，那这种传说数不胜数，尤其是号称大治的三代之时，成仙之说更是繁多，只是年代久远，无从考证而已。
从史书上来看，自圣人之后三千年，第一个千年可说是黄金时期。大约是因为距离圣人教化时间不远，不数十年便有飞升的记载。
第二个千年略逊，差不多每隔百年，方有记录。到了第三个千年之上，或许是因为承平日久，差不多每朝只有一人飞升。而轩辕历三千年之后至今，凡四百五十年，竟无一个飞升的仙官！
也就是说轩辕历两千九百九十八年，前朝张宰相是有记录以来的最后一个，姚德裕本来大有希望，可惜跟错了人。
叶行远一向认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来自一个唯物主义的世界，对各种封建迷信一直是鄙夷不屑，但来到轩辕世界之后，亲眼见神通、剑仙、妖怪。早就已经理解了这世界并非是原来的规则，对于这种飞升成仙之事，当然也不可能不向往。
尤其这是读书人正途，一路向上，并无偏差。叶行远捏着那凉浸浸的圣人灵骨，心中挣扎，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相信李夫人之言。
这一枚灵骨应该不假，虽然灵力已失，但剔透通明，握在手中亦能觉得耳聪目明，脑内对天机的认识脉络无比分明，要不是圣人灵骨，叶行远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宝物能有这等效用。
他努力平抑呼吸，装作漫不经心问道：“李夫人身怀如此秘辛，倒是忍耐得住，只说来说去，这与李家的宝刀又有什么关系？”
李夫人答道：“李家宝刀，也同样是先祖从圣人陵墓之中得来，可说是开启圣人陵墓的钥匙。”
叶行远驳斥道：“刀兵乃是凶器，圣人不得以而用之，世人皆知圣人最恶凶器，陵墓之中岂会有此陪葬之物？”
李夫人掩嘴而笑，“叶公子学问渊博，也知圣人不用刀兵，却不知圣人得意弟子裴将军也同葬陵中么？这宝刀便应该是裴将军的随身佩刀，且看刀身之上有龙形花纹，正是上古裴家的家纹。”
古家族皆有家纹，裴将军乃是古裴族子弟，亦是圣人弟子，性情豪壮，有万夫不挡之勇。一路卫护圣人周游列国，后来死于圣人之先，圣人为之悲痛欲绝，吩咐要与其同葬。
叶行远还在试图找出李夫人的破绽处，但她的话严丝合缝，一时倒是寻不到什么漏洞。
他叹气道：“便算我暂时相信了夫人吧，但这等大事，夫人怎会轻易与我言说？再说之前你找李兄，就算开启圣人陵墓取得了灵骨，似乎也无大用……”
李成并非读书人而是武将，他不修天机而修自身。武将封神只在战场，除了上古神话中的金仙弟子之外，从来没听说有肉身飞升的，李夫人以前将希望寄托在李成身上，又有何用？
李夫人看了依旧沉醉不醒的李成一眼，“圣人灵骨，于我无用。我只希望他继承裴将军之勇。趁这乱世，辅佐明君，推翻这朝廷，绝了暴君之后。”
她语气森然，却又显得有些平淡，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简直如家常便饭一般，也可知姚家的仇恨郁积了多少年，仍旧未得消散。
灭族之恨，理所当然，叶行远也不以为意，只是听到“乱世”二字，心中一动。果然有识之士都是这个感觉，丰亨豫大的太平盛世之下，潜藏着乱世的洪流，这真的不得不早做准备。
叶行远咬一咬牙，下定了决心，斟酌着开口道：“那夫人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我若是得了圣人灵骨，必然要辅佐朝廷，到时候岂不是成了夫人的阻力？你到底要我作什么？”
他顿了一顿又道：“有言在先，对不起李兄的那种事……我乃正人君子，这是绝不干的！”

第二百零八章 再闻天命陷阱
这是困扰叶行远的最后一个问题。有圣人灵骨、登天之路这种诱惑放在面前，他心底明白，便算是飞蛾扑火，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这种机会。
叶行远只是不理解，姚家隐忍了百年，李夫人不惜下嫁一个武夫，谋划布局这么久，怎么会突然冲动起来直接向他和盘托出？难道主角光环突然发挥效用了？还是李夫人陡然看中了他的小白脸，打算与他双宿双栖？
李夫人噗嗤一笑，紧绷的表情松开，如春花绽放一般，“说得好像我要逼良为娼一般，你放心吧，我虽为复仇不顾一切，但也不时那种轻贱女子，便是这李成……”
她似乎觉得说这种话题不妥，轻咳一声，含糊带过，正色道：“并非是我选了公子，而是天命选了公子。隆平帝糊涂给你封爵之时，却不知道是给自己皇朝选了个掘墓人。”
叶行远隐隐觉得这话传出去自己要倒霉，赶紧追问道：“此言何解？夫人莫要危言耸听。”
李夫人淡笑道：“我吓唬你做什么？你现在是得小心，万一有人想到这一点，只怕会不顾一切的攻讦你，这时候你可难有立足之地。非得借圣人灵骨，才能化险为夷。文人得天机，皇家得天命，此为阴阳之道，圣人苦心孤诣，便是要形成一个平衡。
而封爵，便是分出一部分的天命。要是当世大儒封爵，本身海纳百川，阴阳相济，当然当得起这天命。或者干脆不学无术之辈，只得此天命之福，无科举上进之路，也就罢了。偏你是个举人，眼看就能考中进士，上不上下不下，天命天机一合，恰如风助火势，可谓骑虎难下！”
叶行远蹙眉，这话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历代文人封爵，确实都本身是大儒，官位也高了，为添其荣耀方才给予爵位。或者是开国之时，天命正盛，赏其殊功。
要不然封爵就是不可能体悟天机的武人，抑或皇亲国戚、国舅驸马，这些人都不会再经科举进入官场。想起来以举人之身而封爵，还打算参加接下来会试继续上进的，叶行远这种情况还真是绝无仅有。
但是这样的后果会是什么？叶行远想不明白，便问道：“纵然如此，我一向精忠报国，科举仕进之后，自然也会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力，这区区一个恩骑尉的爵位，又能如何？”
这爵位无非是给他带来一个没什么作用的打架神通，提升了他一点地位，但在科举入仕之后，似乎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与其说叶行远看中这个爵位，不如说他更看中自己的名字在皇帝面前挂上了号。
按道理来说，叶行远此后安生做官，在升到三品之前都没机会提升爵位，似乎对他的人生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李夫人摇头，“话虽如此，但叶公子你可知天命陷阱否？”
此言一出，叶行远脑中轰然一响，种种不明之处，陡然迎刃而解，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果然，当时封爵的时候就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原来应在这儿！
现在叶行远更相信李夫人确实是姚家之后，要不是这种大儒的后人，一介女子怎么可能读那么多书知道那么多事，天命陷阱这个名词还是叶行远从周知县口中得知，此后校验，深以为然，不想李夫人也能信口说出来。
天命这东西比天机更不可测，玄虚变化，喜怒无常。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叶行远深切体会过了。得了封爵，便是与朝廷的天命扯上了关系，要是他不作为倒也罢了，但要有作为，必然是一步步踏入天命陷阱之中，只怕前途多舛！
叶行远只觉得头更疼了，他定了定神，沉吟道：“夫人之言，我已尽知，兹事体大，我需要考虑一番，才能给夫人答复，不知道可否容我几日。”
李夫人微微颔首，自信笑道：“若是叶公子一口答应这种荒诞之事，我还要觉得你不稳重，此事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急于一时，便请公子好好考虑三日。不过其实你的答案我早已知晓。”
她又恢复了刚才贤淑女子的模样，取回叶行远手中的灵骨，低头开始收拾酒菜。叶行远告辞，急急走出，一直穿过小花园的月洞门，这才擦了擦额头。这是寒冬腊月，他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么计划总是会出偏差，进京进献祥瑞，叶行远有心做个幸进之臣，打算刷一刷皇帝的好感度。再混过来年会试，以后宦途总能好走一点儿。谁知道一不小心刷过了头，得了个爵位，还没高兴多久，竟然又惹出这种大事？
这下好了，一个搞鸦神教的朱凝儿整天撺掇叶行远造反，这事儿还没平息。又碰上一个矢志复仇的李夫人，难道自己要在叛逆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但就像叶行远舍不得鸦神带来的好处一般，他更舍不得传说中的圣人灵骨和登天路的机会。李夫人说得对，叶行远的答案是注定的，因为天命陷阱的存在，他甚至别无选择。
三天的时间，只是让叶行远能想得更清楚些罢了。
叶行远叹了口气，正要回屋，前面灌木丛中忽然蹿出一个人影，激动道：“主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本以为主公只是为了收一个莽夫李成，想不到买一送一，还搭上一位夫人。这圣人灵骨，可不能不要！”
语声娇脆，语气却透着野心勃勃，这小姑娘不是朱凝儿又是何人？叶行远以手抚额，苦笑道：“你居然在旁偷听？”
李夫人仿佛胸有成竹的样子，居然都不知道事先清场，岂不知隔墙有耳？幸好听到的是朱凝儿，要是别人听到了那还了得？
朱凝儿从黑暗中转过来，撇嘴道：“我早看那李夫人眉梢眼角带有春色，不是个正经妇人，担心主公沉溺女色，得罪下属，引出祸事。想要在关键时刻提醒一声。没想到后续竟有这般变故，果然还是主公你深谋远虑，早知其究底，侄女儿望尘莫及也！”
说得好像李夫人要说的话都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似的，明明我也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好吗？这小姑娘无限脑补，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人。
叶行远也唯有叹气道：“事关重大，我还得仔细考虑。关系到人家的身家性命，你一个字都不可泄漏出去。”
朱凝儿用力点头道：“这个自然，咱们都是提着脑袋在干大事，我自理会得。主公能信任于我，我也绝不辜负。”
又不是我主动告诉你的，这关信任毛事？叶行远心中吐槽，也只能对朱凝儿奇葩的思维模式听之任之。别的时候这小姑娘都精明得很，偏一涉及叶行远，就一味偏执了，那也无可奈何。
这三天之中，叶行远闭门不出，他得仔细把自己的路都想清楚了。在中举人之后，他就曾认真思考过，但此时又生变局，不得不慎重对待。
第一，虽然朝廷的架子仍然不倒，但乱世的格局即将到来。越上高层，只怕看得明白的人越多，只是大势如此，谁也无法阻挡罢了。
第二，即使如此，叶行远并非武夫，他的技能本领，全在读书天机之上，而且因为灵力充沛和宇宙锋剑灵的存在，再加上后世几千年的见识与精深的国学修养，让他在科举上进文官路线上有着明显的优势。
第三，他没有根据地，也不是地方豪强，家中人丁稀薄，并无助力，就算想找地方种田发展也不可能。何况在这个充满神通的世界里面，别说他一个文科生未必能点出科技树，即使搞出来了，也未必就能顺利平推天下。
其他路线，比如南越国曾经的招揽之类，更是没什么前途，不值一提。
综上而论，叶行远必须要走的还是体制内上位的道路，而且得抓紧时间抢在乱世到来之前，这样面对变局，才能够随机应变。
而今再得圣人灵骨和登天之路的消息，叶行远这条路线也就更加完整了，他的目标就是一路升到文官之顶，然后想办法登天榜更上一层楼。
唯一要做的选择，就是到底是恪守旧朝老臣的位置，还是出仕新朝？这就要看未来的变化，从李夫人的言语之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再加上天命陷阱的影响，似乎他在本朝未必就能顺利？那是要到日后转仕？
忠臣不事二主，这似乎也是文人的大节所在，不过犯了这一条的似乎也不影响飞升。三代之时，子熙、公子文命等人都曾先仕前朝，后来因昏君无道而改仕新君，开国定鼎之后，照样得大功德成了仙官。
难道自己也要走这条路？
叶行远想了想隆平帝的模样，这位皇帝虽然望之不似明君，但与桀纣之徒好像也不可同日而语，要是跳槽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这终究是将来才要考虑之事，谁也不能精确的预料未来，叶行远只把自己的路线大致捋明白了，脑中豁然开朗，到第三天就打算正面答复李夫人，这圣人灵骨，无论如何他是要了！

第二百零九章 可不是弱女子！
这天一早，叶行远起身就打算前往驿馆西院找李夫人。自从定湖省的一众人马离去之后，叶行远、唐师偃和朱凝儿三个独占东院，把西院都让给了李成的花石纲，两边通过花园的一道侧门相通。
当然唐师偃在面圣之后精神亢奋，眠花宿柳，已经好几天夜不归宿。东院除了几个伺候的人，就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但今天偏偏驿馆门口就热闹起来，叶行远才刚走到园子里，就见一堆人呼啦啦的涌了进来，为首是个年轻公子，面貌骄横，口中呼喝不停，“恩骑尉叶行远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
找我的？叶行远有些发懵，这人衣衫华贵，口气甚大，看这年纪应该像是某种二代。但叶行远这年余习惯了与文绉绉的读书人打交道，就算是曾经得罪过的汉江府张公子，人家也是一味装逼，哪儿有这么举止粗鲁？
“小侯爷，他在那儿！”有人眼尖，远远的指着花园中的叶行远。那年轻公子一瞪眼，冲着叶行远就奔过来，伸手拦在他面前。
“你就是叶行远？你有什么本事，可得爵位？我看定是欺世盗名之徒，还不速速悔改！”他口气极冲，趾高气扬。
叶行远好久没见到这种简单粗暴的官二代，听下面人称呼他为小侯爷，应该是勋贵之后。果然是因为叶行远骤然得爵，找上门来发作他了。这事叶行远也有心理准备，只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这么没技术含量。
他自然不惧，退后一步，漫不经心道：“尊驾何人？在下正是叶行远，恩骑尉之爵乃是皇恩浩荡，我只知领受，不敢质疑。”
年轻公子大怒，“你不认得我？那你也敢在京城中厮混？”
叶行远都无语了，心中吐槽道我到京城总共也不过几天，能见过什么人？都说勋贵被当猪一样养，这二代的脑子果然是废了。
旁边有人赶忙接腔道：“我们小侯爷便是昭宁侯次子，还不赶紧见礼！”
昭宁侯次子？叶行远脑子一转，他对京中的勋贵谱系并不算太熟悉，不过昭宁侯还是赫赫有名。他们在靖难之中跟随武帝清君侧，攻破京兆府城墙似乎就是首代昭宁侯雄振海领军。
当时是被封昭宁公，只是雄家都是赳赳武夫，门风极为跋扈。靖难之后并无战事，也无立功机会，他们一家虽未惹出大乱子，但小错不断，终究在某代因为皇帝厌憎，未获恩旨，降了一等袭侯爵。
从这位所谓“小侯爷”的表现来看，雄家还真是一以贯之，他不过只是次子，又非世子，以后顶多也就是恩荫一个恩骑尉、云骑尉罢了，有什么资格称小侯爷？又有什么资格在叶行远面前摆架子？
想来都是这些拍马凑趣之人胡说罢了，叶行远拱手淡然笑道：“原来是雄二公子，昭宁侯世代勇武，在下是极佩服的。若无他事，这便告辞。”
雄二公子你好，雄二公子再见，叶行远才懒得与这些其蠢如猪的纨绔子弟争闲气。就算是张知府公子人家好歹还是读书人，这人连大字估计都不认识一斗，与他争执简直是降低自己的格调。
雄二公子却听不出来他言语之中的敷衍，转头大笑道：“我们家威风果然人人皆知，这小子也算识趣。”
我就随便客套一句，你不要那么当真好不好？雄振海踏上京兆府城墙的时候，那自然威武，但这一代代传下来，昭宁侯府除了欺男霸女之外，有什么好名声？叶行远心道。
如果是正经继承人，或许还要好好教育，用来维系家族的传承，这种次子估计侯府也是听之任之，反正也蹦跶不了几年。
叶行远懒得多说，转身便要走，偏被雄二公子一把扯住，“慢走！我今日来本是为了打你一顿出气，看你这人上路，暂时饶你一遭。不过你既然封爵，总该有些本事，我要与你比箭，看看你这爵位该不该得！”
雄二公子身子魁梧，力气甚大，叶行远被他扯住竟然迈不得步，心中也不由骇异。看来这些武家子弟虽然脑子没有人管，但身体却还是没亏。要知道叶行远自己也是浩然之体，虽然没有好生练过，但体力和状态都处于成年人的最巅峰，居然被完全压制，这雄二公子手底下有几分功夫啊。
雄二的跟班补充道：“正是，我家小侯爷也是荫封恩骑尉，与你相当，若是你名不副实，岂不是带累了他的名声？比一比箭，来看看你的成色！”
说话间就有人抬着木靶与一柄黑色大弓进来，那弓身乃是黑铁所铸，有手臂粗细，看上去就沉重异常。雄二公子信手接过，不由分说塞到叶行远手里，冷笑道：“我们便射上几箭玩玩，可千万不要太丢脸啊！”
叶行远提着那弓，只觉得手臂酸麻，这举起来都有些艰难，何况开弓射箭？这根本不是他的专长啊！
这还真是有备而来！雄二公子是被人挑唆，专门来羞辱于他的？叶行远觉得这种可能性最高，便推脱道：“吾乃文人，不擅骑射，何况驿馆之中，怎能妄动弓箭，还是不比了吧！”
雄二公子斜眼看着他，“不比不行！你既封恩骑尉，必是弓马娴熟，莫要谦虚，你便先试射几箭，要是射不好，我等也绝不会嘲笑于你！”
这话说出来谁也不信，叶行远看他们一群人看好戏的表情，就知道要是自己真射了箭，对方一定是大笑而特笑，还要传播到整个京城，让他这个新晋恩骑尉沦为笑柄。
至于他一个书生并非因为武功而封爵，这种细节根本没人在意。
这种情况叶行远突然觉得似曾相识，其实武人相争与文人的争斗也很类似，无非就是逼你作诗写文，说你写得不好不用担心，我们必定不会外传。要是叶行远真做了一首歪诗，看他们不笑疯了才怪。
只叶行远文斗足有把握，用几百首诗文把别人碾压都毫无问题，但武斗他却真的没有金手指，这一箭他能勉强射出已是不易，想要瞄准百步之外的木靶，更是毫无可能。
想不到自己居然被这种不上台面的小技俩难为，叶行远正自不爽，想要严词拒绝拂袖而去的时候，却听边上传来笑声，“叶公子弓术绝妙，这种轻弓他哪里使的习惯？依我看来，这九石弓只适合女子使用，难道雄二公子平时就用这弓？”
李夫人翩然而至，从从容容伸出纤纤玉手，从叶行远手中接过了铁弓，轻轻一抖，表情甚为不屑。
她言语讥讽，雄二公子本来要发怒，回头看到她娇媚容颜，骨头立刻酥了一半，垂涎道：“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叶行远是你的姬妾否？送与我如何？”
他倒是不客气，开口就讨要女人，叶行远眉头一皱，正要解释。李夫人却轻笑一声道：“我所重之人，必是天下英豪，雄二公子要是弓箭上能够胜得过我，那我随了你去又如何？”
她居然没有否认自己是叶行远姬妾，叶行远发怔，难道她当真箭术厉害？可以稳胜这雄二公子，又或者另有打算？
雄二公子哈哈大笑，“美人用箭，刚柔并济，真是美不胜收。好，也不用你胜过我，只要你能百步之外中靶，我就放过你便是。”
这娇怯怯的女子，能开硬弓就算不错，还想射中，真是天方夜谭。
李夫人不屑摇头，“说了要比，便是真刀真枪，我也不须你让。百步射靶，何其简单？我们闺阁女子都不稀罕玩这个，你把箭靶拿到门外，数着三百步。
我射个花式，只要公子你能够照样做到，就算是我输了。”
三百步？雄二公子也不由骇然，对于九石弓来说，三百步确实还是有效射程，但是准头那就没法保证了。叶行远的姬妾居然有射三百步靶的本事？
不可能！就算是他大哥，平时练习也就是两百步靶，这木靶微小，三百步外都看不真切，如何可能射的中？必是唬人！
雄二公子心中如是盘算，便一口答应，命人将靶子移到门外三百步外。李夫人远远一望，持弓而笑道：“差不多了，且看我箭法！”
她吸一口气，沉腰压肩，右手一扯，搭上雕翎，弓开如满月。
好！叶行远不算专家，但也看得出来这姿势漂亮举重若轻，看来李夫人不愧是嫁到了将门，这弓马功夫真是高手。
雄二公子也吃了一惊，那些跟班也一下子哑口无声。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女人开弓的手法巧妙，力道也足够，这箭难道还真能射中。
嗖！李夫人一松弓弦，鸣镝声响，箭矢电射而出，只听咚得一声已然中靶，正中靶心！
雄二公子瞠目结舌，还来不及说话，就看李夫人陡然将弓背到身后，又是反手开弓，背射一箭，又中红心。
左右开弓，正射背射，百步穿杨，这箭法已经可以用神乎其神来形容。雄二公子自知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正自羞惭。只见李夫人一抬秀足，抵住弓身，右腿往后一勾，竟然用两腿开弓，勾勒出曼妙的腰臀曲线。
“叶公子，奴家可不是弱女子呢！”李夫人浅笑，右足一点，箭矢飞射，正正的刺入红心。只听砰然声响，整块木靶竟被这一箭粉碎！

第二百一十章 四大陵墓
雄二公子存心来羞辱叶行远，没想到李夫人露一手绝技，登时让他没了火种。趾高气扬而来，垂头丧气而去，连废话都没多一句。
叶行远还挺欣赏这种简单的二代性格，比磨磨唧唧的读书人来得爽快。不过这时候他关注的重点还是李夫人，这一手箭术还真是漂亮。
叶行远赞道：“夫人箭术高妙，真不愧……名门之后。”
李夫人祖宗姚德裕是个大儒，夫家倒是将门，但考虑到李夫人与李成的关系，不知该怎么夸奖才正确，只好含糊用个“名门之后”带过。
“以前幼时在塞外苦练过一阵，后来嫁入李家，老太君还在的时候指点过几手。”李夫人倒是淡然，只是提到老太君的时候，眼神一黯。
叶行远知道李家原有一位寿过百岁的老太君，据说武艺兵法精熟，李家历代的男人都望尘莫及，可惜数年之前就已经仙去。能得此人指点，也难怪李夫人的箭术能有如此造诣。看来她虽然是带着目的嫁入李家，与李家人相处得却还算不错。
不过她本是大儒后人，除了学问不凡以外，居然有此本领，也让叶行远意外。他好奇问道：“夫人本是女子，又家学渊源，在塞外还要学此骑射之术么？”
李夫人点头道：“先祖事败，一肚子圣人学问却救不得主君，临刑之前慨然叹曰百无一用是书生，姚家后人都是文武兼修。我是女子，手上力气不足，也不能苦练坏了肌肤形体，故此才主修‘足弓’之法。”
她挽起衣袖，果然见皓腕晶莹并无一丝瑕疵，哪里像练武的蛮子，比之深闺妇人更显细嫩。
本以为轩辕世界读书人地位尊贵，想不到也有人发出“百无一用是书生”这种感慨，只能说任何人都不是万能，有时候圣贤经义，也救不得自己的性命。
叶行远喟然叹息，又听李夫人说“足弓”之法，想起刚才李夫人伸腿开弓，姿态曼妙，觉得有趣笑道：“原来足弓还可以做此解，今日又了学了一个新词，倒是与‘光阴似箭’相映成趣……”
李夫人不解道：“光阴似箭又是什么？也是一门箭法技艺么？”
叶行远随口打趣，不想她竟然追问，只好尴尬道：“这话是些粗鲁汉子说的不雅之言，夫人不必多问，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怎么打开圣人陵墓，取得灵骨吧？此去高阜半月路程，往返一趟赶在会试之前，不知是否来得及？”
李夫人看叶行远神色暧昧，料想不是什么好话，也就不再追问。说起正事，又笑道：“我早知公子必然答应，不过怎能如此着急？圣人陵墓何等庄严之所，岂能随随便便就进去？
除了裴将军的宝刀之外，尚须集齐四大弟子‘忠’、‘孝’、‘节’、‘和’四种信物，才能踏足陵墓之中，否则圣人禁地，生人勿近！”
裴将军大概代表勇，也就是所谓“忠孝节勇和”五德，叶行远料不到如此麻烦，挠头道：“裴将军的宝刀我们是有了，其余四大弟子的信物呢？”
李夫人漫不经心道：“四大弟子的陵墓在何处，那四种信物自然在何处，其中高华君曾在北地为冢宰，他的墓就在京兆府城外不远，我们倒是可以先取这‘孝’字的信物。”
我靠！叶行远觉得自己是上了贼船了，惊问道：“难道我们除了一探圣人陵墓之外，还要分别造访四大弟子的陵墓？这得花多少功夫？况且这不成了摸金校尉么？你家先祖也是这么进圣人陵的？”
叶行远一想不对啊，四大弟子的陵墓天南海北，姚德裕造访高阜还是二十岁的年轻人，此后再未去过河东省，应该就是那时候得的灵骨。在此之前，他怎么可能四大陵墓都逛了一遍？
李夫人蹙眉道：“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这并非盗掘，只是求得诸位弟子认可，方才可以一诣圣人遗容。至于先祖，以及其他飞升之人，那是天选，侥幸而得，叶公子难道想去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一句话说得叶行远没了脾气。这三天他也做了不少功课，翻查诸种典籍，以往那些飞升仙官但凡有记载的，少年时期都有种种异象，以后行事也是诸多神奇，什么母感精气而孕，什么产时赤日入梦，至不济也是小时候斩杀白蛇之类。
与之相比，叶行远不能为外人道的穿越来历根本就不够看，人家确确实实可算是天选之人。
叶行远苦笑道：“早知道如此麻烦，我便不会这么快做决定。何况冒犯这么多先人陵墓，我心中也觉不安，容我再细细考量。”
李夫人一笑，“叶公子不必口是心非了，圣人灵骨飞升之机在前，些许麻烦算得什么？你年纪还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布局，何况每得一位弟子的信物，对你本身仕途也大有帮助，这种机会你岂会放过？”
不得不说李夫人的话直指人心，叶行远也知道自己听到了“飞升”、“仙官”之事以后，根本不可能放弃。他穿越而来，本来就有一种拼一把的豪气，对古人的权威也不像土著这般顶礼膜拜，嘴里虽然还说着考量，心里早打定了主意。
听李夫人揭破，叶行远干脆坦白承认，嘿然笑道：“高华君的陵墓便在城南，他应该是以‘孝’为圣人所称许，那我们怎么去弄他的信物？要不要夤夜前往，准备好工具？”
叶行远当年也看过几本盗墓小说，学过几招，只不过实践中是否有效就不能确认。李夫人微笑道：“深夜前往，远避人群应当是要的。工具之类，那就不必了，只要准备香烛，虔心以求，我们有裴将军宝刀为引，自然能够进入高华君陵中。”
姚家筹谋百年，又靠着姚德裕托人带出的临终留书，终于破解了进入圣人陵墓的关键处。
正常来说，时序流转，天机变化，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人应天运而生。以不可思议的大机缘进入圣人陵墓之中，取得圣人灵骨，获取飞升之机。
若是此人中得天榜，成就仙官，自然会将圣人灵骨还于陵墓之中，以待后来人。若是此人失败，老死之时，这圣人灵骨自有灵性，也会遁回原处。
但姚德裕死状惨烈，乃是三千年来得圣人灵骨而遭横死的唯一一人。更何况被夷十族，再无供奉，连化为祖神庇佑儿孙的能力都没有，怨愤之气纠结不去，圣人灵骨上沾了因果，便转世脱胎于姚家后人手中。
要是这枚灵骨不回圣人陵墓，从此之后，轩辕世界就再无飞升之机。而要再打开圣人陵墓，就只有刚才李夫人所说的集齐“忠”、“孝”、“节”、“勇”、“和”五种信物，方能成事。
如今有裴将军的宝刀存世，也是天机留着一线的生机，因此可凭着五德共鸣，开启另外四大弟子的陵墓，否则当世之人是真没办法再得成道。
“这么说来，碰上你还算是我的运气了？否则就算我功德圆满，官居一品，也不可能有飞升天阙的机会？”叶行远感觉颇为怪异。
“能找到叶公子这么符合条件之人，也是我的运气。”李夫人也很坦诚，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开启四大弟子陵墓，得到五德认可而拜谒圣人。
叶行远年轻，通圣人经学，文才出众，灵力充沛，更兼得了爵位。这么多条件配合起来，以姚家的能力，只怕几百年之内也未必能找到更适合的人选。
初次见面李夫人对叶行远还没什么想法，等到他得了封爵，便迫不及待的行动起来，正是基于这个原因。
“也是，难得有这样的条件，总要拼一拼吧！”叶行远来到轩辕世界，奋斗了这么久，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踏上了一条起跑线，他握拳道：“既然如此，不知李夫人何时择定良辰吉日，我们前往高华君之陵？又此事可否携带旁人？尊夫……是否知晓？”
事关重大，叶行远这边唐师偃肯定暂时瞒着，但朱凝儿已经听到了。这小妮子肯定会要跟着去，甩都甩不脱，不过朱凝儿颇有智谋，带着或者有帮助。
想着要深更半夜带人妻出门，叶行远又担心李成，不得不问了一句。
李夫人一愕，“叶公子要带人相助么？此事恐不便外传，若是心腹倒不妨，我也有些帮手。至于外子……他不知此中真相，对他而言或许是种幸运，我自然会让他睡去……”
他们姚家矢志复仇，李夫人嫁入李家，李成一点儿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她肯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手段。想着这位仁兄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这么“睡去”了多少次，叶行远默然为他哀悼。
两人再商量些细节，定下就在腊月初八，趁着连守坟人都回家过节之时深夜造访高华君陵墓。叶行远就带着朱凝儿，李夫人则带着姚家的暗子，与晚上关城门之前出发，初更之前抵达。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消停的女人
初八早上又纷纷扬扬下起了鹅毛大雪，到中午也未见放晴，地面已经是积起了一片雪白。到傍晚的时候寒风呼啸，外间银装素裹，叶行远心中有事，心不在焉的喝着腊八粥，时不时望向窗外，等待李夫人的讯息。
朱凝儿听说叶行远要带他同行倒是挺高兴，她坐在一旁笑道：“主公愿意带我，我必不负厚望。说起来那李夫人行止古怪，要是孤男寡女同行，我还不放心主公的安全呢。”
叶行远啼笑皆非，他才不是主动要带上朱凝儿。只是这丫头古灵精怪，又已经知晓内情，要是不带着她，说不定她又用什么古怪法子跟上，那时候更加麻烦。
朱凝儿老担心李夫人图谋不轨，尤其是对她勾引叶行远之事始终耿耿于怀，叶行远为免二人争执，解释道：“我们只是寻合作之机，那日她不过只是试探罢了。如今话都说开了，她自不会有什么别的念头。”
“那可未必。”朱凝儿苦口婆心，“色字头上一把刀，多少英雄人物都是因这上面出了差池，这才功亏一篑。”
她就是看那妖妖娆娆的李夫人不顺眼怎么了？虽然李夫人给主公带来了一个极好的机遇，但她动机不纯洁，这就必须得严防死守。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约定的唿哨之声。叶行远披上一件大毛衣服，带着朱凝儿趁夜出门，穿过驿馆后院的角门，果然见一辆黑色的马车等候在门口。
李夫人一掀车门，招手轻声道：“快上来！”
她一身劲装打扮，黑色夜行衣包裹得曲线凹凸有致，更显得身形健美婀娜。朱凝儿的目光不经意往她硕大胸脯一瞥，又低头瞧了瞧自身，不免自惭形秽，脚步便迟疑了些。
叶行远哪里注意到这些小儿女情态，他跳上马车，看朱凝儿兀自站着不动，赶紧伸手一拉，将她扯了上来，李夫人立刻关上车门。车夫一甩长鞭，啪啪声响，马车再风雪之中绝尘而去。
“原来你就是带这位小妹妹。”李夫人看着朱凝儿笑道：“听说朱小姐在定湖省以一人之力统率数万流民，把亲生父亲都逼退。这小小年纪，便有此等能耐，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姚家布局已久，李夫人自有消息渠道，若是刻意关注查询，对定湖省中的情况有所了解也不奇怪。不过这评价也不太客气，似乎对朱凝儿也并没有什么好感。
朱凝儿昂首道：“此乃小道耳，比不得我家主公举重就轻，解我与父亲危局，这才是深谋远虑，妙想天开。我已矢志追随主公，若有人要害他大业，我第一个不放过她！”
两人一上来就针锋相对，朱凝儿这是昭示主权。难得有个人与叶行远同样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她也难得可以在第三人面前口称主公，当然效忠之意更是表露得斩钉截铁。
李夫人都为之愕然，俄而拍手道：“原来是我小觑了公子，公子早就有天下之志，那可刚好。你得了圣人灵骨，再夺天命，定能改朝换代，替我姚家报了这血海深仇！”
这两人凑一堆就没好事！叶行远虽然能预料她们之间必有火花，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扯到这种大事，这两个女人都精明万分，但是一个想到“造反”，一个想到“报仇”，全都会变偏执，怎么说都不听。
这时候也不好多解释，免得泼了李夫人冷水，叶行远只能装作充耳不闻，干脆闭目养神。
马车顺利的通过了城门，城门卫甚至没有做必要的盘查，不知道是车夫给了贿赂抑或这马车有什么特殊之处。反正一切有李夫人安排，她比叶行远更怕露了形迹，叶行远也就乐得不操心这些细节。
一出城门风雪更大，日暮之时雪花都凝成了冰珠子，噼里啪啦打在车厢外壁，急促而强劲。
叶行远睁开眼睛，探出头朝外面张了张，带回来一脸的寒气，皱眉道：“今日的天气可不大好，夫人确认今天是行动的吉日么？”
李夫人面不改色道：“吾等起意冒犯圣人弟子陵墓，天机自有微妙感应，便本来是风和日丽，我们出门之时也必遇风雪。此非时辰变化可以避免的。”
这样的话你能不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么？叶行远心中吐槽，之前她还说得好好的，这是求四大弟子认可，不算是亵渎冒犯。现在连天机都起了变化，夜探陵墓这种行径真的好么？
朱凝儿插口道：“主公放心，天机虽乱，但并无针对之意，否则便不是这般风雪了。今日之前，我曾三次问卜鸦神，此行都是大吉。”
现在的朱凝儿除了流民首脑之外，还多了一个鸦神教的圣女身份。虽然现在鸦神刚刚复兴，信仰未足，元气未复，不能给予朱凝儿更直观的神通力量，但基本的问卜吉凶还是能有所预示。
这结果她也与叶行远说过，这时候再提不过是为了压制一下李夫人的气焰罢了。李夫人却浅笑道：“圣人不受神道辖制，事关圣人四大弟子，区区一个阴神的卜算又有何用？”
朱凝儿一扬眉，“夫人言下之意，莫非此行有凶？这倒让我不解，难不成夫人并不希望我们此行成功？”
李夫人正色道：“圣人灵骨，乃是我姚家计划百年之物，怎么会不希望成功？只是此行确有凶险，我等须做好充分的准备，不可有丝毫大意处，要正心诚意，方才有机会得高华君认可，取回信物。”
她侃侃而谈，身子的浑圆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像是在示威，更像是在挑衅。
朱凝儿更是恼火，突然发现在擅长的斗嘴上竟然也不是这位李夫人的对手，干脆双手抱胸，坐在马车一角生闷气。
叶行远暗笑，果然是恶人还需恶人磨，朱凝儿伶牙俐齿又聪明，但到底年幼了些，比之更成熟更隐忍的李夫人那就差了不止一筹。
这两人不再逞口舌之争，马车中陡然安静下来。李夫人也开始静坐养神，微闭双目，叶行远见她睫毛抖动，姿容曼妙，当真是人间绝色。而另一面朱凝儿小脸儿含霜，裹在素色的狐裘之中，气鼓鼓的独有一种萌态，眼看是个小美人胚子。
她这几月来吃得好住得好，身子也长开了些，与第一次在流民营中见面那瘦弱模样早已不同。
客观来说，这次两美同行，虽然心机更深沉了些，但终究还是正常人类。比剑仙和狐狸精来说，似乎是大大前进了一步。
叶行远来轩辕世界结识的女性，还都算是不错，只是正如唐师偃所说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思来想去，竟然没有一个适合娶回家的。
他胡思乱想，迷迷糊糊中打了个盹儿，直到马车咯噔一下停住，这才惊醒。
外间风雪未停，李夫人当先下车，四面一看，回头道：“我们到了，此际无人，我们趁此机会，快进陵墓吧。”
叶行远与朱凝儿下了车，大风刮得脸生疼，四面一片昏暗，哪里能看得清路径？李夫人提着一只灯笼，在狂风之中颤颤巍巍，犹如鬼火一般当先引路，走了一小段才在墓碑前停下。
“就是这儿了，高华君孝感动天，惜乎年寿不永。”李夫人将灯笼挂在旁边树枝上，盈盈下拜。
叶行远凑近了细看，果然见墓碑上以古体篆字写着“高华君之墓”，知道这是圣人弟子，得了真传，又是忠臣孝子，高风亮节，值得一拜。便躬身行礼，口中低声祝颂。
朱凝儿取了香烛，背着风点着了，供在墓前。
风雪虽狂，但在这孝子墓前，竟也稍微收敛。尤其是香烛之火虽然微弱，却有一股氤氲之气飘然而起，挡住了外围的风势，以墓碑为中心，周围一圈变得温暖而明亮起来。
叶行远叹道：“圣人慈悲，遗泽三千年之后，早就听闻只要在圣人墓前上一柱清香，便可得片刻安宁。如今这高华君之墓虽比不得圣人陵，但也有庇护风雪之效，若是冬日无避风之所，也可倒此地避寒。”
幸好流民还不至京城，否则这苦寒之日，必有许多无家可归的穷人聚集于此，只要墓前香火不断，这一片区域内就能给人带来温暖和平和。
也亏得本朝太平数百年，虽然不能说处处安乐，但京城内外还是一片繁华。腊八佳节朝廷也有施粥，便是乞丐流浪之人，今夜也不在高华君陵前。
“我们赶紧进去吧。”李夫人担心夜长梦多，怕万一有人来此撞见。便让叶行远将宝刀抽出，在烛火前一照，只见一缕红光在刀锋之上抹过，刀身顿时现出如蜘蛛网一般的细纹，同时振动不已，发出嗡嗡的响声。
五德共振，即使隔了三千年犹有奇效。叶行远只觉得握刀的右手掌心炽热，像是握着一块火炭，偏又脱手不得，只能强自忍耐。
轰隆隆山崩之声响起，他们面前的高华君陵墓陡然裂开，一道裂缝刚好能容一人进入，里面黑压压的一片，看不真切。

第二百一十二章 死后之国
叶行远、朱凝儿和李夫人三人小心翼翼踏步走入陵墓。刚刚进入其中，那一道裂痕就自然闭合，但陵墓之中自有天地，还有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源，眼前地方开阔，并不是想象中的逼仄。
“贤人陵墓，自成天地，别有格局。高华君乃是圣人弟子，这陵墓亦有特异处。”李夫人出言提醒，取下了背上的长弓。
朱凝儿不甘示弱，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手弩，托在掌中，警惕的四面张望。
叶行远突然发现他们三个还都是远程的弓弩手，李夫人擅长“足弓”，朱凝儿手弩杀人准头也一点儿不差，而他则刚刚学会了恩骑尉的神通“霹雳弦惊”。
这种小队的配置来刷副本似乎有点不太科学。高华君的陵墓之中如此景象，分明已经自行演化出了小天地，不知道其中还藏着什么凶险。
要取得高华君的认可，得到代表“孝”的信物，叶行远早料到必经考验，但考验的类型却心中没底，也不知道需不需要经过战斗。
嗖！正在叶行远思忖之际，李夫人已经如迅雷不及掩耳般出手，还未看见她如何张弓搭箭，就听控弦声响，前面白雾之中传来一声闷哼，一条黑影栽倒在地。
“你怎么不问一声便出手？”叶行远苦笑，原以为李夫人是个谋定而后动之人，现在看来却也是一个行动派，古墓之中情况未明，她是一见风吹草动便抢先出手，焉知这不是高华君考验的一部分？
李夫人并未回答，仍旧保持着十分的警惕，持弓缓缓而行。朱凝儿悄声提醒道：“主公，这古墓被封三千余年，其间瘴气密布，纵是贤人埋骨之所，外围亦难免有恶灵作祟。”
叶行远走上前，看那被李夫人射倒的黑影，果然是一具骷髅，打了个寒战，皱眉道：“这种东西多么？恶灵死而不僵，又受贤人灵气所养，杀之不灭，可麻烦得很。”
果然那骷髅不多久又开始踽踽而动，朱凝儿手弩连发，将它的颅骨钉在地面，但其手脚仍在晃动不止。
这骷髅看起来狰狞恐怖，每一根骨骼却都白净晶莹，与一般乱坟岗中戾气所钟的恶灵大不相同。正是因为他们受贤者之气的滋养，故此有生生不息之能。虽然一样无知无识，只凭着本能行动，但却比那些胆气豪壮之辈一棍子就能打散的骷髅死灵要强大得多了。
李夫人面色微变，“我的箭矢上加了超度符纸，对这恶灵也无甚效果。如今只有快速通过这一片瘴气笼罩的区域，尽快抵达陵墓的中心了。”
叶行远指着地下挣扎不停的骷髅道：“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何能事鬼？还不返本归元，尘归尘，土归土，更待何时？”
那骷髅身子一晃，渐渐平静下来，叶行远见清心圣音神通对此有效，稍稍放松了些，笑道：“我可暂时压制住它一阵，不过恶灵无性，稍后便会恢复，我们快走。”
清心圣音神通有去戾气、平纷争之效，用于安抚恶灵虽非对症，但也勉强可敷使用。穷乡僻壤之中的秀才，有时候也客串超度亡魂的法师工作。
叶行远灵力充沛，清心圣音出口，虽不能将这些恶灵驱散，但可让它们趋于平静，至少不会无缘无故发起攻击。
李夫人之前准备的超度符纸无效，倒是叶行远的神通起了作用，令她也颇为惊异，对叶行远更是另眼相看，叹道：“公子果然非等闲人物，这清心圣音神通使来举重若轻，已有圣人‘纶音佛语’抑或皇家‘金口玉言’的架势，日后再修灵力神通，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清心圣音本身不足道，作用也有限，但这是言灵一系神通的起始。日后灵力愈深，天机愈明，在有机缘体悟之下，或可达言出法随，天象变化的境界。
叶行远本身没什么拘束，他使用清心圣音的范畴比一般秀才更广，获得神通升级的可能性也就更高。他原本也知言灵一系神通高妙，大儒纵无官职，振臂一呼，也可得万人拥戴，改天换地。
只是修行之法却存乎一心，不立文字，如今听李夫人言下之意，似乎对这神通的自习之法有所了解，此刻不便细问，日后再可详询。
有了叶行远的清心圣音神通，原本极难对付的骷髅恶灵总算有了应对之法。三人继续前进，遇上落单的骷髅，便由李夫人或朱凝儿出手，一箭将其射落。若是遇到数量众多，便由叶行远开口制住，迅速通过。
叶行远如今中了举人，灵力更加充沛，连续使用好几次清心圣音虽感疲累，但还能支撑。在他灵力耗竭之前，他们终于穿过了那一片瘴气迷雾，到了一处新的广阔天地。
陵墓之外是风雪连天，但在这陵墓之中的世界，却如暮春三月。杨柳依依，溪水淙淙，绿意盎然。远处是一片孤村，但见炊烟袅袅，一片平静祥和。
叶行远曾体验过策论考试的推演幻境，但那毕竟不是真实。高华君陵墓之中这一片奇景却真真切切，乃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他也不禁为这神异而啧啧称奇。
李夫人面现黯然之色，四处张望道：“曾在书中读过，明悟大道之人，借圣人之理而不朽，虽死犹生，独享其国，诚哉斯言。可惜先祖尸骨无存，连死后安宁都不得……”
以姚德裕的修行，纵然不能飞升天阙为仙官，只要是寿终正寝，死后哀荣亦不可避。他虽不是圣人亲传弟子，或许不能如高华君这般拥有完整的死后之国，但至少也可安眠于地下，有自己的一方净土。
但他被明正典刑，连尸骨都不得保全，亦无后人祭祀追思之所，只恐已经卷入冥界，成了枉死之鬼。生前记忆浑浑噩噩，就算一点灵光不昧，也不知哪一日才能转世投胎。李夫人触景生情，难免引动哀思。
叶行远默然不语，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便是圣人也不言死后之事。世间典籍，关于幽冥黄泉的记载也极少，只有许多荒诞不经的传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只知冥界终日昏暗，不见日光，凡人死后进入阴司，要受无常指引，判官阎王公断善恶。视其一生功过，给予判决，或打入十八层地狱受苦，或转世投胎，不过更多的则是滞留阴间，慢慢被幽冥之气消磨，彻底不留影踪。
世人修行，除了为了此世功德，一大半的原因也是为了逃脱生死之恐怖。若生前事迹得享大名，有人供奉信仰，便可封为阴神，不堕阴司。而读书人秉浩然正气，受圣人余泽，也可在死后暂避冥界，得长久平安。
至不济者，大财大族，有后人时时祭祀供奉，便算身在阴间，也可免折磨消亡之苦。
只可惜姚德裕这般一世大儒，最后功亏一篑，这才叫人伤心。
“若我取得圣人灵骨，日后有所成就，必当设法为姚大人翻案祭祀，以求其魂魄归来。”叶行远想了想，这事情的源头还是在姚德裕身上，要是他真得灵骨而有了飞升的机会，那确实得感谢姚德裕。欠了这份因果终究得找补回来，不如主动承诺。
李夫人身子一震，躬身行礼，感激道：“若得如此，公子大恩，我们姚家后人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如果有姚德裕这样的大儒庇佑，姚家断不至于是现在这种人丁稀薄，随时要断子绝孙的模样。叶行远要是信守承诺，真得为他们找回姚德裕的魂魄，那姚家或许还有重振之日。
朱凝儿不耐烦道：“不必假惺惺表忠心了，夫人先说如今高华君陵中该如何行事吧？我们该怎么取得此处的信物？”
她观察附近地形良久，这就是一个山中小村，无甚特别之处。高华君作为圣人弟子，享数千年功德香火，死后自领之地，便如此平凡？这叫他们如何入手？姚家既然研究了几百年，总该有所了解。
李夫人苦笑道：“我虽知以五德之宝开启圣人陵墓，但四大弟子的陵墓也从未有人进入过，安知高华君会安排什么考验？不过此君以‘孝’字闻名天下，应当考验也不离其宗。”
原来她也不明究竟，不过这本在叶行远意料之中，她要事事都了如指掌，那才显得奇怪。便道：“既然如此，我们先进村看看，打听一下情况便是。”
高华君幼时便有卧病求鲤之孝行，后来其母早丧，父亲续弦，后母对其刻薄，更时常挑拨他们父子关系。其父愚蒙，经常责打，高华君一直默默忍受。
后来高华君拜入圣人门下，圣人教导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他恍然大悟，后来著《孝经》三篇，阐述大义。最终感化其父与后母，圆满结局。
孝经言语浅白，道理亦畅顺，后世作为蒙学读物之一，叶行远也曾背过。正如李夫人所说，高华君的题目应该不出“孝”字的范畴，却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来考核。
带着这样的疑问，叶行远三人走入山中荒村。

第二百一十三章 孝子后母
村子的建筑与风格颇有古风，大部分的房舍乃是夯土所建，茅草为顶。此时似乎正是农忙时节，大部分的村人都在田中劳作，远远望去，便是一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勤人影。
“这就是高华君死前理想之地？”叶行远有些茫然。圣人弟子得天独厚，死去之后心想事成，可以长久的生活在自己理想的地方。当然圣人威严，不可能假想而成，否则的话他们定当会选择永远跟随在圣人身边。
但退而求其次的话，高华君就喜欢这么一个简朴辛劳的农村？
李夫人慨叹，“人各有志。先祖遗愿，也不过是幼时读书发蒙之地罢了，他们学问通透，功名富贵本不在意，只求心之所安。”
还是自己的修行未足，叶行远嘿然一笑。他终究是俗人，如果现在的他要去死，又能拥有自己理想的死后之国，那肯定得各种繁华各种享受，不可能如这些人这般甘于淡泊。
村中青壮甚至包括妇孺都已经下田干活，村头也不见人影。只有一个憨厚的青年正骑在一所房舍的屋顶，似是在修葺房屋，如今天气炎热干燥，他挥汗如雨，却干得甚为细致认真。
叶行远与李夫人对视一眼，走到房前，客气的招呼问道：“这位兄台，吾等是外乡人，因迷了路径走到此地，不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全无线索，只能想办法自己去打听。那青年低头一看，笑答道：“你们从何而来？此处乃是双井村，去往梁都还有两日路程，还须翻过对面太冲山。你们要是往梁都去，今日肯定是到不了，当在村中休息。”
梁都？朱凝儿不曾听过这陌生的地名，转头疑惑的看着叶行远。叶行远与李夫人却都是饱读史书，哪里不知此地名的意义，不约而同都是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高华君死后之国，背景乃是三千年前的战国时期。梁都乃是赵国都城，在圣人传道、人皇一统天下之后，便改名为梁州，一直沿用至今。
高华君原本就是赵国人，那这所谓双井村，应该就是高华君的故乡。
这便是他临终之前所心心念念的理想之地，最后化为现实，那高华君又在何处？
叶行远心念电转，听那青年发问，含糊道：“我们是从魏国而来，正是要去梁都，原本只走官道，却因为贪看山中景致。不小心走到此地，幸得兄台指点，不知村中可有客栈？”
青年豪爽道：“荒郊野村，哪有什么客栈？你们且休息会儿喝口水，待我父母回来，我禀明之后，留你们在我家住一晚便是。”
他殷勤好客，不过也颇懂规矩，自己并非一家之主，还是得先向父母禀明才能留客。叶行远心中一动，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李夫人扯了扯他的衣角，悄悄的向屋顶上一指。
叶行远正抬头细看，忽听轰的一声，那茅草屋面忽然腾起火苗。刹那间便越烧越旺，将那青年包裹在内。
“不好！”叶行远惊呼一声，“兄台勿要慌张，我来救你！”
他绕着房舍转了一圈，想要寻那青年上屋顶的梯子，却遍寻不着。正惊愕之际，就见火海中那青年手中拿着两个斗笠扑扇，便像一只大鸟一般腾身而起，随风飘走。只晃了两晃便不知去向，徒留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屋。
“这是……高华君风火遁？”叶行远此时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一幕，正是历史上有名的高华君借风避火的故事。想不到这原本只存在于书中典故，居然在他面前上演。
李夫人苦笑道：“应该是不会错了，想不到这青年便是高华君本人，也万万想不到他所理想之地，居然还是这被后母陷害的时候……”
这人有受虐倾向吧？叶行远心中吐槽，也不怪他一开始想不到，正常人谁会一遍遍不断回忆当年自己被虐的时候，难道差点被烧死才是高华君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分？
时间地点都已经明确了，高华君的死后之国，便是他的少年时期。此时他后母已经为他父亲生了第二个儿子，因为嫉恨他，所以设下种种毒计，想要置高华君于死地。
只是高华君有宿慧，屡屡得天地庇佑，侥幸逃生。刚才那一幕，便是后母骗高华君让他独自一人在家中修葺屋顶，然后悄悄上房抽梯，纵火烧屋。
而高华君则是借风火之力，飘摇于天地之间，扬长而去，丝毫未损。
“可惜了，要知道他就是高华君，一开始就将他救下来，或许就能得到他的认可，信物或者就可以到手了。”叶行远暗自懊悔，回想书中的记载。
这些上古人物的传记都是言简意赅，当然不可能包含许多细节，高华君幼年之时的种种惊险经历，不过只是信笔一提罢了。
记得高华君“风火遁”之后，其父以为他死了，后母也假惺惺掉了几滴眼泪。但数日之后，高华君才再度返回，说自己被一阵风卷走，他父亲甚是欢喜，便没有追究。
这几天之中高华君去了哪里却无从考究，在这死后之国更是难寻，叶行远沉吟道：“不管如何，已经知晓高华君踪迹，我们便在村中等待，同时寻找他如何？”
如果能在这几天之中找到高华君，或许能够更快的解决他，要是不行，大概就要等待几天了。不过这死后之国的时间流速应该与外界不同，叶行远也不着急。
这时候看到村中着火，原本在田地中忙乱的农民全都闹哄哄的赶了回来。高华君的父亲愚叟看到是自家房子遭殃，嚎啕大哭，后母也陪着一起掉泪。一众村民泼水救火，但哪里止得住火势，等火焰熄灭，面前也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与焦黑的木炭。
后母哭泣道：“今日农忙，我本想让高华在家中休息，不想反受其害，都是我的错啊！”
她泪流满面，演技高超，要不是早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安排，谁都不会相信她是个狠心的后妈。村人们纷纷安慰，直到她和愚叟都止住啼哭方才罢休。
也有人来询问叶行远等人，叶行远就装糊涂，说自己是过路人，瞧见这里火起才想来帮忙，奈何已经晚了一步。
当时民风淳朴，也没有人怀疑他，便有村中富裕之人，邀请他们在村中暂歇。叶行远干脆说要多住几日，还送了收留他们那家人几个精巧的配饰，对方虽然一直客气的推让，但最后还是欢喜无限的收下了。
三千年后的工艺当然大大领先当年，这些小村中人几乎当作是无价之宝了。又看叶行远等人衣着不凡，只以为是贵族人家，对他们三人都多了尊敬与客气。他们要多住在村中，众人大为欢迎。
就连高华君的生父与后母都来阿谀拍马，大概也是想捞点什么好处。叶行远看他们不过一忽儿功夫，之前的悲痛就荡然无存，也觉得这做父母的实在太过薄情，更深厌恶之感。
叶行远对李夫人道：“怪不得世人都说，有了后妈便有后爹，高华君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此时才是他心中理想？纵然他舍不得父亲，那也应该是在他感化父母之后啊？”
李夫人沉思道：“这大约就应该是关键了，只要能破解此疑，明白高华君心中所想，就应该能够得到他的认可，只可惜这几日找不到他，只能等他回来。”
朱凝儿已经发挥了她的优势，一方面笼络村民人心，一方面安排他们去四处寻找高华君的踪迹。不过短短几日之内，已经有人对她死心塌地，可见她果然天生擅长就是蛊惑人心和统率，作为鸦神教的圣女也真是合格。
但高华君依旧是杳无音讯，村里人大多都相信他已经被烧成了灰，只有知道历史的叶行远和李夫人才知道他肯定在某处活着。
果然五日之后，高华君就像是没事人一样在村口出现了。
他依旧带着憨厚的笑容，浑然不顾别人看见他仿佛见鬼的神情，尤其后母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叶行远只恨没有办法照下来。
“火起之时，我被一阵狂风卷走，随后到了极远处的山上。”高华君诚恳的指着远处一座大山的山巅，“然后花了几天的时间才走回来。”
他那种语气让人没办法不相信，而且看他脚下的草鞋也破了，确实是走了长路的样子。众人只能归结为此乃天意救人，高华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很多人都上来恭贺。
也有人向愚叟夫妇道喜，愚叟倒还罢了，后母脸上的神情又是尴尬又是恼火，叶行远看着都想捧腹大笑。
高华君认出了叶行远等人，又过来向他们道谢，“多谢你们当时救我。”
叶行远忙摇头道：“我也未能帮上什么忙，还是你吉人天相，自能逢凶化吉。”
叶行远本来考虑要不要说出房下没有梯子这件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未曾开口。这会提前将高华君与后母之间的矛盾揭开，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不能预知，他不能操之过急。

第二百一十四章 圣母式三观
短短几天的时间，在叶行远刻意交结之下，他与高华君成了好友。
在得圣人教导之前，高华君其实是个淳朴的年轻人，他秉承着赤子之心行事，对人也没有防备。叶行远表现出好意，他便很快将叶行远视为可以信任的朋友。
“我是一点儿没看出来他日后可称为圣人门下四贤者的潜力……”朱凝儿悄悄这么评价。
圣人弟子三千，其中贤者七十二，最出色的大约也只有十数人。每朝每代不同人物也会有不同的评价，但无论是谁来评，以孝道为先的高华君一般不会掉出前四，是圣门四贤雷打不动的一员。
他少时不曾读书，要到二十岁才得圣人收录门墙，此时与叶行远年纪相当，学问文才那可是差得远了。朱凝儿完全无法理解这人将来是如何成长起来。
叶行远却知道此人本心仁德，待人以诚，这是高贵的品格，学习圣人以仁为本体的学问，本来就是如鱼得水，可说是天生的贤者。在这一点上，本质上身为现代人的叶行远心思驳杂，万万不可能得其天然之“纯”。
便叹道：“学问之道，首重于城，高华君在圣人门下并不以机变、言语而闻名。但他苦修十余年，及长出仕，历任州吏、下大夫、卿、令尹。治理一方，造福于民，反而是少数几个人皇一统之前便在政事上有所成就的圣人弟子。”
高华君的生平叶行远耳熟能详，圣人学问虽然渊深，但彼时战国纷乱，尔虞我诈，并没有一开始就让所有人接受。直到诸位弟子借着圣人截取的天机，展现出富国强兵的能力，才引起诸侯的重视。
而高华君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赵国在他治理之下，百姓富足安乐，国家强盛，甚至被视为极有可能终结乱世的霸主。
要不是高华君寿命不长，去世之后赵国内乱衰落，之后人皇横空出世，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们正在讨论着高华君，高华君却很欢喜的来找他们，“叶贤弟！今日父亲令我清理村口水井，你可要同来否？”
叶行远三人自称是贵族子弟，表示对稼穑之事以及各种农活都很感兴趣，因此高华君也很热情的什么事都来找他一起。
听到高华君说疏通水井，叶行远与李夫人面面相觑，知道这是高华君后母另一桩要害死他的阴谋。想不到与纵火烧屋相隔这么近，高华君还当真是连一点芥蒂与防备都没有。
他回来之后，就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每天依旧高高兴兴的作农活，也没什么抱怨，不知是天生愚钝，还是根本没把别人往坏处想，也难怪后母这么快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叶行远勉强笑道：“水井幽深，高兄你要小心！”
高华君扛着一捆粗大的绳索，不在意道：“我以这绳索束在腰间，到井底干活，甚是安全。贤弟你要不要一起到井底玩耍？井底凉快，不须你动手，陪我说说话便好。”
要不是叶行远清楚高华君为人实在，说什么便是什么，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他也开始起了疑心，因此带人一起，免遭恶害。
但看高华君诚挚的表情，实在不像，叶行远心中一动，拍掌笑道：“好啊！那我便与高兄同去，我还没去过井底玩儿呢。”
高华君大喜，“你放心，井底绝是个消暑好去处，我再带两个西瓜下去。你一边吃瓜一边休憩，快活似神仙。”
李夫人一急，趁高华君转身出门，赶紧拉着叶行远道：“你怎么能与他同去？他一下井，后母便会派人封锁井口，他可是能以土水遁脱身，你可怎么办？便是我们赶紧去挖掘救人，也恐不及。”
高华君下井，后母派人扔大石头下井，再将井口封死，原以为高华君必死无疑。不料他竟穿行地下暗河之间，从山顶水泉之中钻出来，几日后又淡然回村，吓得后母觉得是见了鬼。
落井下石，当时就有性命之危，就算没被砸死，井口封闭，一般人也脱身不得，闷也能闷死了。高华君有上天庇佑，可以在土石中穿行，叶行远可没这个本事。
就算一出世李夫人和朱凝儿立刻去救人，也怕有什么意外。难道他觉得陪同高华君前往，后母就不敢动手了？
叶行远摇头道：“我们来了已经几日，虽然见到了高华君，但并无破解此处的契机，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信物。这一次是难得的机会，总要试试，否则又平白耽搁几日。
后母为人心狠手辣，我们几个外乡人的性命她定不会放在心上，不过一来好歹我也是小有神通的举人，有一定的自保之力，二来高华君也绝不会坐视我出事，说不定反而能借这个机会破局。”
叶行远有浩然之体，更能呼风唤雨，只要灵力充沛，就算是被封在井底，也有自救之道。只要多带点干粮，至少不至于饥渴而死。
而与高华君同处这种困境之中，或许可以探知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也因此而得到他的认可，获取五德信物之一。
朱凝儿听叶行远说得在理，赞道：“主公这一招果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计，不过总需留下后路，一旦主公与高华君封入井底，我们暂不动作，等三日之后若无动静，便开掘来救主公如何？”
三日之后，高华君差不多也该回来了，那时候叶行远还没脱身，那非得解救不可了。叶行远自忖最糟的情况高华君再井底丢下他跑了，支撑三日也应该压力不大，便点头允可。
三人计议已定，叶行远便在怀中多装了些干饼肉脯，出门与捧着两个大西瓜的高华君会合，一同往村后的水井前行。
到了井边，高华君用绳子牢牢的绑在自己与叶行远腰间，另一头则都穿过井栏打了死结，还用力扯了扯，向叶行远证明道：“你看，这绳子结实得很，你不必害怕。”
要是无人搞鬼，那这种绳子当然不会平白无故的断了，可惜人家是用刀子来害你，那就算是再结实的绳索也是无用，叶行远心中暗叹，表面只兴致盎然道：“那我们便顺着绳子攀缘而下么？这井底也够深的啊！”
高华君笑道：“此井深数丈，我先把你慢慢垂下去，我自己再爬下来。”
他害怕叶行远养尊处优，手足无力，担心他累着，因此先在井边慢慢将叶行远垂下井底，然后自己才灵巧的贴着井壁滑行而下。
叶行远双足踩在井水中，清水刚好没过他的膝盖，凉浸浸的甚是舒服，果然正如高华君所说井底凉快。若是酷暑之日，在此纳凉，只要没有幽闭恐惧症，抬头看一轮天光，倒也甚是惬意。
高华君很快也下到井底，将两个西瓜浸泡在井水中，大大咧咧的便在水中坐下，只露出个脑袋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欢呼道：“我没有骗你吧？小时候我便最喜欢躲在井底，又是隐蔽又是舒服。爹娘也寻我不着，抬头望天，只觉与天地融为一体，这才是安心之所呢。”
果然是天生圣贤，躲在井底都能体悟到天人合一，叶行远微笑道：“高兄这般，让我想起乡间一个寓言，所谓坐井观天，莫非就是如此？”
“坐井观天？”高华君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是什么寓言，我却没有听过……”
叶行远这才想起高华君生活的时代还在“坐井观天”这寓言之前，他没听过才是正常，便笑道：“这是一个笑话，说一口浅井里面有一只青蛙，它与一只从东海来的海龟吹嘘说自己的生活，说这口井便是它的天地，何等宽广，邀请海龟进来参观。
海龟尚未爬进井口就被卡住了，便慨叹道，你是没有看见过真正大海宽广啊。千里的确很远，可是它不能够形容海的辽阔。千仞的确很高，可是它不能够控明海的深度。十年有九年水灾，可是海水并不显得增多；八年有七年干旱，可是海水也不显得减少。你在井中，怎能明白海的辽阔呢？”
高华君虽然质朴，但天性聪明，只稍一听便明白这故事中的含义，大笑道：“贤弟是讥讽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了？只这坐井观天的青蛙，虽未见过真正的天地，但心中若无窒碍。狭窄处亦是大海，要是自己心中过不去，便是广阔天地，于他也不过只是一口枯井。”
他言语坦率，发自本心，叶行远听他这两句话，忽然心下明悟，终于对高华君为什么死后的理想世界是在此时此地有了猜测。
正如高华君所说，心宽处自有天地，他少年之时在别人看来是受尽欺凌和陷害，但对于心胸宽广的圣人弟子来说，却根本不算是什么。
对他而言，他也未曾怪责过父母，一直对他们保持这恭敬和挚爱。于别人看来是难过的剧情，对他来说，却只是融融的天伦之乐。
毕竟只有此时，高华君才是与父母兄弟同处，即使别人要害他。他如果不知道，也未曾受害，那不是仍然是很欢喜的世界么？
这种“圣母”似的三观，叶行远自己是绝对不会赞成，但高华君这种人，还真有可能！

第二百一十五章 四象遁法
如果高华君真是这种想法，那他这个死后的理想世界果然对他而言等于是幸福的天堂。他处于一种无知的快乐之中，叶行远又该如何才能得到他的认可？
叶行远突然觉得一筹莫展，连着这一次跟随他一起来冒险，都显得没有什么意义了。
如预料的一样，才没说两句话，高华君甚至还没有开始干活，头顶就开始窸窸窣窣的掉落泥沙。高华君反应迟钝的抬头张望，旋即就看见一块巨石从井口落下。
“小心！”高华君惊呼一声，毫不犹豫的往叶行远身上一扑，就像是母鸡护雏一般把叶行远护在身下。
嘭！石头硬生生砸在高华君的脊背上，发出一声闷响，高华君低哼一声，身子却甚至都没有晃动一下。
接着又是第二块，第三块，接二连三的石头连续的被高华君挡住，从他身子两侧滚下，溅起水花与尘泥。然后光线就变得昏暗，这种攻击虽然停止了，但井底很快就是一片漆黑。
高华君呼了一口气，努力的直起腰，拨开头上的碎石，“你没事吧？我们的运气真不好，居然遇上了山崩，不过没关系，村里人很快就会发现把我们挖出去的。”
他的语气依然非常乐观。对这种家伙的性格叶行远真是无力吐槽，这种情况正常人都不会想到山崩好不好？再说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年，这种被巨石正面砸中还丝毫无损的肉体强度是什么情况？果然这些圣贤都是开挂的存在吗？
与他们相比，叶行远简直觉得自己所谓的金手指太微不足道了！
“我当然没事，不过高兄你被石头砸中，真的没受伤吗？”叶行远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这时候高华君好像才想起来自己被石头砸了，他挠了挠脑袋，又伸展了一下四肢，漫不经心道：“看来是没事，好像挠痒痒一样。小时候我经常从山上滚下去什么的，有一次还掉下悬崖都没受伤，这不算什么。”
从小时候你就开始被后母陷害了啊！连扔下悬崖这种事都干过？那你还毫发无损？叶行远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当一个人无论怎么被处心积虑陷害都不会受伤的情况下，你就算要他相信有人在害他——似乎也很难啊！
对于这种人，叶行远感觉到很无奈，真不知道圣人是如何教导他的。像这样淳朴而无敌的人，又怎么可能理解人心险恶？
而事实上正如世界上有白天和黑夜，人心也不可能只有光明一片，道心惟微，人心惟危，如果不理解黑暗面不理解邪恶，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圣贤。
叶行远暗自叹气，他现在发现再缜密的逻辑思维在高华君这样的纯人面前并没有什么用处，他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该怎么从这个阳光少年手中得到他的信物，甚至毫无头绪。
“山崩好像把井口封住了，我们怎么办，现在这里等着？”叶行远顺着高华君的话往下说，他要说是山崩就山崩吧。虽然这次冒着危险来陪他下井，仍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但至少可以目睹对方施展“土水遁”的神通，也算是不虚此行。
高华君自信地说道：“村民们确实很快会来救我们，不过……贤弟你没在这种地方待过，只怕时间久了会气闷，要是伤了身体，我可不好与你姐姐妹妹交待。要不然，你随我一同从山石中步行而出？”
叶行远三人以同胞姐弟相称，李夫人是长姊，朱凝儿自然是幼妹。听高华君之言，叶行远惊讶万分，不自觉的重复道：“在土石中步行？”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高华君的土水遁神通，可以带人同行？
还是……他干脆打算将这个神通传授给自己？
想到第二个可能性，叶行远的心脏都不由怦怦直跳。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趟高华君陵墓之行，可就赚得大了！
上古之世，圣人降世之时，天命与天机尚未明晰，也不可能像三千年后有这么严格的体系。圣人弟子的神通，大多来自两个途径，一是天生，一是领悟，这与如今与官位品阶挂钩的神通有极大的差别。
从某种程度来说，那时候的神通也是最多姿多彩的时候，当真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高华君知名的遁法神通，也是其中的翘楚。
借风、火可遁，借土、水可遁，四象变化，如臂使指，可说是保命逃生的第一法门。有此遁法神通护身，高华君几乎没有遇到绝境的时候，地底、深渊、火海，他都可以从容而行，临危不乱。
三千年之后，这些圣贤自身所得的神通，只有极少部分通过血脉流传下来，绝大部分都已经绝传。像高华君的四象遁法，早已无人通晓。
叶行远可学否？他强自抑制心中的激动，干笑道：“高兄是在开玩笑吧？人有肉身，怎可于土石之中行走？”
高华君奇道：“吾等可于风中行走，可于水中行走，为何不能于火中、土中行走，四象变化本是一体，你只要心中无阴阳之分，溶溶太极，便能轻而易举穿行土石了。”
这是纯粹的唯心主义啊。叶行远苦笑，这对于高华君来说可能是本能，因为他就被圣人称赞过是纯纯如一之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天生理解太极是什么概念的人，在他眼中，太极分两仪，两仪化四象，全都可以看破现象直达本质，对于旁人来说，却无这种能力。
叶行远只能叹道：“吾等虽能与风中行走，却只能为大地承托，若四象如一，岂不是能够御风而行？”
高华君拍手道：“到底是读书人，你一听就明白我的意思，要是你明白四象四大合一之理，当然是可以御风而行。”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你说四象合一就能合一了啊？据叶行远所知，这种自然而然，将自心永远保持在“太极”状态的，除了修行已臻至圆满的圣人以外，就连其它七十二贤弟子也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而高华君天生未经圣人教导，就能保持这种如一的状态，不知道该用天才还是怪胎来形容。
叶行远推了推坚硬的井壁，叹息道：“高兄若有这种本事，便请先脱身离去吧，在我眼中，土石坚硬，实在是无隙可入。”
高华君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这些东西都与本能一般，只是村里的其他小孩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来了叶行远之后，他读过书，就能用很玄奥的方式来解释，这让高华君对他充满了期待。
原本就打算将这些“神通”一股脑儿传给叶行远，今天刚好碰到这个契机，高华君更是希望叶行远能够顺利的掌握土遁之术。只可惜叶行远虽然能够理解理论，却没有办法实践，这叫人头疼。
“怎么会无隙可入，四象变化，无非物态，风轻而灵，土重而凝，但观其隙里，都有空处。只要避实而就虚，自然可以于其中闲庭信步。”高华君伸手，只见他的手掌插入井壁之中，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是融入了其中一样。
叶行远为之赞叹，但自己实在是做不到，“虽然土亦有隙，但风之隙大，土之隙小，人身有其限制，怎能大而就小？”
高华君一点头，恍然大悟道：“是了！你一直都不解大小之辨，刚才我就说了，心宽者天地宽。你忘了，土自有隙，我们的人身也有隙，只要混杂于其中，观想你与土为一体，便可游刃有余。”
这话的原理，叶行远还是能够理解。好歹他受过高等教育，原子之间有巨大的缝隙，如果人体能够以原子结构的方式穿越坚硬的土石，就算是横冲直撞，原子触碰到的概率都极小，当真可说是游刃有余。
但这种高科技的神通，叶行远实在无由实现，高华君反复演示几次，他依旧未能领悟。
看来虽然有这样的好事，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福缘学到这么高级的神通。叶行远废然叹息，谁叫自己现在灵力还太低，品阶也不够，如果再过几年，或许能够成功也说不定？他都开始懊悔自己是不是来得有些早了。
最后高华君终于无奈，叹息道：“看来贤弟真的无法理解太极真意，想要悟我四象遁法的神通是没办法了，但今日危局，都怪我带你来玩耍，我怎么也不能让你留在险境之中。”
他突然低头，一口咬破了自己的中指，将鲜血抹在叶行远的额头，慨然道：“我便为你灌顶授记，将这一门土遁神通，放入你识海之中，就算你不解其中妙谛，也可自行使用！”
叶行远还来不及说话，就感觉一道清凉之气从头顶灌注而下，浑身颤栗，忍不住呼啸出声。
想不到这次行动居然有这样的好处，高华君强行送他一门神通，还以贤人之血为他灌顶！这可真是赚翻了！
叶行远晕晕乎乎，被高华君扯着，一头撞入坚硬的土石之中。睁眼看去，眼前尽是古怪的景象，竟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第二百一十六章 死结
在土石中行走的感觉很奇怪，叶行远的感觉有点像在水底，每走一步都有一定的阻力。但又不尽相似，更像是自己的身躯仿佛要被溶解一般，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眼前一片昏暗，那些眼花缭乱的光斑更像是视神经被压迫的产物，耳边只听到杀杀的噪声，不知身在何处。
“形虽散而神凝聚如一，不可妄想颠倒。”高华君在叶行远耳边小声提点。叶行远知道厉害，努力的集中精神，感受着土遁神通的奇妙。
无法判断方向和距离，叶行远只知道浑浑噩噩随着高华君走了许久，终于从一片乱石之中探出头，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受到压迫的肺部陡然充实，强烈的不适应感让叶行远剧烈的咳嗽起来，高华君好心的给他拍背，良久才恢复过来。
经此一遭，土遁神通叶行远算是掌握了，他能够清晰的记忆着遁地之法。但限于先天的禀赋，其它的遁法仍然是只懂其原理，具体却无法捉摸。
而且这土遁神通实用性也有很大的问题，在地下不能视物，也就无法辨别方向。要是贸贸然使用，说不定就一头钻到地心去了，叶行远估摸着这门神通大概对他来说可以当作改良版的穿墙术使用，以后监牢是囚不住他了，至于其它妙用，还得慢慢熟悉研究之后。
虽然如此，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还没得到五德信物就先捞了点利息，让叶行远更不后悔与答应李夫人的请求。
叶行远挺直了身体，四面张望，发现四面郁郁葱葱，脚下便是一处深谷。高华君土遁而行，又不知带他到了何处。
“这儿离家好像远了点……”高华君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摸着脑袋憨厚笑道：“一用四象遁法，便收足不住，不小心就跑远了。”
四象遁法已经是涉及根本法则的神通，就算是生而知之的圣贤，也不可能那么轻易掌控，高华君跑远是意料中事。也怪不得他每次出事，都要好几天后才重新出现。
叶行远笑道：“得蒙高兄救命之恩，远点就远点，我们慢慢回去就行。”
远处还能望的见穿过村子的一条小河，大约翻过面前两座山，就能回返村中。高华君大笑，“是我拖累了你，哪谈得上什么恩情？是我不好，不该叫你下井。”
他眉宇之间的忧伤之色一闪即逝，叶行远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心中一动，故作不在意道：“高兄不必在意，山崩之事，焉能预料？吉人自有天相，高兄传我土遁之法，救我性命，这才是我的大际遇。”
高华君听他这么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咬牙道：“此非天灾，只恐是人祸。只是我一直不愿说破，没想到连累到贤弟，事到如今，也不能不给你一个交待了。”
你知道是人祸？叶行远更为震惊，之前他就觉得以高华君的智慧，不至于什么都感觉不到。现在看来，他是完全知晓后母要害他，然而依旧甘之如饴？
这心态就更加无法理解了，叶行远小心翼翼问道：“高兄此言何意？我观村中人淳朴，怎会有人起黑心加害于你？”
高华君默然良久，叹息道：“此本是家丑，实乃我不得父母欢心，后母为幼弟计，对我除之而后快。贤弟初到村中之时，正是她放火焚屋，欲置我于死地。此次填井，也正是她所为。”
既然已经开口，那也就不再隐瞒，高华君性子诚挚，此时和盘托出，并无忌讳。叶行远默默擦汗，原来他什么都清楚，既然如此还无任何反应，就这么听之任之？
以高华君的性格，再加上他有各种神通护体，不会有生命危险，装糊涂未尝不是一种选择。但关键在于，现在是死后世界啊！难道高华君一生的理想，就是生活在这种不停被人陷害的世界当中？他是抖M不成？
叶行远知道这是关键处，字斟句酌道：“高兄神通非凡，何不离开村中，前往梁都，暂时避开这些纷扰？日后若有所成，再反哺父母，照顾幼弟，岂不更好？”
高华君蹙眉道：“我也曾这般想过，只是如今父亲年迈多病，我身为长子岂可远离？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此乃我之孝心，余事不忍为也。”
当初圣人是怎么说服他的？叶行远回想典籍之中记载的细节，抱着赌一赌的心态道：“此言差矣，如今你后母处心积虑想要陷害于你，而令尊蒙在鼓中，时日一久，必生变化。
无论是害人之事败露，还是高兄你一时不查身受其害，这都必伤令尊之心，岂能称之为‘孝’乎？舜之事父也，索而使之，未尝不在侧。求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杖则待，大杖则走，以逃暴怒也。这才是孝道。”
叶行远是干脆把圣人之言给搬了出来，当初高华君见圣人，正是听了这几句话，才恍然大悟。从圣人之学，最终成一代贤人。
但好像效果却没那么明显，只看高华君呆愣了一阵，苦思许久才道：“贤弟之言正是高论，只是人各有志，我之心愿便是守于父母身边，纵百死而不悔。若我远离，万一有失，那才是悔之莫及，贤弟不必再劝我了。”
高华君的觉悟怎么这么低？叶行远被他一句话憋得没了脾气。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是圣人，说出来的话不带回音，于是就缺乏说服力？
不对！叶行远陡然想到一个问题，浑身一震，心中大急。
没准……这就是高华君现在的真实想法！
叶行远面前的高华君，并非是少年时期懵懂无知的那个，而是经历了数十年苦学与宦海，最终死去之后理想的那个。
历史上记载，高华君后来修学有成，在赵国当官，与亲父后母和解，更感化之。但当时他政务繁忙，并未有时间与父亲多相处。不二年，愚叟去世，任中的高华君听闻噩耗，口喷鲜血，旋即去职，在父亲墓前结庐守孝三年。
在赵王万般恳请，万民祈愿之下，才重新出山治理国家。但从此也郁郁寡欢，原本以他圣人弟子的修为与功德，该当得享遐龄，但他不过半百之年就去世了，也与这丧父之痛有关系。
正常人来看，他遵圣人教诲，行动和选择都是正确的。但高华君这是个愚孝到不正常的人，他死后会不会后悔自己离开家乡，会不会就觉得哪怕天天被坑，也要守在父亲身边？
叶行远越想越有这种可能，为此更加头疼。如果是这样，怎样才能得到高华君的认可，难道要看着他在这儿被坑到死为止，才算完结？
碰到这种奇葩的思路，叶行远发现自己作为正常人真是无能为力。
“走吧。”高华君反而一身轻松，他说完之后也并不在意，带着叶行远下山。
他们又走了两天多，这才回到村中，看到两人回返，高华君后母的面色果然又像是见到鬼一样。朱凝儿和李夫人也颇为吃惊，不知道叶行远怎么也会同在井外。
叶行远回去将自己所知所想都告诉了两人，与李夫人商量该如何攻略，总觉得陷入了死路。
“如今高华君自得其乐，并无为难之处。他身为贤人，死后心愿达成，本来就该这样。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得到他的信物？这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啊。”叶行远喟然叹息。天天在这儿看后母周而复始拙劣的陷害技俩与高华君层出不穷的脱身手段，烦也要烦死了。
“你学得土遁之法也算是收获，不过贤人之血灌顶只能用一次，下一次你是无论如何学不会高华君的神通了。”李夫人也挺郁闷，她早料到要获得四大弟子的认可，得到五德信物不是那么简单，但现在这种情况让人有一种无从下手之感，更是憋气。
朱凝儿不耐烦道：“高华君此人油盐不进，既然不能从他身上下手，不如换换思路？这村中唯一的恶人便是他后妈，我们将他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休要胡言乱语。”叶行远赶紧阻止她，这小姑娘杀性太大，什么都打算通过杀杀杀来解决。这要是激怒了高华君，他们可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这好像也是一条思路？朱凝儿的话倒是提醒了叶行远，从高华君身上打不开缺口，或许从他父母身上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
就比如说，如果愚叟直接开口对高华君说“你将代表‘孝’的五德信物交给这几个外乡人”，高华君会不会就欣然同意？
这时候李夫人也眼睛一亮，笑道：“朱小姐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此处乃是高华君死后理想之界，但因为其后母的存在，显然还是不够完美。以他的仁孝，自然不可能起意去害他后母，但我们要是能够想想办法，帮他消除了隐患，是不是得他认可的路子？”
这想法与叶行远一拍即合，当然他们不可能采取杀人灭口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具体的行动计划，还得从长计议。

第二百一十七章 日复一日
从第二天开始，除了叶行远仍旧与高华君形影不离之外，李夫人朱凝儿两人开始走后妈路线，想着法儿与高华君的后母套近乎。
高华君后母原本也不过是普通村妇，虽然阴狠，但心机也不甚深。一来二去这两人就与她混熟了。
后母没什么城府，对高华君的不满也溢于言表。与两人熟悉之后，几句话的功夫就不离对高华君的抱怨，怨他吃得多了，行事懒了，总之是各种占了弟弟的便宜。
李夫人劝解几句，她当时唯唯诺诺，一转头就忘个干净，下次说话还是对高华君的牢骚。
“她乃是最等而下之的执迂之人。”李夫人和朱凝儿都是这样的评价，坚持自己的错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识与改正，这可以称之为执迂。
后母便是这类人，她就是无缘无故的痛恨高华君，无论什么样都改变不了她。高华君之父愚叟也同样是这种类型，他就是偏心幼弟，就是耳根子软，对自己的后妻言听计从，这一点同样也改变不了。
“这样的人居然拿能生下高华君这等贤人，也真是祖坟冒青烟。”对这两位愚夫愚妇，朱凝儿是受够了，恨不得一弩一个射杀。
叶行远愁眉不展，照这样还是没有解决办法，他疑惑道：“死后理想之世应当是随心所欲，高华君为何不让其后母更宽和些，或者干脆其父不曾另娶，不是更好？”
姚家对死后之事和四大弟子都研究甚深，李夫人摇头道：“高华君的理想是在父亲膝前敬孝，他乃不世贤人，所求的自然不是一个虚假的幻影。这也是他从十八层地狱之中将父亲救出来的机会。
故此此地的高华君固然是真魂，其父也非他捏造，而是从阴司追回来的魂魄。其母其弟，亦应如是。”
愚叟之恶虽然不彰，但他也没什么善行，死后自归阴曹地府。高华君虽有追封，但也顶多能荫庇他百十年魂魄不散，为了不让他魂飞魄散或是下地府受折磨，高华君便是以死后理想之世将其包纳。
高华君为人至孝，不欲其父孤独不乐，顺手就把后母和幼弟一起带来——至于其生母因为早丧，魂魄不全，即使以高华君的能力，也无法在冥界捞人。
李夫人抽丝剥茧，将局势推测得八九不离十，然而依旧是找不到突破口。
“难道我们要陪着高华君，一路尽孝几年，将二老养老送终，这才能得到他的认可？”叶行远觉得这法子也不太靠谱。
朱凝儿不以为然道：“只怕到时候又是一拨轮回，一切回到原点，再开始尽孝几年，那可就是白费功夫。”
死后世界与外间的时间流逝不同步，他们在这里耽搁几年在外界而言没什么影响，但这种无聊的日子可是难熬。
之后一段时间，后母又想出了好几个厉害的计策，但高华君从容自如，履险如夷，还是毫发无伤。说实在的叶行远都佩服后母的执着，高华君这样简直刀枪不入，还害他个什么劲？
每次出事，高华君都会消失几日作为缓冲，几日之后重新无声无息的出现，也不追究。成日里还是勤快干活，并无一句抱怨。
如果算日子，这时候应该到了圣人路过，点拨高华君之时。但正如一开始所料，圣人至高无上，即使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在死后的理想之世中也无法请出他老人家的存在。
圣人不出，高华君也就老老实实随侍在父亲身旁，过着每隔几天被谋杀未遂一次的快活日子。
叶行远叹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高华君若是不遇圣人，也能有自己平静的生活，这就是贤者得天之赐福吧？这种无欲无求之人，你叫我们怎么办？”
他与高华君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了，可惜再向高华君请教四象遁法，那其余风遁、火遁、水遁的神通，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了，只能废然而止。
至于学问，高华君此时未曾就学于圣人，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只有叶行远教他的份。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人蹉跎时光，也越来越心急。
“我听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地上一日，阴间一年。就算这样，我们在这儿耽搁得太久。也是麻烦，要不然我们先行退去，下次再来尝试？”叶行远开始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死后世界与外间的时间流逝并无人做过统计，只知差别极大。但就算真的是一年才算一日，他们在这里耽搁了差不多有一个月，外间也该过了一个时辰，万一到天明还不能解决，李夫人回驿馆也不好交待。
李夫人蹙眉道：“退出去容易，不过五德共鸣一段时间才能用一次。要是今日走了，下次再要进来，就得等宝刀再能引动共鸣的机会，那估计得几个月。”
叶行远苦笑，“几个月便几个月，反正我们要取圣人灵骨也不能急在一时，五德之宝虽好，我们总得有办法能拿到才行。”
五德之宝对读书人也大有好处，叶行远本想在会试之前得到高华君的信物，或许对会试也能够有所帮助。但现在实在没有办法，那也只能先行撤退，等以后卷土重来。
这一次得了土遁神通，也不算是白来一趟。
这时候朱凝儿突然插口道：“既然主公已经打算先退，我倒是有一计，不如试一次如何？”
叶行远以为她又要提议干掉高华君后母，啼笑皆非道：“杀人只怕触怒高华君，日后连进都进不来了，不可。”
朱凝儿却笑道：“主公素来行事堂堂正正，故而不知诡谋，我这法子却不是杀人。应该也不会影响主公下次再来，原本只怕失手之后坏了主公筹算，如今既然要退，不如铤而走险？”
叶行远知道她诡计多端，心道如果有什么怪招不妨也姑妄一试，就耐下性子听她解说，才听两句话就不由瞠目结舌。但仔细一想，却又有几分道理。
李夫人一开始带着不屑之意，待得听到朱凝儿说完，也是骇然道：“公子有此女相助，日后必能立不世之功业，这计策实在促狭！”
第二日一早，叶行远去拜访高华君，一边惋惜的表示近日即将离开，另一边就邀请他同往山中游玩。
他们几个作为外乡人在这村中也待了好长一段日子，虽然因为手面阔，也无人厌烦，但一直不走总会有些奇怪。听说叶行远要走，高华君虽然不舍，但也不以为怪。
只叹道：“按说贤弟要走，我是该多陪着游玩几日，但你也知晓我这情况，只怕会危及贤弟你……”
叶行远笑道：“只是在山中闲走，能有什么危险？再说高兄你擅长四象遁法，只要有你在旁，有哪个人能伤得了我们？”
高华君一想也是，四象变化包纳万物，只要属于四象之中，就不可能困得住他。后母虽然计谋越来越阴毒，但也伤不了他丝毫，只要小心在意些，那确实可保得叶行远平安。
便点头道：“这也好，那我禀明父亲，就陪贤弟在山中走走。顺便也打些野味，一半敬献父母，一半为你践行。”
他是纯孝之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以爹娘为先，叶行远也不得不佩服。他在村口等着，不一会儿就见高华君带着弓箭匆匆而来，意气风发道：“贤弟，我们走！”
两人结伴而行，一起走入山中密林。这时候正值夏日，野物繁盛，没走多久高华就射中了两只野兔，洗剥干净，收入囊中。
高华君笑道：“这山中兔肉肥美，到晚上我烤一只给你尝尝，包你好吃。”所谓能者无所不能，高华君能种地会打猎，厨艺也是一绝。叶行远吃过他下厨的手艺，虽然粗茶淡饭，但也滋味无穷，自是相信。
便垂涎道：“高兄说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但愿夜间一切平安，才好一快朵颐。”
所谓不平安，无非就是后母捣乱，高华君想到这一节，轻叹一声，也是无奈。这大概就是他快乐生活之中的唯一烦恼，虽然他并无伤损，但日复一日，终究会烦不胜烦。
他摇头道：“不说这个，我们再往深处看看，不知能否射到两头雉鸡，这熬汤喝滋味才是鲜美。”
高华君大踏步向前，叶行远紧跟在后。没走几步，高华君忽然顿住，皱眉道：“今日林中的感觉有些不对，似有杀气，难道有猛兽出没？”
他握紧长弓，示意叶行远贴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摸向前去，忽然见面前黑影一晃。正要射箭，就听呼的一声，四面八方忽然燃起熊熊大火，将两人围困在内。
“又来这招？”高华君叹气，烈火虽猛，对他却完全无用。也不知道后母怎么就铁了心，老是爱玩火。
他正要转身带着叶行远借火遁离开。突然听叶行远惊呼一声，滚倒在地，翻了个身便消失在一片灌木丛背后。
高华君大急，赶紧追上去救人。才奔两步就觉耳边呼啸有声，面前景象又生变化。

第二百一十八章 置于险地
火势成网，烟雾苍茫，褐色的灰烟带着呛鼻的气味，几乎是刹那间就笼罩了整片树林。即使是高华君，视线都受到了阻碍，不觉停住了脚步，心中骇异。
这大场面与平时相比可差太多了，后母害人的手段虽然层出不穷，但根本不足以对高华君造成危害，但今日他的感觉却有些不同。
“贤弟！贤弟？”高华君奋力拨开烟雾，寻找叶行远的踪迹，但却无人应答，不觉焦急起来。
高华君本身不惧烟火，叶行远虽然跟他学了土遁，但并未熟练，遇上这种情况只怕凶多吉少。他心急之下，手拈法诀，想要借风火而遁，在高处寻找叶行远的踪迹。
谁知道心念虽动，身却未变，炽热的火蛇舔过来，高华君身上衣衫竟然迎风而燃。
怎么会这样？高华君手忙脚乱的扑灭身上的火焰，心中惊疑不定。他连试各种神通，全然无效，这时候才面色大变，开始紧张起来。
叶行远早已退出了林子，转头向旁边潜伏的李夫人，叹道：“火禁之阵果然厉害，竟然能够遏制高华君的天赋神通。如今他在阵中，也与凡人无异，真没想到有这般奇效！”
李夫人淡然笑道：“以阵法压制神通之法流传已有数千年，其实如今天命神通已有许多法子反制。只是高华君毕竟是数千年前人物，这神通又是天生而得，未经修炼，这才会吃这么大亏。”
朱凝儿站在阵外，远远眺望着阵法中高华君的窘境，点头道：“李夫人见闻广博，以此阵法压制高华君，比我原来所想要强得多了。”
今日针对高华君的陷阱，并非是他后母所设，而是朱凝儿与李夫人联手而制。当时朱凝儿的主意就是“既然高华君是自诩不坏之身，所以才不能接受主公你的劝告，那干脆让他真正受到威胁怎么样”。
高华君后母的设计，根本伤不了他一根毫毛，但是他们几个来动手的话，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朱凝儿本身就通军阵之法，设局也狠，再加上鸦神神通之力的辅助，叶行远负责拖累，至少有五六成把握能够让高华君受伤。
而当李夫人赞同她这计划，拿出火禁之阵的阵图之后，他们成功的概率更是提高到了八成。
叶行远并没有真正想要伤害高华君的意思，但当他感觉到危险的时候，也许会反过头来想想叶行远的劝告。这是他们最后的尝试，如果这招都不成功，那就干脆老老实实退出陵墓，短时间内不要再想得到五德信物的问题。
李夫人手中握着两杆红色小旗，轻轻挥动，火势愈发猛烈。这正是她阵法的枢纽所在，预先布置，可破上千敌军，用来对付高华君一人，也算是狮子搏兔用尽全力。
烟雾愈盛，叶行远并非主阵之人，看不清阵内情形，不由担心道：“你们可不要用得太过，要是将高华君真烧死了，那可不好办……”
高华君早已死了，当然不能再死第二次，这死后世界，无非是他脑中之梦。万一这躯壳再被杀死，他从梦中惊醒厘清真相，纵然已死之人未必能对他们几个做什么，但肯定也深恶痛绝。以后也别想再与他交往，五德信物更是没了指望。
李夫人摇头正色道：“虽然封禁了高华君的四象遁法神通，但此人乃天命之人，岂是区区一个火禁阵法便能杀死？现在要不是他还在分心找你，这阵法未必能困得住他，我非得全力催动不可。”
她双手两面小旗乱摇，火光冲天，鸟兽惊逃，其中隐隐还能听到高华君呼喝“叶贤弟”之声。
叶行远惭道：“高华君真乃至诚君子，要不是没有办法，实在不该如此欺他。”
圣人门徒之中，高华君与裴将军一样，都属于比较实诚的类型。他们待人以诚，从无谎言，也很容易相信别人。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说得就是他们这种类型。
其余三位弟子，子衍、颜无邪与钟奇都是多智之辈。借叶行远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尝试用这种方法去欺瞒他们。当然他们也不会像无欲无求的高华君一样，让叶行远陷入无可奈何的境地。
李夫人皱眉道：“此人不依靠神通，单以自身精神肉身，便可跨火而行，真是不可思议。古人奇妙之处，今人难测！凝儿妹妹，助我一臂之力！”
朱凝儿答应一声，同时也挥动手中两杆小旗。之前李夫人便交给她，要她在阵法难以压制高华君的时候配合操控，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
圣人降世之前，天道浑沌，并无明确之理。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通变化，也不像今世这般有体系。高华君乃是天道所钟之人，生而有宿慧，不须教导，便可得神通。身上也有许多出奇之处，是今世之人在规规矩矩天机系统下无法想象的。
待圣人截取天机之后，神通分门别类，虽然秩序井然，但也失去了原本那种多姿多彩的奥妙之处。李夫人作为姚家后人，对天机神通研究极深，但用来对付三千年前的古人，终究有些药不对症。
“真要是被他闯出阵来，那可麻烦！”叶行远心下凛然，咬一咬牙道：“我再入阵，绝不能让他轻易脱身。”
李夫人与朱凝儿两人苦苦操控阵法，也无力分神，只都点了点头。小旗一分，在叶行远面前先出一道燃烧的小径。
叶行远一闭眼，拔腿奔了进去，只觉得足下炽热，这火禁阵法之中温度极高，普通人几乎难以承受。他纵然有浩然之体，说起来比凡人要强健许多，但亦觉寸步难行。想及高华君被封禁了神通之后，还能够在阵中行动自如，更觉骇然。
“高兄，我在这里！”叶行远一边跑也一边呼喝，他进阵来就是来拖后腿的，光靠自己若不动用剑灵，还真难坚持。
话音未落，就见高华君蹈火而来，衣袖乱拍，将周围烟火拍散，护住了叶行远，“贤弟，我来迟一步，让你受惊了，可有什么伤损？”
叶行远苦笑道：“一开始我便以土遁之法暂时避开烈火，不想很快便被岩土推挤而出。听到你唤我，这才答应，幸得尚未受伤。”
进来之前，叶行远就想好了说辞，也算是天衣无缝。高华君松口气道：“此处有古怪，我的四象遁法竟然也用不出来。不过你放心，便是我拼了这条命，也会保得贤弟无事。”
他呼得一声劈出一拳，将袭来的几条火龙崩碎，威风凛凛，浑不像平时的憨厚文弱模样。
叶行远瞠目结舌，你画风转变也未免太快！这真是以孝闻名的高华君，而不是以勇力闻名的裴将军？不过听说上古之时，大贤都是文武兼资，不但要学治国理政军事兵法，自身的武力也都不低。
圣人就据说身高九尺，力大无穷。虽然到了后期，圣人言出法随，一言可定人生死，已经完全不需要与人好勇斗狠，但年轻时候也曾有与人斗剑的轶事。作为他的弟子，高华君的武力确实也应该不错才对。
高华君如今面色凝重，挡在叶行远身前，但凡有四面有火苗涌起，都是一拳一掌凌空将其扑灭。外围火势虽盛，但在他们身周丈许方圆却烟消火灭，暂时可保无碍。
虽然他展现神威，但是阵法之中的火势并非自然而成，而是由阵外的李夫人与朱凝儿控制。这两人拼命煽风点火，叶行远与高华君两人圈外的火光已经足有数丈来高，就像是一道白热的火墙，将他们俩团团包围。
这两女人真是心狠手辣，丝毫不顾及自己在阵内！叶行远心中嘀咕，却故作悲怆道：“高兄，火势越来越大，人力有时而穷，只怕你是挡不下去的，你……你不如先行冲出去，有机会再来救我！”
高华君绝然摇头道：“我岂是丢下朋友逃生之辈？这事本来就因我而起，你莫要多说，我必帮你脱身！”
圣人弟子，素来舍生取义，怎么可能丢下别人独自逃走？叶行远早料到如此，苦笑道：“若是为我耽搁于此，只怕误了高兄性命，我们两人都无法逃生。
我父母双亡，姐妹亦有归宿，心中并无挂碍，倒也罢了。只高兄你上有老父，一心就想在他膝前尽孝，怎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此言一出，高华君如五雷轰顶，面露凄然之色，垂泪道：“悔不听贤弟金玉良言，至有今日之失，是我不该自以为是，小觑了人心之毒。”
到了绝境，高华君终于想起叶行远那番剽窃来的正理。这本是圣人之言，虽然质朴，却含着天机至理，当然是正论。
高华君生前也正是因此才随圣人离去，此后虽逢父丧不能随侍在旁，但也不能说是真的后悔，只是留下了一个执念与遗憾罢了。
死后不必顾虑太多，他才会放任这执念，因此形成了这般的死后理想世界。谁知道竟然又有如此变故，怎不让他悔之莫及？
但高华君终究是天生智慧，他只软弱了一瞬，便已有了决定，从怀中摸出一个革囊，送到叶行远手中，凄然道：“这革囊之中是我早就想敬奉给父亲的礼物，今日不幸，我要葬身火海之中，便拜托贤弟，将我的遗物送给家父吧！”
言罢高华君便不顾身周烈火，单手将叶行远提了起来，高高的举过头顶。
你要干什么？叶行远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眼前只见烟火熏天，恍然又不知身在何处。

第二百一十九章 而后生
砰！在空中飞行了不知道多久，叶行远撞到一棵大树，滚倒在地，只觉得浑身发痛。好不容易挺直身躯，只见火墙在前方远处，自己已经置身阵法之外。
高华君竟然用尽全力，将他抛出阵外？一扔扔了几十米，这又是一种什么怪力啊？此人真是慷慨勇烈，毫不犹豫的舍己救人，叶行远心中敬佩，正想回去看看，忽然见不远处的火势陡减，李夫人与朱凝儿不顾阵法，一起向着他跑来。
“信物已得，我们速退！”李夫人毫不拖泥带水，飞奔到叶行远面前。第一时间就取出裴将军的宝刀，只轻轻一振，就听嗡嗡声响，在他们面前诡异的现出一道裂缝。
三人挤出裂缝之外，背后传来咔啦一声，再回头看时，他们已经在高华君陵墓之前。天色断黑，风雪依旧，墓碑前朱凝儿供奉的香烛，此时尚未燃尽，正努力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坟丘上的裂缝消失无踪，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有叶行远身上传来的痛楚和手中握着的革囊，才证明刚才那些并不是幻象。
连蒙带骗，这东西终于到手了？叶行远摇了摇手中的革囊，只觉得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他定一定神，回头问道：“你们既然退了出来，阵法应该松动了，高华君没事了吧？”
人家舍命相救，虽然高华君原本早已是死去的贤人，叶行远终究有些不好意思，先问了一句。
李夫人笑道：“高华君何等人物，就算是我们全力催动火禁之阵，也顶多就是勉强伤到他而已，如今我们走了阵法已散，他当然是继续毫发无伤。”
别说干掉高华君毫无好处，就算高华君如同副本Boss一样死了能掉宝物，凭着叶行远三人也绝对没办法对付这位天生贤人。
他们费那么大力气，无非只是让高华君感觉到威胁罢了，实际上如果他真的出现生命危险，连天地都会帮他，说不定就是一阵瓢泼大雨直接把李夫人的火禁之阵给灭了。
让高华君懊悔，有可能便能够认可叶行远。事实上这也便他们博对了，高华君觉得叶行远所说的是金玉良言，因此给了他自己要送给父亲的礼物——这东西便是叶行远孜孜以求的五德信物。
叶行远还是有点担心，又问道：“我们就这么走了，高华君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要是被一个圣人的弟子记恨上，虽然这弟子死了三千年，但是对一个读书人来说，实在也还是有点不安全。
李夫人叹道：“死后世界，凝滞不动，我们不过是数千年中的一个过客罢了。高华君纵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在他自己所设的轮回之中不得而出，不会记恨上你的。
更何况这件东西对我们来说是五德宝物，也是开启圣人陵墓的关键之一。但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他对父亲的一份心意罢了。”
她从叶行远手中接过革囊，轻轻扯开，只见其中排着一双皮靴，皮质虽然颇为特异，触手温软，但做工其实甚为粗劣，应该是高华君自己手制。
“这是蹑云兽的兽皮，愚叟腿脚不便，穿这蹑云兽皮靴可以借力而行，高华君也不知道是如何猎到的蹑云兽……果然是孝子！”李夫人识货，举起这双靴子在光下一照，点了点头。
蹑云兽在三千年前还能生活在华北平原，三千年后的今天已经近乎灭绝，大约只有外域莽荒之地，才能有那么一头两头。
这皮子珍贵，一方面能御寒，一方面若是缝制得宜，更能借蹑云兽天生之力，腾云驾雾。上古之时的达官贵人以此为裳，名之为天衣。
不过蹑云兽之皮速腐而难取，往往猎得一头蹑云兽能够取下有灵性的皮也不过巴掌大小，想要缝制一件天衣最起码也得猎杀几十头蹑云兽才成。
高华君做不出天衣，大约猎了三四头蹑云兽，为父亲做了一双靴子。一直想献给父亲，却因为工艺粗陋，深怕得嫌，时时留在身边，未曾送出。
这件东西一直在他身边留着，代表着他对父亲的一片孝心，也就是代表着“孝”的宝物。叶行远一入手此物，李夫人的宝刀便有感应，一看叶行远被扔出来，立刻就放弃了阵法，与叶行远一起脱身离去。
叶行远也听说过蹑云兽，他好奇的端详着这双靴子，问道：“穿了这蹑云兽皮靴，不知能否踏云而行？”
李夫人蹙眉道：“行或者是行，毕竟蹑云兽皮，天性有踏云之能，只是这毕竟不是天衣。想要借此凌空，一来要保持身体的平衡不易，二来也不过能起数丈之高。与其说是腾云踏云，不如说是爬云罢了，不过纵跃滑翔，应该有所帮助。”
叶行远叹道：“那就没多大用处了。”
果然五德之宝各有其用，但对叶行远来说实在有些鸡肋，比如说宝刀虽然削铁如泥，但叶行远第一很少会跟人打架，就算要打架他也不会用刀，此刀何用？
蹑云兽皮靴对于天天在山中采药打猎的人或许有帮助，但对叶行远来说顶多是让他跑快一点，但他是要当官的人，平时骑马坐轿，何用走路？
“还以为能得到一个对会试有用的东西，看来贤人终究还是不如圣人哪……”要是有圣人灵骨，叶行远心意通明，可以直接顺畅的沟通天机，会试对他来说简直就和玩儿一样。
但五位贤弟子留下来的东西就作用不大了，一刀一靴，顶多就是束之高阁，等待日后开启圣人陵墓的时候使用。
“五德之宝妙用无穷，叶公子也不要看轻了它。”李夫人好意提醒了一句，“至少会试之中博弈智斗，这两件宝物公子是可以带入，或许便能扭转大局。”
“哦？会试之中的博弈智斗，可以带宝物？”李夫人对会试似乎也很清楚，叶行远大喜，赶紧追问。
会试的前半部分，与省试差不多，仍然是一诗一文。但是到了后面的策论却要比省试更难。在省试之中，王学政想要陷害叶行远，故意把别人拉到他同一个推演空间与他做对，这是得暗中作弊才行。
但在会试之中，所有的举子都会被放到一个推演空间之中，博弈斗智，最后胜出者才能得到最好的成绩。这要是能够带宝物进入，那岂不是不公平？
会试的改革，本来就是自靖难前后开始，而草拟这套法子的人便是姚德裕。姚德裕此人虽然愚忠，但私德绝对无亏，行事一向是公正廉明，怎么会在博弈智斗之中放上这么大一个漏洞？
那官宦人家底子殷厚的，谁都带上一堆宝物，推演空间之中斗得不亦乐乎。那些穷人家没什么门路的举人，岂不是只能吃哑巴亏？
“一般的宝物自然不能。”李夫人解释道：“不过这两件东西都是功德之物，本身并无特殊，却能化为功德之气伴随公子，等到推演空间之中演化成形，自有妙用。”
五德之宝，本身确实不算什么宝物，只是因为它们跟在五大贤人弟子身边，沾了贤人清慧之气，又代表着五弟子的德行，所以才被视作无价之宝。
叶行远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的宇宙锋宝剑。这剑平时并无实体，就安安静静待在他的识海空间之中，但在推演幻境之中便能现形，难道也是什么功德宝物？
不过这是叶行远最隐秘的金手指，这时候也不好开口询问李夫人。便强自忍住，心中只盘算着在会试之中怎么能够利用这一刀一剑和一双靴子……
好像仍然没有什么大用啊！叶行远悲哀的发现，除非自己要挑战刀剑双绝，否则在正式考试之中宇宙锋和李家宝刀并无什么作用，而蹑云兽皮靴——难道是让他在众人围攻的时候能跑得快些？怎么也不至于混到这种程度啊。
三人成功得手，一问车夫，时间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如今回想高华君陵墓之中所见所闻，已经恍如隔世。
他们并不耽搁，当即离开，在城门外早就定好的一处客栈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等城门开启立刻返回驿馆，此时天方黎明，李成仍旧沉睡未起，根本不知道夫人已经做下这等大事。
叶行远回房睡下，过了一会儿才听唐师偃回来，显然他也是在秦楼楚馆逍遥了一个通宵，说话行动间似乎还有点醉意。
“明日……贤弟也要随我去见识……见识……”唐师偃在叶行远门口，压低声音笑着，口齿不甚清晰。也不知道他在青楼又见识到了什么好东西，也亏得他够兄弟，没忘了要与叶行远分享。
叶行远暗笑，虽然忙了一夜，但对他来说等于过了有大半个月，所以其实不算太累。心中揣测唐师偃昨夜艳遇，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唐师偃正兴奋的等在门口，一看他起床洗漱，便拉着他笑道：“贤弟可还记得黄奇公子否？昨夜我在潇湘馆与他巧遇，他还提起你呢！听闻你得了爵位，今夜他请客喝酒，与你为贺！”
那位“皇”公子？叶行远怎么会不记得？他这时候怎么又冒出来了？

第二百二十章 芙蓉阁里
在船上惊鸿一瞥的黄奇公子曾经让叶行远担心不已，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定湖省，又出于什么目的与他们同行。但是在抵达京城之后，他下船离去，虽然有了再见面的约定，但一直都没有再度出现，叶行远事多，也就把这个人抛诸脑后。
没想到才刚刚将进献祥瑞之事完结，这位闲的没事的皇子居然又冒头了，他是真的只为带唐师偃见识北地胭脂，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叶行远并不怕麻烦，但真心不想惹麻烦。而在这个时期，太子位置岌岌可危，皇位继承就是最大的麻烦。
他虽然是幸进，但态度也很明确，是走皇帝路线而绝不是皇子路线，此后再靠着科举发挥，把自己的路拉回正途。再加上现在他拥有了获得圣人灵骨的机会，目标早在云霄之上，更要避免横生枝节。
这种时候交结皇子，有点自己作死的意味。但现在黄奇不表露身份，不谈国事只谈风月，似乎也找不到借口拒人于千里之外。
叶行远琢磨了一阵，还是委婉的给唐师偃一些暗示，“唐兄，这位黄奇公子来历神秘，京城水深，还是不要与他交往过密为妙。”
之所以不能明说，实在是因为皇族忌讳太多，揭露“黄奇”的身份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只能暂时装糊涂，让唐师偃去自行体悟。
可惜老唐原本就不算特别聪明，尤其是完成进献祥瑞工作之后放松心情，酒色过度，哪里能听的出来叶行远的弦外之音，只笑道：“管他什么来历，他于京中风流之地如数家珍，我们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又怕得什么？”
这是铁了心要作死，叶行远也拦不住他，不过唐师偃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入官场，就打算做个富贵才子。以他的身份与一位皇子吟风弄月，只要不跨红线，应该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关键是叶行远绝不能掺和进去，他可不想被打上“X皇子党”的记号，他还要好好当官呢。便婉拒道：“唐兄欲与他交往，那我也不拦着，只会试之前我欲用心攻读，这烟花之地，便不去了吧？你替我谢过黄公子的好意。”
唐师偃哪里肯放，扯着他道：“这怎么行？人家指名便是请你，我只是去混吃混喝的。而且我都答应好了，你若不去，岂不是不给我老唐面子？我知你要用心读书，便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叶行远无奈，一来却不过唐师偃的面子，二来他也想搞清楚这位“皇”公子的意图，否则就算这次不去，别人还是会想办法来接触，不如干干脆脆一次解决。
想到这里，叶行远便勉强点头道：“有言在先，只有这一次，唐兄不可再擅定约会。”
唐师偃大喜，如鸡啄米一般点头，“此次是黄公子特意定了京中芙蓉阁，这寻常人等还都进不去。我就想着进去见识见识，这才强着兄弟你，以后才不会答应。”
京城的风月场所畸形高度发展，许多暗门子已经类似于后世的高级私人会所，根本不接待非会员，芙蓉阁就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
唐师偃外地来的土包子，哪里摸得到门路，银钱撒了无数，却连芙蓉阁的大门都进不去，所以有这么个机会岂肯放过？
芙蓉阁的入幕之宾，身份都非富即贵。因此唐师偃对黄奇的身份并不太在意，就算他是京中贵人，于他一个闲云野鹤又有什么干系？
黄奇办事周到，到了晚间便派马车来接。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带着朱凝儿，叶行远便让她留在驿馆，自己与唐师偃同行，一路上虽不敢放松警惕，但也不去多想，只抱着见识风月的心态而来。
芙蓉阁在京城北面，占据了一座前朝高官的府邸，平日总是大门紧闭，虽常有丝弦管乐之音，但却很少有人见过里面真容，只能在墙外听佳人笑声，意乱情迷。
叶行远他们的马车抵达芙蓉阁的时候，还见墙根有一群闲人混混蹲着，但凡里面有点动静，就能引起一片骚动。
有人兴奋高叫道：“那一定如烟姑娘！她的笑声轻而脆，不知她们在园中玩什么游戏？”
有人反驳道：“你什么耳朵？如烟姑娘的嗓子轻柔，这声音如黄鹂一般，必是珍珠姑娘！”
两人各有支持者，争执不停，几乎要厮打起来。唐师偃对叶行远笑道：“这些人每日都在此地聚集，虽然未曾见过阁中姑娘，但却都是铁杆拥趸，真是好笑。”
他干笑两声，自觉高人一等，这时候马车到了门口，大门开启，直驶入内。唐师偃得意的探头张望，却被人认了出来。有人叫道：“那不是唐老爷么？前几日还与我们一起在门外苦候，今日怎么有机会进门？”
唐师偃老脸一红，立时便缩了回去。他前些日子求进门而不得，今天想装个逼，没想到被人揭穿，面子有些挂不住。
叶行远暗笑，不过也没落井下石，只低头不语。两人的马车直驱而入，绕过天井，到第一进堂屋前停下。有龟公迎上来，请他们下车换了轿子，再穿过园子往里。
第一进房屋之后便是一片小花园，有不少妙龄女子在此间嬉戏，叶行远虽然秉承圣人非礼勿视之正道，但耳中还是不时传来青春洋溢的笑声，让人心痒难搔。
唐师偃赞叹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家妓院也是别出心裁。用贤弟这两句诗来赞美这些美人，最为恰当不过。”
这些女子姿容艳丽，却不施脂粉，只靠着青春的魅力与身材取胜，便是唐师偃久历花丛，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叶行远不置可否，应该说京城中这家勾栏确实有点超前意识，但是与他领先几千年的见识就不能相提并论了。他此时心思还在揣测那位黄奇公子的意图，哪里有空去理会这些莺莺燕燕。
过了园子，又是一排厢房，两人下了轿。便有一个面如春风的老鸨迎上来，娇笑道：“叶公子、唐老爷怎么这时候才来？我们锦织正在梳妆打扮，等着伺候贵客，你们且先做做，一会儿便请你们上楼。”
唐师偃大喜，急忙整理衣冠，按捺不住问道：“今日我们是见锦织姑娘？这……这实在是三生有幸。”
见一个什么锦织姑娘你至于高兴成这猪哥样么？叶行远心中腹诽唐师偃没有定性，心中却也不免好奇。唐师偃也不算没见识的，居然都表现的受宠若惊。
老鸨大笑，“黄公子是锦织姑娘的座上客，他的朋友，锦织自然是要见的。”
她吩咐人送上茶水干果点心，殷勤招呼，生怕冷落了贵客。唐师偃悄悄的对叶行远道：“此行不虚！锦织姑娘名动京城，是有名的才女兼美人，艳压京城，今日能够一见实在是难得。”
据说王公贵族一掷千金想见锦织一面都要排队，唐师偃这种土鳖觉得能进芙蓉阁已经是运气爆棚，根本没想过有机会见到锦织，实乃意外之喜。
自从见了丁如意这个花魁之后，叶行远对所谓名妓美人其实有点敬谢不敏，当然也不会抱着特别的期待。见就见呗，他淡然的点了点头，并不在意。
这种表现落在老鸨眼里，那就不得了。这京中多少王孙公子，听说要见锦织一面，都是近乎疯狂，至少也总得露出点激动之色吧？
这位倒好，安安静静的喝茶，好像与见街上的阿猫阿狗一样，眼神里还有点不乐意。
他是读书读傻了，两耳不闻窗外音，没听说过锦织姑娘？老鸨暗中摇头，这也不可能，从她得知今日要来的是唐师偃与叶行远之后，自然暗中会稍微调查一下。
叶行远是定湖省的解元，诗文风流，刚刚还进献祥瑞进京，被皇帝封爵为恩骑尉。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书呆子。
那么就是他养气功夫到了，喜怒不形于色！年纪轻轻有此修养，这可了不得！怪不得黄公子会如此隆重招待。老鸨心中把对叶行远的评价又调高了几分。
她见锦织还没有派人来说自己梳洗完毕可以见客，面色微变，也担心叶行远不耐烦，笑道：“锦织姑娘手脚慢，我去催一催她，让她快些。”
老鸨急匆匆上了楼，不一会儿便又下楼来，示意叶行远与唐师偃可以上去了。
一个楼里的姑娘架子都这么大，叶行远更是好奇这芙蓉阁的幕后老板，不过唐师偃迫不及待，早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他也不好落后，便跟在他身后，踩着木梯缓缓上楼。
叶行远还没登上二楼，就听头顶上唐师偃惊喜之声，“久闻锦织姑娘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等绝色，只应是天宫仙姝，哪能是人间女子？”
老唐还真会拍马屁！叶行远觉得他这几句话就像以前身边擅长泡妞的损友，倒是亲切感大生。暗地一笑，踏上二楼，迎着光向面前一望，只见一个青衣女子笑靥如花，正站在一面大铜镜前，以手捂嘴。

第二百二十一章 隔帘唱曲
青衣女子笑道：“唐老爷，你认错人了，我只是小丫环，哪里算什么花容月貌？我家姑娘还没出来呢。”
她是锦织的丫环，名叫翡翠，叶行远一望之下也不由惊异。这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但穿戴打扮，实在不像是一个丫头，再加上美貌兼气质出众，也怪不得唐师偃会认错。
一个丫环都漂亮到这种地步，那正牌的锦织该有多美？怪不得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
唐师偃老脸一红，不过也没觉得有多尴尬，在这样的美人面前犯错理所应当，他相信肯定有很多人与他一样会认岔了人。便笑道：“有婢如此，其主可知，我对锦织姑娘就更期待了。”
翡翠笑嘻嘻的请他们两人坐下，“唐老爷这般夸奖，小婢都要脸红了。我家姑娘已恭候多时，难得两位来此，便先请你们听几首曲子。”
这原本也是锦织的规矩，无论是谁来，都是先在帘外听曲。若是给面子便会在曲终之后一见，而有许多人运气不佳，到了这一步最后都未曾见到锦织的也大有人在。
唐师偃想起这个规矩，更是怪自己孟浪，转头向叶行远道：“锦织姑娘琴曲双绝，传说能够绕梁三日而不绝，我们可有耳福了。”
翡翠一笑，躬身告退，掀起了房中一到帘幕，闪身入内，低低的说了两句什么。只见一个窈窕人影从帘幕之后站起，向着叶行远和唐师偃福了一福，也不说话，就听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
琴声悲凉，竟有铿锵金石之声，浑然不似这种勾栏之中的靡靡之音，叶行远精神一振，对这位锦织姑娘高看了一眼。
唐师偃更是拍手大赞，“姑娘曲中豪情壮志，实非一般女子所有，想不到芙蓉花魁，同样还是一位巾帼英雄。”
锦织姑娘并不理他，一低头，幽幽的唱了起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唱三叹，余音绕梁，唐师偃满面惊骇，不仅仅是因为这姑娘唱得太好，更重要是她唱的内容。
“贤弟，她是在唱你的边塞诗。”唐师偃凑近了叶行远，悄声道。
叶行远九首出塞，名动府城，但传播的速度却比他想象中要慢了许多，在省城江州也很少听到有人传唱，却万万没想到在京城居然听到了这一首“西出阳关无故人”。
难道总算是苦尽甘来？这诗在这等级别的名妓口中唱出，也就意味着叶行远的诗在京城文化圈受到了一定的认可——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位锦织姑娘知道今日是他前来，所以刻意讨好，选了这诗，不过从别人描述这位姑娘的脾气来看，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叶行远沾沾自喜，朗声道：“诗为三分，唱为七分，原本意境不足之处，有锦织姑娘曲子与歌喉不足，这才是十分出塞。”
人家都唱他的诗来恭维，那礼尚往来，回头赞美两句也是应该的。何况这位锦织姑娘谱的曲子好，唱的更好，叶行远也是实事求是。
帘内的女子轻声道：“叶公子诗才惊人，此一诗便诉尽离人之悲，我作曲不过是画蛇添足罢了，安能得此之赞？其余几首出塞，小女子亦有谱曲，请公子品评。”
她也不待叶行远回答，接着便又唱了起来，“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一首音节更美，悲凉之意转为哀怨，虽是空旷辽阔之意境，却又能唱得缠绵悱恻。唐师偃击节赞叹，更是为叶行远得意。
叶行远也赞道：“锦织姑娘所谱之曲，比我心中所想还要更完美几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拙作出塞九首，难道姑娘都有谱曲么？”
帘中人影微微点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果然公子随口便是诗词锦绣，这九首出塞，荡气回肠，才真是完美之诗。若不是为了多让几个人听到，知晓公子诗名，我这几首曲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谱曲是为了让更多人听到叶行远的诗？敢情这还是一位野生粉丝？叶行远有种意外收获的惊喜，唐师偃挤眉弄眼道：“果然贤弟你诗才终于还是有用，到了京城便有人识货，这美人要是投怀送抱，你可千万不要再拒绝了。”
虽然在省城的时候叶行远谨言慎行，一直在鸦神庙中深居简出，但当初在汉江府的时候也颇随着唐师偃他们四大才子在青楼厮混。
那时候叶行远才名方著，正是受人欢迎的时候，偏这小子花酒喝得，最后一步却始终不肯。一直到现在唐师偃都认为他还是个雏儿。
离开汉江府之后，尤其是唐师偃娶了穆百万千金，手头有钱之后，一直打算给叶行远找个绝色，算是报答他撮合之恩。但一直苦无机会，没想到在这京城之中最有名的姑娘居然是叶行远的粉丝，那这种机会可万万不能放过。
叶行远苦笑道：“唐兄休要胡言，能够在京城之中做这等生意，傲视王侯，纵然只是青楼女子，但背后肯定得有大来头。这等女子岂是我辈可想？万不可起妄念。”
叶行远一向有自知之明，名妓的名声炒作到这种程度，绝对不正常。就因为别人唱了他几首诗，就胡思乱想与人家做一对，这是给自己挖坑。他这样的明智之人，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唐师偃一想也是，顿时丧气，说道：“你小小年纪，偏总这般会算计，这等风月之地，说得如临大敌作甚？露水姻缘，一夕之欢，也非不可求……”
叶行远微笑不语，他堂堂九世童身，对修行大有便利，虽然心中不可能没有绮念，但实在是舍不得就这么送了出去。狐狸精不行，李夫人不行，这名妓当然也不行。
此时锦织已经唱到了第四首上，“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她唱这首的时候曲调又是一变，雄壮豪阔，令人热血澎湃。叶行远虽对这女子有些忌惮，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才华，正要再度喝彩的时候，突然老鸨噔噔噔上楼，脸上的神色如苦瓜一般。
“叶公子，唐老爷，对不住！来了一位客人，让锦织过去见见，就去一刻，眨眼便回，你们稍待可否？”她低声下气，向叶行远哀求。
叶行远还未开口，唐师偃便大怒，“你这讲的什么？锦织姑娘正在待客，哪有这种规矩？”
以堂子里的规矩来说，这确确实实太过分了，姑娘在接客的时候，怎么能够随便串台？这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得引起一场争执，更何况是在这芙蓉阁之中。
锦织把自己炒作的如此矜贵，岂能随随便便被别人叫去，这怎叫唐师偃不怒？
叶行远却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动气。锦织已经是如此地位，一半的王孙公子都见不着他的面，对方能够这样直白叫他过去，让老鸨亲自来向他们告罪，那也就可见对方的来头是何等之大。
这样的人，叶行远纵然不怕得罪，但又何必为此而结仇？
这时候锦织也在帘后说话了，她语声平静，淡然问道：“妈妈，是哪一位客人来此？真须得慢待了叶公子唐老爷么？”
虽然是才女美人，但毕竟出身青楼，锦织心里清楚得很。要不到的人，哪里敢这般嚣张？既然老鸨亲自来叫，也就是这人断是芙蓉阁得罪不起的，她之所以问这么一句，无非是想让叶行远和唐师偃听到罢了。
老鸨会意，连连向唐师偃打拱道歉，“唐老爷，实在不是我们无礼。因为今日安国公世子会同朋友来此，他们吃多了几杯，非要见锦织姑娘不可。
你也知道安国公一系在皇上跟前的面子，这等身份，岂是我们能拒绝的？锦织姑娘便过去略坐一坐，马上便回来……”
老鸨也是无奈，叶行远唐师偃两人虽然不算什么，但是今天请客的是黄公子。老鸨虽然不像叶行远那样看得出天命，但一双招子也是雪亮，知道此人必然不凡，所以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得罪。
如果是其他人倒也罢了，但这安国公正牌世子，又是当今太子的伴读，正是炙手可热之际，这样的人亮明身份要见锦织，却不是老鸨能够拦得住的。
安国公世子？唐师偃不免有些泄气，他生性狷介，不怵权贵，但是对方的身份实在也太高了些。这绝不是他们这两外乡人能够惹得起的，为了不给叶行远与黄公子惹麻烦，似乎也只能忍了？
唐师偃恼怒之极，恨恨一拍桌子。帘幕之后一声叹息，锦织凄然道：“小女子身不由己，还请叶公子见谅，我且去一回，之后五首，回来再唱……”
她躬身一礼，正要后退，门口却传来一声冷笑，“区区一个安国公世子，也敢在叶贤弟手上抢人？这是不给我面子么？”
黄奇傲然而入，根本理都不理老鸨，先行与叶行远见礼，满面堆笑，“贤弟勿恼，我这便派人打发了他们！”

第二百二十二章 真实身份
黄奇刚到，他今日煞费苦心招待叶行远，岂能让一个安国公世子给搅黄了？信手摘下腰间玉佩，递给了身边侍卫，侍卫会意，躬身而退。
“锦织姑娘，继续唱，唱得好了，重重有赏。”黄奇慢条斯理坐下，挥手拦住了想要开口劝解的老鸨。
老鸨混迹多年，也是有眼色的。神仙打架，小鬼最好不要掺和，黄公子的信物要是能够镇得住安国公世子，那就一切照旧，镇不住的话她再来打圆场就是。
便笑道：“黄公子来得刚巧，早知道您来，锦织怎会走开？”在任何客人面前，都要显得对方最重要，尤其是这种负气而斗的时候。就算明知强弱已分，作为打开门做生意的人，也犯不着得罪任何一位财神爷。
黄公子冷哼一声，并不搭理，老鸨讨了个没趣，怏怏的站在一边，虽然如坐针毡，却也不便离去。她还要等安国公世子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方好见机行事。
边上一座小楼，安国公世子稳坐钓鱼台，面色阴骘的端详着手中茶杯，像是在发呆。他自从成年以来，现于人前的始终就是这副阴沉模样，显得木讷而迟钝，但行事却极为狠辣，故而有称之为“呆霸王”。
在安国公世子身边，雄二公子狐假虎威的猖狂大笑，“这次可多亏了大哥的力量，叶行远小小的一个恩骑尉，也敢到芙蓉阁来见锦织姑娘？”
他前几日在叶行远面前吃了瘪，悻悻然回来，满腹怨气一直不得消解，便常来芙蓉阁销金。今日照例早来，却不经意间听说叶行远被请上了锦织姑娘的绣楼，气得七窍生烟，正好今日安国公世子与他同行，他便求到了世子面前。
安国公昭宁侯乃是世交，世子虽然一直看不上雄二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折了雄二的面子也就是折了他的面子，当下就蛮横的要求老鸨将锦织带来。
芙蓉阁虽有后台，但是对安国公世子这种人物还是得罪不起。因此老鸨权衡利弊，无奈之下只能来请叶行远他们容让，却引出了背后的黄公子。
世子冷哼道：“你上次之事，怎不早与我说？真是丢尽了面子。这等蝼蚁人物，用一个手指头便碾死了，亏你还真去与他放对。”
雄二公子唯唯诺诺，陪笑道：“当时我家老爷子不是去拜会了老公爷么？你们家没说什么话，我心想着要给长辈分忧，这才想去折辱他一番。”
皇帝突然封了个恩骑尉，满京城的勋贵们心底都不乐意，但又不想轻举妄动，等着看看风色。昭宁侯、安国公两家算是勋贵领头羊，总该有点态度。雄二公子算是体会父兄的为难，找叶行远挑衅也是一片孝心。
世子不屑道：“也不是我说你，你这箭术不好好练练，一味三脚猫，居然叫这小子的姬妾羞辱，真是有愧祖宗。幸好这事没传出去，否则你叫我们京城四爵的面子往哪儿搁？”
靖难之时封安、宁、平、定四位国公，都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互为姻亲，原本统称为“四公”。但经历代承袭，除了安国公一支以外，另外三家都降等袭爵，只能含糊称之为“四爵”。
如今这四支的子弟早没了祖先的英勇，除了袭爵的世子之外，其余子侄只知安逸享乐。雄二公子能射两支箭，已经算是不错的人物，因此安国公世子才高看他一眼，乐意与他交往。
不过这射箭功夫居然不如叶行远一个小妾，世子想及祖先的英明神武，只能心中暗叹。
雄二公子也觉得尴尬，苦笑道：“大哥我们先不说这个，等锦织姑娘被咱们叫来了，先出口气再说！这次可要帮我，好好羞辱那叶行远！”
世子微微颔首，就是雄二不说，他也不会放过这触犯了所有勋贵利益的叶行远。他抬头望了一眼，皱眉道：“锦织怎么还不来？难道那什么叶行远还敢拖延不成？”
雄二公子自告奋勇道：“我去看看！”
他刚起身，就见一个黑衣人莽撞走了进来，将一块玉佩在安国公世子面前一亮，沉声道：“我家主人说了，锦织姑娘正在陪他与好友，芙蓉阁之中从来没有抢人的规矩，世子倒是好威风啊！”
雄二大怒，伸手便要撕扯那黑衣人，“你家主人是什么东西？竟敢对世子无礼！”
“住手！”安国公世子霍然起身，拦在雄二面前，瞪着黑衣人手中的玉佩，面色发白，苦笑道：“想不到是七公子到此，是在下鲁莽了，这便过去请罪。”
黑衣人收起玉佩，冷笑道：“这便随你，我只是来转达主人之言，先行告退了。”
他转身就走，旁边的雄二公子看得瞠目结舌。他素来在京城中称王称霸惯了，从来只服安国公世子一人，什么人能够凭一件玉佩就让世子低头？甚至还说要请罪那么严重？
黑衣人一走，雄二公子立刻上前，小心翼翼问道：“大哥，什么来路？何……何必怕他？”
他嘴上说不怕，心里还是怕的，安国公世子这呆霸王从来不是怂货，今天服软，必然是遇上了惹不起的人物。
世子苦笑摆手，带着他出门，一路走到锦织小楼，上了楼也不敢进门，便隔着大门拱手道：“不知七公子在此，在下特来请罪，还请海涵。”
黄奇、叶行远和唐师偃三人正在屋中听锦织续唱，黄奇早料到世子必来，当下只淡然笑道：“今日主客乃是叶公子，世子若要请罪，便向叶公子致歉便是。”
这就是安国公世子？居然乖乖的在门外道歉？唐师偃骇然，他这时候才想起叶行远对他说过黄奇的身份不简单，他原以为最多就是个贵公子，但怎么也没想到不简单到这个地步！
叶行远却心知肚明，国公世子固然牛逼，但是勋贵的地位完全来自皇家，黄奇既然是“皇”公子，区区一个安国公的儿子又怎敢造次？
安国公世子大怒，但偏只能忍气吞声，咬牙切齿道：“不知叶公子竟有如此贵友，在下行事不当，万请恕罪。”
叶行远知道安国公府在勋贵中的地位，便轻描淡写道：“世子不必放在心上，只是玩笑而已。”
安国公世子这才恨恨而去，唐师偃惊呼道：“黄公子，你瞒得老唐好苦！朋友之交贵乎坦诚，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此时还不明言么？”
黄奇点头正色道：“今日邀请两位前来，本来就打算坦诚相告。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当今圣上第七子，之前黄奇云云，只是化名而已。”
“黄”者皇也，奇者“七”也，他自称“皇七”，其实也没太花心思在化名上。
唐师偃面色微变，苦笑瞥了叶行远一眼，深悔自己拖上了他。叶行远之前提醒唐师偃的时候，他不以为意，自认为闲云野鹤，交友贵在知心，与他人无干。
但叶行远却不同，他是要走仕途的人，本身献祥瑞求幸进，已经与那些文官士大夫有了龃龉。要是在结交皇子，只怕在有心人眼中更是图谋不轨，官路必然难行。
叶行远也只能苦笑，他原本以为这位七皇子不至于那么快就揭破身份，他只要虚与委蛇一阵子，日后再撇清关系也来得及，没想到有个安国公世子不知死活的撞上来。七皇子也顺水推舟的揭晓了身份，这样一来，他可就比较尴尬了。
老鸨心中怦怦直跳，黄奇来他们芙蓉阁也不是一次两次，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显赫的身份，幸好刚才没有太过得罪叶行远与唐师偃二人。
唐师偃呆了半晌，这才苦笑道：“原来是七皇子，在下不敬之处甚多，多得皇子包涵，真是罪该万死……”
黄奇笑道：“唐兄，我们朋友相交，何必如此拘泥。今日邀约，也是只论风月，不论身份，这般客气以后怎么一起逛窑子？”
他倒是说得轻松，叶行远和唐师偃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说什么不论身份，但现实中怎么可能？只要天下人知道叶行远与七皇子走得近，自然而然就会被归为七皇子一党。
如今太子尚在，只是岌岌可危，夺嫡之争虽然并没有明刀明枪，但也是暗流涌动。七皇子在有资格争夺皇位的皇子之中年纪最幼，也最为低调，但并不意味着没有人押注在他身上。
叶行远从他揭开身份那一刻开始，就在想着该用什么方法不动声色的脱身，至于那位神秘的锦织姑娘，实在是有点顾不上了。
他正绞尽脑汁思索之际，忽然有个龟公急急忙忙又奔上来，向老鸨急使眼色。老鸨知道必然是又出了什么变故，心中着急，恼道：“有什么话你便明说，没看到黄公子在这里？”
龟公一怔，这位黄公子虽然尊贵，但以前老鸨也绝不会这般。他为难道：“张妈妈，上次来的那位黄老爷又来了，正在门口等候，急着要见锦织姑娘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帅不过三秒！
黄老爷？老鸨脸上的神色微变，这位黄老爷也是与面前的黄公子一般的神秘人物，虽然芙蓉阁不知其身份，但是介绍他们入会的都是朝中的大人物。
今日“黄公子”表露身份，把安国公世子都吓怂了，那这位同宗的黄老爷，会不会也是什么大人物？老鸨可不敢得罪，只能眼巴巴的瞧着七皇子，等他再拿出一块玉佩什么的吓退对方。
刚才面对安国公世子是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现今神色却突然谨慎起来，他并没有着急动作，反而是小声吩咐身边侍卫道：“你先去看看。”
侍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回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狼狈，苦笑道：“正是那位爷……”
七皇子苦笑，今晚真是变故连连。因为安国公世子的出现，他装了一回逼顺便在叶行远面前表露了身份，但转眼又碰上了这人，这还不得夹紧了尾巴装孙子？
叶行远看他面色有异，也是一愣，七皇子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又遇到克星了？这轩辕世界之中，能让堂堂一位皇子这般紧张的……莫不是那位爷？
除了七皇子的长兄太子，也就只有皇帝老儿了。太子一向软弱，谨言慎行，如今又正被苛责之际，明哲保身还来不及，怎么会这么高调的来芙蓉阁？
如此想来，唯一可能的答案就是那位风流而荒唐的隆平帝了。叶行远苦笑，没想到面圣没几天，居然又有机会在这种地方遇上皇帝。
七皇子想了半天，面色尴尬道：“唐兄，叶贤弟，来人身份非同凡响。今日本想与两位共谋一醉，不料又有此变故，在下只能先行告退，日后再图相聚。”
今日本想拉拢叶行远，但装逼不成，面子上有些架不住，只能落荒而逃。
叶行远暗自好笑，心中也是求之不得，正好不知道该怎么推辞这位皇子的好意，现在他自己得离开，至少让叶行远有了缓冲的余地。
便笑道：“兴起而来，兴尽而归，吾等在此早已兴尽，本该告辞。皇子有事，不妨先行一步，我们这也便走了。”
如果来人真是皇帝，七皇子是绝对不敢照面的，他要先走一步也是理所应当，叶行远的话是帮他下台阶。
七皇子大是感激，匆匆而起，正要离去。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你们又诓我，锦织姑娘明明就在楼上，我便不请自来，姑娘不会见怪吧？”
这声音果然是隆平帝！叶行远和唐师偃都是面过圣的人，亲耳听过隆平帝讲话，时间不长，印象深刻，这可万万不会听错。
七皇子当即就僵在哪里，脸色涨得赤红，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是走还是不走呢？走肯定劈面遇上老爷子，这叫他怎么解释？可要是不走，等隆平帝进来，还能跑得了他？
真是帅不过三秒！叶行远心中暗自好笑，刚刚七皇子谈笑风生，这会儿却面色难看。事不关己，叶行远乐得在一旁看好戏。
唐师偃却有些着急，凑到叶行远身边道：“贤弟，是我拖累你了，若是皇上进来，看到我们与七皇子在一处，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靠！没想到这一点！叶行远光顾着取笑七皇子，没想到这个重大影响。这要是在青楼迎面撞上，叶行远作为风流才子本也无妨，但与七皇子同行，未免就会让皇帝心里起嘀咕。
就算以隆平帝的性子不介意，但难免也会有先入为主的印象。
看来还是得自己想办法才行，趁着皇帝还在门外，叶行远当机立断站起身来，笑道：“七皇子，不知道你有没有玩过斗兽棋？”
七皇子愕然，不知道这时候叶行远突然提及什么游戏是何意思，他现在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回答，便苦笑道：“这个不曾听说，我现在要想办法离去，棋戏之事，以后再说。”
他目光在小楼两边的窗户上逡巡，看来已经在考虑跳楼逃生的可行性。
叶行远淡然一笑道：“猫可以吃老鼠，老虎可以吃猫，大象吃老虎，但是老鼠却可以吃大象。安国公世子我等惹不起，却不得不在皇子面前退避三舍。
如今门外那位，七皇子不可见面，但我等却未必不能解决啊。”
他们怕安国公世子，安国公世子怕七皇子，七皇子怕皇帝，但微服私访的皇帝，遇到熟人会不会也尴尬呢？
七皇子一怔，拍案叫绝，唐师偃尚未会过意来，就见叶行远昂首下楼，恭敬拜见，“前日方才瞻仰黄老爷之面，不想今日竟然又在此巧遇，真乃学生三生有幸。”
隆平帝本来兴致勃勃来见美人，没想到美人楼上却下来一个少年。仔细一看又是认得的，正是前几日进献祥瑞，自己刚刚亲封的恩骑尉叶行远，不免一阵尴尬。干笑道：“你怎的在此？”
叶行远早有腹案，不慌不忙答道：“学生本在京中闭门不出，苦读诗书，准备来年的会试。恰巧京中几个好友约起读书人雅集，言道此芙蓉阁中出了一位锦织姑娘色艺双绝，要为此女行一个诗会。
我今日无事，便先来一步，其余诸位京中前辈还尚未抵达。不想竟遇上黄老爷，不若我等暂行退避？”
隆平帝苦笑，这自己还来得真不巧，居然遇上了读书人集会，这叫他这个皇帝怎么能待得下去？就算他能厚脸皮将这些读书人撵走独会美人，但难道不怕这些人悠悠之口？
读书人要是写诗讽刺起来，那名声可不好听。一想到此节，隆平帝顿时意兴阑珊，摇头道：“既然有此雅集，我怎能打扰？你便留在此处，我先走一步了，我来之事，不可与他人言说。”
他也毫不犹豫掉头就走，生怕还有人过来认出了他，叶行远笑笑，正要上楼。隆平帝忽然又回头问道：“你已见了锦织姑娘，可有诗作？我记得你诗名不错，不妨做两句来一听？”
叶行远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虽有句而无篇，只恐有污老先生之耳。”
隆平帝摇头道：“不妨，你先念来听听。”
他怕叶行远是在忽悠他，顺便也考校一下叶行远的本事。但论作诗，叶行远就算没有准备也能信手拈来，何况下楼之前，已有腹稿。
当下便漫不经心吟道：“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这一段纯谈音律，却能够如同画面一样将音乐说得清楚明白，隆平帝刚才未曾听到锦织之乐，却有感同身受，不由击节赞叹，“叶行远果然名不虚传，这寥寥几句，等于我听了锦织一曲，那又何必再听？”
他大笑道：“不虚此行，兴尽而返，今日这芙蓉阁，便让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我就不凑热闹了！”
一方面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另一方面也确实是赞赏叶行远的诗句高妙，隆平帝一笑退去。
绣楼之上，老鸨已经目瞪口呆，七皇子都忌惮的人物，同样也自称姓“黄”，这个年纪这个作派。老鸨大抵也已经猜出了几分，本以为今日要惹出大事，没想到叶行远下去三言两语就请走了这位老爷子。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老鸨佩服得五体投地，怪不得芙蓉阁的摇钱树锦织姑娘还整日念叨这位叶公子，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见叶行远上来，老鸨忙笑道：“叶公子之诗真是动人心魄，不妨在多坐一阵，请锦织为你这新诗谱曲如何？”
叶行远虽然半阙诗退了皇帝，但也不想多待，免得夜长梦多，便微笑拒绝道：“刚才便已说过，今夜兴致已尽，得闻锦织姑娘妙音，心愿已足。这便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七皇子刚才心情大起大落，这时候也没有心情留客，便顺应道：“既然如此，我们改日再聚，今日无端事故，改日我再好好相请叶贤弟你赔罪。”
叶行远不置可否，他心里是基本决定少与皇子来往，只是表面上不好太强硬罢了。
锦织在帘后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我观公子刚才几句诗意，似是长篇古风歌行，这几句铺陈未尽，不知可有全稿？”
这位姑娘也算有才，叶行远点点头，“此诗确然是歌行体长诗，刚才心念一动而成，尚未完篇。”
锦织叹息道：“如此奇诗，寻常人得一句便可享一世诗名。叶公子随随便便就吟出来这许多，真乃天纵之才，不知公子可否将此诗完结之后，赠予小女子一观？”
现在是求取功名大道的关键时刻，诗词终究只是小道，叶行远也就是偶然在酒席上漏出来几句罢了，并没有用心去做。当下便含含糊糊答道：“若是有暇将此诗完成，自当奉与锦织姑娘面前，请姑娘谱曲吟唱，必有锦上添花之妙。”
锦织大喜，“那便说定了，过几日，我就命人去公子府上取诗。公子可万万不要让我失望。”
她语气之中颇多羞涩之意，竟然似是芳心萌动，唐师偃挤眉弄眼，羡慕叶行远的艳福。

第二百二十四章 选官道路
离开芙蓉阁之后，唐师偃郑重的向叶行远道歉，“贤弟，我实在料不到那位竟然是七皇子。将你牵扯进来，对前程可有影响？”
叶行远摇头道：“若我真心忌惮此事，第一我之前必会与你言明，第二我也绝不会来见他。与皇子私下交往当然是大忌讳，但是在京城混的人，又有哪个能真完全摆脱这浑水的？无非都是谨慎下足罢了。”
他看得通透，混迹官场之人，谁都知道形势未明之前，绝不能卷入夺嫡之争。但不管是叶行远所知的历史，还是轩辕世界这三千年王朝更迭，又真有几个人能够独善其身？
注意洁身自好当然重要，但想要完全和无孔不入的皇子们杜绝接触，这除非是当朝大佬才有可能做到。以叶行远现在的身份，并无资格装这个逼。既然这样，随缘接触一下，了解一下七皇子是个什么德性，对于叶行远来说反而是好事。
唐师偃苦恼道：“真是处处风波险恶，现在看来，还是府城最为安稳。老唐我的本事在这京城之中大约是玩不转了，贤弟都得靠自己了，须得步步小心。”
唐师偃是由衷之言，省城风波已经折腾了他半条老命。要不是讲义气，他断不会与叶行远同访流民营，之后又飞马向朱凝儿报信。
这对于唐师偃这一把老骨头来说已经是超水平发挥，这一次前往京城，无非是为了领取之前拼命的福利。但再高级的政治斗争已经不合适他了，此次会试，他也只想见识一番，便回转定湖，从此老老实实做他的富家翁。
所以这几日唐师偃颇为放浪形骸，叶行远知道他的心思，也未多再劝解。举人之位加上穆家的万贯家私，足以让他在定湖省中过上好日子，叶行远自知前路荆棘，并不想再把他拖进来。
因此叶行远便点头道：“知足是福，唐兄福气大得很。此次会试之后回转，便可见得麟儿降诞，从此之后怡儿弄孙，安享富贵，京中之事便不要多操心了。”
原本他还再考虑要不要再拉拔唐师偃一把，让他在会试中再捞点资本进一步。如今唐师偃表明心迹，硬拉他进官场也没什么好处，以他的性子，又缺乏政治敏感性，也很难应付那些蝇营狗苟。
若是为官天各一方，叶行远也不可能时时照拂，倒不如让唐师偃回家。日后若自己有所成就，再提携他不迟。
此事就算揭过。叶行远谨慎，也没再去招惹芙蓉阁那位锦织姑娘，就一直在驿馆之中闭门读书。腊月中旬，在各府衙封门之前，李成终于得到了进献花石纲的机会。不知是不是李夫人在暗中使了力，一切还算顺利，李成因功受赏，竟然被兵部留名，让他在京中等候选官。
原本已经心灰意冷，打算辞官回乡的李成突然有此转折，悲喜交加，又找叶行远喝了顿酒。酒量甚差的他很快就沉沉睡去，又是李夫人与叶行远独处。
叶行远叹问道：“李成留京，是夫人的路子？夫人是打定主意，要留在我身边了？如此对李兄会不会太不公平？”
李夫人笑道：“如今你得了五德之宝其中之二，乃是我姚家报仇的关键所在，我岂能容你独自走了？何况另外三处陵墓，绝非高华君陵那么简单，我们得通力合作才是。”
她并未否认自己动了手脚，姚家百年经营，也不知留下了什么势力，叶行远打算趁此机会问个清楚。便追问道：“若是你打算盯紧我，那是要我去何处任职，便为李兄选什么官了？你姚家手眼通天到如此地步？之前为何不为李兄打点？”
叶行远要是明年三月考中进士，成绩好的话选入翰林，或留六部、御史台，那便是在京中。京中武职甚多，只要肯花银子，让李成留下也不算太难。
但如果叶行远派选外地为地方官，那李成要一路跟随可就要求高多了，这种定向选官的能力未免太强。
开启另外三大弟子陵墓，最后聚齐五德之宝，拜谒圣人陵，现在看来怎么样也该是持续多年的大工程，难道李夫人还能保证李成一路跟随自己的脚步不成？
娶了这样的老婆，李成之前还混这么惨，叶行远简直要为他泪流满面。
李夫人叹息道：“若是为他求官确实不难，只是要得天命，须得封爵。他是武人，除非军功，难有起色。李成脾气又爆，不善应酬，故此暂让他沦落下陈，至少不至于惹出祸事。”
其实这态度与叶行远对唐师偃是一样的，李夫人对自家夫婿也看得明白。你这人不适合混官场，就算想办法把他提拔了起来，得罪长官下属，终究还是要被打回原形。到时候得罪了人，反更难圆场，倒不如静待时机。
现在的情况不同，李夫人的希望已经全都寄托在叶行远身上。何况叶行远虽然年轻，却八面玲珑，李成只要跟紧了他做官，至少不会行差踏错，她这才动了这主意。
叶行远啧啧称奇道：“那夫人的意思，果然是我选什么官，就能给李成找到什么缺？姚家手眼通天，那不知可否为我安排？”
李夫人一怔，反问道：“你既有真才实学，还有各种小手段，进士出身自有出路，还需要我为你安排？你不怕我动手脚么？”
两人现在说是合作，所做的又是一件泼天大事，但彼此之间的信任和默契其实尚未建立起来。叶行远不敢对李夫人有十足的信心，李夫人也同样对他有几分忌惮。
只是双方都知道没有别的选择，才维持着这种微妙奇特的关系。一有机会，叶行远当然就要探一探李夫人的底，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顺便也更加深双方的合作。
叶行远摇头道：“我本山村贫寒一士子，侥幸走到京城，会试之前亦无大人照拂，进入官场之后，更无后援。也不过是雨打浮萍，随波逐流罢了。巧遇夫人，得圣人灵骨消息，我自不会放过。”
这番话是解释他的态度，就像李夫人所说，圣人灵骨是任何读书人不可能拒绝的诱惑。在闭门思考的三天之中，叶行远已经把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了。
“原本我入京第一选择自然是翰林官，不过有五德之宝在前，我倒是不介意先入浊流。只要夫人有把握安排我选官的地方与路线，我们自然是优先取五德之宝。”叶行远继续补充。
之前叶行远的路线并未确定，进京时候的态度就是随机应变，见机行事。如今他侥幸得了个爵位，混清流争取踏上升官的快车道固然是相当不错的选择，但他朝中无人，缺乏外援，很多关键节点还得自己去拼杀。
带爵而行地方的实务官也成了不错的选择，天机昭昭，他只要在地方上做出政绩，也无人能够阻挡他的升迁之路。
尤其是三大弟子的陵墓在天南海北。一旦留京，叶行远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有机会去探寻另外三座陵墓，这也就意味着他集齐五德之宝的时间表遥遥无期。
而身为地方官员，行事多有便利，对于开启其余几座弟子陵，得其中宝物就更有把握。
李夫人愕然，不禁莞尔道：“我姚家布局五代，历时百年，不敢忘先祖之仇。却没想到你竟然比我还心急？以你的年纪，还尽等得起。”
叶行远断然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若从京官起步，不遇贬谪，顶多放一二外任，而且至少也是十年之后，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之下。
便是学政、布政使，行事也不如一县主官来得方便。现在只看你们姚家的手腕，能不能到这地步？”
叶行远也曾考虑过先不应会试，游学天下，将五德之宝和圣人灵骨取到手之后，再行会试。但仔细盘算之后，放弃了这个计划。
一来是因为效率有点低，圣人灵骨这东西是官场神器，本来就是帮着你快速升官的。官越大，作用也越大，若在官场之外，那就用途有限。
叶行远先去寻宝，就意味着放弃本科会试，这就平白耽搁三年，这三年若不能顺利得宝，难道还要无休止的拖下去？这不合叶行远原本的人生规划。
二来则是因为颜无邪、钟奇两人之墓都在闹市，与高华君郊外不同，几乎一年四季都围满人。如果没什么特权，想要入陵取宝，还真不方便。
故此叶行远早就有了相应的打算，但具体细节还未敲定，今日试探出李夫人潜藏的势力，当然要充分利用起来。
李夫人沉默，她仔细的思忖良久，方才斟酌道：“进士选官，关乎国家大体，虽然吏部我们也能插上些手，但说精确的要定下公子你的官位，那也是天方夜谭……”
叶行远正有些失望，却听李夫人又道：“不过你倒是给了我一条新思路，子衍之陵位于剑门省。此地靠近西北边境，盗贼蜂起，诸县糜烂，要是初选就近在此选官，或许倒是不难。
日后升任，公子有了政绩名声，再让人在朝中鼓动，待颜无邪、钟奇两地有缺，便可顺利调任。”
剑门？叶行远啼笑皆非，把一个新进士丢到这种流放之地，是贬谪吧还是贬谪吧？这样选官当然没太大问题，朝廷还在鼓励候缺官员选往此处。但这未免也太吃亏了些，叶行远琢磨着还是得完善这计划，把所有的利益最大化才行。

第二百二十五章 同乡愤青
与李夫人推心置腹谈过一次之后，叶行远未来的路也算是基本确定。当然这前提是他会试过关，要是被刷了下来，或是落到同进士出身，不但是面上无光，李夫人这边也不好运作。
京中过年与乡中相比虽然热闹，却显得年味不足，叶行远独在异乡为异客，意思也不大，只与李成、李夫人、唐师偃、朱凝儿等人一起吃了顿年夜饭也就算了。即使是在正月之中，他也专心备考，不敢有丝毫懈怠。
到了元宵，京中大放花灯，尤以大相国寺门外杨柳河畔为最妙。叶行远看惯繁华，本也不想出门，偏朱凝儿又拉着他不肯放。
“大相国寺南面一片空地，鸦神信徒已筹了善款三万两买下，日后便要在此动工兴建大庙。主公受鸦神重托，自当去为我掌掌眼，免得看错了风水。”朱凝儿这个约会的理由光明正大。
大过年的你们就花了几万两银子买地？叶行远之前听朱凝儿提过一嘴，不过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迅速，这么快连地都买下来了。
大相国寺南面本就是富庶之地，这边随随便便一座宅子都要数百两银子，要建一座大庙的空地还不真要三万两？不过好像听说筹集的款项总共就两三万，这么就全花了好吗？
叶行远迟疑问道：“单这地皮便花了三万两，之后动工兴建，不知又要花费几何？可还能筹得出钱么？”
朱凝儿傲然道：“皇上亲封鸦神，祥瑞救驾，这等大事做出来，要个几万两供奉何足道哉？教中有一信徒，要为鸦神铸通体金身呢！我想着费这钱不必，从中也不好捞油水，这才改成镀金，若有结余，也可为日后军费。”
鸦神教的信徒还真是虔诚而有钱！叶行远一刹那间都有些动摇，如果只图富贵，似乎当个教团领袖比当官还要舒服得多。
不过叶行远乃是有理想的一代文士，哪里会为金钱的诱惑晕头，赶紧将这些都摒之脑后。只斥责道：“什么军费，莫要再胡言乱语！”
朱凝儿一笑不语，但挽着叶行远的胳膊出门，一路便沿着朱雀大道西行，直去大相国寺。
此时尚未立春，京兆府靠北，天气仍旧滴水成冰。但游人们依旧兴致不减，街头巷尾挂着各式花灯争奇斗艳，小孩子们提着老虎灯兔子灯尖叫奔跑，欢声笑语不绝。
如果只看京兆一府，本朝自然是国泰民安，丰亨豫大，便是历朝历代的京城也未有今日之繁盛。
按照前年的户籍统计，如今京兆府已有三十万户，人口或破百万。这便是前朝盛世也绝不敢想象的一个数字，而且京兆府民富庶，外地客商在此羁留，天南海北的货物一年四季不绝。
天下间元气不足，雨水不足，但京兆府从来没有这个问题。朝廷诸位大佬沟通天机，轻轻易易便能让京城风调雨顺或是风和日丽。苍穹蔚蓝，树木葱郁。夏日用冰，冬日用炭，从未有过短缺。
去岁几个藩国之主曾来朝贡，都像是乡巴佬进了大观园，一个个啧啧称叹，赞为天朝气象。
值此元宵佳节，更是一派祥和富贵。叶行远心不在焉的观赏花灯，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看得透这浮华表面暗藏的危机。
如果四方之地，尽皆如此，那这当然是不可否认的盛世。可惜不说那些偏远的山中，便是省城、府城与之相比都是不及其万一。
定湖省天下粮仓，但叶行远村中父老，不过勉强可以度日罢了。因为周知县的一意孤行，也有好几个乡年关亦有饥馑，虽不曾听说饿死了人，但总不太好过。
至于周边诸省，荆楚大荒，饿殍遍野，流民四起自不用说，其余诸省过年也是一塌糊涂，哪还有什么心思赏花灯？
只有这京城首善之地，天子脚下，尚如此好大喜功，文过饰非，这绝非吉兆。
天地元气本就有限，为了京兆府的繁华，至少也要掠去一半，剩下五分方能普惠天下，又怎能兼济？叶行远瞧见有些富家小孩随意丢弃食物，只当玩耍，不由轻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朱凝儿闻言一震，再抬头看顶上花灯，仿佛也都看到了饥民的凄楚目光，也随之黯然道：“主公素有悲天悯人之心，凝儿远不如也。”
叶行远只是随口一叹，并无深意，害怕这小姑娘又胡乱引申，便改口笑道：“偶有所感罢了，朝中自有贤士，可调理阴阳，养活万民，你不要瞎操心。”
按说宰相的工作便是平衡，京兆如此畸形的发展并非好事，连叶行远都能看得出来，有识之士岂能不明？只不知道怎么会放任至此。
朱凝儿心道主公你又开始装逼了，朝中若有贤人，那哪有咱们的出头之日？只是这里人多嘴杂，她甚为乖巧，并未再行搭茬。
没想到她没说话，旁边倒是有人义愤填膺的开口道：“朝中衮衮诸公尸位素餐，我看这漫天花灯，便是千万黎庶的心头火。我看这杨柳河水，便是天下百姓的伤心泪。
京兆不灭，北直不兴。北直不亡，天下不盛！这位兄台，你还在指望朝中大人，那可是错得很了！”
京兆府在北直省的范围之内，但不受统属，反而是北直省不断供养京兆。尤其是各种农作物、矿藏，都是优先供给了京兆之后，才能留下点残羹冷炙给北直。
北直省人一向叫屈，自觉被京兆府吸血吸得太狠，故此有京兆不灭，北直不兴之言。
然而京兆固然是吸北直之血，但北直也是源源不断的截留进京的物资，无论是漕运、陆运、海运，粮食、财货等入京，都得经北直一道损折，如此一来，仿佛又是以天下之力奉北直省了。
故此又有人说北直不亡，天下不盛。
这两句话读书人私下经常会有提及，但也没想到竟有人这么不忌讳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叶行远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青衫读书人面貌约莫二十来岁年纪，头发却有些花白，咬牙切齿，满面的忧国忧民。
这是遇上这时代的愤青了？叶行远对这种口气倒甚为熟悉，他有个大学舍友就经常骂政府骂社会，年纪轻轻就少白头。叶行远一向觉得是操心过甚所致，引以为戒。
轩辕世界其实这种愤青也是特产，听说京城尤其多，只是叶行远很少出门，并不曾交往过，因此倒觉新鲜。而且此人口音熟悉，倒像是定湖荆楚一带之人。
叶行远笑道：“圣人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天下大事，自有朝廷打理，兄台既有救民之心，自可投身科举一展才华，日后也可造福于民。”
他说话也刻意露出了几分乡音，那书生一听甚为得意，点头道：“这个自然，我自前岁赴京，愈见世间不公之事，愈是发奋读书不敢有一刻放松，正要求三月会试一举得中，好报效乡里。”
书生顿了一顿又问道：“听贤弟口音，莫非也是定湖省人士？不知仙乡何处？”
果然是他乡遇故知，京城甚大，定湖省人不多，遇到个老乡虽然脾气有点怪癖，但叶行远也挺高兴。尤其听他之言也是一位举人，便不敢怠慢，拱手道；“原来是前辈，在下乃定湖省汉江府归阳县叶行远，也是进京来赴会试的，不意这般巧遇到同乡，请教兄台贵姓台甫？”
那书生听得叶行远名字，却把眉头一皱，面色有几分阴晴不定，“你便是今科的解元叶行远？”
叶行远一怔，这人之前态度还颇为和蔼，听到他名字之后反而不豫，难道说有什么宿怨？按说经过周知县一役之后，本县的士子都被他统统打服了啊？难道是在府城或是省城中结下的冤家？
他点头道：“侥幸头名，算不得什么。”
那书生冷笑一声，“原来是你，怪不得如此天真。听说你在乡中不敬前贤，仗恃自己才高，一味欺压前辈？又听说你献祥瑞进京，行幸进奸佞之事，得封爵位，为士林之耻，是也不是？”
这还真是有过节啊！话还没说完，便劈头盖脸一阵乱骂，称呼你一声前辈，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叶行远不是忍气吞声之辈，反驳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在下尊圣人之言，凡有真才实学的前辈，从不敢有丝毫轻忽。
至于进献祥瑞，乃是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指派，乃是一省百姓心声。昔日圣人也随百姓献祥瑞于天命人皇之前，难道这也是奸佞之行么？”
那书生哑然，只乱骂道：“真是牙尖嘴利！怪不得县中好友都寄信于我，说你不成体统！归阳县有你这么个读书人，真是愧煞我也！”
此人还真是同乡？从言语之中听来，他也该是归阳县的举人，叶行远自忖归阳县大部分的读书种子他都认识或有耳闻，这个年轻的举子又是哪个？
叶行远仔细回想，突然间想起一个人来，瞬时就明白了前因后果，只漫不经心问道：“兄台也是归阳县人？莫非是陈简陈前辈么？”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人不记小人过
同为归阳县的举人，这个年纪又在京中。这么一归纳，只剩下一个答案，便是归阳县“前”天才陈简。之所以要加一个“前”字，不仅是因为他如今年纪大了，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名声完全被叶行远盖过。
如今提起归阳县的才子，都知道智斗知县叶公子，谁也记得弱冠中举的陈简？
叶行远还是因为欧阳举人的书信言及此人在京，或可叙同乡之谊，这才记起。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对方明显对自己不怀善意，所谓“同乡之谊”那就不知何处说起。
那书生面色一沉道：“我便是陈简，前辈可不敢当，如今叶公子已经是富贵中人，与我辈读书人不相为伍！”
陈简内心是非常骄傲的，他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以前归阳县中士子与他通信，前辈都是青眼有加，晚辈都是五体投地，都说他是进士之才，也是归阳县士林的希望。
但是在叶行远横空出世之后，这些赞誉全都转移到了他的头上，陈简本身就对此人先入为主的没有好感。何况颇有不少人写信给陈简，言辞之中对叶行远诸多牢骚，最典型的便是他的故交好友俞秀才。
俞秀才本来就与叶行远起过冲突，又因为是铁杆周知县派，在周知县妖怪身份泄漏之后，甚至在县中都呆不下去了。只能借游学为名，躲出去避风头，他不怪自己有眼无珠，只怪叶行远坏他好事，累得他没了拔贡补进国子监的机会。
俞秀才骂叶行远最为不堪，陈简原本还将信将疑，但是叶行远在省试之中夺得解元，又护送祥瑞进京，得了爵位。这本身就对陈简造成了无形的压力，而且这种求幸进之行还颇犯读书人的忌讳，因此陈简终于对叶行远深恶痛绝，明知他就住在驿馆，作为同乡前辈也未来拜访。
没想到居然在这元宵灯会上偶遇，今日陈简原本就多喝了几杯酒，心气不顺，对叶行远那是丝毫不客气。
话不投机半句多，叶行远本来也是看在同乡面上才问他一句，看他根本不想好好说话，你说不相为伍，那边分道扬镳。回头对朱凝儿笑道：“我们往那边看灯去。”
陈简说不相为伍当然只是气话，他想着叶行远要么振聋发聩，愧悔致歉。要么就出言反驳，自己刚好可以再狠狠教训他一顿。
没想到叶行远毫无反应，转身就走，这让陈简就像是全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心想要再多说几句，但话已出口，再啰嗦显得太刻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叶行远扬长而去，胸闷之极。
朱凝儿随着叶行远走远了，这才问道：“主公，这人如此无礼，主公怎不骂他？”
叶行远笑道：“万言不如一默，这时候他心中气不顺，比我骂他十句百句还要难受。再说这等人物岂能值得我一骂？”
如果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叶行远对这位年轻举人必然要重视许多。他想起来当初第一次去见俞秀才的时候就见过这人的题字挂在俞家，当时的心情已记不清了，但总该有几分欣羡。
但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早已经物换星移，叶行远现在同样是举人，还是定湖省第一名解元。年纪比陈简轻，成绩比陈简好，身上还有一个陈简一辈子都未必能梦得到的爵位。
自己已经远远把旁人甩在身后，要是这人客客气气，或许还能攀谈几句，既然他这般冥顽不灵，我认识你是谁？叶行远根本不屑去为这些蝼蚁浪费时间。
朱凝儿越发佩服叶行远的淡定，回想起陈简涨红了的面庞，不由也被逗乐了噗嗤一笑道：“果然如主公所言，本来我还想小小教训他一番，如此倒也省了。”
她挥了挥手，暗影之中有几个穿着短靠的人各自散了。叶行远惊问道：“这是什么人？你不会把定湖的人马拉到京城了吧？这天子脚下，你可不要胡来。”
朱凝儿道：“这只是鸦神信众，在京中结识的，他们虔信鸦神。主公你作为鸦神的使者，若是为人所侮，那他们自要动手的，并非是我所指派。”
叶行远哪里肯信，这些人分明看上去对朱凝儿俯首帖耳，这小姑娘才来几天就拉起了一干人马？这可真是让人骇然，叶行远决定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与这小姑娘说道说道，免得某天早上醒来突然发现黄袍加身还不自知！
他们穿过汹涌人潮，绕过大相国寺，只见前方一片小树林，树枝上犹有残雪未化，零零散散挂了几串彩灯，不失热闹。
“这片林地便是我们买下来的地方。”朱凝儿信手指了指，又道：“过了正月，便找人砍伐树木，奠定地基，准备开工。”
叶行远看了一下地势，此处紧靠京城中最热闹的地点之一大相国寺，毗邻杨柳河，原本就该是十分繁华所在。只是乏人开发，这才只是一片荒林。
一旦建成鸦神庙，不说香火压倒大相国寺，至少也能分润一二，这对于鸦神教来说，果然是极有面子的总坛。便笑道：“你真有本事，这样的地块也能拿到……”
朱凝儿得叶行远夸奖，喜不自胜，脸上浮现两朵红晕道：“多赖主公洪福，我们只是运气好罢了，这片土地原本是一位施主所有。他自听闻鸦神祥瑞出世，福至心灵，改信鸦神，这才折价将这祖上的地块让与我等。我这几日也多看京中各处地皮，还是这里最好。”
为宗教疯狂的人很多，叶行远也没去多想，何况再有麻烦，第一个挡枪的肯定还得是鸦神本身。叶行远不过是跑腿而已，现在复兴香火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他的好处还没怎么拿到，当然也不会更积极主动的去帮忙为其考虑。
何况朱凝儿心思缜密，她办事也不会有什么纰漏。
“这地块确实不错，你作主便是，这鸦神教内诸事，以后不必问我，你可自决。”叶行远想了想，他把朱凝儿捧为鸦神教圣女，一方面是因为她在作为前期信众主体的流民之中本有威信，管控便宜。二来也有将这神道事务撇清的意思，借祥瑞一次已经够了，叶行远作为圣人门下，可不想与神道有太多的接触。
朱凝儿却只当他是放权，兴奋点头道：“必不负主公所托。”
叶行远与他说不明白，只能叹口气，“如今我们地方也看过了，差不多便回去吧。”
朱凝儿眼珠子骨碌一转，难得有独处机会，她笑靥如花道：“今日乃是元宵佳节，灯会又以大相国寺为盛，来都来了，不如陪侄女儿多逛一会儿？”
她拉紧了叶行远的胳膊，仗着自己年纪小，不顾男女之防，把胸脯都贴到了叶行远手臂上。叶行远感觉到温软的突起，连忙抽手道：“也罢，你毕竟还是小孩儿，多玩一会儿便是。”
这时候朱凝儿才显现一点少女本色，叶行远巴不得她能恢复正常，免得整天想着谋逆杀伐，还要把自己拖下水。他见前方一片灯海，有人闹闹嚷嚷在猜谜，便领着朱凝儿前往，一路道：“相国寺灯谜之会素有名声，你一向聪慧，不妨去赢些彩头。”
书中有载：“元宵佳节，帝城不夜。春宵赏灯之会，百戏杂陈，诗谜书于灯，映于烛，列于通衢，任人猜度，所以称为灯谜。”起初绢灯剪写诗词，时富讥笑，及画人物，藏头隐语，及旧京诨语戏弄行人。
如今这几年风气好了，又承平日久，不少人家的灯谜之下都列出彩物，猜中灯谜者便可取去，以此为乐。
除了大相国寺门口广场之外，对面的杨柳河上还有无数画舫挂满彩灯，也是各家做的灯谜会，只待有缘人来破解。
叶行远与朱凝儿穿过人群，一路瞧去，只见大多数灯谜文字浅显，偏于俚俗，便有些不屑，只走马观花掠过。朱凝儿兴致勃勃，猜了好几个，中了些彩物，欢呼雀跃不止。
路边有人道：“这相国寺的灯谜会不过如此，要就这个水平，未免让我辈读书人失望啊。”
旁边有知晓的，开口与他解释，“这位读书相公想必是外地人。相国寺广场上的灯谜是为吾等稍识得两个字的老百姓准备的，要是想玩文绉绉的诗迷，还是得上杨柳河上画舫。”
有人补充道：“画舫之上，有射虎社诸君每年苦思冥想的几个极难之谜，若是有人能解，彩金不菲。今年更听说有美人相伴，故此名士文人们都上船去了。你们若是嫌弃此地灯谜太易，也赶紧去吧！”
一开始那读书人连破十谜，抱了一怀的彩物，原本正自得意。听人一说哈哈大笑，将那些彩物分赠身边几人，急急往画舫的方向去了。
朱凝儿扯了扯叶行远的衣角道：“主公，听起来甚是有趣，我们也去看看？”
叶行远心道看看热闹应该不会惹出什么事来，看着朱凝儿殷切的眼神，自己也心中有些好奇，便点头答应，与朱凝儿一起闲步逛向杨柳河畔。

第二百二十七章 连中三谜
走到近前，看每艘画舫上除了挂满花灯，船头还挂着木牌，写明“竹西社”、“浮萍社”等等。叶行远知道这些都是京中谜社的名字，看来是每艘画舫都是不同谜社雇佣。
有两个中年文士站在河边，瞧见叶行远和朱凝儿走来，笑着迎上来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上画舫解谜？今日我射虎社又大破其余诸社，其余诸舫不值一观，便随我们上射虎舫吧？”
叶行远一怔，举目望去，果然见大部分画舫上空无一人，悬挂的花灯上贴着灯谜的红纸大多也已经被挑下，这意味着这灯谜已为人所破。
只有中间一艘最气派的画舫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正是射虎社的大船。射虎社似乎是京中最大的谜社，想不到竟然有此实力横扫其余几家，听这两人的口气，这似乎还不是第一次了。
谜语这东西就是硬实力，没法作假，你苦心积虑想出来的谜语，没过多久就被人猜个精光，偏你又猜不出别人的谜语，那就只能黯然认输。
这种压倒性的差距，也意味着射虎社诸人的谜语水平要比其他诸社高上不止一个层次。叶行远的好奇心也被挑了起来，朱凝儿这时候发问道：“不知射虎社中谜语是何彩物？”
那两中年人大笑，“小姑娘倒是自信，射虎舫中灯谜历年彩金都是十两。其中更有一个谜中之皇，要是被人破解，赠千金之余，今年更有请京中花魁为客人一演歌舞，这可是一般人做梦都见不到的绝色！”
叶行远啧啧称叹，射虎社手笔也很大，画舫至少花灯密集，至少也要有百盏灯谜，这种灯谜一夜之间终究还是大部分要被猜破的，这也就意味着光彩金就得送出去白花花的银子一千两。
至于所谓“谜中之皇”，叶行远反而并不在意。这种一般都是个噱头，是射虎社证明自己绝对不会被人击败的关键，千金与美人应该都是无福消受。
他对朱凝儿道：“那我们就上去看看，小小的赚几十两银子零花便是。那谜中之皇还是留待有缘，我们也不好砸别人招牌不是？”
叶行远觉得自己已经够谦虚了，那两中年人对视一眼，心中却有些不屑。随随便便赚几十两银子？你以为你是哪里来的大才子么？真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射虎社为这元宵佳节精心准备的灯谜岂是轻易可破？他们请来制谜的代价都远远超过了彩金，若不是当世之才，苦思冥想也未必能猜出一个两个谜底。
去年有位许翰林微服而来，苦思一夜，竟然未解一谜，气得当场发飙，一时传为笑谈。
叶行远不知射虎社之名，不过从这两人的面色上也能瞧出他们的不屑，他也不以为意。便在两人引导之下，踏上甲板，绕着船舱先转了一圈，查看彩灯之上的谜语。
几乎每盏灯下面都聚集着几人在冥思苦想，而且大多都是读书人打扮，或为秀才或为举人。轩辕世界读书人感应天机，所学必不虚假，他们良久未得，看来射虎社所出的灯谜难度果然在水准之上。
叶行远身后有一名士子同行，他陡然看见一人，惊喜道：“沈三哥，你也在这里？”
那被唤作沈三哥的人淡淡一笑，目光却不离花灯上的谜语，只敷衍点头道：“怎么现在才来？你可来迟了，你看这谜中说‘孔明曰：倘若放了时，却如何？云长曰：愿依军法！’，似是化用三国故事。
只孔明与云长何曾有此对话？孔明虽贤，也未曾骤然身居高位，位一直在云长之下。要在云长失荆州之后，才得宰相之位。这莫非是演义话本文字？如此俗语，打史记一句，未免有些古怪……”
他唠唠叨叨，一味只在说谜语，显然已沉浸其中，来人目瞪口呆，喃喃道：“裴松之注三国，有孔明传单列，莫不其中相关？”也一边皱眉苦思起来。
叶行远不禁莞尔，拉着朱凝儿再往前走，又见两人正在争执，一人道：“你这想法虽奇，却失了猜谜的正道。这斩字固然对了一个‘克’字，但以‘有罪’而结，未免肤浅。”
另一人瞪眼道：“他既是造反，怎算无罪？此用时事猜四书一句，只有这一句最合。”
两人争论不休，各自不肯相让。叶行远看谜面是“飞骑报得斩薛灿”，打四书一句，微微一笑，也不置可否。薛灿乃是几十年前一个著名的反贼，先皇属下大儒孟邦领兵出阵，三日便将其阵斩，飞骑报捷，乃是众人都知道的一个典故。
朱凝儿虽然聪慧，于圣人之学却一窍不通，看都是猜这些文雅之句，只觉气闷。不用叶行远招呼，自行向前。
她又见两人以手比划，或站或立，口中连珠炮的报着人名，偏又连连摇头。这一谜是猜古人，似乎要简单许多，朱凝儿振作精神，心道或许能猜出这一题，抬头看时，只见七字“轻舟已过万重山”，猜一古人，梨花格。
朱凝儿一笑，回头轻声对叶行远道：“主公，想不到你这句诗也传到了京城，有人还以此为谜题呢。”
除了唐师偃之外，朱凝儿大概是收集叶行远诗句最多之人，但凡叶行远无聊作了什么诗，她都会想方设法获取记录，自她与叶行远相识这半年多来，也被她整理出来了不少，这句“轻舟已过万重山”在这个世界正是叶行远的作品。
叶行远点头道：“这谜略浅显了些，除了梨花格博人一笑之外，用心不如前面两谜精致，你不妨猜猜。”
朱凝儿把脑袋摇的如拨浪鼓一般，苦笑道：“我连什么是梨花格都不明白，哪里能猜得出来，我们还是再往前看看吧。”
她这句话声音大了点，旁边那俩人一起投来不屑的目光，其中一人冷笑道：“连梨花格都不明白，还来猜什么灯谜？射虎社也不管制，什么阿猫阿狗都进来了。”
朱凝儿大怒，跺跺脚转身就要走，叶行远却施施然走上前，取过竹竿，一探手将那花灯摘了下来。
那两人一惊，怒道：“你猜不出谜语莫要捣乱，这摘灯便是说你已破此谜，要是答错了，可是要倒赔彩金的，小孩子莫要自误！”
他们看叶行远年纪不大，朱凝儿更是幼小，只当是什么富家子弟来看热闹的。这道谜语他们猜了良久，都未曾有答案，怎么可能相信叶行远看一眼就能猜出来？更何况这人的同伴连梨花格都不懂，显然不是专业人士，怎敢如此托大？
叶行远傲然而笑，“我们就是猜出来了，你若不信，且去射虎社东主处等着，我报出谜底，也好让你们缓过一口气来。”
那两人哪里肯信，还要拉扯，叶行远轻轻一抖手将他们推开，进船舱顺路也将刚才瞄了几眼的两盏花灯摘下，一起提进了舱内。这下刚才聚集议论的人也都不干了，闹闹嚷嚷紧盯着他俩，恨不得他们出丑。
朱凝儿大惊，追着叶行远压低声音道：“主公，不必为我出气，这万一猜得不对，岂不丢人？”
叶行远大笑，“难道我会猜不对么？”
他提着三盏灯笼走进船舱，自有射虎社之人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小小年纪手提三盏灯笼，不由也是一怔，迎上前来道：“朋友可是来解谜否？可有把握？这摘灯解谜，若是破得不对，可要倒赔彩金，勿谓言之不预也！”
叶行远点头道：“自然有把握，你们且一一记着便是。”
他首先提起刚才那“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灯谜，笑道：“这梨花格谐趣，其实最为好猜，我猜是‘樊哙’，不知是也不是？”
这名字一出，刚才争执的两人顿时捶胸顿足，恨道：“我怎么便没有想到呢？樊哙，这还真是简单。是我等见识短浅，错怪了这位小兄弟！”
不用等射虎社员查看答案，在场之人都立刻明白了这绝对没错，那社员尴尬的一抹额头汗水，看了看手中红纸，点头道：“这一题公子猜对了，且取花押，离去之时可在画舫外换取彩金。”
叶行远大大咧咧也不伸手去接那花押，提起第二盏彩灯，笑道：“飞骑报得斩薛灿，我猜是‘克告于君。’”
‘克告于君’语出《孟子》，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于君，君为来见也。”这除了扣一个“克”字之外，更扣了一个“报”字。众人也是心服口服，叶行远又下一城。
“至于这一题么……”叶行远洒脱一笑，提起第三盏彩灯道：“此谜面俚俗，谜底却有趣得很，解为‘以言取人，失之宰予’。”
一开始众人都是一愣，不明白这谜底与谜面有何联系，旋即有人喷饭。又有人苦笑道：“我苦思什么孔明云长，却不知根本毫无关系。这一谜真是绝妙，比那樊哙还更有趣，也亏得小兄弟有此促狭心思！”
叶行远连解三谜，连赚三十两彩金，射虎社员知道遇上了猜谜高手，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招呼。

第二百二十八章 神秘的社长
正月间射虎社刚选出新社长，他们借元宵花灯会正是要抖威风打击其它谜社的时候。故而在入夜之前便以凌厉的手段突袭周边数艘画舫，将其它社的灯谜一股脑儿破尽，只剩下射虎社的画舫独领。
画舫上的灯谜，俱是苦心之作，今日破谜之人不少，不过能够像叶行远这样谈笑间连破三谜之人，自然受到了重视。
社员奉上花押，赔笑道：“公子果然是解迷达人，不知可有意愿加入我射虎社？在船舱二楼有今日压轴‘谜中之皇’，公子又可愿一试？”
碰到高手，当然不能任他这么一直猜下去，否则射虎社画舫上的灯谜万一也叫人破了干净，那未免就太难看了。一般情况之下，都为婉言阻拦，最好是能够拉入自己的阵营。
当然如果叶行远抱着恶意而来，他们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这便是结仇了，叶行远又与别的谜社没什么关系，犯不着做这么绝。
便微笑解释道：“我只是与侄女儿随便看看，陪她玩玩而已。试解三谜，也不过是有人出言不逊，方才聊现手段，之后便任她玩耍。我已有些倦了，并无再解迷之意。”
叶行远说得很清楚，一来是拒绝了人家的拉拢，猜谜这种活动偶然玩一下倒罢了。但他一个正经读书人可不会当成事业来做，加入射虎社毋庸考虑，对所谓的谜中之皇，他的兴趣也不大。
不过他同样也不是为砸招牌而来，解了三谜之后，并不打算继续。社员一听，放下心来，笑道：“那便请公子随意玩赏，若不急着走，稍晚些去看看敝社邀集京中解迷名人共探谜中之皇的场面也好，敝社另外也有礼物奉上。”
叶行远含糊道：“若有时间，必去捧场。”
这就完全看兴致了。叶行远表明态度之后，射虎社员也殷勤了许多，大家互相给面子而已。之后叶行远便带着朱凝儿在船上瞎逛，这时候他手上拿着三枚花押，大家都知道是高手，就算朱凝儿问一些简单的问题，也无人再敢出言嗤笑。
两人大约又逛了半个多时辰，又见了陆陆续续有几人去破谜，有对的也有错的，对的欢天喜地，错的丑愁眉苦脸。周边之人不时议论，都承认今年射虎社的灯谜确实有水平。
有人道：“射虎社换了新社长，今年力图振作，也不知请了些什么高人来，竟然制得如此好谜？照这般水准，京中其余三大社，何足与之抗礼？”
又有知晓内幕的人悄声道：“你们不晓得，这次射虎社的新社长身份可不简单。现在社中都传遍了，说这位是来自禁中，身份神秘得紧。”
此言一出，有人噤若寒蝉，也有人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怪不得今年射虎社的谜越发风雅谨严，说是禁中大内出来的，那这风格却对了。我几年前曾有幸一见宫中传出来的几个谜面，都是极尽巧思，说起来与今日灯谜类似。”
有人怀疑道：“宫中之人怎么可能轻易来民间？莫不是说笑吧？”
那消息灵通之人嗤之以鼻，冷笑道：“你不知当今圣上喜与民同乐，时常微服私访？他就是第一个爱猜谜的人，我与你打赌，今日圣上一定就在大相国寺附近看热闹，说不定就在这画舫之上！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圣上尚且如此，禁中高人过来做个谜社社长又有什么奇怪？”
听到他说皇帝说不定就在画舫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四面环顾，又是惊慌又是期待，希冀着皇帝突然在自己身边出现。
隆平帝站在船尾，也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漫不经心环视一圈，低声对身边护卫笑道：“保柱，朕……我今日化妆像不像？不会被人看出破绽吧？”
保柱憨厚道：“皇上……不，黄老爷您龙行虎步，不怒自威，一看就有堂堂皇者之气，便是白龙鱼服，又怎能遮得住您的皇者之气？
不过您嘴上这撇小胡子却是神来之笔，看似四条眉毛一般，寻常人定不会瞎猜您的身份。”
说是化装，隆平帝其实也不够就粘了两撇胡子，他出门前曾对镜自照，甚为满意。听保柱的恭维之言，隆平帝不由大笑，“你从哪里背下来的阿谀之词？难不成想学老安不成？不伦不类的，以后可切记不要了。”
保柱磕磕绊绊背了拍马屁的话，可惜并无效果，他也没有挫败感，反而是松了一口气道：“那敢情好，这几句话就背了我一下午，看来这拍马屁还真是门学问，只有安公公擅长了。”
安公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压低了嗓子，不满道：“你趁我不在又说我什么坏话？黄老爷，你可不要听保柱谗言，老奴我赤胆忠心，说话也是不掺半份儿假，每个字都是肺腑之言，天地可证。”
他凑到隆平帝面前，挤眉弄眼道：“上船不过一个时辰，黄老爷便已经连破两谜，如此才华，当真是天命所钟！今日所谓谜中之皇，也正合黄老爷来破。”
隆平帝被安公公逗得大笑，不过也颇为自矜。今日灯谜出奇的难，他一路都看到别人搜索枯肠而不得，能解出两谜，应该在满船才子之中也算是佼佼者。
他一向更趋向于做个风流才子而不是做皇帝，因此有这种机会绝不会放过。
安公公看他欢喜，得意的瞟了保柱一眼，又道：“刚才射虎社的社员已经来请过，说老爷您才思敏捷，稍后可同参‘谜中之皇’，他们倒也有几分眼光。”
隆平帝微一点头，心中暗喜，射虎社今年拼命吹嘘“谜中之皇”的噱头，他心中早就痒痒的。如今社员来请，说明已经认可了他的水平，这让他更是得意。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转头问道：“射虎社的新社长到底姓甚名谁，你可打听到了？刚才我听人说这社长是从禁中溜出来的？难道是哪位待诏？”
隆平帝附庸风雅，依古制在内廷设待诏之职，但凡有一技之长，都可在皇帝面前露脸，比如棋待诏、画待诏等等，其中有几位颇擅长谜语，在宫中所制灯谜也深得皇帝喜爱，但细究风格，又有不同。
刚才隆平帝派安公公去打听这事，可惜他转了一圈仍然毫无头绪，只能擦着冷汗道：“老奴无能，未曾问出那社长名姓，不过来自禁中应该是不错。听说社长每日漏夜方至，凌晨便走，刚刚略作推算差不多都是宫门开闭之时。
他每日以黑纱蒙面，不见其真面目，便是射虎社中人也颇为狐疑。只他制谜水准实在是高明，社中无人能及，这才奉他为长。”
听说宫中有人偷偷溜出来做一个民间谜社的社长，隆平帝不以为杵，反而大感兴趣，“想不到我身边还有这么有趣的人，今日解了谜中之皇，一定要剥开这厮的面具不可。”
他们正说话间，月上中天，画舫外传来初更的梆子声。今日金吾不禁夜，放任游人尽兴。但初更毕竟也晚了，另兼天气寒冷，除非是真正痴于灯谜者，游乐赏玩的人退去了许多。
画舫之上也明显的人少了许多，这时候舫上灯谜总共差不多解了一半，射虎社之人开始分头邀请解出灯谜之人上船舱二楼，一起参详谜中之皇。
有些没解出灯谜的人也想入内，却被无情的挡在门外，社员们异口同声，“舱外灯谜尚不可解，想要破谜中之皇只会损及自身，非是我等不让，实在乃是无奈之举，社长之前便曾殷勤叮咛。”
那些人怏怏然围在门口，却也没有人硬闯。这充满神通的世界可不能儿戏，解不出一个谜语说不定还真会心神大损，众人不敢冒险。
隆平帝看大多数人的表现，心中更是得意，昂然入舱。保柱和安公公没想到解个谜还有风险，这时候想要阻止哪里还拦得住，只好一起愁眉苦脸的跟随入内。
叶行远这时候却正在往船下走，朱凝儿转了大半圈，即使是在叶行远的提示之下，终于还是一道灯谜都没解出来。她坦诚的承认了自己不适合玩太文艺的游戏，心情仍旧很愉悦，也正打算离去。
射虎社的社员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对着叶行远躬身一礼，诚恳道：“公子，您是画舫上唯一一个解出三道灯谜之人。吾家社长听说之后，非要将您留住，道是今日来人让他太过失望，唯有公子才有望解出谜中之皇，只盼公子能够拨冗稍留，再一展才华。”
随随便便猜了三个灯谜居然就是第一？叶行远也有些吃惊，他觉得自己的发散思维能力并没有这种鹤立鸡群的优势，看来这段时间的苦读和灵力的积攒又有了质变，心中甚是欢喜。
他想着见识一下谜中之皇也不坏，便问了一下朱凝儿的意见，朱凝儿无可无不可。但对方夸奖叶行远，她心里甜的似蜜糖一般，又想与主公多相处一会儿，就爽快的同意了这个提议。
两人走上船舱二楼的时候，舱内已经站满了人。

第二百二十九章 老大先上
整座射虎社的画舫，大约做了七八十灯谜谜，解出来之人大部分为了见识谜中之皇也未离去，再加上携带的随从，上楼的算下来差不多有五六十人。船舱的二楼虽然空间宽敞，但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流，也显得有些逼仄。
在人群中央悬挂着一盏花灯，花灯四面用红布围着，放出黯淡的光芒。红布之下，应该就藏着那所谓的“谜中之皇”。
有人叫道：“人已到齐了，还不赶紧开谜么？这么多人熙熙攘攘如菜市一般，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不少人附和。从画舫外围的安排来看，射虎社做了精心准备，怎么到了最后一步，反而如此草草了事？这座船舱，容纳十余人最好，这五六十人还是在甲板上为妙。
“请诸位稍安勿躁。”射虎社的几个干事努力平抑，他们脸上都带着苦笑，却不得不执行社长的指示，“敝社社长之前便有感叹，道是今日上此楼者，本该只有十人才对，奈何诸君不给力，竟无出类拔萃者，这才不得不请能解一谜之人都进来，再行选拔。”
这意思就是说，只解出一道灯谜之人原本应该是不合格，但因为有多重战果之人实在不够数，这才放低了标准。这话当然让一众自认为的才子愤愤不平，但一时间却也无法反驳。
隆平帝想到自己解出了两题，理应属于出类拔萃的范畴，甚为欢喜。
有人站出来忍气吞声道：“射虎社果然傲气，那不知如何选拔？难道要我们便这么挤下去么？”
社中干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道：“敝社社长又新出一谜，不过此次乃是限时，一炷香之中能破解此谜者便可留下。要是不成，敝社将之前彩金加倍，礼送诸位下船。”
他身前的桌案上已燃起了线香，射虎社的社员们给舱中诸人发下纸笔，让他们等着各自填写答案。
这便是比拼捷才了，有些人是苦思良久才终于破得一个灯谜，面对这种限时未免心里发虚，还没听题就背上冒汗，紧张的盯着射虎社的干事们。
其中一个干事看众人都拿到了纸笔，清了清喉咙，开口道：“大家都听好了，谜面便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回文格，打四书一句。”
回文格又是纯粹文字游戏考人脑细胞，此题一出，顿时一片哀鸿遍野。朱凝儿不解悄然问道：“回文格又是什么？今日才知猜谜有这么多讲究，还是我们乡野之谜来得干脆。”
她刚才一路上就给叶行远猜了不少如“大哥有角八个，二哥有角两根”之类的谜，虽然浅显，却有趣味。叶行远也深以为然。像梨花格不过是谐音，而这回文格，则是要谜底顺读一次，再回文读一次，以此两义来扣谜面，方才算是解答。
虽然精细，却未免曲高和寡，搞得有点像密码解密工作了。好在猜的是四书，叶行远滚瓜烂熟，略略一思索，灵力清晰波动，便让他找到了这句子。
他淡然一笑，颇为此谜作者的巧思而暗赏，不过也就是如此了。他提笔在信手就在之上写下五字，旋即就对折合上。旁边有人见他那么快就解谜，并不相信，但因为本身一筹莫展，还是探头探脑想偷看，自然是被旁边的射虎社员警告阻止。
叶行远悠然自得，举目四顾众人还都没有破解此谜，不免也有顾盼自雄之感。他正要上前交了这谜底，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三人头碰头凑在一起苦思冥想，不是隆平帝更是何人？
这皇帝居然还真在画舫上！叶行远想起刚才听到的流言，顿觉荒唐，看他们绞尽脑汁搜索枯肠的劲儿，似乎还完全没注意到自己。
叶行远想了一想，这种机会还是要利用起来，便不动声色的走到皇帝身边，把答案藏在袖中，装模作样继续苦思。
朱凝儿初时不明，但她也是见过皇帝的人，那两撇奇妙的小胡子并没有迷惑她的判断，只稍稍一愣便明白了叶行远的打算，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
叶行远低声嘀咕，“功不独居，过不推诿。”隆平帝惊奇的抬头，瞧见叶行远怔了一怔，旋即就明白了他的提醒。低头一想，豁然贯通，毫不客气的在纸上写下一句，迅速让安公公送上去。
安公公识趣，一边交答案还一边趾高气扬的大叫：“我家黄老爷已有了！是正常第一人否？”
我靠！就这么恬不知耻的将我的谜底占为己有了，还要抢第一？叶行远不得不佩服皇帝的节操，不过他本来就是想卖隆平帝人情，自己也不在乎这猜谜的虚名，并不介意，便缓缓跟在安公公身后。
射虎社的干事一看隆平帝的答案，点头笑道：“这位老爷答对了，便请到前面做，这等捷才，便是场中那么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啊！”
叶行远谜底与他一样，当然也是正解，干事也夸赞了两句，同样请他到一边稍坐。
有两人正解似乎是给了场中诸人不少压力，半炷香时间之内，又有三四人交上答案，其中有一人错了被请出门外，其余几人也都答对了。
等到线香燃尽的时候，最终答对的除了叶行远和隆平帝之外，另外还有五人。射虎社客客气气把众人遣散，这才奉上香茶，让最后站到“谜中之皇”面前的七人各自安坐。
其中有一个叶行远倒认得，正是刚刚在灯市上偶遇的归阳县才子陈简，想不到他竟然也有此奇才，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
不过想想这人毕竟也是二十岁就中举的人物，对四书熟些也是正常，叶行远便没多大在意。反而是陈简像是乌眼鸡一般死瞪着叶行远，怨气仍未消的样子。
陈简今日心中有事，与朋友宴饮多喝了几杯，心头气正不顺。他登上射虎社画舫是有备而来，侥幸猜中了一个灯谜，得以上楼，没想到还要再筛选一次，本自灰心丧气。
没想到他也是运气好，这两天刚用谜底这一句做了篇文章，因此便猜得是“孟之反不伐”，回文就是“伐不反之孟”，以伐字多义扣攻城，孟来扣上下，堪堪答对。
陈简自然以为这是天意助他，正想着一鼓作气再破谜中之皇，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不想竟瞧见叶行远这人也通过了选拔，心中就极为不爽，这时候又不好发作，只坐在一旁生闷气。
这三人以外，过关之人就更奇怪。
第一个是个眇目僧人，脸上本有一道刀痕，却因为他满脸的皱纹褶子倒不明显。身穿一色破旧红袍，在这种场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人应该是西域苦行僧侣，听说他们修行一种名叫‘心照’的神通，可以返本还原，不必开口便知心中之事，猜谜未必是靠真本事。”隆平帝派安公公来向叶行远示好，低声在他耳边为他介绍。
叶行远本自纳罕，听安公公的说明，这才了然。本世界中原地区佛道不昌，虽然也有愚夫愚妇信奉佛菩萨，但与圣人的崇高地位不可相提并论，顶多也就是与本土神祇争夺香火。
大相国寺虽然说起来是佛寺，但入境随俗，偏殿其实也供奉多种神祇，有时候香火反而比大雄宝殿的如来宝像更加旺盛。
不过在西域蛮荒之地，听说僧人的地位崇高，兼有各种古怪神通，他们常以苦行面貌现世，中原人对他们有本能的防备与警惕，也是很多笑话与恐怖故事的主角。
之前叶行远见识少，未曾见过这种番僧，没想到这会儿倒遇上了一个。
第二个比和尚更加奇怪，是个鹑衣百结的乞丐，他正懒洋洋的瘫坐在椅子上，伸手入背后扪虱。逮到了一个虱子便兴高采烈，狠狠将其掐死在桌上，让人总觉得有几分恶心。
番僧苦修，精通经文、汉学，又有心照神通，他在这射虎社的灯谜会上脱颖而出倒也罢了。一个老乞丐有什么本事，他认识字么？
第三个就形象而言，比前两位要好得太多，乃是一个白衣中年儒生。但他一直闭着双目，未曾见他睁开过，真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猜灯谜的？
至于第四人，更是干脆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带着面罩，只露出双目，不发一言。
一僧、一丐、一儒，再加上一个不明身份不明性别之人和天下至尊的皇帝，就组成了破解射虎社谜中之皇的主力队伍。叶行远瞧了瞧陈简，简直觉得他们这两个正常人应该是凑数的。
除了这七人之外，舱内只剩下朱凝儿、保柱、安公公与射虎社的干事，另外四人都未曾携带随从。
看人都走光了，番僧第一个瓮声瓮气开口，“洒家乃是西域金刚宗下院招提法王，今日奉天师之召而来，这所谓的谜中之皇，万世之谶，可以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了吧？”
什么东西？叶行远迷茫的回头望了隆平帝一眼，只见皇帝也是一脸震惊，惊疑的望着舱门之外。

第二百三十章 万世之谶
一个浑身黑衣脸上笼着黑纱之人正静静的站在门口，手臂上挂着射虎社的袖章，这应该就是射虎社的现任社长。但是刚才那招提法王说的是什么？什么天师？什么万世之谶？叶行远有一种“卧槽，事情又搞大了”的感觉。
安公公和保柱脸上都出现了紧张之色，保柱挡在皇帝的面前，浑身肌肉绷紧，就像是一头一触即发的猛兽。
乞丐和白衣儒士也都面色郑重，只有那位把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的看上去没什么表现，但他一直端着茶杯不放下，从这小细节上也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紧张。
若说全场最放松的一个，大约就是有了几分醉意又不懂看风色的陈简了，也许是根本没听清招提法王说了些什么。他含糊不清的附和道：“正是，人都走了，该拿出什么谜中之皇了吧。快些，我还急着见锦织姑娘呢！”
他醉醺醺的站起身，瞧见叶行远在看他，还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道：“你瞅啥？”
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乞丐皱了皱眉，似乎也甚是不满，他笑嘻嘻的起身，对着门口的射虎社长行了一礼，“天师，我就说天下能解这谜的，终究只有我们四个，今日招提法王、影人和宗山先生都来了，就让我们猜上一猜又何妨？”
白衣儒士仍未睁眼，点头道：“妖丐之言虽然直白，但天师故弄玄虚，最后要参详的还是我们几人，又何必浪费时间？”
叶行远听过知道宗山先生乃是隐世大儒，自三十年前就辞官归隐，已经十几年没有他的消息，这难道是同一个人？
果然妖丐笑道：“多谢宗山先生，我老乞丐讲话总是最实诚的。天师你苦心积虑想请几个中原的聪明人来与我们对抗，但这天数既定，哪里是人力能挽回？依我看来，这些闲杂人等，不如都逐了出去吧！”
那么说来，番僧名为招提法王，老乞丐名为妖丐，白衣儒士是宗山先生，那把自己包得水泄不通的就该是影人了。从他们的口气来看，似乎自认只有这四人才是破解这谜中之皇的真正关键人物。
居然把皇帝都当成闲杂人等？叶行远自己倒是无所谓，目光转向隆平帝，果然见他已经气得面色发白，恼道：“你们这几人也莫要小觑了天下英雄，怎知我解不开这万古之谶？天师，你瞒得……我好苦！”
盛怒之下，他差点就说漏了嘴，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泄露身份。门口那射虎社长歉疚的向他行了一礼，叹息道：“我实在未曾料到黄老爷竟然能够破解我的灯谜，将您老人家卷入其中，也非我所愿。您也明白，万世之谶非同小可，待会儿若有变故，我必当护得尊驾安全。”
原来是认识的？果然传言总有几分道理，看来这被人称呼为“天师”的射虎社长，与隆平帝早就认识，应该真是从禁中出来的。不过他也小心翼翼并没有揭穿皇帝的身份，叶行远心中好奇，不住揣度他的身份。
“原来是认识的？”妖丐一笑道：“既然天师说这位黄老爷没本事破解谜题，就麻烦你好好坐着，不要添乱。”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走到了船舱中心哪一盏彩灯之下，伸手就想去解开红布。这妖丐身高八尺有余，手臂更是畸长，一探手间竟已触到了高悬的彩灯，叶行远都为之一怔。
“不可！”射虎社长急急阻止，他袖子一拂，红布上陡然闪过一道红光，将妖丐震退。妖丐面色骤变，吃惊的看了看发麻的右手，识趣的退了一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行远实在忍受不了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猜个谜语猜得一头雾水，惹出这么多大人物。虽然隆平帝看起来是刚反应过来，但他毕竟还是看上去了解些真相，叶行远便向安公公发问。
安公公有些尴尬，回头以目光向隆平帝请示，隆平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今日的变化出乎意料，四凶俱在，万世之谶现世。而隆平帝虽然天命加身，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但如果四凶之一任何一人解出了谶言，那会如何祸乱天下隆平帝不敢想象。
现在这边唯一可靠的只有叶行远，也就没什么好瞒他了。
安公公会意，压低声音对叶行远道：“这位射虎社社长乃是宫中太史令司马诤。他们司马家掌历朝历法与天文事，可推测天机，预判将来，在民间常有‘天师’之称。”
叶行远恍然大悟，千年太史令司马家，这个他自然知晓。世上无千年之王朝，城头变幻大王旗，不说上古之世，就是近千年来已经换了四朝。但这四朝之中，精通天文历法的司马家一直屹立不倒，也是一件奇事。
即使有圣人截取天机，皇家承载天命，但天机天命之中的奥妙之处，终究不是一般人可解，尤其是天机变化更是莫测，以历法星相推算将来变化，便是太史令的重大职责之一。
这职位其实太尴尬，推算的太不准，当然坐不住这位置，推算得太准了，皇帝对你也不会放心。而能够得四朝数十位皇帝的信任，一直牢牢占据太史令的司马家，简直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想不到一次放松身心的猜灯谜活动，居然引出这种人物。尤其是什么“万世之谶”，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因为隆平帝在这里，叶行远几乎就想当即告辞。
但现在未来的老板就在面前，这时候临阵脱逃，恐怕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吧？叶行远评估利弊，也只能继续听安公公的解释说明。
“而所谓‘万世之谶’，乃是前朝郑巨郑老先生留下的一篇遗作，一直在皇家秘密保存。这五百年来，凡是万世之谶中记载，都是从无差错……”安公公知道这是绝密，又看了一眼隆平帝，见他面色不变，这才期期艾艾的继续。
万世之谶已经落在别人眼前了，还能算什么绝密？想到此处，隆平帝更是为司马诤所作所为而恼怒。
叶行远悚然动容，前朝大儒郑巨乃是三千年来的谶讳大家，他著述有八种，只是早被禁绝。其中听说第八种《万世算经》最为厉害，将他死后万年大事一一罗列，民间多有流传其中传奇故事。
比如说前朝倾覆，本朝崛起，靖难之变，事后查阅万世算经，都能得到应验。只是民间版本参差不齐，又有人刻意作伪文混淆视听，所以读书人亦不能辨其真假。
皇家收藏的“万世之谶”应该就是所谓《万世算经》的完整版本，一向为太史令掌管，那司马诤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这东西带出来献于人前？
安公公看出叶行远的惊疑，苦笑道：“司马诤是个痴人，二十年来研究万世之谶入了迷，连本职历法都不好好做了，这几年中推算冬至都经常差几个时辰。但朝廷看他钻研近年一句预言似有所得，所以一直不曾管他。
没想到他几十年不出成果，终于丧心病狂，将这一句带出宫中，找人共商。不过以他再疯也不敢多带，应该只此一句。”
一句还好些，叶行远略松口气。这种预测未来的记录，简直就是战略性的核武器。虽然郑巨多用隐语，一般在事发之前很难猜到到底是什么事，但终究会有些端倪。落在有心人手中，很有可能就平地生波。
不过司马诤潜心研究的一句，想必也就是近年即将发生的一句，他因为推敲不出其中真意，居然敢拿出来找别人一起研究。那是不是说明，这一句中包含的信息可能极为恐怖？
现在的朝廷就像是坐在一座活动的火山口上，随时都有可能激起巨大的变化，那这奇准无比的万世之谶，也许就会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叶行远面色镇静，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候陈简却哇哇叫了起来，“你们嘀嘀咕咕在做些什么？难道想要作弊么？这谜中之皇，大家公平猜测，你们还要联手？真是小人！”
他懒得再去理会叶行远，直接奔到了隆平帝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便骂：“果然如那人所说，闲杂人等，正该驱逐出去，留在此处，徒然坏我们兴致！”
隆平帝为他气势所慑，竟然瞠目结舌没说出话来。叶行远也目瞪口呆，深自佩服这位仁兄作死的勇气，要知道就算是叶行远这位穿越者，也绝对不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还骂得如此酣畅淋漓。
“休得喧哗！”白衣儒士看不下去了，横眉道：“你们都是闲杂人等，要不是因为谶言既开，你们都被卷在这命运漩涡之中，我早就把你们统统都赶出去了。现在全都给我闭嘴！天师，不要再耗费我的耐心，尽快打开遮世之障吧，免得我们几人联手，你脸上也不好看！”
他一指彩灯上的红布，那红布猎猎作响，不知被哪里来的风吹起，晃动不停。

第二百三十一章 点谶之法
红布掀开，谶言显现。灯笼之上用血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马跳北阙，犬嗷西方”。
八字直白浅显，却不知是何意思。隆平帝乍见之下，眉头紧蹙。招提法王和妖丐却相顾而喜，这“西”、“北”二字正是他们所在之地，万世之谶有所预示，莫非是大吉之兆？
“这就是郑巨老大人所排的第八象？天师，听起来对中原之地似乎不是很吉利啊。”白衣宗山先圣事不关己，乐得轻松，语气之中却也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司马诤淡然道：“不错，正是第八象。但这两句纯用比兴，不知吉凶。法王、丐兄，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郑巨排身后万世，以差不多百年为一象。如今据他死去差不多快八百年，前面七象都已验证，正是推究第八象含义的时候。
妖丐冷笑道：“这还能有什么解释？自然是我妖族崛起于北方，西北蛮族景从，平定中原。所谓风水轮流转，正是这个道理。你不是解不出来，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万世算经在民间亦有残本，妖丐曾有心收集，第八象有传言便是这几个字。但未见真本，不能肯定，如今司马诤都亲自证明，妖丐心中笃定，沾沾自喜。
“马、犬二兽，亦非吉兆，何况跳、嗷也是俗字，哪里就是你这般想当然的解法？”司马诤漫不经心的反驳，“又不是凤鸣西岐，说不定并非兴盛之像，反是灾劫。”
隆平帝笑出声来，自从司马诤出现，皇帝心情一直比较沉郁。但听他这般说法，再看妖丐被噎得无言以对，顿时又高兴起来。
司马诤还是忠心于朝廷的，他只是太痴，这才会汇集四方高人来共商谶言大事。这种行径虽然有点冲动，但作为天朝上国，隆平帝自认有这种气量。
事实上要不是祖宗遗训，皇帝是挺愿意将万世算经刊行天下，让众人都来猜猜稀奇古怪的预言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
这两句话，他当然早就看过，但打死他也不相信这是西、北这些妖蛮之辈崛起的意思。虽然这二年边境不宁，有些野心家蠢蠢欲动，但是究竟只是癣疥之患。
有圣人截取天机，造就三千年盛世，有天命降于皇家，就算再怎么气运变换，也轮不上异族来称雄。因此隆平帝也没有特别花心思揣度这句谶言，倒是作为太史令的司马诤一直陷在其中出不来。
早就听说他在钦天监平日行事就有些疯疯癫癫，也不知他是怎么灵光一动出了这么个主意，在邀请四方高人来解象的同时，突发奇想用猜谜的活动来进行筛选人才，以此为中原更争些气运。
只可惜不知道是天数抑或确实京中高人未至，最后过关的只有隆平帝和叶行远——皇帝直接没把敢于当面喷他的陈简计算在内。
东儒、西僧、南影、北丐，本来就是当世仅次于太史令一族的谶讳高手。这几人要是能够齐心合力，或许真能猜出这一象中暗藏的意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万世算经之中的谶言被视作谜中之皇，也无可厚非。这短短八字之中藏着天机变局的谜底，能解出其中意味的，绝对可称解谜达人。
另一边，叶行远差不多也被安公公科普完毕。他看到这第八象谶言的时候，只觉得识海之中剑灵快速的振动起来，仿佛因为这谶言而起了共鸣。
剑灵承载了天命陷阱，天命陷阱虽然从创世之初就已存在，但是这个提法也是郑巨老大人提出来的，莫非两者之间还有什么缘分不成？
叶行远压制住跃跃欲试的剑灵，他不像其他几人那样有明确的目的，因此并没有像别人一样立刻投入对谶言的思考，反而是退了一步，静静的观察着几位大人物。
在司马诤反驳妖丐之后，众人都沉默了下来，即使是心中得意的妖丐和招提法王，都强自压抑兴奋，各自参悟着这一句谶言的意思。
在场之人除了陈简充其量中人之资，其他人都是绝顶之才。隆平帝天命加身，天师司马诤世代掌管钦天监，另外这四方四人，来头大的也吓死人。
宗山先生来自东海，但自幼就留在中原，还中过科举入朝堂为官。颇有名声，数十年前因为泄漏朝廷机密，这才返回东海，在东海传道授业，已经隐然是一派宗师。
妖丐本为妖身，曾在数十年前昙花一现的妖族王庭担任国师之职，后来妖族的联盟崩溃。他却及早脱身，从此游荡于北方，乞讨算卦，铁口直断无有不准。
招提法王自报身份，乃是西域金刚宗之人，而金刚宗又是西域蛮族笃信的宗派，有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权利，他这位法王与土皇帝也没什么区别。
影人最为神秘，只知出生于南蛮六沼之地，无形无相。有人恶毒的认为他乃是沼泽之中瘴疠之气所化，故此不生不灭，成日变幻身份有戏人间。
此四人合称“四凶”，朝廷通缉榜文上都挂着名，但他们都各有趋吉避凶之道，又有自己的根基。若不是灭国之战，根本不可能将这四人擒获，没想到居然会聚集在京城杨柳河上的一座画舫之上。
与这四人对面，隆平帝只是惊怒了一刹那，旋即恢复镇定，冷静的没有暴露身份，也可以说有一代雄主的性情了。
也正是因为四凶都来了此地，叶行远更能理解谶言的重要性。
陈简虽然被宗山先生喝了一句有些惊惧。但酒壮怂人胆，他头脑不太清醒，也不认得这几人，歇了一会儿便大叫道：“你这谜出得不对啊，没有打什么，却叫人怎么猜？此谜面如此粗俗，怎能称得上谜中之皇？真是斯文扫地！”
这几人的对话他就完全没有听进去，继对当今天子咆哮之后，又毫不客气的呵斥了太史令司马诤。司马诤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将此人立时赶出去，心中只是懊悔。
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居然相信猜谜之人有资格来解万世之谶？这下倒好，不但将隆平帝卷了进来，在承受雷霆震怒的同时，还得分心照顾皇帝的安全。此外还混进来一个脑残，听得就让人憋气。
妖丐再度嘲笑道：“天师，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些人不过就是玩些文字游戏罢了，有什么资格来参悟谶言？他们只怕连‘点谶’都不懂，更遑论‘解谶’？”
点谶乃是研究万世算经的术语，意思是以秘法激活谶言之中蕴含的天机。将其化为短暂的虚像，通过观察和参与，来理解谶言真正的含义。
然而这点谶手段也非常人能够运用，便是天机领悟甚深的大儒，若不是常年研究谶讳之学，也难以成功点谶。就算勉强成功，看到的虚像也不过只是刹那间事，根本没有细节，更无机会参悟。
这解谶本来就是专业性极强的工作，妖丐等人觉得司马诤真是疯魔了才会想要找两个猜谜的人来解这一句，或者是说病急乱投医？
妖丐话音未落，却见叶行远从容不迫的走上前去，伸出右手随意的在灯笼上轻轻一拍，灯笼一晃，火光闪烁不定。
“兀那小子！莫要自取其辱，你以为胡乱引动，便有点谶之能么？”妖丐大笑，鄙夷不屑摇头道：“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中原真无人矣……”
妖丐还有一肚子讥讽之言还没说出口，就听耳畔呼啸风声，犀利的咸涩沙子冲进他口鼻之中，忍不住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涕泪齐流，狼狈不堪。
“怎么可能？”宗山先生失声惊呼，不敢置信的转头对着叶行远。他双目仍然未曾睁开，身上的白衣在剧烈的狂风之中震颤不停，在他身后，不再是船舱板壁，而是一片黄沙茫茫。
这个少年随手一动，居然点谶成功了？而且，点出来的虚象若有实质，这分明是最高明的“现世所见”之法！历代大师呕心沥血，掐准时辰，费尽半生心力，偶然才能有一次“现世所见”。哪有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随随便便就能如此成功？
这人是久已成名的高人，还是后起之秀？司马诤如儿戏一般的猜谜选人，居然真被他钓上来一条大鱼？
叶行远的手臂依旧半举，神色从容。他静静的未曾开口，只好奇的望着四方。
隆平帝、安公公、保柱三人站在东面，朱凝儿跟在叶行远身后，这五人靠得最近。司马诤与四凶立于西面，另成一团。摸不清楚状况的陈简稀里糊涂的独自占据一方，嘴巴半张，茫然不知所措。
船舱中的十一人，在叶行远伸手拍打灯笼之后，一个不拉的出现在这片苍茫的沙漠上，远处只有依稀的山影，望不见人烟。
这就是点谶么？叶行远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在剑灵的推动之下，他自然而然的做出了刚才的动作，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将众人都带入这么神奇的情境之中。

第二百三十二章 现世所见
不过对于突然转变的环境，不管是真实还是虚拟，叶行远已经有了一些经验。点谶只是让人观察虚像的演化，理论上来说应该比省试的推演幻境更虚化些，但光从这风沙来看，却又显得尤为真实。
“请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是哪一派门下？小小年纪，竟然有‘现世所见’之能，真是了得！”司马诤压抑着激动询问。
“在下归阳县叶行远，无门无派，只是一个小书生。”叶行远拱了拱手，微笑道：“只是刚才听这位老前辈说我们连点谶都不懂，心中不服，姑妄一试，没想到侥幸成功。”
这种事哪有侥幸！妖丐心中吐槽，只觉得脸被打得啪啪响，苦笑道：“公子莫要取笑，是老乞丐有眼不识泰山，想不到中原除了天师一系之外，还出了你这样的人物……”
叶行远最近也算已经小有名气，但是对于四凶这个级数的高人来说，还犯不着关注他。因此妖丐确实未曾听过他的名字，但不管是什么无名小卒，能够施展出“现世所见”这种点谶的能力，这就让人不得不服。
点谶其实就是以自己的灵力，以特殊的方法来与谶言之中潜藏的天机共鸣，营造出一个更直观的影像，让人可以从中推测真实的未来。
未来模糊不清，窥测天机本身也是凶险之事，就算是一个成熟的谶讳大家，在点谶的时候能够做到“浮光掠影”就算是达到了基本的标准。
如果能“以虚见实”那一定就是高手，至于叶行远这一招“现世所见”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一方面对体内的灵力量需求极高，另一方面也需要能够感应谶言之中的天机。
就算是四凶或者司马诤亲自动手点谶，顶多也就是达到以虚见实的层次。此刻由叶行远创造的幻境更为丰富，时间也会宽裕许多，意味着他们解开这谶言的几率大大增加。
所以妖丐虽然心中不愤，还是不得不暂时低头。
叶行远漫不经心道：“实是如此，在下并无欺瞒。我现在尚且一头雾水，不知其所以然，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情况……”
叶行远是顺着剑灵之意行动，因为自己体内磅礴的灵力，才能造成如此出色的结果。但他对解谶一道全无心得，之后只能听众人的指点。
不过他越是谦虚，四凶反而越发觉得他深藏不露，就连一直都未曾开口说话的影人都多看了他几眼。
司马诤见叶行远坚持不肯吐实，也不追问，微微笑着转入了正题：“从脚下沙土颗粒与风向的情况，此处应该是三关以北，盐湖以东的六道沙漠。诸君可有什么意见？”
“这位置……似乎不够西，也不够北。”妖丐长期在北方活动，对这片沙漠也甚是熟悉，此处环境恶劣，就算是妖族都少有涉足，并非他预想中的龙兴之地。
招提法王代表的蛮族地盘，还要往西经过千里盐湖，看上去也没什么关系。难道说“马跳北阙，犬嗷西方”真的不是他们想象的意思，而是代表了别的什么变故？
“郑大师推算从无差错，丝丝入扣，这‘西’、‘北’两字绝不会有错。”司马诤叹道：“以往我也曾数次点谶，却从无如叶公子这般细腻，一直未能断定这片沙漠的位置，真是自叹不如。”
他手中捏着一把黄沙，砂砾从他指缝之中流出，纷纷扬扬撒成一片。
身为太史令，除了精研天文历法之外，司马诤同样也是博闻强识的大学者。不然的话，也不能光凭砂砾的大小形状和风向便确定此地位置。观察入微这似乎也是谶讳大师应该具有的技能，否则在解谶之中很容易漏过许多细节。
叶行远甚是佩服，谦虚道：“司马太史过谦了，如今既知身在何处，我们何妨往有人烟处走走，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新的讯息？”
他没有这几位大家的眼力，待在沙漠之中吃灰毫无意义，不如四处看看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话一出，司马诤和四凶都愣住了，齐刷刷的回头看着叶行远。叶行远被他们看得有些毛骨悚然，问道：“诸位有什么不对么？我们总要走远一些看看，难道光看这一片沙漠，便能瞧出谶言奥秘所在？”
就算这帮人都能听风辨物见微知著，但光看一片沙漠就能预测未来未免也太玄幻了些。
司马诤摇头，苦笑道：“叶公子的意思是说，你的灵力足以支撑我们这些人找到新线索么？这茫茫大漠，走起来可不容易……”
六道沙漠范围光大，司马诤推断他们处于这片沙漠的南端，要是往南走一段或许能遇到村庄。但是这耗费的时间可就长了——这也就意味着叶行远的灵力必须得撑得住这种持续的消耗。
一般情况下，点谶之后，不过蜻蜓点水的观察一番，然后这虚像便会破碎。休息一阵再次点谶，再见另一景象，综合起来推断。
今日包括叶行远在内，即使排除掉随从、陈简和隆平帝，有六人可以轮番上阵。应该可以实现多次点谶，或许可以找到更多的线索，司马诤原本是做这样的打算，叶行远的表现已经给了他惊喜，但他也不相信叶行远能够将“现世所见”这种层级的虚像维持太久。
经过司马诤的说明，叶行远才恍然大悟，但他现在其实完全没有感觉到灵力的流逝，难道又是剑灵在帮他扛着？
叶行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虽然在下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感觉应该还能支撑一阵，不若我们试试往南走一走，就算不成，至少也多看些变化。”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走。”妖丐原本一直伏在沙面上，用面颊感受砂砾的温度，同时也在倾听着什么。这时候听见叶行远说可以多撑一会儿，顾不上追根究底，跳起来撒开脚丫子就往难免跑。
如果叶行远的灵力真的能够稳定的维持“现世所见”，那就意味着他们几个正在亲眼目睹未来，这种机会岂能错过？当然得争分夺秒！
其余三凶也同时反应过来，唿哨一声，也全度不顾仪态的朝着南方急行。司马诤两面为难，一边望着隆平帝，觉得自己似乎不该丢下圣驾，另一边却也急着探索真相。
踌躇良久，终于他咬牙对隆平帝道：“黄老爷，点谶查看‘现世所见’并无危险，我们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而已，我先赶往南方，老爷随后而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在半里之外，隆平帝目瞪口呆，半晌无言。
“这情况，黄老爷咱们还是跟上去吧？”叶行远对未来也有一定的好奇心，现在情况未明，跟着几位专家的足迹似乎最为靠谱，不过关键可不能丢下隆平帝。
隆平帝缓过神来，看了看叶行远，点头道：“你很好。”
皇帝这话说得言简意赅，叶行远心中大是得意，今夜最大的收获不是什么万世之谶，而是隆平帝的赏识。
上次在鹿苑救驾，应该已经给皇帝留下了印象，为此叶行远也捞到了一个爵位。如今不想在这种情况下不期而遇，自己在古怪的解谶行动之中表现一番，或者可以更得圣上之心？
隆平帝只说了三个字，已经算是对叶行远极高的评价，无论是安公公还是保柱都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尤其是安公公，对叶行远的评级又调高了几分，暗暗把他归类于“不可得罪”的那一部分人物。
当下五人同行，顺着司马诤与四凶前进的方向迎着风沙一路往南。
只留下一个陈简在原地发呆，他虽在虚像幻境之之中。但酒犹未醒，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刚明明在画舫上猜谜，怎么突然到了一片沙漠。
“叶行远，定是你设计害我！你嫉妒我的才华，你想阻止我见锦织姑娘！”他愤怒的嘶吼，跌跌撞撞跟在众人最后，步履蹒跚。
无辜躺枪的叶行远遥遥听到他的骂声，嗤之以鼻，隆平帝也听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面色更冷，看向叶行远的目光却更加亲切温厚。
安公公察言观色，谄笑道：“黄老爷，这等妄人真是不知所谓，要不然让保柱回去让他吃点苦头？”
这个举人肯定日后是没什么前程了，皇帝或许不能决定主考官在会试中要取中什么人，但是想要把个把人压下去，这对于身负天命威严的皇帝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眼色的事，下面的人哪有不明白的？
不过即使如此，隆平帝犹自未觉解气，安公公的提议他甚为赞同，便点头道：“下手有些分寸，不要出了人命就好。”
皇帝又笑道：“倒是忘了，如今在虚像之中，本来就不会出人命，保柱尽管放开手脚，为叶公子出气。”
保柱领命而去，叶行远在心中默默为陈简点上一根蜡烛。这位仁兄能把皇帝得罪成这样，也算是他有本事。不过叶行远对他没有丝毫好感，当然也不会假惺惺的来为他说话。
叶行远也乐得这一路之上，不要再听到陈简的牢骚与狂言。

第二百三十三章 谶中疑云
大漠风沙长，天空始终是昏黄色，褐色的旋风龙卷时常在地平线上出现。按照司马诤的推断，这是六道沙漠天气最差的冬春之交。
这种天气即使是周边的草原也并不适合动武，糟糕的暴风会夺去军队的士气，而匮乏的粮食将会让他们崩溃。
在这种气候条件下，就算北面的妖族和西面的蛮族想要有什么不轨的行动也都会被阻止。于是这两句谶言的意思就更加耐人寻味。
在此之前，司马诤虽然不相信“马跳北阙，犬嗷西方”乃是妖、蛮兴起的征兆，但也基本上认为是西北有乱事，但从这个季节来看似乎又不可能。
事关隆平帝的江山，他当然也颇为在意，一直与安公公低声的讨论，“六道沙漠从未有妖族建立起势力，北面三关总兵也从未传来相关的消息。我早就觉得现在太平盛世，这句谶言哪里会指什么战事？都是钦天监诸人太过敏感。”
安公公道：“老爷圣明，想来顶多是些边民滋扰的小事，如今我朝丰亨豫大，正自烈火烹油之时。妖族蛮族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擅开边衅？”
隆平帝摇头，“能上万世之谶，怎能是小事？只不知道会如何变化罢了。”
他原本眼不见为净，虽有钦天监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但皇帝一直懒得理会。如今被卷入事件之中，嗅到风中的不祥气息，难免还是忧心忡忡起来。
安公公笑道：“如今国泰民安，百年难有大事，想来郑老大人也难于选择，所以只好挑些琐屑小事列于书中。”
他拐弯抹角的拍马屁，逗得隆平帝大笑，原本的担心也减弱了几分。
叶行远在一旁听着，虽然他早就深知隆平帝绝非救时之君，但在明明事实已经摆在眼前的时候还闭目塞听，这位君王就未免让人失望。
皇帝也不过如此。叶行远心中叹息，皇家承载天命，已历十余世，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皇家先祖筚路蓝缕，艰难得来的功业如今也消散得差不多。有君如此，天命实是难安。
朱凝儿凑到他耳边，又跃跃欲试要说些什么。叶行远见机得早，一把捂住了她的小嘴。
相比之下，在他们几人之前的四凶与司马诤研究探讨就要专业的多。到现在为止，原本兴致勃勃的妖丐与招提法王都有些意兴阑珊。他们通天文识地理，在这种地方这种时机几乎不可能打仗，而对于西域蛮族或者北方妖族来说，如果想要逐鹿中原，攻略的方向也绝不是六道沙漠这边。
这五位专家达成共识，所谓“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应该不是战事了。
那这句话究竟如何解法，却让他们费尽了苦心。
“关键还是在‘跳’、‘嗷’两字。”宗山先生的立场相对中立，他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郑巨老大人用字之精炼简约，吾等悉知，此二俗字必有其意。”
妖丐反驳道：“我觉得此谶关键却在马、犬二字，此乃意象所在，是用生肖变化，抑或拟形？或者是纯用五行之意？解出这疑团方能确定。”
招提法王东张西望，皱眉道：“你们说犬、马之物，我倒是想起来咱们西域流传关于六道沙漠的可怖传说。据传沙漠之底有异兽，名曰吞日獒。
乃是上古大妖，因祸乱天下，被圣人封于此处，但每过九年，仍要以精魄出关，吃人心热血，是牧民最怕的怪物。”
他此言一出，另外两人倒还罢了，司马诤却变了颜色。他急问道：“吞日獒便是上古之时怪兽，曾被历代人皇射杀数次，却总能死而复生之怪？它是不是有吠日震地之能？”
宗山先生博览群书，点头道：“正是此物，危害天下，无人能治。圣人以一粒砂演化天地，将其封印于其中，此事《山海经》、《异物志》皆有所载，但却不知竟在这六道沙漠之中。”
上古大妖皆是异种，与现在妖族也谈不上什么亲缘关系。他们几个言语中都贬低这怪兽，妖丐也不以为意，只咋舌道：“要是这犬嗷西方，应在吞日獒出世，这可不是小事！”
上古未曾绝地天通，神人妖物行走人间，各有大神通随身，吞日獒虽然厉害，但也只是麻烦之一而已。但当今之事，圣人截取天机，卫护神州，虽也有天命神通降世，但哪里有应对这种上古妖物的能耐？
要是真的吞日獒突破封印，那可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这种妖物出现，无论是对妖族、蛮族还是人族都非好事，宗山先生和影人虽然离得远些，但也不敢有幸灾乐祸的念头，谁知道吞日獒会不会到处乱窜。
“如果以此类推……”妖丐面色发白，“吞日獒现身西方，那我北阙难道要遭遇天马的冲击？”
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外域北方有一道天水瀑，乃是天河垂降。若是天气晴朗的夏夜，有十万天马会顺天河而下，在天水瀑中沐浴饮水，亦会与凡马交合，留下神骏马种。
北方草原上的千里马，或多或少都是天马杂交留下的后裔。天马与凡马不同，秉性暴躁，食肉为生，有时候吃人也不奇怪。妖族遇到天马都是战战兢兢，生怕触怒于它。要是所谓马跳北阙真的是十万天马横扫草原，那妖族别想崛起，干脆是灭族之祸！
“不要自己吓自己。”招提法王镇定下来，开口劝慰道：“这只是一种解释罢了，何况全无实据。吞日獒封印三千余年，哪里有什么道理突然脱身？天马亦与北方妖族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会出事？还是想想别的可能。”
但他话里还是留了个活扣，干笑道：“不过若真是有这种可能的话，诸位可要不计前嫌，一同想个趋吉避凶的法子才好。否则西北之地不宁，中原、东南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叶行远在后面听到，心中不屑。别人暂且不说，招提法王和妖丐明显是强盗逻辑，要是谶言预示了西北崛起，那他们当然是欣然笑纳，恨不得借此席卷中原。
但要是有了什么祸端，那他们可就毫不客气的向人求助，甚至以玉石俱焚来威胁，这也实在是无耻之尤。
宗山先生与影人都没有说话。宗山城府甚深，而东海一地虽然僻处海外，但一直夜郎自大野心勃勃，意图染指中原。他所愿者，巴不得各地都出现乱事，这样东海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而影人一如既往的神秘没有存在感，从他现身到现在，原本就未出一言。
司马诤叹息道：“吞日獒上古妖物，天马来自上界，不服王化，要是他们做起乱来，百姓必受流离之苦，在下自当尽力而为……若是我有命活下来的话。”
他偷眼瞧了瞧隆平帝，今日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不知道皇帝会多生气。要是要杀他的头，也完全说得过去，就算不死，司马家世传的太史令之位恐怕也保不住。
就算解出了这个谶言，司马诤也未必能帮得上忙。
听司马诤这么说，安公公撇嘴进谗言道：“这个司马诤当真是没有觉悟，西北如今是朝廷心腹大患，要是被妖物所侵，完全是因为他们狼子野心，不尊圣人教化。
天朝上国不落井下石已经算不错了，难道还要帮他们不成？真是迂腐糊涂！”
司马诤泄漏谶言给敌人，这事当然会让隆平帝不喜，不过隆平帝这人耳根子软，未必就会狠下心处置此人。所以安公公的话也可以多种方法理解，要是隆平帝生气，那就是攻击他行事昏聩糊涂，不分敌我。
要是隆平帝还怜惜他的才华，那就是他读书读糊涂了，这样罪名就轻了许多。
隆平帝一声叹息，“司马家人忠心耿耿，绝不可能有意背叛。司马诤我更是从小就看着长大，说他有些有意泄漏谶言绝非如此，还是求知心切，不知轻重。”
他还是在为司马诤开脱，安公公一听就明白了，也就不再多说。
这样心软的皇帝对于朝中官员来说当然不是坏事。叶行远心中暗道，本朝早期的皇帝都是杀人如砍瓜切菜的主儿，开国太祖更是定下了近乎严苛的官员法令，贪官污吏剥皮充草，一时震慑天下。
但到了皇朝后期，皇帝们却像是变了性子一般，一个赛一个的仁慈。其中隆平帝也是突出的一个，他登基十余年，从未有杀士大夫之事，最多也就是罚俸罢官，这形成了相对开明的舆论环境，但同时也造成了吏治松弛败坏，贪腐之事，已经是家常便饭，叶行远在京兆府可是亲眼见识过。
天下生乱而国无雄主，怎能定国安邦？自己看来还真的要早做打算，叶行远不是谶讳家，并不在意一路细节，反而是在心中胡思乱想。
他们两队人约莫走了有半日，终于瞧见一片绿洲，妖丐大喜道：“前方有村落，咱们过去看看，必有所获！”
妖丐一马当先，想要尽快靠近，却被司马诤一把给拉住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源源不绝的灵力
“有煞气。”司马诤面色严肃，指了指前方。空气中有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气，卷在黄沙之中，证明了此地的不祥。妖丐浑身一悚，顿住了脚步。
四凶全都停在绿洲不远处，各自取出随身的罗盘等物，都是念念有词的计算起来。叶行远几人跟在身后，却懵然未觉。
“保柱，你感觉到什么不对么？”隆平帝养尊处优，当然没有司马诤等人那么敏感，他小心翼翼向自己的贴身侍卫询问。
保柱疑惑的摇头，“这村落中并无杀气，就算曾有危险，那也是过去之事了。”
作为皇帝的保镖，第一重要就感应杀气和危险的神通，前面孤村虽然古怪，但并没有任何威胁存在。保柱并不太理解四凶诸人如临大敌的态度。
叶行远笑道：“此处乃是虚景，怎么可能有危险？太史令等人就算感应到其中不祥，那也是将来。”
司马诤等人横算竖算，果然未有结果，最后也只能选择进村查看。一行人摸近绿洲，只见房屋倒塌，树木倾颓，残垣断壁之上还有触目惊心的血迹，像是遭了横祸。
兵灾，还是怪物作祟？这可能就是谶言的关键，众人穿过村落，紧张的探寻蛛丝马迹。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村子虽然满目疮痍，但却一具尸体都没有，就像是有人有心清扫过。
“这里有打斗的痕迹。”妖丐蹲在一堵墙壁之前，用手一抹墙上的白痕，这像是利刃划过，深达数寸。从高度位置和深度来看，很像是妖族强横的骑兵造成，但也不能确定，“你们看看这是不是我妖族骑军？”
“如果是妖骑军过境，一来妖骑军讲求机动，不是时间特别充裕，不会费心打扫战场。二来村外也没有兽蹄印。”招提法王反驳了妖丐的说法，“最关键的，我已经看过各家各户之中，财物粮食都未被取走，这可绝不是妖骑军的做法。”
“空气中也没有铁翼兽残留的臭气。”宗山先生未曾睁眼，却亦作了补充。
妖族骑军以铁翼兽为坐骑，以锋利的长柄弯刀为武器，机动力和冲击力极强，是收割和奇袭的强力兵种。不过如今的妖族实力有限，即使是在关外最多也不过保留两三百骑，否则三关总兵早就坐不住了。
谶言所预示的未来并不久远，显然妖骑军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扩大规模。在这种前提之下，除非是在行军路线之上，妖骑军袭击这么一个毫无战略意义，这也更证明了这里并非是妖骑军的战场。
“但除了妖骑军，还有哪一支骑兵有这么强的攻击力？”妖丐发现的痕迹不止一处，众人很快就在几乎每一处断壁上找到了这样的刀痕，而绿洲上倾倒的树木，看上去也是被一刀截断。
朝廷的铁骑以长枪为主攻武器，西域蛮族的轻骑则喜欢远远用弓箭，这都并不符合。
众人面面相觑，隆平帝脸上亦有忧色。难道是有人又组建了一支强大的骑军？这种力量可不是在沙漠中活动的马贼能够做到。
“还有一种可能。”叶行远看到他们的思路被局限了，忍不住开口提醒，“也有可能是身高在丈二左右、力大无穷的巨人，持刀攻击，也有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考虑到墙壁上留下刀痕的位置都比较高，所以包括司马诤在内第一反应就是骑兵。但这并非是唯一的答案，叶行远总觉得这座沙漠上的孤村透着蹊跷。
“海外极西之处，有扶余国，其国人身高都在丈二左右，倒是有公子所说的这种巨人。但这里是中原边陲，距离那扶余国还有十万八千里，哪有这种巨人存在？”宗山先生为叶行远的猜测作理论上的佐证，但是正如他所说，扶余国人又哪里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杀人？
叶行远在泥洼处找到了一处足印，指给众人观看，淡然道：“适才法王曾言村内村外都无兽蹄印记，但在这一处却有巨足之印，若非丈二巨人，谁又有那么大脚？”
还真是巨人？那脚印足有一尺来长，清晰可辨，众人尽皆倒吸一口凉气，只越发觉得一头雾水。
这句谶言本来就难解，如今又莫名其妙冒出来什么巨人。在西北之地，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可怕之事？所有人都满腹疑惑，即使是当世的谶讳大家齐聚于此，也仍然没有一点儿头绪，更不知道该从何解起。
司马诤叹道：“原本以为以叶公子这般‘现世所见’的点谶，我们几个定能找到关键，体悟郑巨老大人留下来的深意。没想到到此地步尚且一无所获，我真是无能，愧对祖先。”
叶行远这点谶之法几乎是把未来展现在他们五人面前，而这五人又自认当世最懂得预兆、谶讳的学问，如此尚且一无所获。
四凶也默然无语，他们垂头丧气，不想附和司马诤之言，但也无法反驳，因为现实便是如此。看的愈多，反而是疑惑愈多，他们甚至无法提出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假设。
隆平帝暗中对安公公道：“想不到叶行远此人还精通谶讳之学？连司马诤都自愧不如，要不然日后将他放入钦天监，会不会可惜了些？”
安公公察言观色，知道皇帝对叶行远又大生好感，便配合笑道：“刚才叶公子也说了他只是碰巧，以老奴看来，大约是大儒上体天心，故此能够得天机预警。这才有了这‘现世所见’，他乃是正统读书人，哪里肯入钦天监？”
隆平帝沉吟道：“你说的也是，此事便再议。这个叶行远倒是无所不能，以后用他的法子倒多了许多。”
之前隆平帝用叶行远，首先是第一印象绝佳，天生就得喜爱，进献祥瑞又立下救驾之功，所以酬以爵位。其次是为了让他搅混朝堂死水微澜的局面，看有没有机会增加皇权的掌控力。
叶行远封爵之后，隆平帝也时时关注着他的消息，听说他与勋贵之间产生了几次小小的冲突，甚为满意。哪怕是在芙蓉阁上劈面撞上，皇帝都愿意退避三舍，可见对这小子还是颇有善意。
从现在隆平帝掌握的情况来看，叶行远不光不但运气不错，自身的学问功底也甚为扎实，至少灵力和天机两部分在年轻一辈之中都是佼佼者。
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在三月的会试之中必然能够考中进士，步入朝堂。这时候就要考虑具体怎么用的问题。
皇帝有心要把叶行远留在京城，但若是叶行远点选翰林或是入六部、御史台，必然就直接与朝中清流接触。无论是叶行远被拉拢过去，或者形成直接对抗的局面，都不是皇帝所愿。
所以刚才突发奇想，考虑有没有可能将叶行远召入钦天监，以此将他留在京中又规避矛盾。不过本朝还从来没有新科进士入钦天监的先例，何况叶行远之才，也绝不限于区区一个钦天监，未免有些可惜，隆平帝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此人真是奇才也！”隆平帝见司马诤与四凶诸人还在忙忙碌碌寻找线索，而虚像仍然坚挺的存在着，不由笑道：“我听闻点谶浮光掠影，顶多也就维持一刻钟，这叶行远点谶已经持续了大半日，外界只怕天都要亮了，不知何时能够结束？可别耽误了咱们回宫。”
这意味着叶行远拥有的灵力近乎取之不绝，这才能独立维持这虚像许久。不光是隆平帝震惊，司马诤等人更是惊讶。
他们本来没指望能找到村落，找到了村落之后又没指望停留太久，所以都是争分夺秒的在探索。但如今他们进村已经也有大半个时辰，里里外外都搜索了好几遍，叶行远维持的点谶虚像到现在还没有崩溃的先兆。
难道他们还能在这儿过夜不成？先代高人，若是机缘巧合，又能结阵法补充灵力，倒是有点谶一日一夜的例子。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若是不能达到“现世所见”的层次，维持太久的虚像也并无意义。
司马诤思忖了半晌，诚恳向叶行远发问道：“叶公子，前因后果你也大致了解，这句谶言关系到天下兴亡大事。若我所料不错，今夜必有变故，或许就是我们突破的关键。不知你的灵力可否维持这虚像到夜间？”
隆平帝眉头微微一皱，心中甚为不满，他始终觉得边境之事不足以影响到中原。司马诤固然是好意，对朝廷一片忠心耿耿，却未免有些危言耸听。
以皇帝的想法便是如果实在解不出谶言，也不可强求，毕竟之前数百年，解出郑巨谶言的次数只有两次，其余五次都未曾解出。
反而只有解出的两次之中一次引动了改朝换代，其余五次虽然也是大变故，但并不是不能应付。
叶行远完全没有感觉到灵力的消耗，便点头答道：“在下是误打误撞，此时未曾感觉到灵力消耗过多，瞧这天色很快就要入夜，我应该能够撑得住。”

第二百三十五章 阴兵鬼器
沙漠中的黑夜来得很快，因为夕阳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大地仍然充满了光亮。而只要等它往下那么一寸，被沙丘吞没最后的光辉，黑暗就立刻席卷。
微弱的月光照在沙丘的阳面，反射出如银子一般的荧光，以在场诸人的目力，在这样的光线下勉强还能视物。
“我们在虚像之中已经停留了五个时辰，这时候已经是早晨了，看来不能指望按时回宫。安公公你又得准备说辞了。”隆平帝苦笑感慨，安公公和保柱早就帮他找了张椅子，让他舒舒服服的坐着。
司马诤等人也都安静下来，他们分别站在村庄的四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叶行远抬头望着星空，也一直在沉吟思考之中。朱凝儿低声谏道：“此谶古怪非常，依我所见，倒是大事之机，叔叔不可不察也。”
现在有这么多高人在场，朱凝儿总算没有再口呼“主公”，而是又回了最初见面时候的“叔叔”。叶行远也觉得亲切许多，但她三句不离“大事”，终究让人无可奈何。
便叹道：“若有机缘，自然想要知晓未来，我们也可早做准备。只是谶讳之事奥妙不可言，我们未必能够预先得知，便算知晓，也未必有什么机会改变。”
谶讳所定乃是大势，历史洪流之下有其必然。比如前朝倾覆本朝崛起之事，有不少有识之士就提前知晓，但殚精竭虑也难以扭转乾坤，最后还是应了谶言所说。
如今司马诤入了魔一般想要解开谶言奥秘，甚至不惜请四方四凶来此，在叶行远看来这也同样是一种愚不可及的行为。
“咕……咕……”空旷处突然传来像是蛤蟆鸣叫的声音，音调拖得极长，怪腔怪调让人心中发毛。隆平帝一惊，站起身来，举目眺望，黑暗的地平线上却空无一物。
司马诤连忙解释道：“老爷勿惊，此乃冷暖变化，又有夜风吹动沙丘，沙层摩擦之声。”
他见多识广，这些年也不知作了多少功课，是以对这种小细节知之甚详。
妖丐大笑道：“不在北方待惯的人，只怕难明此声，也难怪会害怕。便是老乞丐我，有时候独宿郊外，也会被这声音给吓醒。”
“不对！”叶行远耳目敏锐，皱眉道：“这声音不仅仅来自沙丘，还有部分是从地下传来，诸位小心！”
他话音未落，只见妖丐面前沙层裂开，一道黑影蹿出，手中利刃闪着寒光，向他腰间横扫。妖丐猝不及防，急弓身而退，但还是被那刀光绕了一绕，腰腹部裂开一个大口子，血光飞溅！
妖丐大叫一声，悍勇无匹的一脚踢翻攻击他的黑影，借力滑步而退，不断从怀中掏摸出符咒。浑身金光闪烁不停，运使神通保命。
“什么东西？”其余几人都是骇然，保柱反应最快，迅疾挡在隆平帝面前，单掌平推，一道金龙在他掌心飞旋而出，将那黑影团团缠住。
就听砰然一声，那高大的黑影在他威力无俦的掌下崩裂，稀里哗啦碎成了一摊骨骸。只剩下一柄足有四尺长的巨大骨刀，斜斜的插在沙土之中。
众人顾不得赞叹保柱的本事，一股脑儿的围了上去，司马诤面色惨白，口中喃喃道：“丈二巨人，腐骨所化，这……这难道是冥界阴兵？”
叶行远在旁看得分明，刚才举刀伤人的怪物，是一头高大的黑色骷髅。它被保柱击碎之前，便没有血肉，只是一具骸骨，诡异的挥动四肢，令人不寒而栗。
宗山先生惊喝道：“这绝不可能，阴阳相隔，阴兵如何能入阳世？”
妖丐喘息甫定，捂着腹部缓缓上前，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苦笑道：“不管可不可能，老乞丐可是差点在这东西手下丢了一条性命，要不是阴间鬼器，又有什么东西可以轻易伤我？”
这些谶讳大家神神叨叨，虽然自身的神通未必有多高明，但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护身之术。但刚才那一击却像摧枯拉朽一般穿过了妖丐的防御，让他差点被拦腰斩成两段，要不是无形有质的冥界鬼器，再找不到其它的解释。
妖丐腰腹间的伤口虽然愈合，但依旧是深黑色，还有腐烂的痕迹，这可作不得假。
保柱面色肃然，将隆平帝护得更紧。宗山先生上前查看妖丐的伤势，面色连续变了三次，良久才呼了一口气道：“的确是鬼器所伤，想不到在虚像之中，亦能造成真实的伤势。”
众人相顾骇然，之前都认为在虚像之中不会受到什么伤害，但现在的情况已然扭转了他们的认知。连四凶之一的妖丐都吃了大亏，其余人的安全怎能保证？
叶行远当机立断道：“司马太史，此刻情况有变，不知吉凶，我这便解除虚像，退出幻境，免得再有危险！”
叶行远很有自知之明，他的本事肯定远远不如妖丐，要是刚才那一刀是他受的，只怕凶多吉少。这一趟解谶之旅，他是最无所谓的一个，主要就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刷好感度。
现在如果再不退，隆平帝都有可能受到攻击，就算保柱得力，终究还是防不胜防。
安公公也急忙道：“老爷，我们还是赶紧离去吧，这鬼东西怪异得很。”
除了东厂番子以外，内宦的神通不在好勇斗狠。安公公面对这种怪物可说是毫无抵抗之力，看到妖丐腰腹之伤，他早已被吓得屁滚尿流。
司马诤面色犹豫，他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只要能再坚持一会儿，或许就能找到破解谶言的关键。但皇帝的安全也是他不得不考虑的，只能忍痛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改日再作准备而来……”
“且慢！”宗山先生厉声喝阻道：“司马诤，要是刚才那真是冥界阴兵，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阴兵入世，倾覆天下，你身为天朝太史令，居然畏死而不顾这大劫么？”
什么巨人、妖蛮作乱，甚至是吞日獒现世，这都不如冥界入侵来得可怕。
自古以来，轩辕世界分为三界。轻灵者位于上，名为“天界”，乃是天庭所在，神祇所归，广阔无边，掌控着这个世界的枢纽和命脉。而重浊者归于下，乃是死者聚集之所，不知其所在，只知其污秽阴暗，不见天日，名为“冥界”，亦俗称为“阴间”。
而人界处于天界与冥界之间，凡人繁衍生息，欣欣向荣。原本天、冥、人三界有出入口连接，登天者名为“天梯”，入冥者名为“黄泉”。
人界在天界完全的统治之下，又经常受到死者的侵扰，各种妖孽行于世间，世人过得苦不堪言。
幸得圣人降世，截取天机，最后绝地天通，将三界的通道一一堵塞，这才有了人界的独立。此后人间虽然名义上仍然受到天庭的统治，但天庭神祇也不可轻易降于现世，人皇承载天命，但也有自主的意识，有了相对的独立性。
而冥界更是被牢牢封锁，再无翻身之日，从此只成为轮回之所的起点和死者的安息之地，难以对现世再造成什么影响。
但如果冥界阴兵脱身而出，这是说三界的封印又起了变化？那对人间来说，可是无可言说的劫难！
听到宗山先生这一番话，就连隆平帝也开始踌躇起来。他究竟是当今人皇，虽然生性惫懒，但终究还是有些许的责任感。便皱眉道：“叶公子，宗山先圣之言也不无道理，我们若不知晓便罢，但既然已经知晓此谶涉及到冥界阴兵，似乎……似乎还是应该探明才是。”
安公公魂飞魄散，又不敢直言，只涕泪交流道：“老爷，安全第一啊！”
隆平帝不去理他，叶行远听皇帝这么说，无可奈何，拖着朱凝儿往保柱身后缩了缩。口中拍马屁道：“老爷心系天下，是学生想得差了，既然如此，就要请这位保柱大哥费点心，定要护住咱们几个的安全。我撑着这虚像，调查之事，还是要麻烦司马太史几位了。”
皇帝想要调查下去，叶行远当然也不能唱反调，反正万一真遇上什么千钧一发的危险，叶行远还有在关键时刻迅速解开虚像的杀手锏。但他就不打算冒险，苦力的活儿还是交给司马诤等人。
司马诤大喜，“老爷与公子深明大义，你们不必担心，便在此稍坐，我设下阵法，卫护你等安全。调查之事，有我们几个就够了。”
正面对抗冥界阴兵，司马诤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但是只要给他时间准备，抵挡一阵还是不成问题。
说话间，司马诤便用手指在隆平帝、叶行远几人外围画了一个大圈，又贴上了好几张符纸。殷勤叮咛道：“你们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千万不要离开此圈，必能保得安全。叶公子，就劳烦你多支撑一会儿，我们去去便回。”
既然发现了冥界阴兵，就意味着这附近一定有阴间地脉，众人便可以从这个线索去寻找源头。司马诤带同四凶，各自以不同的方法散去寻找，只剩下叶行远他们五个留在圈中。

第二百三十六章 群邪辟易
“这是金刚伏魔圈，能够辟邪除秽，乃是司马家的不传之秘。冥界之物阴邪，必不能靠近。”隆平帝虽然也为冥界阴兵的出现而担忧，但他素来乐天，今日兴致甚高，还有心情为叶行远解说。
叶行远不知司马诤等人是否去远，还是不能在言语中泄漏皇帝的身份，便含糊道：“黄老爷，冥界阴兵固然是大事，但到底安全要紧，若是伤了尊体，我等岂不是罪该万死？”
安公公拼命点头，“叶公子所言甚是，如今情况未明，司马家金刚伏魔圈也未必能挡得住多少怪物。不如暂且退去，此后齐集钦天监诸人，再点齐兵马来查探，老爷万金之躯，何必涉险？”
隆平帝嘿然一笑，转头问叶行远道：“非是我想涉险，只是你小子且说实话，要是你再来一次，可有把握开启这‘现世所见’之境？”
叶行远一怔，苦笑摇头道：“此次点谶我也是不知其所以然，再来一次无法保证。”
叶行远这次成功是因为剑灵的推动，并非是他自己懂得谶讳的细微之处。他隐隐也有所感，这一次是机缘巧合，要让他再来一次，那是万万不能了。
隆平帝叹息道：“我知此事恐有天意，否则叶公子纵然天纵之才，又怎能在这种事情上胜过司马诤一筹？他们司马家精于术数之学已逾千年，研究这万世之谶也有八百年……
这一次侥幸有此‘现世所见’之境，要是我们不让司马诤探的明明白白，他日后只怕永远都睡不着觉。此后算不准祭天之期，那可是麻烦。”
叶行远知道隆平帝嘴上虽这么说，更操心的其实还是冥界阴兵的现世。他虽然多读圣贤经典，但记载冥界的相关典籍实在太少，前几日他在高华君墓中就有些浑浑噩噩，难得有这机会，便向隆平帝请教。
他拱手问道：“冥界阴兵现世，为何司马太史、那四大凶人都会这般紧张？中原有圣人天机护佑，又何须在乎这些跳梁小丑？”
冥界阴兵个体的力量确实强大，但是也不至于到没有办法对付的地步。中原铁骑也不是吃素的，在兵法神通的加持之下，单对单或许会落在下风，但数量一大，便是碾压。
安公公劝不动隆平帝，一直哭丧着脸，如今叶行远发问，隆平帝让他回答。他也只能黯然道：“其实司马诤他们几个担心的不是冥界阴兵，而是害怕阴阳之隔有了松动。这要是死者复生，行于地上，圣人三界之分毁于一旦，那才是天翻地覆呢！”
叶行远好学不厌，不耻下问，“那冥界究竟是何种情形，圣人云死者乃无形之物，我们人界又何必惧它？”
安公公无奈答道：“生而有死，死者虽是无形之物，但是聚集阴间，数目无穷无尽。身上所携灵力虽然极为有限，亦不可增长，但是乘以这总数目便是庞大的天文数字。
冥界又无法纪，弱肉强食，征伐掠夺，故而冥界之物虽大多孱弱，但只要能从弱者手中抢到足够的灵力，依旧有一些强者。其中有十殿阎罗，元帅判官，能与天神分庭抗礼，又岂是人界能够抗衡？”
他所知都是秘纪所载，叶行远之前也闻所未闻，听得津津有味，顺便也问了许多关于天庭的问题。
此时叶行远才更感圣人之伟大，截取的不仅仅是天机，更是人族的生机。若是三界未分，人界永远会是底层，或者成为天界的傀儡，或者彻底被冥界所征服，被剥夺一切。
圣人截取天机，划定三界，这才让人界成为特殊的存在。天界要倚重人界为基础，冥界对人界也是徒呼奈何。
因此也怪不得司马诤等人担心，三界的封印要是松动，这些冥界的阴兵也就罢了，鬼将之属，便能给带来极大的损害，也难以制服。
而判官、元帅、阎罗的强者降世的话，那真是生灵涂炭。而且最讨厌的便是这些冥界强者本身就是死人，除非将其灵力耗尽，否则没有消灭的其它方法，他们怎能不怕？
叶行远也不由担心起来，他早就预料天下要大乱，但也不希望乱成这种样子。
要是妖族、蛮族的小打小闹，或是改朝换代倒也罢了。反正叶行远有圣人灵骨的线索，目标是飞升，但是这种涉及到三界动乱的大事，那可敬谢不敏。
“老爷，公子，小心！”正当他们交谈之际，一直关注着外界的保柱忽然出声提醒。他站在金刚伏魔圈边，瞧着不远处的地面，果然见沙土再度裂开一道缝隙，一个魁梧的骷髅钻了出来，摇摇晃晃冲着他们几人行来。
叶行远吓了一跳，不过眼见那骷髅走到圈外，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障壁挡住，张牙舞爪不能前进一步，这才松了口气。
“司马太史的金刚伏魔圈果然厉害，只不知能抵挡多少这种怪物的围攻？”叶行远信口赞叹。却见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圈旁的骷髅口中发出嘶哑怪声，呼叫同伴，地面不断裂开，陆陆续续走出了好几个类似的黑色骷髅。
几个骷髅缓慢的挪动到金刚伏魔圈旁，以手中骨刀胡乱在空中斩击，虽然无法突破那无形障壁，但也触目惊心，令人望而生畏。
安公公幽怨的瞪着叶行远道：“公子莫要再乌鸦嘴了，金刚伏魔圈虽然厉害，但终究有限。要是上百头阴兵来围攻，那可绝对抵挡不住！这也是怪了，哪里会有这么多的阴兵现世？难道这里真有黄泉入口不成？”
他话音未落，正前方的地面陡然裂开一道大缝，飘出阴森迷离的雾气，雾气之中隐隐绰绰有无数黑影现身，默然无声的朝着金刚伏魔圈中众人直逼过来。
“你才是乌鸦嘴！”隆平帝嘿然而笑，他贵为九五之尊，也算有些定力，但瞧着这密密麻麻的骷髅大军，终究有些心底发麻。
阴兵骷髅将他们团团包围，就在金刚伏魔圈之外，另外形成了一道骷髅之墙，骨颅深陷的双目之中只有碧绿色的幽光，阴森而恐怖。
嗡！嗡！嗡！随着这些阴兵前赴后继的涌上来，金刚伏魔圈似乎开始逼近极限，空气中传来嗡嗡嗡的震荡声，在金刚圈的外围现出了金色的光带，艰难的阻拦着骷髅们的前进。
光带震动不停，上面无数玄奥的咒文流转变化不定，就像是气泡一般砰然崩碎，发出清脆的琉璃裂声。
不妙！虽然圈中五人谁都不懂金刚伏魔圈的奥妙，但是这种征兆显然是这阵法已经渐渐挺不住的感觉，要是这些符文再崩碎几枚，这道防御的光墙会不会瞬间毁灭？
那这一群骷髅涌进来，可是能够在刹那间将他们斩为齑粉！
叶行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苦笑道：“老爷，这情况不对，要不然我们就还是以退为进，暂时战略转移吧？”
保柱怒吼一声，双掌连环拍出，掌力化作金龙盘旋飞舞，打碎了面前一层又一层的骷髅。但对于后续密密麻麻的大军来说，显得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隆平帝强自镇定道：“我们在多撑一会儿，说不定司马诤就会回来救驾。或者他们能够发现黄泉之路，便可知晓这一次大劫的根底。”
上司都不怕死，叶行远也只能硬撑，他想起自己清心圣音有超度亡魂之效，便运足灵力，厉喝道：“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何能事鬼？还不返本归元，尘归尘，土归土，更待何时？”
这一招卓有奇效，最贴近他们的一圈骷髅似乎为叶行远的言语震慑，忽然顿住不动，眼窝之中的绿光也变得凝滞。后面的骷髅一起鼓噪，但一时之间却挤不进来，金刚伏魔圈总算暂时稳住，未告失守。
隆平帝奇道：“清心圣音不过是秀才小道，你居然能运用自如，化用在此，这可了不起得很哪。”
这一晚上隆平帝已经赞了叶行远好几次，叶行远心中大乐，知道今天的好感度是刷得足足的，忙谦虚道：“偶然试用，侥幸而成，当不得老爷一赞。”
这是叶行远在高华君墓中练出来的，如今也算驾轻就熟。李夫人曾经说过，他这神通如果能够进一步升级，便是所谓“纶音佛语”或者“金口玉言”。叶行远第一次同时用来对付这么多亡灵，头脑微微眩晕之余，也觉得有些心得，似有神通进阶之感。
便暂时不管其它，只专心锻炼起清心圣音来，一旦前排的骷髅开始躁动，便运用神通将其镇住，循环往复并不停歇。
或许因为这里是虚像，也或者是因为剑灵悸动，借了叶行远不少灵力。总之这清心圣音神通反复使用之下，叶行远暂时也没有灵力枯竭之感，一直都能够支撑得下去。
隆平帝与安公公瞠目结舌，不禁又赞叹道：“天赐叶行远于此，真乃天生大儒也？得此英才，社稷无忧矣！”
皇帝满意的捻着胡须，心中已经在考虑待日后要给叶行远安排一个怎样的前程。

第二百三十七章 黄泉入口的秘密
金刚伏魔圈之外的骷髅海渐渐变得无边无际，叶行远等人也不知道已经坚持了多久。举目望去，已经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星月无光。
这种场景，平常人眼里极为可怖，动辄要先被吓倒了。但是他们几个虽然性格不一、实力不同，但多多少少也都不算寻常人了，心性还算坚定。
“司马诤他们还没有回来。”隆平帝有些愠怒，虽然他表现得大义凛然，但是臣下真不顾他的安危就跑了去做别的大事，也让他心头不喜。无论再怎么样的大事，君王的安危也应该放到第一位的！
叶行远找个空隙，皱眉道：“只怕司马太史他们也遇上了麻烦，如此多阴兵聚集，若他们真能找到黄泉之门，那麻烦比我们更大……”
到了这个时候，叶行远已经不再怀疑这一片沙漠之中必然有黄泉入口的存在。万世算经中的谶言，只怕就是指这一桩灾祸，现在关键的就是想弄明白这灾祸的缘起。
而且灾祸又与“马跳北阙，犬嗷西方”这句话有什么关系？这来自阴间冥界的大灾祸，怎么也与“犬马”扯不上关系啊。
隆平帝一想也是，不过还是面沉如水道：“司马诤修行多年，又得钦天监周天星辰加持，得趋吉避凶的神通，只是需要他找出线索而已！又不是真让他去面对黄泉入口，这点小事都搞不定，又怎么能掌太史令之职？”
司马诤就是专业干这个的，何况现在并不是真要他去解决现实中的问题，只是让他在虚像找到原因而已。这样都会陷入麻烦中的话，那未免也太弱了些。
所以想到这里，隆平帝又对司马诤不爽了。
安公公素来喜欢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便附和道：“依老奴看来，司马诤还不如叶公子有用，如果说叶公子要入钦天监，那不如直接担任太史令便是……”
我靠，这怎么可能，就凭自己这岁数也做不了太史令啊！叶行远不禁啼笑皆非，这老安真是把投其所好发挥到极致的小人，也难怪他能在隆平帝身边混那么久。因为这位公公毫无节操，只要能讨皇帝欢心，什么话都能没有心理障碍的说出口。
太史令的品级虽然不算高，但地位特殊，乃是皇帝的心腹人，知道无数机密。也能够毫无阻碍的直接出入内宫，自古以来，担任这个职位的要么是年高德劭的老人家，要么干脆就是阉人。从来没有像叶行远这样年轻人充任的先例。
要是皇帝真动了这个念头，难道不怕后宫失火、绿帽加身？司马诤接替他父亲继任太史令，那至少也是过了四十岁，这已经被不少人诟病了。
不过这种事涉及到叶行远的官职安排，他绝不能开口说话，只能装作没有听到，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反正只要隆平帝精神正常的话，绝不会下这种决定，安公公也无非就是凑趣说笑话罢了。
叶行远早就有了先地方后中央，先求圣人灵骨，再求升迁的大战略。钦天监太史令之类的美差，还是留给别人吧。
现在要操心的还是眼前事，固然靠着金刚伏魔圈和清心圣音之力，他们五个暂时不用担心骷髅海的围攻。但司马诤等人迟迟不归，事情总是解决不了，总不能就这样没完没了的耗下去。
叶行远想起刚才不远处地面上裂开的大缝，心中产生些许疑惑，又回头向安公公询问，“我听闻黄泉入口，多在深渊裂谷，这沙漠之地似乎不该有。”
沙地疏松，难有稳固的裂缝，就算地裂，很快也会被流沙填没。但刚才地面上的种种裂缝，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撕开一样，这就有些奇怪了。
安公公愕然，不明点头道：“上古之时，有名的黄泉入口有十几处，确实都在幽森阴暗之地，或为深渊，或为裂谷，倒真的没有听说沙漠炽热之地，会有黄泉入口的道理。”
阴阳相违，沙漠之地日照充分，干燥炎热，便是有阴气蔓延，被日光一晒也自化了，很难形成气候。在这种地方自发出现黄泉入口，实在不符合常理。
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叶行远提出之后，安公公与隆平帝都觉得有些不对。没错，沙漠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黄泉入口？
隆平帝沉思片刻，开口道：“叶公子之意，莫非怀疑这边的黄泉入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所为？”
这个推理堪称惊世骇俗，竟然有人想撕开黄泉入口，打通冥界与人间的通道但这样解释的话，就能够解释通眼前所见了。
六道沙漠本身是个三不管地带，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朝廷也懒得管这种化外之地。便是西域蛮族、北方妖族也难以深入不毛。
故而此地荒无人烟，如果有人想要在什么地方撕开阴阳界的封印，这种地方是最合适的。
“什么人如此狂悖？”安公公大吃一惊，惶恐道：“便是妖族、蛮族，也知道兹事体大，绝不敢冒灭世之危来行险，纵然冥界席卷天下，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妖、蛮之辈野心勃勃，一直不平衡，认为是人族占据了他们肥美的沃土，心心念念要入主中原。但这种野心，绝不会靠玉石俱焚来实现，他们都应该知道冥界才是更可怕的敌人。
刚才妖丐、招提法王等人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看到冥界阴兵，他们的反应比司马诤还要更大更坚决。
“不是妖蛮，也不应该是人类。”叶行远模模糊糊有了一个猜想，长叹道：“我不能确定别的，不过这六道沙漠，已经成了死亡之海，与其说我们要寻找一个黄泉入口，照这样的态势来看，倒不如说整个沙漠都是黄泉之门。”
他顿了一顿，忽然蹲下身子，开始用手拨拉地面上的砂砾。
“你要做什么？”安公公大惊，生怕叶行远从地上挖出个骷髅来，忙奋不顾身的挡在皇帝面前，又扯过保柱作为另一道屏障。
叶行远抬头笑道：“无妨，我们在金刚伏魔圈的保护之下，这神通可不仅仅是二维的，不然骷髅早就从天上跳进来了。”
安公公似懂非懂，问道：“你是说我们脚下也一样有金刚伏魔圈的保护？那你挖土又是为何？”
叶行远一边挖着沙子，一边叹息道：“如果正如我的猜想，那我们的脚下或许同样也是黄泉入口，我心中不安，总要确认一下。”
安公公大惊，正要说话，忽然只听哗啦一声，金刚伏魔圈内的地面陡然开始下陷。叶行远扒拉开的沙子之下，现出一道阴暗的裂缝。
“果然如此……”虽然身躯在缓缓下沉，叶行远却依旧保持着镇静，透过脚下这一道裂缝，他看到了宛如蜘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网络，这沙漠的地下已经被整个掏空。
这才是为什么似乎任何一个位置都能够涌出骷髅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在短短时间之内，居然有这么多的骷髅同时聚集。
司马诤等人寻觅无着，只能是叹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我们要掉下去了！”安公公大叫，涕泪交流的抱住了皇帝，“叶行远，赶紧退出虚像，绝不能伤了老爷一根毫毛！”
他忠心耿耿，已经打算用自己的身子作肉垫。叶行远肃然道：“老爷，请看周围，我们正在金刚伏魔圈中下沉，暂时并无危险，或许我们便能看到这次祸事的根源。若有意外，我立刻退出虚像，誓死也要护得老爷安全。”
金刚伏魔圈已经开始整个下沉，他们在地下宽阔的裂缝中缓缓沉降，一道金色的光圈围绕在五人周围，阻挡着黑暗中不怀好意的邪恶与威胁。
这下沉并无停止的迹象，抬头望早已不见天日，脚底更是无底深渊。如果不是在虚像之中，叶行远无论如何也不敢冒这个险，但正因为掌握着随时退出的杀手锏，他才敢勉力一试。
隆平帝点头道：“我信你，此事玄奇，我也想看个究竟。”
就算是皇帝，也从来没有这么惊险刺激的经历，隆平帝之前还算有些忧国忧民，这时候却更有一种冒险的冲动。虽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他知道叶行远有随时退出虚像的能力，这就让他安心的热血沸腾起来。
皇帝都这么说，安公公只觉得没了同盟，泪眼婆娑的望向保柱和朱凝儿。朱凝儿当然是以叶行远为尊，叶行远说什么便是什么，干脆的当作没看见安公公祈求的眼神。
保柱略略犹豫，却也只是靠皇帝更近了些，目光警惕的逡巡四方。
安公公无奈，只能唉声叹气，趴着往下看，希望自己能够先看清危险所在，为皇帝分忧。
隆平帝兴致又起来了，他掐指算道：“我们虽下降缓慢，但其势不停，只怕此时已经在地下百尺左右，却不知黄泉入口，该有多深？”
安公公爬起来回答皇帝的问题，“黄泉在地下九里，我们还远远未到。”
冥界乃是另一个空间，地理位置并不能算是在地层以下。善能土行的神通者也曾探索过，但直入地下，亦只有土石矿藏，不见幽冥之地。
但黄泉入口，如果存在的话，就在厚厚的土层之下，深达九仞。如今他们才下沉百尺，确实还早得很。
“照这个速度，我们抵达黄泉入口还得半个时辰。”叶行远四面张望，只见各色骷髅从虚空黑暗之中凶恶的扑出来，却俱被金刚伏魔圈阻挡在外。
在他们头顶，又有一群恶形恶状的骷髅匍匐其上，撕扯着，嘶吼着。叶行远不得不继续用清心圣音将他们安抚，以保证金刚伏魔圈不会被突破。
幸好越往地下，那些骷髅就仿佛越平静，最后就好像是冷漠的旁观者一样，站在金刚伏魔圈之外用那幽绿色的目光静静的看着他们，就像是看着同样的死者。

第二百三十八章 君子三畏之畏天命
哐！不知多久之后，金刚伏魔圈下沉的势头陡然停止，五人脚踏实地，身子俱是一晃。面前不远处有一硕大地穴，正在幽幽冒出绿光。
“这便是黄泉入口？”朱凝儿面色发白，她虽然胆大包天，但究竟是小女孩儿，见到此等诡异之事难免心中害怕，难得的露出惧色。
叶行远好奇的向下张望，只见那地穴深不见底，中间影影绰绰有无算骷髅怪物，挣扎怒号，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不得而出，但其中恐怖景象，已经非言语所能形容。
“此等景象，不见典籍所载。但此地至阴至寒，皇上在此久待，只恐龙体有损。”安公公摇头，满面担忧之色。人类最近一次来到这阴阳交隔之地，至少也是圣人降世的三千年之前，虽然有所描述，但具体细节却无从知晓。
此间再无外人，安公公终于换了称呼。不管这里是不是所谓的黄泉入口，这种彻骨的阴寒之意就让人承受不住。皇帝乃是天命加身之人，久留此地只怕有些妨碍。
“你又忘了，这本是虚像，怎能伤我？”隆平帝倒浑不在意，他兴致勃勃的四面探看，颇有些乐不思蜀。他性子里就有白龙鱼服的瘾，但平素也知道分寸，最多不过在京中胡闹，更从未去过什么险地。
难得有机会能够在幻境之中过过瘾，既无风险，又能满足皇帝的探索欲，他越发乐在其中。
保柱涩声道：“皇上不可大意，虽然是虚像，冥界阴兵亦有伤人之能，谁知道这黄泉入口的阴寒之气，会不会侵入肺腑。”
司马诤拿出来的是郑巨当初亲笔手书万世算经的原件，再加上叶行远“现世所见”的点谶之法，让虚幻的景象变得诡异起来，未来与现在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链接。焉知这黄泉入口的地穴之中，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鬼王？
隆平帝一摆手道：“我们都已经到了这儿，还畏畏缩缩作甚？西北之地，虽是化外之区，但也是王土。未来既然有大劫，朕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坐视不理？总得一探究竟方可。”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安公公与保柱却只能苦笑不迭。皇帝什么时候有过这么高的觉悟？分明就是与平日一样觉得这黄泉地穴有趣，故而有三分钟热度罢了。
叶行远看那地穴位于金刚伏魔圈之外丈许，犹豫了一下，走到圈边。信手捡起石块，往地穴里面抛去。
石块安静下落，良久也未曾听到落地之声，叶行远叹道：“无底地穴，只怕真是黄泉入口。”
大地虽然厚德载物，但也并非无法穿透。在圣人之前，便有种种学说，探讨“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问题。后来圣人降世，力证地圆之说，方才正本清源，振聋发聩。
现在但凡只要读过书的人，便知道大地乃是一个球体，径约三千六百万尺。地表为陆地海洋覆盖，地心则是炽热烈焰，此乃火山喷发之理也。虽然匪夷所思，但有人航海行天下，早已证明了圣人的正确。
所以理论上无底地穴并不存在，除非打穿地心，到了大地的另一面。
所谓黄泉地穴无底，正是因为这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入口，已经不再属于人界的范畴。
“也可能是你的石块落入岩浆之中，瞬间蒸腾。”安公公愁眉苦脸，提出另一种解释。
叶行远笑道：“此等阴寒之气满溢，哪里有地心岩浆存在的样子。只可惜我们现在得呆在金刚伏魔圈中，否则真可以下去看看清楚。”
这地底深处仍然有零散的骷髅在游荡，这种怪物的力量惊人，在场众人正面硬刚能够战而胜之的只有御前侍卫保柱。然而他寡不敌众，要是动起手来引来更多的阴兵，他们恐怕只能落荒而逃。
与之相比，倒不如安全的等在金刚伏魔圈中细细观察等待，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谶言之意虽然不解，但所预示的灾难必然是与这黄泉入口开启有关。他们现在想不明白的只是谶言之中词句与这大劫的关系。
隆平帝皱眉道：“地穴开启，冥界入侵，这反了三界伦常，也违了圣人所定的天人之约。如今既已预先知晓，朕当举行祭天大典，告于天庭，令其发落。”
黄泉入口开启这不仅仅是人界的大事，同样也是天庭必须在意的灾劫。身为人界之主，隆平帝自然要拿出终极手段，把天庭也扯进来。
安公公连忙附和，“如今事态大抵已明，我们也不必寻根究底。是何缘由乃是小事，理当由司马太史另行再研究，皇上何必轻万金之躯于此？叶公子，你这便退出虚像吧，你立此大功，皇上自有赏赐。”
叶行远还没来得及说话，隆平帝白了安公公一眼，喝道：“狗奴才，谁要你擅作主张？司马诤应该还在外界查探，我们多等待一阵，他或许便多有一份收获。朕在此安全得很，何必担心？”
安公公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说。叶行远考虑下来似乎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便也颔首同意。
他们几个到底不是专业的，与司马诤和四凶不能比，如今已经知道了黄泉入口开启的地点，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他们不如就安心等待，更多的细节就交给专家来吧。
隆平帝只要举行祭天，天庭便会知晓此事，自然会准备相应的防范措施。纵然灾劫难以完全消弭，但至少也能够控制在危害最小的范围之内。
莫名其妙搅入此事的叶行远，勉强也算有了与皇帝共患难的情谊，到此适可而止是最符合他的预期。不过乱世真是比叶行远想象的更乱，连阴间冥界都来凑热闹，还真是三千年未遇之大劫了。
之前他们几个精神高度紧张，如今到了地底，亲眼看见了黄泉地穴，反而放松下来。隆平帝也不顾形象的席地而坐，饶有兴致的向叶行远询问道：“此地勉强算西，应了谶言之中的一字，但北方不知又有何事？犬、马也不知何解，你可有猜测？”
皇帝随意闲聊，也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叶行远想了一想道：“学生所见，不过只是冰山一角。郑老大人善知过去未来，此言必有深意，我却不敢妄自揣测。不过我想未来之事，难有确凿，纵然是天庭神祇也不能尽数掌控，倒不如顺其自然，莫要强求才是。”
对这句谶言叶行远其实懒得费太大的心思多想，他眼前之事都未能完全把控，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琢磨未来？光是黄泉之门开启这种事，已经远不是叶行远这个层级能够操心的。
隆平帝点头赞道：“你这几句话说得有道理，正合圣人之意，郑巨虽然于易经一道的钻研前无古人，能知未来之事，但未有善终，身后还不是一抔黄土？”
即使借着圣人截取天机之力，只推算人界万年，也是逆天之举，必遭天谴。郑巨后来事迹无考，连葬身之地都寻不着，也不曾听说有什么后人，著述更是禁绝散佚，也不见得有什么好。
正统儒生，还是秉承不语怪力乱神的宗旨，只求心之所安，不行孽事，便也不惧未来灾劫。佛家有云“众生畏果，菩萨畏因”，这却与轩辕世界读书人的行事逻辑不谋而合。
隆平帝对叶行远很满意，就怕他因今日之事而钻了牛角尖，那可真只能送去钦天监干活了。如今看来，叶行远心性、才学都是超人一等，等年纪渐长，必能大用。
叶行远听着皇帝的话，想起郑老大人所论“天命陷阱”，不由也是为这位谶讳大家黯然叹息。这世上杰出之士，谁能真正摆脱天命陷阱呢？
就是郑巨自己，他在一步步研究易经，参悟将来万年的时候，也同样是一步步踏入天命的牢笼之中，最后不得解脱。
这人就算是知道死后万年发生的大事，却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又有何用？
叶行远触景生情，心中若有所悟，自觉对天机和天命的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这两种东西应该用对立统一的矛盾观点来看。事实上天命应该是来自于天界，一心想要掌控人间，但天机却不断与其对抗，不让天命得偿所愿。
这两者针尖对麦芒，本意其实是势不两立。但圣人手法巧妙，布局千年，令天机与天命又相辅相成，才维持住了三界的稳定局面。
对天机懂得越多，就越发畏惧天命，正如圣人所说君子有三畏，第一便是畏天命。
除非真能如圣人一般，以一匹夫凡人之力，硬生生从天道之中截取一线天机，让天命都奈何他不得。否则的话，世人多被天命拨弄，便是飞升仙官，也是一种与天命的妥协。
前途茫茫，仍须努力啊！叶行远暗自感慨，正发愿立志之时，忽然脚下的地面又开始震荡起来，黄泉地穴之中传来一阵阵巨大的怪声，那些挣动的骷髅仿佛是突破了什么束缚，迅疾飞跃向上！

第二百三十九章 吞日獒危机
出事了？叶行远惊讶的望向头顶，只见那些骷髅如同洪流，沿着地底的缝隙攀爬而上络绎不绝，让有些密集恐惧症的他浑身发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驱动这些阴兵！”安公公向地穴一指，浑身发抖。地穴之中仍然在传来可怕的吼叫声，而随着这吼声的变化，一波又一波的骷髅涌出。
犬嗷西方？众人面面相觑，这声音与犬吠还有几分相似，难道真的应了谶言所述？
大地震动得越发剧烈，在他们脚下一道道裂缝撕开，每一道裂缝之中，都闪耀着绿色的磷火，冥界仿佛是可怕的怪兽一般张开了犬牙交错的大口，要将他们尽数吞下。
咔咔咔咔！金刚伏魔圈外围的金色障壁再度显现，上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的崩碎。叶行远等人的活动空间急剧缩小，几乎只是刹那之间，金刚伏魔圈的范围就缩小了两倍有余！
“不妙！这阵法撑不住了，叶公子，快解开虚像！”保柱都勃然变色，面对这种压迫，他可无计可施。一旦金刚伏魔圈被破，成千上万的骷髅扑上来，就算他再能打，也无力护住隆平帝的安全。
“不妨！金刚伏魔圈再缩三尺，便剩最后七个元初符文，此乃圣人所手书，便是这黄泉之力也不能轻易冲破。不到最后关头，不必退走！”隆平帝这时候倒显现出为君的气度，他的目光落在金刚伏魔圈的外侧，只见最上方一个红色符文陡然亮起，旋即以七星方位，依次点亮了另外六个符文。
金刚伏魔圈缩小的态势戛然而止。这时候五人站立已经颇为局促，保柱和安公公将隆平帝夹在中间，朱凝儿缩在叶行远怀中，五人差不多紧紧挤在一处，外界的骷髅与他们最多不过方寸之隔，阴寒之气都透了进来。
“这骷髅脸还真丑。”朱凝儿摇头道：“原以为盗匪、妖怪已经是人间最丑恶之物，看到这种死人，才发现这世上终究还是活着好。”
叶行远已经随时准备解开虚像离去，此时他正感觉到黄泉地穴当中有什么恐怖的怪物要出来，目光穿过骷髅骨架的缝隙，一霎不霎的盯着那妖氛冲天的地方。
“那是……什么？”隆平帝明显也感觉道了冲击，他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尊严，但那种危机感却让他几乎忘了身在幻境之中，要不是后退无门，恨不得掉头就跑。
吼！地穴之中传来惊天动地的吼声，一只黑色的巨爪带着蓝色的火焰突然伸出，向着叶行远五人拍了下来。原本固若金汤的金刚伏魔圈元初符文顿时崩碎，那巨爪的攻势甚至没有丝毫滞涩，下一秒钟就将会把五人拍成肉酱！
“退！”叶行远当机立断，一动念之间，硬生生压住了剑灵的涌动，扯断了意识与谶言的联系。他鼻端闻到了一股焦臭气息，但却并没有泰山压顶的感觉。
再睁开眼时，叶行远已经又处在画舫船舱之中，窗外已是白天，头顶的那一盏写着谶言的灯笼缓慢的燃烧着，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
隆平帝勉强站着，保柱视死如归的扑在皇帝身上，安公公瘫倒在地，朱凝儿抱紧了叶行远不放。而那五位“专家”，却都闭目盘膝而坐，排成了一个古怪的阵势，一个个口鼻溢血，面色难看得无以复加。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司马诤睁开眼来，捶胸顿足，语气衰弱，苦笑道：“叶公子，只差一小会儿，我们便可以追根溯源，穿过时间长河，定住这灾劫原像。你……你怎么不多坚持一会儿？”
安公公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司马诤劈头盖脸骂道：“你还好意思？你不是说金刚伏魔圈绝不会有失？我们差点让一只怪兽一巴掌拍死，若不是叶公子当机立断，黄老爷出了什么事你担当得起么？”
司马诤骇然失色，不敢再说，垂头道：“想不到终究是惊动了那孽障！它天赋神通，亦能倒溯过往。这次定不住它，之后它成灾之日，只怕是更难拿下……”
他站起身，向着四凶道：“你们都亲眼见到那末日景象，须知兹事体大，我们所见所闻，在三年之内绝对不可泄漏，免遭祸殃。”
四凶默然，只有妖丐叹道：“天师之言吾等自当铭记于心，今日方知谶讳之学的凶险。既受天谴，怎敢胡言？你不是早算定了这种结局，方才哄我们来的吧？”
受到司马诤邀请的时候，四人都是踌躇满志，尤其是北方的妖丐和西方的招提法王，都觉得是自家大兴之兆。不想经此一役，全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一个个拖着重伤之躯摇摇晃晃的离去。
隆平帝原本要派人想办法留下这几人，但听司马诤之言，再看这几人的形貌，知道不必多此一举。当世最出色的五位谶讳大家，只怕都已经命不久矣，这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天谴。
等四凶都走远了，司马诤方才跪倒在地，向隆平帝请罪，“皇上，臣自作主张，引四凶入境，破解第八象谶言之谜。不料我神通有限，未能定此灾劫，致万世之谶原文焚毁，更令皇上遇险，罪该万死。”
隆平帝不耐烦道：“好了，朕知道你一心为国，连小命都搭上了，难道还能怪罪你不成？你还是说说我们分开之后，你到底参悟到了什么？择日祭天之时，方可颂告明确。”
黄泉出口已经是大麻烦，那地穴之中藏的怪物更是恐怖，隆平帝不知其详，想要祭天求天庭襄助，还是得把基本情况给搞清楚了。
司马诤磕了个头道：“多谢皇上不罪之恩，此谶半句犬嗷西方，得叶公子之助，其实我们已经解了。便是之前猜测的吞日獒封印于六道沙漠，不知怎的被这上古妖物找到了冥界的入口。
三千年来，它一直在扩大地缝，在未来几年之内，便能开启黄泉地穴，放出幽冥阴兵搅扰西方。借机挣开圣人封印，重现于世。”
果然是吞日獒！想起那凌厉的狗爪，叶行远都有些后怕，这等怪物根本已经超越了世间的规则。上古之时这东西连太阳都能吞下去，要是让它完整的出现在人界，那谁能抵挡得住？
隆平帝面色阴沉道：“吞日獒重现于世，便是天庭派人也未必能够应付，这一次内阁诸位大人可要大伤脑筋了。”
平定天下，收服怪物，本身就是人皇之责。上古之时，帝位有力者居之。遇上这种怪物，人皇都得亲自上阵，以救黎民，方才得无边功德，享天下治权。
圣人之后，人皇以有天命者居之，剿灭怪物这种责任当然也就有辅佐天命的整个朝廷来承担，故而隆平帝道是内阁诸臣得伤脑筋了。
吞日獒这种级别的怪物，比一个异族崛起立国更加恐怖，破坏力绝对超过一支大军。更何况不知什么原因，它还能够掌控催动冥府阴兵，结合起来就是一个能够颠覆国祚的大麻烦。
关键这还是半句谶言，还有半句“马跳北阙”未解，因为原文被焚毁，大约也没有再次解开的机会。但既然与之并列，应该也是同等级数的灾劫，隆平帝只觉得焦头烂额。
他叹气道：“如今已知灾祸，却不知何时才会发生。我早就说了，何必要杞人忧天追根究底？难得糊涂不是更好？现在就算破解了这谶言，我们又能如何？无非只是提心吊胆罢了。”
隆平帝素来是得过且过的性子，这灾祸虽然摆在眼前，但是万世算经以百年为计算尺度，这灾祸爆发或许便在明年，也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以后，如果并不知晓，那至少可以过上一段太平日子。现在知道了，却也仍然没办法预防。”
司马诤跪地不起道：“臣学艺不精，而今死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求皇上能够听臣一言。而今天下大变，民不聊生，人族享圣人三千年遗泽，已至末路。
内忧外患交煎，这倒也罢了。关键是三界之框架松动，这吞日獒推动冥界阴兵入世，便是一例，也只是沧海一粟罢了？而今之状，若无新圣人出，则国亡矣！人族亡矣！”
他这几句话说得胆大包天，安公公又惊又怒，跳出来阻拦道：“司马诤，你竟敢诅咒我朝，真不怕死么？”
司马诤也不理他，只自顾自道：“万望皇上励精图治，重振朝纲，万不可再耽于享乐，不然大祸不日而至矣！”
他一边磕头，一边死谏，口鼻之中不住溢出血来。隆平帝初时也颇为恼怒，看他惨状又于心不忍，便轻叹道：“你何苦如此？先将养一番，便是这天谴，也未必要了你的命。司马家掌钦天监多年，你的神通要比那四凶正统得多，他们尚且可以苟延残喘几年……你还是赶紧回宫，朕会宣太医为你医治。”
司马诤惨然摇头道：“在虚像之中，我动用寻龙诀神通，穿越时之间隔，以毕生修行想要定住吞日獒。不料反遭其害，受了反噬，又因逆天，遭受天谴，这是活不成了。”

第二百四十章 四人齐灭
司马诤委顿于地，俯首不起，说完几句话之后便一动不动。隆平帝一怔，让安公公上前扶他，却发现他的身子已经僵硬。一代谶讳宗师，竟然就这么死了。
叶行远看着已经烧成灰烬的灯笼，默然无言。司马诤的死更让他感觉到风雨欲来，这人临死前的进谏更是让他闻之惊心。
这个世界还是很危险滴，可惜没有机会回火星去了。叶行远心中吐槽，对未来多舛的命运更觉担心。
隆平帝轻叹一声，“司马诤忠心耿耿，既为社稷而死，朕就不追究他的罪过了。命人送回尸体厚葬之。太史令之职，由其弟暂摄。”
人都死了，被司马诤找来的四凶大约也活不了几年，追究他泄漏军国机密也似乎没什么必要。
皇帝转过头，对叶行远温言道：“昨夜你立功非小，只此事机密，不便公开封赏，朕先记下你一功。来日祭天，朕会再与你探讨此事。”
现在司马诤去世，四凶远遁，当事人只有叶行远最清楚所见所闻。这等大祸事隆平帝再怎么怠政也不能不重视，再加上对叶行远甚为欣赏，愿意私下向他咨询。
叶行远谦虚道：“学生才疏学浅，但陛下有所差遣，自当尽力而为。”
隆平帝一点头，“此事你们万万不可向他人泄漏。瞥见未来，本就是钻了天命的空子，若是宣扬出去，天机生变，反噬之下必然承受不起。”
预测未来原本就是大干天命忌讳的事，故而古往今来凡精于测算，明晰将来之人往往都不得善终。故而郑巨的万世算经都以隐语写成，并不明细。但即使如此，以他的功德学问仍然不能幸免。
通过郑巨的谶言，看到未来之人，也不能肆无忌惮向外传播，否则天命无情，必受反噬。不是日后前程坎坷，便是疾病缠身。
叶行远知道其中厉害，连忙答应。隆平帝目光一转，在船舱之中寻觅，却未见同入幻境的最后一人，皱眉道：“那个荒唐书生去了哪里？难道死在了虚像之中？要是这样倒好了，他要是回来在外胡言乱语，那可是自寻死路。”
叶行远这时候才想起来除了他们几人之外，还有一个陈简混了进来，但从刚才脱离虚像的时候就未曾见到此人，难道真是死在了未来？
保柱苦笑道：“我只是将他制服，扔在沙漠之中，按说一日之间应该并无凶险。”
虚像原本并不会伤人，但是因为偏偏这桩大劫勾连了幽冥黄泉，阴间冥界的时间与人世间又不同步，故而连司马诤等人都会再虚像之中重伤致死。
要是陈简遇上了骷髅阴兵，只怕凶多吉少，或许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干掉了。虽然此人讨厌，但到底罪不至死，叶行远也为他嗟叹了两声。
安公公却有些疑惑，犹豫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死在虚像之中，按说尸体也该在这船舱中，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被那些骷髅挫骨扬灰了？”
这一疑问无解，本来“现世所见”的点谶虚像就极为少见，冥界也是迷雾重重，便是回去向钦天监其他的专家讨教，只怕也是不得要领。
反正陈简就是未曾回来，隆平帝也就不想多为区区一个秀才操心。他急着回宫，便留下安公公在此善后，自己则是携保柱先行离去。
临去之前，皇帝勉励叶行远道：“你好好备考，三月间会试不要让朕失望。你尽管放心在驿馆住着，若得空时，朕再去找你。”
这是把自己当成宫外玩伴的意思？叶行远受宠若惊，叩谢君恩。看着皇帝离开，他才带着朱凝儿回返驿馆，回想昨夜所遇光怪陆离的恐怖，心中犹有余悸。元宵灯谜会原本只是闲暇休息，没料到居然惹出如此结局。
一宿未眠，叶行远有些困倦，便再叮咛了朱凝儿几句，各自回房休息，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
叶行远不想再去回忆谶言之中的可怖之处，便静下心来，再读圣人之作。如今距离会试已经只剩两月时间，他暂时丢开其它一切，先要用心去博一个进士功名。
然而此事余波，远未平歇。
却说四凶一离开画舫，立刻便分散四方，各自向故乡而行。他们所受反噬虽然没有司马诤那么严重，但是就算各展神通保命，剩下的阳寿也都不足一年。因此便急于回返故土，向弟子们传授衣钵。虽然不可明言，但他们也会隐晦的让族人早日为即将到来的大劫做好准备。
妖丐一路向北，他一开始就大意受了伤，虽然强行治愈，但终究伤了元气。如今走得急了，只觉得胸腹疼痛淤塞，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穿过一片树林，妖丐扶杖而行，约莫走出三十里地，突然顿住了脚步。他眯着双眼，警惕的四面张望，只见群山围绕，山中却传来凛冽的杀气。
“是哪一位朋友埋伏？这等小伎俩，可奈何不得我！”妖丐冷笑，木杖一指，只见草丛之中黑气氤氲，将所有的危险之地都标识出来。他最擅长趋吉避凶，想要暗算他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妖族一向不识天命，一味好勇斗狠，能出妖丐这样的人物，也实属难得。”草丛中传来一名女子的叹息声，缓缓步出。
这女子一身白衣，身姿曼妙，面庞却仿佛被迷雾遮罩，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妖丐一见浑身发颤，汗如雨下，涩声道：“姑娘世外仙姝，何以到此？”
白衣女子淡然摇头，“君既通天命，自然应该知道我的来意，如今你已走投无路，不如让我省点力气？”
妖丐惨然笑道：“既然仙子到此，老乞丐必无幸理，只是无论人、妖，生死关头总要一搏。我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他呼啸一声，木杖轻摇，化作一团乌云，一跃而起，竟想要腾云逃生。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妖族这爬云神通，也敢拿出来现？你既然要垂死挣扎，那我就断了你的念想。”
她举手一指，只见天上一道闪电掠过，惊雷劈下，正中妖丐顶门。妖丐惨叫一声，从云头跌落地下，浑身抽搐，眼见是不活了。
“一个。”白衣女子仰首望天，似乎意兴阑珊。
一日之内，宗山先生被刺于东海之滨，招提法王坐化于西城白塔，影人被人以秘法神通困住，以烈火焚之，灭却其无形无质的化身。这四位谶讳大家万万料不到这一次的京城之行，竟然如此大凶！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回返故土，与司马诤前后脚同一日内故去，也算是缘分。
而与四人一起见过谶言虚像的叶行远诸人，对他们的死暂时还一无所知。
被众人遗忘的陈简在一张华丽舒服的大床上醒来，一睁眼就瞧见一个窈窕的白衣女子背影站在窗边，不由失声叫道：“锦织姑娘？这莫不是在做梦么？”
因为多喝了几杯酒，昨夜的记忆陈简已经极为模糊，根本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他在醉中解出了谜中之皇，所以才得佳人青眼？
陈简游学京中好几年，因有人提携，侥幸进过一两次芙蓉阁。自从看过锦织姑娘的倩影之后，便茶不思饭不想害起了相思病。
正是因为这次射虎社的画舫，拿出锦织姑娘的歌舞作为谜中之皇的彩头，才令他心中怨愤，连带着对谁都不客气。
如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佳人之侧，岂能不喜出望外。
白衣女子缓缓的转过头来，她的脸庞仍旧被迷雾笼罩着，但陈简看着她却露出更为惊喜的表情，眼神之中充满了恋慕。
“能得锦织姑娘垂首一顾，在下何其荣幸，如今便是死了，那也心满意足了。”陈简稀里糊涂，心中却充塞了巨大的幸福感。
白衣女子缓缓的走到床边，静静的看着他，漫不经心道：“既然死都愿意，那么如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一定不会拒绝喽？”
陈简大喜道：“在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白衣女子的双眸之中闪烁异彩，陈简只觉得眼前一花，脑中嗡然一响，表情一下子变得呆滞起来。
“起身。”白衣女子轻声指挥，陈简僵硬的如同傀儡一般坐直身躯，慢慢的下床站定，纹丝不动。
“出门去吧。”白衣女子又下了一个指令，陈简滞涩的迈步，身体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笨拙感。但走了几步之后，渐渐趋于灵便，他信手推开了门，走出屋外。
白衣女子看着他的背影，满意的点了点头，“我要你参加三月份的会试，在最后的博弈智斗之中不必求胜，只要帮我对付一个人就行。”
陈简转过身来，如今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就与平日一般模样，只有眼眸之中偶然才会闪现一丝诡异的光芒，不细看也根本不会察觉。他低头拱手道：“不知锦织姑娘要对付什么人？”
白衣女子轻轻一笑，“不必着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祭天大典
过了元宵，汇聚在京中的举子就越来越多，大家都是奔着春闱而来。当然又是一波又一波的文会掀起了高潮，唐师偃都收了许多帖子，每日出门，喝得大醉而归。
但叶行远却放弃了装逼的机会，这次打定了主意低调到底，任何规格的文会都不打算参与。
叶行远现在手头正事太多，务虚的活动只能暂时先停一停。而且上了一个层次之后，就会觉得再与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置气，显得有些不够档次。
在省城的时候叶行远就是与抚台、藩台、臬台这样的人物来往。如今进了京城，他与皇帝都已经见了好几次面，说了好些子话。既曾同院共嫖，也曾共经患难，要是不怕僭越，几乎可以称一声老朋友。
这叫叶行远哪里还有兴趣去小儿科的去打那些书生的脸？
随着时间的发酵，叶行远的诗名渐渐也传播出来，又因为他以举人身份得以封爵。一众举子其实对他都甚为好奇，他越是低调，越发显得神秘，反而他更加名声大噪。
几乎每一场文会之中，都有人要提及叶行远，“今日定湖省的叶公子可曾来了？又不曾来？可惜，这少年才子，缘悭一面啊！”
也有人不服气，嘲笑道：“叶行远不过幸进之辈，他有自知之明，是以不敢与我们正统士人来往，是怕被我们嘲笑吧？”
这种言论立刻就被人反驳，“幸进之辈能够写得出‘西出阳关无故人’之句，你可有与之相当的作品，倒是拿出来瞧瞧？”
每次拿出来打脸的句子不一，凭着各人不同的喜好，而会选用不同的句子。不过“春风不度玉门关”、“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不破楼兰终不还”、“古来征战几人回”、“犹是深闺梦里人”等句上镜率都很高。
这种诗才上的碾压往往让人无言以对，要点面子的人就绝不敢再挑衅。但也有人强撑道：“吾辈读书人，讲的是圣贤学问，这诗词小道纵然叶行远有些浮才，又有何用？他的文章呢？”
当今天子重文章，妙文出世，必然哄传天下，比之诗词的口口传播要快得多。叶行远县试、府试和省试连魁，得了个小三元，偏偏没有文章、策论传出来，这一直是让人诟病之处。
但也有知情人驳斥，“叶行远小三元的文章，尽皆封印进京。这一场考试或许是考官老眼昏花看不清。但连着三场考试都得此待遇，只能说是奇才，难道你敢说定湖省官场上上下下，都被他一人蒙蔽不成？”
在省试之中封印进京的先例多些，便是去年秋闱，也有几篇文章入京，但数月之后便解禁放出，唯有叶行远的文章从前年的县试、府试，到去年的府试，都一直未曾解禁，有心人们也都纷纷在猜测其中厉害。
能考中举人的都有些见识，当然知道这种情况不寻常，硬要攀诬叶行远的文章水平不够，不但是把定湖省官场都骂进去了，同样也是在侮辱看过叶行远封卷的当朝几个内阁大学士的水平。
那当然没人敢说个不字，于是叶行远即使不亲自出手，也有人无数粉丝拥趸帮忙打脸。唐师偃参加文会有时候耳闻目睹，得意之极，回来便向叶行远学舌。
“现在京中都在说你是此次状元之选，朝廷必然要成全本朝以来第一个大四喜。”唐师偃与有荣焉，沾沾自喜。
叶行远觉得这不算什么好事，苦笑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要这么大名声干什么？会试最后博弈智斗，只怕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最后的策论是众人一起进入推演空间，必然会互相竞争。叶行远要是被吹成了状元的唯一人选，那当然会被所有人当成第一目标来针对，最后甚至可能连个好名次都捞不到，这种先例屡见不鲜。
所以少年成名，心高气傲者，第一次参加会试往往会遭遇挫折，这也是验证圣人所说“玉不琢，不成器”的至理名言。
如果说之前叶行远还有些虚荣，想要一个大四喜的头衔。但自从献祥瑞进京之后，他就有了通盘的打算。
叶行远的计划，是觉得乱世将至，他得尽快考中进士进入官场，为将来做准备，至于名次倒是不介意，只要不落入同进士出身便已足够。
而有了李夫人的承诺和探寻圣人弟子陵墓的计划之后，叶行远的目标更加细化和明确。现在对他来说，状元还真不是那么重要，恨不得闷声大发财。
谁知道他深居简出，名望也能靠一群脑残粉越刷越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所谓“一粉顶十黑”，诚哉斯言。
唐师偃却不在意，大大咧咧道：“别人或许害怕太高调，不过贤弟你如天上谪仙人，哪里会在意这些？何况皇上对你也甚为赏识，这状元该是你的便是你的。”
叶行远摇头道：“会试皇上的影响力极小，进士虽名为天子门生，但其实都是内阁几位大学士的弟子。这几位老先生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在意我走幸进之途，但说有什么好感，那也欠奉。若无压倒性的优势，想要状元是没什么指望。”
叶行远不敢小觑天下英才，会试之中哪个考生不是千挑万选考上来的？如果只比文章，叶行远自信自己有的是千古名篇可以占据先机略胜一筹。
但经历省试之后，叶行远也明白从现在的考试体系来看，文章只占据一小部分成绩，更重要的还是策论。
而策论在推演幻境之中进行，主要还是靠本身的能力和对天机的理解，文章辞藻，反在其次。
在这一点上，叶行远虽然觉得自己确实也有优势，但并不是那种碾压式的。至少没有一挑多的绝对把握，在博弈智斗中他并不觉得自己能稳操胜券。
叶行远有自知之明，但对他充满期待的人可不止唐师偃一个。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突然安公公微服上门，说黄老爷约他喝茶，让他立刻便去。
安公公口中的黄老爷当然是隆平帝，叶行远不敢怠慢，换衣出门。随着安公公绕过一条街，到了闹市的一座茶楼，上了二楼雅座。
楼下有人唱戏，甚为热闹，隆平帝独占一处包厢，正自得其乐的一边享用凉茶一边听戏，倒像是个平凡的富家翁。
看到叶行远来了，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叶行远也没什么忌讳，就自在的在皇帝下首坐着。他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轩辕世界人，没有那么重的皇权意识，这却让隆平帝更高看他一眼。
“听闻这几日你在驿馆之中用功，连读书人之间常见的往来都不参与，吾心甚慰。”隆平帝听完了戏，这才乐呵呵向叶行远开口，口气更像是慈祥的长辈。
叶行远是怕麻烦，隆平帝却认为他是不务虚名，又不与同年预先攀交情，更有做孤臣的感觉。
叶行远恭敬答道：“学生读书未求甚解，基础还是差了些，此次前来会试，不欲空手而归，免得辜负了老爷的期望。”
隆平帝笑道：“你这小子就是谦虚，以你的灵力与文章，便是天机不合，要榜上有名都不难。何况你连郑巨的谶言都能解，对天机的理解一定不会弱，我可是等着你拿个状元回来。”
安公公凑趣道：“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叶公子你，不少举子都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今科状元非你莫属呢。”
叶行远苦笑，怎么连皇帝都说这种话，便摇头道：“各省举子皆有大才，我虽自忖不弱他人，但状元只有一个，殊无把握。”
隆平帝一挑眉毛，漫不经心道：“如果是我想要你得这个状元呢？”
叶行远一怔，知道皇帝此言必然不会是无的放矢，他想了一想，字斟句酌道：“若是老爷如此期许，学生自当尽力而为，但这状元确实不是那么好拿的。”
隆平帝莫名其妙来约见叶行远，说这一番话，定有深意。但是叶行远同样也清楚，国家选才大典虽然名义上是皇帝主持，但决定名次的却只能是内阁几位大学士。就算是皇帝承诺了要给叶行远状元，那也只是空头支票。
叶行远想不透其中关节，只能小心翼翼回答。隆平帝大笑，摇头道：“再过几日，我就要举行祭天大典，向天庭昭告未来大劫之事。此事你立有大功，天机若有感应，必当赐福于你。如此一来，你觉得这状元还难么？”
要是皇帝祭天，为叶行远表功，天机因此而垂顾叶行远，那他在会试自当无往而不利。叶行远又惊又喜，但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蹙眉问道：“黄老爷这么快就举行祭天大典，不须筹备么？”
祭天大典乃是大事，急事也得筹备半年以上，隆平帝得知大劫消息是元宵，如今才方当二月，想在三月之前举行祭天大典，会不会太急促了些？

第二百四十二章 皇帝的承诺
自圣人定礼，祭天便是皇家最重要的礼仪活动之一。京城之中建有天坛，便是祭天之所。除了常规的祭祀之外，人间若出什么大事，也须举行仪式昭告天地。
比如新皇帝登基，册立皇后、太子，或者是大的战事、大灾劫，便以古礼祭天，以通灵天阙。但这古礼纷繁复杂，选择吉日、筹备仪式都得提前许久，说半年还是快的。
叶行远是觉得这种繁琐的礼仪并无什么实际意义，类似皇位继承之类事务倒也罢了，但灾劫战事等上半年再报告，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若不依古礼，祭天不得通灵，天庭自然收不到人间的讯息，就连皇帝的正统性都会受到质疑。
这一次的灾劫虽然影响三界，确乎有资格昭告天地，但时间未定，并不知道何时发生，不能算是紧急，无论如何也得遵循古礼进行祭祀方才合乎规矩。
所以叶行远听说隆平帝在会试之前就要进行祭天，心中只觉不妥。隆平帝面色一沉，黯然道：“这次祭天早有准备，是朝中另有大事，谶言之劫只是附加，并不碍事。”
这几年朝廷多事，西南流民，东北妖乱，是为这些事而祭天？似乎有些不够格？叶行远心中一动，陡然想起一事，登时出了一身冷汗，看皇帝神情有异，不敢再问。
去年如果说有什么一定需要祭天的大事，那便是隆平帝有意废太子。皇帝对太子不满，这件事京中已经人尽皆知，各路传言都是有鼻子有眼，几位成年的皇子也都蠢蠢欲动。
叶行远自己就与“黄奇”七皇子打过交道，又曾揣摩隆平帝言语中的意思，废太子之议应该不算是完全的谣言。
不过太子乃是继承天命之人，若要废其位，必然要如册立之时一般祭天，昭告其罪。这半年太子无甚消息，据说是被软禁东宫，如今有一场准备好的祭天，只怕他的位置真是凶多吉少。
叶行远聪明，猜到了这一点之后当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太子再不好，他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是国本所在。皇帝要罚他废他，那自然一言而决，其他人妄议立储，那可是自寻死路。
“况且此次谶言之劫只怕还有些蹊跷，借此祭天之际，赶紧禀告天庭，早做准备为妙。”隆平帝也不想多提那个不肖儿子，皱着眉头转了话题。
废太子祭天本来不该提及旁事，但事关三界之乱，皇帝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妥。尤其是他在数日之后得知了四凶的死讯，更觉疑惑难解。
叶行远怔道：“老爷回去之后，又有什么变故么？”
安公公上来为叶行远解释，“元宵之后，老爷命东厂秘密查探四凶下落，不想几日后便发现他们四个分别死于京兆城外。他们虽受天机反噬，但因为修为深厚，神通护体，应该还有几年的寿命，死得实在奇怪。
这还不是最古怪的，让吾等不解的还有当日不见踪影的陈简居然未死。这几日他又出现在京中，不过对当日之事已经无从记忆，东厂用搜魂神通试过，未见异状。”
当日在叶行远点谶之后，观看虚像的总共十一人，除了叶行远、朱凝儿、隆平帝、保柱和安公公五人组之外，司马诤与四凶尽皆在一日之内丧命。偏偏以为死在虚像之中的陈简全身而退。
东厂的搜魂神通凶残厉害，可以回溯犯人脑中的记忆，这样得出的结论应该不假。但陈简当时到底去了哪里，又有什么遭遇，这却无从查考，令人疑窦丛生。
叶行远惊道：“东厂拿了陈简么？他如今人在何处？”
安公公摇头道：“老爷敬重读书人，怎么会无凭无据去拿一个举人？这事要是吵出来朝中只怕要闹翻天，只是东厂的番子暗中施为，无人知晓。那小子虽然受点小伤，但自己大约还稀里糊涂，不知是何原因。”
东厂势大，但也一直在风口浪尖之上，其实对他们来说暗中对付个把举人应该毫无问题，但此人是皇帝所关注的人物，他们反而不敢用些非常规的手段。
数日之前，东厂番子趁着陈简一次酒后从文会中散场，将他迷晕，暗中用了搜魂神通探其记忆，但最后却只是朦胧一片。那晚上陈简好像确实喝多了，上了画舫之后的记忆模模糊糊，只记得上船猜谜，再之后便一片懵懂。
醒来则在河边，幸得好心人送回会馆，还因受了风寒在会馆之中休息了好几天，这才重新出门交际。
难道是从虚像中出来的时候，众人都好好的回到船舱，他因为离得太远所以被扔到了河边？这个解释未免有些匪夷所思，叶行远也觉得其中必有古怪。
再加上四凶之死，总觉得此事背后有一只隐形的大手在拨弄因果。原本谶言预示的大劫就够让人头疼了，如果还有人浑水摸鱼，那自然更加扑朔迷离。也难怪隆平帝收拾心情，愿意在废太子的祭天大典之上优先通报此事。
隆平帝叹道：“兹事体大，我觉得这其中必有阴谋，只是我如今年纪大了，也顾不得这些事。所以想让你得中进士之后，另授锦衣卫秘职，专门查访此事，你可愿意？”
皇帝这是懒政，他知道这大劫危险，但安逸日子过惯了，实在提不起精神来操心。正好叶行远颇合他的眼缘，于是有心栽培，干脆也想把责任压到这少年肩上。
叶行远心中怦怦直跳，就知道抱上皇帝这根大粗腿的好处绝对不小，但没想到转身就混了个锦衣卫秘职，这可是爵位之外，又一场大造化！
轩辕世界的锦衣卫比本世界的权柄更大，势力也更加盘根错节，处处都埋有暗桩。这几年虽然东厂崛起，却也没又遮盖了锦衣卫的风头。
当初在归阳县，叶行远连同狐狸精莫娘子扮作按察使司佥事，想要诈周知县，便被误认为是锦衣卫出手，最后大动干戈。
周知县一个妖怪都知道锦衣卫的厉害，为此吓得露了本相，没想到现在他还真有机会捞个锦衣卫干干，这也是无巧不成书。
叶行远心里一千个一万个愿意，但嘴里还得谦虚，“只恐学生能力有限，不能为老爷分忧。”
隆平帝扫了他一眼，淡然道：“你愿进献祥瑞进京，不惜受士林攻讦，想必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总不至于担心披上锦衣卫这张皮，影响了你圣人大道吧？”
这种诛心之念叶行远可绝不能承认，赶紧摇头道：“圣人之道，润物无声，各司其职，各守其分。永宁朝锦衣卫指挥使李大人扬威外域，宣讲圣人之学，令南海诸藩归化，便是于一生精研学问的大儒并立圣人之前，也绝无愧色。
世人愚昧，误传谣言，方才畏锦衣卫如虎。学生怎会有此想法，只是受宠若惊罢了。”
隆平帝笑道：“早知道你必然喜欢，我只是逗你罢了。你放心，只要你这次会试大放异彩，便是朝中清流选官给你添堵，我也必将补偿你一个出身，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锦衣卫直接向皇帝负责，又属武职，文官系统插手不进。在元宵那日之后，隆平帝就已经想好了对叶行远的安置。
叶行远却听出了皇帝言语中的另一番意思，隆平帝行事是有些荒唐，却并非昏聩之君。他既然用了“添堵”二字，一定是有了什么消息，清流们对叶行远的反弹终究是要开始了。
只怕就算叶行远在会试之中名列前茅，也很难被选入翰林，这是当初叶行远自己的选择，因此心中也无怨怼。
就只这些所谓清流也实在太小肚鸡肠了些，叶行远尚未与他们有什么交集，就已经开始事先针对，肚量稍嫌不广。
叶行远想了一想，干脆也就这时候表忠心，“学生读圣贤书，只知尽忠报国，不知所谓清流浊流之分。所谓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若入朝为官，学生只愿为一孤臣，上报朝廷，下抚百姓，其余倒不用多想。”
得爵、授锦衣卫职，这也就意味着叶行远贴上了皇帝的标签。一人而兼得文职、武职和爵位，尤其是在下级的官吏当中，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
他要走的升官路径，自然会与别人完全不同。再考虑到收取五德之宝的战略，未来迫在眉睫的大劫，还有矢志复仇的李夫人与一心造反的鸦神教圣女朱凝儿，未来的官场之路必将与最初设想的大不一样。
隆平帝赞道：“少年人有此志气，正是应该！你明白就好，所以我才特意与你说，必要争一口气，夺了状元之位。我倒要看看，本朝独一无二的大四喜状元，清流们会扯出什么借口，不让你留在翰林院，这才是个笑话！”
他们是一定不会让叶行远入翰林，这一点隆平帝心里有数。但状元乃是天赐，要是叶行远有压倒性的优势，主考官就算是吃了苍蝇一般也得点下去。到时候状元不入翰林，那就是清流的笑话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六经注我
无独有偶，在皇帝勉励叶行远一定要考中状元的时候，当朝首辅大学士严秉璋府中也有人正在议论这个最近在京中名声大噪的少年。
一个青衣白扇的中年文士正慨叹道：“此人文章如此高深，却偏偏行事异端，不依圣人教化，万万不可让其得志，否则必有天地之变也。”
此人复姓宇文，单名一个经字，乃是不世出的大儒。虽因先人获罪，未出仕不得神通，但精研圣人学问，妙悟天机，被严首辅视为心腹。
在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叶行远县试、府试、省试的几篇文章。封印入京的文章本由翰林院审核，不解之文再递交于内阁，由大学士亲定。
县试一篇“道可道”，府试一篇“进学”，一篇“劝学”，还有省试之中一篇流民策。这四篇文章宇文经翻来覆去看过，每看一遍就有所悟一次，心中对叶行远佩服得五体投地，却也忌惮得五体投地。
“府试两篇，倒是圣人正义，堂堂正正，阐述其妙。若是只看这两篇，只觉此人乃是饱学大儒。入朝为官管治一方，必可使风俗再淳，但这道德一篇……”宇文经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长自慨叹。
他当然知道这篇文章的厉害，其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句，惊得他几乎握不住纸卷。但其中阐述大道，偏与圣人之道大有不合之处。虽然道之高也，殊途同归，但这岂是寻常读书人该学的东西？
要是此文流传于世，必让人心混乱，不复盛世矣。也正是因为如此，宇文经才在严首辅面前力陈不可将这文章公诸于世，便一直扣在内阁不发。
如果到此为止，宇文经对叶行远只是充满了好奇，此人独悟大道，于圣人之学以外另成一派，顶多说是学术上的问题。
可是到叶行远省试，拿出这篇充满奇思妙想的流民策之后，旁人或许还惊叹于文中妙论，宇文经却第一时间看出了四个字——“离经叛道”！
虽说叶行远行文之中，仍是假托圣人之名，表面上仍是用圣人阐述的道理来治世，但字里行间，却非是“我注六经”，而是明明白白的“六经注我”之意。
这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宇文经再怎么佩服此人的才华，到了原则性的问题上却一点儿也不含糊。他这半年来，放下公务一概不理，只翻来覆去钻研这篇策论，光是驳文就写了一大摞，但始终觉得没有一篇能够铿锵有力的将其驳倒。
因此宇文经虽未见过叶行远的面，但对他却既敬且畏，只要一有时间，便在严首辅面前吹风，建议无论如何要将此人排挤在朝堂之外。
尤其是叶行远入京之后，又得封爵，声名远播，宇文经就更为担忧。
此人行事毫无顾忌，可说是“从心所欲不逾矩”，这要么是大圣人，要么是大枭雄。但这世上焉有不足弱冠的圣人？宇文经看不透叶行远的心意，阻挡他崛起的心思就更加坚定。
严首辅微闭双目，似神游天外，虽听着宇文经的话，却并不置可否。他入内阁十年，素以不动声色闻名，最广为人知的名言便是“天下无急事，任意奏折留中三日再阅可也”。
有人攻讦他行事温吞，无蓬勃朝气，令得朝堂一潭死水。也有人赞他宰相肚量，行事不同一般，方才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之人。
良久，严首辅才慢吞吞开口道：“三月会试，有才者自脱颖而出，如春雨知时，万物生长。此乃天机之道，非人力所能阻拦也。”
他这话似是在回答宇文经的建议，但又云遮雾罩，只表示有顺天应人之意。
宇文经笑道：“万物自有生长之理，只农夫打理稼穑，亦有除草之行。宰相管理百官，便如农夫育苗，岂可容毒草生于其中？”
严首辅低头不语，良久未曾开口。宇文经心中焦躁，想要再问，却听到轻微的鼾声，面前的首辅竟然坐着打起了瞌睡。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宇文经轻叹一声，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告辞离去。二月春寒依旧料峭，他裹紧了外衣，却仍旧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胸中袭来，仰天而叹。
“宇文兄！”才出了严首辅宅子，宇文经就听到有人唤他，回头看时正是好友陈直，便笑道：“你怎么来此候我？我正说着午后去你家拜访。”
陈直年过而立，京兆本地人士，生性豪侠义气，亦是京中书生结社方圆社的发起人之一。本是少年举人，后来两科未中，三十岁后亦选择了不应科举。平日便是针砭时弊，痛骂奸臣，与宇文经意气相投。
“我先去了你家，听嫂夫人说宇文兄来了首辅府中，我性子急等不起，便到门口闲晃等你，也没来了许久。”陈直豪爽大笑，又问道：“今日可有准信否？”
宇文经摇了摇头，苦笑道：“首辅行事稳重，虽然重我之言，但此举虽出于公心，毕竟是徇私，他怎么会轻易答应？”
陈直不屑道：“哪里是什么稳重，分明是泥塑木雕尸位素餐，便是军国重事，又何曾见他有决断了？”
听到陈直评论东主，宇文经笑而不语，不欲与他争执。但心中也是感慨，若是严首辅行事更果断些，他只怕也能少费许多力气。
陈直看他郁郁不乐，劝道：“兄长何必忧虑，今日且去吃酒快活。想那叶行远一介少年，纵能危害朝堂，那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何必急于应付？”
宇文经与陈直无话不谈，之前也曾将自己心中的忧虑与他约略谈过，因此陈直知道他的心事，也信得过他的见识，但总觉得没那么严重，便出言宽慰。
宇文经黯然道：“你不曾见过他的文章，不知其中厉害，此子若非超凡入圣之辈，便是大奸大恶之徒。然则他行事不拘一格，本心又有违圣人之道，一朝得志，只恐天下大乱。
想要压住他只有趁早，等他真在朝堂之上长袖善舞，又哪里是吾辈诸人能够阻止？便是现在，愚兄也只觉得有心无力，只为了圣人之道与天下太平，尽力而为罢了。”
只有看过叶行远文章，能够理解其中深意的人，才知道这人有多么可怕。进学、劝学两篇，已经将圣人一道的学问穷尽了，便是圣人门下高徒复生，也顶多便是这个水平。
而道德一篇，于圣人之道以外别出机杼，另觅大道，虽然云遮雾罩，但其中一派宗师的野心和气度尽皆现于纸上。要知道叶行远写这一篇东西的时候，连个童生都不是！
至于那篇策论，宇文经想起来便不寒而栗，他见陈直将信将疑，又苦笑道：“碍于朝廷规条，我不能请出此人的文章与你观看。但你可知我一见他策论，便有为其门下走狗的心思，其中微言大义，直如圣人重生！”
陈直叹息道：“生而知之者为圣人，兄长焉知不是此人真为圣贤？”
宇文经嗫喏良久，终究没法说出叶行远策论之中的真意，只能垂头叹息。他心急如焚，偏又说不清楚，只怕连自己的好友都被叶行远所迷惑。
他心道：“要是首辅不愿出手，怎么也得再展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另外两位主考，一定要将叶行远此人刷下去！”
此非为私心，也不是因为嫉妒，这是为了圣人之世的将来。三千年太平岁月，无论如何不能被此人给搅乱。宇文经心中想的明白，只要能阻止此人入朝，他便是穷尽一生精力都算值得。
不知不觉之中，这位京中盛传的“白衣卿相”宇文经用自身的行动，给了叶行远这未满十八岁的少年最高的评价。
叶行远懵懂无知，根本不晓得有多少人在背后针对于他。他得隆平帝承诺之后，回转驿馆，专心读书，仍旧深居简出，一直窝了两个月。
等到会试之期，他才与唐师偃一道出门，同进考场。
唐师偃这次来，纯粹只为增广见闻，他自知学问未纯，难以在天下举子之中出头，只看见了考场龙门，便涕泪交流，回头对叶行远道：“为兄也只能送贤弟到这里了？过往十年，老唐活得荒唐，未曾精研学问，难以再进一步。今日这圣人之道的大业，便要交给贤弟你了。”
叶行远一怔道：“唐兄此言何意？考试这种事才学果然要紧，也是需要运气。你功底不差，也未必没有金榜题名的机会。”
唐师偃洒脱笑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老唐学问不过尔尔，纵然能侥幸中榜，也不过是榜尾而已，难道还要让人嘲笑我同进士出身么？我既无宦游之念，只想回家守着娇妻稚子，便到此为止足矣。惟望贤弟自今日起鹏程万里，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人各有志，之前唐师偃就曾与叶行远提过一次，不想到了考场门前，他竟然连进去都不想进去了。叶行远不能强人所难，便与唐师偃拜别，看他洒脱弃考而去，倒有几分羡慕之意。

第二百四十四章 会试难题
会试是三年一度的国家选才大典，因太后圣寿，特开恩科，规矩与正科一般无二，亦是极为严格。自圣人立科举制度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能够在会试之中作弊。
一应考生，全都需要经过神通搜检，核定身份，确认并无夹带，这才会放行入内。叶行远心中坦荡荡，便也不以为意，只是他携带的东西还是让巡考吏员有些惊异。
“你来考试，为何还要带上一口刀与一双靴子？”巡考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东西并不在禁止的范围之内。事实上因为会考的时间长于省试许多，除了允许携带棉被、食物、文房四宝之外，也同样允许考生携带一些小玩物，只要没有作弊嫌疑即可。
叶行远随口道：“作文之前，取刀放置一旁，可得杀伐之气，文章便更犀利些。至于靴子，是因为久坐之后，脚底板易肿，便须换松软些的鞋子，此乃科场前辈指点。”
还有此一说？巡考也是新来的没什么经验，被叶行远唬得一愣一愣，挥手放行。自觉学了个乖，暗自记下，以为家中子侄辈应考之用。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科举考场带刀带靴便成了惯例，也是个好彩头，此是后话，便不再提。
叶行远过了龙门，在巡考指引之下寻到贴着自己姓名的考棚，施施然坐下，照旧是先烧热水泡茶，从容不迫。
会试的考棚自然要比省试更舒适宽敞许多，棚内有一榻一桌，屋角放着便桶与一个炭炉。约莫有三四尺的空地，累了可以在榻上休息，亦可在棚中踱步。
考场中央建有一座高台，叶行远望去可见台上三位主考端坐，雄视四方。此时天机垂降，正落于这三人身上，在日光下幻化白虹，浩气贯日，令人望之心折。
叶行远知道会试的三位主考应该都是内阁的大学士，他在京中数月，皇帝遇上了好几遭。却未曾见过这几位大人，面貌也无从认得，只能揣测正中一位老人应该是朝廷首辅武英殿大学士严秉璋。
首辅老大人已经年过七旬，也是内阁之中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须发已然全白，最好辨认。
另外两位，就不知是六位大学士中的哪两个。在会试之前，主考官的身份保密，免得有人走门路。叶行远未曾拜见过任何一位大学士，也不认得。
其实他们代天机选才，个人的好恶虽然会对最终的结果有些影响，但其实差别也不大。叶行远并不介意，反正无论哪几位大学士来做主考，对他这个幸进之辈都不会有什么好感，所以懒得去猜测对方的身份。
皇帝已经给叶行远透了个底，他心里有数，今日不过就是尽力而为，看看自己对天机的感悟到底有多深，会试就是最好的一次验证。
上千举子，齐聚一堂，各自安坐，鸦雀无声。能够参加会试之人，都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他们的质素也并非次一级的科举考生可比，不用人管束，自然规矩谨严。
辰时三刻开卷，三位主考一起起身，向天一拜，只听悠扬古钟声响起，天色变化，考题已然发下。叶行远只觉得天旋地转，又投入了一个幻境之中。
“听其言，观其行，以身作文章，以行为策论。”叶行远知道这是会试的规矩，并不意外。
省试策论是推演幻境之始，而会试借天地之力，干脆从正式开考到交卷，考生一直身处幻境之中，以自己的德行与才能，做一篇文章，一篇策论。
考题隐而未显，须得考生自己在幻境之中去发掘体会。叶行远知道时间充裕，并不着急，起身先对着室内的铜镜，查看自身。
左刀右剑，脚下一双蹑云兽皮靴，叶行远如今的打扮倒更像是一位游侠。刀是裴将军宝刀，剑是宇宙锋宝剑，正如李夫人所说，五德之宝乃功德之器，在幻境之中亦可显化。再加上一直藏在叶行远识海的宇宙锋，似乎在战斗力上要比其余的考生暂时领先一步。
不过个人武力对会试的影响不大，叶行远只是以防万一罢了，他定了定神，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公子，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有一青衣小婢守在门口，一见叶行远出来，忙不迭的迎上来伺候。叶行远知道此婢应是询问讯息的人物，微笑点头，细细询问。
果然这婢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叶行远大概知道了自己所在的环境，不由苦笑。不知道是因为如今有识之士已经感应到了危机，还是天机本身在给出预兆。这次的考题，又是一场乱世。
省试的策论题目，乃是大乾朝末年的遭遇，流民四起，颠覆国祚，这勉强算是正常的改朝换代。但这一次会试的题目却更惨烈了些。
这是一千五百年前，人族的一部血泪史。南晋末年，昏君当道，烽火戏诸侯，天下大乱。妖族趁势崛起，奇兵突出，攻下南晋都城，断其社稷，南晋之主为妖族掠往塞外，青衣小帽斟酒以娱妖王，嫔妃公主尽被奸淫，乃是人族历史上的奇耻大辱。
虽然其后二十年，便有仁人志士崛起，扫荡妖氛，拨乱反正，一举摧垮妖族王庭，追亡逐北，几乎打得妖族没了火种，之后千年再没响动，但这一段过去终究是无法揭过。
而叶行远在这场考试中的身份，便是南晋一个富家子弟，父母双亡，家有余财，已中了府试，同样是举人。本来可享富足安乐，尽可今朝有酒今朝醉。但此时距离南晋灭国，已经仅剩下三年。
要又一次力挽狂澜？叶行远在省试之中已经干过一次这样的工作，但当世的情形虽然窘迫，终究没有此时这么严重。而且一开始便有县官的身份，处理流民亦有人手帮忙，总有个目标。
现在却要赤手空拳白手起家？在三年之中来抵抗妖族入侵？这未免也太难了吧？叶行远审慎的评估着，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考试他越发镇定从容，仔细考虑着自己的战略。
首先这种皇朝末世，一定是看气节。这大约便是大文章的出处，只要能够忠心社稷，一死报国，这篇文章的立意应该就不会错，想来大多数举子在这上面并不会犯错。
拉开差距的，仍然是重要的策论部分，要看诸人是否能够延缓乃至扭转着惨痛的结局，能做得最好的，便能得到最高的评价。
但这与省试一人一个小推演幻境不同，会试是所有举子都被投入在同一个推演幻境之中。这时候上千人进入其中，如果和衷共济，或可大有作为，但不可避免的定有勾心斗角，互相扯后腿之举，这倒是更加像真实的世界。
即使是南晋末年这种人族气运最衰微的时候，中原亦多英豪，甚至群星璀璨，比之和平年代还要更多些。然而各自为战，内斗不绝，这才给了妖族可乘之机。
如今多了这上千举子，不知又会有怎样的演化？
这一次没有从容的时间让叶行远慢慢布局，现在的局面就如江河决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妖族雄兵陈列关外，一旦发兵便摧枯拉朽，投鞭断流。
这种时候似乎勇将更加有用，若是能够艰难的打赢几场关键的局部战役，或许能够扭转大势。读书人在此，实在显得有些百无一用，似乎也只能充当“平时袖手谈心性，临难一死报君王”的角色了？
大部分人到这局面，或许只能作这种不甘心的选择，叶行远却有些不甘心。
“听说妖族陈兵百万在三关之外，准备要大举进袭中原了！”叶行远走到大街上，只听都是人心惶惶的议论。
有人说得绘声绘色，“那些妖怪都是身高丈二，青面獠牙，骑各色怪兽，力大无穷，铜头铁臂。我们人族只是血肉之躯，如何能够抵挡？只怕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有人反驳道：“一来妖怪军兵哪有百万之多？关外贫瘠，妖怪又不事生产，以血食为生，能有十万之众，已是异数，要是真有百万，辽东早就成了一片白地！
二来它们虽然有妖法，我天朝之军有圣人护佑，得兵法神通，三关总兵皆是能征善战精通兵法的大将，又怎会轻易输给了他，诸君莫慌！”
当先那人被说得面红，强辩道：“十万又如何？妖骑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你可知道妖骑军冲锋是何等威视？三关总兵一味绥靖，又怕损伤自己部曲，不可出力死战，怎能敌得过这些如狼似虎的妖怪？”
第一条未必有理，纯属妖族夸口之言，后来那人还想反驳，但第二点却让他哑口。当今天下，天子失德，文官贪钱，武官怕死，只想着保存实力。谁肯为社稷死战？
便是城中的老百姓，也都觉得就算是妖怪打了过来，日子也未必会比现在更难过。他们却不知晓，当异族掌权的时候，他们才是真正的朝不保夕。
叶行远面临的便是这种毫无士气的局面，便是神仙到此，只怕也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起步。

第二百四十五章 舆论风向
叶行远来此第五日上，就听山海关告破。妖族侵略辽东，大肆劫掠，杀人盈野，血流漂杵。
“只攻城一日！山海关总兵便率亲信家丁遁逃，连夜退进了铁山府！就放着妖族大军进关，害死了关内千千万万百姓，真是万死莫赎！”街上都在痛骂那贪生怕死的总兵。
与此同时，叶行远也接到了请柬，是会试之中同样在分派这一座江南小城中的考生聚会。
叶行远并不奇怪别的考生为什么能联系到他，他自己是独往独来，并没有拉帮结派，但是同样来赴会试的考生却必有联络。虽然为了公平起见，每个举子的位置都是随机的，但上千举人分散在全国各地，这城中也不过十余人。有心调查之下，自然也能找到叶行远的身份。
局势危如累卵，似乎正应该是共商大计之时，叶行远并没有多考虑，便应了邀请，与当地的十余位考生见了面。
这十几人中有不少互相认识，纵然不认识的，也总能找到些关系，只有叶行远是当真与他们毫无交往。一听到叶行远报名字，诸人都是惊讶万分。
有人是真心欢喜，“原来叶公子竟与我们在一处，久闻叶公子大才，想不到竟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但也有人言语中含着酸意，“叶公子除了举人身份，原该有个爵位，我等以为人定在京师，不想在这江南之地，这岂不是失了身份？”
这是暗讽叶行远走幸进门路，有了爵位，不该与他们混同。这种人是嫉妒，叶行远浑不在意，就当是耳旁风一般，笑道：“在下才疏学浅，怎敢胡吹大气？今日此来，正是要向诸君请教当前局面该当如何应对。”
时不我待，懒得与他们多啰嗦，如果这些考生有什么好办法能够和衷共济，叶行远也不介意合作，但若是他们没有这个觉悟，那就只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这群举子为首之人姓包，三旬左右年纪，面白微须，听叶行远转会正题，便笑道：“原来叶公子也是性急之人，不过如今局势千钧一发，我们是不可浪费时间，便请诸位议一议。”
说起这次的考题当今的局势，一半人都哑口无言，少数几个苦笑道：“南晋崇文十七年，妖骑破山海关，从此局面糜烂，不可收拾，中原腹地可长驱直入。若不是定都于南方，只怕根本撑不到三年就要亡国。
这种局面，还能如何？无非是立志殉国，痛骂妖贼罢了。”
有几个性烈的已经想好了，别的做不到，骂人一顿总还是可以的，他们已经开始暗地修饰辞藻，准备一篇骂贼赋。如此气节一定是满分，如果气势足文辞佳，文章上必能得个好成绩。
至于策论部分，大家半斤八两，谁也领先不了太多，只要不落后便是。
这其实大多数人的见识，值此末世，书生腹中空有万卷书，亦不能回狂澜于既倒，那也只能独善其身了。
但也有人有不同想法，包举人看诸人都是如此想法，并无新意见，咳嗽一声道：“骂贼求死，固然是慷慨壮烈，但终究于事无补，救不得时世。
咱们不说这些家国大义，单说此次会试，只怕策论亦难胜人一筹。难道诸位就不想想保留有用之身，徐图后来么？”
叶行远赞许的点了点头，没想到这里总算还有人有点儿见识，气节固然重要，但绝不是让你们去白白送死。说起来这一千多人都是从后世而来，虽然不可能详细知晓妖族灭南晋的细节，但几个关键点都能掌握，如果能够发挥预知的优势，并不是没有机会扭转乾坤。
可惜大部分人都是读书读傻了，遇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死脑筋。包举人居然有此见识倒是难得，叶行远洗耳恭听，想听他有什么高论。
叶行远在家中也有几个行险的策略，但都不是万无一失，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别人的策略他当然要虚心听取。
其余诸人也都好奇问道：“包兄不知有何高见，且快说来，我们都急死了，奈何束手无策耳！”
包举人故作神秘道：“其实我这法子也不是什么奇策，只是从另一个方面想想罢了，所谓慷慨赴死易，想要死还不简单？何况咱们在这推演幻境之中，砍头也不过就是一痛，并无真殒身之危。
便有几分气节，那又算得了什么？倒不如暂时保留有用之身，再想转圜之法。”
有人怔怔问道：“妖族攻来，玉石俱焚，晋帝幼子扬帆海外，尚且被东海人绑缚了献给妖族，如何才能有脱身之道？”
妖族这一次的攻势汹汹，乃是数千年中最猛烈的一次，正好又是遇上中原王朝最腐朽的时候，故此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不降者死，动辄屠城，许多名门望族都因此断根。除非真的现在就出海远遁，否则真的很难躲避兵祸。
包举人犹豫了一阵，干笑道：“妖族虽然扫荡中原，死伤无算，但读书人种子也未曾完全扫灭，便是北方亦有刘敬宗、方进等人……”
此言未完，在场的考生便一片喧嚣，好几人更是破口大骂，“无耻之尤！包放，你竟敢说此无父无君之言？刘敬宗、方进皆是遗臭万年的奸臣，你要以此等人物自比么？”
神州陆沉，中原板荡，自然有仁人志士忠臣孝子应时而起，但同样的，也必然有些丑恶的小人粉墨登场。刘敬宗、方进都曾在南晋为官，但妖族入侵之后，却恬不知耻的投降异族，反过来作为向导，屠戮人族，双手沾满了鲜血，千余年来都被盯在耻辱柱上。
不过近几年来，本朝确实有一种奇怪的风气，要为这等人物翻案。亦曾有人撰文声称刘敬宗本拟死节，但最后决定忍辱负重，以待将来。虽然辅佐妖族统治北方，但在他晚年也曾为了反妖事业做出不少贡献，因此要为他平反。
用的论调自然与包举人一样，说慷慨赴死易，但留待有用之身，光复中原，还要不惜牺牲青史上的名声，那真是大大不易。
这些说法本来甚为荒谬，史上也无人敢信，但本朝风气开放，居然有不少年轻人信以为真，甚至于奉为圭臬。而更有人故意与众不同，唱反调哗众取宠，便是完全没有洗白点的方进也有人开始硬性洗地。
叶行远不太关注这些东西，故此不曾在意，但大多数举人都是要研究前沿学术的，这包举人也不知道是被洗脑成功，抑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点就不得而知了。
叶行远冷眼旁观，只见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愤愤不平，另有三分之一的人面色犹豫，但剩下三分之一却露出了几分意动的神色。
看来舆论的影响还真不小，虽然主流的认知当中，刘敬宗和方进乃是彻头彻尾的奸臣，可在年轻一代的举人当中，居然已经有不少人认同了包举人的想法。
果然包举人虽然被斥骂，却也不尴尬，只笑道：“诸位莫要着急，听我说完。吾等保存有用之身，自然不会如刘敬宗方进一般，虽然降于妖族，只是权宜之计，只要能够在这乱世之中活下来，便可尽力而为，保护我族子民，多救一条性命是一条。
等待日后，有人举起义旗，吾等便响应起义，再将妖族赶出中原，岂不是定鼎之功？这番功劳，所得策论，可要比随便那么死一死更高杆许多了吧？”
包举人这几日已经想得清清楚楚，妖族进军，横扫中原，没有一个将军一座坚城能够拦得住他们。死当然可以，但他是有追求的读书人，这么出去完全没把握在会试之中领先。所以干脆狠狠心，另辟蹊径，非要给自己找个理由出来。
一旦进入这种自己说服自己的模式，那什么大义，什么圣人都会被他抛在脑后，只是像疯魔一样钻了牛角尖，始终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而现场之中，有不少人早有此想法，如今被包举人一挑动，更是心里都打起了小九九。
叶行远看这态势，知道自己必须出来说话了，否则人心思动，到时候来救世的这些考生全都转到妖族那边去了，才是最大的玩笑。
便正色问道：“包兄，我们先不论你此行之真心，只问你一句。若是投降了妖族，你为妖族治理地方，妖族要你杀人，你可执行否？”
包举人浑身一震，咬牙道：“事不得已，杀一人而救千万人，吾便承担此罪又如何？”
他这话说的自认为掷地有声，很有水平，环顾四面，傲然而笑。
叶行远不屑而笑，又问道：“那若是妖族之人，下令屠城，包兄可执行否？”
“这……”包举人万万想不到叶行远的问题如此犀利，他张口钳舌，惊惶失措，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杀一人而救千万人，这是个很好的借口，但是现在要你杀千万人呢？你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消罪孽？

第二百四十六章 论持久战
叶行远并非无的放矢，南渡之变是轩辕世界三千年文明历史上最血腥的一幕。妖族破城之后，往往大索屠城，奸淫掳掠，这种完全的破坏与劫掠至少持续了三五年之久。
直到后来妖族当时的狼主终于觉得自己可以一统神州，过过人皇的瘾。这才收束兵锋，假惺惺的施行了几年“仁政”，屠城之事这才告一段落。
但即使是妖族所谓的“仁政”期间，人族性命也是不值钱。狼主约法三章称，妖族无故杀人者赔偿铜斤半，人杀妖者不问因由夷三族。正是这种残暴的统治，才引得天机反弹，烽火处处，最终妖族积累千年的强军尽没，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元气。
叶行远认为，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凡是想要曲线救国，屈身事妖者，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都可以视为“人奸”。
刘敬宗或许真的是无奈，或许他晚年真的懊悔，但他原本是儒林一面旗帜，降妖这种行径对人族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不知道多少人因此放弃了斗志，也导致了局面更加糜烂。
光从这一点来说，不管他之后有多少弥补的动作，多么追悔莫及，都难以洗去污点。更不要说他降妖之后，还曾献计献策，稳固妖族后方的统治，解决后勤问题，也就是为妖族磨利了霍霍的屠刀。
这种人都要翻案，抗妖的英雄反而要追击他们的私心，实乃天理难容！若是圣人在此世面对这些为小人洗白的巧言令色之辈，必会大声疾呼“小子可鸣鼓而攻之”！
如今虽然是会试，并不是处于真实的历史之中，但经历过一次推演幻境的叶行远明白。这虚幻的世界之中，一切都极为真实，身为心怀仁义的读书人，安忍见神州倾覆，满朝腥膻？
上千名举子适此乱世，或许无能扭转乾坤，但说要摧眉折腰，北面事妖族，那可万万不行！
叶行远“屠城”一问，包举人哑口无言，原本有些动摇的考生们也都醒悟过来，若是当真被逼到这种局面，叫他们如何自处？从根子上来说，包举人的策略便无可行性。
包举人也有几个朋友，看他恼羞成怒，便都悻悻然道：“包兄也不过只是提一个想法，你们何必咄咄逼人？叶公子胸有成竹，莫非有抗妖的大计么？不如说出来听听？”
我们随便说说意见罢了，你既然驳得一文不值，那你不妨拿出办法来啊？空口说白话谁都会，真刀真枪才是本领，要是叶行远还是只能拿出玉石俱焚的迂腐说法，那他们自然不吝反唇相讥。
叶行远淡然一笑，睥睨全场道：“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人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我年幼时读史便曾细思，倒恰巧有一套策略藏于胸中。妖族虽强，却外强中干，必可战而胜之，又何足道哉？”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南晋局面糜烂，一众史家的公论便是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便是雄主临朝，只怕也解决不了朝野内外各种各样层出不穷尖锐的矛盾。
以天机来解释，就是中原人族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已经根深叶茂，但枯枝败叶累赘之物实在太多，再这样下去枝干都无法支撑。故而有妖族入侵之事，如犁庭扫穴一般，灭除这些多余之物，这才能让人族渡过危机，涅槃重生，再享千年福运。
如今叶行远居然说这种等于是天罚的妖族入侵何足道哉？这口气未免也太大！在场的举子原本就因为他得爵而另眼相看，如今更觉此人大言炎炎，心中不喜。
包举人冷笑道：“叶公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昔日武侯论史，谈及这南渡局面，也是束手无策，只说若给他十年生聚的时间，或可在崇文十六年出一支奇兵，搅乱妖族王庭。
再挑拨妖、蛮之间的关系，便能在横岭一线守住半壁江山，成三足鼎立局面，避免灭国之祸。如今最后的时机已经过去，叶公子难道觉得自己的见识竟然超过了武侯不成？”
历代被封为武侯之人不少，不过不带任何其它定语，直称武侯者，只有前朝的大将军韩平舟。此人用兵如神，战无不克，被公认为三千年兵家第一人。他评述的战例，都是被后世人视为经典，无人敢有异议。
叶行远坦然道：“武侯用兵岂是纸上谈兵的书生可及？但他只是单论军事，不问政治，自然并非以全局的眼光来看这局面。更何况数百年过去，数百年前之人必有其局限，吾等若不能更进一步，岂不是有违圣人‘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的教诲？”
包举人口舌之利远不如他，气极而笑道：“叶公子能言善辩，吾不如也，但如今大伙儿都在，你既然有主意，不妨说出来听听，让大家议一议。”
你叶行远再怎么厉害，终究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愣头青，包举人才不相信他真有应对这种绝境的妙策。干脆就挤兑他，让他当场说出，再狠狠嘲笑。
叶行远浑不在意点头道：“今日既然来此，正是要与诸君推心置腹。不过吾等受圣人教诲，知廉耻明是非，投降之说，那可万万不要再让我听到，否则休怪我翻脸！”
叶行远先抓紧机会再踩包举人一脚，包举人心中恼怒，心道你言下之意就是我不知廉耻不明是非了？但包举人现在正等着叶行远的方略，好狠狠攻讦之，故而强自忍耐，他的几个党羽自然也就当了缩头乌龟，算是默认了叶行远的说法。
其余举人附和道：“叶公子所言甚是，投降之说万万不可再说起，便请叶公子宣讲方略，我等也好从之而行。”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信叶行远有什么办法，但客气话总是要说的，而不投降也就成了他们这座小城中考生的共识。以此为前提，叶行远觉得也就可以谈谈战略了。
便笑道：“其实当前局面纷繁复杂，南晋内忧外患，崩溃几乎是一定的了。但要想挡住妖族的攻势，我们首先要问一个问题。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问题甚是古怪，众人不由都是一愣。这算什么意思？妖族入侵，那敌人当然是妖族。至于朋友……那一时倒是有些迷糊。
有人性急，追问道：“恕我等愚钝，叶公子且不要打哑迷了，便爽爽快快的说了吧。”
叶行远漫不经心摇了摇头道：“兄台此言差矣，我这一问，并非是为了与诸君玩笑，而这确确实实是如今抗妖斗争之中最关键的一问，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自然也就能够顺藤摸瓜，抓住扭转战局的关键。”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都是皱眉苦思起来。
有人小心翼翼道：“如今南晋之中，藩镇割据，奸臣揽权，皇帝昏庸，盗贼蜂起，可说是四面皆敌，若是要找朋友，或许只有找海外藩国，或念我天朝上国之恩。”
这话立刻就有人反驳，“海外藩国都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中原势大，他们自然俯首帖耳。但妖族强横，他们又岂敢违抗？你可别忘了，最后永王、秦王逃亡海外，可都是这些藩国之主将他们绳缚送京，断送了南晋的血脉！”
又有人道：“我听说极西之地，有一蛮人大国，名曰安息，兵强马壮，久慕我圣人王化，亦时时苦于妖族骚扰。或者我等可学申包胥哭秦庭，远赴安息，求其出兵救我朝于危难之时，此后永为兄弟之邦。”
南晋之时人对西方蛮族不甚了解，但到了本朝，海运便利，时常有蛮人坐海船而来，读书人也略知蛮人之史，算下来南晋灭亡的时候正是蛮国安息强盛之时。
这就更是荒谬，有人冷笑道：“不说这一来一去，便要数载功夫，便算你顺利到了安息。蛮人又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岂会白白出兵万里之遥？”
有人为难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哪能找到什么人相助？叶公子的想法只怕不成？”
叶行远哈哈一笑道：“你们都想得太远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求助与海外，固然是一条路子。但这缺并非是最主要的。”
他环视全场，掷地有声道：“如今妖族势大，人族欲求速胜，自不可能。但说南晋必亡，却也大谬。正如我刚才所说，妖族入侵之前，藩镇、奸臣、昏君、流寇，都是我们的敌人，但是在妖族入侵之后，局面却已经改变了。
我们之间所有的矛盾与斗争，都是人族之中内部的矛盾，而妖族一来，人族便有倾覆之祸，因此这些人却都统统成了我们的朋友。要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势力，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起南晋抗妖统一战线，这才是我们获胜的关键。”
叶行远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妖族以小搏大，却不知中原之广大也，各地之不平衡，各地之斗争，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反而成了有利之处。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也是一场长时间的全面战争，欲求胜者，必记得‘耐心’、‘持久’四字。”

第二百四十七章 游击战
南晋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妖族，其实无论如何，人族朝廷的力量总和还是远超辟处东北一隅之地的妖族许多。但正如叶行远总结的，藩镇、奸臣、昏君和流寇，本身就是南晋自己四分五裂的原因。
在这种情况之下，人人都不想出力，最后互相扯后腿，以至于被妖族占了便宜。
统一一切力量，做好艰苦持久战的准备，在最绝望的时刻仍不放弃，这才是在这种看似无解的局面之下唯一取胜的可能。
叶行远其实并不想把这一套在考试中就拿出来，他知道这种超越时代的思想本身就是扭转乾坤的关键。但在听闻山海关破，妖族大肆屠城的消息之后，叶行远胸中不自觉的产生了一股悲愤之气。
他知道这有可能是天命陷阱，而且这只是推演幻境，真实的历史已经发生，惨剧无可避免，就算他尽力而为，也不过只是能够平胸中一口气而已。
但就算只是这样，叶行远仍然选择了尽力而为。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胸中一口气不出，如何能够念头通达？
会试之难，并不仅仅在于给了一个绝境或是难局，更重要的是对人心的拷问，若不能秉持真心而行，又岂能得天机之极？
众人听叶行远之言，初时只觉得匪夷所思，藩镇倨傲不服中央，奸臣只手遮天，昏君暴戾无道，流寇杀气冲天，这些人怎么可能能够联合起来，或者说又有谁有本事把他们联合起来？
但也有人细细咂摸，觉得有些意味，喜道：“叶公子之议别开生面，若是寻一能文之士，传檄天下，以此立论，号召天下人共抗妖氛，或者能唤醒几个有识之士。”
又有人附和道：“如今天下人真是惊惧失措之时，若叶公子持久战之论能得人心，应能稳定局面，便是再战也必能士气大振。”
叶行远的方略之中有两点最为重要，一是最广泛的南晋抗妖统一战线，二是持久战的胜利。第一点解决了方向问题和方法问题，第二点解决了结果问题和士气问题。如果真的能够成为广泛的共识，南晋朝野上下拧成一股劲，不说能够大获全胜，至少也能争得一线生机。
包举人看叶行远之议受人附和，心中嫉妒，嗤了一声，“我以为叶公子有什么高论，原来也不够是红口白牙虚应故事，这种高调谁不会说，但不知叶公子凭着什么身份来说服天下人？”
他心里清楚，光这统一战线的思想就不是一般人能提出来的，必然是胸中有大丘壑，但他深恨叶行远抢了他的风头，踩着他的肩膀上位，故而刻意贬低。
包举人的想法是你一介书生，就算能提出这个方略，又有什么本事能让别人跟着去执行，你在南晋朝野算什么东西，谁会在意你说的话？你难道还敢去上阵与妖族拼命不成？
要是自己不上阵，就鼓动别人搞什么统一战线，搞什么艰苦的持久战去送死，你看有没有人会听你的？
叶行远淡然一笑，漫不经心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然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在此国破家亡之际，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明日我便召集义勇之士，北上抗妖，要在关内北直之地，建立起抗妖的敌后根据地。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干活，诸君文雅之士，便在后方，不要随我前去了。”
什么？包举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叶行远这厮真敢去玩命？而且是去北直附近建立什么根据地——那不是已经被妖族攻破，长驱直入的糜烂之地么？
这可不像是在城池之中混日子，等城破之时一死那么简单，那想要在妖族大军的背后作战，那可是得冒极大的风险，吃极大的苦头，一个有爵位的几乎大家都觉得内定能中进士的叶行远，何必费那么大劲儿？
他还真是破釜沉舟，想要争个状元啊！人家做到这种地步，包举人只能瞠目结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言。
叶行远故意把话说得粗俗，颇有几分豪气，几个年轻的举人热血澎湃，一起叫道：“叶公子，这事也算上我们一份，与其在江南安逸之地，不如随同叶公子同去北方，至少也可为我族子民尽一分心力，不算白读了圣贤书！”
也有人深谋远虑，心道叶行远这胆大包天的计划不成功也就罢了，万一真给他在北方闹出了什么动静，这可是大大的功劳，若是附骥其后，或者在会试之中策论也能得到高分？
只是不知此人知兵否？万一叶行远就这么冒冒失失去了送死，那可没什么作用。便有人追问道：“叶公子方才大略极深，但这北上抗妖，敌后征战，却非吾等擅长，不知叶公子有何妙策否？”
这可难不倒叶行远，他淡然笑道：“我只读过几本兵书，若是堂堂正正之师与妖族对抗，只怕力有未逮。不过此去敌后，吾有一策，名曰‘游击’，或可保护有生力量，在北方争出一番天地。”
游击？这不是武职官衔么？又见于何种兵书典籍，众人懵然不解，求叶行远详述。
叶行远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十六字方针，曰‘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这十六字浅显易懂，众考生都是灵慧之人，一点即明，便有人拍掌赞道：“果然是游击妙策，妖族势大，不可力敌，而我中原地大，凭着妖骑绝不可能完全统治乡县。只要妖族军队过来，我们便暂时退却，等他们空虚之时，再行袭击。
此兵法之中‘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之理也。却不如叶公子这十六字讲得更加清晰明了。”
不少人面露喜色，心道叶行远这爵位果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看来勋贵还是会打仗，跟着他混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也有人嘀咕道：“这不就是流寇么？美其名曰游击，其实还不是游而不击，四处逃窜？”
叶行远正色反驳道：“兄台此言差矣，流寇逃窜，心无常志，故而只能裹挟百姓，怨声载道，不得民心。而吾等游击，则是以抗妖统一战线为纲领，矢志还我山河，救亡图存，这番道理要天天讲，日日讲。
如此不但军士归心，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战斗便可下死力，悍不畏死。民众亦知我等志向，便能衷心拥护，与我等共进退。妖族虽强，陷入百姓的汪洋大海之中，必将处处碰壁，我们也可效仿猛虎食象，最终将其彻底消灭！”
大象体型庞大，纵然是老虎也不可能一餐将这等巨兽吞下，但今天咬一口，明天撕一道，早晚将其蚕食完毕。妖族大军，也是一般。
叶行远这一番道理说出来，众人皆服，无人再能反驳，当下就有不少人踊跃报名，要随同叶行远北上。
之前叶行远故意劝众人留在后方，本来就存了激将之意，这些举人虽然都疏于战阵，但好歹都是经过清气灌顶的浩然之体，稍加训练绝对超过一般的兵丁，因此叶行远毫不客气，但凡有人跟随，便一口答应。
不过这时候说要去，等真要走的时候还是未必，毕竟这等于是战略路线的选择。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幻境，并不怕死，但死也要看死的值不值。
比如包举人一伙，目光闪烁，虽然无力再与叶行远做对，但也并没有积极参与到叶行远的召集之中。叶行远看他们的神色，对他们的心思也了如指掌，嗤之以鼻。
他们当然是不希望叶行远成功，毕竟说到底，会试之中所有的举人都是竞争关系，要是叶行远完成的漂亮，势必挤压了其他人的上榜机会。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话，那最好叶行远彻头彻尾的失败。
但至少大义在前，他们现在还不敢搞什么鬼，比如向妖族通风报信陷害叶行远的事，那是包举人绝不敢干的。真要这么做，也就等于断送了自己的会试前途。除非有人故意牺牲了自己陷害叶行远，才会犯这种傻。
所以叶行远侃侃而谈，大战略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然具体细节，到底去何处举事，如何招募军士，如何发动群众，这些关键性的东西，就只会在日后真正的自己人面前讲述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叶行远可记得省试之中有个秦霖，拼着自己发疯也要来害他。虽然会试大家都是理性人，按道理不至于有人疯得这么彻底，但总是防一手为妙。
此日聚会之后，仅凭着一席谈，叶行远隐然成了江南无为府这波考生的领袖，包举人惨被抛弃。大约有半数之人愿意追随叶行远，最后他们建立抗妖敌后根据地的时候，这十二名举人就是骨干。
妖族攻破山海关之后又七日，叶行远在无为府中变卖全部家产，毁家纾难。招募了百余乡勇，募集了粮草牲畜，马不停蹄的剑指北方。

第二百四十八章 决战之议
妖族骑军继破山海关之后，一十八日后破坚城大正府——也就是后来的京兆府，短短两日内席卷北直全境，兵锋直指海西、两淮。
河东诸省与江南消息断绝，惶恐不安，几乎是望风而降，根本组织不起来什么有效的抵抗。而此时京师之中贵人们却依旧寻欢作乐，压根儿不关注前线的情况。
据说告急文书已经在御前堆满，但不管是皇帝还是宰相，都很淡定的认为妖族和以前一样不过只是入关劫掠一阵便回，丝毫没有担心。
事实上妖族狼主原本的目的或许也就是如此，他们千年苦心经营，积聚了数万骑兵，自觉野战无人能挡。却也并不认为他们有胃口吞下整个中原，尤其是虽然南晋失德，然而天机依旧护佑人族。
直到南晋朝野的懦弱反应极大的鼓励了他们，妖族吞下了北直省以后，大肆劫掠屠城，本打算肥肥的捞一票就走。一旦人族集结部队开始反击便准备撤退。
可是预料之中的反击并没有出现，妖族骑军攻占大正府，占领北直之后，整整两月南晋朝廷连屁都没放一个，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好像在等待妖族自动退走。
这两个月中，北方兴起了一支义军，给妖族的补给线造成了一点麻烦，但麻烦并不大。因为目前而言，至少短时间粮食和物资都可以依靠掠夺来获得，妖族即使孤军深入，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
于是两个月后，妖族试探性的又打下了海边的大城胶南，将这座因为与东海的贸易而积聚亿万财富的城池付之一炬。
南晋小朝廷仍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有许多官员在此一役之后主动向妖族献媚。而东海的藩国也开始主动与妖族勾勾搭搭，希望延续海市以获得中原的货物，这进一步扩大了妖族的胃口。
三月之后，海西亦告全省沦陷，淮北几个重镇尽皆被迫，淮南一马平川，眼看也是守不住。短短半年的时间，南晋已经丢了半壁江山，而妖族则是占据了中原腹心之地，无论是西进还是南下，都有充足的空间。
这时候朝廷之中，“借妖除寇，驱虎吞狼”的议论又甚嚣尘上，没有人想要抵抗妖族的侵略，反而是想鼓动他们向西进攻，让他们与流寇两败俱伤。
其中刘敬宗就是典型的代表，他巧舌如簧，颇吸引了一批支持者。
妖族攻陷淮北之后，刘敬宗上书朝廷，并发动学生弟子一起四面宣讲他的理论。同时去私下遣人接触妖族，希望能够实现自己的构想。
他的主要观点是，“妖族势大，不可敌也，敌则必败，纵能侥幸退敌，流寇借机自壮，亦难逃亡国之祸。妖族所求，金银财帛也，不若重金贿之，令其转头西向，则可坐收渔翁之利也。”
当时南晋朝廷上下尽皆昏聩糊涂，居然真的信了他的话，以岁币三十万匹绢的价码向妖族乞求，这下却让妖族的当家人彻底看穿了他们的腐朽无能。
妖族狡猾的答应了朝廷的条件，也确实暂时将南下的兵锋控制在两淮，另出奇兵向西方进攻，连续占据了河东与陇西的几座要津。
朝廷大为欢喜，刘敬宗更是洋洋自得，自认为计谋得售。流寇朝廷已经剿了几十年未果，如今借妖族之力消灭了一半，他们自然而然的把功劳全部归结到自己身上。
然而此时真正的危机，才开始笼罩在人族的头顶。
叶行远组织的义军在北直河东一代活动已经有了一年，规模也扩展到千人。他知道此时妖族已经有了奇袭江南的计划，正肃然与众人讨论。
“妖族佯攻西面，其实只是因为水师不利，故而要花些时间做准备，这一年的时间妖族一边暗中训练水师，一边也打算顺着大运河先攻打定湖、荆楚等地，然后顺流而下，两面夹攻，一举拿下临京。”叶行远的手指在地图上挪动，两个红色的箭头指向临京，触目惊心。
这本来就是历史上发生在两年以后的真实事件，妖族的五牙大舰出现在江面上的时候，据说临京的守军将领当场丢盔弃甲狼狈而逃，倒是“天亡南晋”，却没想到妖族的水师完全是南晋朝廷用钱和时间给堆出来的。
“妖族如此奸恶，明明已与我朝定下协议，居然背信弃义！”义军中有些人义愤填膺，然而细细思之，却发现真的没有制约妖族的手段。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通知朝廷，让他们做好准备！”知道历史的举人们也一筹莫展，只能催叶行远再发檄文，说服朝中诸公。
叶行远摇头道：“各地举子纷纷上书，言说妖族不可信，几乎是以血书恳求朝廷整顿军备。不止是他们，朝野有识之士，都知道妖族不怀好意，然则又有何用？”
千余举人自然有很大一部分希望能挽回局势，或恳切上书，或言辞激烈，希望朝廷莫要闭目塞听，重新振作。而当时的不少贤人同样也已经感应到了危机，都有鞭辟入里的救世文章。
然而朝廷就是装聋作哑，就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在沙里，就不相信危险的临近。叶行远这一年只在敌后活动，并没有在江南士林刷到什么声望，就算他上书，只怕也同样是石沉大海。
“那该如何是好？我们这般小打小闹，又怎能影响妖族的大计？”有人垂头丧气，这一年的游击战，无非就是斩杀几个落单的妖族，撬掉几个兵器库与粮仓。虽然也摧折了妖族的士气，但毕竟只是损及皮毛，并不能让他们伤筋动骨。
“所以我们有两方面的打算。”叶行远沉稳的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第一，我们要守住荆楚、定湖的几处要塞，令妖族之兵不能上下联成一气。
第二，我们则是要破坏妖族奇袭临京的谋算，要在江上与他们打上一仗，而且要战而胜之！”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说两个轻而易举的目标，但是底下人全都苦笑，有人懊恼道：“这两个打算哪里那么容易？凭我们的兵力，坚守荆、定已经是难上加难。至于与妖族决战于长江之上，那更是笑话。”
要是能有决战妖族的能力，那南晋之局又哪里能说是绝境？
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战斗力，妖族大于流寇，流寇大于藩镇，藩镇大于中央禁军，朝廷那些能用的兵马，战斗力或许还不足妖族雄兵的一成，这仗怎么打？
叶行远从容一笑，“我倒是觉得，长江决战的难度，要远远小于荆、定的防御战，我也是正打算赢了长江上的这一战，才转而去守荆楚、定湖。这么说你们明白了没有？”
大多数义军头领仍旧懵懂无知，少数几个一直跟着叶行远的考生忽然如醍醐灌顶，惊叹道：“叶公子，你是打算提前与妖族决战？如果能够在妖族的水师未曾编练完毕之前，在他们获得上游的优势之前，与他们在江上决战。这……这一仗或许还真能打！”
越是难打的战役，越要放到前面，如果让妖族从容练出水军，除非是圣人再世，否则谁也无法逆天挽回人族的浩劫。
但现在却还有时间，这仍然还是“北人骑马，南人操舟”的时代。尽管妖族在这一年多的时间迅速收编了数十万伪军，但这些伪军主体仍然是北人，他们手上的船也不够，尚未对南方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这种时候与之决战，毁掉水军的根苗，这才能将南方的灭亡拖延更长的时间。如此一来，叶行远的北方义军和敌后抗妖根据地，也就有更大的腾挪空间。
有人踌躇道：“叶公子果然有大才，但妖族狼主野心勃勃，精明悍勇，他能够与南晋虚与委蛇，答应十七年之议，又怎么会毫无准备的开战？”
这才是叶行远计划的最大难点吧？要牵着妖族的鼻子走，由他们来选择决战的时间，这对于南晋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进攻的主动权掌握在妖族的手中，他们想要什么时候发动进攻，就能够什么时候发动进贡，南晋只能被动防御而已。叶行远又要怎样将江上之战提前一年半以上的时间？
“这个么……”叶行远神秘一笑，淡然道：“就要靠我们的朋友和敌人了。”
朋友？敌人？众义军头领又开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叶行远有什么锦囊妙计能够扭转乾坤。这时候叶行远却卖起了关子，笑而不语。
与此同时，在大正府中，妖族暂时的首府，也同样有不少人族的举子聚集。他们与包举人的想法一样，觉得当今局面，想要对抗大势已经不可能，只有曲线救国，故而都主动投入到了妖族一方，成了妖族侵略中原的帮凶。
而这一群人，以叶行远的同乡陈简为首。
他正在与新投来的包举人说话，“原来组织义军的竟然是叶行远？这小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妖骑军的神威之下，只要兵锋所指，他又能苟活几日？”

第二百四十九章 包举人盗书
包举人冷笑道：“叶行远此人故作大言，好大喜功。我听说他最近还试图组建水师，阻挡妖军南下，真是不自量力螳臂当车。如果他留在北方，妖族还只会当他是癣疥之患，懒得搭理。
但他敢逆流而动，便是自寻死路。看来叶行远这一年是学乖了，知道事不可为，干脆还是宁为玉碎，赚个名声罢了。”
包举人在江南鼓吹投降，可惜被叶行远一闷棍打翻，只能怏怏离去，最后落了个孤家寡人，这一年多来一事无成。因为一开始摆明了态度，现在就算想壮烈殉国也不成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所以深恨叶行远。
陈简一皱眉道：“叶行远诡计多端，他明知正面对抗绝不是妖族的对手，朝廷也绝不会坐视他在江上来去。他故意放出消息，不知又有什么阴谋？”
包举人一怔，没料到陈简对叶行远有这样的评价。他投北的时机晚了，未曾来得及立下什么功劳，也难在妖族体系中混上去。此时听到陈简的担忧，便自告奋勇道：“既然陈公子忌惮此人，这也容易。叶行远此时移师润州，编练水师。便由我白衣渡江与他一会，探知其虚实如何？”
陈简点头道：“如此甚好，包兄若能摸清其人的打算，我们便能针锋相对。去了此人，这次会试的大势便尽在我等手中了。”
会试的考生大致分为三派，“殉国派”、“投降派”与“抵抗派”。殉国派的人数最多，但这些人难有什么建树，在会试之中形不成什么竞争力。
投降派与抵抗派各有主张，如果能够顺利贯彻自己的策略，或许便能在会试之中一举夺魁。其中投降派现在的首脑人物非陈简莫属，而抵抗派的代表，自然是如今在北方声名鹊起的叶行远。
对于投降派来说，叶行远的存在已经成了影响他们成败的一个关键因素。要是叶行远失败，那当然一切照旧，但万一他真的逆天成功呢？
在考试名次面前，什么民族大义都要暂时放到之后，先把叶行远放倒，让抵抗派彻底完蛋，那才能保证他们投降派排名在前。
包举人会意，当下拍了胸脯，表示自己一定能够探听清楚明白，不负所托。连夜便下两淮，只带一个童子，买舟过江，到润州水寨来拜访叶行远。
叶行远正忙着操练水军，听说包举人来访，便笑道：“此人既来，我计成矣，去请诸位头领摆下宴席，请老包喝酒。”
润州如今也是个三不管地带，虽说这里可说是临京的门户，若是妖族渡江，必然以此地为首要攻击点，理应重点防御。但也正因为如此，居然没有那支军队愿意在此地驻扎，朝廷们盲目乐观于“驱虎吞狼”之计，武备之松弛令人骇然。
这也便宜了叶行远，他率领数千人的义军，轻而易举的占领了润州，朝廷方面仍旧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是因为他们害怕叶行远乃是妖族的先锋，或者是因为官僚机构太过臃肿，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或者是因为不涉及到切身的利益，朝中的权臣根本不在乎。
总之叶行远来此半月，水寨已经稍有规模，甚至没有地方官员过来问上一句。
包举人进了水寨，叶行远兴冲冲的迎了出来，热情的捉住了他的手，大笑道：“包兄，你终于来了！当日江南一别，在下甚是思念。想及包兄高论，只觉大有道理，恨不得多聆教诲。
只恨当时心急救国，转日便已北上，未曾再见包兄，深以为憾。今日不弃前来，真是令我心中大喜。”
包举人没料到竟然受到了这么热烈的欢迎，一时都有些糊涂，心道他是这一年吃足了苦头，变了想法，决心学我投奔妖族？还是觉得我今天来是投奔他的？
叶行远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包举人也搞不明白，正要再问，当日在江南同城的一众考生呼啦啦涌了进来，纷纷与他见礼叙话。
这一打岔，包举人便来不及问出口。叶行远扯着坐了首席，猛灌了一阵子酒，这才豪迈道：“今日难得包兄前来，我们便休息一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赞同道：“这一年也够辛苦了，总算公子你愿意放我们一日假。”
叶行远用力拍包举人的肩背，敲的他酒水都呛到了鼻子，微笑道：“既然如此，就这么说定了。今日妄论国事，败坏众兄弟酒兴者斩。铁护卫你为监酒官，取我腰间宝剑去！”
他解下宇宙锋，递给身边的一个壮汉，那壮汉面色肃然，双手接过。就将宝剑抱在怀中，不偏不倚站在包举人身后，威风凛凛。包举人吓得钳口结舌，哪里敢多说一句，叶行远又不住劝酒，三巡下来不觉大醉。
饶是如此，叶行远仍然不肯放过包举人，醉态可掬的拉着他参观水寨，一路指着着甲的军士问道：“包兄，吾之军伍，颇雄壮否？”
包举人当然只能点头称是，叶行远大笑，又带他到后面看粮仓，问道：“吾之粮草，颇充足否？”
包举人赞道：“兵精粮足！叶贤弟在北方一年，竟然能发展到如此气象，这时候真要恨愚兄一时糊涂，未曾与贤弟同行了！”
他心中也真有点震惊，每个考生进入这世界的起点大抵都是相同的，虽然不虞饿死，但也没多少本钱。
叶行远变卖家产前往北方的时候，只有几百毫无经验的义勇新兵，粮草不足一月之用，没想到仅仅一年。他就拥有了数千雄军，人人披甲，更有数万粮草，可以坚守孤城。
难道去北方真那么好赚？包举人心中犯起了嘀咕。这是说明叶行远这一年打的有声有色，同时也说明妖族在北直河东一带的掌控力还是不够，可别真被这小子钻了什么空子。
幸好叶行远犯了糊涂，又想回到正面战场上来，那这点军队在无敌的妖族骑兵面前，还不是一盘菜么？水师就那么几条破船，又有何用？
从今听包举人耳闻目睹的情况来看，叶行远要么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妄自尊大。要么就是已经放弃扭转局势的可能，只想轰轰烈烈闹一场完结。无论是哪个答案，陈简应该都能放心了。
叶行远炫耀完了军队和粮草，拉着包举人回营帐，口中只含糊道：“我与包兄多日不见，今日便抵足而眠，促膝而谈至天明，岂不快哉？”
包举人只觉得叶行远的双手如铁钳一般，身不由己便被扯进账中，旋即又被一脚踢倒在地，滚到床边腰酸背痛起不了身。
叶行远身子往床上一歪，旋即呼呼大睡，一条腿从床沿垂下，刚刚好踩在包举人胸口，让他起身不得。
包举人哭笑不得，幸而天气不算太冷，他就当是打地铺将就一夜完了，这也算是为大业而牺牲。他也喝多了酒，扯过地上的毯子裹在身上，没多久便也沉沉睡去。
约莫到三更光景，包举人忽然觉得脑袋一痛，好像被石头砸在鼻梁上。他眼冒金星酸痛难当惊醒过来，睁眼四望，却只见一个铜酒壶滚落在地，依稀记得叶行远醉后一直执着，大约是失手掉下来正中包举人的面门。
晦气！包举人揉着痛处，看叶行远依旧在熟睡之中，垂下的大腿也翻身收了回去。便艰难起身，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醒酒。
桌上杂乱无章的对着许多文书，包举人忽然瞧见一封展开的书信，露出的只有两句，“……江上大事已谐，便由我兄弟里应外合……”
包举人心中打了个突，悄悄抽出那封书信，正要细看，忽然听帐外传来一声咳嗽，有人问道：“叶公子，可曾醒着？有紧急军情？”
叶行远在床上翻身，吓得包举人屁滚尿流，裹着那封书信滚倒在地，钻进毯中埋住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叶行远迷迷糊糊答应一声，缓慢翻身下床，踉踉跄跄走到营帐门口，外面之人压低了声音道：“北面传来消息，就说妖族的水师……”
“嘘！”叶行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又瞧了瞧包举人的睡态，这才放心道：“帐中有外人，不可不防，我们到边上说。”
他步出帐外，走出了几步，小声与外面之人交谈。包举人竖直了耳朵，却什么都听不清楚，只觉得心痒难搔。
不一会儿叶行远返回，轻轻呼唤了两声，“包兄！包兄！”
包举人只装睡，一声不吭，叶行远方才摇头笑道：“昨晚他喝了这么多酒，应该是醒不过来，我还真是杞人忧天。”
他轻笑一声，翻身上床，拉过被子盖了，不一会儿便是鼾声如雷。
包举人心头狂跳，等叶行远的鼻息稳定下来，便蹑手蹑脚步出帐外，借着月光一看，顿时心惊胆战汗如雨下。
幸得来这么一趟，见到这么一封书信，这才能粉碎叶行远的阴谋！否则的话，无声无息之间，只怕这局面还真被这小子一手翻过来了！

第二百五十章 反间计
妖族的精锐战力还是骑军，固然有不少水生妖族精通水性，但操船弄桨之事终究是不擅长。所以负责妖族水师训练的，原本也是南晋的降将——水师提督常胜。
此人也是个野心勃勃之人，鹰视狼顾，看准机会带着数万军卒早早降妖。暗中训练水师，奇袭临京为妖族立下大功，被封为“靖海王”，仗着大舰强军称霸东海。
但在十年之后天下动乱，他又在海外称王，割据一方，直到新朝成立也未能将其讨伐，结果居然寿终正寝，直到他儿孙辈这才败落，最后不知所终。
与叶行远联系的，正是这一位靖海王。信中的内容乃是双方约定让常胜在江面决战之中放水，一举摧垮妖族的大军。此后平分江山，由常胜独占海西、两淮之地。
这信件的内容匪夷所思，如果是妖族之人看到这封信，或许只会嗤之以鼻。不相信他们给了荣华富贵的常胜竟然会选择背叛，但在包举人看来观感却又不同。
因为他是后世之人，自然知道常胜在东海最大的期待便是夺取海西作为补给港口和基地，从此便能背靠中原横扫海疆，可惜他一直没有这个机会。直到常胜死前，一边吐血还在一边叹息道：“若得海西，吾家可成不世之业，海之大也，俗人未知。便是九州之地，弃之又有何惜？”
现在叶行远一开口就是常胜的内心，又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会不会真能说服这位游刃有余的水师提督提前造反？
包举人没有把握，但他也清楚，如果这封信是事实，那他们这些投降派就陷入了极大的危机！
临京奇袭不能成功，常胜反水，妖族便不能轻而易举的扫平江南，很有可能陷入天下两分的僵持之中。这对于投降派来说，延绵的战祸当然是极端失败，但对于抵抗派来说，只要能保住人族的文明火种，便是奇功一件！
叶行远凭此加冕状元，绝对没有人能说些什么。
包举人心中一紧，将那书信揣在怀中，回头忘了一眼黑沉沉的营帐，生怕叶行远醒来发现，哪里还敢久留？匆匆找到自己停在江边的小船，叫醒了沉睡的童子，给看守的军丁留口讯道：“请转告叶公子，说我今日尽兴而归，家中还有急事，改日再来拜访。”
他下船松开缆绳，借着夜风飞也似的过江去了，军士自去回报叶行远不提。
却说包举人过了江，提心吊胆，恨不得长了两只飞毛腿，一路赶往大正府。一入城便去求见陈简，拿出了这一封常胜的书信。
陈简一见之下，也是惊骇莫名，但犹豫道：“这会不会是叶行远的离间之计？常胜此人虽然无行，但于训练水师却为一绝。他老谋深算，会不会这时候就反复？”
包举人苦笑道：“我一路也在思索此事，但细想下来，此事也大有可能。一来我记得妖族一统天下之后，常胜讨要海西，却一直未能得偿所愿。这等富庶之地，妖族是绝对不可能分封给他的。”
常胜这老狐狸眼光极远，他一早便知道海西的重要性，从变节投靠妖族就想打海西的主意，奈何这块地方出了是良港之外，同样也是粮食产地，又富含矿藏，妖族怎么舍得拿出手？
因此常胜也知道自己必然不能如愿，叶行远许他海西之地，说不定他真会动心。
陈简面色一变，叹气道：“常胜也曾多次书信于我，送来大笔财物。想要我说动狼主，让他取得海西，奈何我能力有限，不能为他办到，只怕他因此也恨上了我。”
作为一个过路人，陈简不在乎日后波浪滔天，但他也不可能说服妖族狼主让出这么一大块土地，只能对常胜说抱歉。可惜这老狐狸虽然表面圆滑，内心却睚眦必报，只怕定然对他不满，也埋下了不和谐的种子。
包举人更是跳脚道：“既然如此，那更不用说了。常胜心知自己所求必不能得，这才会去与叶行远合作，此人一向喜好弄险，所谓富贵险中求。刚才说了其一，还有其二。”
陈简颇为认同包举人的分析，便追问道：“其二又是如何？”
包举人叹道：“其二这关键便在陈公子你的身上了，原本常胜投靠妖族，颇得信任，一开始的时候不光是编练水师，更掌控政事，此等权柄他定然不会放弃。但现在的情况却大大不同了。”
陈简一怔，面色阴沉下来，却也不能不点头。想不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倒是给叶行远钻了空子！
原本的历史上，虽然北方沦为妖土，但是在临京破灭，以刘敬宗为首的一干儒者投降之前，北方的读书人大抵还都是有骨气。尤其是大才之辈，更不会轻易为妖族所用。
常胜文武双全，是妖族收下伪军之中得用的人才，在这三年之中本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炙手可热。
但是现在多了一个陈简。陈简早入大正府，虽只是孤身一人，但在妖族狼主面前尽展才华，被拜为上卿。如今官职虽然不高，但极得妖族狼主的信任，可说是言听计从，是妖族朝廷之中人奸第一。
如今南方的文人要写檄文，也必然是将陈简的名字放在常胜之前。
所以现在的常胜与历史上相比，风光和权力少了一半，只能暗中操练水师，却暂时得不到什么好处。而一旦攻下临京，他的利用价值差不多就完了，地位比原本更加尴尬。
这个时候以常胜的深谋远虑，当然不会看不出不对劲的地方，因为这两点而背叛，在背后捅妖族一刀，以他的性子完全能干得出来。
何况还有一个巧舌如簧的叶行远。陈简面色沉郁，良久才道：“若是如此，大约只能先禀告狼主了，这等大事，我不能擅专。包兄，你随我一起面圣吧。”
包举人受宠若惊道：“在下何德何能有此荣幸？只要陈大人在狼主面前提上我两句，让我也占个好位置，这也就足够了。”
他心中是得意之至，原本北来便是为此，嘴上说得虽然谦虚，但这种机会又岂肯放过？连称呼都立刻换了，可见他官迷的心思。
陈简不耐烦道：“事到如今，又何必假惺惺的？兹事体大，我们必须得想办法拔出叶行远的钉子，否则我们在妖族这边混得越好，会试只会越差。”
叶行远要是有经纶手能够扭转乾坤，那站在人族对立面的投降派当然统统成了愚蠢的反派。在会试之中准保落第，同进士出身都不能指望。
包举人阒然一悚道：“陈大人所言甚是，绝不能让叶行远得逞，我便随大人面见狼主，必要揭穿常胜的阴谋！”
他的语气越发斩钉截铁，陈简蹙眉，想要说不要这般武断就下结论，但想了想又住口不言。必须得……万无一失才行！
妖族占据了大正府，便以南晋皇帝在北方的行宫为宫殿。他们住惯了山洞，华美的宫室也被糟蹋得一塌糊涂。妖族狼主平日便占据大殿，只专心修炼，也不太召见属下。
陈简乃是他心腹人，这才有不经通传直入大殿的权力。今日有要紧事，陈简也就急急忙忙带了包举人登殿报信。
包举人跟在陈简身后，远远瞧见宝座之上坐着一只猢狲，身穿明黄色朝服，头戴冲天冠，脚蹬步云靴，正靠在椅背上假寐。
他早就知道妖族狼主乃是一个猴精，天生凶残厉害，只没想到平日在殿上也是这等形象，古人说“沐猴衣冠”，果然是可笑之极。
不过包举人不敢表现出一点嘲笑的意思，随着陈简一起三拜九叩，以面见人君之礼见了狼主。那猴精这才睁眼道：“正是好眠之际，你们却又来打扰，可有什么事么？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他口气甚为不耐烦，看上去对陈简也殊无什么尊敬之意，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君臣相得。包举人心中还在胡思乱想，陈简倒不在意，上前道：“狼主，臣有本奏。
参水师提督常胜勾结流寇叶行远，欲行不轨，想要在奇袭渡江之时反戈一击，毁我妖族精英。此事有他写给叶行远的书信为证，望狼主详查！”
水战只是一部分，妖族奇袭临京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常胜悄然用大船将数千妖骑运过了江，靠着强横的冲击力突破了临京的城墙，人族的抵抗也就自溃。
但如果常胜有意陷害，足以将数千妖骑军都送入江底去喂鱼，这当然不得不防。故而陈简也不得不来参奏。
猴精恼道：“好一个常胜，我待他不薄，他竟然如此待我？不必查了，拉出去诛九族，从此我水师之中，别让我再看见一个姓常的！”
这就要了一个一品大员的脑袋？不光是包举人，就连陈简都目瞪口呆，他虽然颇得猴精宠信，但对这妖怪的脾气其实也没摸透，平日进言他似乎都能采纳。
但……这次是说水师提督的生死忠奸，这么就一口说要宰了，会不会太草菅人命？说好的英明神武雄才伟略呢？

第二百五十一章 死战之前
根据史书上的记载，当时妖族狼主猴王拓乃是一位伟大的妖怪，他武勇而深谋远虑。这才能够一统北方，进而灭了南晋。
越到后世，不知道是为了掩盖南晋人族的无能，抑或是历史虚无主义作祟，对妖族狼主的评价越来越高。即使是明智的士人阶层，大多也认为猴王拓至少也是智勇兼备，在历代开国之君当中也能排得金前十。
投降派正是抱着这么一个想法，才前赴后继的投入妖族一方。陈简大约也有这样的想法，但在与猴王拓相处的过程之中，却越来越动摇。
尤其是今天猴王拓居然听一言就要杀大将，更让陈简疑惑。他忙进谏道：“狼主且慢，常胜乃我军重将，不可轻易处置。还请狼主召见常胜，与他对质，更问清他与叶行远有什么阴谋为上。”
猴王拓不耐烦道：“区区一个人族将领，又算得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南人既然已经知道我们在秘密训练水师，常胜这奇兵的意义就小了许多，杀之也不可惜！”
人族的性命在妖怪眼中如蝼蚁一般，在一旁的包举人听得冷汗涔涔，常胜这等地位的大将尚且说杀就杀，那他们的性命岂不也在大妖怪们的一言之间？这投靠妖族到底选择对不对？
陈简脸上毫无表情，只继续劝道：“话虽如此，但也总得让他死个明白。正好让赫连元帅接手水师，以妖族强兵一举荡平南方。”
他也早有准备，有这一批熟知历史的举子在，奇袭临京不可能像历史上那么轻易。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投降派，他们早知晓常胜编练水师之事，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腐朽的南晋朝廷就算没有什么得体的应对，但总会做些防范。
因此陈简博取猴王拓信任之后，立刻建议在常胜之外，由妖族另外再训一支水师以作预备。借此机会，不管常胜是否真的有反意，干脆将计就计，刚好除掉常胜，一举统合水师。
猴王拓心不在焉道：“既然你有主意，那便按照你所说的办。传旨常胜，令他即刻入宫，为私通南人之事折辩。”
陈简领命而去。旨意一到常胜处，这位枭雄就毫不犹豫放弃功名富贵，带着亲信几条船沿江而下，入海逃生。这等于是不打自招，消息一传到猴王拓耳中，更令他暴跳如雷。
叶行远在润州水寨之中一听这个消息，大喜道：“常胜既走，吾无忧矣。”
他算了算时间，又道：“这三五日内常胜会经过润州，他必然会来见我，你们在江面上加紧巡逻，不可怠慢了贵客。”
手下谋士发怔道：“叶公子一封书信毁了常胜的前程，他心中必深恨公子，怎会前来拜见？此人朝三暮四，性情乖戾，虽有奇才，不可用也，公子也万不可有招揽之心。”
叶行远笑道：“当今之局，常胜出走乃是必然，我这一封信只是导火线而已。他心里也明白得很，与其说恨我，不如说更恨猴王拓等人。至于招揽，我也不敢招这位靖海王，但他自北面而来，必知妖族水师虚实，这才是克敌制胜的关键。”
这一番离间计，与其说是利用了包举人的愚蠢和猴王拓的刚愎，更重要是局势变化所形成的必然。常胜在妖族那边的处境本来就尴尬，只要轻轻一推，便能将其逼上绝路。
而常胜乃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他又怎会甘心就这么走了？想要报复双方，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妖族与叶行远两败俱伤，如今妖族强而人族弱，不用叶行远问，常胜主动都会提供资料。
果然三日之后，适值江风大作，风浪不息，有几艘快船破浪而来，射箭留书说常胜过境，愿与叶行远在江心一会。
叶行远慨然赴约，乘坐一艘大船，缓缓驶到江心，果然见一个身材瘦削高挑，面容阴骘的中年人站在船头。虽立于惊涛骇浪之上，却如履平地，果然是善能伏波的靖海王常胜。
叶行远隔江拱手，肃然道：“可是常提督当面？如今妖族无道，迫将军挂冠远遁。从此江海风高浪急，难道提督就没有报复之心么？”
来人静静的看了叶行远半晌，方才点头道：“我正是常胜。叶行远你也不必激我，今日此来，一是看看这位坏了我大计的少年英雄究竟是何等人物，二来也瞧瞧你的水寨能不能挡住赫连雄的赤水军。”
叶行远喜道：“原来接替常提督的是赫连雄，不知‘赤水’两字何意？”
常胜虽然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已经透露了重要讯息，叶行远当然兴奋。赫连雄是北方巨妖，神通广大，统率妖骑军侵略如火，但他来统率水军却有一个大大的缺陷。
叶行远从“赤水”二字上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些，不过这一战事关人族生死存亡，也关系到会试最后的成绩，当然得问清楚才好。
常胜淡然道：“妖军过境，杀人盈野，血流漂杵，赤水之意，自然是江水为之赤的意思。”
叶行远心中有数，拱手道谢。常胜冷哼一声，拨转船头就走。快船如风，随着江水洪流滚滚而下，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老匹夫！”叶行远骂了一声，叹息道：“早知道此人在水上必有神通，刚才就算是弓箭手齐射，以他舰船的速度，我们也杀不了他，只能便宜他了。妖族失此人，我们的机会来了！”
常胜此人心狠手辣，戕害人族百姓，叶行远当然有顺手除了他的念头。但这人虽然无德，水战神通却当真了得，光这船速就是叶行远望尘莫及，只能任他离去。
要是他统御妖族水军，叶行远自忖自己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但换了赫连雄之后，至少有了一战的机会。
“此番布局，能否成功，就看江上一战了。”叶行远知道以弱胜强，时时都是在冒险，想要万无一失绝无可能，便吩咐手下道：“从今日起，水寨上挂出誓杀赫连雄旗号，再让留在北方的兄弟们流言说赫连雄怯懦无能，务必要将其激怒。”
赫连雄这妖怪脾气暴躁，受不得激，一旦发怒谁也拉不住他。只有他统率水军，叶行远才有机会发动提前决战，争得一线胜机。
手下犹豫道：“如今南晋朝廷与妖族有盟约，如此挂出旗号，只怕赫连雄没打过来，居于江心的朝廷水师倒要先过来了……”
叶行远大笑，“正是要他们过来，否则这些战船士卒留在江心毫无用处，倒不如便宜了我！”
南晋水师也是个大笑话，常胜顺流而下奇袭临京的时候，江心岛的水师只敢在一旁看热闹，别说参战，便是在后方干扰一下都不敢。这等水师叶行远又怕他什么？倒不如顺手收编。
果然数日之后，朝廷怕友邦震怒，连发十二道金牌。命令驻扎江心岛的一万水师征伐润州，讨伐叶行远，彻底摧毁润州水寨，以示天朝上国的友好之意。
那一万水师建立已久，但数百年承平，哪里打过仗？虽然有几百条船，上万军士，但未经操练，胆小如鼠，无奈之下才胡乱向润州水寨发动了攻击。
叶行远以铁链横江，轻轻易易将这些船只困住。再以强弓劲弩一逼，对方的统帅便哭爹喊娘投降，将几百条船和箭矢、兵器、士兵乖乖奉上，兢兢业业的完成了运输大队长的工作。
叶行远兵不血刃收了江心水师，立刻进行了重新混编，留下敢战之士。凡是胆小怯懦者全部赶回家去，连同旧部整合三千精兵，等待妖族的进攻。
润州水寨誓杀赫连雄的消息传到北方，这妖怪果然大怒，顾不得水师尚未完全编练完毕，便率十万大军沿江而下，于润州对面的百崖矶扎下水寨，准备一举将润州覆灭，顺手拿下临京。
南晋朝廷到此地步仍不醒悟，甚至派出礼部尚书刘敬宗慰问劳军，表示润州这一小撮贼寇自行其是，官方绝不赞同他们的想法和行动，两国友好地久天长。
赫连雄大笑，他干脆宰了刘敬宗祭棋，摆明车马要灭南晋，这才让朝廷吓得屁滚尿流，知道已经到了见生死的时刻，咬咬牙转头给叶行远送去了援兵和钱粮，只希望他能挡住妖军。
叶行远啼笑皆非，援兵自然多多益善，他毫不客气的收下，但心中也不免冒出“这种昏聩的朝廷，还不如灭亡的好”之类的想法。
不过即使因为天机变化，朝廷要灭亡，也不该灭在异族手中。叶行远知道大战在即，抖擞精神，连夜向水寨之中的新老将领、兵丁训话。
他第一句话便开宗明义道：“诸位将士，我叶行远只是一个读书人。年纪又轻，未得圣人大道，神通有限，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就不会打仗。”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嗡嗡议论声。大家都知道叶行远说的是实情，但之前尚有不少人对他抱着希望。如今叶行远残酷的揭破真相，原本就士气低落的兵将们更觉丧气。

第二百五十二章 江上逆袭
此时的人族可以说是千余年来最弱的时刻，精气神都在低谷之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瑟缩之态。叶行远站在灯火通明的水寨之巅看得分明，心中也只能暗自叹息。
他猛一摇头，令人将朝廷送来与这一年多积聚的财物金银全都堆在了高台之上，火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辉。众军士看得目眩神迷，终于挽回了一点儿士气。
叶行远豪言道：“金帛、诰命皆在此，只待有功！我非将才，亦非朝廷指派的主将，但今日之战，却不得不在此主持耳，我一介书生尚且不怕死，要在这江面之上博一个万户侯，你们刀枪阵上杀出来的老兵，难道还怕死么？”
众人咬牙道：“既然叶公子出来做主，那我们便死战罢了！”
有人仍旧动摇道：“叶公子所言甚是，你本非主将，不过是义勇领兵，但这与妖族大将作战，万一失利，岂不是害了国家社稷？还望三思，可避其锋芒！”
叶行远大笑：“危及社稷，吾将安避？退一万步说，纵然我避了今日，妖族渡江，横扫江南，再进一步的时候，又能避到哪儿去？”
他仰天长啸，环顾整个水寨，高声道：“今日我们坐拥天险，是与妖族最后一战的机会，若是今日败了。妖族过江之后，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祠堂祖坟，尽皆不保，还有谁能挡妖族的兵锋？
今日唯有死战，因为我们再无退路！与其仓皇逃窜，耻辱的被人从背后杀死，不如轰轰烈烈挺胸迎于白刃！！”
叶行远一拍水寨高台上的栏杆，朗声道：“开战之后，我便战于此处，高举我军大旗，不退一步，与诸君同命。尔等若胜，我亦得生，尔等若死，我便死在这江面之上！”
众军士许久不见同生共死的将领，更知叶行远之言不虚，此乃死战之地，群情激昂，吼声震天。
叶行远趁着这士气大振之际，发令进攻，百舸争流，塞于江面，迎上了渡江的敌军。箭矢乱飞，杀声不绝，历史上并未发生的江上一战，终于拉开了帷幕。
“今日一战，你可有把握？”远望着锣鼓喧天的战场，跟随叶行远的诸多考生都战战兢兢，不少人向叶行远发问。
他们追随叶行远已经一年有余，刚才听叶行远慷慨激烈之言，也自心潮澎湃。但他们也明白，叶行远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举人，在北方纵横捭阖，更多的是依靠智慧，趁着北方的乱世在空隙中发展自身，并没有打过什么硬碰硬的仗。
来到润州之后，训练水师打造船只之事，叶行远也是一股脑儿放权，交给了专业人士。即使收编了朝廷的江心岛水军，又得了些援助，但如今润州水军的战斗力，其实真的并不怎么样。
至少与妖族的虎狼之师相比，远远落在下风，所占的优势，无非就是江面天险罢了。
叶行远摇头道：“到这一步，我已经是全力以赴，绞尽脑汁才为天下争得这么一个机会，至于胜负，就要看我人族有没有背水一战的勇气了。”
胜负仍然不过五五之数，但这已经是叶行远殚精竭虑争取来的最好机会，如今战事已开，叶行远这个书生不能上阵杀敌，当真只能在旁围观。
他紧握着腰间的刀剑，血脉贲张，深恨自己的无力。
箭矢带着嗖嗖的风声，从也行言耳畔飞过，江面上的战况胶着，妖族与人族的船只搅在一处，处处厮杀不绝，江面之上一片嫣红。
叶行远叹道：“赫连雄名赤水军，今日不管胜负如何，他这赤水军之名，已经是名副其实了。”
赫连雄统率二十万水师，而叶行远的军队加起来大约还不足万人。从高台之上远眺，只见赫连雄高举大旗，稳坐江中大船，率领数百艘战船渡江。
瞬息之间，便有数十艘船抵达南岸，润州水师稍稍后退。其中一位朝廷方面新降的将军拨转船头，回到了水寨，叶行远在高台上大喝道：“张将军，汝胆略闻四方，立阵后则儿女子尔！”
那张将军满面通红，尴尬道：“我只是手中大刀被弓箭射断，回来换刀而已，这便再去冲锋！”
叶行远叫一声好，解下腰间佩刀，直掷给他道：“此乃裴将军宝刀，杀人如麻，我书生留之无用，在战场上便赠送你杀敌！”
张将军接过宝刀，大喊一声，再度操船冲入阵中杀敌，悍勇之极，妖族的兵锋竟然暂时被他迫退。
“机会来了！”叶行远敏锐的抓住了战机，即命诸人挥动大旗，从江边芦苇荡中杀出几十艘战船，抄向敌军后路，一路纷纷射出火箭，妖族战船有不少中箭燃烧，又怀疑有援军到来，一时混乱了起来。
赫连雄这时候又犯了个错误，他见久攻不下，自己的阵势先乱，便想回军重新整备，然后卷土重来。谁知道一下后退的命令，妖族战船一退便在江心打转。被润州水军一冲击，顿时溃不成军，倒有半数开始逃跑，另有半数混乱接战，被杀得一片狼藉！
果然是这样！叶行远目中精光闪烁，直到此时方才心中大定，今日一战此时才有了获胜的机会！
赫连雄此人是统率妖族骑兵出身，打惯了顺风仗，一般都是风卷残云似的横扫对手，因此夺得名将之称。但在他的晚年征伐义军之时，因为骑兵已经不足，便只能统率步卒出战。
有一次战况不利时赫连雄试图后退重组军阵，结果前后不能呼应。导致后军被溃散的前军一冲而破，终于导致大败，本人也战死在阵中。
统率步卒是如此，统率水军的时候，赫连雄也提前二十年犯了同样的错误。这错误别人无法预知，而熟读历史的叶行远却一直在为他这个错误做准备。
这或许便是给中原留住一口元气的唯一机会，但即使叶行远重重布局，立下策略，但他终究不是武人无法参与到战阵之中，在战斗开始之后，只能做一个冷静而焦灼的旁观者。
“赫连雄死了！赫连雄死了！”看到敌军统帅舰船上的大旗落下，叶行远连忙命人击鼓大呼，一时间江面上顿时回荡着剧烈的回声，妖族水师闻之丧胆。
二十万水师之中，妖族不过三万，其余十七万皆是常胜训练的人族，在妖族的统领之下作战，原本就没什么战意，如果是碾压式的战局，那自然可以轻易收割对手。
但如今听说主帅败亡，心胆俱寒，哪里还有什么想头，对妖族舰长之命也是阳奉阴违，明明下令前进，操舵者偏向后退，江面之上更是一片混乱。
赫连雄一退便发现不对，再想组织起有效的中枢指挥已然不能，纵然奋力重新竖起大旗，勇敢的独自领先冲锋，但却并无挽回局面，反而给了叶行远彻底奠定胜局的机会！
“张将军、李统领！诸位佐领！赫连雄孤军深入，已经陷入我军包围圈，此妖乃是妖族主帅，只要真的杀了他，今日江山之战，便可奠定胜局！”叶行远当机立断的发布命令。
润州水师诸将一起围攻而上，悍不畏死的冲击着赫连雄。这妖怪乃是一个熊罴化身，身材魁梧，浑身刀枪不入，神通骇人。
这些人族的武将品阶不如，神通战斗也差了许多，但以众击寡，终于还是勉强占了上风，尤其是张将军的宝刀陆续在赫连雄身上留下伤痕，惹得他吼叫不绝。
“兀那小子，有种来与本将军单打独斗，躲在高台之上，算什么英雄！”赫连雄恼怒，在围殴之中努力的探出头来，对着叶行远高声大叫。
叶行远一笑道：“圣人有云，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乃是读书人，怎会与你这莽夫计较？你既如此横蛮，我便赠你一言，算是送你一刀！”
他屏息敛气良久，运足清心圣音神通，用尽全力喝道：“赫连雄，你妖族徒逞勇力，不识天数，妄图染指中原。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尔等妄起刀兵，必遭天谴，你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清心圣音神通原本只能对比自己品阶低之人运用，对品阶较高之人影响甚微，但叶行远天赋异禀，灵力惊人，即使是对比自己品阶更高之人也有一定的效果。
如今这赫连雄威武，至少也是上三品的大妖，叶行远也只是姑妄一试，但他运足全身灵力的效果岂是等闲。纵然赫连雄也觉得耳畔仿佛起了一个炸雷，不由心惊胆战，手便软了那么一软。
张将军看出便宜，不顾自身猛然急冲，一刀掠过赫连雄的脖子，登时将他斗大的头颅斩下。赫连雄反手一掌，将张将军拍飞，背心将樯橹撞断，这才滚落甲板。
张将军一翻身跳了起来，口吐血沫，却大笑道：“叶公子圣音惊人，定住赫连雄，如今赫连雄已经伏诛！如此圣人降世，谈笑间杀人，尔等妖族还敢冒犯天威么？”
不用捧得这么高吧？叶行远瞠目结舌，对于取得这场胜利当然欢喜，但张将军之言却未免太过。

第二百五十三章 考官争执
赫连雄一死，妖族更无斗志，大肆溃逃。江面之上尽是燃烧的舰船，烧红了半边天。叶行远高踞水寨之上，顾盼自雄，长吟道：“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底下一片阿谀之声，一众考生自知打胜了这一战，追随叶行远就算有了结果。不管最后南晋局势如何，他们终归进士有望。
百崖矶一战，叶行远以不足一万的水师，大破妖族二十万大军。妖族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完全失败，也就彻底的放弃了建设水师决胜临京的想法，转而攻略荆襄。
叶行远放弃了朝廷封赏，率领义勇旧部，马不停蹄赶往荆楚，困守孤城一十六年，令妖族大军不得前行一步。时人凡举当时贤达，必说“叶书生”，名动天下。
后来弹尽粮绝，叶行远终于城破殉国，但时移世易，妖族再没有当年压倒性的优势。河东江南之地义军大起，不但摧枯拉朽的毁灭了苟延残喘的南晋小朝廷，同时也矢志北伐，席卷中原，驱除妖虏，成人族中兴之势。
因为叶行远的存在，避免了人族历史上最黑暗的二十年，这一番功业直追前朝诸位名将。偏偏叶行远还不是武将，武艺生疏，不善射箭，也只能勉强乘马。举凡战阵，只能遥遥指挥，不能亲冒矢石。
但就是这样一个书生救得天下，令人心悦诚服，光是江南一地，就不知有多少叶行远生祠。可惜这只是推演幻境，否则就凭此信仰，他纵然不能肉身白日飞升，死后也必封神。
二十年恍然一梦，叶行远与一众追随他的考生醒来的时候，已不在浴血的沙场与破城的修罗地狱。而是安静的坐在阳光炽烈的考场之中，四面肃静，唯有春风拂面。
叶行远安坐原地，心中一片澄明，恍然有隔世之感。在他面前，一诗、一文、一策论已然完结，正在桌上闪着烁烁金光！
“诸考生中，安能有如此文章气运？”高台之上三位大学士对视一眼，同时发出感慨和疑问。他们能够看得到考场中的文气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汹涌无匹！
“大才出世，必可挽天下之倾！”次辅谨身殿大学士奚明生拍掌大赞。他比首辅严秉璋要年轻十余岁，尚未满六旬。头发乌黑，脸上亦无皱纹，颌下三绺长须，端的是方正好相貌。
东阁大学士沈孝目光在整个考场中逡巡，寻找这文气的源头，“此等贤人，吾辈于考前竟然不查，实乃宰相之过也。”
这一批的举人入京，凡有才名者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内阁的关注，沈孝也暗中观察过许多人，却未预料到竟然有这般文章现世，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睹为快。
首辅严秉璋却只略略一惊，之后便一直微闭双目，似乎胸有成竹，淡然道：“绝世文章，亦有天时地利之说。一流的才子，未必篇篇都是一流的文章。二流的读书人，机缘之下，亦可有惊世之作。
尔等负天下之重望，不可大惊小怪，且从容观之。不过今日这状元，想来应该便是此人了。便请巡考查访，将他的卷子取上来吧。”
文气冲天，长虹贯日，便是大学士文章也难有如此景象。有这异象在，状元断不会花落别家，三位主考也绝不会拗着天意。
严秉璋既这般说，另外两位大学士当然也并无异议，便在高台之上静静等待。
叶行远在考棚之中又坐了一阵，等胸中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这才起身交卷，恍恍惚惚离了考场。唐师偃等人早在外面接他，簇拥他上了马车，急回驿馆休息。
这时叶行远才知已经过了三日，恰好是会试的考期。回想幻境中的兵戈杀戮，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回去之后倒头便睡，一睡便是一日一夜。
会试本身就是对精神和身体一次严格的考验，试题的难度如何另说。在恍如真实的幻境之中待那么长的时间，若无坚韧的意志，很容易就会忘却本心，在考试结束之后，精神也会受到极大的伤害。
叶行远心志坚定，灵力充沛，但在考完之后也觉得浑身疲惫，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现在对那些屡试不第的老举人，他充满了敬佩，就算才学本领略逊一筹，但这些人屡败屡战的劲头就让人不得不赞叹。
一日夜后，叶行远才恢复了些精神，朱凝儿准备了稠稠的白米粥喂他。叶行远吃了几口，肠胃之中多了几分暖意，才有活过来的感觉。
“会试之难，我今见矣，惟愿此生不必再重来。”叶行远慨叹不已。
唐师偃忙问道：“这次考的如何？听考场外的人说，场中有云气直冲天际，就如同一道白虹一般，长久不散。定是有人做出了传世的文章，我想来想去，京中举子有这本事的就只有贤弟你了，不知是也不是？”
叶行远笑道：“唐兄莫要小觑了天下才子，此次赴试的举人上千，我们又能认得几个？藏龙卧虎，都非等闲之辈。”
在幻境之中接触下来，无论是“抵抗派”、“投降派”还是“殉国派”，都有极高明的读书人。叶行远在诸多贤人的辅助之下，才能完成逆天的功业，而与投降派诸人斗智斗勇，也并非易事。
唐师偃看他神色轻松，笃定道：“贤弟莫要谦虚，我自然知道天下自有人才，但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舍贤弟又有何人？”
叶行远道：“我做完文章已经浑浑噩噩，实不知最后到底如何。不过此次侥幸，我扭转乾坤成功，应该不至于太差吧。”
二十年征战未休，叶行远一手挽回了南晋末年的危局。百崖矶一战的辉煌，与苦守荆襄十六年的艰苦，铸就了丰碑，在这一场考试当中，应该没有人能胜得过他。
唐师偃欢呼道：“我就知道是如此！我们就等着状元的捷报吧！贤弟你便是本朝第一个大四喜！”
县试、府试的案首，省试的解元，此次叶行远也是剑指状元，大四喜眼看便要诞生。
而与此同时，封闭的贡院之中，三位大学士正在为定下状元的人选争论不休。
次辅奚明生抱着叶行远的考卷，横眉竖目道：“此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点这个状元实在是说不过去！你们要是因为他早得爵位，有幸进之行便以人废言，这如何是儒者公正之道？”
他气势汹汹，东阁大学士沈孝却也不甘示弱，针锋相对道：“此人确实扭转乾坤，建不世之伟业，便是吾等亲往，也未必能成。但听其言观其行，每每有乖张之举，离经叛道。况且此人德行有疵，不可为天下年轻士子的表率，便压他一位，又能如何？”
奚明生冷笑道：“你要压他一压，那我且问你，这场中千余考生的卷子你都看过了，有何人有面目居于其上？”
沈孝一时语塞，但仍然咬牙不肯松口，“纵然如此，我们可从长计议，断不可让此人上了状元之位，导致流毒无穷！此行乃是为正天下风气，以儆心存侥幸之徒！”
这两人争得不可开交，奚明生认为天兆已现，文章碾压其余考生，叶行远必须拿下这状元之位。但在揭开糊名之后，沈孝却死活不同意。
他也有理有据，叶行远妄言祥瑞之事，献媚于当今皇帝，这为文人士大夫所不取。再说叶行远这篇策论虽然已建奇效，但也并不是无可指摘。
首先叶行远的战略思想就不符合“礼”，尤其是弃地弃民的游击战术，更被沈孝视为“不仁”，认为这并非堂堂正正之师，与流寇无异。
此后百崖矶水战，叶行远僭越主帅之职，纵然能说是事急从权。但之后借朝廷名义胡乱封赏，惹得江南各处军头割据，互相攻伐，亦对此负有一定的责任。
此后荆襄守城，叶行远更是各种奇谋妙计，运用各色古怪兵器，劳民伤财，只求效果，不计后果，非圣人善始善终之道。
更关键的是他还用清心圣音蛊惑百姓，以圣人降世自居，这等狂悖实乃罪不可恕！若不是推演幻境之中，沈孝觉得都可以依律论罪了。
现在不过只是拿掉他的状元，还不算将其黜落，沈孝自认为已经很是退了一步。
但奚明生却觉得他这些话全是无稽之谈，圣人亦有“权”“变”之论，值此家国危亡之际，叶行远为得民心，善用流言又算什么？至于战事之中的种种奇诡之行，那更是兵者诡道之正论，真要大军野战，有谁能打得过全盛时期的妖族骑军？
两人争执不下，只能等最后一位主考首辅华盖殿大学士严秉璋做决定。他们各自将理由都陈述完毕，一起转头看着低头不语的严秉璋，等待他的发言。
状元之选，就要由老首辅一言而决。严秉璋睡眼惺忪，似乎是在阅卷之中又偷懒打了个瞌睡，这时候听完两位内阁同僚的话，方才睁眼，叹息道：“以老夫之见，是万万不能让这个叶行远当上状元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 会试放榜
轰隆隆！方当三月，春雷惊蛰。会试已完，京城之中滞留的上千举子，都是翘首以盼着结果。考得好的沾沾自喜，但也不免患得患失；考得差的哀哀戚戚，但也存着一分侥幸。
不过街头巷尾议论最多的却还是今年考场之中出现的异象。有人说得绘声绘色，“我们就站在考场外瞧着，约莫从第二日上，场中西南便有一道云气盘旋而上，其形如龙。
等到第三日完卷的时候，那云气仿佛一下子受了刺激，直冲青天，到得天顶又化散成一大片华盖，遮天蔽日。有老人家说，这可不光是才气文运，甚至有可能是人皇之气！”
有人骇然道：“老兄岂能胡言乱语？考场之中都是忠孝节义的读书人，头一条就是尽忠圣上，哪里会有什么人皇之气？这……这可是大逆不道！”
一开始开口那人不屑道：“所以说你懂个屁？人皇之气可不一定就出现在皇帝身上，要是精忠报国，君臣相得，大臣亦能借皇者之气，救国救民。我看是这一场会试之中，要出一位忠臣良相！”
这一番话才有许多人附和，都纷纷在猜测做出此等文章的才子到底是何人。
“不用猜，一定是叶行远。”在京中一处简陋的小宅之中，白衣大儒宇文经愁眉不展的喝着闷酒，与好友陈直哀叹。
陈直惊道：“宇文兄何以如此肯定？若能做出这样的文章，那岂不是国家之幸？兄长何以又处处要针对他？”
宇文经苦笑道：“此人文章我反复读过何止百遍？当世之人无一个能望其项背，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够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此次会试考题南晋之变，本是无解之局，没想到却被他硬生生翻盘，这种人物岂能不让人惊惧？”
陈直皱眉道：“宇文兄是怀疑他有不臣之心？这等英雄，确实难雌伏于人下。但他若中了进士，以文官入仕，不掌兵权，只要小心防范，也就罢了。何必这么早就操心？”
武将想要造反，只要有几千悍勇亲信部曲，趁乱世占据一城之地便就够了。但文官想要谋逆，那非得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不可，否则就算是一省封疆，以本朝制度，也难调动军兵，难以作乱。
叶行远就算一路顺风顺水，十七岁上考中进士，想要升官到大学士至少也得二三十年功夫。二三十年之中，谁知道有什么变故，宇文经为什么要这么早就杞人忧天？
宇文经摇头，“本朝沉疴已深，便是真有野心之辈谋朝篡位，我也不以为异，这原本就是命数。要只是担心这个，我也就不必如此担忧。”
他是明智之士，知道本朝虽然还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却处处着火，纵然有几个裱糊匠勉力维持，但国运终究已经不久了。
改朝换代，本是天机中理所当然之事，作为明哲的读书人，并不会觉得多奇怪。宇文经对叶行远的担心，可不是怕他窃国。
陈直骇然擦汗道：“兄长总是作此骇人之语，只我们两人说说倒也罢了，在外面可不能如此。”
宇文经笑道：“这我还不知道么？这些牢骚无非是我们兄弟间说说，便是在严首辅面前，虽然他与我都心知肚明，却绝不会说此一字。”
站在严秉璋的高度，又怎么不知国事艰难？作为他的心腹谋主，宇文经却反而不会与他探讨国家兴衰之事，这事就算说明白了又有何用？倒不如难得糊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陈直又问道：“既然兄长连这都不担心，那对此人何必如此忌惮？兄长不欲入仕途，与此人也该没什么矛盾才是。”
宇文经为人光风霁月，两袖清风，不求权势，所以才一直不赴会试，甘愿隐于市中。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与叶行远不会有什么矛盾。
宇文经叹气道：“叶行远此人大才，若是他遵循圣人之教，必是国家之幸，人族之幸。但我从他的字里行间，却读出了桀骜不驯，只怕此人将来会是文教之罪人。
以圣人之学，绝难挽回南晋局面，他能够再起风云，想必又是用了他的杂学。原本圣人博大精深无所不包，些许杂学无法动摇其根基。但我越是细读叶行远的文章，越是觉得他的立论与圣人南辕北辙，一旦日后成了气候，必将成异端之学，流毒无穷！”
宇文经心中对叶行远极为佩服，不说他只手挽天倾之能，便是种种新学方向，都是引人入胜。除了考试文章之外，当初叶行远在省城中所做“释租”之文，宇文经同样烂熟于心。
他目光如炬，看出叶行远杂乱无章的观点之中，其实隐隐已经有了一个庞大的体系，若是发展成熟，只怕与圣人之学抗衡也能旗鼓相当。这才是宇文经害怕的根源。
宇文经知道这次会试会是一次关键的转折点，在放榜之前最紧张的时候，这才第一次在至交好友面前说出了内心的隐忧。
陈直瞠目结舌，怎么也想不到宇文经竟然会为这种问题担忧。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宇文经认为叶行远以后的学说可能会动摇圣人文教的根基，那岂不是认为他这个年轻人有与圣人分庭抗礼的能力？
此人当真有这么厉害？陈直尚未见过叶行远，却已经对他充满了好奇。
宇文经喝了杯酒，又叹道：“三位主考，在考前我已经一一拜访过，奚次辅不假辞色，以他的性子必然会力挺叶行远为状元。沈大学士为人贪鄙，又有私心，我听他话中语气，也必然会下死力压制叶行远。
如今的关键，便落在严首辅身上了，可惜他莫测高深，我们虽然宾主多年，但他心中到底是如何想法，却无从得知。”
宇文经对做出惊世文章的人选丝毫没有怀疑，百分之百肯定就是叶行远，这意味着不让叶行远考中已经不可能了。他现在的指望，便是叶行远绝对不要夺魁，哪怕只是榜眼，那声势也将大大不同。
“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宇文经肃然望着窗外，长叹一声，陷入了沉思。
几家欢乐几家愁，相比从容等待的叶行远，争执不下的三主考，与忧心忡忡的宇文经。一心在会试中陷害叶行远的陈简此时却遭受了皮肉之苦。他滚倒在地，面色青白，眼珠上翻，容貌与恶鬼无二。
“锦织姑娘！饶命！饶命啊！”陈简哀呼不止。
在他对面，白衣女子怒不可遏，“妖族南下的局面，就算是一个傻瓜来操盘，也能够风卷残云。你竟然这么不中用，不但灭不得叶行远，反而让他风生水起，扭转乾坤？
猴王拓不杀你，我也要杀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她柔荑一抖，陈简浑身抽搐，痛得几乎晕去，直磕头如捣蒜道：“是在下无能，中了叶行远的奸计。但求姑娘再给一次机会，我必为姑娘除了这叶行远。”
白衣女子冷笑，“会试已过，叶行远中进士入仕已成定局，你一个无能之辈，在推演幻境之中争不过他，在官场上又岂能争得过他？”
陈简急道：“此次我投奔妖族，立教化之功，虽然大节有亏，但亦有功劳。纵不能入三鼎甲，亦可中二甲进士，我与叶行远同乡，与他相争必能分薄其资源，瞅准机会就能将他一举拿下！”
他浑身剧痛，头脑却甚为清醒，这番话说得颇有道理。白衣女子想了想，点头道：“倒是忘了，我们为你作局，让你身居妖族高位。虽然未能一举吞并南朝，但也因此少犯了许多罪孽，亦有功德，倒是便宜了你。
要是有人为你使力，三鼎甲也不是没有指望。你和叶行远同时为定湖省归阳县人，又同年入官场，只要传出不合，便对叶行远声名有损，看来还非得用你不可喽？”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陈简身上，陈简如堕冰窟，拜伏于地，哀声道：“此次必不负姑娘所托！”
他重重磕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只见额头一块乌青，眼角亦有血痕，显得面容愈发狰狞。
会试之后三日，定名次，放黄榜，在此之前的暗流涌动，在这天照样升起的时候，终于告一段落。叶行远留在驿馆之中，并不想去看放榜。唐师偃诸人虽然着急，却也只能陪着他。
“状元一定归我贤弟，不会错！”唐师偃不住与人重复这句话，也算是在心理安慰自己。
叶行远此时却无悲无喜，亦不觉得心有波动。经过会试一次试炼，对他来说更明世事无常之理，心如止水，更加的淡定。
如果是状元，那当然最好，也算是善始善终，是科举的一个终点，官场上一个最好的起点。
如果没有，只要入仕，一样有他要走的路。在此之后，他的命运再不会被一场考试左右，也不会被少数几个人的把握，他将会开辟出自己的一条道路。
“送捷报的差官到了门口了！”门外传来惊呼声，叶行远浑身一震，捏紧了拳头。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天意状元
这是科举的最后一试，轩辕世界因为依靠天机，一场考试已经十分完备，不须再行殿试由皇帝来择才。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剥夺了天子再这方面的权利，故而进士不称“天子门生”而称“圣人门生”，正因此理。
一考便定终身，叶行远再怎么修炼心境，到这最后一刻，终究心还是怦怦直跳。他抬起眼皮，静静的瞧着驿馆花园月洞门，众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便是如李夫人这般的美人也不顾形象的瞪大了眼睛。
“大喜！本府老爷大喜！”差官头顶捷报，飞奔而入，笑得合不拢嘴，口中叫个不停。
“这畜生！还不赶紧说名次，光喊大喜做什么！”唐师偃急得跳脚，却也明白送捷报人的规矩，他不冲到正主儿面前，绝不肯揭开最后的悬念，否则这打赏钱可就要大打折扣。
从月洞门绕过池塘，奔到叶行远面前，总共不过几十步，但众人心悬结果，只觉得时间几乎过了一个世纪这般长久。等到差官噗通在叶行远面前跪下，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叶行远定睛细看，只见报贴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叶讳行远高中乙卯科进士及第第一名状元。”状元两字入眼，叶行远胸怀大畅，忍不住仰天长啸。
“赏！赏银百两！”唐师偃在旁看得分明，大笑大叫，比自己中了还要兴奋激动。毫不吝啬的大手笔打赏，令那报讯差官眉开眼笑。
驿馆之中上下人等，一律打赏二两银子，外面看热闹的都有几百个铜板酒钱。一时间京兆府上下都知道新科状元手面豪阔，人人交口称赞，直道是文曲星降世。
一朝成名天下知，春风得意马蹄疾！叶行远这两年多来辛苦，终于扬眉吐气，心中欢喜无限。
隆平帝坐在贡院对面的酒楼，听着底下人报信，转头笑道：“小儿辈还真争气，我说让他争个状元，其实也无非是勉励一番罢了。想不到他居然真能在严秉璋手里拿到这个状元。若真为吾子，岂不快哉？”
身为皇帝，想要第一时间得知进士名单，仍旧得在贡院门口守候。平日里隆平帝可不会受这种窝囊气，但如今心有所系，关心叶行远的名次，这才纡尊降贵在此。
“这是陛下给他的大福气。”安公公陪笑，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一般。不光是惊讶于叶行远能够突围而出，争得状元之位，同样也是惊诧于皇帝的口气。
这真是把叶行远当成自己的子侄辈来看待了，甚至说出希望这小子是自己儿子的话。看来前几日祭天正式废太子之后，隆平帝的心境又有变化。
“叶行远得了这个状元，那他们可难办了。”隆平帝乐呵呵的，似乎已经看到了群臣的尴尬面容，为之促狭而笑。按照惯例，状元授官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但叶行远身有爵位，有幸进之嫌，清流绝对不会让他入翰林院。
这种矛盾放在内阁诸位大佬面前，只怕他们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得抓耳挠腮焦头烂额吧？
皇帝对于叶行远进不进翰林院这件事毫不在意，虽然本朝以来已有“非翰林不得入阁”的传统。但皇帝早有为儿子留贤相的意思，这日后的烦恼，想必以叶行远的聪明才智，必能够自己应付。自己不用操心，只需要安心看热闹就行。
安公公知道隆平帝的心意，笑道：“他们定不能让叶公子如意，这几位大人都是老奸巨猾之辈。叶公子如今在朝中还是没有臂助，只怕要吃些小亏，陛下可不能寒了此人之心。”
现在叶行远在朝中毫无根基，当然是随便让人捏扁搓圆，被踢出翰林院是理所当然的结局，这点安公公都能看得出来。
叶行远之所以不容于清流，是因为他主动向皇帝示好，这种人才隆平帝若是不安抚好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真心的“帝党”。
隆平帝大笑道：“年轻人受受挫折，日后方能成大器，我这次不便出手帮他，也是有磨砺之意。何况他若是普通进士，馆选被排除翰林之外，那是他丢脸。
但现在叶行远是状元之才，清流硬要挤他出翰林，只怕他还只会涨名声。当然不管如何，我也不会亏待他，看来锦衣卫那边，得给他高升一级了。”
安公公明白皇帝所说的锦衣卫再升一级，便是一个实授锦衣卫百户，正六品。这与虚职荫封不同，可是多少将门勋贵子弟、皇帝亲信辛苦奋斗的目标。
一般人至少也得在锦衣卫干上几年，纵然不经力士、校尉之职，也得从小旗而至总旗，再当上几年试百户，才有机会争到这个位置。
叶行远轻轻松松，连锦衣卫的衙门都没进过，转头就拿到了这个实职，圣眷之浓，实在是令人心惊。不过回头想想，他堂堂状元来给皇家卖命，不给个好品级也说不过去。
安公公跟着皇帝几十年，到四十岁上才跨过正六品的门槛，如今也不过只是正四品的御马监，看着叶行远的官运，只能暗自眼红。想到此处便心气稍平，不住口在皇上面前夸赞叶行远，逗得隆平帝大笑不止。
消息同样也传到了一直饮酒通宵达旦的宇文经耳中，他翻开报贴，一字一句看完，然后又默默将纸片折其，镇静的放下酒杯。
“如何？”陈直性急追问道：“有严首辅掌舵，叶行远应该拿不到状元吧？”
宇文经淡然一笑，摇头道：“计划有变，叶行远不知走了什么运道，三位大学士会商，终于还是将这状元给了他。事既不谐，唯有另想他法。”
陈直大惊道：“难道严首辅居然会同意给他这个状元？这……首辅与兄长一直都心有灵犀，对兄长之谋言听计从，此次虽然不置可否，但也该想到兄长所言利弊。这怎么会……”
宇文经苦笑道：“严首辅最后是出言反对的。”
陈直一怔，不解道：“兄长说过沈大学士反对定叶行远为状元，加上严首辅，三位主考中有两人反对，叶行远怎能得到状元之位？难道是圣人显灵不成？”
以二对一，三位主考可以分出结果，就算奚明生力挺叶行远，也只能接受这结果。除非是天机震动，圣人降旨，才有可能驳倒三位主考的意见，定下叶行远为状元。
但若是如此，也就意味着三位主考昏聩，获罪于天，哪里还能在京中安坐？这等圣人显灵之事，古时最腐败的时期才出现过，本朝至今尚未有先例，只当时科举中的传说而已。
宇文经一叹道：“如今天下已有乱相，清流之中偏还意见不一。严首辅久占相位，有不少人已经心中不满了。沈大学士起初言辞如刀，反对叶行远，但严首辅摆明态度之后，他反而暧昧起来。最后投票的时候，他投了弃权。”
千算万算，宇文经都没有想到沈孝竟然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为政争计，万事绝不与严首辅同一立场，连这种场合都负气而为，却便宜了叶行远。
陈直跺脚道：“此等禄蠹腐儒，害国之贼也！只知党争，不明大义，实在可恨！”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只是即便如此，三位主考一赞成，一反对，一弃权，似乎也不能定下叶行远状元之位？这应该是禀告陛下决断，还是交于内阁？”
难道是禀告了皇帝，最后皇帝点了叶行远这个状元？
宇文经道：“贡院之中发榜之前，内外消息隔绝，无论是陛下或是内阁，都不能影响考试的结果。若是三位考官意见不一，无法达成共识的话，便是请天机掣签，以求吉凶。”
抽签？陈直啼笑皆非，不过他知道这也并非儿戏，贡院之中文气浓郁，与天机勾连极紧，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天机影响。这抽签的结果，或许便真的是天意。
“于是叶行远便掣中了签？这是他运气太好，还是天意如此？”陈直忽然觉得沉重起来，又劝宇文经道：“兄长，若此人有天意加身，你可万万不可逆天而行啊！”
宇文经洒脱道：“我之前便已经说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此人威胁圣人文教，我断不能放过，只能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罢了。”
陈直长叹，目送宇文经起身离去，但见他单薄的背影摇摇晃晃，脚步却极为沉稳。
直到走出大门口几十步之外，宇文经方才身子一晃，弯腰吐出一口鲜血。他脚步踉跄，木屐踢中了道旁柳树，崩去了几个齿。
远处传来喧闹的欢呼声，那是新科进士插花游街，准备绕京兆府一周，入宫赴琼林宴。
宇文经遥遥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努力在一大堆红色袍服的新进士中辨认叶行远的踪迹。只见一个唇红齿白，头上簪花的少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当先而行，态度温文尔雅，得民众齐声欢呼。
宇文经默然良久，掉头而行，只将一身寂寞与那热闹隔绝开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他如今脑中只盘旋着这两句平日最喜爱的诗。
在这种时刻，最贴切的形容居然还是出自叶行远的手笔，这愈发让宇文经感觉到讽刺。

第二百五十六章 状元风采
叶行远骑马游街，脑中仍旧有些晕晕乎乎的。一路上只记得无数人上来通名见礼，他也就回礼回去，又有无数娇俏女子于街边莺莺燕燕娇声呼喊，当真体会了一把“满楼红袖招”的滋味。
“叶公子，你这次的运气很好，不过我觉得你的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好下去。”一个同样身穿红袍的年轻人凑到叶行远身边，脸上堆着虚伪的假笑，言语却阴恻恻的。
叶行远一看认得，这人正是同乡陈简，这次会试之中乃是投降派的首脑。或许是因为他投降投得早，做妖族伪朝的官做得够大，策论的成绩居然也不差，最后虽未入三鼎甲，却拿到了二甲第一，也就是总体第四名的“传胪”。
这人对自己一直都有莫名其妙的敌意，原本在灯谜会之后叶行远便没再见过他，即使会试幻境之中，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对于投降派叶行远一向没什么好感，何况此人脾气乖戾，叶行远懒得搭理他。反正我现在是状元我最大，就当你是败犬的哀鸣便是。
旁人看不出来他们的关系紧张，还道是两个同乡叙话。今科榜眼文虚怀是个憨厚人，笑道：“今科才气尽数归于归阳县矣！一为魁星，一为传胪，此必成千秋佳话。”
探花郎杨博也来凑趣，欣羡道：“素来我们江南多才俊，但也不至于一科一县之中有这般高的名次。日后若有闲暇，必要去定湖归阳县一游，看看到底是何等山河气象，才能养出出类拔萃的两位。”
归阳县虽算不上穷山恶水，但也没什么景色可言，叶行远回想乡中景象，苦笑道：“怎比得上江南形胜？杨兄父子双探花，文兄一门七进士，这才让人羡慕！”
江南一地文采风流，状元进士扎堆的出。杨博支付杨静斋也曾中探花，如今儿子也中了一个，一家功德圆满。至于长洲文家更是传承久远，名门望族，连上文虚怀他们文氏一门在世的便有七位进士，正是烈火烹油之际。
叶行远口中恭维，心里其实对这种文化与神通的垄断不以为然。一门七进士，父子双探花，说起来是风流雅事，但细细推究就会发现其中不对。
进士之位本来就少，这也是轩辕世界最直接的上升通道，想要翻身，贫寒士子大多只能靠读书。但当所谓的“耕读世家”垄断了大量的进士之后，他们与普通百姓的差距进一步拉开，而普通人的上升渠道也就越拉越狭窄。
在叶行远原本经验的历史上，这种情况也曾发生，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最后也往往导致社会的动荡与剧变。但与轩辕世界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轩辕世界有神通存在，一旦族中有人为官，便能够以神通影响家族，更能够靠天机气运荫庇子孙，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文化的集中度会更高。
当起跑线差得越来越远，平民与士人便开始渐渐分化为两个阶层，贫寒书生想要金榜题名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叶行远乃是特例，他那些社学的同学们，仍旧是浑浑噩噩，最好的也不过日后混个童生，教书过活罢了。
大部分人都要回归稼穑，在家务农，他们的学业自然也就荒废了。
随着时间的累积，这种不平等会越来越明显，而因为神通的压制，平民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直到天命有变，这才像火山喷发一样，引发极大的灾难。
叶行远知道这问题暂时不可解，也就不去深思。文虚怀和杨博两人客气几句，杨博也颇为自得，觉得自己这个探花就是给个状元也不换。
文虚怀向叶行远诚恳道：“此次会试考题刁钻，在下原本束手无策，只想着为国殉城。若是如此，只怕今日琼林宴上，便无在下的身影了。
幸得叶公子传檄天下，振聋发聩，吾方知叶公子之苦心。便举义兵，奇袭两淮，可惜本领不济，功亏一篑。远不如叶行远救国之功，侥幸居于公子次席，仍觉不敢当耳。”
在会试中叶行远也听过这位文榜眼的事迹，便笑道：“文兄智勇双全，奇袭两淮之计大妙，只是时运不济，否则北伐早十年便能成功，你我只是运气有差而已，又何必谦虚？”
叶行远百崖矶一战打出了人族的士气，文虚怀这才想趁着妖族攻势受挫，统治混乱之时发动奇袭。但妖族骑兵在两淮平原上实在势不可挡，他苦心训练的义勇军一战即没。文虚怀只能退回江南，未再举事，只写了不少诗文鼓舞士气，也算是立有殊功。
文虚怀摇头道：“实不敢与公子相提并论。论才略，吾不能识大义所在，危难时局只知一死报国，不如公子有鞭辟入里的眼光。论武勇，叶公子你大战百崖矶，又苦守荆襄，二十年未有一败，我只一战便打回原形。这实在是差得太远，公子可为吾师也！”
他对叶行远是衷心佩服，又知如今会试文章尚未传开，便故意在大街上颂扬叶行远事迹，以为其扬名。
一众百姓听了一鳞半爪，更是轰然叫好。本来南晋灭国便是人族耻辱，这千余年来，不知有多少戏文、话本、小说意淫有大将出世，直捣黄龙扭转乾坤，但终究荒唐虚幻，难以服人。
会试幻境，如同真实，叶行远竟能以一介书生之身，力挽狂澜，救国救民，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百姓们爱听英雄故事，便不住向马上的新科进士们打听。
除了文虚怀以外，曾跟随叶行远转战，或认同叶行远理念，也起义兵救国的进士们为数不少——因为他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策论成绩自然都不低，因此中榜的也自然必其它两派比例高得多。
他们或真心感激叶行远，或借机自吹自擂，便在马上讲述叶行远事迹，这一趟游街倒变成了故事会。
有人天生有讲故事天分，说得惊险万分，“……那百崖矶之战，妖族赫连雄乃是熊罴变化，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他口喷烟火，手持大刀，驾楼船而来，杀人如麻，我等不能力敌，纷纷后退。
原本妖族大军便有百万，我们不过数千人，这一下更是强弱悬殊。叶公子看出不对，口诵真言，舌绽春雷，一字便如一雷，轰鸣于赫连雄头顶，震得他耳鸣眼花，这才露出了破绽。叶公子赐下宝刀，张将军方才一刀将这孽障枭首！”
又有人说荆襄守城，“叶公子知荆楚门户为一小城，名曰平山，此地城墙矮小，士卒老弱。却地据要冲，若一旦被攻下，荆楚、定湖全境便都暴露在妖族骑军兵锋之下。
公子率数千人，在妖军抵达之前，三日筑铁城，又扎草人借箭，建霹雳火弹、发石机，凭奇技守城九月有余，令妖军损失十万之众，怏怏退走。这便是一守平山城……”
这些进士们本来就颇多夸张，老百姓们听闻之后传播之时更是十倍百倍的扩大战果，到后来细算叶行远歼灭的敌人，这二十年起码干掉了十个妖族全体，数目还恐有不足。
后来这故事有人记录下来，名为《公子平妖传》，付梓之后卖得极好，茶馆酒肆，最流行的都是说公子平妖事迹。到最后发展到“凡有井水处，便说公子传”，作为虚拟人物的叶行远，比真实的叶行远要更风光得多。这是后话，便不再提。
却说新科进士游街完毕，便入贡院拜了三位主考老师，这才鱼贯而出，由宦官们领着入宫参见皇帝。之后便在宫中赐宴，名为“琼林宴”，此乃历朝惯例。
叶行远这是第二次入宫了，勉强也算得熟门熟路，众新进士都知道他身有爵位，亦曾入宫，担心自己有什么不懂规矩之处，便都来询问于他。
叶行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态度也是不骄不躁，众人更觉其有长者风度，原本不太心服的几位，也渐渐为其折服。只有陈简依旧心中恼恨，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琼林宴中有赏赐御酒琼浆，饮之可荡涤浊气，延年益寿，这是新进士最大的荣誉之一。除此之外，琼林宴上更重要的是由皇帝亲赐神通。
读书人一路科举考试上来，童生得浩然之体，秀才得清心圣音，举人能呼风唤雨，到得进士，便可得到科举的最高一级神通，往上便再没有了。
童生、秀才、举人、进士四级神通，亦可称为读书人的“本命神通”，只要一旦拥有，便不会再失去。此后随着升官，由品级和职位的不同，还能得到不同的神通，但这些神通都于官职品级相关，一旦官位变动，神通未必能够保留，亦可称之为“官位神通”。
比如亲民官的“明察秋毫”，若是转迁为学道、礼部、工部等职的时候，就很有可能被新的神通替代。
但浩然之体、清心圣音、呼风唤雨和进士的神通，却会是读书人一生的本钱。其中进士神通最为贵重，故而要由皇家亲自赐下，方才有效。

第二百五十七章 意念通神
读书人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是圣人所指的一条金光大道。幼时发蒙读书，格物致知，及至考中童生，得赐“浩然之体”，可谓修身矣。
其后中秀才，得“清心圣音”，以言语劝善，治家睦邻，则可谓齐家。再到举人“呼风唤雨”，调动天地元气，造福一方，此乃治国之道。
而进士所得的神通，名曰“意念通神”。得此神通，可以拘束鬼神，随品级、灵力不同，召唤黄巾力士、土地、城隍等相助。既能够用于了解情况，治理地方，亦能够用于攻伐战阵，乃是平天下的本事。
这门神通随着本身品级提升，可召唤的鬼神便会更加丰富，使用之时千变万化，可说是读书人终极的神通。白身大儒或者修道之士，若是能够得天地认可，亦有可能修得这一门神通，但因无品级的加持，使用起来就断不如进士得心应手。
叶行远企盼这一门神通久矣，这才是读书人争斗的不二法门，要是有人挑衅，只要轻描淡写来一句，“黄巾力士何在？与我捆了！”不要脸红脖子粗的动手动脚，方能显得气度华贵。
宫中众人不敢造次，依序而坐。等隆平帝与百官到场，新进士在叶行远率领之下叩首见礼，山呼万岁。隆平帝今日似乎心情甚好，除了惯例的几句套话之外，还额外勉励了众人几句。
明眼人都明白隆平帝是为了叶行远而乐，他身后的五位内阁辅臣虽然不露声色，但皇帝高兴，他们就不高兴，叶行远明显能够感觉出来。
华盖殿大学士严秉璋，谨身殿大学士奚明生，文华殿大学士章裕，武英殿大学士欧阳圃，东阁大学士沈孝，今日内阁五辅尽数到齐，也算是让新科进士们认一认人。
三位主考严秉璋、奚明生、沈孝，诸人都已经拜见过，另外两位阁老叶行远也是第一次见，暗暗多看了几眼。
听闻文华殿大学士章裕刚正不阿，乃是朝中第一正人。此人铁面无私，清廉如水，历任翰林、御史台、京兆知府、刑部、礼部尚书之职位，于六年前廷推入阁。他不得帝心，与同僚相处也艰涩得很，但因为身负天下重望，又修身谨严，谁都不喜欢他，谁也动不得他。
与之相比，武英殿大学士欧阳圃又是一个极端，据说此人是有名的好好先生，无论谁来找他商量什么事，终究都是笑着说“好，好”。皇帝荒唐他不劝谏，同僚揽权他也不相争，滑不留手，在朝中人缘极好，但也常受“墙头草”之讥。
叶行远看着本朝文官之首的这五位老先生，心中回想民间舆论对他们的评价外号，一一对应，也觉得甚为有意思。
严秉璋名为“瞌睡宰相”，奚明生因脾气急躁，争执之时易变色，名为“赤脸汉”，章裕与欧阳圃一个“铁面御史”，一个“葫芦先生”，再加上沈孝这个“守户犬”，几乎是绘形绘影的将他们画了出来。
这五位各具特色的阁老把持朝政，你方唱罢我登场，便在本朝演出了一场又一场的大戏。
本朝虽然讳言党争，但私下也有不少人说笑话分党。叶行远因为出身的关系，大约勉强可以划分在“楚党”，以他与归阳县、汉江府士林的关系，似乎更应该投效于章裕门下。
但这位大学士因为立身太正，不但不肯提携后进，他的人往往还要被压上一压，不在官场上翻两三个筋斗恐怕才有机会大器晚成。
奚明生是闽人，此地民风彪悍，官场上同乡又肯抱团，几乎水泼不进。要是能得这位次辅照顾，以后倒是不愁，但他们核心终究得是同乡，叶行远就算缴了投名状进去，顶多也是外围。
沈孝属于“浙党”，他资历相对浅，但是他们这一党人在御史台颇有势力，在朝廷上属于搅屎棍。工作就是但凡严首辅赞成的，他们一定要反对；严首辅反对的，他们一定要赞成。
此一线缺乏真正的领军人物，也无确定的施政纲领，为叶行远所不取。
除了左右逢源的欧阳圃之外，内阁五位就分了四党。其中最大的势力当然是严秉璋统领的江南士林，号称“清党”，他们以结社、书院等方式构成核心，几乎掌握了整个儒林舆论。
叶行远要是游学江南，考进五大书院去读一读，得前辈赏识，或许能搭上这条线，但实在有些舍近求远。
除了这四党之外，另有“阉党”、“帝党”，也是朝中的一方势力。叶行远不想投靠太监，也没有别的路好走，这才毅然放弃了这条清流路线，宁可与定湖省三位老大人合作，走佞臣“帝党”的路线。
叶行远寻思之际，琼林宴一开始的赐酒插花等仪式已完，皇帝和五位大学士只稍待了一会儿，饮了半杯酒便即离去，只留下安公公宣读赐神通的圣旨。
安公公难得的一本正经，捧着圣旨走到众进士面前，声音尖细道：“诏曰，乙卯科一甲赐进士及第三人，状元归阳叶行远，榜眼长洲文虚怀，探花虞山杨博，二甲赐进士出身二十一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五十四人。
共计七十八人，得圣人之机，可享神通。皆赐‘意念通神’之法，须善体善用，为国家分忧。恃神通而妄行，悖圣人之教者，天罚之。钦此！”
他话音刚落，便见宫室屋顶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天窗，炽热的赤色光芒涌了进来，将诸位新科进士全都笼罩在内。叶行远只觉得浑身一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毛孔之中钻进去一般。
叶行远知道这是神通之妙，便放开身心，缓缓吐纳呼吸，慢慢融合体悟。他身周笼罩的赤光最为浓厚，文虚怀、杨博二人稍次之，二甲诸人又次之，三甲同进士更次之。
数量虽然有差别，但质量并没有什么不同，何况天授神通的时间有限，还是要看本人能够吸收多少，才能得到尽可能多的好处。
叶行远灵力充沛，又有剑灵帮忙，可以分心二用，一边感悟着神通奥妙，一边还有闲暇看看别人的状况。
今科录取的进士名额相对往年为少，虽然没有仔细研究过，但叶行远估摸着应该接近本朝录取进士数最少的一次了。
一方面是因为这次会试的考题艰难，另一方面，朝廷大约也有“冗官”之苦，这一次开恩科是惯例迫不得已，也不打算接纳更多的新进士了。百余年太平下来，官场已经人满为患，朝廷臃肿不堪，日后想中进士只怕越来越难。
叶行远庆幸自己已经迈过这一步，不用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心中只觉欣慰。
诸人之中中，同进士感悟神通都甚为艰难，不少人盘膝而坐，闭目苦思。他们本身对天机的体悟略逊一筹，要掌握相应的神通就会难些，就算这一次得了神通，要顺利运用还不知道得磨练多久以后。
二甲新进士的表现就要好很多，尤其是陈简与叶行远一般，从从容容的吸纳着笼罩周身的红色光芒，还顾得上对叶行远瞪眼，这说明他也能够心分二用。归阳县天才之名倒也名不虚传，叶行远看他似乎要比文虚怀与杨博还要更强些。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叶行远体悟神通，自觉圆融无碍，心意转动之间，应该便能拘束鬼神。此时光芒亦渐渐散去，以文虚怀为首诸人都是面有怅然若失之色。
文虚怀当先开口，“早知驭使鬼神不易，却没想到天书文字如此艰难，我只勉强记得十余咒法。日后还得勤学苦练，诚如家父所言，只怕要半年之后才能运用自如。”
杨博听他开口，仿佛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文兄你也难掌此法，我还道只有我一个人不争气。我看半年的时间未必够，能在一年之内召出力士，便算是我修行得法了。”
榜眼探花都不能立时掌握，诸位新进士才知道厉害，许多人都苦笑道：“刚才都急出了一头汗，生怕掌握不了这神通丢人，不想三鼎甲亦是如此，那我们才放心了，大不了回去苦修三年。”
意念通神之法，对自身的灵力与对天机的掌握要求都很高，正常来说，得赐神通之后以几个月来磨练才能顺当运用，花上几年功夫的也不少。
叶行远听大家都没成功，觉得自己也不应该装逼，正想要谦虚几句，却听身边传来一个骄傲的声音，“我道是一甲进士及第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且看看我的本事！”
陈简从诸人身后闪出，手拈法诀，口中叱喝道：“黄巾力士，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只见他脑后生光，一道白线直刺天穹，于白线之中窜出一个身高一丈有余的巨人，头束黄巾，上身袒露，正是天庭的力士鬼神！
这小子居然也成功了？叶行远啧啧称奇，他可不觉得陈简的才学灵力超越了文虚怀、杨博，此间必有内情。
陈简笑了一声，突然指着叶行远道：“我料状元郎必然不会落于人后，叶贤弟，你莫要藏拙，让我来与你耍上一耍！”
他袍袖轻挥，对着身后的黄巾力士发布命令，“去将状元郎抱起，在大殿绕上三周！”

第二百五十八章 醉琼林
黄巾力士发一声咆哮，轰然坠地，大步流星朝着叶行远奔去，张开双臂就要将他环抱，引起一片惊呼。
“不可！”“陈兄莫要鲁莽！”新进士们七嘴八舌的呼唤，在他们想来陈简能够召唤黄巾力士已经是个奇迹，叶行远虽然有状元之才，但年纪到底还轻，绝不可能能够运用这门神通。
虽然在他们看来陈简只是与叶行远开玩笑，但要是真让黄巾力士抱着状元在大殿绕上三圈，叶行远颜面何存？这可不要弄得好好一场琼林宴不欢而散！
新进士们是本着善意来揣测陈简的想法，叶行远却知道此人恨自己入骨，绝不是开玩笑。不由微嗔，心道我一直不曾惹你，你倒偏来捋虎须？那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叶行远故作惊慌，倒退了两步道：“意念通神之法艰深，在下尚不能收发自如，本该与陈兄切磋，只怕留不住手伤了人可不好……”
陈简见他后退，哪里肯信，大笑道：“贤弟尽管放手施为，我们不过是相戏而已，又有何伤，可不要被我的力士逮住了！”
他催动法诀，赶着黄巾力士去捉拿叶行远，便如老鹰扑鸡一般。一众新进士还要再劝和，哪里还来得及？
叶行远看那黄巾力士来势凶狠，淡然一笑，拈法诀口中也呼喝道：“黄巾力士现身。”
同样是脑后一道白光，却与陈简不同，这白光足有柱子粗细，白光一分，从中现出一条硕大的手臂，只轻轻一探便握住了黄巾力士的脚踝，将他倒提而起。黄巾力士挣扎摇晃，却如落人人手的虫豸一般，哪里能够脱身？
砰！叶行远召唤的黄巾力士正式现身，身高三丈，头顶屋梁，撞得砰砰作响，泥灰扑簌而下。
一众进士惊呼出声，杨博瞪大了眼睛，慨叹道：“这才是黄巾力士！刚才陈公子所召，充其量只是黄金仆役耳！叶兄竟然能召出这等威武天神，这……这便是家父也不过如此！”
文虚怀几个都是有见识的，知道黄巾力士正常的尺寸就该是那么大，但要支撑这巨大的形体在世间现身，需要充沛的灵力。叶行远虽然是状元，终究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哪里来这般皓首穷经老儒一般的修为？
陈简面色发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见叶行远召出的那黄巾力士双手一合，用力一捏。之前陈简召出的力士发出一声呜咽，顿时化为飞灰。
陈简只觉得胸口一痛，眼冒金星，一口血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便被叶行远的黄巾力士伸手捉住，高高举起。
叶行远大呼小叫，“不可伤了陈兄，你要是把他捏碎了那可多有不便。诸君且来帮个忙，我初学乍练，这神通尚不熟练，莫要真伤了陈兄！”
陈简吓得魂飞魄散，刚才自己召的力士是何结局他可亲眼看见，要是同样这么双手一捏，只怕自己便要呜呼哀哉。他原本只想着要出一口气，哪里想到叶行远居然有此穷凶极恶之心？
叶行远当然不是真的操控不了黄巾力士，他也没打算真要陈简的命——至少不能在琼林宴上动手，这要是误伤人命，说不得自己也要受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他可不干。
今日只不过给你一个教训！叶行远心道，暗中下令，让那黄巾力士提着陈简出门，一众新进士大惊小怪，急匆匆跟了出去，还有人想要召唤御林军御前侍卫来帮忙，被几个老成之人阻止。
黄巾力士将陈简的衣领挂在宫殿外的飞檐之上，方才大笑一声，化烟消失。众人这才放心，待看到陈简如同一个风铃一般摇摇晃晃，又忍不住好笑。
还是文虚怀实诚，找太监借来了梯子，架在屋檐之上，几个年轻人爬上去把陈简救了下来。陈简羞愧无地，哪里还有面目停留，掩面而走。
众人憋着笑，这时候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两位同乡分明不合。不过是陈简主动挑衅，自取其辱，众人也都不同情他，反而对叶行远竟然能够这么快掌握神通甚为好奇，纷纷聚在他身边虚心请教。
这也没什么秘诀，无非就是灵力更足，修行更深罢了。叶行远毫无保留的讲述了自己在运用神通中的几处感悟，反正自己琢磨或是请教老师，自然也能明白，叶行远乐得做个人情。
众人如醍醐灌顶，若有所悟，又深谢叶行远。如今皇帝百官都走了，琼林宴上只剩下这些新科进士，金榜题名是难得的喜庆之时，大家也就放开拘束。拱着叶行远做了首席，拼命灌酒，吃了个大醉，方才尽欢而散。
这种场面宫中太监见怪不怪，也不来打扰，到了夜间，自有安排送各位新进士出宫返回住处。叶行远喝得最多，回驿馆又蒙头大睡了一晚，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只觉得头痛欲裂。
正决意戒酒，唐师偃又拉人为他庆贺，说是包下了芙蓉阁，而且拍胸脯保证这次绝对没有什么皇子皇帝来捣乱。叶行远却不过他，只好又谋一醉。
如今叶行远的身份不同，新科状元放在哪里都是最瞩目的人物，芙蓉阁老鸨姐儿都一涌而出，列队欢迎。
“叶公子，你真是贵人事忙，年前一别便不再来，我们锦织姑娘可是每日以泪洗面，念着叶公子你呢！”老鸨挥舞着香气扑鼻的手绢，谄笑逢迎。
叶行远知道青楼女子之言不可信，这不过是场面话而已。那位锦织姑娘他的印象其实也模糊了，只记得隔着珠帘连真面目都未曾见到，哪能有什么相思之情？
便笑道：“之前一向苦读，如今得空，不就随唐兄来了么？锦织姑娘要配的乃是王孙公子，我一个穷书生又算得了什么？”
老鸨摇头道：“叶公子何其太谦？如今你金榜题名，不日授官便要青云直上，你得皇上看中，又岂是一般书生可比？”
她故作哀声道：“说真话，要是别的状元，咱们芙蓉阁虽小，也不至于把他贡到天上去。但叶公子你又不同，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却早掠去了我们锦织姑娘的芳心，她为你魂牵梦萦朝思暮想，你要是再不来，只怕她真要害相思病死了。”
叶行远只是不信，唐师偃却附耳道：“这一说我也听到了，说那日之后，锦织姑娘便闭门谢客。便是正牌皇子都见不到他，说不定还真是喜欢上你了。”
叶行远一怔，没想到这里又惹上情债，便低声苦笑道：“唐兄你知道有这种事，还带我来此处？那不是找麻烦么？”
他根本不太记得这个女子，如今正踌躇满志之际，只觉得眼前大事千头万绪，哪里会想要招惹桃花。
唐师偃笑得贼眉鼠眼，“贤弟你至今尚未成亲，以前是为了读书上进，不敢让你耽误了功夫。如今你已经高中状元，那再不风流岂不是枉少年？此种滋味，你找个良家女子成婚未必能得其妙处，不如先受用了这瘦马，岂不是好？”
叶行远中了状元，年纪也到了，正当是议婚之时。时下虽然不像前朝榜下捉婿，抢亲回家，但像叶行远这等未曾婚配的状元郎，绝对是抢手的人才。
就算他家中无人主持，今年在京中来不及成婚，至少也会定下亲事。
唐师偃一番好意，他知道叶行远出身贫寒，家中并没有伺候人，更遑论通房丫头。身边虽也有几位美人，但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什么瓜田李下之事。
如此一来，只怕他还太雏儿，到时候新婚之夜不得其门而入，那可就丢人现眼了。故此作为损友，当然要帮忙，这位京中花魁锦织姑娘，就是唐师偃今天想要送上的一份大礼。
叶行远听明白了唐师偃的意思，不由啼笑皆非，他可是多了几千年见识的正气好少年，哪有什么不懂的？还需要来青楼学姿势不成？
在此之前叶行远跟随唐师偃亦曾在花丛流连，但一向洁身自好，从未宿夜。他的解释当然是因为要刻苦读书，不想太早通了男女之事，分心旁骛。
如今中了状元，这个借口似乎是不能再用，但叶行远也实在不想让自己珍稀的九世童身送在了青楼。便拒绝道：“唐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年纪尚轻，并不着急，还是等成婚之后再说吧……”
唐师偃说到成婚之事，叶行远也想起了心思，以前就想过要中了进士之后再论婚配。现在他已经是状元之身，可说就是要求公主下嫁也不是没有可能，世间女子任他选择，但到底要求娶哪一家的姑娘，却需要费心思量一番才是。
人虽在青楼，叶行远已经开始思索妻党能给他多大的帮助。
唐师偃却未曾会意，只当他少年人面嫩，便哄着推他道：“你且一试再说，何必忙着拒绝，我们去与锦织姑娘聊聊。钱我都付过了，不用也是浪费啊！”
叶行远几乎感动得泪流满面，嫖妓抢着买单，这真是中国好基友啊！

第二百五十九章 特立独行小郎君
感动归感动，叶行远还是并不打算稀里糊涂破了身。得知飞升之要以后，九世童身更是他重要的一张底牌，万不能随随便便打了出去。
别说是青楼花魁，就算是天潢贵胄公主娘娘，或者宰相女儿、天上仙姝，也不能轻易取了叶行远的处子之身。
他便笑道：“今日唐兄既然为我贺喜，那就听我的。锦织姑娘见是可以见得，且只谈诗词文章，不谈风月如何？”
唐师偃拗不过他，心中却暗暗为这个兄弟担心。才高八斗，青云直上，年纪轻轻什么没有？可要是不喜欢女人，这可也是个麻烦。不过这性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之间能改的，只能徐徐引导其回归正路才是。
希望锦织姑娘魅力够大，今晚能够毕其功于一役。想到此处，唐师偃便含糊答应，与叶行远一起，再次踏入了芙蓉阁花魁锦织姑娘的小楼之中。
小丫头翡翠瞧见叶行远进来，鼻子朝天哼了一声道：“新状元来了？您可真是贵人事忙，明明答应了我家姑娘，却几个月不见人，果然男人都是负心薄幸之辈。”
叶行远一阵尴尬，没想到当初在青楼之中随口答应一句，人家还当真了。唐师偃忙打圆场道：“我这贤弟之前要刻苦攻书，心里还是念着锦织姑娘的，这不是一中状元立刻就来了么？”
翡翠这才面色稍霁，“要不是怕耽误了公子学业，我家姑娘早就找上驿馆去了。你们且稍坐坐，姑娘还有客，稍后便出来。”
一听这话，老鸨吓得魂不附体，瞪眼骂道：“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今日唐老爷包场，芙蓉阁没有外人，锦织又见什么客？”
叶行远也是一怔，芙蓉阁中这位锦织姑娘也可以说是特立独行，第一次就一直在珠帘之后，连面都没见。这次明明说好了是唐师偃包下芙蓉阁，怎么又有外客？难道又是皇帝皇子来了？
翡翠吃吃笑笑道：“妈妈莫要生气，是小郎君来探姑娘，两人在闺房之中说些私房体己话，这便要走了。”
小郎君？还都进闺房了？这可太没有体统，唐师偃面色不豫，便要发作。老鸨察言观色，连忙拦阻笑道：“唐老爷别误会，这位小郎君乃是锦织的闺中密友，他……身份不同，不碍事的。”
一边说着，一边挤眉弄眼，唐师偃未曾会意，一头雾水。叶行远却大致明白了，这位所谓“小郎君”“闺中密友”应该不是男子，否则也不能登堂入室。
不知是其他楼里的姑娘，还是哪位任意妄为的小姐。当今之世礼教虽重，但京中风气开放，有些公卿小姐抛头露面，常引起热议。
“怎么不碍事？”一个粉面少年摇着折扇缓缓从房门出来，嗤声道：“我与锦织两情相悦，新状元莫非要仗恃财势，夺人所好么？”
这人身材矮小，肤色白皙，双目灵动，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乃是女子改装而成。叶行远不以为意，顺水推舟道：“在下与锦织姑娘也只是朋友之交，今日此来不过是探讨诗词，小郎君既与之有约，在下自当退避三舍。”
那少年眼皮一抬，冷冷道：“叶公子倒是爽快，锦织真是枉自对你痴心一片，说让人就让人，你怎么如此凉薄？”
叶行远啼笑皆非，这不明明你自己说与锦织两情相悦，我才成人之美么？怎么话锋一转，又过来指责自己？圣人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诚哉斯言。
对方没事找麻烦，叶行远也就难得与她多说，老鸨赶忙陪笑上前道：“小郎君不要开玩笑了，叶公子难得前来，锦织等着见他，你还是先行回府去吧。”
少年不满道：“早知他要来，我便不来了。如今他来了却要我走？那我还偏偏不走了！难道锦织要赶我走不成？”
这人说话夹缠不清，就像是个闹别扭的小姑娘。旁边唐师偃也看出来她必是哪家娇生惯养的贵女，当下便笑道：“小郎君既然有意，不妨留下来交个朋友，只不知尊姓大名？”
少年一怔，略一思索，朗声答道：“我自姓萧，单名一个雅字，你便是那娶了丑女的唐师偃？”
唐师偃入赘定湖首富之家，虽娶丑女而甘之如饴的名声居然传到了京城。对方这般直接，唐师偃也未免有些尴尬，只干笑几声，并未答话。
叶行远心道京中大户，一时想不起有哪一位姓萧，料想必是化名。正想再问几句，打听一下对方的底细，就听翡翠娇声道：“姑娘出来了！”
门帘一掀开，锦织姑娘如弱柳扶风，聘聘婷婷的行了出来，仍旧走向珠帘之后。叶行远惊鸿一瞥，只模模糊糊望见一张精致的侧脸。
只看这半面妆，便可知这花魁名不虚传，艳如天上仙子下凡，也怪不得京中那么多王孙公子为她神魂颠倒。
锦织姑娘坐定，低声道：“先要恭喜叶公子得偿所愿，一举掠得状元之位。早知公子才高八斗，这一次会试魁首，也可算是实至名归。”
叶行远还没来得及谦虚，那位自称“萧雅”的少年冷笑道：“那也未必，这世上读书人心机最重。会试之中每每尔虞我诈，胜者可未必是真有才学。”
叶行远一愣，之前看这人气质更像是名门之后。如今听她不屑读书人的言论偏又不像，难道自己猜测错误？
他本来也不欲自夸，便当作没听到，淡淡笑道：“在下只是侥幸而已，当不起‘实至名归’这四个字。这一阵事忙，未曾来探望姑娘，还望恕罪。”
锦织涕泣道：“叶公子哪里话来？我只是青楼之中残花败柳，若得公子垂顾，那便是三生有幸。公子岂若敝履，那也是理所应当，何敢有所求？”
她娇娇弱弱，惹人怜爱，似这般说话，那些不是久惯风月的贵公子们哪里受得住，少不得要柔声安慰。不过叶行远却不爱这般作态，微蹙眉头，心中略有不喜。
萧雅看他这般模样，更是恼怒，抢先道：“锦织你何苦这般低声下气？世上男子尽多负心，你在这芙蓉阁中迎来送往，还看不明白么？便与我结伴，傲笑红尘，岂不快哉？一定要嫁人么？”
她明明作男子打扮，却一口一个“男人没好人”，显得颇为好笑。
锦织无奈道：“小郎君出自贵人之家，又因生来不同，可得自由。我怎能与你相比？实乃身不由己。”
萧雅气鼓鼓道：“出身又有什么分别？我那个爹你也不是不知道，从小都不管我，哪里有什么用？我辈女子当如乔木，不可似丝萝，但只要能立身天地间，何必要靠男人？”
她这番话叶行远倒并不陌生，在他的时代充满了女权主义者，这论调是理所当然的政治正确。但放在这轩辕世界，却显得惊世骇俗，唐师偃都不由长大了嘴巴。
锦织只得苦笑，一再摇头，大概也是没法再接这位小郎君的话茬。叶行远却颇为好奇“她”的来历，从她谈吐言语之中，也像是读过书的，却不知京城哪一位大人能生下这般的女儿，只怕平日应该也颇为头疼。
萧雅见锦织不理她的良言相劝，气咻咻的转头就走，终于把芙蓉阁完完整整的还给了唐师偃和叶行远。
她一走，锦织便先替她向叶公子道歉，“公子慧眼，应该也看得出小郎君乃是女子装扮。她自小家中娇宠惯了，故而行事失了礼数，还请公子见谅。”
叶行远随口问道：“却不知是哪家的小姐？似与锦织姑娘甚为熟稔。”
不管是哪家的小姐，随随便便女扮男装上青楼，言语又如此不羁，只怕都是一个麻烦。
锦织略一犹豫，答道：“小郎君之名在京城素著，公子来京未久，是以不知。我也就不必隐瞒，她便是朝中次辅奚大学士掌珠，闺名唤作‘筱雅’便是。”
原来不是萧雅，而是奚筱雅。叶行远挠头，蹙眉道：“原来是恩师之女？她怎么……这般特立独行？”
好不容易找到了已给稍微中性一点的词。奚明生乃是会试三主考之一，也可以说是叶行远的恩师，又是当朝谨身殿大学士，一代大儒，怎的教出这么一个女儿？他平时也不管管？
听锦织的口气，奚筱雅的行径还不像是偶一为之，应该是名动京师，这叫奚明生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锦织知他疑惑，笑道：“小郎君因生具神通，吉祥如意。自小就不在奚大学士身边管教。而是养于宫中，受封‘永秀县主’，一直陪伴太后，从来都无法无天，谁能管得了她？”
一旁的唐师偃恍然大悟，“原来她便是小郎君，在京中好大的名声！我竟一时未曾想起来，可惜，可惜！”
他态度之中倒有些诚惶诚恐，这更激起了叶行远的好奇，不明这女子到底有何特异之处。以至于读书人家出身的大小姐而为皇家所重，行事又如此不同一般，又怎的在京中闯出一个“小郎君”之名。

第二百六十章 父女论婿
唐师偃凑到叶行远耳边道：“我听闻奚家对你也甚为有意，这位奚大小姐可万万娶不得，你可要小心了！”
次辅之女，年方十六，又受封县主，容貌才学都是一流，说起来要招婿新科状元，那也尽够了。但这般作派，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娶的。
叶行远也起了好奇心，便细细向唐师偃和锦织两人问起小郎君的传奇事迹。锦织姑娘原本等着叶行远来共度良宵，不想被小郎君抢了风头，心中不快。但又不欲令叶行远不喜，便强自忍耐，为唐师偃补充。
奚筱雅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刁蛮，女扮男装抛头露面逛窑子，这对她来说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听说太子都被她殴打过许多次，京中纨绔只要一闻小郎君之名便吓得望风而逃，实乃赫赫声威。
本来以她大学士之女的身份，还不足以这般凶蛮霸道——就算是严秉璋的儿女，都得谨言慎行，何况她爹只是次辅，虽然名义上五辅差距不大，但真正的权威却要差一个层次，奚明生还并无宰执天下的实权。
她之所以能活的这般滋润，主要是因为她生的时辰太好，一生下来就立下了大功。承载天命，有续本朝国运之异能神通。
因此奚筱雅一出生便被接到宫中，由太后教养，起居与一应公主相同。从某种角度来说，奚明生能够官运亨通，从工部侍郎任上连续进步，及至入阁，实在也沾了不少女儿的光，因此更管不住她。
“延续国运？”叶行远敏感的抓住了这个耐人寻味的词，不解问道：“难道此女生具凤身？那难道不应该是皇家准备迎娶为后妃么？怎么会如此放任？”
唐师偃苦笑道：“皇家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这女子幼时的脾气就极为凶悍。据说当年她才六岁，太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便被抓花了面目，差点毁容，封太子妃之事便没了下文。
后来诸位大师反复测算，说这女子虽然乃凤凰化身，但是灵气太强，以至于非真龙天子根本压不住她。若是太子纳她为太子妃，将来立后，那最终必然是牝鸡司晨女主天下的局面，这叫当今怎么肯？”
这是则天大帝还是慈禧太后？叶行远咋舌不已，又问道：“既然如此，皇家怎还对她这般纵容？”
唐师偃笑道：“她虽有这个命，但只要不入宫，便无扭转乾坤之能，只会源源不断为本朝续命，故而太后皇上都爱之重之，别看现在才封了县主，日后肯定逐级加封，便是封公主也不奇怪。”
既然不能当老婆，那就当女儿养。皇家也不傻，自然有种种变通的主意。有这样一重身份在，奚筱雅想嫁人都不容易，脾气变得古古怪怪也就可以理解。
奚筱雅享受公主的待遇，又不是真正的公主，诸皇子对他既敬且畏，连皇帝都对她忌惮三分。她偏偏又是当朝次辅之女，官僚们也绝不想得罪了她，于是朝野之中，竟然让她唯我独尊，谁也惹不起她。
从十几岁奚筱雅出宫之后，便时常女扮男装出外游荡。凤凰之身本来就极为强力，打架谁都不怕，背景又硬。京中纨绔不长眼的惹上了她，必然被整得死去活来，久而久之，“小郎君”之名当然响彻云霄。
叶行远笑道：“倒是有趣，不过唐兄何必为我担心。她这般身份，必是皇帝赐婚，按说不至于这般对我……”
隆平帝对叶行远还是很亲切的，不至于这么坑他吧？这种战略级别的女人，婚姻大事不可不慎重，皇家绝不会轻易放过。
唐师偃摇头道：“原本大家都这么说，不过这次废太子之后，听说奚大小姐又立了功，求得一个恩典，可以自择夫婿。你现在是京中名头最盛的青年才俊，奚大学士怎么会不考虑你？”
叶行远骇然道：“这连太子、皇帝都镇不住的凤凰之身，谁能消受得起？要是娶回了家，岂不是一辈子夫纲不振？幸而这位大小姐似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
他之前还考虑过借着座师学生的关系，多去拜访，与几位大学士慢慢缓和。但现在看来，至少奚家得少去，不然万一真被看上了才是进退两难。
锦织在帘后噗嗤一笑，如莲花盛开，“小郎君既美且淑，才学更是广博，是我所见唯一堪与公子相配者。为何畏之如虎？”
男女的审美观念和判断标准果然大不一样，叶行远并未多言。但光这位姑娘大摇大摆来逛窑子，就完全不符合轩辕世界女性的道德标准，这可绝对不能娶回家，他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奚筱雅离开了芙蓉阁，心中烦闷，回返家中。适逢奚明生也散朝回家，父女俩在大门口撞上。奚大学士老泪纵横，面色铁青，却也不便当面斥骂，只在心中暗叹生了这个女儿真是斯文扫地。
饭后，奚明生在书房召见女儿，和颜悦色问道：“今日去了何处？倒是回来得早。只以后尽量少作男儿打扮，毕竟你快要嫁人了。”
奚筱雅漫不经心道：“去芙蓉阁难道能做女子装扮么？传出去岂不是连累爹的名声？嫁人之事，无须担心，京中男子我还没有看得上眼的。”
你还知道顾忌你爹的名声？女扮男装去青楼就能欲盖弥彰，难道还有人不知道你“小郎君”的身份不成？奚明生啼笑皆非，他在朝堂上从来与人针锋相对，急赤白脸，但对这个女儿总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苦笑道：“会试刚刚结束，为父看了，这一次新科进士之中，不少都是尚未娶妻的青年俊彦，堪为良配。比如榜眼文虚怀，文家树大根深，一门七进士……”
奚筱雅不耐烦道：“文家传承数百年，垂垂老矣，臭规矩又多。你确定他们能接受我这么一个儿媳妇？听说他们那位老太公最重妇德，我要是嫁过去，是活活被他打死呢？还是把他气死？”
奚明生语塞，也知道女儿说的是实情，便叹道：“这倒也罢了，那探花郎呢？他们父子都以风流自赏，不重俗规，或可与女儿有共同语言……”
奚筱雅嗤笑道：“就是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杨老探花？如今这位小探花也是个好色之徒，青楼薄幸之名哄传江南，若我是他妻子，忍不了两天就得将他阉了送宫里去。
再说他们家不务正业，不治经典，你说杨老探花二十年前是探花郎，二十年后仍然是探花郎，这二十年间，可有什么名声事业？可有造福于民？此等禄蠹文痞，我虽为女儿身，亦不取也。”
这还是嫌弃那边父亲官小了，但杨老探花以翰林院编修入仕，在翰林院吃了十几年闲饭，几经迁转，也未能有什么前程，只能说是不求上进。奚筱雅眼光高，或许还真看不上人家。
奚明生叹道：“那今科传胪，乃地方小族出身，人口简单，为人又刻苦。故而没什么背景尚且考得这等佳绩，必然前途无量……”
奚筱雅大怒道：“你不提此人倒也罢了！若说此人真乃国家之耻也！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痴情种子，缠着芙蓉阁的锦织姐姐，这倒不算什么。
只听说他在会试之中，乃是以投降妖族而得大成。这等不忠不义之徒，居然也能得二甲第一？会试居然选中此人，实在是末世之兆也！”
你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啊，明知道你爹就是主考官，居然说会试选他是耻辱，奚明生哭笑不得道：“国家大事，你且慎言！不选他也就罢了，我再看看其他人……”
奚明生一口气说了三个名次佼佼者，偏偏跳过了今日撞上的状元叶行远。奚筱雅虽然对叶行远无意，不由也觉得有些怪异，便问道：“爹爹，你提了这三人，却不提状元郎这是作甚？他在乡中已娶妻了么？”
奚明生摇头道：“叶行远不曾娶妻，不过他虽为状元，难有前程，大约选官之后，就会被逐出京城了。难道你肯嫁鸡随鸡么？”
奚筱雅吃惊道：“他既然是状元，惯例便定位翰林院修撰，怎会出京？”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力挺叶行远为状元的，连他都这么说，看来内阁之中已经有了定论。奚明生叹息道：“此子才学真是世所罕有，只可惜行差踏错，一开始心存侥幸去走幸进的路子，那这开局的官场之路当然要艰辛了些。
这次就算中了状元，严首辅也打定了主意不让他入翰林。为了读书人的体面，以儆效尤者，为父也已附议。五位阁臣一起要让他出京，他哪里能够留得住？”
哪怕是打破惯例，也要让这小子受到惩戒，只愿他多经磨砺之后，能够幡然醒悟，体悟读书人正途。日后还有大用的机会，但至少短期之内，他必须得颠沛流离了。
这样的少年，奚明生当然不会考虑把女儿嫁给他。奚筱雅眼珠子骨碌一转，目中泛有异彩，倒起了好奇之心。

第二百六十一章 授职传言
芙蓉阁之会，叶行远终究是坐怀不乱，辜负美人扬长而去，守住了自己的九世童身。去时长吟道：“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一时又传为佳话。
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唐师偃也是无奈，只对这位小兄弟的性取向更为担心。不过很快京中风向大变，他听到了某些流言，以至于无暇顾及此事。
这一天叶行远正在房中用功，唐师偃忧心忡忡的闯了进来，急道：“贤弟，你可知最近京中传言甚众。说大学士们联起手来，要废了你入翰林的机会，这可如何是好？”
这消息并不奇怪，之前隆平帝就在叶行远面前点了一点，因此叶行远也有心理准备，淡然道：“唐兄从何处听来这等消息？纵然诸位阁老对我不喜，有心排挤，又怎会闹得京中沸沸扬扬？”
五位内阁辅臣联手要做一件事，那是何等的力量？纵然这是要打破状元授官的传统，但若内阁上下一气，便是皇帝也奈何不得。他们也根本不需要借助舆论，这时候京中突然有此流言，要么是有其他人故意推波助澜，要么是有人有意要提醒叶行远。
叶行远思虑之下，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也意味着朝中终究是有与五位大学士不同的声音。这让叶行远更为欣慰，对自己选择的道路更加有了坚定的信心。
他一派从容，唐师偃却皇帝不急太监急，跳脚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本朝规矩，非翰林不得入内阁，你若被夺了这机缘，日后仕途可要坎坷许多！”
唐师偃语气焦急，真心诚意，叶行远心中感激，笑道：“唐兄是真朋友，我早已知晓。不过此事在我预料之中，当初我献祥瑞走皇帝门路，早就想到了今天。
一来此事未必就如诸位阁老想得那么顺遂，二来就算他们真得逼我离京，那也未必就能阻我前程。非翰林不入内阁固然是传统，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这可也是传统啊。”
如果以权力打破了第一个传统，那也就意味着将来也可以打破第二个传统，只不过大部分人一朝权在手的时候，都不会想到将来罢了。
唐师偃听叶行远这般回答，神色凝重道：“贤弟果然是神机妙算，这么说来，会试之前已经有了全盘准备？那我就不急了，你何尝吃过亏？”
叶行远笑而不语，会试之前他确实有了粗疏的计划，但说有全盘打算，那也过于夸张。毕竟会试艰难，就算是叶行远也不可能百分百锁定状元，如果会试成绩一般，他早想好了要忍辱负气离京来刷同情。
但一切顺遂，拿下本朝破天荒第一个科举大四喜之后，叶行远当然要换一种应对的手段。走，还是要走，可你们也别想那么得意，他当然要从别的地方给找补回来。
京中的传言极快，在唐师偃之后，又陆陆续续有几位在会试中得了叶行远好处的新进士前来拜访有的表示愤慨，有的表示担心和慰问。
叶行远一一谢过，却都劝他们不信谣不传谣，大义凛然的表示相信朝廷相信阁老，行事必然有其道理。
到了夜间，来人都嗟叹告辞而去，叶行远对唐师偃摇头叹道：“世态炎凉，我算是见到了，今日来见我之人，还算忠直之士。其余新科进士，都是明哲保身之徒耳。”
今科新进士七十余人，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来探望叶行远的不过十余人，包括榜眼文虚怀、探花杨博等人都未曾前来，看来已经有了撇清关系的意思。
其实状元若不入翰林，此事不光影响到叶行远，同样也会影响到这一科的进士们。但他们迫于威权，连来问一声都不敢，这就未免有些让人扼腕了。
唐师偃意识到事态严重，虽然对叶行远有信心，但还是担忧问道：“如今已图穷匕见，新进士授官就在三日之后，不知贤弟打算如何应对？”
按照本朝的规矩，新进士登科之后，有假二旬，可行庆贺休憩探亲等杂事。待期满之后，三鼎甲和同进士便由吏部授官，二甲进士可参与翰林馆选，入选者为庶吉士，落选者亦再经吏部分配。
不知道几位大学士要用怎样的手段逼迫叶行远，可不要吃了暗亏。
叶行远漫不经心道：“大学士抱团，掌乾坤之机，便天命亦可违之。手段层出不穷，我不知他们打算怎么做，又怎能早知应对之法，无非是以不变应万变。”
唐师偃不明其理，还要再问，叶行远便只吟道：“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之后他干脆就闭门谢客，一个刚刚高中的状元，竟突然变得门庭冷落，让人唏嘘。一直忙着鸦神庙建设的朱凝儿得知消息，也赶紧回来与他商量。
“昏官无道，主公怀才而不遇，不如便反了吧！”朱凝儿永远都这么直接。
叶行远现在已经习惯了，知道与她讲不清，便轻描淡写道：“时机未至，且看后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于是朱凝儿又悟了，猛点头道：“主公此言甚是，他们越是惶恐害怕，越是暴露了他们虚弱腐朽的本质。排挤主公出京，却正好让主公积蓄力量，以待将来，是侄女糊涂了。”
她心道叶行远原本就志不在朝中，入翰林消磨岁月慢慢往上爬本来就不合他的人生道路。说不定还得感激这些大学士们的排挤。
随后朱凝儿又热火朝天的投入到鸦神教的基础建设之中，现在主公起点越来越高。她再不努力，可未必能够跟得上了。
入夜时分，李夫人也来暗访，钦佩道：“公子高瞻远瞩，为了圣人灵骨与我姚家之事，弃绝翰林之途，实乃大智之举也。此等决断，非常人所能下，请受贱妾一拜。”
叶行远中了状元之后，李夫人担心原本两人的约定有变化，原本在吏部下得功夫只怕白费，但这几日又一直寻不得空私下与叶行远商量。等到京中出了这样的流言，李夫人才恍然大悟。
叶行远手里已经有了五德之宝的两件，还需要探索三位圣人弟子的陵墓，通过考验，收集齐五德之宝，才能够进入圣人陵取回灵骨。
这事有大艰难处，在面临俗世前程与未来飞升之路的时候，一般人没那么快能够做出选择。叶行远毫不犹豫的选取了后者，正说明他睿智决断之处。
叶行远受之有愧，他这决定可不是在结识李夫人之后的临时起意，而是在入京之前就有打算。只不过随着事件一步步的推动，变得更加细化而有趣。尤其是他中了状元之后，这一番离京反而会变得更壮烈。
朝中现在一潭死水，他要是真入了翰林，就算有后台的情况下，只怕得耐心坐上十年冷板凳。慢慢熬资历，本朝宰辅无不有此经历。
叶行远进京之前，受天机感应，就觉得时不我待，因此才兵行险招，走升官最快的幸进之路。后来顺利的巴结上了皇帝，那在科举之后有此一劫，也是他意料中事。
至于五德之宝、圣人灵骨、姚家的暗中势力之类，无非是给了他更多的砝码而已。
不过既然李夫人觉得叶行远是为了姚家，也不必否认，他便笑道：“夫人何必客气？此事不过是各取所需，正如你当初所说，圣人灵骨的诱惑，又岂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读书人能够抗拒？
此番你来得正好，我正等着你，想要问问吏部这边，你可打好了关系？这事可万万不能出纰漏，否则又要耽搁时日。”
李夫人点头道：“原本此事已经说定，剑门琼关县县令出缺，你若中个二甲进士，便可补得此职。但你一举夺魁，这事却未免会生些变化。”
琼关县地处边陲，民风剽悍，终年风沙，盗匪四起。又因当地人以畜牧为主业，产粮不多，地方虽广却属下县，县令正官是正七品职，新科进士丢过去已属贬谪。要是让本来就从六品的状元去任职，只怕更有些说不过去。
故而李夫人才有些犹豫，叶行远一听却大喜道：“正是此处才好，琼关乃是剑门省最北之地吧？这才是我想要的地方，如此一来，状元出行，岂不是更加悲壮？”
李夫人发怔，更不明白叶行远所思，只能听他的吩咐，继续去与吏部之人敲定，留下这个缺。
叶行远抖擞精神，将门户紧闭，略一思索，文不加点的写了一篇上书。他如今虽然未曾授官，但进士乃文人之胆，开国太祖皇帝便定“读书人都可上书言事”之规，进士本来就是候补官员，更不受不可妄言朝政的限制。
他才思敏捷，不过片刻工夫便已写完，略作润色，又用心誊抄了几份。觉得差不多了，便叫来朱凝儿，附耳交待了几句。朱凝儿兴高采烈，取了几份抄本，赞叹领命而去。
剩下的两份，叶行远估算着时机，准备同时上书内阁与皇帝。

第二百六十二章 奏疏时间差
在叶行远紧锣密鼓的为自己将来打算的时候，他的敌人也在为之而做准备。宇文经马不停蹄的拜访五位大学士，转述他们各自的意思，最后达成共识。
这五位文官巅峰的人物当然不可能坐下来商量怎么对付一个新科进士，这时候像宇文经这般的润滑油就非常重要了。如果没有他不厌其烦的串联，这次联合行动未必就会这么顺利。
“那学生就告退了。”宇文经毕恭毕敬的向微闭双目的严秉璋告辞，在最后向首辅报告之后，叶行远出京已经成了定局。
绝不能让叶行远入翰林，绝不能让他再进一步，这是宇文经给自己的底线。在这短短的十几日中，他四处奔走，放出巨大的能量，连几位大学士都为之惊诧。
欧阳圃都与他开玩笑道：“贤侄若是这般在意仕途，早晚都是吾辈中人，何必还一直顶着白身？”
宇文经苦笑，他自知这一次做得确实太卖力了些，与他平日的行径都不太附和。但他也同样清楚这事因为叶行远给他的威胁感实在太大，所以丝毫不敢放松。
从严首辅府邸出来，宇文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眼前一片迷蒙，这才意识到这一段时间不眠不休，消耗的心力有多大。
街边的桃花开得正艳，春色无边，他却丝毫没有春日的心情，只一直喃喃自语道：“五位大学士串联，如此局面，叶行远你又安能翻盘？”
无论怎么看，他们这一方就像是巨大的车轮要碾死一只蚂蚁，与五位大学士联合起来的庞然大物相比，叶行远就如蝼蚁一般。
会试之中，叶行远借天机之助，可以凭着聪明才智力挽狂澜，但是在现实之中，他又怎么可能改变这个死局？
按说这是万无一失，但宇文经心中却始终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自己没算到。只怕叶行远出什么奇招。不过他的这种担心，在听说叶行远开始逐一拜访三位主考的时候，终于放下。
原以为叶行远稳坐钓鱼台，会有什么后手，等到今日，方知他终究毕竟也还是少年。到了这种时候，再想拉关系找人帮忙，哪里还来得及？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
宇文经远远在东阁大学士沈笑门前望见叶行远寂寥的背影，心中也不由觉得自己是不是对这年轻人下手太狠了。不过想到叶行远对圣人文教的威胁，他终于还是硬起了心肠。
叶行远逐一拜见三位座师，却不出意料的都吃了闭门羹。严首辅直接让他在门房等到傍晚，没给个准话，最后只能怏怏离去。
奚明生算是比较给面子，只推托公事繁忙，虽未接见，却让家中子侄招待。沈孝则是严厉表示不见，新科状元遭这种冷遇，大约也就破天荒的头一遭。
最可恨的是沈孝拒绝接见叶行远的同时，传胪陈简来拜，却被请了进去。
陈简在会试之中失手，琼林宴又丢了丑，却依旧趾高气扬。他见叶行远候在门口，故意从叶行远身边经过，冷笑道：“叶状元竟不得其门而入么？”
叶行远瞥了他一眼，知道此人又要来挑衅找茬，浑不在意道：“吾拜见老师，自有意诚。阁老若无空闲，不见也是寻常，唯不忘请安之意也，又有何妨。”
陈简嗤笑道：“阁老若是事忙，怎么会见我而不见你？分明是你自己有什么行径不妥当处，别人不晓，当朝大学士却看得分明，故而虽录你为状元，但不愿相亲。你可戒之！慎之！”
叶行远也不辩驳，只向沈孝府邸大门又恭敬行了一礼，悲愤道：“在下行事，无愧本心，从无取巧之处。虽侥幸得了今科状元，亦无骄狂怠惰之意，望老师明鉴，莫要为小人蒙蔽！”
他掉头就走，不顾陈简在后嘲笑。大街上行人指指点点，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惊疑道：“叶公子究竟做了什么，竟然得罪了座师？听说三位大学士都不见他，莫非真是状元德行有亏？”
有人立刻反驳，“叶公子中状元之后不骄不躁，一直仍在驿馆之中闭门读书，哪里听说有什么不当之举？若是以前犯下什么错失，三位大学士又怎会点他为状元？”
有消息灵通的压低声音道：“你们是不知道，叶公子不但是状元，还有个爵位在身。这便惹得几位阁老不快，世上焉有带爵翰林者？故而不愿授他翰林院修撰之职。
这时候乃是关键时刻，明日便要授官，就算为避嫌疑，几位大学士也不可能见他。”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大哗，有人迟疑道：“状元老爷是文曲星下凡，怎能不入翰林，不受翰林清气灌顶？这是日后做宰相必经之路，难道竟不让他走不成？”
有人嗤笑道：“状元几年便有一个，哪里个个都当了宰相？我看这位叶公子心思不纯，又献祥瑞当了爵爷，还要应科考。若是个普通进士便罢，偏还中了状元，这不是叫朝中诸位读书人没脸么？”
有人是叶行远的拥趸，怒道：“国有祥瑞，献之朝廷，这本是天经地义。叶公子乃是正人，又能只手挽天倾，难道就因为他得了爵位，便否了他的才学？要真的阁老们压制他不入翰林，圣人在上，才不会坐视！”
有一半人幸灾乐祸，也有一半人愤愤不平，都等着看明天的授官结果。新进士引动的热潮，往年也远远不能与今年相比。
宇文经行于道旁，听人议论，慨然叹息。他早就料到叶行远既中了状元，还要将他压下去，那受到的阻力会更大，但也没想到民众为叶行远说话的人会有那么多。
他对陈直叹道：“叶行远此人文采风度，令人心折，京中百姓多被其迷惑。要是他留在禁中日久，只怕更是根深蒂固。愚兄迫不得已行此下策，驱逐贤人，实在心中有愧。”
陈直劝慰道：“叶行远此时年少轻狂，总是有的，经此一挫，再读圣人正义，日后或有更大成就，这便是宇文兄一片好意了。”
宇文经叹道：“只能希望如此了。”
天色渐渐晦暗，这已经是新进士授官前假期的最后一日，叶行远再有什么手段，应该也来不及施展了。状元到底该授什么官，内阁已经拟好，进呈皇帝，隆平帝并未驳还，此事已成定局。
宇文经反复推算，只觉得再无变化的可能，这才放心睡去，在整夜的咳嗽中希冀着明天。
星夜，隆平帝难得的坐在司礼监中翻看奏章。这时候陪伴在他身边的就不是平日的伴当安公公，而是司礼监太监王仁。
司礼监重地，便是安公公这样的身份也不能擅入。以隆平帝的怠政态度，他平日也不会来这儿，要不是因为王仁突然来禀告说有叶行远的紧急上书，他也绝不会在晚饭后加班。
不过叶行远的上书还真没有让他失望，隆平帝看完这一篇奏章，眉目之间都是得意，“这小猴子，想不到竟然如此舍得，这么一来，反倒是将了那几位阁老一军了！”
王仁低眉顺目，嘴角却也隐隐带着一丝笑意，他轻声道：“此乃陛下洪福，这才天降如此贤才，为陛下所用。”
隆平帝哈哈大笑，放下奏章，转头问道：“他这上书，是直接通过你送上来的？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王仁摇头道：“叶行远行事谨慎有分寸，怎会落人话柄，这份上书于日落前一同送往内阁与司礼监，只诸位阁老应该不会及时看到便是。”
叶行远规规矩矩上书，都是通过正规的途径，别人也找不到说嘴的地方。至于阁老们没有看见，只能怪平日奏章太多，内阁公务繁忙，看不过来，这可怪不得他。
叶行远选择的时间恰到好处，他这一名进士的上书，又非国家大事紧急军情，内阁诸老正常要看到都该是几日之后了。至于在到了司礼监之后，走秘折上书渠道让皇帝先睹为快，这顶多说是他预先借用了本该属于他锦衣卫的职使。
隆平帝更是乐不可支道：“这小子倒也促狭，看来得朕配合他演上一场大戏了，不过终究有些不热闹之嫌。”
王仁一抿嘴，笑道：“听说他还传抄了几十份，准备公告京城，贴于朝阳门、宣德门各处，等到明日，这份上书必然尽人皆知。”
隆平帝拍案叫绝，“果然是状元之才，亏得他有这般心思！这次五位老先生可吃了他这一个闷亏了！叶行远也真狠得下心，不过如此一来，近几年要他帮朕办事可就不太方便。”
王仁劝道：“叶行远乃是宰相之才，这几年地位未显，年纪又轻。陛下也没什么大事可以交给他，不如再等几年，等他羽翼丰满，定能为陛下更好效力。”
隆平帝点头称是，叹息道：“那就等几年吧。”
他又想了一想，眉开眼笑道：“拟旨！叶行远既然给了朕这么大一个惊喜，让朕出了这一口闷气，朕岂能不回报于他？也刚好让那五位老大人更难堪些！”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吏部众生相
吏部座落于宫城南面，从来都是最热闹的衙门，便是平时候缺、迁转的官员都要堵满了门口。而这一日新进士授官，更是门庭若市。
今天大部分的新科进士，除了关心自己的前程之外，最关心的就是状元不入翰林这件事到底会不会实现。榜眼文虚怀与探花杨博全都默然无语，他们家在江南士林地位都煊赫，消息灵通，知道这次叶行远要被刷下去，他们连带着一起倒霉。
岂有状元不入翰林，而榜眼、探花仍按旧例的道理？虽然会得到其它地方的补偿，但心中终究不快。他们俩对通过馆选的庶吉士们充满了羡慕，恨不得自己考试的时候发挥稍差一点，也不至于断了这好机会。
叶行远姗姗来迟，面无表情，众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纷纷揣测。
有人暗中与好友道：“即便是此人机变百出，面对诸位大学士的绞杀也只能徒呼奈何。果然吾辈读书人行事还是得谨言慎行，断不可随意妄为。”
另一人叹道：“当初他进献祥瑞捞好处的时候，也绝不能料到日后会中状元，否则不至于如此难堪。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圣人之言不会错的。”
一半人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另一半人战战兢兢，担心连累到自己，少数几个为叶行远愤慨的新进士人微言轻，也说不上什么话。
新进士选官虽然也归吏部管辖，但并不是吏部诸官就能作主，今日部内还要来一位大学士与一位皇子坐镇。一众进士到齐之后，便在翘首以盼等待这二位的到来。
先来的是二皇子，太子被废之后，这位憨厚的皇次子成了储君的热门人选。最近一段时间拼命在各种场合刷存在感，今天来的是他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他行事豪爽，颇有先祖之风，但是不喜读书，惹得宫中教诸位皇子读书的老先生们不快，这也是他登上太子位的最大障碍。
叶行远看二皇子模样与隆平帝有几分相似，但头角更方正些，虽不过二十余岁，但留起了髭须，看上去成熟威武许多。
但饶是如此，凭着剑灵对天命的感应，叶行远还是一眼就判断出此人不似人君。这人身上天命威压，还不如七皇子，况且既不得隆平帝欢心，也不得朝中支持，问鼎大位的优势无非是一个“长”字。
但最长的太子已经被废，隆平帝既不立长，自然是要立贤。二皇子几乎一丝希望都没有，注定在这一场夺嫡之战中是炮灰，叶行远只看了两眼，便不再多关注。
今日他自己才是主角，这时候朱凝儿应该已经发动鸦神教信徒到处张贴他的万言书，吏部衙门很快就会迎来一场好戏。
叶行远不在意二皇子，二皇子却一直悄悄的打量着他。这一段时间以来京中都在传说叶行远乃贤才，但五位大学士已经决定赶他出京，这让二皇子甚为惋惜。
二皇子幕中也缺谋主，叶行远在会试之中能够力挽狂澜，就这份本事都值得二皇子礼贤下士。但这时候偏偏是关键时刻，他实在不敢恶了诸位阁老，只能暗送秋波，想表示在道义上还是支持叶行远的，希望他能记得自己这一分好。
可惜这纯粹便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叶行远闭目养神，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当然也完全没有看到二皇子拼命想透露善意的目光。
过不多时，今日主持选官的东阁大学士沈孝也已到场。平日新进士选官，五位大学士纵然不说是争着来，至少也是不会推却，但此次却要得罪人，因此便是排行最末的沈五辅来。
他一现身，原本对叶行远的命运还不敢置信的极少数人都只能废然叹息。有人道：“看来叶行远这一次注定是进不了翰林院了，否则的话，怎会是沈大学士前来？纵然不是首辅亲至，至少也该是奚次辅或者章大学士来此，方是朝廷重英才的礼数。”
此时又没什么军国大事，新进士选官就该是朝廷近期最大的变化。一般情况下，前面几位又怎肯让资历最浅的沈孝在新进士中刷这个好感？
文虚怀黯然叹气，悄悄凑到叶行远身边道：“叶贤弟惊才绝艳，本不该受此不公，惜哉。”
这也算是鼓足勇气了，他因为家族的关系，立场必须非常明确，要不是因为实在欣赏佩服叶行远，也不会在这时候与他说话。
叶行远睁开眼睛，淡然道：“得失随缘，心无增减，吾辈读书，岂是为高官厚禄而来？无非是要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文兄莫要执着了。”
文虚怀见他从容自如，大惭道：“贤弟你如此豁达，更衬得我辈蝇营狗苟，远不及也！听闻此变，我尚且郁闷了许久，你首当其冲，却能浑不在意，当真如圣人所言圆融明理者也！”
叶行远老气横秋道：“年轻人有上进的锐气，也没什么不妥。此次是我连累了文兄与杨兄，你们遭受无妄之灾，这想起来方才心中有愧。”
听文虚怀的口气，大约家里早就与他通过气，整个官僚机构都为此而在调整。叶行远甚至有点受宠若惊，自己不过一个新丁，便得如此关照，也算是独一份了。
文虚怀摇头道：“贤弟哪里话来？适才你这几句话于我如醍醐灌顶，不入翰林便不入翰林，又有什么了不起？”
他终究还是年轻，心里藏不住话，又因为叶行远之言而心中震动，不知不觉便傲然开口。旁边的杨博翻了个白眼，心道翰林清贵，又是升官的快车道，要不是受叶行远连累，谁愿意另择别途？想到此处心中更有些怨怼。
他们在私下说话，沈孝与二皇子进了吏部，与主事的侍郎略略寒暄之后，就直接开始了选官，点名第一个便是状元叶行远。
叶行远安然上堂，先拜见了大学士与皇子，又拜了吏部侍郎方朝元，便恭敬的站在下首，似乎是在耐心的等待命运判决。
沈孝与二皇子对视一眼，并没有急于宣布叶行远的去处，而是轻轻咳嗽一声，干涩道：“叶行远，你是今科状元，本依惯例，应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之职。
只是近年来乃多事之秋，朝廷之中缺少许多实务职官，本次恩科之前内阁便有议要让这一批新进士下地方锻炼。你身为状元，正该以身作则，因此对你的安排有些变动，你可有异议？”
安排授官，乃是上峰的意思，个人的意见又有何用？沈孝虽然假惺惺的问了一句，但就算叶行远掀桌子大闹，也不可能因此而改变组织决定。
叶行远是读书人，当然也不可能如此耍赖，只从容拱手问道：“朝廷有难，吾辈当奋不顾身以报皇恩，岂能挑挑拣拣？不知授学生何种官职？”
这少年还挺好说话的啊？沈孝一直听说叶行远牙尖嘴利，来之前还有些惴惴不安，生怕万一叶行远吵嚷驳斥，自己固然能够将他压下去，但面子上终究不好看。
如今看叶行远一副服从组织安排的良好态度，沈孝也甚是欣慰，心想这人几度拜见座师不遇，大约也明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这样磨练几年，去了棱角，日后回朝或可大用。因此便柔声道：“你既为状元，品级之上自然不会亏待你。离京兆三百余里，河东膏腴之地，有上县名为宁和。此地文教兴盛，民风淳朴，授你知县之职，你看如何？”
上县知县一样是从六品，宁和县乃是大县，有上十万户口，产水稻、桑麻，甚为富庶。离京城也不算太远，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肥差。如果这职位出缺放在迁调选官的下级官员面前，简直要争破了头。
但落在状元头上，依旧是没有道理。哪有状元一开始就任亲民官的道理？叶行远年纪又轻，要是压不住地方上那些刁滑胥吏与世家大族，只怕大好年华都要耗在地方上，没有个十几二十年，别想再出头回京。
这个职位是大学士们探讨妥协的结果，第一无论如何给状元的授官不能太差，否则实在不足以服人心。
第二则也是对叶行远的压制，上县知县之职，本该交给更有经验的官吏。宁和县人口众多，又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绝对是看上去很美，却能够让新人吃瘪的泥潭。
沈孝宣布任命之后，便抬头看叶行远的反应，只见叶行远面露惊诧之色，情急道：“怎么会是如此？这……这如何使得？沈阁老，我不能受此任命！”
他居然当面拒绝？沈孝刚才还在心里暗赞叶行远识时务，没想到转头就被打脸，面色就沉了下来，斥道：“你刚才所言何来？朝廷任命，哪有你挑挑拣拣的余地？我知道新进士都贪图翰林清贵，不愿意为亲民官，但如今社稷动荡，如何能只计较个人得失？”
叶行远怔忡道：“阁老误会了，学生岂是计较个人得失？我早知朝廷有锤炼之意，不敢有辞，只愿赴汤蹈火。难道诸位阁老尚未收到我的上书么？”
什么上书？沈孝一愣，隐隐觉得不对劲，好像事态脱出了自己的掌控。

第二百六十四章 进退之间
叶行远在吏部衙门直接拒绝授官，堂下的新进士听到之后都是一片大哗。文虚怀等人发怔，明明刚才叶行远说得好好的，怎么临时在堂上又变卦？难道是沉不住气？
陈简在外却冷笑怒斥：“叶行远，你休得砌词狡辩！分明是你有心钻营，故而献祥瑞在先，拒授官于后。之前说得好听，动真格了就开始撒泼耍赖，你安敢对阁老无礼？”
他一带头，便有不少本来就妒恨叶行远的开口斥责，又有几个相信叶行远的与他们争辩，吏部大院中吵吵嚷嚷，竟如菜市一般。
沈孝听的头疼，大喝道：“肃静！尔等皆是读书人，怎么如此不成体统，再敢喧哗者，立时逐出！”
大学士发怒，引动天象变化，原本晴空万里，突然就惊雷阵阵。堂下诸位新进士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一句，一片鸦雀无声。
沈孝这才阴沉着脸，转头向叶行远道：“任命已下，你便是不想接受也得接受，此去宁和，须当兢兢业业，好生为官，仍然大有前途。若是一味任性，怎堪为国之栋梁？”
不管叶行远有什么企图，总之把他先赶出京了事，怎么也不能让他如意。
叶行远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拱手道：“阁老想是未见学生的上书，这宁和县实在是美差，怎能为众人表率？故而学生拒此授官，非为自己，亦是为朝廷！”
沈孝越琢磨越觉得叶行远的口气不对，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若直言！”
轰隆隆！伴随着滚滚春雷，京兆府一场透雨哗啦啦直下，几处城门与城中热闹的地方原本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这大雨一下，纷纷奔走如鸟兽散，但口中却还都在不停赞叹。
“今科状元居然有此奇志！实乃历朝历代所未见也！”“叶公子原本就是大贤，又怎会贪图安逸，他为官便是为救民！”“别人说这些空话套话我便不信，叶公子以身作则，这才是真正的贤人！”
听着擦肩而过诸位市民的议论，宇文经呆若木鸡，如泥塑木雕一般立在雨中，不顾双肩打湿，喟然长叹道：“竟然有如此以退为进的妙策，实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此人所图甚大！”
宇文经手中还捏着叶行远派人张贴的万言书，字迹已经被雨水打湿，模糊不清。他却死死的抓住不放。他的好友陈直急急撑着油纸伞奔来，为他遮雨道：“宇文兄，雨下得大了，且避一避！”
陈直拉着失魂落魄的宇文经来到屋檐下，焦急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今日不是吏部授官，将叶行远逐出京城么？你又为何这般？”
宇文经这时候才缓缓垂下双臂，苦笑道：“我早就想到叶行远绝不会束手待毙，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此人真是心狠，为了打破诸位阁老的算盘，竟不惜远赴苦寒流放之地，这哪里还是读书人的作派？”
读书人明哲保身，纵然相争，绝不至于把自己赔进去。叶行远却不一样，他这封上书，凭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八个字粉碎了五位辅臣的计划，但同样也把自己逼到了不能后退的境地。
陈直吓了一跳，忙问道：“他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哪里还能挣扎？他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
宇文经面色凛然，又仔细看了看手中湿透的万言书，叹息道：“原本诸位大学士的打算，便是不让他入翰林得清气灌顶，赶出京城，也免得他在面前生厌。这个结果，叶行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盘。”
陈直点头道：“正是如此，叶行远再有本事，又怎能对抗诸位大学士联手？”
宇文经接着道：“……于是，他根本不想改变这个结果，而是做得更绝。这一封上书必然已经递送到御前，他做到如此地步，皇上又岂吝封赏？
有此一文，他无论如何也能去翰林院打个转儿，只是为此却要毛生死之险，你说此人是不是古怪？”
陈直大急道：“你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正题，叶行远上书到底说些什么？”
宇文经垂首，一字一顿道：“此人声称状元为翰林乃是陋习，不知民间疾苦，不知社稷之难，怎能安邦定国？他建议新科进士从此之后，全都不授翰林，而是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为官，以作磨练。
五位阁老不让他入翰林，只是从权，看来他的意思，却要将这变成通则惯例，日后一律照此办理！”
陈直愕然，瞠目结舌道：“这怎么可能？要真是如此，新进士背后那些世家大族如何能愿意？这一议断然不会通过。他……他这主意无非是想自救，可惜却更像垂死挣扎，兄长何必忧心？”
从内心深处，陈直倒觉得这主意不坏，新进士一上来便历翰林，久为京官，不居下陈，如何能知道底层民生？将来为相，终究缺了许多，行事定规便有偏差。
要是真的能够让新进士从最艰苦的地方干起，逐级提升，或者更能让他们具备另一种角度的眼光。不过这根本不现实，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断然不会允许定下这条规则。
叶行远这上书更像是痴人呓语，像是自己得不到的好处，你们也一样别想得到。想到此处，陈直不由对叶行远多了几分厌恶。
“是啊！”宇文经带着自嘲道：“叶行远自然明白这主意绝对不可能通过，他不过就是恶心一下诸位阁老。因为他用的理由，与内阁不让他入翰林的理由完全一样。”
国事艰难，新进士不可耽于安逸，应该下到县里，下到乡中。到最穷的地方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看看这锦绣河山的另一面。这道理说得冠冕堂皇，尤其是这样的堂皇话刚从五位大学士口中说出来，他们只能像吃苍蝇一样忍下去。
陈直对弄权的阁老们也没什么好感，想及诸位大学士此时必然都是尴尬难受，哈哈笑道：“纵然如此，他们也只会装作没看到，把自己的话咽下去，叶行远又能如何？”
当官最重要一点就是脸皮厚，就算是被人指着鼻子骂，如果利益攸关，那也只能当听不到。五位大学士宦海浮沉这么多年，这点子不舒服完全能一笑置之。
宇文经继续苦笑道：“这当然只是个幌子，最重要的是之后叶行远表明决心，说他自知提此建议，必为同年所忌，故而他愿为先锋，干脆到最穷最乱最边陲之地为官，以为榜样！”
什么？陈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里为官只为财，大家都知道当官第一要当京官清流，在京中翰林、六部、御史台，升官既快，职位又清贵，是第一等的选择。
若是求不得，便是盐铁、漕运等等的肥差，这里当官实惠，几年下来积蓄万贯家财，再花钱使力气，害怕不能再升一升？
再次一等才是地方主官，这大权在握，只要会刮地皮，进益仍然不少。不过这一要应付上官，二要搞的定地方，终究要累上许多。
而且这选地方就特别重要，一要地方平靖，二要富庶，三要少人管，四要百姓老实。有这四点便是上上肥差，但这样的地方数量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抢是抢不到的。
然而叶行远主动申请的老少边穷地区，完全违反这四大原则。如今四夷蠢蠢欲动，边境地方必不平靖，多贼寇，又常有妖、蛮之辈入寇，在这种地方当官简直是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
然后边境地方本来就没什么有钱的，或许青丘国附近的互市还算富庶，不过叶行远主动要求穷地方，当然不会去东北沿海之处。
边民势力复杂，又凶悍得很，绝不老实。唯一可能占到的好处便是天高皇帝远，没人来管。但是最近边事紧张，地方总兵权大，朝廷又立督师，大部分边境地方官头顶的上司都不止一位，也一样苦不堪言。
叶行远堂堂状元，不求第一等的官职，反求最差中的最差，他是被气疯了不成？还是……他心中真有奇志，大家都误会了他？
陈直挠了挠脑袋，有点想不明白。你说叶行远辛辛苦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吏部衙门之中，东阁大学士沈孝也在受着同样的冲击，他看着叶行远的万言书，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在此事哄传京城之后，内阁总算反应了过来，派人快马给沈孝送了一个抄本。
真是马后炮！沈孝深恨不已，怪不得那几位老奸巨猾的都推三阻四不愿意来，想来也是料到叶行远这小子一定有手段。现在好了，之前沈孝在堂上说的话，全都转过来成了叶行远的武器，叫他怎么下台？
二皇子与吏部侍郎在旁看了，也是暗暗咋舌，想不到叶行远居然这么豁得出去，这真是为了打脸不顾一切啊。他就不怕死在边境上回不来么？
正当堂上衮衮诸公都不知道该如何转圜的时候，有太监急急奔进来，大声叫道：“圣旨到！新科状元叶行远接旨！”

第二百六十五章 文华清气
“诏曰，新科状元叶行远，公忠体国，不避艰险，其志可表。朕心甚慰，遂其志，着吏部斟酌授官。然其行不可不彰，故仍按旧例，先授翰林院修撰，其后转迁可也……”
皇帝的诏书完全符合规矩，并非是出于己意的中旨，而是堂堂正正经过了司礼监、内阁和六科。叶行远的上书一到，便是留在内阁的四位大学士也知道无法批驳。叶行远既然敢如此行事，那该给的风光不可能不给。
大获全胜。叶行远淡然而立，听到诏书内容的时候，深自感到与隆平帝已经有了一份默契。
现在诸位内阁大学士灰头土脸，而且最终没能挡住他进翰林院转一圈，虽然最终的结果仍然是叶行远出京。但是自请戍边，与被阴着赶出京城，这可完全是两个概念。
叶行远上书煌煌万言，岂是核心就是一个意思——我主动请求去最边疆最苦的流放之地当官，你们就不用赶我啦！
这也是当他得知李夫人帮他谋到了琼关县之后的灵机一动。在另一个世界，叶行远大学毕业的时候就曾经援藏三年，虽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的好处，但是级别还是得到了破格提拔。不过后来他专心学术而非仕途，这才成了大学里最年轻的正教授。
在轩辕世界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官员援边”之类的说法，但道理是相通的。没有人愿意去危险、贫穷的地方，而作为光鲜的状元郎，更是有挑肥拣瘦的权利。然而你主动表示要去，这就是高风亮节，朝廷无论如何不能驳你，还得高调的为你表彰。
当然在别人看来，无论是先授翰林院修撰，还是品级的提高，这些都比较虚。要是一辈子被压在边疆回不来，或者干脆埋骨他乡，这种东西再多也没用。
所以正常人都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思考，谁知道叶行远完全不走寻常路！
“他真的不怕回不来？”宇文经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并非不知人间疾苦的年轻书生，而是曾游学天下的真儒。如今边疆之地都不太平，动辄就有生命之危，叶行远不会怀着侥幸心理，认为内阁在被他打脸之后，还会给他安排一个安逸的地方吧？
南方诸土司之地，要是与他们勾结沆瀣一气，或许能过上安生日子，但也意味着别想再回到中原权力核心。至于西面和北面，战事频频，妖族、蛮族打草谷，流寇抢粮攻击县城，在那儿当官就像是坐在一个火山口上。
宇文经毫不怀疑，虽然诸位阁老未必有准备，但一定会给叶行远找一个适当的职位，让他可以好好“享受”，以作回报。
“是了，此人无论省试会试，都是在乱世之中取势之人，如今虽然是真刀真枪，他还真未必怕了。我们统统低估了他的胆色，这才有此之失。”宇文经叹息一声，觉得叶行远真是智勇兼备，可惜偏偏走了邪路，成了圣人文教最大的威胁。
故而虽然他心中隐隐佩服叶行远之志，但还是狠下心肠，迅速调整心情，琢磨着如何将此人不动声色的压制在边关。
只要叶行远身老边疆，几年几十年之后，京中谁还会记得这个惊才绝艳的少年？
“你既然不怕死，那就让你求仁得仁！”宇文经咬紧牙关，进一步去打探消息，勾连诸位阁老不提。
五位阁臣之中最没面子的就是沈孝，其余几人终究没有出面。沈孝刚刚才出言训斥过叶行远，这时候看了他的上书，又得了圣旨，不得不换了副面孔，干巴巴的勉励几句。
总算沈孝城府甚深，不至于当场发作，但心中窝火，自不待言，更恨其余几位阁臣上墙抽梯，让他没个下台。
既然状元照旧授了修撰，榜眼探花也算是沾光，没有必要再去外地任职。仍授翰林院编修之职，吏部也乐得收回两个肥缺。
文虚怀为叶行远铿锵文字所感，心中热血澎湃，也想要一样自请戍边。但念及家中长辈，终究还是哑了口，只闷闷的受了翰林职位，并无太多的欢喜。
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包括陈简在内，另有数人选为庶吉士，其余诸人各自授官，或入六部，或放外地，便不赘述。
琼关县的缺仍然留着，叶行远心中有数，也不着急。便先受了修撰，与诸位新翰林一起，同往翰林院接受清气灌顶，顺便获取神通。
叶行远大约打个转就得回来重新任职，但他已经心满意足，翰林修撰的神通不知能否保留。但清气灌顶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当初他选择想走地方路线，最可惜就是觉得丧失了这个机会。
现在鱼与熊掌兼得，岂能不喜？
到了翰林院，叶行远当先而行，意气风发。陈简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昨日在沈大学士府门前他还出言讥讽，如今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挂不住。
叶行远懒得理他，他手上多少大事，谁会在意此等宵小？一入翰林院大门，便觉得气氛为之一变，只见头顶有一团云气盘旋不定，放出灿灿金光，正是代表一国文运的“文华之气”，悬于翰林院上空。
读书人聚集之处，天地自有异象，书院等处但凡有文气充盈，便有此云。但无论是国子监还是地方上鼎鼎大名的书院，这文华之气的数量，都远远无法与翰林院相比。
这是本朝数百年文运所在，一代代入翰林的大儒胸中之气混杂而成，浓厚如实质。在此云遮蔽之下，刀剑不伤，不受水火，尊贵之极。
除了叶行远之外，其余新进士一入翰林院，只觉得肃穆谨严，令人战战兢兢，汗不敢出，几乎要对头顶的云气顶礼膜拜。
“去！”只听云中传来一声轻叱，十余道流光从金色云团之中急飞而出，在空中转了两个旋儿，各自认准一位新翰林，从头顶直灌而入。
嗡！叶行远只觉得耳畔有振动之声，他早有准备，当下眼观鼻鼻观心，任凭那光气在他身体内游走不定。胸中灵力与之应和，活泼泼的跳动不止，刹那之间，浑身如受火焚一般。
叶行远的身体受过数次改造，浩然之体自不必说。后来在汉江府的时候，因为无意间吞了水族至宝转轮珠，体内诸脉俱通，灵力如大江大河，流动不停，便与修行多年的大儒也差相仿佛。
原本以为翰林院清气灌顶，再有好处也是有限。没想到这清气入体，旋转不停，竟然将体内的灵力搅成了一个咆哮的漩涡。
叶行远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上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那灵力漩涡搅入其中，几乎忍不住要跟真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勉强站定不动，身体却完全失去了控制，只有不断撕裂的痛楚。
这是怎么回事？叶行远心中骇然，张口欲呼，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面色苍白，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清气灌顶时间持续不长，以文虚怀为首诸人很快就灌顶完毕，自觉灵力充盈，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正欢喜之际，却瞧见叶行远神色不对。
文虚怀忙上前关心问道：“叶贤弟？你有什么不妥么？”
叶行远双目能视，双耳能闻，偏偏身体做不出一点反应，连眼珠子都转动不得，怎能回答？
文虚怀看出不对，惊呼道：“来人！快去请院中前辈来看看，叶贤弟这情况有些不对！”
只是受一次清气灌顶，这是强身健体，提升灵力的大好事，哪里会把人搞成这个样子？只怕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文虚怀担心叶行远，赶紧叫人。
陈简却幸灾乐祸道：“莫非便是叶行远欺世盗名，本不该拿这个翰林，故此清气也不认同他，这才稍作惩罚！”
他与叶行远等于已经公开撕破了面皮，诸人都知道两人不睦，但叶行远此时自请出京，正是炙手可热之际。这人还要挑衅，实属不智，丢的是自己的脸，杨博等人都不动声色的拉开了与陈简的距离，也暗中下决心日后不能多与这位传胪交往。
翰林院中主事之人还未来得及赶来，叶行远只觉得灵力漩涡越转越急，就像是大江之水汇于山前，冲撞激荡，始终不得前路而行，便在他胸口疯狂震动，简直要将他胸膛冲破一样。
不妙！难道莫名其妙要被灌顶灌死在这儿？叶行远暗暗叫苦，实在不知道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能听天有命。
不知道又经过了几十次冲击，叶行远觉得肋骨差不多都要被撞断的时候，忽然听到耳畔轰隆一声，仿佛平地起了个闷雷，胸口就像是被撞破一般，灵力冲天而起，化为实质，他胁下陡然伸出两道炽热的灵光，就如蔓延的双翅一般！
叶行远只觉得胸怀畅快，所有淤塞一通，忍不住仰天长啸，声震寰宇。那灵力所幻化的翅膀，在空中震荡摇摆，卷起旋风，灰尘乱舞。一众新翰林都闭紧了眼睛，在啸声与狂风之中几乎不能呼吸。

第二百六十六章 何谓大儒
叶行远的啸声足足持续了一盏茶时分，翰林院的屋瓦振动不停，灰泥扑簌而下。头顶的云团都被他这呼啸震开，露出一线天光，正罩在叶行远头顶，金光闪烁。
新翰林们都闭着眼睛退出了门外，便是老翰林都近身不得，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惊异之色。
有人慨叹道：“此乃饿虎跳涧，三花聚顶之像，浑身灵力贯通，令身体如浑金璞玉一般，合于天机。但是……那人分明不及弱冠，怎能有如此的修为？”
他身边有人摇头道：“此人似是新科状元叶行远，今日上衙门路上我正瞧见他张贴上书，好一番意气。若真是他，便真的达此境界，也不奇怪！”
前头那人恼道：“怎么可能？叶行远听闻不过十七岁，天下焉有十七岁之大儒也？圣人云三十而立，世上之人，未满三十，绝对到不了此等境界，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后来人笑道：“眼见为实，事实摆在眼前，阎兄怎么不信？再说圣人云三十而立也是虚数，前朝有锦元公，也不过二十九岁便成了大儒。”
那姓阎的翰林急道：“你这话就说差了。锦元公生具异象，在母腹待足了十五个月。成就大儒之时又是过年开春，论虚岁已满三十，圣人的话怎会有差？”
他顿了一顿，又跺脚道：“险些让你给绕了进去，便算锦元公二十九岁成就大儒。这叶行远不过十七，足足提前了一纪，哪有这个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顿时都哑口无言，无人再说话。
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数十年孜孜以求，虔心以诚，参悟圣人经义。天才之辈或许能百理俱通，蓄积灵力如渊似海，终于成就大儒。
但是十七岁……这便是个神话。唯一的解释，或许就是“生而知之”，然而生而知之的只有圣人贤人，叶行远难道也是其中之一？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对天机的感悟和灵力的蓄积突破了一个瓶颈，便可称之为“大儒”。
昔年有王瀚生军中练气，半夜忽然长啸不绝，震动千军，月光大炽，百里通明。这情形便与叶行远刚才一样，乃是成就大儒的表现。
因为叶行远实在太年轻，一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但当他的啸声半城得闻，引动狂风惊雷，天光失色，长久不绝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想到了这个解释。
宇文经的面色如死一样白，他站在首辅严秉璋府前，原本打算再去向老大人请示，但此时却禁不住随着那啸声浑身颤动，回头望着翰林院上空一条如白蛇一般窜空的云气。
“是他！一定是他！”宇文经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几乎百分百肯定成就大儒的一定就是叶行远。
京城士林之中的情况他门清，近期之内，并无人抵达这个门槛，也没有这个机缘。而这啸声如此熟悉，又充满了年轻人慷慨激昂之气，绝不会是那些血气衰败的老家伙。
叶行远竟然能够借着翰林院清气灌顶的机会，一举成就大儒！怪不得他会如此行险！
“此人心机深沉至斯！他根本不在乎留京，却非得要进一趟翰林，原来是因为这个！”宇文经喃喃自语，自以为找到了叶行远行动的动机。
陈直跟在他身边跑腿，还是懵然无知，便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何人在京中长啸，倒是怪怕人的。”
宇文经顷刻之间已经冷静下来，眼眸变得更加幽深，点头叹气道：“刚才这啸声必是叶行远发出，他灵力蓄积已足，一举冲破胸中三关，直达天顶。此后便百骸俱通，成就大儒。
想必他早就已经处在这临门一脚的状态，所以才无论如何要进翰林院，只要得了清气灌顶，内外相激之下，便有破关的可能。哪里想得到他不过十七岁，便敢如此冒险！”
儒生乃是内修，圣人之道循序渐进，本无捷径。只要体内灵力足够，便能够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冲破穴窍，身受天机。
但叶行远却借用外力，这本来稍微行险，毕竟灌顶之力未曾为自身完全吸收，在体内流转还有可能导致身体伤损。要是穴窍关卡坚固，久冲不破。甚至有可能活生生将身体崩碎！
宇文经想到这一点，更觉得毛骨悚然，“此人奋不顾身，必有大野心，抢着离京之前成就圣人，甚至冒生死之险，他到底要干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这是圣人所传的孝道，这人连命都不顾，你说他只是为了江山社稷，有谁肯信？
宇文经越发觉得叶行远一定有一个大阴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急忙忙进了严首辅府中。耳畔啸声良久未绝，令他心烦意乱。
他可真是冤枉了叶行远，就是叶行远自己，也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能够在这种时候成为大儒。
修行圣人之道，岂是就是读书考试当官，灵力天机的提升便能带来自身的提升。叶行远一直觉得自己灵力虽然因为种种奇遇变得甚为深厚，但对天机的感悟还浅显得很，像大儒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当世大儒，在朝在野也没有多少个，叶行远总想着至少也得当上一方大员之后，才有可能到此境界。所以他只是兴高采烈的来到翰林院，捞取他那一份好处，谁知道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等胸中一口气顺了，叶行远方才止息啸声，灵力游走于全身，暖洋洋的甚是舒服。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心如磐石，看整个世界的感觉都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这便是大儒了么？叶行远有些恍然，他站在原地，仔细感应着自己与外界的不同，有些微妙的差别，但真要宣之于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恭喜叶贤弟！以十七岁之身成就大儒，前无古人，此乃本朝之福也！”文虚怀第一个上来恭贺，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文家一门七进士，也有老祖宗乃是大儒，文虚怀从小就见过。因此当叶行远发出啸声的时候便已经像那种笃定，等他停下啸声，云气聚于头顶，化作花影虚像，更是确定无疑。
陈简面皮涨得通红，悄悄的向后退去，希望没人注意到自己。刚才他还大放厥词，说叶行远不受翰林清气认可，谁知道转头人家就成了大儒，这叫他的脸往哪儿搁？
要知道就算是如今的翰林院中，可称大儒之人顶多也就两三个，大儒在前，谁敢不敬？
一旦成就大儒，就算是未曾入朝为官，神通有限，但也有浩然正气护身，一言一行都带着天机的力量。前朝有大儒骂贼而死者，也有独撑一城者，也有普济天下者，皆有改天换地之能。
叶行远现在就算不当官，回家种地，也再没有一个人敢来惹他。
他心中还稀里糊涂着，听到文虚怀来道贺，便笑道：“此事也是侥幸，大约是翰林院清气灵力太足，一不小心便冲破我胸中关卡，碰运气成了大儒，不足挂齿。”
文虚怀大笑道：“天下间哪有侥幸而来的大儒？便是因为翰林院清气灌顶而成，吾等十余人皆受灌顶，怎么只有贤弟你一个成就大儒？此皆平日之力耳。”
一众新老翰林都是羡慕嫉妒恨，读书人一辈子的追求，首先当然是当官当大官，所谓达则兼济天下。但是位极人臣的终究只有那么几个，所以退一步的理想就是穷则独善其身。
从某个角度来说，成就大儒，就意味着修身已经完全达成，独善其身的目标至少完成了一半。此后只要娶妻生子，繁衍家族，怡儿弄孙便可算完成了人生理想。
这后面的工作虽然复杂，显然比前面要简单了许多，大多数人都是生了孙子之后还要苦苦修身读书，企望能够跨出这一步。哪知道这小子居然不知不觉就迈过去了，怎么不叫人嫉妒？
阎翰林急急忙忙的奔过来，对着叶行远左看右看，口中啧啧称奇，“冰肌玉骨，铁胆忠肝，怒可发冲冠，戾则血击人！这真是大儒之相！”
他绕着叶行远转来转去，满面惊讶，问道：“叶状元，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成就大儒？还望不吝赐教。”
阎翰林这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谁都想知道叶行远的秘诀，便都静下来侧耳倾听。叶行远不习惯被一个大男人这样看来看去，小心翼翼的后退了一步，苦笑道：“这位前辈，在下当真是懵懵懂懂，尚未知其所以然。”
叶行远现在还真没搞清楚状况，现在就算要他讲也讲不出什么。
阎翰林叹道：“我也料是如此，圣人生而知之，十七岁成就大儒者，必是圣贤转世，哪里有什么秘诀？”
他满目崇拜，死死的盯着叶行远，恨不得要拜倒在他膝下。众人听他这么说，看着叶行远的目光也有些异样，这神奇少年难道真是圣贤转世不成。陈简再缩了缩身子，只觉得背上有些寒冷。

第二百六十七章 尘埃落定
清气灌顶，成就大儒，这是叶行远意料之外的战果。有此一得，他已经心满意足，翰林修撰这个官职所授的神通“一目十行”是否能够存续，也就不是非常在意。
虽然在清气灌顶的过程中有了一个插曲，惊动众人，但之后授予神通的过程仍然是按部就班，叶行远第一个得授了神通，略加感悟，便可运用。
这一门神通主要是用来读书的，获此神通之后耳聪目明，任何典籍都可一见即通，亦可轻易的发现版本中错讹脱漏之处。
翰林院修撰本是闲职，只偶然参与草诏、书籍编订等文字工作，此番神通也算实用。有了一目十行的能耐之后，对日后的修行也大有帮助。
只不知道离了翰林院之后，叶行远是否还能维持这一门神通。有圣旨在前，他不便在翰林院久待，获取神通之后，便带着文书凭证回转吏部，准备迁转事宜。
这时候东阁大学士沈孝和二皇子早就离去，负责新进士授官吏部左侍郎也不知去向，另有一位员外郎接待叶行远。
叶行远自请戍边，得圣旨嘉许，原本爱弄权的吏部官员也不敢怠慢。更何况在此之前，李夫人早就打通了关节，定下了琼关县知县的位置，不过一时三刻，便把手续完成。
叶行远的身份一日三变，由新科状元而至翰林修撰，转而又成了一位县太爷。他谢过吏部诸人，取了公文、印信，回转驿馆。试验了一下新神通发现还在，更是大喜，随即就马不停蹄的开始准备上任事宜。
短短一日之间，平地生波澜，变化万千，而最后尘埃落定，引动了朝野之中的纷纷议论。
“琼关县？此地可真是妖族前线，而且一路上流寇妖孽作乱，要去那里上任，真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宇文经听说了叶行远最后的去处，方才略略放心。
叶行远入翰林得旌表，乃至于成大儒，这都让宇文经心惊胆战。他固执的认为，叶行远此时获取越多，将来祸乱圣人之道的能力就更强。
必须得趁着他立足未稳之际，便将其诛灭，这才是防微杜渐之道。于是琼关县这地方就成了此人最好的牢笼，宇文经只希望他能死于此地，方能彻底放心。
严秉璋听宇文经之言，不置一词，仍旧是老神在在的安坐于太师椅中，只眯着眼看堂上斜照的日头。倒是他儿子小严相公严学文开口笑道：“宇文兄何其太紧张？此等小人，一莽夫即可杀之，何必成日为他忧心忡忡？”
宇文经正色道：“小严相公不可小觑了此人，叶行远实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如今年轻资浅，这才没有机会发挥。只要给他熬了几年资历，怕不就是朝中大敌。
何况他离经叛道，却还能在十七岁成就大儒，对天机感悟至深，自有趋吉避凶之道，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严学文恼道：“不过是新科状元，又能如何？这两日京中人人都在说年轻的大儒，叫人耳朵生茧子实在可恼，可他就算再爬二十年，也不过是官场上的小卒，一覆手便可灭之！”
宇文经啼笑皆非，他知道严学文心比天高，又因为是首辅之子，自己虽然不过是举人出身，偏偏看不起进士。心中只怕对叶行远是又妒又恨，但严学文也不想想，除了有个好爹之外，他还有什么能比对方强的？
幸而严秉璋年纪虽然大了，但并不糊涂，看上去放任这个儿子，其实也不会给他什么权力。故而严学文的话听听便罢，不必在意。
宇文经含糊应了几句，又转回话题，对严秉璋道：“这一次不知是哪位大学士的手笔，一举手将叶行远差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他这也算是求仁得仁无所怨尤。不过学生心中还是有些不安，愿往琼关一探，求相爷准许。”
按说叶行远前往琼关，外有妖族，内有流寇，百姓刁顽，仓廪空虚。再加上朝中必然不会给什么支持，他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翻身。但宇文经就是不放心，他不亲眼去看看，只怕日后叶行远在外的时候，他每夜都要睡不着觉。
严秉璋抬起了眼皮，目光在宇文经的身上停留了一阵，这才慢吞吞开口道：“你是我心腹左右手，若是离去，多有不便。”
首辅倒是没有质疑他为什么要去，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大儒，其实无论怎样重视都不为过。五位大学士表面上不会多做什么，但是经过昨日之后，内心对叶行远应该都是更为忌惮。
但忌惮归忌惮，他们或许认为将叶行远压在边关就已经足够了，并不觉得对付他是当务之急。严秉璋虽然关于此事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态度已经非常明显。
叶行远是要压，但是用不用得着宇文经出马？
宇文经苦笑道：“相爷也不可轻视此人，观其省试、会试文章，便是绝境尚能让他找到一线生机，扭转乾坤。如今不过是戍边而已，安知道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心中总有不确定的预感，不过他这些话早已说了好几次，此时也不过是再抓紧机会强调罢了。首辅心中自有主意，也不会轻易动摇。
宇文经看严秉璋脸上神色未变，心中暗叹，又道：“这一阵子京中无大事，相爷身边有李、金诸君，必可分忧。如今小严相公也已回京，正可倚为臂助。”
严学文听他这句马屁，大为得意，干笑道：“宇文兄你就是太过谨慎，你要去看看也是不妨，有我在京中，你一切放心。”
他巴不得宇文经赶紧离开父亲身边，这白身之人一向话多乌鸦嘴，偏偏父亲对宇文经又是言听计从。有宇文经在京中，严学文行事都束手束脚，所以虽然觉得大惊小怪没有必要，仍旧出言支持。”
严秉璋沉思一阵，最后才勉强点头，“暮秋之时，西北将乱，你若要去也须得早去早回，以半年为限。”
宇文经浑身一震，知道首辅对时局的掌控细致入微，他说暮秋西北要乱，必然不假。便应承道：“学生明白，最迟九月，我必动身回京。”
叶行远哪里知道有人在背后处心积虑的要坑他，他一切顺遂，志得意满。回到驿馆之后，便开始收拾行装，为赴任作准备。
李夫人听说之后，第一时间来道贺，“公子之道成矣。既为大儒，浩然正气存于心中，入圣人陵墓也只如等闲。诸弟子定然不会为难你，五德之宝，唾手可得。”
五德者，忠孝节勇和，这本身就是儒者的行事标准。叶行远既然成就大儒，从理论上来说就是他的德行得到了天机的承认，天机都承认，圣人弟子岂会不认？
如此一来，便把探墓寻宝的难度大大降低。
李夫人惦记的便是圣人之宝，至于定下琼关知县，那是顺理成章，中间费了不少周章，她也不拿出来邀功。
叶行远却没那么乐观，摇头道：“当今大儒，不过灵力、天机二物也。德行一道，并非必须，不像上古之人谦谦君子，不求天意而求道德。我现今成了大儒，取宝之事或许会占些便宜，但也不多。”
他顿了一顿又道：“李兄的职位可曾运作好了？我们只怕不能同行吧？”
李夫人道：“已求了西凤关总兵麾下一个军职。但西军派系繁杂，尚未确定，大约得公子先行一步，我们随后便到。”
西凤关与琼关县毗邻，到县城的直线距离不过几十里。他们姚家的后裔果然有些力量，在选官之事上能够如此精准，叶行远也颇为惊讶。
便点头道：“这样也好，我到任之后也不会急于动手，总得摸清当地情况，掌握脉络之后，再行探墓。恰好趁这段时间等你。”
李夫人虽然不怕叶行远独自行动，但叶行远还打算要借助李夫人的力量。何况五德之宝和圣人灵骨都是他的，他也没必要冒险去吃独食。
与李夫人说定之后，叶行远再度安排唐师偃和朱凝儿两人。唐师偃原本打算还乡，听说叶行远远赴不毛之地，心中担忧，便斟酌道：“此去山高路远，又说西面不太平，贤弟孤身一人怎好上路？不如为兄陪你一起，等到了琼关再转到回乡。”
叶行远心中感激，不过还是想也不想便拒绝了，笑道：“唐兄的孩儿也该出生了吧？你既不在朝堂，洒脱而去，何必随我搅这摊浑水？你不必担心，此行乃是我心甘情愿，早有安排，有惊无险。”
唐师偃叹道：“早知贤弟你神机妙算，行事自有道理，如今你成就大儒，更无凶险。我便回转定湖，贤弟若有什么事，尽管找人捎信来，虽千里之外，我旦夕必至。”
朱凝儿也想跟去，但她暂时要留在京中主持鸦神大庙的修建，也脱不得身。叶行远叮嘱她在京中为耳目，若有消息，随时通报，她也只能咬牙应了。
一切安排妥当，叶行远选了黄道吉日准备出京。在此之前，早就对他有过承诺的隆平帝果然又微服出宫，约见了叶行远一次。

第二百六十八章 出京赴任
隆平帝召见叶行远仍然在常去的茶楼，叶行远见到皇帝的时候。皇帝心情正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楼下说书人讲述公子平妖传的故事，眉飞色舞，似是已从废太子的阴霾之中走出来了。
“你来了，且坐。”隆平帝看见叶行远到来，点头示意，还非得听完一回书。等那说书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之后，这才笑眯眯的回头打量叶行远，神情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皇帝笑道：“我下旨让你入翰林院转一圈，本只想恶心一下内阁那几位老先生，没想到你倒抓住机会成就了大儒。让我瞧瞧，这十七岁的大儒，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
叶行远毕竟是后世来人，没什么骨子里的尊卑观念，与微服的皇帝交往一开始还有几分小心，现如今放开了许多。便打趣道：“依旧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也没多出块肉来。”
隆平帝哈哈大笑，拍掌道：“正是！什么大儒贤人，也不比旁人多个眼睛鼻子，凭什么便高人一等？你这次做得极好，夺状元争气，自请戍边解气，让我这个看戏的拍案叫绝。
不过此去西边，危险重重，你倒是说说，要我赏你个什么好？”
叶行远胸有成竹，听皇帝发问，便即答道：“陛下封赏已厚，给了我翰林资历，又给我恩荫爵位，实在已赏得太多，学生哪敢再有所求？只愿为陛下分忧，前日所说锦衣卫事，学生愿一肩担下。”
隆平帝大喜道：“你果然是个实心眼的小子。你以状元之身，为一贫瘠下县知县，实在是委屈了你。我便授你锦衣卫百户之职，巡查西北，暗访官民不法情事，可秘折上奏。如遇急难，可便宜行事。”
安公公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交给了叶行远，正是锦衣卫百户的凭证。她听到皇帝说“便宜行事”四字，手臂都抖了一下，心道这荣宠真是无以复加。
叶行远也有些意外，隆平帝一向慷慨，一上手给个百户倒算不了什么，毕竟要与他状元的身份相称。但秘折上书言事的权力倒也罢了，这便宜行事讲究可就大了。这意味着在特殊情况之下，叶行远将在西北一地拥有等同皇权的权力。
虽然这种权力不可滥用，受到许多节制，几乎没有真正“便宜”的时候，但也就意味着叶行远多了一张底牌。
叶行远求锦衣卫之职，本来就是为了行事方便。除了琼关知县这么一个官方身份之外，锦衣卫秘职可以调动的资源，将会让他的西北之行变得轻松许多。而这个“便宜行事”则是给了叶行远更多的便利。
“谢陛下隆恩。”叶行远赶紧谢恩，接过了腰牌，心中感慨万千。
在轩辕世界混了这么几年，总算在体制内都混上去了，官印腰牌在手中，一内一外，一显一隐。回想当初区区一个七品周知县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那种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再也无法寻觅。
隆平帝叮咛道：“你出京之后，便会有锦衣卫的暗子与你联系，你路上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向他们提出便是。等到了琼关县，你的下属也会陆续报到，县中之事，可就全拜托你了。”
一个偏僻的县城实在犯不上放一位锦衣卫百户，虽然也有特务网络，但最高也不过是个小旗。叶行远这个百户入猛龙过江，一到此地当然是接手一把手的工作。
锦衣卫在暗中的力量虽然不能与一县主官相比，但是更好掌控。叶行远有此倚仗，在县中行事便可更加肆无忌惮。
安公公悄悄擦汗，本来就觉得皇帝对叶行远宠幸过头，现在仔细想想，更觉得叶行远在那偏僻地方除了无法掌握军权之外，一明一暗控制县境，简直就如土皇帝一般。
就是藩王，隆平帝都不可能给这么大的权力，难道这小子还真是皇家遗珠？
看叶行远兴高采烈的去了，安公公才壮起胆子向隆平帝询问，“陛下，如此厚待叶行远，真的好么？”
隆平帝满不在乎道：“这又何妨？看这年轻人闯荡天下，我便想起了少年之时。多给他一些便利又如何？若他能扬威边关，我心中才欢喜。
可惜边关贫瘠，无甚美人，他身边的狐狸精和剑仙又跑去哪儿了？那位鸦神教圣女年纪还太小，似乎不便下手。还有一位制使夫人，与他似有暧昧，不过这次似乎也不能随行吧？不知道妖、蛮这边有什么公主，他可有机会拿下？”
皇帝连叫可惜，安公公冷汗涔涔，这才恍然大悟，把握住了皇帝的一丝心态。隆平帝看叶行远，便像是看自己的替身一般，叶行远能做什么事，就好像是他也做了什么事。
故而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给叶行远加恩，期待他能做出一番事业，多收几位美人。可惜边关美人是稀缺资源，只能指望番邦公主了。
安公公心道皇帝是听说书听入魔了，不过好在叶行远其实还算稳重，不至于恃宠而骄，或者说在边境这种地方就算恃宠而骄也干不出什么事来，便不再多想。
却说数日之后，叶行远趁着春暖花开，离京赴任。唐师偃与朱凝儿送行，一干新进士也出于礼节一直送到了十里长亭。
叶行远口占一绝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众人惊叹不已，道是诗魔又作传世警句，来的人都觉得不虚此行。
叶行远此次赴任，只带了少许老实仆役，这其实也是从唐师偃那边借过来的。他虽然崛起得快，根基却浅，没有忠心耿耿的家生子奴仆，行这种远路就显出了劣势。
要是没什么意外还好，要是遇上盗匪或是中途生病，这些仆人全都排不上用场，只会一哄而散。
所以叶行远才需要锦衣卫的力量，本朝锦衣卫势力极大，在全国形成了一张大网，几乎每一处都有联络点。有锦衣卫照应，叶行远方才不怕路上的意外。
他雇了几辆大车，缓缓行路，也不着急。清早太阳升起便出门，到了下午便找宿头，早早安歇，并不贪赶夜路，如此三日。
离京三日，叶行远走到了西面的玉楼关，过了此关便出了北直，踏入河东之地。他照旧例，仍是下午便投了驿站，心中却有些疑惑。
隆平帝说过出京之后，锦衣卫之人便会与他联络，但至今已经三天，却依然杳无音讯。难道是锦衣卫系统也比较官僚，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叶行远琢磨着继续放慢脚步，在与锦衣卫联系上之前还是悠着点为妙。他在驿站之中读了几本书，因为有了一目十行神通，几乎半盏茶时分就看完理解。
闲着无事，叶行远也就顺便琢磨琢磨锦衣卫百户所授的神通。
他这锦衣卫百户乃是实职，自有神通。不过与恩骑尉授的弓箭神通一样，也是武斗之用，而且因为是肉搏之法，更血腥些。叶行远身为高贵的读书人不甚喜欢，不过他心知西北凶险，有此一技傍身总是好的。
此神通名为“八方刀轮”，乃是用刀的神通，可于十步之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锦衣卫标配是绣春刀，叶行远也得赐了一把，不过不能露于人前。好在他有裴将军宝刀，运使起来更比绣春刀还得用些。
这门神通等于是御刀之术，可以心念控刀，令其在空中急转，速度极快，枭人首级。虽然一得官职，这门神通便已获得，但运转之间滞涩不灵，未免呆板。想要增加威力，就得与刀通灵感应。
叶行远少年时也曾读剑侠传说，心向往之，只遗憾这是用刀而不是用剑，稍嫌不够风雅，但还是兴致勃勃的将宝刀横于膝前，以神通之法控制，将其慢慢升起。
只将宝刀虚空托起了半尺，叶行远便觉得眉心酸胀，仿佛是举着千斤重物一般。其实以他体内的灵力数量，控刀练刀是足够了，但是毕竟不习武斗，所以不太习惯。
“看来这刀法还真难练来着。”叶行远一声叹息，运使神通，宝刀在方寸之间翻翻滚滚，虽然杀气惊人，但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照这样神通运用，只怕来不及砍到别人，自己就成了活靶子。想起恩骑尉的“霹雳弦惊”神通叶行远也只练了个半吊子，不觉意兴阑珊。
与之相比，心念通神的进士神通他现在虽然不能说得心应手，但至少要好用得多。叶行远心道，果然我更适合法师和召唤师路线，冲锋陷阵的战士实在不适合，以后还是让宝宝顶在前面，自己在后面用清心圣音挑衅就好了。
什么弓箭、长刀，这种万不得已的拼命之法，只作为隐藏的底牌就好。
叶行远正想收了神通，就听窗外传来一声嗤笑，“锦衣卫百户八方刀轮，可震慑群小，但这一刀实在是孱弱不堪。要是这样的刀法都能杀得死人，那才是笑话！”
叶行远一惊，沉声喝问道：“什么人？”

第二百六十九章 桀骜下属
心念一动，刀气便化作一道虹光，嗤得一声破窗而出。窗外那人轻描淡写，手腕一抖，想要用一根浅黄色的丝带收住叶行远的神通。
没想到叶行远这八方刀轮虽然是初学乍练，招式生疏，几乎不堪入目，但他灵力深厚，其中酝酿的力道却极为生猛。那人猝不及防，丝带被一削而断，刀光扑面，情急之下一个凤点头，刀锋擦着她头皮掠过，这才避过了断头之厄。
宝刀在空中旋转几圈，回返叶行远手中，外界那人云鬓散乱，面色苍白，甚为狼狈。见叶行远出来，不甘心的低头行礼道：“大人神威惊人，是卑职小觑了。锦衣卫小旗陆十一娘，见过百户大人。”
原来是属下到了。叶行远见那人原来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余岁，作妇人打扮，一张脸倒是素净。束发的簪子被他一刀削落，还带去了几缕青丝，头发披散，脸上带着诚惶诚恐的神情。
一开始陆十一娘开口讥讽，看来是地方上并不欢迎他这位空降的状元上司。不过巧合之下一记下马威之后，对方应该会老实了些。
叶行远想及刚才她的言语，并无尊卑上下，心中有些不喜。便问道：“你是几时来的？我已等了你数日，为何不早些来拜见？”
陆十一娘答道：“北直境内卑职等人便留心大人的安全，只是路上不便，故而不曾现身。如今出了玉楼关便是河东，听闻路上有些不宁靖，卑职便想问问大人有什么差遣处……”
叶行远摆官威道：“你便是如此拜见的么？你以前的上司不曾指点过你礼数？你一个小旗，哪里懂得八方刀轮神通的奥妙？还敢口出狂言，若不是本官看清你是个女子方才手下留情，否则当场杀了也不冤枉！”
陆十一娘心中暗暗叫苦，哪里敢反驳，只不住求饶。锦衣卫中女子本身就是少数，她容貌姣好，颇受娇宠，因此有些无法无天的性子。听闻这次要跟的上司是个读书相公，心里便有些瞧不起，所以拖拖拉拉不愿来拜见。
今日看到叶行远练刀，处处破绽，更是不屑，便想要出手给他一个下马威，日后也好拿捏。没想到对方拙劣的一刀却既快且劲，回想刚才那生死一线间，陆十一娘还心有余悸。
难道这位上司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在千钧一发之际，还能够收手留自己一命，陆十一娘有些将信将疑，但再也不敢小觑。
叶行远知道她还有些不服帖，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就是这女子的顶头上司。日后慢慢收拾，必能合用，训斥了一阵便转回正题。
“河东、河西听闻闹匪患闹得厉害，本官前往剑门赴任，这一段是必经之路。你将一路上的情形细细报来，也好择定路径，免生事端。”今年开春，两省突然闹土匪闹得厉害，真乃乱世之兆，叶行远有心避开。
陆十一娘不敢欺瞒，便将锦衣卫收集到的第一手情报一五一十向叶行远报告。
有河东大盗王泥鳅，流窜两省，劫掠客商，来无影去无踪。官府下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不过这数月来都一无所获。光从这一件小事上，就能看得出朝廷的控制力已经远远弱于开国之时。
河东河西两地自古易出巨盗，但今年闹起来有些古怪，锦衣卫都摸不清这王泥鳅的动向。只知他是圣人同乡，少年时横行乡里，但亦无特别出色处。到了三十几岁突然当街杀人，变得凶横无匹，聚众数千，在中原大地上纵横来去，竟无一人能制他。
“地方上都在传，这王泥鳅是被妖怪附体了，但卑职查无数据……”其余盗匪的窝点行动路线，锦衣卫都清清楚楚，只有对这位王泥鳅却无法把握，陆十一娘只能小心翼翼的报告一些传闻。
叶行远更加不满，责问道：“锦衣卫何时开始只能报告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了？若不能切实掌握地方，本官要你何用？”
陆十一娘汗湿薄衫，勉强道：“并非卑职敢不尽力，实在是因为这王泥鳅行踪飘忽，无从捉摸。河西一地已死了七八位兄弟，仍旧未能探知其老巢所在……”
一般的强盗都有老窝，但这位王泥鳅偏偏没有固定的据点。他那三千儿郎，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今儿在东，明儿在西，无从捉摸。
所以锦衣卫怀疑王泥鳅是受妖族指使支持，派了好几个卧底潜入王泥鳅军中，结果却都被人挑了出来。只折损人手，根本没来得及传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叶行远听到此处也觉得颇为棘手，不能确定这位巨盗的行踪，自己路上的安全就不能得到切实的保障。谁知道这些丧心病狂的强盗会有什么惊人举动？
过了这两省，取道潼关转出剑门，就是妖、蛮杂居之地，更是凶险。这赴任之路竟然像是西行取经一般，坎坷得很。
路是自己选的，为了子珩墓中的宝物，为了圣人灵骨，为了飞升，冒点风险也值得。叶行远思忖了一阵，便问道：“这就罢了，你如今能调动多少人手？”
叶行远这个锦衣卫百户是隆平帝直接赏的，对锦衣卫的运作和权力仍然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好不容易下属来了，当然要打听清楚。
陆十一娘战战兢兢道：“暗中护送大人一路出京的校尉、力士总有二十人。沿途锦衣卫各联络点，大人都可差遣。又大人得便宜行事之机，若情况紧急，卑职也可前往地方官府，要求协助。”
有二十个人也不错了，何况锦衣卫联络点密集，每到一处，招呼出近百人应该不难。再加上有地方官府作为底牌，如果不是运气太差撞上大股盗匪，路上应该还是安全的。
叶行远斟酌道：“既然如此，平日你就在我身边，其余弟兄仍旧部在暗处。他们一路辛苦，你去跟他们说多卖些力气，先每人赏二两银子喝酒。等安全到了地方，再重重有赏。”
这属下的女子脾气有些桀骜，得放在身边敲打敲打，对其余部属却得不吝重赏，以鼓舞士气。反正叶行远现在有些余财，他孤身赴任也没什么大用处，除了让唐师偃捎一部分回家给姐姐买田买地之外，剩下的尽可用来收买人心。
果然一众锦衣卫校尉得了赏银，一个个来磕头，兴高采烈。锦衣卫威风八面，人见人怕，但底下还是有不少苦哈哈。若无要紧职司，每年也弄不上多少银子。
他们原本在京中任职，分下来一个月也就有几两银子入账，听说要跟随一位新百户前往西北苦寒之地，都是暗暗叫苦，觉得以后没了油水。
而今叶行远出手阔绰大方，他们便又燃起希望，想起这位大人除了是锦衣卫百户之外，还有个身份是状元知县百里侯。听说读书人心思刁钻，要是有法子刮地三尺，就算是琼关那种穷地方说不定也能捞得盆满钵满，于是便欢喜了。
陆十一娘也是一般想法，他们身在锦衣卫，见多识广，看惯了地方官员的作派。料想羊毛出在羊身上，叶行远如此大方，那总是千里为官只为财，肯定要想办法找补回来，只苦了琼关一地的边民。
叶行远哪里知道自己在这批手下的心目中已经是一个会捞钱的贪官形象，他看这一群力士身形魁梧，皆是孔武有力，对前路便更有了些信心。
次日一早，叶行远便带了陆十一娘启程，穿过了玉楼关，斜插入河东境内。
一众仆役见叶行远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个小娘子，也不以为意，只当是旅途寂寞，大人要找人陪伴。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只不过一段露水姻缘，连买妾都算不上。
不过有老成的仆人曾得唐师偃关照，要多看顾叶行远，便壮着胆子谏言道：“大人若是缺个暖脚的，不若吩咐我等，寻靠得住的牙人买一个。这女子来历不明，只恐有些妨碍，怕不要是贼寇匪盗的探子。”
陆十一娘听得柳眉倒竖，叶行远啼笑皆非道：“你们误会了，这小娘子乃是我同乡，我请来伺候起居，并无他意。”
老仆喏喏而退，心中却全然不信，只担心叶行远执迷不悟，恐遭毒手，私下去信给唐师偃不提。
河东省是个大省，形状似碗，东面靠海，西面临河，如同托着北直省一般。这一省东、西地方风物大不相同。东面气候温润，百姓富庶，心思也灵活，圣人便生在海滨。
而西面则穷山恶水，山高林密，大盗横行，从北直省取道向西往剑门方向去，经过的就是河东省的西部。
果然一出玉楼关，翻过一座山，面前景色便迥然不同，连刮来的风都没了晚春的暖意，反像是刀子一般粗粝。
叶行远依旧贯彻安全第一的宗旨，晓行夜宿，并不着急，足足又走了七日，这才穿过河东全境，到了河东河西两省的交界处。
一条大河浩浩荡荡，曲曲折折，拦在了面前，这便是中原北方最大的水脉定河。

第二百七十章 定河水妖
定河自西向东日夜流淌，不过到了河西境内，忽然折而向南一直到淮北，这才重又转向东流一直入海。这一段水流平缓，河面开阔，对岸山川尽在朦胧水雾之中，望不真切。
因为泥沙淤积，河水浑浊，日光照射下泛出一种奇异的红色，故而定河这一段又称赤水。昔年诸侯争霸，此处正是中原腹心之地，也不知有多少大战在此上演。后来人以讹传讹，道这赤水乃是流不尽的英雄血，引得文人骚客纷纷作诗凭吊，更留下许多胜景。
叶行远抵达定河边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日头偏斜，估摸着渡河耗时长久，到对岸只怕已是天黑。便打算在渡口休息一晚，明早再行。
他们沿着定河向北再行一段，到了一处名为板桥渡的地方，传闻是古时昭王板桥渡河一统中原的旧址，如今也有不少人家，甚为热闹。
叶行远吩咐仆役们寻了一处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自己带着陆十一娘在河边看落日景致，闲走了一回。眼看河面映得一片赤红，叹道：“真乃浪淘尽千古英雄人物，而今西去，不知何日东返？”
要是身边跟着唐师偃这般人物，必然又要赞叹叶行远的诗才，少不得要将这孤句以笔记下。但陆十一娘是个不通文墨的，不识情趣，只觉得读书人伤春悲秋甚是可厌。
不过这人总是上司，还是得拍马屁，陆十一娘想了想便阿谀道：“大人年轻有为，不出几年必能高升，到时候重返京城，指日可待。”
叶行远笑道：“在这轩辕世界升官，谈何容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升官倒还罢了，想要回返京城，大约不是近几年能成功的。至少现在这几位大学士在台上的时候，必然会拼命压制于他，绝不会让叶行远回京给他们添堵。
不过这也正是叶行远自己的期待，他还想着宦游天下，将五德至宝收集齐全，然后开圣人陵取灵骨。到时候再堂堂正正返京，在朝堂上求飞升之道。
还有三件五德之宝，再算上圣人灵骨，一任三年，叶行远就算一切顺利，那也得三年又三年，总共十二年的功夫才能完成。到时候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也成了三十而立的中年人，那时候回京心情又会是如何。
陆十一娘心道你又是状元，又不知道怎么走通了锦衣卫的关系，手上有个百户。别人升官难，你有何难？只要立下功劳，提拔只怕是嗖嗖的快。
想到这里陆十一娘倒是心头一热。她功名心重，相处下来觉得跟着这读书相公也不错，若是巴结好了，这位上司升官，自己岂不是也能水涨船高？
因此态度日益殷勤，叶行远也觉察到了，他猜得出这女子的心思，并不在意。在他想来，人有上进心总是好的，有了私心便可用之。要是这女子油盐不进，什么事都不积极主动，那要这样的下属何用？
眼看日已西沉，叶行远便回返客栈，用了晚饭，洗漱完毕上床歇息。第二天一早正打算渡河，老仆却急急忙忙回来报告，“大人，今日河上有水妖捣乱，走不得了！”
叶行远一怔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么会有妖怪作乱？缉妖司的人呢？”
中原腹地的妖怪，在开国之时都被镇压，偶然有小妖作乱，都无伤大雅。这定河乃是水路要道，要是有水妖作乱，怎会不管？
老仆苦着脸道：“听渡口的人说，此事早就报了缉妖司，但一直无人前来解决。如今这板桥渡每逢初一、十五，便不可过河，否则必遭倾覆，只准备了三牲瓜果等物，祭祀河妖，方得风平浪静。”
叶行远大怒道：“何方妖物，也敢享受香火？这地方官员不管么？定河龙宫也不管么？本官非得参他们一本渎职之罪！”
要是积年的妖怪，又不害人，形成了传统，地方上有淫祠也就罢了，比如不老娘娘庙便是，地方官吏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定河中的水妖显然不是如此，是最近才开始作祟，又倾覆船只害人性命，岂能让其受香火？这要是让妖怪成了气候，又该如何？
这事百姓们管不了，但地方官和定河龙宫都有责任。定河龙宫管理水族，有妖怪作乱他们也得控制。按理而言，定河龙王地位比汉江龙王更高，能力也更大，怎么会让妖怪霸占渡口，实在是怠忽职守！
叶行远登高往河上一望，只见浊浪穿空，风雷激荡，乌云密布，果然是妖物作祟的样子。今日正是五月十五，他又问道：“既然如此，昨日店家怎么不说，早知这般，便抓紧时间过了河就是。”
老仆答道：“我也曾这般责问，只是店家说平日不可轻呼河妖之名，否则他们必遭报应，只能等到今天上祭，才敢宣之于口。他昨日抓耳挠腮，想暗示大人过河，但大人未曾发觉……”
叶行远细一回想，果然昨天那掌柜表现有些怪异，但他并未在意。便蹙眉道：“这妖怪如此猖獗，河边民众竟然吓成这般模样，这还了得？本来耽搁一天也就算了，但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他把陆十一娘叫来，吩咐道：“你去仔细打听，这河中到底是什么妖怪，缉妖司又为什么不来。我要上书朝廷，治理此事。”
叶行远作为异地知县，当然管不到这里的民生，但他同时还有锦衣卫查访西北之职。没碰到就算了，撞上了事情也不打算逃避，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便稍费些心思，秘折参奏，无论如何要除了这一害。
陆十一娘领命而去，叶行远在客栈中等得烦躁，便又出了门，到河边查看。只见好大水！原本平静的水面上漩涡处处，时而轰隆有声，甚是怕人。
渡口上正有人在争执，“本官有紧急军情，要报于三边总督知晓，怎能因区区一个妖怪阻住脚程？你们害怕妖怪，就不怕朝廷的天威么？”
有人哭求道：“大人莫要强逼，妖怪凶狠，或许不敢伤了大人，但吾等小命可保不住了，江边断断无人敢出船的！”
原来是一个武官急着要渡河，与船工们吵嚷，他抽出了明晃晃的刀子，架在其中一个老船夫的脖子上，恶狠狠道：“你若不出船，我先要了你的小命，你看看是妖怪狠还是我的刀狠！”
老船夫浑身抖得如笸糠一般，老泪纵横对儿子道：“我这一去必是死路一条，但这位军爷催逼得紧，实在无奈。我这一辈子靠定河过活，死在河中也是死得其所，也就免了我的后事麻烦了……”
他跳上小船，缓缓摇橹而行，武官一手持刀，一手叉腰，表情凶霸霸的，毫无畏惧之色。
叶行远看那船夫可怜，又觉得这河面上确实有异状，本想出面阻止。但离得远了些，等他走到渡口的时候，那小船已经到了河心，正在风雨飘摇之中。
那老船夫之子正抱头痛哭，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有人安慰他道：“这位军爷凶悍，只怕命硬，或许妖怪不敢对他如何。等到了对岸，你爹休息一晚，明天便可返回，不必伤心。”
有人反驳道：“命硬凶悍又如何？这位军爷不过九品，只怕命格不足，我看他是要葬身河底了。你们可别忘了，上个月巡检方老爷也淹死在河中，哪见那妖怪怵了？只可惜连累了牛老伯。”
听了这话，老船夫之子哭得更加伤心。叶行远大吃一惊，上前问道：“这河妖作祟，还害死过官员吗？”
叶行远身着便服，只是读书人打扮，那说话的人看了他一眼，也不以为意，漫不经心道：“河妖凶狠，官员也是人，怎得淹不死？只是向上报的时候不会这么说，只说是失足落水罢了。
我记得清楚，那便是上个月十五，巡检老爷喝醉了酒，说是要拿妖，差几个兵丁驾船到了河心。初时还叫骂几句，但俄而一个浪头打来，船便翻了。岸边众人也不敢去救，眼睁睁看着他淹死在河里，至今死不见尸。”
叶行远眉头皱得更紧，妖怪作乱，害死个把人或许不至于惊动朝廷，连地方上的巡检都死了一个，地方官吏仍然漠不关心？这可就怪了！
他经历过周知县事件，对妖怪的行径极为警惕，此时便隐隐觉得此处地方官员有些不对，正想再细问，就听那船夫之子一声惨叫，抬头看时，只见河中那船已然倾覆，老船夫不见踪影，那武官在持刀在河中挣扎。
刀光挥处，卷起冲天浊浪，但终究是无济于事，他惊声大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硬往水底拉下去。不过顷刻功夫便没了顶，再不见他浮出水面。
这就是想救也没法救啊！叶行远骇然，下意识的信手一指，腰间宝刀直飞而出，化作一片刀轮，斩向水中。
嗤！只听一声脆响，宝刀似乎是斩中了什么东西，转头飞还，刀锋上不见有血，但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吼叫，河面上陡然冲出一股血泉！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有背景的河妖
叶行远下意识的一记神通伤了河妖，只见一片断了的鱼鳍在河面上搅动不停，掀起数十丈高的白浪。停泊在岸边的摆渡船都被晃得摇动不已，众船夫发一声喊，都是吓得奔到了岸上。
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这才回头看水中发怒的河妖。有人惊骇道：“不得了！这位读书相公伤了妖怪，妖怪生气了，我们村子要遭灾了！”
有人叫苦道：“这可如何是好？我老婆孩子尚在村中，这哪里来得及去救她们？”
众人哀哀戚戚，放声大哭。叶行远听得晕头转向，举目望时，只见水面不住升高，竟然有漫过堤岸的趋势。
这里河面宽阔，本无决堤之虞，故而土坝也不是怎么坚固，如今在河水冲击之下，难以支撑，一旦决口，两岸被洪流席卷。叶行远大惊，急抓住一人问道：“这妖怪以前曾毁坏过堤坝么？怎么不报上朝廷？”
那人正慌乱的逃跑，被叶行远一把拽住，跑之不动，无奈答道：“数年前河妖刚现之时，便水漫板桥渡，当时知县大老爷嫌麻烦报了天灾，咱们小老百姓的死活，哪里有人在乎？”
庸医杀人只杀一个，庸官害人却能害一片，叶行远心中暗骂，此地官府真是昏聩无能之至。只是这也不时追究责任的时候，总要先保得堤坝不失，否则便是人间惨祸。
叶行远努力镇静下来，定睛细看，只见水势虽高，但只是惊涛骇浪扑向这一边，并不是整条定河涨水。心中稍定，知道这是妖怪的神通未足，并不足以调动更多的河水。
便当机立断，大声疾呼道：“你们这般四处奔逃，有何益处？此时便要先填土挡住水势，再寻解决之法，渡口这么多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溃堤么？”
被叶行远抓住那人一咬牙道：“相公所言甚是，跑是跑不了了，便为了家小也得拼一拼。”
他抱起路边大石，趔趄奔向土坝，将石头压在上面。看到有人带头，几个清醒之人也赶紧上前帮忙。或取碎石，或堆沙土，死马当成活马医一般挣扎求生。
不过更多的人仍旧在逃跑，胆小的更跪倒在地，哭泣求告天地，但哪里有神祇会来搭理他？
叶行远看人不够，水势一次次的冲击，将堤坝上诸人都浇得透湿，眼看不能抵挡。心中一动，忙运神通喝道：“黄巾力士何在？速速现身，去山石筑堤！”
他这心念通神的法门有效，一个赤裸上身的巨人现身，手中托着一块大石头，重重的砸在堤上。连续几次之后，倒是稍缓了危情。
有人惊呼道：“原来是一位进士大人！大人救命！”
百姓们还是识货的，知道有通神之能，使唤鬼神的都是进士出身，原本他们看叶行远年轻，又未着纱帽官服，只当他是游学的秀才。没想到竟然是进士大人，召唤的黄巾力士又如此威武，不觉又都燃起了希望。
在叶行远的号召之下，登上堤坝之人越来越多，此时也有不少村人赶来。知道是危急关头，无论老人小孩都奋勇上前，一时之间妖怪搅动的水浪居然未能再进一步。
那河妖愈发恼怒，咆哮不停。叶行远皱紧眉头，呼喝道：“此地官员何在？还未有人去县中报告么？定河龙宫怎么也毫无动静？”
如果说之前妖怪小打小闹，地方和龙宫都装聋作哑也就罢了，现在搞得如此嚣张，难道还没有人依天条惩治？
陆十一娘本在打探消息，这时候也赶到叶行远身边，贴身保护。听他发问，赶紧答道：“卑职打探消息，此地百姓都传言这妖怪原本就与龙宫有亲。是此地龙王的小舅子，虽然似是荒谬之言，但都说的有板有眼。因此龙宫是不会管的……”
龙王的小舅子？叶行远愕然道：“龙王乃天封神职，治理水界，人、妖尚且不能通婚，龙王又怎能纳妖女？”
如今那河妖在水浪中现出了原形，叶行远看得分明，乃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大鱼，蛮横的翻滚打转，应该是一条黑鱼精。
陆十一娘苦笑道：“大人不在地方，不知底下的情况，这种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何况龙王不过是纳个小妾，你情我愿，民不举官不究，谁来管他？”
她顿一顿又道：“定河龙王春秋正盛，传闻便一味好色无厌，莫说是妖女，便是人间女子也娶了好几个。上下游都有龙王娶亲之事，锦衣卫这边查有实据的就有十几件……”
叶行远瞠目结舌，与定河龙王相比，他曾经打过交道的汉江龙宫简直是规规矩矩。何曾想到竟然会乱成这个地步。
正如陆十一娘所说，龙王要纳妾，有的是人愿意将闺女送进水底。这种事虽然有违天条人伦，但真发生的时候，谁又会在乎？
便恨恨道：“龙性本淫，这倒也罢了。他既娶了那么多妾室，怎的不将后宫管好？定河何等重地，竟让小舅子胡作非为！”
如果说汉江龙宫与一地知府的地位相当，定河龙王便可比一省督抚，整条定河都是他的势力范围。龙王的职责，便是定水文，灌溉周边，管理水族，帮助人间帝皇处理管不到的水底。
若是治理得妥妥当当，那自然就水清河晏，天下太平。但要是龙王管得不好，那就容易生乱。定河龙王其实还算勤政，但就是寡人有好色之疾，定河又太长太大，难免有照顾不到之处。
那黑鱼精徒劳无功，未能建功，更是愤怒。不顾一切的向岸边冲来，巨大的尾巴一扫，又将两三人扫落水中。风大浪急，转眼间没了顶。
叶行远怒道：“顾不得了，龙宫不管，当地官府不管，再这么放任下去只怕要酿成大祸。陆十一娘，你率领兄弟们，可有把握将其擒下？”
叶行远看了半天，发现这妖怪除了力气大能控水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大本事，比之汉江的巡河夜叉还要稍逊一筹。要是有欧阳紫玉与小狐狸在，应该就能将其制服。
陆十一娘是锦衣卫小旗，从七品，战斗力理当比八品女剑仙欧阳紫玉还要略胜一筹，应付这黑鱼精应该不难。
不过她也有顾虑，迟疑道：“当地官府一直未曾出手，想来传闻是真，大人不过是过路，真要得罪地头蛇么？我们护定大人，必不至让这妖怪伤到大人便是。”
定河龙王有名护短，虽然锦衣卫不必怕他，但也无谓得罪。毕竟为官不过一时，但龙王没准就能当个几百年。他要是睚眦必报起来，只怕你的重孙子都要受连累。
叶行远正气凛然道：“吾等为官，为国为民，锦衣卫为天子亲兵，名声赫赫，岂有见死不救之缇骑？你就放心给我拿下，万事有我作主！”
陆十一娘无语，锦衣卫名声从来就不好，别说见死不救，就是落井下石过河拆桥的事儿也绝没少干。不过大人这句话听着就是让人感觉舒服，好像自己的工作顿时变得高大上起来。
陆十一娘原本也恨妖怪作乱，只是不想惹事，既然叶行远大包大揽的表示可以背锅，她也不再客气，唿哨一声，飞跃而出，凌波而行，踏水向那妖怪冲去。
她有意要在叶行远面前显本事，也没叫别人帮忙，长袖飘飘，就要来收妖。百姓们看见仙子凌波，又是激动又是惶恐，纷纷叩头大叫：“仙子救命！”
叶行远看这一门神通倒颇为羡慕，如果能踏水而行，则天下便都是坦途。不过武职的神通之中似乎并无此项，不知陆十一娘是从何处学来。
叶行远对武官体系的神通不太熟悉，而且武官神通确实也要比文官体系繁杂的多，尤其是用于个人战斗的，更是花样繁多，若是有心钻研，一人亦可掌握多种神通，但运用之妙，还是得存乎一心。
陆十一娘算得上是锦衣卫中的人才，她踏于浪尖，不慌不忙的与那妖怪纠缠，从袖中射出几条丝带，想要将黑鱼精束缚。
这些丝带沾水不湿，转折如意，叶行远认得这是拘押犯人的一门锁拿神通。不过一般人会用铁链，大约是陆十一娘觉得不美型，故而改用了天蚕丝所制的丝带，使用起来倒有几分飘渺出尘的气质。
那黑鱼精却十分溜滑，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好几次虽然被丝带缚住，但还是一滑而出。幸好它怒气未消，仍然不肯退走，否则往水底一钻还真没办法。
陆十一娘担心露怯，咬了咬牙便出绝招，将锁拿神通催动到极限，丝带一分为数道，纵横交错形成了一张网。只是轻轻一兜，便将那黑鱼精兜起。口中嘿然一声，用力将黑鱼精扯出水面，随手在空中一甩，飞奔而还。
直跑到叶行远面前，陆十一娘才停住脚步，脸不红气不喘道：“幸不辱命，奉大人之令，已经将这黑鱼精拿下！请问该当如何处置？”
黑鱼精被五花大绑，滚倒在地，幻化成一个人形，双颊酡红，醉醺醺的仍旧在喝骂不止。

第二百七十二章 苦恼的知县
黑鱼精仗着定河龙王的势头，在板桥渡一带横行无忌，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他今日喝多了酒，原本就气不顺，先被叶行远八方刀轮神通伤了一鳍，还没来得及报复回来，又被陆十一娘捉拿，口中便骂的不干不净。
“哪里来的狗男女，竟敢伤你爷爷？可知你爷爷是谁么？说出来吓死你！你还不快将我放了，磕头认错！如若不然，必有灭门之祸！”他嗓门极大，犹如雷震，吓得周围百姓魂不附体。
刚才妖怪作乱，有人害怕不敢说话，现在妖怪被擒，倒钻出来担忧道：“大人，擒了这妖怪，只怕得罪龙王，之后祸患无穷，还是将他放了吧！”
这话居然还有不少人附和，点头道：“大人见义勇为，为吾等除害，那自然是极好的。不过这妖怪也已经受了教训，便放他回去，今日必不会再闹了。”
黑鱼精听人这么说，更是得意，张狂笑道：“地方百姓都明白事理，我不过出来戏耍醒酒，如今酒醒了，你们将瓜果祭品送上来，我用了便要走。”
正是有这种受害还要纵容的圣母们在，才会有妖怪恶人的猖獗。叶行远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将这黑鱼精拿下，又怎会轻易放回。
遂正色道：“是何言哉？这妖怪阻碍交通，伤害人命，已经犯了不赦之罪。我正要将其送往本地县衙大狱，由知县大人判罪，明正典刑，怎可私放？”
百姓惊吓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妖怪不是野妖，是个有来历的。他姐姐嫁与定河龙王为妾。若是拿了他，龙王震怒，无论是旱涝之灾，那可如何是好？”
果然与陆十一娘探听消息一样，之前众人还支支吾吾，不可说这妖怪的来历，等到妖怪被抓住了，反而不隐瞒了。叶行远心中不屑，冷笑道：“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就算是龙王，也不敢妄动江浪，淹死人命。此等罪孽，够上斩龙台一遭了，何况这区区水族？
更何况此妖还身背杀官大罪，要是知县大人查下来有谋逆之行，那可得诛连九族，连他嫁出去的姐姐都要问罪！你们若是为他说话，也得去县衙查查是不是同谋！”
这里的巡检也是淹死的，虽然同样是喝多了nozuonodie，但要是真论起来，妖怪杀官可以造反论处，这真是夷三族的大罪。
叶行水性远一说这话，百姓们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叶行远派人将垂头丧气的黑鱼精押走。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冒犯叶行远。
此时妖怪被擒，河面上顿时就平静下来，叶行远急命人上前去捞刚才沉河那老船夫和武官。过不多时，老船夫靠着好水性从河边芦苇丛里面钻出来了，但那武官的尸体却已冰凉，双眼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叶行远一声叹息，又命人查武将的遗物。看到腰牌乃是三边总督麾下一名制使，姓李，他怀中有一封以蜡密封的加密公文，应该确实有紧急军情，只可惜莫名其妙的死在此处。
“此封公文乃是绝密，大人不可拆看。”陆十一娘一看公文上的花押和封印，便已明了，谨慎道：“这公文应由三边总督亲拆，看来大人得绕路一趟，将其交到附近行辕。”
军方有另一套传递消息的体系，叶行远不方便越俎代庖亲自去转交此公文，但也不能拖延，只能交到最近的军营，由他们去处理。
锦衣卫权限极大，在需要的时候亦可动用军方的渠道，但并不值得为此事小题大做。叶行远捏了捏那公文，点头道：“待过了河之后，去交给河西提督衙门便是。”
反正这信是要送往三边，也得一路往西，叶行远要是折返回头，即不值得也费时费力，不如顺路转交。
陆十一娘略一犹豫，但觉得如今和平时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便也没再多想。还是目前的事情比较麻烦，便忧心忡忡道：“大人既然拿下了黑鱼精，交到县衙，那是把难题丢给了他们，他们岂肯轻易放过？可要去看看么？”
黑鱼精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当地知县也是知道麻烦，所以才一直装聋作哑。如今绑好了送到他面前，处置也不是，不处置也不是，只怕是进退两难。
叶行远笑道：“我们若不去看看，只怕知县大老爷会继续装傻，把这黑鱼精在牢里关几天，然后无声无息的放了，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们既然管了这闲事，当然要送佛送到西天。我也想亲眼看看，此地昏官能昏到何种地步！”
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这些官僚的，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种事他们真做得出来。等以后叶行远走了，还会有谁来对付这妖怪？苦的还是当地百姓。
所以叶行远施施然跟着押送黑鱼精的队伍，遥遥缀在后面，一路到了县衙。
板桥渡隶属于河东高官庆县，县城离河边不远，亦是古城旧址。圣人出世前三代之时，便有大夫季礼在此存粮。后来因定河数次改道，此地几今兴衰，到今时今日仍算颇为热闹。
长庆县知县单无知四十许人，逢十五之日，他知道河上必然有事，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后衙吃酒休息，自得其乐。
正自逍遥之际，县中师爷却慌慌张张奔了进来，急道：“县尊，祸事了！”
单知县大为不满，冷笑道：“我乃读书人，圣人庇佑，天子加持，有什么祸事？休要口不择言！可是河上又闹事了？淹死了几个人？不必管他，明日再上报天灾便是。”
他只要自己安乐，哪管别人死活？反正定河广大，哪一年不淹死人？都报了天灾，上峰也不会在意。
师爷苦着脸道：“淹死人倒也罢了，说是淹死了一个三边的武官……”
单知县一惊，打断师爷的话问道：“怎么又淹死了一个武人？这些人不读圣贤书，不知趋吉避凶，真实麻烦？几品？”
师爷漫不经心回答道：“乃是以为九品制使……”
单知县松了一口气，提起一杯酒饮了，笑道：“九品就不算什么了，三边的武官与我们也没有统属关系，他淹死只能算是自己倒霉，照旧例报上去吧！”
师爷连连摇头，“大人，今日可没办法报旧例了，有一位官人路过，施展大神通将那小黑鱼擒了，如今已送到县衙，正等着大人出去处置呢！”
单知县连连叫苦，“这都叫什么事？如今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爱管闲事？就不能让人过两天安生日子了？来者何人，可曾问明了？莫要是招摇撞骗的。”
他觉得被人添了麻烦，心中甚为不爽，你说一个过路的官人，管什么妖怪，等上一天明天过河走了不行吗？真真是狗拿耗子，让人生厌。
师爷面色更难看，默然道：“这位大人应该是没有人能冒充的，学生已经问过身份了，他乃是新科状元，恩骑尉爵，自请出京，授从六品琼关知县的叶行远叶大人……”
什么？听到新科状元的名头，单知县的身子先自酥了一半，勉强站起，在后衙之中转了两圈，冷汗涔涔道：“怎么是这位爷？也是，听说他自请出京，正该这几日经过，这可麻烦了，两边咱们都得罪不起，这可叫人如何是好哇！”
叶行远那是什么人？虽然听说他恶了几位大学士，因此被逼出京，没有能留在翰林院中。但他深得圣心，不但封爵，又加恩去翰林院转了一圈，结果就是叶行远出京非但没有吃亏，资历上反而多添了一笔。
等他有朝一日卷土重来，便是大学士都挡不住他的气势。
人家掰腕子的是内阁阁老，单无知一个同进士出身的知县，有什么本事在别人面前充老资格？但那黑鱼精偏偏真是动不得的，想到这里单无知便更加着急，脸色都涨得通红。
为难道：“不管如何，本官得先去迎一迎，免得失了礼数。这叶行远年轻气盛，可不要得罪了他。”
师爷如鸡啄米一般点头，出主意道：“大人也无须担心，总之这叶行远来，我们便以礼相待，好吃好喝招呼着，再送一份仪程盘缠，他总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吧？
至于那条黑鱼，咱们便用‘拖’字诀，先关到牢里面也让他吃点苦头知道天高地厚，过几天等叶行远走了，我们再悄悄将他放了。如此两面不得罪，岂不是皆大欢喜？”
单知县一听之下便大喜道：“你这话说得有理，我是一时急糊涂了，就这么办，那便不须担心了。”
他正了正纱帽，又用袖子抹一遍油光锃亮的嘴唇，一边匆匆忙忙出了后衙，一边口中大叫道：“叶大人在哪里？状元驾临，蓬荜生辉，本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围观的百姓轰然一声，他们这时候才知道擒了妖怪的读书官人乃是今科状元，不由喧哗起来，拼命往叶行远身边凑，也想沾点儿文气。

第二百七十三章 自求死路
叶行远到了长庆县衙门口，见大堂破落，便叹道：“距离京师不过数百里，此地便贫瘠至此，也怪不得如此。”
要是富庶之县，知县总有些骨气，总不至于这般绥靖。即使没办法惩治黑鱼精，也不能让它定河搞风搞雨。
单知县迎出来道：“叶状元经过此地，怎不知会一声，也好让下官好好招待。”
叶行远拱手正色道：“本官往北地赴任，怎好骚扰地方？这次是因为有妖怪生事，这才越俎代庖，还望县尊不要见怪。”
他只是一个赴任的从六品知县，若无必要，当然不会沿途与地方官员交结。单知县也不过是客气话，叶行远自然不会当真。
单知县面色微微一变，干笑道：“小县事多，倒让叶状元笑话了。幸得状元出手，为民除害，本官要代本县百姓多多道谢。”
不管怎么说，叶行远擒妖来献，他虽然心中不快，但表面上总得客气一下。叶行远知道他言不由衷，也不在意，只道：“我听闻此妖不但滋扰百姓，还有杀官之罪，侥幸将其拿下，便请县尊处置。”
单知县苦恼，他就打算插科打诨混过去，但是叶行远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盯着此事不放。便尴尬道：“下官自当秉公处置。”
叶行远不为己甚，便笑道：“正等县尊明断，我便在一旁听着便是。”
这是要逼着我当场升堂，处理这妖怪啊！单知县心中暗骂。但是他瞧见外面看热闹民众甚多，也明白妖怪阻塞渡口，害人无数，已经激起了民愤。今天他是骑虎难下，非审不可了。
便无奈道：“如此就请状元稍坐，我料理了这孽畜再来招呼。”
单知县吩咐升堂，早有人将化作人形的黑鱼精押上了大堂。衙门有朝廷威严在，能够压制妖怪气焰，那黑鱼精稍有收敛，但仍然不依不饶骂道：“好奸贼！一个小小知县，安敢审我？”
单知县心下暗恼，他确实不太敢惹定河龙宫。毕竟他长庆县紧靠着定河，就靠定河灌溉，又有航运税关之利，说靠水吃水也不为过。
但再怎么不敢惹，他毕竟是七品正堂，代表着朝廷的门面。公堂之上，焉能受人犯辖制？这要是让人看出端倪，叫他可怎么办？
便装作没听到，咬牙道：“人犯何在？提上堂来！”
三班衙役一起有气无力的呼喝“威武”。这原本算是一门借着阴神之力的小神通，能够让犯人心胆俱丧，不敢妄言老实招供，然而长庆县中这些班头却一点儿没有精气神，显见也毫无效果。
叶行远心中暗叹，照单知县这般的作派，还不如妖怪周知县精明能干。看来之前自己是杯弓蛇影了，虽然现在朝廷的掌控力不断削弱，但是妖怪冒充官员这类稀奇事，也是极为偶发的事件。
现在看来，单知县就是一个单纯的欺上瞒下的庸官，大概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故而对妖怪闹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淹死了巡检，只要不触犯到他的根本利益，他是绝对不敢去冒险这有后台的妖怪。
方今证据确凿，妖怪行凶之时当场被捕拿。叶行远赶鸭子上架，倒要看看这位七品县太爷到底要如何糊涂判案。
黑鱼精傲立于堂上，不肯下跪，单知县也由得他。只装模作样一拍惊堂木道：“堂下何妖，报上名来！有人告你兴风作浪，阻挠渡河，滋扰地方，害人性命，可有此事？还不从实招来！”
这一番套话单知县也用上了清心圣音的神通，看上去威风凛凛，一般的人犯经受不住，自然会从实招供。叶行远见神通用于审案的法门，暗暗记下，也算是学了点经验。
不过台下是个大妖怪，品阶应该在八品往上，叶行远的清心声音神通对他的影响也不过就是一忽儿功夫间事。这单知县灵力浅薄，天机不明，对那妖怪来说就如耳旁风一般。
只听黑鱼精冷哼一声道：“我乃是上古得道一鱼仙，名为鳌狂，家姐嫁与定河龙王，门庭显贵。你有何神通，竟敢拿我？”
大家都纷纷在猜测黑鱼精是定河龙王的小舅子，此时得他亲口证实，仍然是震骇不已，堂下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涕泣道：“这可如何是好？他真是龙王爷的小舅子，那只恐初一、十五定河水乱，乃是天罚，吾等不识大体，罪孽更深。”
有人立刻反驳道：“休要胡言乱语，龙王主风调雨顺，岂能放出妖怪作乱？何况这黑鱼精是状元爷亲自擒下的。状元乃是天上的星宿，怎会抓错了人？”
但又有人悲观道：“状元虽然清贵，但终究年轻，未必知晓其中因果。他也只是过路的，怎知其中详细？我看这妖怪终究还是会不了了之……”
单知县听堂下嘈杂，心头烦躁，心道妖怪你就算腰杆子硬，何必在公堂上这么硬顶？这种身份我难道查不出来，还要你来提醒？妖怪就是妖怪，根本不懂得为官处世的微妙之道。
他一边心中感叹，一边继续装聋作哑，但态度终究是和蔼了许多，不自觉的陪笑道：“本官知阁下家世，不消多说，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有人首告，还是要请你解释清楚，到底有否犯下此等滔天大罪？”
单知县一边盘问，一边却挤眉弄眼，期望这鳌狂能够矢口否认。这样的话自己便可以借口调查，将此事拖延下去。等叶行远一走，这长庆县还不是他这位大老爷的天下？
然而鳌狂不领他这份情，傲然道：“你说在定河中掀起风浪，淹死个把人之事？这算什么？老爷我生性好洁，因此每逢初一十五，便要在河中沐浴。
有不开眼的撞上门来，那岂不是淹死无尤？这又有何罪？”
单知县暗暗叫苦，这妖怪不通人情世故，便如呆霸王一般，真以为在定河就可以一手遮天不成？要是没有叶行远在，单知县或许硬着头皮不要脸的把他给放了，但现在有新科状元亲自擒妖，还在一旁旁听着，这叫单知县如何能够抹煞良心判案？
要是真让黑鱼精就这么走了，叶行远不明之下，一本参上，单知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可要是真按照以上罪名来判黑鱼精，只怕当场正法还是轻的，大大得罪了定河龙宫，这可如何是好？
单知县进退两难，心中焦灼，强打精神又问道：“你可要想清楚了，扰乱地方，伤人害命，其罪非小。尤其上个月十五，刘巡检在河中巡查，翻船殉职，此事与你可有关系？”
他在心中念叨圣人菩萨在上，天灵灵地灵灵，无论怎么样老兄你千万不要把这桩罪认下来。妖怪杀官等同造反，这是谁都包庇不住的。好在这妖怪未必认得刘巡检，只要他问一句刘巡检是谁，单知县就打算立刻转开这个话题。
鳌狂完全没有听到单知县心中的祈祷，满不在乎道：“是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丑汉么？他喝多了酒要来扰我雅兴，我不过与他玩玩，他便淹死在河底，干我何事？”
单知县目瞪口呆，这到底是什么穷乡僻壤养出来这么一个妄自尊大的妖怪？别说你是定河龙王的小舅子，就算你是皇帝的小舅子，亲口在公台之上承认杀官之事，那也难逃一刀！
叶行远看得分明，知道单知县还在犹犹豫豫，心中更是鄙夷不屑，高声呼喝道：“县尊，此妖罪大恶极，恶贯满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到了这个时候，还请速下决断！”
众目睽睽之下，要是这样还能放人，那朝廷的公信力何在？单知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椅子上，后辈都被冷汗浸湿，捏着案上的令箭，却一直都没有扔下去。
鳌狂猖狂笑道：“谁敢杀我？难道不怕我姐夫动怒，水淹天下么？”
叶行远也是无语，这乡巴佬妖怪真是把定河龙王和自己都看得太高了，别说定河龙王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小妾的弟弟就胡乱行事。就算他真失心疯了想水淹天下，只怕才刚开个头就要被天庭围剿，上斩龙台走一遭。
师爷看情况不对，赶紧凑到单知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单知县眼睛一亮，收回了令箭道：“叶状元所言甚是，若是此妖当真如此作为，那是非杀不可。
不过本官看他语无伦次，或许精神上有些问题，要不然我们请医生来查验，看他是否有心疾，再作定夺如何？”
说到最后，单知县语气之中已经带了点哀求的意味。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以“精神问题”来处理的法子，但只怕叶行远不依不饶。
又来这招！叶行远暗地吐槽这精神病法真是万灵药，什么人都可以拿来使。只这等丑态叶行远实在不愿在看下去，便淡淡道：“若有心疾，罪减一等，然则此妖杀官乱世，供认不讳，本该凌迟处死，株连九族。就算减一等，也该是斩立决。
此妖民愤极大，请县尊速速下令，在堂前将其诛杀，以取信于民，不可再拖延！”
本朝法律，叶行远也是研究了个透，总之今天非要让单知县斩了这妖怪不可，他可不愿在这定河边多耽误功夫。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为民除害
单知县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若是凡人犯罪，须得奏报京师，取得允可之后才秋后问斩。他一个地方官并无滥施死刑的权力，但是妖怪却不同。
轩辕世界妖怪无人权，同样的罪行，妖怪的处置就是要比人类严厉许多，至于杀官造反的妖怪当然是当场格杀勿论，从来没什么客气。
单知县完全有权力也有责任将其正法，如今在民众的注视之下，在叶行远的言语逼迫之下，他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真要斩了这黑鱼精？”堂下的百姓们大吃一惊，他们素来知晓单知县是什么德行。他一贯胆小怕事，真敢不畏权贵，当场杀了这龙王的小舅子么？
原本一直忍气吞声的一些人却终于忍不住笑逐颜开，尤其是被害死亲友板桥渡众人，有人涕泪交流咬牙切齿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有人一带头，便有人开始附和道：“杀了他！杀了他！”
单知县明白什么叫众怒难犯，也知道什么叫大势已去，他一闭眼，也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干脆狠了狠心。罢了！这妖怪害人无数，本来就该杀，我也做一回英雄。
他一把掣出令箭，用力往堂上一甩，大喝道：“黑鱼精鳌狂，杀人害命，当堂供认不讳，按律当斩。妖族犯法者，就地正法，刽子手何在？”
“喏！”堂下一个粗壮的汉子倒提着鬼头刀，兴冲冲的奔了上来，一把擒住鳌狂，笑道：“家中所传屠妖刀，这几年来未曾斩过一个小妖，多谢大人为民作主，我这一刀定砍得干净利落。”
鳌狂这时候才慌了神，大叫道：“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姐夫是定河龙王！”
那刽子手力气极大，伸手提着鳌狂如提灯草，急匆匆奔出了公堂，便在衙门口将鳌狂按倒，大笑道：“如今便算是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恶妖当诛！”
他手起刀落，只听唰的一声，鳌狂的脑袋便分了家，滴溜溜做了个滚地葫芦，面目狰狞。从他脖子里面喷出了一腔污血，一开始鳌狂还手足抽搐，似要挣扎，但很快就僵倒在地。
妖魂不散，发出凄厉吼声，却被那鬼头刀一吸一搅，尽皆粉碎，永世不得超生！
积年的刽子手一般都备两把刀，一把刀杀人，一把刀斩妖。这屠妖刀有破碎妖魂之能，鳌狂那点修为哪里能抵挡得住，魂魄为刀气所破，连去冥界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众人喜极而泣，大部分人都欢欣鼓舞，一起大喊青天大老爷圣明！感谢叶状元出手！单知县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拥戴，受宠若惊，一时竟痴了。
叶行远见这恶妖伏诛，心怀大畅，虽然只是小小插曲，也算是功德圆满。这种不平之事若是没遇上便罢了，要是遇上了肯定得管上一管，方能念头通达。
如今的叶行远已经不是刚刚踏入轩辕世界，谨慎小心的他了，纵然会感觉到天命陷阱的存在，但是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他有了更深的体悟。
这大约也是长期佩戴裴将军宝刀的原因，尤其是在会试之后，叶行远更恢复了一些棱角，处理事情也倾向于更直接。
单知县斩杀鳌狂，汗透重衣，透支了一辈子的勇气，看叶行远要走，赶忙退堂令师爷阻拦，将叶行远请进了后衙。
叶行远怜悯他勇气可嘉，总算他还是最后下令斩那一刀，便给了面子，到后衙用茶。
长庆县实在是不算富庶，或者单知县不事铺张，后衙也甚为简朴，他适才用的酒食还凌乱放置，未曾收拾。
单知县面孔一红，赶紧叫人清理，另上香茶，这才分宾主而坐。叶行远笑道：“县尊一刀斩落，得万众欢呼，心情可好些了？老是忍着这作孽的妖怪，瞻前顾后，也不好受吧？”
单知县长叹道：“说来奇怪，也不怕叶贤弟你笑话，下令斩了那黑鱼精之前，我是吓得半死。但真下了令之后，反而没那么害怕了，事已至此，那又能如何？”
他斩了黑鱼精，胆气渐壮，顺便与叶行远称兄道弟，也好拉近关系。
叶行远拍手道：“正是此理，圣人云勇者无惧，便是要有这一闭眼悬崖撒手的一股气在。如此得民心之举，顺天应人，不违法条，又何惧只之有？”
单知县回想在公堂之上享受欢呼的滋味，只觉甘美，一时之间便把害怕忘了，点头道：“幸得贤弟提醒，我才知种种昨日之非，今日一刀不但斩断了鳌狂之头，也斩了我心头畏惧之念。回想过往，不胜愧矣。”
师爷听他三言两语便被叶行远绕了过去，担忧道：“大人也是百般不易，在这定河边作知县，只怕比附郭的县太爷还难受些。若不夹紧了尾巴做人，又安能得好？
这一次是扬眉吐气了，只还不知道将来该如何应付呢。状元老爷是拍拍屁股便走了，我家大人可要在此承担后果！”
单知县忙呵斥道：“休要胡说，斩妖安民，本是本官应当之事，与状元何干？”
叶行远心中一动，也明白单知县要将自己留下便是为了让师爷说这一句话。或许杀了一个黑鱼精让单知县醍醐灌顶，但多年行为逻辑不会改变，对定河龙宫的畏惧根深蒂固。
单知县是怕自己这个始作俑者转头一走，龙宫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泄在他身上，所以讨办法来了。不过定河龙宫居然跋扈至此，让河边各县有“附郭”之叹，倒也出乎叶行远的意料之外。
所谓“三生作恶，知县附郭”，是说知县如果运气不好，与府城在一处，那就完全没有百里侯的威风，只能被人管的束手束脚。而在定河边的这些知县们，每一个都有附郭的痛苦。
不过他们附的不是府城，而是这一条延绵的定河，是藏在定河之底的龙宫。
叶行远不太明白，便问道：“龙王虽然尊贵，但天条所限，只能管水中之事，绝不能干涉地方政务。县尊又何必如此忌惮？”
汉江流经定湖省，却没听说周边府县有此纠结，难道是定河更有不同的关系？
单知县苦笑摇头道：“贤弟不在定河畔为官，不知定河官的苦楚。天条虽然如此规定，但是龙王权大力大，他若真要打擦边球，又有谁能治得了他？
尤其是这几年，龙王行事更为激进，我这长庆县还算好的，听说上游诸县，都尊奉定河龙王号令，便是粮税都得给他孝敬一份。”
他压低了声音，甚是惶恐。叶行远一怔，失声道：“这不是……大逆不道么？”
照叶行远的理解，水底龙王的地位其实与藩王差相仿佛，虽然名义上地位极高，但也受到严格的限制。像藩王不能离开自己的封地一样，龙王也不能离开自己的水域。
说是要行云布雨，灌溉周边，但这叶只是一个概念，具体的工作还是由天庭雨师来完成。而地方上举人呼风唤雨调整天地元气之后，龙王连这种形式上的作用都不明显了。
所以当初叶行远得罪汉江龙宫的时候，虽然知道力量悬殊，但也没有特别害怕，就是因为知道龙宫并无实权。
地方官吏要听龙王的话，乃至于贡献粮税，这等于就是藩王要控制地方，不用考虑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凡有这个行为，朝廷就可以认为你是大逆不道！
单知县忙阻止道：“贤弟慎言！此事其实在定河边流传甚广，河西、剑门省中更几乎尽人皆知，只是我们河东还没那么明显罢了……”
朝廷对西北越来越失去掌控，除了妖族、流寇之外，居然还有一个定河龙王。叶行远想了一下，也正是朝廷失控之地，龙王趁虚而入，既然他做得如此明显，朝廷也不会没有一点消息，到现在还没什么反应，只能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形式真是危如累卵啊！叶行远心中感慨，越深入了解这个世界，就越发现朝廷的腐朽。也怪不得隆平帝不务正业，便算他要励精图治，那么多窟窿也不知该从何补起。
大约皇帝也是觉得太子承担不起这一副天下的重担，所以才狠狠心将他废了。在这一刹那，叶行远对隆平帝竟然多了几分理解。
龙王既然如此嚣张，那今日之事只怕就不能善了。叶行远之前还是想得简单了，他思忖了一阵，又问道：“县尊可是担心龙宫挟私报复？若是如此，我倒有一计，便在县尊处留下一个锦囊，待龙宫来人之时拆开，必可应付。”
锦囊？单知县与师爷面面相觑，叶行远的传奇故事他们其实也听了不少。不过这锦囊妙计会不会太戏剧化了？从叶行远手中接过他准备的锦囊，单知县强忍着立刻开启的冲动，颤声问道：“贤弟可有把握？千万不要坑了为兄啊！”
叶行远淡然而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不必担心。我这一路上，倒除了要担心流寇之外，还得操心一下龙宫，长庆县却稳如泰山。”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一波又起
叶行远口中说得轻松，其实不敢怠慢。话别单知县之后，毫不耽搁当即就率众渡过了定河，一众船夫感激涕零千恩万谢，争着要送他过河。
他们虽然拿不出什么报偿，但却真心诚意，数十艘渡船心甘情愿一起簇拥着叶行远，送他到了河对岸。等到叶行远下船，众船夫也都一起匍匐在船上向他行礼，口中只赞叶状元恩德。
陆十一娘被人怕过，被人恨过，却从来不曾被人如此敬重感戴，不由惊叹道：“大人杀此一妖，尽得定河两岸民心矣！”
叶行远斜了她一眼，淡淡道：“慎言之，吾等为官，无非为国为民。民心尽归于朝廷圣上，岂可属于私人？”
陆十一娘也觉得自己失言，便尴尬笑道：“这是自然，大人对皇上忠心耿耿，故而民心归附。”心中却十分惊诧，这上司不过十几岁年纪，怎么就谨慎老成至斯，简直像是久经宦海的老油条一般。
果然有人天生适合当官，陆十一娘叹了口气，转了话题道：“这次斩杀黑鱼精，虽然是长庆县下令，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大人的意思。只怕与龙宫已经结下了深仇，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应付。”
叶行远胸有成竹道：“黑鱼精只是定河龙王一个小妾的兄弟。纵然此妖女再得宠，要吹枕头风说动龙王来对付我们也没有那么快，且稍待便是。”
他与龙宫势力起过冲突，知道龙宫甚为官僚，反应很慢。汉江一个小龙宫尚且如此，何况定河龙宫更为庞大臃肿，所谓尾大不掉，想要及时做出反应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黑鱼精鳌狂嚣张跋扈，但他其实也算不上龙宫中什么重要人物，所倚仗者不过是姐姐得到龙王的宠爱罢了。若是如传说中一样，定河龙王好色无厌，那他的后宫也必极广大，那妖女要见到龙王一面只怕都不容易，等哭哭啼啼在龙王面前告了刁状，龙宫再兴师问罪，他们早就不知道走了多远。
果然如叶行远所料，他们过了定河之后连走三日，仍然未曾遇到龙宫之人来找麻烦。陆十一娘也逐渐放下心来，重新将关注的重点转移到威胁更大的流寇身上。
几日之间，锦衣卫密探不断有消息传来，说王泥鳅又在河东现身，劫掠大户，引起一片骚乱。不过这倒让陆十一娘松了口气。
她向叶行远报告道：“王泥鳅现身河东，距离我们有数百里之遥，看来大人这次上任，应该是撞不上这位悍匪了。其余无胆匪类，不足为惧，至少两河之地，大人的安全可得保障。”
叶行远指示道：“不可大意，王泥鳅此人行踪飘忽，我们还是加紧行进，等出了河西，方可安生。”
王泥鳅的消息一向不很准确，有时候说他前日尚在河东海边肆虐，第二日便到了河西山区。这在有神通的轩辕世界并非不可能，或许他就有类似瞬移的本领。
当然更大的可能便是有人冒名作案，又或许是地方上报告不真，这都未必能确认。陆十一娘相信锦衣卫的报告，叶行远却总会不自觉的打个折扣。
听叶行远这么说，陆十一娘心中不以为然，不过她心思玲珑，上司既这么说，便不会争辩，只口中唯唯诺诺，但到底是没放在心上。
距离穿过整个河西，通过潼关向北转入剑门大约还有十几日的路程。叶行远知道现在河西更乱，行事也更加小心，在路上巧遇大队客商之后，便隐藏了身份与之同行。
一路之上，走南闯北的客商们抱怨连连，也让叶行远更清楚而今天下的乱局。有人叹气道：“今年做完这一笔生意，明年再不出来了，谁知道如今北方竟然乱成这样？是座山就有盗匪，我不过贩卖些茶叶，何必要提着脑袋？”
众人纷纷附和，但都苦笑道：“张老大你挣够了，尽可休息，我们可没那么大家业，怎能坐吃山空？说不得只有拼一拼了，要不然改走水路，或许还好些。”
原来此时南方勉强还算宁靖，但北方却大不一样。叶行远离开定湖赴京城，一路走的是运河水路，感触不深。如今改走陆路，便理解了什么叫“人离乡贱”。
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两年间发生的变故，两年多前叶行远初到贵境的时候，轩辕世界虽然不能说是盛世，至少也没有这样不太平。
随着天地元气愈发不足，即使在各地官员拼命努力之下，雨水仍旧远远不够，粮食产量进一步下降。人没有饭吃，难免就铤而走险，匪盗四起。
地方不靖，污秽天地，自然更受天道惩罚，元气就进一步下降，这是进入了末世的恶性循环。
如果不能打断这种循环，那朝廷自然是一天比一天走下坡路，最后限于灭亡，直至改朝换代，成为一个新的开始。
就连叶行远这样的官员赴任，都得提心吊胆，更可以想象一个普通人面对满是强盗、黑店旅途的窘迫。
有人注意到了叶行远这个读书人，问道：“公子是游学在外吧？这时节不太平，还是早日回家，方得安生。”
叶行远摇头道：“此番北上，实为探亲，能与诸位同行，理当没什么大危险吧？”
那问话的客商叹道：“若是小股盗匪，倒也罢了。但要是王泥鳅现身，只怕是玉石俱焚。”
商队请了不少护卫，对付几十小股盗匪足够了，要对付聚众数千的王泥鳅那还差得远。两年间这位大盗崛起，已经让走两河陆路的商人减少了七成，剩下的都是为了赚钱孤注一掷的亡命之徒。
但王泥鳅的神出鬼没，还是让他们胆寒。一提起这人名字，立刻便有人呼喝道：“噤声，莫要乌鸦嘴！那人尚在河东，我们此次是绝对碰不上了！”
这些商人对王泥鳅极为恐惧，甚至都已经成了忌讳，但一旦提起，偏又收不住。有人忍不住道：“听闻王泥鳅得仙人传道，获天书三卷，能撒豆成兵，瞬息千里，种种神通，可有此事？”
有人急怒道：“这人杀戮成性，祸害苍生，得传的哪里是什么仙道，分明是魔道。”
有人叹息道：“不管仙道魔道，他有这神通可不是假的。就在去年，他于河东河西，一夜之间做下十三起大案，若无瞬息千里之能，除非是能分身无数。”
分身无数比起瞬息千里更加可怕，众人都为之骇然，纷纷向那后说话的人打听详情。
叶行远从陆十一娘提供的卷宗之中看过，这一夜之间十三起大案，便是王泥鳅初起之时的罪孽。偏偏这十三起案件各自分布在河东河西，先后顺序更乱，实在让人很难理解他是怎么做到，锦衣卫的资料之中也未得其详。
听闻刚才那人仿佛有所了解，不由竖起耳朵聆听。只听那人涩声道：“实不相瞒，就在去年，我曾被王泥鳅之军裹挟，体会过一次他御风而行的神通。如今思之，仍旧是不胜惶恐。”
这一下子连陆十一娘都起了好奇心，王泥鳅行军如风，锦衣卫也从来没有拿到过第一手消息。没想到与人同行，居然碰上一个曾经被这盗匪劫掠过的客商，这真是无巧不成书。
有人不信道：“这位老兄莫要欺人，谁不知道王泥鳅刀下从未有活口，你怎生逃出？”
之前开口那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颌下蓄着短须，听人质问，苦着脸道：“说来惭愧，我与那大盗本是同乡，逢其幼时还曾接济过他家。那日我为另一股盗匪所劫，本拟必死，不想恰好王泥鳅攻伐此山，灭了盘踞磨盘山的大盗插翅虎。
他认出我来，放了我性命，又听闻我要返乡，便说他们正要赶路，便带我一程。命我口中噙了泥土，闭目等待。少顷我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到了河东，距离磨盘山何止五百里？也不知他究竟得了什么异样神通……”
叶行远骇然，果然如自己所料，王泥鳅确实有瞬移的本事。怪不得他能够来无影去无踪，就连锦衣卫都无法掌握他的行踪。
另有客商道：“插翅虎也威名赫赫，去年突然整寨皆亡，官府也不知是何人下手。想不到竟然是王泥鳅的手段，此人已有数次攻伐山中盗匪，莫非想要一统两河绿林不成？”
有胆大的客商道：“适逢乱世，这些枭雄怎能没些想法，两河之地位于中原腹心，距离北直京城也不过数日之遥，如果王泥鳅真有本事将三山五岳的好汉们都整合起来，只怕所图甚大……”
从这些客商的热烈议论和锦衣卫的卷宗之中，叶行远也认识到这王泥鳅与一般的盗匪不同，他除了劫掠大户和客商夺取军资之外，大部分的精力仿佛在统合同道上。
要是真让他把两河的流寇全都聚集到自己麾下，只怕比起西北的几个草莽龙蛇声势也不差，更占据地利之便，到时候时势一变，还真有可能趁势而起。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大盗现身
在强盗的威胁下，平时将时间视为生命的客商们也极为老实，不到天黑就会择地安歇，每天赶不了多少路。叶行远本身也不着急，便理所当然的随之行动。
但在得知王泥鳅神通之后，再经过锦衣卫反馈核验，原本胸有成竹的陆十一娘反而有些惴惴不安。在河东作案之后，王泥鳅又有两天失去了消息，凭着他的神通，焉知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面前？
叶行远在与客商同行的第三天上，终于撞上了一次强盗袭击。
一群乱糟糟的乌合之众从山林之中冲了出来，领头的手持大斧，口中呼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这人身材高大却面貌丑陋，额头有个突出的瘤子，一双三角眼甚是怕人。护卫之中有人认得，上前打招呼道：“原来是九安山大寨主独角龙当面，我等乃是江南的客商，前往北方做些小买卖，今日路过宝地，便按江湖规矩，送上茶水钱纹银二十两，还望寨主行个方便。”
强盗当道，商人自有应对之法。虽有镖行护卫，也不是每次遇见都要厮杀，无非是交纳买路钱过路，否则再厉害的镖局也受不了一路上的损失。
叶行远头一回瞧见抢劫，也颇为好奇的多看了几眼。独角龙冷笑一声，“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河西新规矩，路过商队，得留下货物一半，方才放行。”
客商首领惊呼道：“这如何使得？我们只是小本生意，往返一趟能挣几个钱？若是大王收去了一半，这要家破人亡了！”
护卫镖师也皱眉道：“独角龙，大家都是吃江湖饭的，莫要得寸进尺。我们依足了规矩给茶水钱，可不是怕了你们九安山！”
这些小股匪盗，本是活不下去的穷人，本领不过如此，与训练有素的镖师比起来差得远。若是不计损失，商队的护卫能够轻易将他们全部灭杀。
之所以退让一步，愿意给钱了事，无非是不想多惹麻烦罢了。谁知道这独角龙不但不领情，还敢提出非分的要求，他以为他是谁？大盗王泥鳅么？
独角龙呵呵冷笑，唿哨一声，手中大刀一扬，只听轰然一响，那搭话的镖师身下陡然窜出一股黑火，刹那间便将他吞噬。这镖师还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化为飞灰！
“儿郎们！这些守财奴给脸不要脸，给我统统杀光！”独角龙得意大笑，举刀呼喝，手下众盗士气大振，呼喝着涌了上来。
陆十一娘为之色变，惊道：“此乃钻天雷神通，乃是火器局武官的法门，这区区一个野盗怎能学会？锦衣卫竟然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叶行远一皱眉，也觉得奇怪，神通怠乎天授。这些匪盗草莽，或许能得一小部分天命，但是得授神通者极少，如果说王泥鳅这样的大盗能够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神通，这种乌合之众怎能有所得？
那镖师被杀，同伴都是大怒，一举迎上，挡住了独角龙的攻势。这独角龙神通虽猛，但也不能连续施展，而他手下诸盗更是孱弱，虽然士气大振，但也未能冲破商队护卫的防御，一时间打得甚为胶着。
陆十一娘松了口气道：“看来不需要我们出手了，这盗匪不知从哪里得了神通，便妄自尊大，竟敢正面攻杀上百人的商队，真是自取其辱。”
神通固然强大，但一人之力终究不足以扭转乾坤。叶行远也知这群盗匪断无取胜之理，故而并不着急，心中只为这强盗的神通来历起疑。
这盗匪的刀法粗疏，亦未得名家传授，不可能是仙家自修的神通，但区区不足百人的盗匪之首，怎能有此机缘？难道是天地元气当真已经混乱到如此地步？
正思忖间，忽见那独角龙逃出几步，又是一扬刀放出一道钻天雷，除掉了一名奋战的镖师。
叶行远动容道：“这么下去护卫固然能胜，损折必多，你让兄弟们准备出手，擒下那独角龙，我要细细审问。”
陆十一娘点头，正要放出讯号下令，忽然只见不远处空地闪现黑光，空气中嗡嗡声不绝，仿佛整个空间都震荡起来。
狂风大作，尘屑飞扬，镖师和盗贼们都停止了打斗，骇然的望向前方异象。
嗤！仿佛是布匹撕裂之声响起，从虚空之中，陡然跨出一匹雄壮的黑马，扬起前蹄仰天长嘶，马上一个魁梧光头男子身披黑甲，目光凛然。
在他身后，从虚空之中陆陆续续走出无数持刀盾的兵丁，排列整齐，丝毫不乱，与刚才那一批乱糟糟的盗匪决不可同日而语。
强盗、镖师和客商统统都发出惊呼，连陆十一娘都面色刷白，骇然道：“竟然是王泥鳅到了！”
这黑甲骑士正是最近横行两河的大盗王泥鳅，这几日他们的话题一直不离此人，想不到居然在这里碰上。
独角龙瞧见这大盗，手脚发软，赶紧奔到面前，谄媚道：“怎的大哥侠驾到此？小弟有失远迎。”
砰！迎接他的是刀鞘重重一击，王泥鳅连话都懒得说一句，只是身子一晃，刀鞘在腰间异样，正中独角龙额头上的瘤子，打得他眼冒金星，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慌忙跪倒，磕头如捣蒜，根本不敢反抗。
王泥鳅这才翻身下马，缓缓上前，目光扫过畏惧紧张的护卫与客商队伍，朗声道：“今天是王某的兄弟犯了规矩，不合仗恃神通，拦截诸位，王某在此赔礼了。”
一众客商遇上王泥鳅，原本自度必死，没想到他居然开口道歉，一时愕然，也没人敢搭话。
独角龙大叫道：“大哥，我只是因山上兄弟没饭吃，这才来抢一注肥羊……”
王泥鳅冷冷打断他的话，“住口！我传你神通之时，说过什么来？你虽得神通，不可招摇过市，为人所知。若是被人瞧见了，便要杀人灭口，以你的本事，能除得了这上百人的商队么？”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叶行远面色微变，没想到这独角龙的神通竟然是王泥鳅所传授，而且还要求不得现于人前，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有何企图？言下之意，是要将在场之人，全都灭口不成？
镖师首领发觉不妙，战战兢兢道：“王头领，吾等不知独角龙是你麾下大将，不合犯了虎威。此次货物，头领尽可取去，只求放我们一条性命。”
对付道上流寇，他们自有把握，但聚众三千神通广大的王泥鳅连官府大军都不惧，他们区区几个镖师能有什么用？只能摇尾乞命。
王泥鳅却不答话，目光只在众客商之中逡巡，最后终于停留在叶行远身上，淡然道：“你们商队在河东已经交过一次买路钱，以王某的规矩，本该放你们通行。只是无奈你们见了我们的神通，这可甚为不便了。”
镖师首领冷汗涔涔，惨然道：“我们愿发毒誓，绝不泄漏此事，便是留下一对招子也无妨，只求饶命！”
他知道这些盗匪神通必是王泥鳅的大忌讳，只能期望他网开一面，饶了众人性命。
王泥鳅仍旧不理，漫不经心道：“为了安全起见，本该都送你们上路，不过今日你们队伍之中有一位贵客。容我与他一谈，再定你们的生死吧。”
他长笑道：“定湖及时雨叶公子，君本是凤凰之身，为何与鸡犬同行？今日难得道左相逢，何不一见？”
叶行远一怔，没料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而且还以“及时雨”的江湖名号称呼。这个诨号还是得自归阳县，当时他斗杀周知县，又降下甘霖，为五湖四海的绿林好汉敬仰，一时名声大噪。
不过自从叶行远远赴省城考试，后来再到京城中状元，这名号就再无人提起，没想到居然在这儿被王泥鳅这大盗一口叫出。
众客商和镖师也一阵迷糊，都在回想这定湖及时雨是何人，还是镖师首领见多识广，又惊又喜道：“定湖及时雨，不就是叶行远叶公子，今科状元老爷么？怎的……在我们队伍当中？”
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王泥鳅再怎么厉害，终究不敢杀官造反。尤其是叶行远乃名动天下的状元郎，王泥鳅若敢伤他，那可就是重重损了朝廷的颜面，朝廷无论如何也会将其剿灭。这人在队伍中，或许就是这上百人的护身符。
叶行远知道这时候也不便再隐瞒身份，起身淡然道：“久闻王泥鳅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神通广大。在下正是归阳县叶行远。”
王泥鳅注视他半晌，点头赞道：“果然是少年英杰，临危不乱，我受人之托，要与叶公子一谈，想不到运气这么好在这里便遇上了，我们到林中一叙如何？”
陆十一娘想要阻止，叶行远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妨。这大盗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客客气气的要求谈话，不知所为何来？叶行远倒是颇为好奇，何况如今人家团团包围，就算是不想谈亦不可得，何必折了威风。

第二百七十七章 买命与招安
叶行远便从从容容随着王泥鳅入林，王泥鳅也拦住了身边亲卫，自己独身一人与叶行远把臂同行。大笑道：“叶公子豪气干云，果然与一般读书人不同。不过你可知道，有不少人找到我这里，要你的性命。”
他也没废话，开门见山就说出关键。叶行远虽有心理准备路上必不太平，但也没想到敌人如此穷凶极恶，居然与这大盗做交易，心中惊愕，面上却不显。
淡淡道：“我在京中得罪了不少人，倒没料到居然已经有人耐不住要铤而走险。既有人接洽王头领，不知我项上人头价值几何？”
听王泥鳅的口气，似乎更想用江湖上的关系与叶行远交谈，叶行远便没有打官腔。他自己也好奇人家为他的小命开出多少价钱，便直接询问。
王泥鳅咧嘴一笑道：“招安一个七品武职，允我兄弟可不打散重编，只移防辽东，每年再给粮饷。这个代价可真不小，也不知公子你是将几位大学士得罪的有多狠！”
这条件也太优厚了吧？这等于是让王泥鳅完全洗白，而且还掌握独立一个军镇，对于这样的武人来说，品级根本就不是很重要，能够有一支亲兵才是立身根本。
叶行远为之骇然，如此一来，王泥鳅摇身一变，便可与军中经营几代门阀相提并论，便是一镇总兵，说不定还没他的自由。
这要是在朝廷掌控力强的时期，绝对不可能操作，但叶行远看近日邸报，也知道辽东、剑门诸地军镇渐趋独立。除了粮饷要靠朝中给付之外，募兵、将校升迁已经渐渐脱离控制，颇有历代藩镇割据的前兆。
朝廷对横行西北的流寇，也有意招安，以抚为主，不过对横行两河之地的王泥鳅都能开出这般条件，确实有些破格。
不过仔细一想，叶行远也知道这并不完全为了自己，王泥鳅此人神出鬼没，朝廷要剿灭他付出的代价极大，招安才是最好的办法。放到辽东去之后这支奇兵对京城也就没了威胁，反而是抵抗妖族的一道屏障，再借刀杀人除了叶行远，也算是一石二鸟之计。
不过这当然必须得到把持朝政几位大学士的首肯，才能放出这般条件。
叶行远叹道：“想不到居然有人如此心狠手辣，在下手无缚鸡之力，王头领只需一挥腰间之刀，便能得这一场富贵，又有何犹豫？”
话虽这么说，叶行远已经拈起神通，随时准备负隅顽抗一下。这王泥鳅神秘莫测，但叶行远也有不少底牌，还有土遁妙法，不至于没有退路。
王泥鳅嘿然笑道：“叶公子此言差矣，王某从来就敬佩你为民请命的勇气，你虽为官，却不失赤子之心。数日前定湖黑鱼精之事，我已尽知，公子仍与以往一般。
吾等江湖人讲究的是义气。朝中状元可杀，但定湖及时雨不可杀，救护百姓者不可杀。我王泥鳅虽然愚钝，不曾读过圣贤书，不过这基本的道理还是懂得。”
他语气甚为诚恳，言语之中还颇有敬意，全无杀机。
原来这江湖名声还能救命，叶行远苦笑，不过无论是对抗周知县，还是在定河旁擒拿黑鱼精，他都是出自于本心。所谓善有善报，也算是理所当然。
这算是渡过了一场杀劫，叶行远松弛下来，便问道：“既然如此，不知王头领可否告知，到底是什么人要置我于死地？”
王泥鳅摇头道：“一来这江湖规矩，我不能坏了名声说出雇主是何人；二来寻我之人，也是遮遮掩掩，并未暴露身份，故而也无法告知公子。公子满朝皆敌，又何必问？”
这大盗倒是看得清楚，叶行远一想也是，自己投靠帝党，又在翰林院狠狠打了诸位大学士一次脸。无论是老成持重的严首辅，亦或是脾气暴躁的奚次辅，都不会放过他，大约除了老好人欧阳圃之外，任何大学士只要有机会都会毫不客气的将他踩下去。
叶行远要走的路，除了紧紧靠住皇帝之外，就是要依赖圣人灵骨翻身，这些凶险在他出京之前便已经预料到了，也不算什么。
便坦然笑道：“是我迂了，王头领所言甚是，但求心之所安，又哪里在乎别人的鬼蜮伎俩？”
王泥鳅看他明知危机重重，仍旧泰然自若，心中更是佩服，又道：“朝廷这边顾忌体面，倒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陷害公子，但定河龙宫却又不同。
定河老龙野心勃勃，公子这次狠狠得罪了他，亦传有消息要对付于你。前方太兴湖畔，恐有埋伏，公子得一路小心。”
这一节叶行远更是提前料到，如果定河龙王没有野心，绝不会如此跋扈嚣张。所以他早就想好了对策，不慌不忙道：“天理昭彰，恶有恶报，我不管定河龙王有何企图，那黑鱼精害人当斩，他若要报复，我也不惧。”
叶行远猜得到定河龙王的手段，还巴不得他赶紧追上来，撞到他锦衣卫手中，这也是大功一件。
王泥鳅不解其中内情，更觉他大义凛然，不觉肃然起敬，拱手道：“公子高义，真乃正人君子矣。可恨这朝中如公子这般的人太少了，不然何至于如此昏聩。”
他本身便是为贪官污吏所迫，不得不起义造反，后来得了奇遇，能够纵横两河之地，但对清官君子依旧是极为敬佩。
叶行远心中一动，开导道：“如今朝中虽然贪官污吏横行，但圣人教诲犹在，天命未变，自有拨乱反正之日。王头领身怀绝技，北方妖蛮蠢蠢欲动，正是大丈夫报国救民之时，朝廷招安若能维持这条件，头领也不妨考虑。”
王泥鳅心不在焉道：“这个以后再说，我得这来去如风的神通，有些忌讳，不可多显露于人前。”
叶行远想起此人手下从无活口之说，又听刚才那镖师的畏惧之言，便劝道：“头领神通，确实诡异莫测，不便叫人知晓，但多造杀戮，亦有干天和。
以在下之见，便如那镖师所说，让他们发誓不要泄漏，也就罢了。”
要是一次显露神通，就得把目击之人都杀光，未免太过残忍。王泥鳅哑然失笑道：“公子也是多听信谣言了，王某虽然不才，哪敢滥杀百姓？我驾风带人，凡三四千之众，又哪里能够守得住秘密？何必杀人，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叶行远闹了个乌龙，甚为尴尬，笑道：“那是在下误信人言，还请头领海涵。不过王头领神通确实并未流传太广，这御风神通，又不知是从何习来？”
这神通来历之事，本来不该多问，不过王泥鳅的御风本领真的极为神奇。叶行远按捺不住好奇，而且确实要不是那认识王泥鳅的同乡客商说起，连锦衣卫都不知道王泥鳅的底细，说明保密工作做得极好。
王泥鳅并不隐瞒，坦然相告道：“我这御风本领，并非自身所有，而是得自一件法宝。有仙人传我天书三卷，令我传道于中原，但我能力有限，只习得其中一卷，并以此传授两河诸盗，令他们行义举不得滥用。
其中有抹消记忆之法，可让人忘记刚发生之事，我以此法让见我神通之人失忆，故而未曾有他人知晓。稍后除了公子之外，其余诸人我便以此法炮制，并无伤害，公子放心。”
果然他遇仙之事是真的，叶行远有些羡慕。但他素有阴谋论，总觉得在乱世的时候突然有仙人来传天书，总有些不怀好意。
这大盗来去如风，又能清理别人记忆，怪不得在两河之地短短一年之内就发展到如此声势。看他行事，亦有心怀天下之念，不过幸好道理甚正，并不害民，叶行远也就没有什么与他敌对的理由。
要是真正的忠臣，遇上这种巨盗自然更加警惕，但叶行远本身就认为朝廷只是他进步的阶梯，若说忠心实在欠奉。便毫无芥蒂的与王泥鳅交了个朋友。
两人交谈已毕，各自都印象不错。王泥鳅回返之后，镖师客商见他神情还算温和，心中略松，但想要问又不敢问。直到王泥鳅带着独角龙等人开拔，这才知道是叶行远相救，逃过了一劫，欢呼雀跃，纷纷上来道谢。
叶行远不耐烦，正想问王泥鳅怎么不用抹消记忆之法，只见那些黑甲骑军破空而去，轰隆一声，就像是平地起了个风雷。
围拢在叶行远身边的诸人突然一愣，仿佛心中失去了什么，再抬头时候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聚在一处，也不记得叶行远是什么人，各自摸着后脑勺发愣。
只有有品阶之人不受影响，陆十一娘听叶行远叙说前因后果，骇然道：“王泥鳅有此本领，真乃奇人也。不过此事就不要记入锦衣卫卷宗了吧？”
她看得明白，王泥鳅对叶行远并无恶意，而叶行远对王泥鳅也颇有好感。既然如此，何必得罪了这巨盗，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便是。

第二百七十八章 湖底水晶宫
王泥鳅这一次突然出现，给叶行远带来了两个重要讯息。第一便是朝中有人已经突破了底线，无所不用其极的要置叶行远于死地。官场倾轧，一至于斯，叶行远也只能为之叹息。
第二便是定河龙宫的动向，果然事隔几日之后，龙宫并不肯善罢甘休，要在前面太兴湖来对付叶行远。
太兴湖位于定河支脉，是北方难得的大淡水湖。湖中龙王称太兴君，乃是定河龙王的族侄，性如烈火，曾因无故杀人被贬斥，至今仍是待罪之身。
黑鱼精之事，定河龙王不便出面，极大的可能就是这位太兴君来找麻烦。
叶行远手中有锦衣卫这张底牌，对龙宫并不惧怕，所以也不以为意，相反倒是等着龙宫的反击，也好一劳永逸的解决此事。
客商们懵懵懂懂，只记得似乎被强盗袭击，但之后的事都完全不记得了。好在财物并无损失，只对死了的几个镖师厚加抚恤，继续向前。
到了太兴湖的时候，商人们又警惕起来，互相提醒道：“路过太兴湖，当拜太兴君，礼物都已经备好，到时候在湖边送上便是。”
叶行远看客商们觳觫的样子，心中暗叹。如果说定河龙王是图谋不轨的藩王，那这位太兴君差不多就相当于坐地分赃的强盗头子。
近几年来，凡经过太兴湖的客商，都得奉上让湖君满意的礼物。否则的话便风浪交加，连人带货卷入湖中，比强盗更为恶劣。龙宫的嚣张可见一斑，黑鱼精鳌狂的狂态绝非孤立的现象。
可惜斩杀一个黑鱼精，尚在叶行远的能力范围之内，但想要对付朝廷敕封的太兴君他实在力有未逮，心中深恨。
陆十一娘早派人到湖边侦查，须臾回来低声报告道：“商队准备的礼物不少，太兴君并未动怒，如今湖中风平浪静。不过王泥鳅既然来告，等大人经过的时候必有异变。”
叶行远漫不经心道：“过了太兴湖便是潼关，也是该与这商队分道扬镳的时候，免得连累了他们。他们既然礼物够数，就让他们先过去，我们在后面慢慢跟上，看这太兴君有什么异动。”
叶行远不怕太兴湖龙君，这些客商可惹不起，他们顺路带着叶行远穿过河西，不必将他们拖入浑水之中。
陆十一娘领命，便去向商队首领告辞，就说叶行远还想玩赏太兴湖景色，让他们先行一步，到潼关再会。客商倒是好心，纷纷劝道：“公子莫要贪恋景致，这四百里太兴湖固然云蒸霞蔚气象万千，但其中龙族却不好惹，还是速速通过为好。”
叶行远谢过他们，却表示自己一介读书人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太兴君也不会打什么主意，让他们尽可放心。
客商们一想也是，太兴君只是爱财，并无戕害读书人的记录，他们担心货物安全，叮咛几句之后，便急急过了太兴湖，直往潼关方向而去。
叶行远施施然沿着太兴湖前行，远远望去，只见烟波浩淼，不愧是北方第一大湖。湖水略显浑浊，显出一种暗黄色。湖中有一石岛，宛若龟状，历经湖水冲刷，依旧傲然而立。
陆十一娘道：“此乃玄龟镇压，太兴君乃待罪之身，被天条制约，不能现龙身飞腾。要满百年之后，才能移去这石龟。”
叶行远冷笑道：“这等恶龙尚且如此嚣张，真当世上无人能治他么？”
陆十一娘略显慌张，看了湖面一眼，又劝道：“大人慎言，如今到底是在别人地头上，惹出事来不好收拾。”
陆十一娘现在已改了一开始对叶行远的看法，期望能抱住大腿升官。在她看来，定河龙宫是个庞然大物，锦衣卫虽然不惧，却也不必主动招惹。
正当此时，太兴湖忽然哗啦一下两面分开，从湖水中走出一个夜叉，对叶行远喝道：“你便是今科状元叶行远么？听说你跋扈得很，在定河上斩了鳌狂？我家太兴君要见你，快随我来！”
夜叉伸手一探，就想要把叶行远抓住。陆十一娘怎容他如此无礼，娇叱一声，衣袖之中射出一道丝绦，扯住了夜叉粗壮的手臂，喝道：“叶大人乃是当朝状元，从六品官身，便是龙宫，岂有强请之理？”
夜叉不耐烦，右臂一挣，却未能挣开，恼怒道：“在这太兴湖地界，便是知府也得低头，区区一个过路的知县，算得什么？”
这北方果然是与南方不一样，定河龙王上行下效，太兴君便如此妄自尊大。叶行来回想起来，与太兴湖龙宫平级甚至略高的汉江龙宫尚且不敢如此，与汉江府张知府也一向是平等而交。
哪能想到此地一个龙宫的夜叉，也敢不把知府看在眼里，便沉声道：“太兴君虽得册封，但所管之地也不过是一湖之地，岂敢小觑朝廷官员？不怕天谴么？”
对待这种无礼之辈，叶行远也毫不客气，言语之中就用上了清心圣音神通。夜叉只觉得叶行远说话如滚雷一般，轰隆隆震得耳膜生疼，内心不由生出一股惶恐。
他身子一晃，自知已经中招，心中大骇。清心圣音不过是秀才的把戏，怎能对有品阶的水族有效，这状元果然不简单。
便硬撑道：“龙族奉天命而生，行云布雨，功德无量，不受天罚，自然高人一等。叶状元，君上请你一会，请下水吧！”
虽然仍旧坚持着傲娇的论调，但语气终究是软和了几分。叶行远点了点头，淡然道：“正好，我也有事要见一下太兴君，前头带路。”
陆十一娘收了丝带，夜叉悻悻然转头，当先沿着分开的湖水往前行。叶行远施施然跟在身后，瞧两边湖水似是被透明障壁挡住一般，虽咆哮汹涌，却无一滴能流入。游鱼穿梭，水草荡漾，甚是有趣。
水族的神通也颇有巧妙之处，如今叶行远学业已成，一理通百理明。他要是愿意钻研水性，亦可学这辟水神通，只是不必费这个功夫罢了。
行不多远，就见水底水晶宫闪耀光华，夜叉走到角门，转头一躬身道：“状元请进，太兴君就在里面等你。”
叶行远止步不前，微闭双目，不发一言。陆十一娘知道他的心思，便大喝道：“太兴君尊位虽高，但叶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代表着朝廷的体面，岂有走角门之理？还不开中门迎接？”
夜叉笑道：“太兴湖水晶宫的规矩，只有更高级别的龙君到此，才会开中门。其余人间才子，都是走角门的，便是当日中原第一才子乐清和畅游龙宫，也不曾走过正门。”
叶行远目光如冷电一般，在他身上一扫道：“乐清和游龙宫之时，尚是举人，未曾得朝廷授官。何况他游的乃是东海龙宫，接待他的乃是龙族之祖东海龙王，可不是区区一个湖君！”
乐清和游龙宫事乃是轩辕世界让人津津乐道的典故，传闻中龙宫爱才，素与才子交好。乐清和乃是百年前的大才子大名士，有一日喝醉了酒在东海边闲坐，龙王拍一只大龟接他入龙宫，请他赴宴，让他看遍龙宫藏宝，又与龙女交合，享受无边富贵。
后来乐清和回返陆上，怅然若失，作《龙宫赋》赞美东海水晶宫之妙景盛况，得以传世。
落魄文人们都甚为羡慕，直至今日，还有不少人特意去东海边闲坐饮酒，期待被龙王看中，去富贵温柔乡走上一遭。但是在叶行远看来，这却根本算不得什么，甚至只能算是一种宣传手段，无非是龙宫出钱出人，买了乐清和一篇文章罢了。
这乐清和虽有才子之名，但科举不顺，龙宫一游之后更是疏懒，直到十多年之后才终于中了进士。一生为官也不过到州府为止，更多是闲职，亦不曾为国为民作出什么贡献。
使他声名大噪的，也不过就是这一篇《龙宫赋》。此人的身份地位，怎能与现今的叶行远相比？
其实现在叶行远的头衔如果完整的拿出来，也是甚为吓人，他乃是大三元大四喜新科状元，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转迁琼关知县，锦衣卫实职百户，荫封恩骑尉，这气势区区一个举人可以相提并论？
更何况太兴君的龙宫与东海龙王也差着几个层次，那夜叉用乐清和事迹来比，实属不当。
夜叉原本就面青，听叶行远之言更是发出青黑之色，但又反驳不得。他引叶行远走角门原本就是想折辱他，没想到叶行远不卑不亢，说得他哑口无言，只能忍气吞声带着叶行远重新走到正门，敲击鱼鼓，开门迎接。
太兴君正坐在殿内，听到外面鼓声，眉头一皱，恼道：“谁准的开正门？召这叶行远前来，正是要兴师问罪，难道还是什么贵客不成？”
旁边一人淡笑道：“太兴君莫要动气，此乃先礼后兵是也。叶行远的身份虽低于龙王，但他代表的是朝廷，自不可怠慢，但礼数之外，尚有法理。只要听我之言，必可为定河老龙王分忧！”
他峨冠博带，折扇轻摇，面色从容，正是尾随着叶行远出京的隐世大儒宇文经。

第二百七十九章 激怒
宇文经一路上跟着叶行远，早已准备了无数后招，要对付这位他心目中的文教大敌。听说叶行远在定河之上擒获黑鱼精，交由长庆县明正典刑之后，他第一时间赶赴定河龙宫，又转道太兴湖，抢着时间赶在叶行远之前。
黑鱼精害民杀官，理当一杀，叶行远行事无差错，宇文经也毫无异议。但这终究是得罪了定河龙王，以宇文经的智慧，当然不想错过除掉叶行远的机会。
太兴君一张红脸膛，双目如火，身披黄金甲，脾气极为暴躁，但对宇文经倒似乎甚为客气。听他开口，便熄了怒火，笑道：“宇文先生神机妙算，可有教我？”
宇文经淡然道：“叶行远诛杀水族，其罪非小，然则他有官爵在身，龙宫亦不可轻取其性命，否则会引起朝廷围剿，天条惩罚。”
他干脆不提诛杀黑鱼精鳌狂的实际上是长庆县，黑锅统统往叶行远头上推，是为了更激怒头脑简单的太兴君。
果然太兴君愤愤道：“若他不是个官儿，我早就化为龙形，一口将他吞了，还啰嗦什么？只他有官职在身，我们龙宫便忍气吞声不成？”
以太兴君的身份地位，在定河龙王的势力范围之内，吞吃几个平民根本就不算事，哪怕如黑鱼精害死的九品巡检等人，朝廷和天庭也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叶行远身份不同，他毕竟是这一届新进士魁首，他要是意外而死，朝廷想不管都不行，必须要给出个交待。
所以王泥鳅这种大盗都很聪明，一推二六五的拒绝了杀叶行远的生意，就算当时有人能将此事压下去，他也害怕秋后算账。
想要除掉叶行远，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宇文经早就了解到这一点，而这世上最能付得起代价的，非龙族莫属。
他微微笑道：“吾少年擅相，偶作卜算，叶行远之命格，本来就与龙族相克。太兴君可知他方才是童生之时，便与汉江龙宫有过冲突，让汉江龙王吃了个闷亏？”
太兴君一怔道：“你不说我倒忘了，这叶行远当年还盗窃我水族至宝转轮珠，汉江龙宫怎么没把他宰了？他如今又惹上定河，难道真是与龙族相克不成？”
当初汉江龙宫转轮珠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太兴君虽然远在北方，但同为龙族自然知晓。后来是叶行远在官府调停之下，赔偿汉江龙宫一件宝物了事，但或许有宝物能够替代转轮珠的作用，龙宫的颜面又该何存？
“不止是转轮珠，听说龙孙小宝为其戕害，差点就误入歧途，龙女丁如意亦为其所迫，身受重伤，至今还未恢复。”宇文经要对付叶行远，对当日情形也调查得清清楚楚，心中骇然之余，更对叶行远动了杀机。
当初一介童生的时候，叶行远就有本事大闹龙宫，无人能制。如今他以状元之姿傲然走上朝堂，又有谁能够阻他？
太兴君大怒，“真是欺人太甚！怪不得在定河上他毫不犹豫便敢擒下鳌狂，真以为我们龙宫是好欺负的！”
他连汉江龙王都恨上了，只觉得他们软弱可欺，才会让叶行远得寸进尺。要是他为汉江之主，自己的孙子孙女儿受了这种欺负，拼着降级受罚，也得将叶行远撕成碎片！
但现在叶行远只是除妖，于情于理，并无杀他的道理。太兴君如果敢出手，犯下屠杀进士之罪，那可不是降级受罚能解决的，而是得斩龙台上走一趟的问题。
宇文经察言观色，看得出太兴君色厉内荏，便笑道：“何必动气，叶行远行事谨慎，自然不会再留下把柄。但他与龙宫这仇是结得大了，太兴君要对付他，自然有别的办法。”
说话间，叶行远和陆十一娘已经随着夜叉进入龙宫。叶行远穿过大殿，见太兴君形貌威武，身边却有一个中年人陪坐，也觉得有些意外。
太兴君见他进来，鼻子里冷哼一声，却不能失了礼数，勉为其难从椅子上站起来迎道：“叶状元来了？且坐。”
叶行远微一拱手道：“见过太兴君。久闻龙宫奢华，原以为只是指四海之地，不想这湖底亦是神仙景致，令人赞叹。”
世上人都说龙宫最富，果不其然，就算太兴湖算不上什么大湖，但太兴君所居之地，仍然是珠光宝气妙不可言。叶行远进宫好几次，单以奢华而论，竟然还比之不及这湖底的水晶宫。
这也看得出龙宫到底积累了多少民脂民膏，叶行远心中不屑，语中就带了几分讥讽之意。
太兴君当然完全是听不出来的，他只以为是叶行远在夸他，不禁有些沾沾自喜，矜持道：“太兴湖虽然贫瘠，不过论起这龙宫来么，虽逊色于定河，但比之其它湖河之地，却也不差多少了。”
他素来横征暴敛，巧取豪夺，故而龙宫的建设标准直追定河。叶行远是没去过汉江龙宫，要是去过便知道，与之相比差得太远了。
叶行远看他执迷不悟，淡淡道：“龙族得天独厚，享富贵长生，更须惜福敬天。我听闻太兴君借风浪勒索过往客商，这般下去，只怕要折了气运。”
此言一出，不但是太兴君目瞪口呆，便连一旁的宇文经都是一愣。在他的印象中，叶行远一直是滑不留手的形象，虽然也偶露峥嵘，但一般都是因为与他利益攸关才不得不为。
如今他刚在定河之上擒了黑鱼精得罪龙族，居然还有心思来管太兴君的闲事？难道他还真是一个管尽天下不平的直性子大儒？
宇文经暗中摇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所谓大奸似忠，叶行远此人断不可信任。便是他真心为民，他所求之路也大大偏离了圣人之道，绝不能让他成功。想起在叶行远省试考卷中看到的未来，宇文经脊背生寒。
这时候太兴君已经按捺不住，喝骂道：“好你个叶行远，我好心好意请你来作客，还未曾追究你在定河上害了鳌狂之事，你倒管起我的闲事来了！”
龙威咆哮，甚是怕人，叶行远却面不改色，从容道：“鳌狂乃是妖族，妖族害人自然要明正典刑，这与龙族又有何关系？圣人云不平则鸣，吾既为官，自然要为民作主，岂有作壁上观之理？”
宇文经这时候插口道：“圣人也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叶状元虽是官身，但执政之地乃在剑门，又怎管得了定河与太兴湖？”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不带一丝烟火气，叶行远一时也弄不清此人的意图，只看他身着读书人服饰，便拱了拱手问道：“未知这位先生是哪一位？”
这是叶行远与宇文经第一次见面，至少对于叶行远来说，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儒生，但却有一种特殊的熟悉感。
宇文经淡然道：“在下京兆府宇文经，早闻状元大名，一向缘悭一面，却不想终在此才偶遇。”
宇文经？叶行远也听过这个名头，不由又是一奇。此人乃是首辅严秉璋的心腹谋主，在京城读书人圈内的地位甚高，有白衣卿相之称。
叶行远在京中的时候常听人说起，但他知道与清流一系难以拉上关系，因此也未存着拜见之心。没想到此人与龙族居然还有良好的关系，是太兴君的座上客。
他心中微震，面上却不显，只淡淡行礼道：“原来是宇文先生，久闻先生有豁达，有大儒之心，但今日之言却差了。便是民间侠士，尚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理。
吾等读圣贤书，更知生民不易，我虽为朝廷官员，亦是读书进士。进士安邦定国，见不平之事，怎能袖手？”
秀才和睦邻里，举人护持一乡，进士则有治国之志，确实有监察四方的权力。宇文经面色一变，语气微冷道：“叶状元果然大才，在下受教了。”
然后就闭口不言，叶行远听他语气有异，想起此人未中进士，一直是举人之身，难道是触痛了他？叶行远刚才之语本来就有这方面的意思，但如此成功，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宇文经不说话，太兴君却是勃然大怒，恶狠狠道：“定河上下，自有规矩，轮不到你一个新进士来指手画脚！今日你来，我只是要问你鳌狂之事，你给我细细交待清楚了，若有半点虚假，休怪我爪下无情！”
定河流域，只以龙王为尊，便是本地官员也奈何不得太兴君。他又哪里会在乎叶行远的质问？原本还不想翻脸，但脾气一来，太兴君哪里管得了这些，语含威胁，凶相毕露。
这种反应反而在叶行远预料之中，他并不惊慌，从容道：“黑鱼精鳌狂在定河板桥渡生事，害死官民数人，罪证确凿，我路过将其擒下。送于长庆县明正典刑，当场剥皮抽筋，大快人心，龙君有什么疑问否？”
叶行远语气平淡，就像是在叙说一件毫不相关的小事，太兴君气得眼冒金星，怒喝道：“贼子尔敢！”
宇文经微微蹙眉，觉得叶行远仿佛是在故意激起太兴君的怒气，但却不知道他的目的为何。

第二百八十章 前倨后恭
叶行远好整以暇，淡然坐在怒不可遏的太兴君面前。龙族比他预期的更为跋扈些，可见定河龙王拥有的权势威风。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自从绝地天通之后，龙族作为滞留人间的上古神种，始终觉得自己比人族要高贵些，故而一直带着骄傲。不过也因为圣人所定的规则所限，龙族不可能问鼎人皇之位，一般情况下，龙王并无造反之嫌。
但定河龙王却不一样，他在定河流域作威作福，甚至掌控官员调动，明显想将这周边之地纳入自己管辖，纵然不想颠覆朝廷，至少有割据之意。
叶行远故意激怒太兴君，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坑他一把，另一方面也想借机看看龙族的野心到底如何。
太兴君面色难看，他脾气暴躁，要不是因为叶行远身份特殊，宇文经又在之前劝过他，只怕早就当场发作把叶行远活活撕碎。现在他强忍怒气，厉声斥道：“鳌狂于龙族有亲，便是犯错，亦该由龙宫发落，长庆县越俎代庖，老龙王已经派使者前去斥责。
你得罪我龙族，本来罪该万死。但之前宇文先生为你求情，要你到定河龙宫请罪，方能饶过！”
所谓斥责，必是重重的惩罚，长庆县就是不死也得落个重伤，日后灵力再无寸进。谁叫他作为定河边上的县官，还敢违拗龙王的意志，真乃自作自受。
至于叶行远如今受世人关注，又是新科状元，杀之不祥，便要狠狠折辱于他，才能全了龙宫的颜面。刚才宇文经暗中劝解，也是这个意思。
宇文经见太兴君盛怒之下，犹能记得自己的建议，微微而笑，甚为满意。龙宫不比山间巨盗好糊弄，要他们直接杀叶行远，大半必是不肯。
但叶行远也是傲骨之人，只要他去定河龙宫请罪，宇文经就有办法惹出更多事端，让龙宫与叶行远不死不休。如果他不愿意去，那太兴君脾气一上来，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如洪水如果任其宣泄，危害不大，筑起堤坝，等溃堤之时，才是雷霆万钧。他劝太兴君退一步下台阶，只让叶行远请罪，在太兴君看来，如果这个条件叶行远都不答应，那可真是该杀了！
叶行远深深看了宇文经一眼，从太兴君的片言只语当中，就已经感觉到了此人的恶意。去定河龙宫请罪，他万万不会答应，必然引起这蠢龙的震怒。
看来宇文经作为首辅心腹，不管是凑巧也好，故意也好，分明就是要推波助澜，将自己陷于死地。
不过叶行远不怕太兴君不生气，只怕他不够生气，因此便淡淡道：“妖族纵于龙族有亲，亦无血脉之连，不能受龙族律法庇护。定河龙王纵然尊贵，也只能管河中之事，如何能管得长庆县施政？难道他不但是龙王，还是人王不成？
至于在下，刚才已经说得分明，不过尽我之职，何罪之有？龙宫请罪，从何说起？”
宇文经一喜，叶行远正如他所料果然是倔骨头，便假惺惺劝解道：“叶状元何必如此倔强，去定河龙宫不过给老龙王几分薄面，平息事端，皆大欢喜，岂不是好？”
叶行远一拱手，义正辞严道：“本官圣人门徒，只知为国为民，行事当以正途，安知人情面子乎？”
他一本正经，倒像是固执的老儒。宇文经苦笑，心道你行事素知权变之道，不惜献祥瑞走幸进之道，哪里会这般拘泥，分明就是龙王的面子不够大！
太兴君气得哇哇大叫，“好个冥顽不灵的小子！你既然不愿认罪，那我就赐你一死，以洗鳌狂之冤！”
他忍到现在实在忍无可忍，怒吼声中，长袖之中手臂化为利爪，急刺而出，便要捏碎叶行远的头颅。
锵！陆十一娘丝带出手，化作一片罗网，拦住了太兴君的龙爪。这神通虽妙，但她品阶低于太兴君，只听崩裂之声不断响起，刹那之间，陆十一娘丝带形成的天罗地网便被断了一半。
她面色发白，喉间一阵腥甜，自知已受了内伤。但仍旧长声喝道：“太兴君，你敢谋害朝廷命官，难道是要造反不成么？”
太兴君冷笑道：“龙族尊贵，与国同休，世上哪有造反的龙族？你这大帽子扣不到我头上！我今日便要杀了这叶行远，拼着再受千年之罚，又能如何？”
他原本就因杀人被罚在此地，在他想来，再杀一个，也不过就是延长刑期，这口气却非出了不可！
叶行远感觉到凛然龙威，自知太兴君品阶极高，神通又强，确实有杀人之能。不过他浑然不惧，轻描淡写道：“正是因为龙族尊贵，这造反才不是小打小闹。本官听闻定河龙王擅动官员，娶人族女子，今日又想杀巡查监督西北的本官，难道真有什么企图？”
宇文经浑身一震，顿觉不妥，叶行远这话说得太诛心了！平时若龙王犯些小错，绝对不会有人相信他想要造反，但是叶行远将几件事联系在一起，再加上他突然揭破自己巡查西北的身份，那可就大大不同了！
失算了！想不到叶行远来此之前就有底牌，怪不得他故意要激怒太兴君！看来隆平帝在叶行远出京之前，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另一条路！
宇文经的目光转移到出手拦阻太兴君的陆十一娘面前，他之前只认为这女子不过是叶行远找来的护卫。但此时看她低眉顺目，站在叶行远一侧恭敬非常，这分明是经过训练的高手。
这女子是锦衣卫！隆平帝手里能够给出的必然是锦衣卫秘职，又加巡查西北，叶行远所获圣心真是不得了。宇文经心中暗叹，他见多识广深谋远虑，之前是疏忽了，但只要想到这个方面，推测的细节便与事实相差无几。
果然叶行远从从容容掏出一面腰牌，亮在太兴君面前，腰牌之上蕴含的朝廷之威，让这条跋扈龙都不得不退避三舍。眯起了眼睛，惊惶道：“你是锦衣卫百户？”
叶行远又向天拱了拱手，淡然道：“本官授锦衣卫百户，奉旨巡查西北，便宜行事。太兴君，你意图谋害于我，莫非是因为你们龙族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怕被我发现吗？”
宇文经目光闪烁，看太兴君已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自知大势已去，心中焦躁不已。这叶行远真是刁滑，有“巡查西北，便宜行事”这八个字护身，龙族有谁敢动他？要是伤了他，这还真是要以造反论，只怕牵连千万龙族！
其实叶行远只要早早亮出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太兴君就绝不会将他怎样。他偏要激怒太兴君，惹他出手之后再扣帽子，这分明就是想碰瓷！
正如叶行远刚才所说，定河龙王娶妻、逼官诸事，如果单独来看，顶多说是龙王荒唐，但要是再加上意图谋害巡查锦衣卫，那真是黄泥巴落在裤裆上，不是屎也是屎了。
龙族再尊贵，也万万当不起造反这罪名。何况宇文经心里清楚，定河龙王野心勃勃，确实有不轨的意图，更经不起朝廷彻查，万一真从龙宫里面起出甲胄龙袍之类的证物，那这可真是天下震荡！
这小子好狠！刹那间宇文经心中已经掠过无数谋算，奈何在这局面之下全都无用。如今叶行远大义在身，他要是一口咬定太兴君是为了杀人灭口，朝廷绝对不会不查。
现在太兴君不但不能杀他，还得拼命保护讨好，免得他翻脸不认人！宇文经的目光转向太兴君，果然见他面上犹带愤愤，却只能偃旗息鼓。
太兴君的脾气再暴躁，也知道自己若是再强硬下去，可能会害了定河龙裔一族！他忍了良久，方才咬牙道：“我只是一时激愤，才冒犯了大人，绝无伤人之心，还望大人明察。”
之前他口气狂妄，即使知道叶行远是新科状元，也是一口一个小子，直呼其名。如今被捏住了把柄，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叫一声大人。
叶行远眼皮一抬，淡淡道：“是么？不过你这一爪之力，甚至破了我属下神通‘天罗地网’，要是打在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上，那岂不是千疮百孔？”
你堂堂进士，又是锦衣卫百户、恩骑尉，会手无缚鸡之力？装什么大瓣蒜？太兴君与宇文经都是心中暗骂，听他说话的口气，分明就是要敲竹杠。
宇文经知道这时候只有自己说话圆场了，便咳嗽一声，苦笑道：“叶大人息怒，太兴君脾气不好，远近皆知，他绝不敢冒犯大人神威。刚才那一爪若是惊扰了大人，龙宫必有所偿。”
太兴君也醒悟过来，鸡啄米一般点头道：“正是，刚才惊吓了大人，是在下不对。龙宫必有重礼，向大人致歉，大人可千万不要误会。”
所谓前倨后恭，莫过于此。龙宫本来请来叶行远是为了兴师问罪，现在却发现不小心请回家一个瘟神，这当然得赶紧送走，哪怕是出点血也不介意了。
叶行远当然也不会客气，口中仍故作清高道：“本官清廉如水，岂能收受贿赂？不过太兴君若愿意献出宫中之宝，或许刚才袭击本官真有可能是误会，为免人龙纷争，我先收下保管也好。”

第二百八十一章 勒索
人家只说要送礼，你却说是要献宝，太兴君气得浑身发抖，只是无可奈何。只能低声下气道：“我太兴宫不过只是一隅之地，比不得海中水晶宫，宝物不多，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他一挥手，自有龙女虾兵之类下去准备宝物，叶行远却笑呵呵道：“刚才太兴君不是还说了，此地不逊色于各处龙宫么？不要谦虚，有什么好宝贝，尽管送上来。”
太兴君之前吹牛，现在却反被叶行远拿捏，只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宫中虽无什么至宝，但宝物种类繁多，不知叶公子想要什么，我也好拿出来供公子挑选。”
他也看透了，叶行远没脸没皮，今天不好好满足了他，他随时都有可能翻脸不认人。既然如此，干脆认命，你要什么，挑一件去，一了百了。
叶行远一笑，转头问陆十一娘，“你刚才救了本官一命，也该得奖赏，不知想要什么宝物？我们身入龙宫宝山之中，刚好借花献佛，太兴君必不会吝啬多给一件。”
太兴君瞪大了眼睛，心道你这还要买一送一啊！不过叶行远隐隐又牵扯到他出手之事，太兴君不敢多言，只能咬牙默认，只觉得心里在滴血。
陆十一娘一直忌惮龙宫势力，没想到被叶行远整得服服帖帖，心中佩服。便配合道：“适才太兴君一爪之力威武，破了我天罗地网神通，连我用天蚕丝所制的丝带都断了好几根。听闻龙宫有鲛绡一物，质地犹胜天蚕，我只求取一匹制作武器，也就罢了。”
叶行远啧啧道：“原来你这丝带是天蚕丝制造，这等坚韧之物，在太兴君一爪之下都断了，龙君神通可真了不得啊。你放心，他若是无心之失，必当赔偿！”
太兴君气得脑袋充血，陆十一娘那丝带充其量用了三两天蚕丝，就敢让龙宫赔偿一匹鲛绡，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鲛人即使在海中也是含有，只有雌性的鲛人才会吐丝成茧，孕育后代，以此丝纺成布匹，名为鲛绡，一匹鲛绡至少要五六位鲛人吐丝才能制成，实乃价值连城。就是在太兴龙宫之中，也不过只有十匹而已。
罢罢罢！就当是破财消灾，自己的损失，定河龙王定会弥补。太兴君涩声道：“大人所言甚是，来人，取一匹鲛绡送给这位姑娘。”
陆十一娘得了鲛绡，轻轻一扯，只觉坚固无匹，心满意足，收好之后悄声对叶行远道：“此物是大人争来，之后自当献给大人。”
这东西价格昂贵，她可不敢独吞。叶行远微微一笑道：“本官留着也无大用，你便用来制作你那丝带便是，日后神通定能威势更强，也更能护卫本官。”
陆十一娘笑道：“制作丝带，不过只要些许鲛绡便足够了，剩下的大人留用，日后必有用处。只要寻到厉害的裁缝，就算只作衣裳，也可水火不侵，刀剑不伤，乃是难得的宝物。”
叶行远这才应了，太兴君看陆十一娘满意了，凑过来谄笑道：“大人的属下已经不计较了，不知大人想要什么，我也去准备。”
叶行远确实来太兴湖之前就想要敲一笔竹杠，但也没有什么主意，琢磨道：“本官听闻龙宫多宝，未曾见过。太兴君不如效仿先贤，如东海龙王在乐清和面前展示宝物一般，让我也开开眼界？”
太兴君更是郁闷，东海龙王给乐清和展示宝物，那是要借他生花妙笔，宣扬龙宫声名。他给叶行远展示宝物，那是要给人挑走好东西，性质怎么一样？
然而他也没办法，便吩咐人将宫中宝物陆续拿来展示，只暗中要求把最好的那几件藏起来。
之后龙宫侍从，陆陆续续将各色宝物送出来给叶行远过目。这一看才是目不暇接，真知龙宫之富，叶行远也不由暗叹。
人间大户，绝无如此豪奢。一人高的珊瑚，闪烁熠熠宝光；龙眼大小一般浑圆的夜明珠，计量单位是麻袋；各色美玉，已经养成精魄；至于各色书画、古董，更是不计其数。
“太兴湖中，竟藏有前朝颜画圣的真迹，此《八骏图》已破虚实界限，融合神通在内，可以召唤名马，实在了得！”陆十一娘失声惊呼，她还怕叶行远不识货，将认得的宝物一一点出。
“还有这件紫铜双耳香炉，下有铭文，应该是哪一位一品高官之私藏，久受天机灵力浸润，有无穷妙用。便是点上几柱清香，都可静心宁神，于云烟缭绕中见圣人经义。”
“再有这一件檀木藏书箱，应该是巧匠鲁深制造，得‘有’‘无’之妙谛，无中生有，可藏万卷书，用之可行天下。”
这几件都是太兴龙宫所藏的奇宝，太兴君听得脸都差点抽筋，没想到叶行远身边一个女子也有如此见识。宇文经都不由多看了陆十一娘几眼，心道一个锦衣卫居然如此见多识广，也不简单。
陆十一娘甚是得意，她虽出身微贱，却志向远大，机缘巧合加入锦衣卫之后，更多读典籍，多有奇能。只一直没什么机会展现罢了，今日随在叶行远身边，扬眉吐气，也算是一展平生抱负。
叶行远大笑，赞道：“龙宫多宝，果非虚言。这几件东西我都爱不释手，不知太兴君可愿忍痛割爱，一股脑儿都给了我？”
太兴君面色发白，连连摇头，“大人莫要开玩笑，龙宫宝物，关乎天地气数，任凭大人取一件已是我最大的诚意，这可万万不行！”
这几件东西叶行远任意拿去一件，他都能心痛几十年，何况打包带走？龙宫藏宝，一来是因为龙族爱财，二来也是因为需要宝物镇压气运，如若一次被取走太多，太兴湖龙宫气运大衰，在这天地元气干涸的末世，甚至有湖泊淤塞填没的危险，这他可万万不会干。
要是叶行远真逼到他这种程度，那他也就不顾一切，哪怕是上斩龙台都算了。
叶行远也只是试探一番，知道龙族底线在此，便一笑置之。他知道这几件宝物都非同小可，今日此来，本来也不费成本，能捞一样也是好的。
不过没想到龙宫之中还有一个宇文经，如此一来，叶行远身负锦衣卫秘职之事自然就泄漏给了几位大学士。虽然以内阁大学士之能，不用多久也肯定能知晓叶行远锦衣卫百户的官职，但提前漏风终究是吃了点小亏，故而要尽可能找补回来。
这几件宝物都非同小可，叶行远心中已经甚为满意，不过人心不足，他总要多看看。叶行远绕着堆满一间宫殿的宝物转了一圈，忽然心中一动，目光落在一件黑黝黝无甚光芒的书卷上。
太兴君目光随之一看，心中不由连连叫苦。手下几个混蛋其蠢如牛，本来就叫他们不要把最好的宝物拿上来，怎么把这件东西给取来了？老天保佑，千万不要让叶行远看中了！
太兴君一向唯我独尊，危急关头却终于叫起老天爷来了。可惜老天爷并未保佑他，叶行远脚步顿了一顿，伸手就把这古卷拿起，捧在手中细看。
此物年深日久，看上去是有年头的东西了，竹简之上，以刀斧凿出字迹，叶行远勉勉强强认得一小半，乃是上古的甲骨文书。
“上……年九月……王猎于……”这分明是上古史书，单看几个字，叶行远就心中有数。
上古史书、文字之中蕴含着无数秘密，即使没有其它异象，也可以认为是一件宝物。但如果光是如此，好像还不够放置在这种地方。
太兴君却急了，凑过来道：“是谁将这种无用之物送到大人面前？这岂能算是龙宫宝物？大人，莫要看了，随手弃之即可，别的好东西多着呢！”
宇文经一声叹息，他远远看着，已知这件东西不凡，只望叶行远没看出来。但是太兴君此地无银三百两，人家还不知道这件乃是奇宝？
果然叶行远翻完这古卷，啪的一合，毫不犹豫道：“本官乃是读书人，要那些华而不实的宝物没什么大用，这上古文书正合我意，我就选这一件算了。”
太兴君大急，满头大汗道：“大人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刚才你看中的八骏图、藏书箱或是紫铜香炉，你任选两件便是……”
宇文经实在不忍心太兴君再这般犯蠢下去，刚才你死活不愿意，现在愿意两件换一件，人家还不知道这宝物的珍贵？如此看来，真是天命在彼，这东西合该为叶行远所得。
他上前一步，叹道：“太兴君，无须多言了。叶大人乃一言九鼎之人，怎会反悔？”
太兴君面色灰白，欲哭无泪。宇文经却转头对着叶行远正色道：“叶大人福至心灵，竟选到了这龙宫中的无上之宝，上古圣人手书《春秋》残卷，真乃大气运之人也！
唯盼你能善用此书，体会圣人之意，从此合于正道，不可偏于奇技淫巧，来日必有大成！”
这东西是圣人手书《春秋》？叶行远都没想到自己能捞到此等好处，不用太兴君提醒，他也看出来此物非同凡响，但怎么也没想到竟有这么大来头！

第二百八十二章 无题
离开太兴湖之后，叶行远一路都在研究这一部《春秋》残卷，只是晦涩难解。虽然知道一定是至宝，但短时间之内还是无从体悟。
取道潼关，叶行远顺便将枉死定河那位武官所携带的机密文书交出。然后便转入剑门，又得长庆县传书。那日龙宫气势汹汹，兴师问罪，单知县却信着叶行远的锦囊稳坐钓鱼台。等到叶行远这边在太兴君面前揭露身份，龙宫使者也偃旗息鼓，愤然离去，算是渡过了一劫。
因此单知县千恩万谢，书信中言语几乎是卑躬屈膝，字字句句都有投效之意。
这还太早，叶行远当然知道要混官场没班底不行。但他现在品级实在太低，根基不稳，暂时还不可能结党，只算是结个善缘，总得留待以后。
到了剑门省当然不能算是坦途，尤其是一路风尘，比两河之地更为艰难，好在终于没有再遇上什么意外状况。半月之后，叶行远到了剑门极北之地，前方就是琼关县了。
“此地民生凋敝，各族混居，终年风沙漫天，大人到此可要吃苦了。”陆十一娘也是第一回来边疆，从资料文字中获取的讯息总不够直观，亲眼目睹才更具震撼力。
叶行远淡然笑道：“无妨，本来就不是为了享福来的。”
他自请戍边，化解了几位大学士的围逼，同样也是为了一探子衍之陵。心中早就预料到边疆困苦，反而不以为意，只觉得此地风物奇特，还颇觉有趣。
琼关县的资料叶行远也看过，最奇妙的便是各族混居，要知道人、妖、蛮三族各有血仇，数千年来混战未休，在别的地方绝对看不到三族之人并肩而坐的景象。
但在琼关县却不同，不但三族之人有可能同行同桌，一起劳作，甚至有打破规矩，通婚的事情都偶有发生。这些都记载县志上，令人咋舌称奇。
不过当叶行远亲眼见到一位猪妖背着媳妇招摇过市，才真正意识到此地的不同。
就叶行远的观察，三族虽然不能算和睦相处，但至少相安无事，最大的原因便是此地太穷了。无论人、妖、蛮，流落在此地的，要么是孤苦的牧民，要么是流放之人的后裔，全都一穷二白。
此地环境又恶劣，若不携手合作，只怕很难度过艰难岁月。叶行远也注意到，关系比较好的异族，都属于底层，他们在贫穷和生存压力之下，就不会那么在乎各族差异。
“果然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么？”叶行远苦笑，他当年读史也算通透，明白对于这些最底层的人民来说，生存是第一要义，什么国仇家恨，都已经变得麻木。
这一点，三族都是一样。蛮族乐呵呵的为人族放牧牛群，妖族拱着鼻子犁地，谁能想到就在不远处的边关，这三族人的血都不知多少次染红了城墙。
“若是三族和睦，本县倒也好治理。”陆十一娘到了地方，想要献计献策，凸显自己的能力，便进谏道：“大人可适度放宽对妖、蛮两族之人的管制，以圣人之法教化之，此乃不世之功也。”
叶行远大笑道：“你是锦衣卫一线干探，怎得也有此书生之见？若是圣人盛世，中华慑服四夷，或许有望教化。但如今蛮族在极西之地有大帝国，妖族又野心勃勃蒸蒸日上，放松管制，不是开门揖盗么？”
叶行远来此边疆，知道治政有几大难点，但这妖蛮两族其实才是心腹之患。初见城中情况，他大略有了一个想法，细节却还须深思熟虑。
陆十一娘讨了个没趣，她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想法与状元水平差距太远，不敢反驳。但心中还是固执己见，觉得自己的看法还是有些道理。
叶行远进了县城，更觉残破，别说不能与繁华大邑相比，就算是普通的乡镇都颇有不如。一色的夯土旧屋，门窗都开得极小，大约是因为此地风大，为了防风。
在县城中央有一处集市，虽有南来北往的客商，但生意也并不好，毕竟此处只是过路，真要做大生意还是得跨过边境抵达外域。
这里三瓜俩枣的小生意，他们连叫卖都不十分尽心，显得有气无力。
集市的背后就是县衙，叶行远在县城转了半圈，觉得也没必要继续微服了解下去，还是先到县衙，交接完毕之后再说。
叶行远一行人呼啦啦走向县衙大门，县衙门口的衙役眼尖，忙着迎了上来，陪笑道：“此地乃是琼关县衙，不知诸位有何贵干。”
衙役眼光毒，看得出来这批人不一般，尤其是当中一位年轻的读书相公更是气度非凡。早听说今科状元郎自请戍边，要来接任琼关知县之职，他们哪里敢怠慢。
因此早把平素的凶恶嘴脸都收了起来，反而笑嘻嘻的显得甚为平易近人。
陆十一娘识得他们是什么德性，喝道：“本县知县叶大人到了，还不让人出来迎接？”
衙役吓了一跳，虽心里有些猜测，但也没想到状元真的如此年轻，连忙跪下磕头，另有人急急忙忙进大堂报信。
老百姓们听说新县太爷来了，纷纷上前围观，惊呼连连。有人笑道：“想不到县太爷竟然是个半大孩子，真是白面书生，可做得了我们的主不？”
有略知内情的人忙打断道：“休要胡言！县尊乃是今科状元，文曲星下凡！他来此任职，是咱们琼关百姓的大幸！”
有人咋舌道：“县太爷还不到二十吧？这就得了头名状元？果然得是天上星宿！”
不一会儿，县衙内县丞、典史等人急急奔出，先与叶行远见了礼，又循例验看了印信，方才将他们迎入大堂，拥着叶行远在正堂坐下。
县丞笑道：“这几日早就盼着大人来此，日日派人到城门外打探，不想还是错过了。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海涵。”
这县丞姓秦，举人出身，在此为官已有两年，只是此地考绩难有优异，升官是遥遥无期，干脆安心在此扎根。
叶行远看前任知县不在，问道：“王老大人已经回京去了么？我以为他会留在此地交接。”
前后任交接，若无意外，总得查点库房，清查账目，一切无碍之后才会离去。虽然边关之地，没有内地大县那么讲究，但是前任王知县居然提前离去，也有些不当之处。
秦县丞与典史对视一眼，苦笑道：“王大人年纪大了，在这边关风沙之地实在挨不下去，月前听说大人接任，欢欣鼓舞，急急便去了。
去之前已经封了县库，大人不必担心。而且我们这边疆苦地，也没什么家当，好交接得很。”
叶行远点了点头道：“也罢，王大人年过花甲，我们后生晚辈，自当体谅。”
他虽没有真的当过官，但是在省试会试都曾历经宦海，自有官威。虽然年轻，下属却也不敢小觑于他。
前任王知县已经六十有二，他本来考中同进士年岁就已经大了，又没什么关系，一直在北地小县迁转。到了琼关县之后，因为考绩下降，又无人接替，足足待了九年，只怕也是怂了。故而一听说有人来接任，便什么也不顾回乡去也。
反正到了这个年纪王知县也不指望升官，能拖着这把老骨头安然回家，已经算是万幸，所以有些不讲规矩处，下属同僚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对于叶行远来说，只要王知县之前的账目库房不出问题，没有大的亏空，他也不为己甚，就这么算了。边关之地，若无大事，也没什么人会来查验，前任亏空往往是一任一任传下去，只要账目清楚，叶行远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更何况他治政此地，也有一番雄心，若是一切顺利，补回些亏空也不难，所以不甚在意。打算安顿下来，再慢慢清查库房账目不迟。
县丞和典史看叶行远轻轻放过此事，不约而同的都是松了口气，秦县丞笑道：“大人远来辛苦，县衙后的正院已经收拾出来，可让大人入住，且休息一阵。
晚上下官与莫典史一起，为大人接风洗尘，此地虽然鄙陋，但难得有好羊肉。妖族聚居之处有一位老厨子烤全羊做的地道，大人可试试口味。”
此地以畜牧为主业，牛羊肉自然是特色。叶行远虽非饕餮之徒，但也颇为意动，他知道初来乍到，不能过于清高，总得和光同尘。客气了几句之后，便同意了两位下属的安排。
陆十一娘先带着人进了后面正房，果然这几间屋子收拾的甚为干净。北地夏日也甚为凉爽，不须用冰，叶行远的居处光亮宽敞，比之县城中的居住环境那是要好得多了。
叶行远回房，小睡片刻，到天色渐暗，这才起身，洗漱已毕。秦县丞与莫典史已经在外相候，他们几人赶了大骡车，穿过县城一路再向北去，很快就到了一片火光通明的山谷。一阵焦香之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第二百八十三章
秦县丞信手一指，献宝似的开口道：“这里便是羊肉谷了！来此地的商队，可以过琼关县城而不入，却没有一个人会不到羊肉谷坐一坐的。”
这里架起了好几个火堆，每个火堆上都串着羊腿、羊肉等物，烤得滋滋冒油，色泽金黄，香味四溢。
尤其是中间最大的火堆上，架着一头带角的全羊，总有七八十斤。一个身材魁梧的妖族单手持着穿过羊腹竹竿，缓缓转动，羊油滴落，发出嗤嗤的爆响。
秦县丞从骡车上探出头去，欢快大叫道：“老狼头，烤全羊好了没有？我们已经到了，可别让大人干等！”
叶行远抬头望去，那单手持全羊烧烤的果然是一头苍耳狼妖，须发皆白，也不知有了多少年纪。他的面容甚是沉静，听秦县丞呼喝，也不着急，并未转过身来。
只沉声道：“大人来早了些，羊肉的火候未足，还须翻三次才能外酥里嫩，便请大人们稍坐，让我孙女切些羊肝下酒。”
秦县丞抱怨道：“中午便与你说好，怎么到此时尚未烤完？我们是熟客倒也罢了，县尊大老爷今日是头一回来，你可不要怠慢了他。”
老狼妖连道：“这怎么敢？大人放心，招待贵人老狼必拿出浑身手艺，包管没吃过这等好羊肉。”
秦县丞缩回了头，搓手对叶行远道：“大人来得急，我们准备未足，不过略等片刻，老狼的羊肉实在味美，也是值得的。”
他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看上去便是个老饕。叶行远暗自好笑，从这位秦县丞身上倒是找到了几分跨越时空的熟悉感。当初叶行远前世支边，地方上的同志就是这般殷勤招待，看来世虽异，人性却相同，基层的干部都有这么一股子豪爽劲儿。
方典史补充道：“老狼的烤羊肉好，绝无虚言。况且他这个孙女虽然是异族，也花容月貌，与中原女子迥然不同，大人亦可品鉴一二。”
这人平时说话不多，显得有些憨厚，但一开口就有点低俗的意味。秦县丞白了他一眼，责怪道：“别拿你平时下面那些玩意儿来勾引状元郎，没得丢了体面。何况老狼的孙女虽是妖族，却也冰清玉洁，莫要污了人家名声。”
方典史方才收敛，只嘻嘻一笑。叶行远跟着他们俩下了车，陆十一娘随侍在后，便在火堆旁捡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
此时本是夏日，但是北地夜间已经有些凉意，好在四面火堆一烤，热乎乎的甚为舒服。叶行远正四面张望之际，果然见一个狼女托着一大盘羊肝羊脑与蘸料，又提了一坛子酒，轻盈的放在几人面前。
那狼女柔声道：“几位大人请用，都是新鲜的，今天才杀了好羊。”
叶行远扫了一眼，只见这狼女面貌不过十七八岁，除了一双绿色的眸子之外，面容与人类少女一般无二，身材窈窕，玲珑有致。只是脑后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狼耳，身后又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这才与普通人区隔开来。
方典史等她转身离去，色迷迷道：“这狼女自十五六岁便有不少人看上，只是她性子倔强，一直未曾从了别人。大人从繁华之地来此，只怕冷清，若有意收她，下官亦可出面说合。
这妖族之女，与人类女子又有不同，曼妙之处，不可与人言说，错过未免可惜。”
这酒还没开始喝，就与上官这般说话了？叶行远都有些不习惯这种直接，只能干咳两声，笑道：“今日本官初临，岂有此心，先自喝酒吃肉。”
这种边疆之地，风俗与朝堂之上果然大不相同，叶行远若有明悟。在这种地方治政，想要端着状元、进士的架子只怕是不成的，虽然不能说同流合污，但至少也要打成一片，行事方能如鱼得水。
所以他也未曾把话说死，只打个哈哈过去罢了。秦县丞心中一动，心道这新来的县尊倒是识趣的，只是年轻面嫩，直接这般粗鲁直接，只怕他不习惯。
便笑着岔开了话题，将一盘冻羊脑送到了叶行远面前，“大人所言甚是，到了羊肉谷，怎能不吃肉？这冻羊脑又是一绝，可惜此时天气还不够冷，否则冻得酥脆，咀嚼时膻香扑鼻。但此时也别有风味，鲜美异常，大人先尝尝。”
这冻羊脑便是先行将整只羊脑煮熟，然后自然冷凝之后，切片享用。叶行远未曾吃过，便按照秦县丞的指教，夹了一片，蘸了红红的辣椒，往嘴里一送。闭嘴咀嚼，果然是香味隽永，别有一般滋味。
一吃肉便开始喝酒，秦县丞与方典史都酒量甚豪，此地民风粗犷，都用大碗。酒也是自家酿的，烈性如火，叶行远一碗下肚，就觉得一股热气从小腹直冲上喉头，大感爽快。
秦县丞和方典史甚为热情，频频劝酒，烤全羊还没上来，两人都各自与叶行远干了三碗。看叶行远面不改色，酒到杯干，秦县丞也颇为佩服。
他叹息道：“原以为大人是状元之尊，纡尊降贵来到此地，必有许多不适应处，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豪爽的性子。大人勿忧，此地虽然势力纷繁复杂，难以治理，但是有我们在此，至少也可保得表面太平，绝不至于麻烦到大人，影响大人的前程。”
朝堂斗争距离秦县丞这个层面太远，叶行远到底为何从堂堂状元被贬来这偏远小县，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不过不管怎样，在他想来，叶行远在此地怎么也是匆匆过客，就算不是镀金，也不过是宦途中短暂的插曲，只怕没多久就会调走。
所以从一开始，他的想法就是能哄着这位县太爷高兴，县中之事一切照旧，也省得叶行远水土不服。不过今日喝酒看叶行远全无状元的架子，秦县丞的对他的看法又有所改观，所以才直言相告。
叶行远心中如明镜一般，秦县丞心里打什么主意，他已经了然。这地方官吏想法没那么多，尤其是在这天地元气枯竭的王朝末世，在这错综复杂的边疆之地，对于秦县丞来说，无非只是想混混日子罢了。
他是举人出身，虽然还年轻，但升官也不大可能。他是孑然一身，家中并无亲族，又在此地成了亲，大约也就打算在这里开枝散叶了。
对边民来说，这里是苦寒之地，但他一个八品官员，到底还是能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对他来说，当然是最好一切不变。他一个流官尚且是如此想法，底下的胥吏那就更不用说了。
叶行远这位状元来此，本地的属官和小吏不忌惮是不可能的，毕竟状元的层面太高，已经不是他们平时应付的那些低级官僚。谁知道状元会有什么想法？而且状元所代表的能量，当然能够给这座保持一种古怪平衡的小城带来巨大的变化。
今日这一顿烤全羊，除了是联络感情之外，只怕包含了更深的试探之意。
叶行远的表现让秦县丞和方典史很惊喜，不管如何，他不像是死读书的书呆子。颇见豪气，有血有肉，秦县丞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便也就将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
叶行远却不会那么快表现出自己的心底之意，他尚未看清这座县城的具体情况，当然也不会急于拍胸脯，只是微笑着再与秦县丞干了几碗酒，表示他的好意心领。
县衙上下，如果能够通力合作，那才是治政的第一步。这小城妖、蛮、地方势力和军方错综复杂，县衙还未必能全管得了，而叶行远此行的终极目的子衍墓，还要在县城以西的三不管地带，他当然得谋定而后动。
不一会儿老狼头的烤全羊送了上来，秦县丞上前，从腰间拔出一柄银色弯刀，割下羊腿最膏腴处，殷勤的献给了叶行远。
叶行远正要送入口中，就听背后一声大喝：“老狼头！下午军爷找你的时候，你推三阻四，说今日的烤全羊已经订出去了，原来是给这姓秦的？怎么，咱们西凤关的苦哈哈军卒，比不上这些坐衙门的大老爷是不是？”
一条彪悍的汉子冲到面前，举起醋钵大的拳头，竟然是毫不客气的伸手要往叶行远手中抢食。
秦县丞大惊失色，怒喝道：“厉校尉，你不要昏头！这位是我们县中新任的大老爷，新科状元叶大人，你怎敢冒犯！”
那姓厉的汉子身子一顿，怏怏缩回手，毒蛇一般的目光在叶行远身上扫来扫去。俄而又狐疑的看了秦县丞一眼，嗤笑道：“姓秦的，你不要唬我，状元郎乃是天上星宿，会跟你这个举人在这肮脏地方吃羊肉？”
一旁方典史悄然向叶行远讲述此人的来历，原来这姓厉之人乃是西凤关总兵麾下的校尉，平日负责关外斥候。他是老兵油子了，士卒出身，积功升到八品。平日里拿鸡毛当令箭，最爱敲诈盘剥地方，秦县丞与他互相看不顺眼，发生过好几次冲突。
叶行远苦笑，这才到县城第一天，当地驻军与县衙的矛盾，就已经赤裸裸的展现在他面前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琼关县最大的隐患是妖蛮异族，但明面上最大的矛盾就是军队和地方。轩辕世界一向是文官为贵，武人在朝堂上没什么地位，但在边疆却又不同。
边疆之地，战事频繁，朝廷对武将私自调兵的禁令不可能那么严格。尤其是近几年天地元气越来越枯竭之后，妖蛮两族都加紧了在边关上的掠夺，几乎每隔一阵便有突发的小小冲突。
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上报朝廷再做处理，因此便给了边军便宜行事的权力。而四面边军之中，又以正面妖族兵锋的东军，和西北之地面对种种乱局的西军最为强势。
西凤关就属于西军管辖的重镇，位于剑门省最西北面，出了西凤关就属于外域，那是妖、蛮两族的地盘。西凤关外御异族，内放流寇，兵多将广，权力极大。
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些骄兵悍将们不可避免的要与地方上起冲突。叶行远看过邸报和锦衣卫详细的报告，知道在过去一年之中，琼关县军民冲突就达百起。
前任王知县无力也不敢去管，吃亏的只能是当地百姓。西凤关的存在，是对地方官员权威的挑衅，也会是叶行远面临的第一个挑战。
区区一个校尉，叶行远没放在心上，便淡淡道：“本官初到此地，探访本地风物，颇有兴味。厉校尉若是不弃，便请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厉校尉瞪大了眼睛，盯着叶行远转了一圈，这才拱手为礼，漫不经心道：“还真是状元郎？下官厉星，参见县尊。”
他的语气轻佻，并无太多礼数。叶行远知道现在县衙与西凤关军方的关系就是这样，他去送军情文书的时候，对方接待的另一位校尉同样是毫不客气，并不把他这位状元县太爷放在眼里。
秦县丞却忍不下，怒道：“厉校尉，县尊宰相肚量，不与你计较，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厉校尉浑不在意道：“怎么？来了个状元郎，秦县丞你的腰杆子都硬了？以前老王在的时候，你可不敢对我这么说话。不过你可不要以为有一位状元老爷便是仗恃，这里可是琼关县，穷乡僻壤的地方，不是京兆府金銮殿上！”
他这话说得已经极为直接，表示你就算是状元，在这里也不值钱。
秦县丞面色发青，恨不得要冲上去撕扯，被方典史紧紧扯住，苦劝道：“算了算了，都是一处为官，有什么好吵。”
叶行远知道秦县丞现在的表现有些表演的成分，但西凤关军方的骄横，两方的矛盾也可见一斑。他心态摆得很正，在老百姓看来，状元是文曲星下凡，了不得的人物。
但其实不管在朝堂还是在这边关，他都不过只是才起步的小人物，因此厉校尉的直白挑衅他并不在意，只是感慨着这琼关知县难当。前任王知县在这儿做了九年，不知受了多少气，也怪不得他近乎落荒而逃。
看叶行远不说话，厉校尉更是嚣张，长笑道：“县尊，琼关县便是我们西凤关的后方，只要将钱粮准备充足，兄弟们也不会来找麻烦。之前王知县便是如此玲珑，县尊乃是读书人中的状元，当然也不会不识做。
再过两月便要入秋，草长鹰飞，妖蛮两族会猎，大约就是中秋前后。要是县中不够恭敬，咱们的将士心气不足，漏过那一两支妖蛮乱军，这后果如何，你可是知道的！”
刚才是挑衅，这会儿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威胁。秦县丞和方典史俱是面色大变，没料到厉星这个粗人居然撕破脸皮。
这其实是不成文的潜规则，琼关县诸人都知道。每年妖蛮秋猎，往南方打草谷，西凤关首当其冲。要是将士齐心合力，三军用命，将他们挡在关外。那妖蛮自然两分，分别向东西而去。
但西凤关只要稍微懈怠，放那么数百个妖蛮冲进来，对琼关县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琼关县官场就是害怕西凤关军兵出工不出力，这才一再隐忍。但这种话大家心里头明白，岂能挂在嘴边？尤其是叶行远这位状元第一天来此，厉校尉便这般直言不讳，难道是有人撺掇？
叶行远也看出来者不善，一开始他以为厉校尉真是偶然碰见，这等粗莽军汉也不必为之动气。但如今看来，他却像是有意而来，根本就是想对自己传达出西凤关方面的意思。
这算是什么？下马威？叶行远心中冷笑，今天一到县衙，秦县丞与方典史曲意奉承，热情接待，他也就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想到是西凤关的人撞到枪口上来了。
他故作懵懂，淡然问道：“厉校尉之意本官不甚明了，你的意思是说，西凤关阻截妖蛮之时，竟会刻意放过么？这可是叛国不赦之罪！”
厉校尉大笑道：“果然是个雏儿，我可没说我们故意放过妖蛮，只是力有未逮，总有漏网之鱼，如之奈何？”
叶行远惊奇道：“西凤关乃是不世雄关，本朝西北的屏障，妖蛮来时，只要紧闭官门。这些妖蛮之辈有什么能耐，可以穿过数十丈高的城墙？”
厉校尉皱眉道：“你这个书呆子说不通，妖蛮各有异能神通，说不定遁地而来呢？反正你不用管这些，只需知道琼关县若不听话，那就等着迎接妖蛮的兵锋吧！”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厉校尉觉得自己这个当兵的遇上读书人，也是夹缠不清，懒得与他多说，只狠狠威胁。
叶行远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本官明白了。”
厉校尉嘿然冷笑道：“明白了就好，王知县之前答应的钱粮，叶知县你也不能拖欠，早早送入关中，可保平安。”
秦县丞与方典史欲言又止，琼关县每年春秋上缴朝廷的钱粮一直不足，又被西凤关剥削，粮仓库房早就空空如也。原本想着叶行远这状元郎来此，西凤关那些军爷总得给些面子，稍缓几月，没想到当天就来催讨。
但又是实在无奈之事，秦县丞提心吊胆，生怕叶行远少年气盛，当场翻脸，那可真不可收拾。
叶行远倒有耐心，又问道：“琼关县并非西凤关属下，钱粮本当运送到省城，再经调拨分派。除非是军情紧急，西凤关方可就地征发。厉校尉向我要粮，不知可有督师手令？”
就地征收钱粮乃是大事，即使是在战时，也要三边总督下令，方可行事。厉校尉哪里会有这种东西，不耐烦道：“啰啰嗦嗦说说些什么，本官没有手令，你又待如何？”
叶行远叹气道：“没有手令，那便是妄动扰民，若无战事，可说不定要定谋逆之罪啊！”
厉校尉冷笑道：“何人敢罪我？”
秦县丞听两人越说越僵，有心想劝叶行远，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只看叶行远轻轻将手一拍，长笑道：“想不到今日处来，就遇上这等丧心病狂的贼子！”
他一指厉校尉，喝道：“你威胁地方，索要钱粮，本官怀疑你勾结妖蛮，谋逆叛国，当擒下交三边总督审讯。黄巾力士，与我擒下此獠！”
叶行远早有准备，向后退了一步，一个高大的肉袒巨汉在他头顶现身，伸手一抓，便像是捉小鸡一般捏住了厉校尉的喉咙，轻轻提起。
叶行远的这进士神通虽然操练不多，但他灵力充沛，当时初得神通就能轻易拿下陈简。稍微试用过几次之后，更是得心应手。厉校尉虽有勇力，但猝不及防之下，果然是一鼓成擒。
力士摘下额头黄巾，将厉校尉五花大绑，随手一掷，抛于叶行远面前。秦县丞虽然心中大快，但亦胆寒，赶忙劝叶行远道：“县尊，此人虽然无礼，但乃是西凤关钱总兵的亲信，若是得罪的狠了，只怕真有后患……”
厉校尉滚在烂泥中，也破口大骂道：“黄口小儿，竟敢偷袭你爷爷！有种放开了我，我们大战三百回合！钱总兵不会放过你的！”
叶行远漫不经心道：“钱总兵乃是边地重臣，精忠报国，怎会妄动无明？他手下士卒众多，有些奸邪之徒混了进去，一时不察也是有的。
本官既然遇上了，当然不能轻易放过，此事也不劳他老人家。便将他押送去三边总督衙门，由军法官处置便是。”
三边总督衙门还在剑门以西的邻省，西凤关总兵可管不到那儿。叶行远要是真将厉校尉送去，军法官可不认得这位总兵手下的红人，就算只定个滋扰地方的罪名，那也至少得是几十军棍。
何况叶行远生怕帽子扣的不够大，连“勾结妖蛮，叛国谋逆”这种罪名都压上去了。西凤关总兵就算是想捞人，只怕也得费点功夫。
厉校尉这时候才知道害怕，他色厉内荏呼喝道：“我杀敌报国，为国家流过血，为朝廷立过功！你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何敢红口白牙诬陷于我！”
叶行远全不理他，转头叫过陆十一娘，淡然道：“你带同黄巾力士，绑缚这厉星送往三边总督衙门，持我名帖，请他们重重治罪。”

第二百八十五章
秦县丞连连摇头，悄悄将叶行远拉到一旁，劝道：“大人息怒，督师大人虽然公正廉明，但是这些小事终究是下面人管的。西军蛇鼠一窝，纵然你让厉校尉吃些苦头，没多久还是会放了出来。
到时候他怀恨在心，加倍祸害我们琼关县，那可就是大祸了！纵然是状元的面子，西军这边……只怕也不会太过在意。”
他以为叶行远的名帖便是新科状元、恩骑尉，这名头说起来光鲜，实际上拿出来也无甚大用。然而叶行远要用的当然是锦衣卫百户的身份，虽然锦衣卫不能完全渗入军方，但西军也不可能不忌惮锦衣卫的权势。
叶行远以这个身份擒拿厉校尉，那是天经地义。他知道秦县丞不了解内情，也不解释，便笑道：“县丞放心，本官自有主张。”
秦县丞无奈，咬了咬牙，又苦口婆心道：“大人，刚才厉校尉之言虽然惊世骇俗，但……但这边关其实真是如此，与朝堂京兆府大不相同。他们或许不敢真的放大股妖蛮入境，但数十余孽溃军，也能让我们焦头烂额……”
这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叶行远叹道：“如今妖蛮强大，武官本该誓死报国，偏偏还要勾心斗角，算计后方。这局势怎么糜烂至此？本官既然来了，当然得拨乱反正，必先自此动手，你不必再劝了。”
秦县丞劝不动叶行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陆十一娘带着黄巾力士，提溜起厉校尉扬长而去，心中叫苦不迭，接下来的酒肉都味同嚼蜡。
叶行远自有打算，也不在意，吃得热火朝天，酣畅淋漓，酒足饭饱之后，才与心不在焉的秦县丞、方典史二人返回县衙，自去安歇。
秦、方二人夙夜难寐，忧心忡忡，但事情已经做下，他们也不知该怎么解决。只能哀叹状元到底是心高气傲，琼关县只怕难逃一劫。
第二日一早，叶行远才刚起身，陆十一娘便已回返。她将厉校尉交到了三边总督衙门，由军法官处置，星夜赶回来继续护卫在叶行远身边。
叶行远问道：“衙门中可有人多问什么？”
陆十一娘傲然道：“锦衣卫办事，哪有人敢多嘴？军法官收了那姓厉的，先不由分说打了三十棍杀威棒，也算是向大人示好。”
叶行远蹙眉道：“按说此等大罪，怎么也得一百杀威棒才够，只打三十棍，看来西军内部还是官官相护得很。”
陆十一娘无语，军种杖重，三十杀威棒已经打得厉校尉皮开肉绽，屁股开花。真要实打一百，就算他皮粗肉厚，修有军中神通，性命也得去了半条。大人居然还嫌不足，看来他真是一个翻脸无情之人，手段极狠。
不过对于陆十一娘来说，叶行远越这般厉害，她才越觉得有依靠，因此愈发死心塌地。
叶行远又道：“此事暂且搁下，我们处置了这厉校尉，西凤关总兵必然怀恨在心，但是一时间也不会找我发难，肯定是要留到妖蛮会猎之时算总账。咱们正好趁这两个月空隙，将县中之事理顺了，做好准备。”
陆十一娘点头道：“既然如此，大人还是要尽快清点库房账目，先看清楚咱们县中有多少底子，再加上锦衣卫这张暗牌，方好打算。”
边疆小县，治政无非是钱粮、刑狱、治安几件大事，县中宁定，钱粮充足，方能图民生。叶行远接手琼关县，肯定要将这一笔烂账先清点明白。
叶行远叹道：“从秦县丞之言便可知晓，前任不知道拿了多少钱粮去填西凤关这个大窟窿，我看这琼关县还真的是一穷二白，库房倒不用期待。”
虽然不用期待，但也总得先点出来，叶行远便召了县丞、典史一起，又找来库房的小吏，取了账目，开了库门，趁着白天一一清点。
县中本有储粮仓库，不过此时空空如也，打开大门，只有一窝耗子在睡觉。阳光从门中射进来，惊动了这些老鼠，它们却也不怕人，只懒洋洋的挪开，躲入阴暗之中。
叶行远看这些老鼠体型瘦削，苦笑道：“人多谓粮仓老鼠有福，咱们这县里粮仓的老鼠却忍饥挨饿，真是可怜。”
从明面账目上来看，本县本该还有三千石杂粮，以备不时之需。不过从另一本暗账来看，这些粮食早就供给了西凤关，而且前任王知县还东挪西凑，绞尽脑汁差不多将亏空做平，只有这三千石缺口，也算是对得起后来人。
叶行远笑道：“也难为王大人如此费心，这一笔账便销了吧，也免得名不副实。”
他拿起红笔，硬生生将那三千石杂粮在账上抹去。秦县丞、方典史瞠目结舌，要是强势的知县，有时候也会这般抹消小额的账目，但是像叶行远这般初来，便这样霸气的真是绝无仅有。
他就不怕在场的几人偷偷参他一本？要知道县衙的账目与库房配合对应，如果知县这般操作，也就意味着随时也可以贪污舞弊。
就算叶行远这一次只是好心为前任消去麻烦，但这个行为也足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秦县丞心中打着小算盘，却拿不定主意自己该如何自处。
听说状元是受贬谪而来，得罪了整个内阁，只怕再也无法翻身。但也有人说他是自请戍边，深得皇上的赏识，背景深得很。
从叶行远来到琼关县，先擒厉校尉，再删县衙账目，这两件事都做得气魄十足，看不出来他是有所倚仗，还是愣头青一个。
秦县丞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等等以后，看看风向再说。
粮仓既空，那也就没什么好清点的，叶行远将账目抹清便罢了。再查库房，这回却轮到叶行远哭笑不得。
整个琼关县库房之中，只剩下四五十两纹银和几十串发霉的铜钱。这银子是从省城刚发下来这一季的俸禄，克扣不得——本朝重读书人，克扣拖延官员俸禄那是大罪，这银子自然不能挪用。
也就是说，堂堂一县之地，总共就大概几百个钱的财政，处在破产的边缘。
粮仓空空，在叶行远的意料之中，毕竟西凤关数万军兵要吃饭，肯定是没口子的压榨着琼关县，王知县挡不下来。但银库也是一毛没有，实在是有些挑战底线。
这琼关县真是如其名，干脆改成“穷”关县得了。
秦县丞苦笑道：“本县财政一向吃紧，这几百个钱只是摆着压库的，其实外面还欠了一屁股烂账。每逢年关，便有人来县衙要账，王知县不胜其扰……”
外面还欠账？叶行远默然无语，一想也就明白了，琼关县再怎么穷，正常的工作还是要开展。衙门之中各种用度，都须支用。
官员的俸禄有朝廷直接拨付，但底下小吏却得吃县里财政饭，加上出行、宴请、公务用品、皂隶衣服、炭火、食材等物，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年也为数不少。
琼关县情况复杂，第一人口不多，第二各族混居，税就不好收。每年收的税去掉上缴的部分，本来就不够财政支出，还要再被西凤关索要一部分，那当然是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叶行远皱眉道：“县衙用度不足，可否奏请省城拨付一部分？”
这县衙都要破产了，省里、府里总不能完全不管吧？
秦县丞摇头，“能从省里要到钱的都是何等人物？县尊如今或许可以试试，以前王大人在时可从来没有成功过。他到年底要债，实在逼不过的时候，往往都得自掏腰包，垫付一部分，勉强糊弄过去。”
这县太爷当得也真够憋屈的，叶行远慨叹。不过转头一想，也明白其实并不是这样，县衙没钱，不等于县官没钱。
在这种穷地方，要是有心，知县仍然可以弄到钱，纵然不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但也足够发家致富。所以王知县才愿意拿出一部分来替县衙还账，否则绝对当不了这九年的官。
秦县丞特意说这句话，应该也是说给叶行远听的。意思是也要他循旧例，替县衙还账？叶行远可没这种冤大头的想法。
他自己不会去刮地三尺，当然也不会把财政上的账务自己来背。只淡然点了点头道：“那本县确实穷苦的很了，本官当得想想办法。”
秦县丞心道你能有什么办法，理论上来说，穷县或者可以申请补助。但剑门本身就是个穷省，省里用度也是左支右绌，哪有人有本事挖出钱来？
除此之外，要么找县中士绅摊派募捐，这法子王知县刚来的时候用过一两回，但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肯一而再再而三补贴。现在县中诸位君子都是一味哭穷，上次想要重修县学这等大事，他们也连一毛钱都不肯出，气得王知县吐血。
叶行远于是又遇上了第二个大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偌大一个县衙，没有一笔启动资金，他是什么事都干不了。
他琢磨了一阵，还是决定先上书省城，按照规矩申请补助。

第二百八十六章
叶行远不负才子之名，一篇申请补助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声情并茂。秦县丞看了大为佩服，感慨道：“状元的水平就是不一样，我若是布政使衙门，看见这篇文章，怎么也得拿个上千两银子出来。”
方典史也来凑趣，假作动怒道：“你也太看不起状元文章，这么一篇东西，没有上万纹银哪里换得来？”
叶行远哈哈大笑，琼关县虽然诸多不如意，但班子里这两位倒是活宝，县衙中也热闹得很。所谓千两万两，当然只是随口而言。剑门省财政拮据，哪里拿得出那么多现银？
以他私心所想，只要能够申请到三五百两银子补贴，还一部分县衙的外债，度过现在一文不名的窘状也就够了。
想着县库空空荡荡的情形，叶行远也不由苦笑长叹。本朝不与民争利，讲究藏富于民，除了土地税之外，其它矿税、商税都形同虚设。因此全国的官库都不充实，便是隆平帝的内库只怕也捉襟见肘。
与此相对的，官僚与豪绅却都巨富，有人拿成千上万两银子去捧个花魁，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却不知道这几乎足以支撑琼关县衙一年的用度。
琼关县穷穷穷，其实还有几处煤、铁矿，也有巨富之家肥的流油，但却一点儿都分润不到县中。
如果开征矿税，哪怕是地处边陲，各族混居，军地不谐的情况依旧存在，叶行远也有把握两三年内彻底扭转琼关县的财政赤字。
不过他也知道矿税一直是朝廷与士大夫激烈争执的焦点，隆平帝几次欲收矿税都因受到激烈的反弹而不得不废然而止。
隆平三年，皇帝刚刚登基执政未久，雄心勃勃，便派矿监下地方，收取矿税。他哪儿知道国中的大矿大多都是本朝高官所有，谁愿意平白给朝廷分一杯羹？
于是天下大乱，御史台每天弹劾太监们奏章就能堆一人多高。隆平帝那时候还年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几位老谋深算的大学士苦口婆心的教育了几天之后，只能认怂收回成命。
后来隆平帝懊悔不迭，在隆平十年卷土重来，这时候他积蓄了不少力量，锦衣卫东厂都渐渐能与朝官抗衡。故而智珠在握，而且铁了心推行什一矿税以充实国库。
这次官僚们知道没法正面对抗，却暗地里撺掇小民与太监敌对，在西南蜀州之地引发了一次大暴乱。当时的东厂提督、御马监太监尚明居然在混乱之中被活活打死，而且群情汹汹，这位隆平帝的心腹老太监只能被视为奸佞，死后哀荣一概全无。
此次之后，隆平帝大约也灰心丧气，之后多年都再未提及矿税之事。
叶行远短时间之内是没法向那几座矿收税的主意，但他多了几千年的见识，自然知道明面上推行不下去的政策，却可以用其它的手段来替代。
他敢于来此穷凶极恶之地，当然也不会没准备几招后招，不过一切都须徐徐推进，不可操之过急。
叶行远先将申请补助的文章用了印，标了加急，以官印之力传往省城栾州。布政使衙门文房的吏员收到之后，经过分检，便回提交给本省藩台大人过目。
在文中叶行远详细说明了县中的情况，表示现在真是一穷二白，没法子撑下去了。要是不给钱，那他这个知县就没法干了，暗示只能撂挑子回家。
这么上书有点撒泼打滚的意思，但叶行远明白这种边境之地你要是和和气气，别人就只会装傻充愣。如今叶行远要身份有身份，要条件有条件，这无赖尽可耍得。
秦县丞与方典史也看出这一点，心中佩服状元郎放得下架子，所以对这封上书也抱了几分期待。这几日他们便开衙理事，整顿卷宗，一边等待，一边慢慢帮助叶行远将县事熟悉起来。
却说剑门省布政使衙门收到了琼关县叶行远的上书，不敢怠慢，急急呈上给主官，以求定夺。
剑门省布政使姓顾，年纪已过了五旬，略有些秃头，又因爱喝酒，有个红红的酒糟鼻子。他在这一隅之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直过得战战兢兢。
收到叶行远的上书之后，布政使顾大人颇觉为难，便招了幕僚一起来商议。
幕僚们听闻是刚上任的状元郎叶行远求补助，一时也议论纷纷。有人说：“按道理，琼关县确实是本省最穷的地方，哪里妖蛮混居，土地贫瘠，难以耕种。
前些年也有给过补助，只这些年省里也甚为吃紧，因此一时顾及不到。既然是叶状元上书求恳，总得给他一个面子。”
但也有人道：“如今天地元气减少，各地降雨纷纷不足，便是本省最好的剑南之地去岁也闹了饥荒，一直闹嚷嚷要减免钱粮。若是省里给了琼关县补助，那些个知县闹将起来，藩台大人又何以自处？我看还得从长计议。”
有人胸有成竹道：“不妨，琼关县不是正要重修县学么？我看大人可拨三五百两银子，便以振兴文教之名助之。其它县要闹，便要他们也弄个状元出来，否则免谈，这可就封了他们的嘴。”
剑门穷困苦寒之地，本来文教就不甚兴盛，连进士都不多，在此地为县官的，也少有进士出身。叶行远这个状元确实鹤立鸡群，以此为借口，倒也能说得过去。
布政使顾大人大喜，觉得这个说法不错，省里虽然钱粮也紧张，但几百两银子不拘哪里挤一挤总能挤出来。如此一来也算是给足了叶行远面子，又不会得罪其它县，正要点头允可。
旁忽有一人出列道：“大人不可！叶行远虽然是状元，但他亦是幸进佞臣，献祥瑞于帝前，欺世盗名。因此才得罪了内阁诸公，被贬出京，大人万万不可自绝于君子！这钱再怎么该给，也不能给他！”
顾大人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只见此人白发苍苍，满面正气，身材颀长瘦削，正是省内名士李宗儒。此人素来眼高于顶，在剑门名望极高，顾大人几番礼聘，才请他入幕。
不过平时李宗儒也不开口，顾大人也不十分垂询于他，无非是留着他附庸风雅装点门面罢了，想不到今日之事他居然主动发言。
得李宗儒一言提醒，顾大人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心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光想着他状元的虚名，却没想到他出京的因由。
京中的消息顾大人虽然得之不详，但叶行远作为新科状元，本该安安稳稳的在翰林院中做他的从六品修撰，偏偏要到这最穷的地方来当个知县。虽然是高配，仍然保留了从六品的品级，但终究不是什么好出路。
都说叶行远狠狠将内阁几位大学士都得罪尽了，这才走投无路。要是省中补助于他，让他渡过难关，做出政绩，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京中大佬的不快？
有人迟疑道：“邸报上说，叶行远乃是自请出京戍边，为此还得陛下特旨表彰，赞其为‘千年一见之实心状元’，这似乎不像是贬谪吧。”
“糊涂！”李宗儒毫不客气的反驳，“叶行远以柔媚事君，故而陛下加以荣宠，这就是他奸佞之证！否则的话，状元入翰林，乃是储相之才，纵然下地方也不会低于一府，本朝焉有为鄙事之宰相也？
内阁几位老大人既然将他踢下琼关县，便是知他素性不良，不足为训。‘实心状元’皮里阳秋，尔等看不出来么？”
顾大人恍然大悟，心有余悸道：“本官险些铸下大错，幸得李先生一言提醒，这叶行远等同是为圣人所弃，吾等岂可助之？这封上书便封存起来，只当事没看到便是。”
他叹息着抚摸纸面，惋惜道：“这叶行远的字倒是银钩铁画，不愧状元之才，文辞亦是华美。只可惜字不如其人，文亦不如其人，实属无奈。”
顾大人打定主意，不会给这补助，想装做完全没看过叶行远这上书的样子。不过他又舍不得叶行远的书法，只想将其回家珍藏，日后或者可以当个传家宝也说不定。
李宗儒看出他的心思，淡然道：“圣人不以人废言，亦不以言废人。这叶行远心思狡诈，非正人也，但他的字我却也闻名已久，曾在友人处见过一副，确实值得收藏。”
他上前接过顾大人手中的公文，看叶行远的字体不由眼前一亮，笑道：“这字体别出机杼，自成一家，比他去年的字更有韵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大人若是喜欢，咱们不妨二一添作五，各取一半如何？”
叶行远上书足有四页，李宗儒取了两页，将另外两页留给顾大人。两人相视而笑，各自将战利品收入怀中，这篇陈情求补助的上书，瞬间化为了两人收藏的书法作品。
其他人颇为羡慕，却知道凭着他们的本事没办法分一杯羹，只能望洋兴叹。心中暗暗打主意要是叶行远再上书来要钱，他们非得先私吞个一页半页再说。

第二百八十七章
李宗儒说动布政使顾大人不补助琼关县，又得了状元手笔，心中得意，散了衙之后便回返家中。一进门就意气风发呼喝道：“宇文老弟！幸不辱命，今日老朽将叶行远的求助文书给拦了下来，省里绝不会给他一分钱，你可放心了罢？”
宇文经微笑而出，拱手道：“果然这人会走这一招，亏得老先生力挽狂澜，不让这奸佞之徒得逞，内阁诸公必知老先生之功也。”
李宗儒偏远地区一老儒，与叶行远无怨无仇，平日虽然自命清高，但也不至于会如此针对行事。之所以主动提醒布政使，那当然是因为宇文经的请托。
太兴湖龙宫一晤，因为叶行远亮出锦衣卫百户身份，太兴君闹得老大没趣，还被叶行远捞了件圣人手书《春秋》残卷，心痛无比。宇文经也不好多留，在叶行远离去之后，便也向太兴君告辞。
他追随叶行远的路径，同样是穿河西，过潼关，北上而至剑门，但没有一路向北，反而是折向西面，到了省城栾州。
李宗儒是他游学之时认识的忘年交，宇文经便寄居于李家。他早料到叶行远的三板斧，一定会写信向省里求助，故而提前给李宗儒进言，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拦住省内给叶行远的补助。
今日布政使顾大人召集幕僚商议，李宗儒原本是在打瞌睡混日子，待听清是琼关县求补助之后，不禁惊佩宇文经未卜先知之能，所以立刻出言反对，为宇文经办成了此事。
李宗儒原本就自诩嫉恶如仇的君子，他摇头笑道：“老夫力谏藩台大人，岂是为了功劳？正本清源，辟除奸佞，本来就是我辈读书人应为之事。”
宇文经赞叹道：“老先生高风亮节，是我失言了。”随后便问李宗儒叶行远上书的详情，李宗儒得了半份文书，便向现宝一样拿给宇文经看。
同时惋惜道：“此人文墨已得书道三味，妙不可言。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宇文经接过那半份文书，仔仔细细研读，面上波澜不惊，良久才沉吟道：“此子深谙权变之道，这封信写得情理俱佳，都不好正面驳他，只能是压下去视而不见。此人果然大才，幸好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让我们占得了先机。”
宇文经大概是轩辕世界最了解叶行远的一人，叶行远的四试文章，他不知翻来覆去看了多少次。尤其是省试与会试的策论，他甚至取其它考生的卷子对照研读，找出叶行远为官行事的蛛丝马迹，越看却越觉得心惊胆战。
叶行远平时不显，遇到难处却每每有奇思妙想，虽然看起来匪夷所思离经叛道，却往往都很有效。
所以在旁人看来，将叶行远逼到边陲之地，就可以任其自生自灭，不必在意。但宇文经却认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将他彻底打倒，绝不能放心。
尤其是在太兴湖龙宫之中得知叶行远的锦衣卫身份之后，宇文经一路思忖，觉得叶行远腾挪的余地更多了许多。故而他急急赶往省城，就是希望能够借势压住叶行远。
第一步便是财，琼关县山穷水尽的绝境，首先就是从这个“穷”字而来。宇文经绝不容叶行远缓过劲来，上手就掐断了省里的输血。
李宗儒却不知那么多内情，听宇文经这么重视，不以为然道：“老弟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虽说是状元，但到底年轻，又能解多少圣人经义。在剑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绝翻不过身来。”
宇文经苦笑，他一向认为，除了他自己之外，包括内阁诸位大学士在内，众人都小觑了叶行远。哪怕是严首辅明知叶行远的文章策论已经偏离圣人之道，但仍旧不以为意，并没有对他有足够的重视。
而宇文经的看法却不同，他第一次看叶行远的道德经惊为天人，再读他省试流民策便知此子乃是文教大敌。一旦让他趁时而起，则圣人道统危矣，天命危矣。
这都已经不是一朝一代之事，而是千秋万载的大事。但是这些话危言耸听，又怎能令他人信服？
因此宇文经也不反驳，只淡淡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老先生所言甚是，只要能将这人边缘化，琼关县本身矛盾众多，他借不到力必然焦头烂额。”
李宗儒厌恶道：“正是，琼关县光一个西凤关就摆不平，何况还有妖蛮混居造成的种种乱相？我早年去过一趟，那里乌烟瘴气，妖蛮随地便溺，臭气熏天，简直是蛮夷之地。叶行远怎能讨得了好？
听说他第一天到县里就与西凤关的一名校尉起了冲突，还将那校尉捆了送去三边总督衙门，军法官重打了三十军棍，这仇又结得深了。”
此事宇文经也听说了，他是知道叶行远锦衣卫身份的，也明白三边总督衙门必然会让西凤关总兵暂时忍下这一口气。短时间之内，这矛盾不至于爆发，但仇恨只要埋下了种子，自有开花结果的一日。
在他的算计里面，除了妖蛮，西凤关也是对付叶行远的一张好牌。只不过要文火烹煮，并不需要着急就是了。
其实宇文经的思路倒是与叶行远暗合，他们都知道琼关县的主要矛盾在哪里，但都觉得要徐徐图之。只不过叶行远想要平复，而他想要引爆而已。
这边厢李宗儒与宇文经说起琼关县妖蛮随地便溺之事，叶行远也正为风中的骚臭之气伤脑筋。他第一步县治运动其实就是想搞卫生，至少在县城中要挖几百个旱厕，解决便溺的问题。
向省府申请的拨款，叶行远其实就想用在这里。这看似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却可以是拨动县中平衡的一个切入点。
然而布政使衙门的回复一直都没到。这天下午叶行远安坐在后衙，忽然闻到风中传来一股恶臭，心中焦躁，便把秦县丞叫来询问，“我们上书已有一个礼拜，布政使衙门可有回复？”
秦县丞笑道：“大人才来琼关县几日，便已学了些乡谈？这‘礼拜’之说只有少数蛮人才用，我们都记不清楚，想不到大人却信手拈来。
布政使衙门迄今尚未回复，大约是省里事多，听说南边也遭了灾，只怕一时顾及不到我们这里。”
他一开始对叶行远申请补助之事虽然抱了些希望，但等了几天没有回复，心便冷了。在琼关县待久了，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有太多期待，这样就不至于太失望。省里素来都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拨款才是正常的反应。
叶行远蹙眉道：“我陈情表上又没要多少银子，有个三百两也尽够了，省中再怎么吃紧，总不至于这点子拿不出来。以往王知县申请补助之时，布政使衙门回复可及时？”
叶行远这么一问，秦县丞倒想了起来，也疑惑道：“是了！若是省里不愿意出钱，那么必批复说明，随便找个借口，我们便只能哑巴吃黄连。这次却怪了，整整七日未有回音，难道是藩台没有看到大人的文书？”
这也不大可能，秦县丞说着便狐疑起来。
公文体系也是轩辕世界朝廷官僚机构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由于官印神通传文的能力，轩辕世界的朝堂公文激活和反馈机制远比原世界发达，几乎可以与现代社会相提并论。
因为路途遥远，中央、省、府、县上下级官员可能在整个任期内都没有碰过面，但各式各样的公文就成了他们交流的主要途径。
每一份加盖官印的公文，都得天机指向，由相应的各级官员查看。查看之后，上级要及时给予审阅、批复、转发，而下级则要尽快的执行反馈。这是官员考绩的一大部分内容，甚至是表面上最重要的内容。
轩辕世界的官员，怠政懒政的绝对不少，但对文书来往，却没有一个敢怠忽的，所以只要稍微有点品级的官员，都会请一大票文书、师爷和幕僚，大部分都是为了处理往来的公文。
文书工作做得好，就能够文过饰非，哪怕治政再糟糕，也仍旧升迁有望；但若是文书表面功夫不行，十分功劳也只剩下三分，做了好事说不定还会吃挂落。
叶行远这份陈情求助文书，投向省里布政使衙门，却也得抄报巡抚、知府，抄送平级各县，可以说是众目睽睽。布政使可以回复拒绝，但怎么会拖延着没有反应？
“我明白了，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想不到我自请戍边到此地，他们还是如此着紧，真是受宠若惊。”叶行远发现异常之后，付诸一笑。这种层次的使绊子早在他意料之中，如果他这点小问题都应付不来，那也就不用到此地为官了。
秦县丞心中一紧，他也依稀知道叶行远是被贬谪到此地，新科状元落到边远小县，要说朝中没有仇人那不可能。难道叶行远的政敌，还要赶尽杀绝不成？那自己要不要赶紧划清界限？

第二百八十八章
叶行远言辞恳切的上了第二道陈情表，反复强调琼关县现在的困境，又申明如今县中吏员，有一半都积欠着薪水。那些老吏们只为上报皇恩，这才不计报酬，兢兢业业在县衙服务。
这话倒也是实情，琼关县穷得叮当响，一向是寅吃卯粮，欠薪之事实是有的。但说县中胥吏有多苦，那却不见得。还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占着县衙吏员的位置，就有地方找油水。
除非是真正的廉明之士，纵然为吏也不肯和光同尘的，才会过不下去日子——不过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就叶行远的观察，琼关县这穷地方能混上三班衙役或各房书吏的，没有一个不是刁民，他才不用为他们的生计操心。
这一份陈情表，他除了继续以官印封好上呈布政使衙门之外，同时命人传抄，散布于县中。
一众吏员与有荣焉，看状元上书将他们说得苦难而正义，都是感动得涕泪交零。好几家都商量着多抄写几十份，一来在县中散发，二来也在家中保存，以为后世子孙鉴证。
布政使顾大人收到了叶行远第二封上书，先是为文辞和书法赞叹，然后又开始犯难，于是便招李宗儒来商量。
“老先生，琼关县又上一封公文，上次我们可以故作不知。如今他又上陈情，以吏员生计要挟，这该如何应对？”他心里也有些厌憎叶行远不识趣。官场里面一向含蓄，上官既压住不给回复，便是不想撕破面皮，哪有这般连珠炮的上书要钱的？
李宗儒一看此表，啧啧赞叹道：“此文情致更恳切了些，流传出去，又是一篇范文。状元的文字功底实在了得。”
他拿起来就想往怀里揣，顾大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阻拦道：“先生莫急，先想好对策，再分赃不迟。”
李宗儒这才停手，淡然笑道：“琼关县再蹦跶，省内也是无钱。大人便以财政紧张为名，拒了他便是。这许多胥吏刁滑，难道还能活不下去不成？”
顾大人有心担心道：“这次叶行远把县中吏员推在前面，如此直白拒绝，只怕是得罪了他们，不会有什么后患吧？”
李宗儒对那些猥琐小吏更没有什么好感，冷笑一声，“不要看琼关县写得苦楚，能在这种地方混到吃皇粮的，哪个是省油的灯？旁的不说，便是要谋一身衙役的狗皮，也得至少准备六七十两银子，而且还得刚好出缺，否则当地人代代相传，父子交替，哪有这位置给你？
在琼关县这种地方，别说不拿钱，便是倒贴钱也有人愿意抢一个吏员的位置。大人拒了他们，他们还会翻天不成？”
越是穷越是乱的地方，吏员的权力其实就越大。反而是江南文教大省，一根竹竿在大街上落下能打中七八个秀才的地方，吏员生怕不开眼得罪了人，都得循规蹈矩夹着尾巴作人。
在琼关县，本来就支不到钱粮的里正、粮长之职都有人削尖脑袋要干，何况是县衙中的正经吏员？
李宗儒认为这群人最奸猾，但也是县中最稳定的一批人，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绝不会闹将起来。
顾大人久任方面大员，对基层这些小吏的盘剥手段反而没有李宗儒清楚，经他提醒，也醒悟过来。在穷乡僻壤，一个衙役便能耀武扬威，吃酒使性子，村里又有什么人敢惹他？
有了这种权势，每月几百文钱又怎么看在他们眼里，谁会为了芝麻丢西瓜？便笑道：“如此看来，叶行远也是有些迂阔的读书人，不明世情，还在为他们鸣不平。”
既然觉得吏员不会惹麻烦，顾大人也就放了一半心，想着内阁诸位大学士的城府，咬咬牙便批复了“省内亦无余裕，秋后再议”。
这就是拒绝了，秋后是收粮纳税的关键时期，布政使衙门哪里还顾得上琼关县的补助申请？不拼命催逼粮税，已经算是给叶行远面子了。
李宗儒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又胜了一阵，抢了一页叶行远的书法，回去向宇文经炫耀。
宇文经听罢，却皱起了眉头，沉吟不语。李宗儒看他发怔，便问道：“老弟为何如此？你不是与我提过，决不可让叶行远有腾挪余地么？故而我劝住了藩台，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宇文经摇头道：“叶行远此人行事匪夷所思，我原本料他发现此路不通，必会采取其它手段，但再次陈情却出乎我意料之外，何况说吏员苦楚，又有何用？”
叶行远有锦衣卫身份，又是皇帝的亲信人，他要是实在艰难，可以直接秘折诉苦。以皇帝对他的宠信，开内库为他补漏洞都有可能。
就算不想走这条路，以叶行远的文名，去省内大户打打秋风，几百两银子人家也只当是见面礼，根本不会在乎。
宇文经就等着叶行远出后招，他可以相机行事，没想到他老老实实继续向省里要钱。而且提出来的主要理由又如此诡异，不得不让宇文经深思。
要说申请补助的借口，琼关县内俯拾皆是，你说要修县学也好，你说要重整城墙防备外敌也好，哪怕是治理环境改善污染，都合乎条件。
叶行远偏偏只提了一个吏员拖欠薪资的问题，但凡是实务官都明白小吏油水丰厚，根本不可能像他文中说得那么惨，布政使衙门批驳回去也是理所当然。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宇文经不相信叶行远不知吏治之松弛腐败，他省试会试都是在王朝末世体验，对实务必有掌控。所以他也不可能是被蒙蔽而上书，更像是别有所图。
“难道他想要撺掇吏员造反不成？”李宗儒失声大笑，“那他可打错了算盘。”
宇文经一怔，面色沉肃下来，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叶行远这么做的可行性。只要是叶行远，无论他做什么都有可能。琼关县的财政和吏治是不相干的两件事，换成别人绝对没有可能想一蹴而就同时解决，但叶行远却往往有奇思妙想。
他也许只是虚晃一枪，根本不是在乎那区区几百两银子的补助，而是想借机向县中的胥吏体系开刀呢？
但就算真的叶行远有本事将腐朽的胥吏体系连根拔起，但这盘根错节的乡里关系他又如何处理，光杆司令在琼关县可是干不下去的，他总还是要人来帮着治理一县才行。
如此便又绕了回去，小吏结好阴神，得城隍土地之护佑，叶行远能用的也只有这批人，不可能将他们全部摈弃。
宇文经觉得自己是被叶行远层出不穷的手段和后招吓怕了，所以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便笑道：“是我想差了，也许这上表只是叶行远向胥吏们示好罢了，我们暂且不管，静观其变。”
布政使衙门回绝了琼关县的申请，叶行远当天下午便收到了。这在他意料之中，只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秦县丞苦着脸道：“这回布政使衙门是正式批复回绝了，看来这笔钱还是要不到。要不然还是打打本县大户的主意，本县士绅已筹备了宴席，庆贺新官上任，为大人接风洗尘。状元公初来乍到，要是开口募捐，头两回他们总是要给面子的。”
叶行远笑道：“我自有主张，你不必着急。接风宴上要钱未免太难看，此事以后再说，我还是继续往省里想想办法。”
秦县丞惊道：“大人你还不死心？藩台大人已经批复驳回，这再要钱未免有些局促了吧？”
叶行远满不在乎道：“藩台大人拒绝的是给付吏员们的薪俸，又不是说不给补助。本官见县学失修，莘莘学子于危房之下读圣人经典，一个风吹草动便有性命之危，于心不忍，这份钱说不得还是得向省里要。”
秦县丞无语，也不知道这位状元知县是太单纯还是怎么回事，向省里要补助，难道还能分门别类，一件一件事要过来么？还不是有多少钱拨下来便紧着最急之事先用，其余都只得先吊着。
布政使衙门又不是你家的库房，开一次口就给你拿一次钱？秦县丞想了想，还是开口劝道：“大人不可造次，藩台虽然性子和蔼，但毕竟是方面大员，有官威在。
大人一而再再而三上书，只怕下一次的批复就不会这般客气，而是要直接斥责了。”
当官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本地事本地了。你向上级请求帮助，一次两次可能是客观条件所限，但次数一多，那就是你地方主官的无能了。
所以地方官员们宁可打肿脸充胖子，不是情非得已，哪怕县里饿死了人，也要尽量捂盖子不给上峰添麻烦。
叶行远却胸有成竹，心态完全不同，淡然笑道：“若是为别事上书，藩台大人或许会斥责下来，但是为圣人文教大事，为我县读书种子请命。他就算心中不喜，又怎能如此作态？”
所以他要把重修县学事留到现在再说，就是摸准了顾大人的脉。这种文教之事，上官绝不能轻驳，叫他们心怀恶意，就让他们头疼去吧。

第二百八十九章
果然叶行远的第三封陈情一上，布政使顾大人勃然大怒，却又不好发作。面色涨得通红，来来回回在后衙踱步，急急把李宗儒招来大发雷霆。
“这个叶行远成何体统？本官刚刚批复驳了他的陈情，他又上一书要重修县学。本官难道不知琼关县要修县学？之前驳了，便是告诉他省内没钱，让他另外想办法，怎的还纠缠不休？”顾大人连连抱怨。
李宗儒也不愈道：“无非是小人手段，想要让大人下不来台。亏他还是状元，居然这等无耻，大人不可理他，严词教训便是。”
顾大人铁青着脸，恼道：“你看看他的文章，字字泣血，言说读书人无立锥之地，圣人书有倾颓之危。说得这么惨，我怎好骂他，那不是授人以柄？”
要是叶行远再敢那别的事来烦他，顾大人一定毫不犹豫劈头盖脸骂过去，但这读书之事他还真不好太过强硬的拒绝。毕竟他也是文官，他也要名声，要是今天他敢斥责叶行远，到时候叶行远装可怜说他不肯为县学出钱，那不是给人戳脊梁骨？
李宗儒细看叶行远的上书，回想起少年求学的苦日子，鼻翼酸楚，几乎要落下泪来。欲要开口大赞，顾虑到顾大人的心情，强自忍了下去，只勉强道：“事已至此，若是因他这一篇文章便拨款，未免泄了气势，日后他对布政使衙门岂不是予取予求。容学生三思，看如何应对，回头再来禀告大人。”
叶行远这三篇陈情依次递进，道理分明，布政使衙门一驳不可再驳，确实难受。但要是被他这手段拿捏，以后他故技重施，布政使衙门岂不是更加尴尬？
李宗儒觉得还是得在源头上就切断这小人的妄想，不过他也没什么好主意，打算回家先与宇文经商量再说。
顾大人不耐烦道：“那你速速去想，想好了对策便给我回报。”
他心中不乐，觉得还是不该一开始听了李宗儒的话，叶行远第一次上书的时候就胡乱塞给他几百两银子，封住了他的口，也不必如此为难。
想来内阁诸公宰相肚里能撑船，也绝不会因为几百两银子就觉得顾大人是叶行远一党，自己所作所为反而显得有些过于刻意，失了文人风骨。
李宗儒不敢怠慢，急急回家，叫宇文经出来商议。
宇文经笑道：“那日叶行远上表，只说吏员艰苦，我就觉得其中有诈。后来细细一想，已经料到他这一条层层递进之计，老先生放心，我已有对策。”
李宗儒大喜道：“老弟果然谋略过人，不过叶行远以读书后进要挟藩台，不知该如何破解？”
宇文经从容道：“叶行远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他偷换概念，让人觉得这是藩台大人不给钱，所以县学才不能修。其实不然，修缮县学本来就是县政之一，年久失修反该追究知县的责任。
如今叶行远虽然是初上任，这一节说不得他，但却可以授权给他，令其自筹资金，限期修补县学。如有差错，唯他是问，岂不是让他作茧自缚？”
这两天宇文经也静心思考，叶行远是个不按套路出牌之人。别人想要升官，必须讨好上司，但叶行远却不同，有内阁诸公这几座大山压在上面，就算是讨好了上司，他依然没有出路。
叶行远想要升官，只有靠圣心、政绩和声望。
要他的政绩和声望硬到五位大学士都压不住他，同时圣心仍在，叶行远便能扶摇直上。所以叶行远再度不客气的上书要钱，完全在宇文经的预料之中，因为布政使的态度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李宗儒拍手大赞道：“此计大妙！我这就去回藩台。”
叶行远可以偷换概念，那布政使衙门当然也可以避重就轻，把这封文书的重点视作修县学而不是要钱，顺便把这扣成叶行远这个新知县的任务。
布政使顾大人听闻之后也觉得甚好，他对叶行远已经甚为不喜，能治他一次也算是给这位状元一点教训。便斟酌一番之后，落笔批复。
语气不可太严厉，但要求却得落到实处，因此便责令叶行远在月内须得将县学修葺完毕，至于拨款之事，却只字不提。
琼关县收到回复，秦县丞欲哭无泪。他之前就劝过叶行远不要纠缠不休，现在好了，省里一招顺水推舟，把一个烦人的任务扣他们身上。
原本县学是该修一修了，但是琼关县财政全是窟窿，哪里来的钱呢？这不是雪上加霜嘛？
叶行远倒并不在意，漫不经心道：“布政使幕中果然有高人在啊。这倒是遂了我的心愿了。”
秦县丞大急道：“大人莫要想什么高人低人了，现在我们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将这县学之事给处理了。藩台给的时间可紧，要是到时没有完成，他们可不会放过咱么！”
平时考绩是个“中”也就罢了，反正在这种地方没背景也不指望升官，但要是被布政使衙门拿住不放，以此事今年给个“下”，那可苦楚的很。到时候降级罚俸，无论哪一样秦县丞都心疼得很。
他到底还是个实心眼儿的人，事已至此，也不先想着推卸责任，而是急着想怎么解决，让叶行远也不由高看他一眼。
叶行远笑道：“既然省里让咱们修县学，那就修呗！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看这些童生秀才都如此苦楚，实在有些不忍心。”
秦县丞跳脚，“大人说得轻巧，县学那座老宅子快有百十来年了吧，还是靖难时候一位武官回乡之后所建。如今梁柱都已经腐朽，想要修葺差不多就等于是重新盖一遍，没有二三百两银子连个表面光鲜都做不到，大人要自掏腰包？”
叶行远赧然笑道：“我也是贫寒出身，宦囊羞涩，可捐赠十两。”
秦县丞叹气道：“我也知道大人必不宽裕，我与方典史二人也可尽力，各捐十两，但这还远远不够。”
要让他多拿出来些，他咬咬牙也能做到，但一来不能超过知县捐赠的数目，二来总不能破家为县事尽力，秦县丞总有所保留。
他想了想又无奈道：“大人之前不愿向县中大户开口，但现在不开口也不行了，大不了日后县里再对他们客气些。”
叶行远不同意，“县中大户留待日后，本官自有大用，此时为这几百两银子的小数目开口，却又何必？有我们这三十两银子已经够了，你召集县中胥吏，本官带头，亲力亲为，为县中学子重建县学吧。”
秦县丞目瞪口呆道：“大人怎能为此鄙事？”
叶行远笑道：“情况不同，处理方法自然不同，琼关县一介穷乡僻壤，本官又何必讲究什么排场？为百姓做点力所能及之事，何鄙之有？”
秦县丞还要再劝，忽然若有所悟。这位状元县太爷自请戍边，来到此地，不就是为了表示自己高风亮节么？如今亲力亲为带头给县学盖房子，那说起来必是雅事。
固然会有人嘲笑读书人怎能自甘下贱，但肯定也会有人赞不绝口，得失之间，就看叶行远自己把握了。
秦县丞也是平常人家出生，未曾中举之前也在家里自己盖过房子，想一想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便依着县太爷的意思，第二天召集了衙中大小官吏，宣布了叶行远的决定。
方典史也瞠目结舌，私下与秦县丞道：“县尊一个读书人，文曲星下凡的状元郎，怎么这么能闹腾，才来没几天就要干这搬搬抬抬的活儿？你们年轻人倒也罢了，这可苦了老方！”
他年纪要比秦县丞更大了好几岁，又有些痴肥，平时走路都一步三摇，跑快了便要喘半天。现在县太爷带头干体力活，他当然也得卖一把子力气，这苦头可吃得不小。
秦县丞示意噤声道：“莫要抱怨，我看县尊办事颇有章法，并不是任意胡为，细思这状元郎带头，官吏上阵盖学之事，纵然为一时笑柄，却亦合圣人教化之道，后世必有人称颂。
这件事就算不能流芳百世，至少也能入县志，让人记颂。老方你也就苦这么两天，混个青史留名，有何不可？”
听到这儿方典史喜得抓耳挠腮，“这倒是了，我却忘了。他是个状元，便是马桶都是香的，行事愈奇反而愈有格调，那老方我就拼一拼。”
秦县丞心中一动，听得这句话又觉得叶行远行事似有深意，思忖半晌，豁然开朗，笑道：“我略略有些明白了，县尊这姿态摆得好，或许还有后招，老方你不用着急，苦不了你几天。”
方典史不明所以，不过他想来把思考的工作交给秦县丞，对他言听计从极为信任，便也不再多问。
等到所有官吏准备停当，叶行远就带着他们浩浩荡荡一群人，穿过县城，直往县学所在。老百姓们看平时趾高气扬的官老爷们都扛着工具招摇过市，好奇的纷纷追问，想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第二百九十章
听说本县官吏一体上阵，不辞辛劳，是为了修葺县学，给莘莘学子一个安身之所。众人都震惊了，有乡中野老感激涕零道：“老夫虚活几十年，从来未曾见过官老爷亲手劳作。县尊状元公天上星宿，为本县文教不辞辛劳，真乃绝世好官！”
有人也叹道：“状元到底是状元，这亲手修的县学便是意义不同，有他的文气加持，本县学子必能创出佳绩！再也不至于府试光头了！”
一众秀才童生更是感激，有人慷慨激昂道：“县尊上任之前，便有人在县中散布流言，说县尊柔媚幸进，非是正人。今日一观，此言大谬，天下安有不合圣人之道的状元？苍天有眼，中伤之辞不值一驳，今日之后，若有人再说县尊一句坏话，便割席断交，非吾友也！”
有几个消息灵通人士之前曾沾沾自喜宣扬过叶行远被贬谪的新闻，如今都是面红耳赤。有人痛悔自己听信人言，也有人尴尬无地，闷着头躲在人群中，成了锯嘴的葫芦。
叶行远其实也是第一回来琼关县县学，只见这一个院子破破烂烂，院墙已倒了一半，四面漏风。昨日刮风下雨，屋顶的茅草被卷走了不少，积水如今还在滴沥下落。
县学的教授拿一个铜盆放在脚边接水，水滴声清脆，配合一众童生的朗朗读书声，亦有几分风雅。
这教授三十余年纪，相貌清癯，身材颀长，颇有文人风骨。见县中诸位官员前来，也只是暂停了授课，上前见礼，落落大方。
叶行远知道此人姓吴，本县竹山乡人氏，秀才出身，学问甚好，但是数次府试不中。因此心灰意冷，后来得王知县赏识，选为县学教授，从此便勤勤恳恳教书育人，在县中颇受人尊敬。
便笑道：“吴教授不必多礼，如此陋室，你亦能静心传道授业解惑，实乃真君子也。本官看你养气已成，今科下场一试，定能中选。今日吾等来重修县学，你便放了诸位学生的假吧。”
吴教授淡淡道：“下官已不以功名为念，只盼着学生中能有几个争气。难得大人有心助学，只望莫要虎头蛇尾，单做表面功夫。”
这秀才讲话毫不客气，叶行远都被噎了一下，这臭脾气也怪不得府试难成。叶行远确实有作秀的成分，被他一语道破，难免有些尴尬，但也知道他是一心为学生考虑，担心耽搁课业，所以也不怪他。
只慨叹道：“文教大事，岂能马虎，本官怎敢欺心？本官也是贫寒出身，少年读书亦是这般窘迫，眼看这县学破落，不胜感慨。
他轻声长吟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诗以言志，吴教授听叶行远这两句，终于略有动容，拱手道：“是下官误会了。久闻大人诗名，这一联莫非是新诗警句么？可否有幸，一窥全貌？”
叶行远道：“也不算是新诗，乃是未曾中榜之前的旧诗，本为砥砺志向之作，故而未曾现于人前。吴教授既然要看，本官自当录下，也正好为今日县学景况做一注解。”
左右一听叶行远要写诗，那当然会凑趣，秦县丞捧了纸笔，方典史端着砚台，吴教授也放下身段，为叶行远磨墨。
待磨得墨浓，叶行远持笔蘸墨，信手挥洒，录下一阙歌行体《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吴教授看开篇两句“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心有戚戚，此等情况在琼关县县学时有发生，他自己家宅之中，也常遇上这般窘境。
又见“南村群童欺我弱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不由哑然失笑，更觉凄凉。几束茅草才值几个钱，村中顽童尚要拾取，实在是因为地方上太过穷困，朝不保夕三餐不济，又谈什么文章道德？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这四句一出，吴教授几乎要哭了出来。这几乎是他生活的写照，叶行远这少年得志的状元郎，怎么写得出这等深沉文字？看来也是年幼时吃过苦的。
吴教授以君子固穷而自诩，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但不改其乐归不敢其乐，这种苦楚却感同身受，纵然圣人之道能给他精神上的救赎，但午夜梦回，仍旧会感受现实世界的痛苦。
就这几句诗，吴教授对叶行远的态度便已改观。人总是会对有相同遭遇的更友善，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吴教授原本觉得叶行远春风得意，难免心态上就难与他站在一处。但此刻却只觉同病相怜，恨不得对饮三杯，共诉平生意气。
写到此处，警句未出，但吴教授已经提前得见，深自佩服叶行远的胸怀。在这种穷困的环境之中，他所考虑的仍然不是自身，而是“天下寒士”，这是何等境界！
县中有人传他是幸进之辈，惺惺作态，下来只是为了镀金。但吴教授便不信了，有此等胸怀之人，怎会是奸佞小人？
尤其是看到最后“呜呼！何时眼前突兀剑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吴教授肃然起敬，退后深深折腰，向叶行远顶礼。
他惶恐道：“之前不知大人志向，有失礼仪，更误信人言，对大人无礼质问，下官惶恐无地。此一诗不知大人可否赐给县学，令我琼关学子，皆不求独善其身，而立兼济天下之志也！”
秦县丞和方典史等人也是轰然叫好，叶行远便顺水推舟，将这首诗赠给了县学，日后重建完毕，便勒石立碑竖于院内，作为县学的训诫。
这诗刚成，忽然又听风中嗡嗡之声，天降清光，落于县学屋梁之上。不知从哪里吹来几束白茅，遮盖在屋顶的漏雨之处，竟然自行修葺！
秦县丞大喜，叫道：“县尊此诗一出，我琼关县学读书人文气陡增三成，更得上天垂怜修补屋顶，这可是文昌之相！全县学子，还不叩谢大人！”
以吴教授为首，带领一众县学的秀才童生，一起跪下向叶行远磕头，都是眼中含泪，面带惊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动眼睛。
门外的老百姓不明所以，有人便详细解释道：“县学乃是读书人聚集之处，是本县文气最为集中的地方，得圣人天机，能够护佑全县百姓，令少年耳聪目明，令老人不愚蒙盲目。
本县原本文教衰弱，这县学的文气也只能辟处一隅之地，并无多少加持作用，今日得县尊一首诗，便能够得天赐文气。日后不但本县的读书人能够学问进益，便是普通老百姓也能多得好处，更不要说还能影响天地元气的滋生，实乃无上功德！”
叶行远也是意外之喜，诗词是小道，平日他也不甚在意，经常是大把大把的名句往外抛。但如今已得官身，牧守一方，一言一行都暗合天机，又恰好在破落的县学之处做了这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引动天机，现出异象。
增强文气倒也罢了，这是文教功德应有之义，这自补屋顶却从未听说过，分明是他这首诗合于圣人正道，得到了天机的表彰。
如此一来，叶行远在县里读书人中的地位便屹立不摇，今日作秀刚刚开始，便得了这么大的战果。
秦县丞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原本就觉得叶行远不会无的放矢，今日亲自动手修葺县学必有后招，没想到才开始就有此惊喜。光这一首诗，便足以让在场几位在县志上留下名字，更何况这还省了多少工作量啊！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赶忙到叶行远身边笑道：“大人诗道已臻绝顶，竟然能以诗词引动天地异象，近乎神通。如今屋顶已经补好，不如大人再作两首‘围墙为牲畜撞倒歌’、‘梁柱为蛀虫所朽歌’。说不定天机一欢喜，连墙带院子都修好了粉刷一新，岂不是好？”
叶行远大笑，知秦县丞只是为了凑趣，“你倒是诙谐，本官已江郎才尽，难以为继，这两首是做不出来了。要不你们几人一起试试？”
秦县丞、方典史和吴教授一起摇头，都是苦笑道：“大人非常人也，岂是吾等能比？我们顶多就能写几首歌功颂德的歪诗，以为大人彰显名声。”
指望天机一举修完县学，那是不可能了。众人说了些笑话，又亲眼见到天生异象，士气大振，原本打算出工不出力的一众小吏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不敢再稍有怠慢。
于是阖县官吏一起，伐木胎砖，开始了修房子的工作。
外围的围墙好弄，叶行远让人抬了几担黄沙，又买了石料，抹上挥泥，粗粗砌起。日后再粉刷一层，便是全新。
工作量比较大的是堂屋，主要是大梁被虫蛀断裂，四面的木柱也已经破损，千疮百孔，这一般的修补是不行了，必须得将梁柱换去，才能保一段时间的平安。
不然哪天真狂风大作，卷走的就不是屋顶的茅草，甚至可能造成坍塌之祸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木料倒是好寻，琼关县虽然贫瘠，但是总能找到几棵合用的大树。叶行远亲自去山中看了，挑中一棵大松树为梁，几棵柏树为柱，虽然不是什么好木头，但取松柏之意，也算是为县学找个吉兆。
砍柴伐木的工作，叶行远少年时也干过，但久不练习，早已生疏。不过他身具浩然之体，力气不小，歪歪斜斜砍了几斧头便将大松树伐倒。
众人一起叫好，哪里还肯让县尊再多做粗活，便抢着上前。后来便是秦县丞、方典史等人一起，抬着几根树干下山。
秦县丞知情识趣，等到一出山路，便把打头扛树的位置让给了叶行远。叶行远赞他机智，也不客气，他作为号召者与官位最高之人，在人前本来就必须得最多表现。
果然见一众官员捋起袖子，肩抬巨木，一路进城，又引得老百姓们惊呼连连。原本以为是作秀的，看到众人挥汗如雨，确实下了死力气，便也都有所改观。
尤其是方典史身子虚胖，又好酒色乃至掏空了身体，扛着木头歪歪斜斜，步履阑珊。有不少人都指指点点道：“方霸天也有今日？也只有县尊治他！”
典史负责县内治安刑名事，权力甚大，方典史平日作风又甚为强硬，故而有“方霸天”之称。大家都恨他多于敬他，但怕他又多于恨他。平日只见他趾高气扬招摇过市，何曾见过如此狼狈，便有不少人心中暗喜，为此更觉得叶行远是大大的清官。
叶行远听闻之后，又转头问秦县丞，“方典史还有如此雅号？倒是霸气得很哪！”
秦县丞吓了一跳，连忙为这位死党解释，“大人万万不可误会，方典史行事或有不当之处，但都是为了县中治安，绝不敢有欺男霸女之事，此皆玩笑耳。”
典史相当于公安局长兼政法高官，叶行远完全理解偏僻地方上的警察有多大的权力，也知道基层工作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便不以为意，笑道：“有霸天之名，说明方典史还是做事的人，不是尸位素餐。在本县之中，不怕酷吏，但怕庸官。只要行事合于圣人之教，无愧于心，便有些毁谤，也不必在意。”
秦县丞心惊胆战，他自然知道“行事合于圣人之教，无愧于心”这个评价方典史还是当不起的。方典史在县中混了多年，虽然没干过什么大缺德事，但是吃拿卡要总是难免，好在没有大恶，听县尊的意思应该可以既往不咎。
不过以后可得更加注意，万不能让县尊拿住了把柄。
秦县丞悄悄把叶行远的话转述给方典史，方典史汗出如浆，又恼道：“是哪一个在路上乱嚼舌头！让老子知道，活活打死了他！怎的让县尊听到了这诨名？这岂不是犯了忌讳？”
琼关县的天便是县尊大老爷，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敢叫霸天？方典史生怕自己得罪了叶行远，赶紧向秦县丞讨主意。
秦县丞劝解道：“你还是这般脾气，我看县尊对你并无什么不满，你不要杞人忧天，以后谨言慎行也就是了。”
他顿了一顿，思忖之后又道：“我看县尊此来，必能在琼关县中搅动风云，咱们原本是死水中的王八，也就懒得扑腾。如今有一条蛟龙入水，可不能错过了机会。
我已经打算死心塌地跟着县尊干，日后他能起来，咱们也能捞个前程。你意下如何？”
叶行远在县学露的一手实在惊艳，秦县丞思前想后，终于抛弃了顾虑，打算效忠。他本来也已经没什么前程，顶多是在县里面混日子罢了，又怕什么？
如今有机会抱大腿，那还有什么犹豫？反正再差的情况也不过是丢官回家，那秦县丞家乡虽然也穷得很，但总比琼关县要好些，安稳在家做个举人老爷，也不见得是坏事。
方典史略有些犹豫，问道：“虽说我老方也觉得县尊本事大，但听说他得罪的可是当朝大学士，他那小小身板能扛得住否？如今咱们在琼关县，到底过得舒服，一年还能弄几百两银子回家，说起来也体面。
若是真的丢官罢职，回了家乡，没了出息，只怕家中婆娘还要唠叨，受那耳根闲气。”
秦县丞笑道：“富贵险中求，不搏一搏怎能有前程？再说当朝大学士那是何等人物？怎能顾及到我们这些底层小官儿？就算是县尊真的被他们整了，我琢磨着至少也有七八成可能连累不到咱么身上，到时候最多便是打回原形。
实在真要吃了连累，咱们这两年的积蓄也不少了，回乡日子也尽过得下去。在这凶险之地终究朝不保夕。我总心惊肉跳，安知日后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他指了指北方，却不明说，方典史会意，咬牙点头道：“你说得甚是，是我鼠目寸光了，光为了一点小权小财，放不开手脚。既然这般，我也便随着干了，是福是祸，总要拼上一遭。”
这两员干将计议已定，此后对叶行远也就更恭敬，在县学干活也更加的卖命，倒让其他熟悉他们俩的官吏有些觉得奇怪。
叶行远看在眼里，并不做声，心中却已了然。这两人若是诚心归附，他也不吝提拔，自有好处给他们。此际却不必着急，还得观察。
经过几天的努力，修缮县学的前期准备工作差不多做完了。叶行远亲自用刨子将大梁推得油光水滑，又刷了一层清漆，趁着天晴晒干了，便要行托梁换柱之事。
这本是要有大力士才能干的活儿，不过轩辕世界神通具足，只要能召唤黄巾力士，托住房屋，匠人也可趁此机会换了梁柱，完成修缮工作。
如今县中的进士就叶行远一个，这召唤通神之事当然得他来做。
秦县丞初时还有些担心，他算是有些见识的，知道叶行远刚中进士不久，心念通神的本领不知道是否修行有成。不过看到叶行远召唤出三丈来高的黄巾力士之后，心下大定。
果然不能小觑状元，王知县当了几十年官，心念通神还时灵时不灵，黄巾力士顶多身高两丈。果然同进士出身便如后娘养的，这地位差别可真够悬殊。
不提秦县丞感叹，叶行远便吩咐黄巾力士低头弯腰进了屋内，以宽阔的脊背顶住了整个屋顶，然后让人架了梯子，小心翼翼的抽出房梁，换上新梁。
这对于琼关县老百姓来说，又是一幕奇观，众人连生意都不做了，一起都聚拢在县学门口，要看个新鲜。
有人赞叹道：“大人真是灵力惊人，居然能够召唤出这三丈来高的黄巾力士，一看就是天庭雄兵，真是雄赳赳气昂昂，让人望而生畏。”
有懂行的道：“黄巾力士在天庭执役，虽然是顽石点化，并无神识，地位低微，但亦分品级。初成力士者不过一阶，有一丈二尺高；年深日久，便可升为二阶，有两丈来高。
而县尊招来这黄巾力士，乃是三阶，至少也有百年，只要再过一阵子，便可以养出神识，化为天兵。便是当朝大学士招出的黄巾力士，最好也只有这样了。”
当然大学士可以招出更高品级的神仙相助，而叶行远如今还只能召唤黄巾力士，连沟通最低级的土地、城隍都做不到，这还差了许多，不过就黄巾力士而言，他所能招到的已经是最好的了。
有人点头道：“我看大人召唤的黄巾力士，目光深邃睿智，恐怕只差一步就能化神，要是大人能够让他化为天兵，日后用处可就大了。”
叶行远对这些也不甚了解，听百姓闲谈，方知原来每次召唤出来的黄巾力士基本上都是同一位。在第一次召唤之后，这人、神之间就等于订立了一条契约，可以随时呼唤这位黄巾力士为自己服务。
他仔细看了看黄巾力士丑陋的面容，实在看不出来，哪里有什么“深邃睿智”的目光，对于黄巾力士化天兵之事，也就没有多想，且待日后再说。
因为叶行远的灵力充沛，黄巾力士的形象也甚为凝实，他稳稳的弯腰不动，任劳任怨。
吏员和匠人们抽出了大梁，只见上面坑坑洼洼，裂纹处处。刚一取下，就听啪的一声，在半空之中断裂，向地面砸了下来。
屋内并无旁人，但是门口却有一个看热闹的调皮小孩子，那断梁不偏不倚，就朝着那小孩的脑袋砸去。这大梁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细，沉重异常，要是这小孩子被砸中了只怕是化为肉泥！
说时迟那时快，小孩已经吓傻了，叶行远高呼一声小心，身形如电射而出，挡在小孩面前，反身将其抱起，以脊背重重的受了那断梁一撞。
砰！一声闷响，叶行远身子晃动，口中绽出血丝，却仍旧稳稳挺立，抱着那孩子送到外面，微笑道：“哪家的孩子，可要看好了，莫要不小心伤了。”
眼看他嘴角溢血，秦县丞大惊失色，急急忙忙奔出来大叫道：“医官何在？大人受伤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县城原本不配备医官，不过琼关地处边陲，时有兵祸疫情，便以特例配备九品医官一人。这时候看见县尊大老爷受伤，医官吃惊非小，赶紧冲上来为其诊治。
叶行远大呼道：“不妨事！吾身事小，县学事大，先将梁柱更换完毕，再来看我不迟！”
众人见他面色苍白，中气不足，尚且如此挂心县事。纷纷赞叹道：“县尊真乃君子！舍身救人，此乃圣贤之仁也，奋不顾身，此乃忠良之义也！”
那被救小孩的父母，更是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感谢县尊的救命之恩。
叶行远面不改色，仍旧支撑着黄巾力士的召唤，同时指挥诸人更换梁柱，等到大体完工，令黄巾力士松了手，建筑稳当。他才笑道：“而今不负县中学子也，也不枉来琼关一趟。”
言罢身子软软向后倒去，秦县丞眼疾手快，赶紧将叶行远扶住，流泪道：“县尊真仁至义尽矣！省中安能如此忍心！”
叶行远半眯缝着眼睛，心中暗赞秦县丞的配合默契，堪称完美。
救人受伤当然是临时起意，黄巾力士自有分寸，那半截屋梁的冲击力其实没有视觉效果看起来那么大。叶行远的浩然之体尽可承受，也没有受到什么太大的伤害。
事先也不可能与秦县丞商量，秦县丞却能这么快反应过来，不管他到底伤势如何，先把省里竖起来当靶子。
果然众老百姓都惊讶问道：“此事与省里又有什么关系？”有略知内情的便解释道：“县尊一到琼关，便上书向省里求款重修县学，怎料省中有小人作祟，竟然硬生生将县尊的合理诉求驳回！还下令县尊自筹钱款，月内修缮县学，否则便要重责！”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有人愤然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省里又不是不知道琼关县已经穷得叮当响，若是能够自筹钱款修县学，三五年前王知县在的时候便已修了，哪里等到现在？”
有人更怒喝道：“早听说如今官场小人当道，朝廷好不容易给咱们琼关县派来一个好官，便有人来害他！怪不得县尊身体力行，以至于受伤！不行，我们得为他讨个说法！”
群情激愤，又有人挑唆之下，有不少人开始商议上万民书，为叶行远喊冤表功。县内小吏有怕事的，想开口阻拦。但立刻又有同僚拉住，冷笑道：“你可知道，县尊上书除了要钱重修县学之外，就是想要省里拨款付咱们薪俸。省里一口拒绝，还让咱们不拿钱白干活，你还要去拦着？”
小吏们有不少也是第一回听说此事，都惊怒道：“哪有这种话？省里大老爷们养尊处优，怎知下面的苦楚，不给钱白干活，又有谁愿意？”
之前开口那人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们世代为吏，但坐在堂上的官儿们，又有哪个事真把堂下小吏看在眼里的？县尊为我们着想，我们也得投桃报李才是。如今民心可用，咱们何不顺水推舟？”
基层胥吏一个个都是狡狯如狐的角色，纵然未必能把握叶行远的意图，但现下这种局势，哪里不懂得该怎么为自己谋好处？
于是，琼关县知县叶行远亲自修葺县学，为救人而受伤这件事便在众人有意无意的推动之下，持续发酵成了一件大事。
首先是琼关县众学子与百姓血荐万民书，以几个秀才为首，一路递到了布政使衙门。顾大人听说之后，目瞪口呆，恨不得立时将李宗儒叫来痛骂一顿，一时间束手无策。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琼关县一众胥吏，因为省中拒绝拨款发工资而罢工了，他们全都不顾体面的在县衙前绝食静坐，等待省内回复。
布政使顾大人收到这个消息，几乎是肺都要气炸了，急召李宗儒。李宗儒也知道大事不好，尴尬愤怒之余，说什么也不再让宇文经安坐钓鱼台，拉着他一同前往见顾大人商议。
宇文经叹道：“叶行远此人行事真是不拘一格，前日听说他率众官吏一起亲自修葺县学，斯文扫地。我当时就觉得不妥，此人必有后招。
没想到他竟然连这种泼皮无赖诈伤的手段都用出来了，真是叫人齿冷。”
李宗儒喜道：“你是说他乃是假伤？要是能够证明，顾大人便能治他！”
宇文经摇头道：“这如何证明？若真是地痞无赖，我们还能强行为他验伤，叶行远无论怎么说也是进士及第，状元之尊。他这般不要面皮，我们能把他怎么办？”
宇文经陡然超越时代的有种“就怕流氓有文化”的无奈，就像现在，他明知叶行远必然是假伤，但又能如何？
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落入叶行远的节奏中。宇文经纵然运筹帷幄，也绝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中就闹得这么大，这可叫人何以为继？
叶行远应该不可能知道要对付他的人已经到了省城，何必如此决绝？难道真是能者无所不能，他还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不成？
宇文经先失一招，如今琼关县的局面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只能尽力想办法补救。他随着李宗儒前往布政使衙门，一路上都在思索。
才刚到布政使后衙门口，就听到顾大人在里面大发雷霆。一件接一件的事发生之后，布政使顾大人可说是焦头烂额，他愈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听李宗儒的话，但到了如此地步，就算后悔也已经无济于事。
李宗儒小心翼翼的进门，缩在人后，顾大人偏一眼瞧见了他，沉着脸道：“李先生，你可终于来了。如今琼关县事急，不知你可有对策？”
李宗儒尴尬，他并非实务之干员，站在道德层面谴责他人自是拿手，但遇到麻烦却只觉得束手无策。便苦笑道：“是老朽糊涂，不料琼关县如此奸诈，引出这许多麻烦。不过今日我请来一位大贤，当可为大人解忧。”
顾大人一怔，李宗儒一向眼高于顶，从不轻易许人，看他带着一个人进来，本来顾大人也不甚在意。如今听李宗儒言语重视，仔细看了两眼，只见宇文经面如冠玉，仪表不凡，更兼神态从容淡然，似胸有成竹，便心有好感。
问道：“这是哪一位？李先生从何处请来？”
李宗儒骄矜道：“此乃名满京师的宇文经先生，便是首辅严老大人也将他倚为心腹，言听计从。”
顾大人大惊，宇文经之名他也听过，此人为严秉璋的心腹谋士，何以竟然到了剑门？难道说京中传言都是真的，内阁诸公对新科状元恨之入骨，所以要来斩尽杀绝？
但对一个才入官场的小人物，又何必如此重视？顾大人脑中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宇文经看出他的顾虑，他自然不便扯大旗作虎皮，便淡然笑道：“学生此次前来，只为访友，适逢其会，便自告奋勇来为藩台大人分忧，还望大人不弃。”
这话就是表明他并非受大学士指派而来，顾大人略略放心，但他这种老奸巨猾的官场人物又怎会完全相信宇文经的话。只如今琼关县的问题确实让他这个一省布政甚为难受，便装作不知，笑道：“有宇文先生前来，大事可定矣。
叶行远虽然是状元，但终究不过是宇文先生的晚辈。如今琼关县上万民血书，一地小吏又罢衙抗议，如此乱相，当地主官却伤得卧床不起，我们却该如何处理？”
琼关县生乱，叶行远却因为为修葺县学受伤，名正言顺的闭门不出，压力全在省里，顾大人想发火都找不着对象。
宇文经一路上已经思忖完全。叶行远如此行事，固然出乎他意料之外，但在他看来，也无非是困兽犹斗罢了。之所以能够有这么好的效果，只怕也动用了锦衣卫的力量，将事态扩大。
这也就意味着叶行远翻出了他的底牌，宇文经虽觉棘手，但只要能平息此事，之后就能彻底压制叶行远。便笑道：“顾大人何必着急，所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琼关县民意如何，还要请大人解说。”
顾大人愁眉不展，取出万民书，递给宇文经道：“你可自行观看。总而言之，便是琼关县这些刁民谴责省内苛待叶行远，逼得他在县学受伤——这真真是笑话，他要受伤乃是天意，与省中何干？”
宇文经微微一笑，仔仔细细将整篇文看完，才点头道：“此文文字虽然粗疏，但道理却也不错，琼关县已至末路，省内本该拨下部分款项供其重修县学才是。
既然将责任推卸给刚上任的知县，如今他为修葺县学而手上，布政使衙门自当负疚。”
此言一出，就连李宗儒都忍不住斜眼看他，心道你现在说话可与当时完全不同，明明是你出的主意逼叶行远，怎么一回头又成了布政使衙门的责任了？
顾大人也心道你到底是站哪边的，不过这时候也只能做出一番礼贤下士虚心纳谏的态度，干笑道：“宇文先生所言甚是，不过此时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如今这局面却该如何应对？”

第二百九十三章
宇文经一拱手道：“事已至此，琼关县所求不过是省内公平处治罢了。这对大人有何不便？布政使衙门经手办事之人有责，可免职之；省内另拨部分钱粮，给琼关县吏员发薪俸。
大人再修书一封，私下好生慰问叶知县便是。这三件事，大人做来不过都是举手之劳，便可轻易平息琼关县之变。”
琼关县要闹，虽然其实是多年积怨的爆发，但是明面上的理由不过就是那几样。既然如此，只要将这几个问题都解决了，琼关县吏民又有什么道理继续闹下去？
顾大人豁然开朗，觉得自己确实是想多了，不过又有些犹豫道：“这样会不会太软弱了？显得本官软弱可欺，日后琼关县再这般要挟，该如何是好？”
一般的原则就是群体性事件绝不能轻易让步，否则一而再再而三发生，上官的威严荡然无存，还谈何治理？
宇文经从容道：“道之所在，君子所取也。此次正是因为琼关县有理，所以才无法遏制，若他无理取闹，自有朝廷律法制之，何足道哉？”
顾大人一想也有道理，便从了宇文经的建议。布政使衙门有一名小吏背了黑锅，被免职还乡，顾大人又从省中紧张的款项中挤了三百两，拨给琼关县，算是清欠小吏们积年的薪俸。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顾大人还是让师爷执笔，私下给叶行远写了封信。信中满纸虚言，只随意吹捧了一番，又让他安心养伤，不必过于操劳。
叶行远收到这封信之后，看了两眼便不屑放下，笑道：“藩台身边有高人，可惜未能善加利用，这倒不必太担心。”
省里拨付的银子昨日已经到了县衙，叶行远也不雁过拔毛，如数拨付，付清了县中吏员好几年的欠债。那些胥吏拿到钱的时候都是震惊万分，倒不是他们没见过这么些钱，关键是县尊这份心意。
有老吏涕泣道：“大人如此恩深义重，吾等岂敢不效死以报？”
官、吏身份天差地别，吏员得益于阴神，也受限于阴神，不得参加科举，更悟不得天机。虽然与普通百姓相比乃是人上人，但是在傲气的官员眼中，与守户犬也无什么不同。
别说是琼关县这种穷地方，便是富庶的县城，吏员薪俸也很少有全额支付的，必有拖欠。他们便各有手段，总之从县衙职司中刮出一层油来养家糊口发家致富，这已经成了惯例。
这次借着叶行远受伤事，闹上一闹，众胥吏也就是想浑水摸鱼，捞点好处罢了。不想省里这么快服软拨银子，而叶行远又这么爽气的全数发下，这可是他们未曾受过的礼遇。
秦县丞听一众胥吏议论，笑对叶行远道：“大人这一手，尽收本县吏员之心矣。日后在县中行事，必能如臂使指，得心应手。”
叶行远摇头道：“吏员大多是刁滑之辈，岂会如此轻易收服？总得软硬兼施，才能暂时压服他们，这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秦县丞到此时也略微能猜出之前一切都是叶行远一手导演，但不敢宣之于口，也不明白叶行远如何能够控制局势。心中只更佩服，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庆幸。
他思忖了一会儿，又问道：“此次大人先下一城，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但县事仍然吃紧，想要施政终究缺乏银两，不知大人有何良策？”
叶行远淡然道：“省内第一次驳回补助陈情，本官便知事必不谐，早已另外想办法。不日便有回音，不过此事可一不可再，日后本县还得寻开源节流之法。”
省里的补助申请不到，叶行远除了借机设计了一幕大戏之外，同时也双管齐下，向京中求援。
为了要几百两银子去找皇帝，这种事一般人干不出来，但叶行远却干得顺理成章。其实许多人思维上都有误区，觉得小事自己解决，大事自己搞不定才求上司相助。殊不知恰恰相反，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上司举手之劳完成，反而让他更有成就感，只要次数不要过多，对下属不会有什么不满。
真拿什么麻烦事交给上司，让他也头疼，他不会反思自己的能力，只会觉得下属无能。叶行远深谙此道，有这种惠而不费在隆平帝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当然绝不放过。
却说京中隆平帝收到叶行远的上书，不觉哑然失笑，对安公公道：“小猴子也真胆大，说琼关县内财政紧张，剑门省见死不救，向朕的内库求取数百两救急，以彰圣德。”
安公公瞠目结舌道：“陛下日理万机，他也真好意思拿这些小事来打扰？依老奴愚见，陛下当重重斥责才是，不然他必越发放肆了。”
隆平帝大笑道：“他堂堂一个状元，被派去这种穷乡僻壤，居然有妖蛮随地便溺，真是让人无奈。说起来也是朕负了他，他只求几百两银子，可见也并非虚言，算是实诚君子，朕便帮他一次便是。”
翌日隆平帝便下旨，从内库拨了一千两的银子，用来支援琼关县。
这笔银子抵达琼关县之后，又是引起一阵热闹，所谓皇恩浩荡，但天高皇帝远的琼关县什么时候见过？直到叶行远这位状元知县来了琼关，居然能让万乘之尊拨下银两，这诗何等的荣宠？
顾大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更是气炸了肺，他素知当今皇帝小气，近年几次大灾，内阁想要让皇帝开内库掏钱，都被他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小小叶行远，皇帝便拨款赞助，这不是硬生生打剑门省的脸吗？
这小子果然是幸进之臣，奸佞！顾大人尚未见过叶行远一面，但几个来回之后，便给他贴上了标签。
叶行远有了这一笔银子如鱼得水，原本束手束脚的县政终于可以全面铺开，第一步修建旱厕，整洁环境，从银子到的当天就开始。
正当他踌躇满志，打算大干一场的时候，秦县丞急急来报，县中居然又出了变故。

第二百九十四章
叶行远第一天抵达琼关县，就知道这地方像是个火药桶，早晚都会要爆发。只是爆发在哪一点上却无从预料。居住在琼关县的蛮人，因为一桩刑事案闹了，几乎要发展成各族冲突的暴乱。
秦县丞抹着额头的冷汗，向叶行远叙述案情，“此事说起来也甚可悲，大人也知道咱们这地方各族杂居，虽然法规不准，但实有私下通婚事无法阻止，谁知道竟然惹出这般祸事来……”
他垂首叹息，心中实为不忍，“对方虽是蛮族，但此女谋害亲夫也是事实，为平息纷争，大约只能是将她处以极刑了。”
叶行远仔细的看着案卷，县衙门外聚满了闹事的蛮人，稍有不慎，便是大乱的局面。这已经不再是一件简单的刑事案。
案情其实清晰，犯人是个不足十六岁的年轻人族女子，枯瘦佝偻，面容憔悴，名叫阿清。她在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家贫，被典于县中一名为怒山的蛮族四十岁大汉为妻。
因为经年累月遭受虐待，不堪忍受，便趁丈夫熟睡的时候取出家中菜刀杀人，对他连砍十几刀，然后夺门逃出，到县衙自首。
如果真将这蛮族大汉杀了，那叶行远就算同情，大概也只能依据杀人偿命的法例，判处此女死刑。但让人郁闷的是蛮族皮粗肉厚，阿清人小力弱，这十几刀只造成了皮外伤，怒山最重的伤势不过是削去了半个耳轮。
饶是如此，蛮族诸人不可罢休，要县衙定阿清谋杀亲夫之大罪，千刀万剐！
秦县丞苦笑道：“剐刑自然是不取的，仁宗皇帝仁德，早废了这凌迟之刑。不过谋杀亲夫，乃是违拗圣人之训的大逆。这一刀之苦，只怕这弱女子真得受得。”
叶行远皱眉道：“杀人未曾致死，那怒山只是轻伤，何必如此重刑？”
秦县丞不解，暗道这堂堂状元怎么不知朝廷律例，不过只当他是动了恻隐之心，便解释道：“弑夫乃是纲常大罪，阿清已经付诸行动，令怒山带伤，死罪断不可赦。
也就是因为她嫁的是蛮人，才位之不值。要是她丈夫是人族，那我们更不须这般犹豫。”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乃圣人所定的三纲。弑君、弑父、弑夫，都是不可赦的大罪，太祖皇帝在日，定判凌迟，后来的仁宗皇帝不忍，才减轻了刑罚。
叶行远不是不清楚本朝律法，但他毕竟是第一次断案，习惯了现代社会的思维，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如今得秦县丞提醒，反应过来，不由喟然长叹。
于轩辕世界的法理，阿清确实该死。而为了平息县中蛮族的骚乱，她也不得不去死。
叶行远升堂审问了阿清，正如诸人口述案情一般，阿清当堂供认不讳，承认了自己受苦不过，故而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怒山那日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对她又是一顿好打，之后在床上沉沉睡去。
阿清取刀乱砍，只见一片血泊，也不知生死，便出门到县衙投案。她年纪幼小，又因恐惧和慌乱，说话往往前言不搭后语，但大致情形都可以问得出来。
按说人、蛮、妖不可通婚，但在这边境之地，也不管此事。当初阿清家里欠了怒山二十两银子，适逢年关还不上钱，便将其女典之为妻，此事有邻里为证，也是真事。
阿清婚后的生活苦不堪言，亦有佐证。除她自述之外，旁证甚多，就连怒山也没有否认。
阿清父母涕泣道：“每日天不亮，我家阿清就要出门挑水砍柴，日升之前就得为一家做好早饭，稍晚一刻便是拳打脚踢。她身上常年带伤，人尽皆知。
阿清每每回娘家哭诉，也不敢多待一刻，若是被怒山发现又是一顿饱打。我家女儿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会鬼迷心窍，还望青天大老爷从轻发落。”
他们也是后悔不该为二十两银子就轻易卖了女儿，但事到如今也无计可施，只能苦苦哀求。
怒山甚为跋扈，他直楞楞的跪在大堂上，虽恭敬却仍旧带着傲气，答话也是直来直去，“自家的婆娘，有什么打不得？大人读圣贤书，书上可也没这条规矩！她既然敢谋杀亲夫，便该千刀万剐！”
叶行远其实也是第一回近距离查看蛮人，便仔细的瞧了瞧。这蛮人比人族魁梧，浑身长毛，面目扁平，额头宽阔突出。因为嘴角下垂，满面横肉，显得甚为凶恶。
听说蛮族就是男子丑陋而女子极美，古时中原武功极盛之时，曾经深入西方，掠夺蛮人女子为妻妾，不过现在早已不复从前。
不说蛮人在极西之地建立了一个大帝国，据说正自强盛之时。就是这边境上的蛮族，也已经不服人族管治，俨然腰杆子硬了起来。
叶行远懒得理他，案情已明，他甚至不需要动用知县官职的神通“明察秋毫”，这件事太过简单。但到底要怎么判，叶行远心中却起了犹豫。
他宣布退堂，回到后衙，静静思索。秦县丞看叶行远并未当堂判决，为之担心，赶紧过来劝解道：“大人莫要妇人之仁，这小女子固然可怜，但她起了杀心，亦有取死之道，并不冤枉。
何况蛮人一向是县中麻烦，他们聚在一处便有大乱子，这次若不遂了他们心愿，怎能化解此事？大人初来乍到，好不容易立住脚跟，切不可因小失大。”
叶行远点头道：“这个本官理会得，只此事该如何处理才是最佳，还当深思。”
秦县丞大急，经重修县学一役之后，他就打定主意上叶行远这条船。后来见他得了皇上恩赐，开内库助县事实在亘古未有，更信叶行远深得君恩，愈发死心塌地。
如今秦县丞还真是剖肝沥胆的为叶行远考虑，生怕他行差踏错，在这边荒之地翻不了身。但劝之再三，叶行远却只淡然表示还要考虑，他也只能怏怏退下。
秦县丞走了之后，奉叶行远之命再去调查详情的陆十一娘回来禀告。锦衣卫办事极为把细，把一应琐碎事件都查得清清楚楚。
阿清家居于城西，本来就与蛮族杂居。他们因家贫，便住在一个大杂院中，到她已在此三代。其父做些木工小手艺过活，收入菲薄，勉强能够养活一家五口。
阿清是为长姐，还有一弟一妹，尚未成年，她当初也是为了弟妹不要太受苦楚，这才忍痛嫁给了蛮人。
怒山则是在货栈卖苦力的小头目，蛮族力量体魄要强于普通人族，因此这种重活虽苦，赚得倒是不少。他生性暴戾，又嗜酒如命，曾多次殴伤他人，最终却都是赔钱了事。
叶行远冷笑道：“本地还是朝廷王化之地，区区一个蛮人都这般嚣张，这些罪过，难道不该拿下刑问么？”
陆十一娘也愤愤不平，只道：“前任王知县胆小怕事，这些蛮人又蛮横，他不欲多生事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行远叹道：“忍见小民受苦，只因怕麻烦便如此怠政，还当什么官？”
对县中妖族、蛮族横行的现状，叶行远一直是很不满的。他也很清楚这是他在琼关县施政必须要解决掉的问题之一，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摆到了自己面前。
陆十一娘默然良久，又道：“虽说如此，但这一次那女子杀夫罪证确凿，大人只怕也是无能为力。”
陆十一娘当然明白叶行远让她去详查，是要借用锦衣卫的力量查看这案子还有什么疑点，可以为阿清这可怜的姑娘找条活路。然而现实就是现实，便是叶行远只怕也爱莫能助。
叶行远摇了摇头道：“知道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退下吧。”
叶行远独自一人在后衙静坐了片刻，又起身来回踱步，心中有些烦闷。这种案件若在他彻底掌控县内局势的时候发生，他自然能够轻易判决，不用丝毫犹豫。
但现在的情况却不同。叶行远自信只要给他时间，他当然能够彻底改变琼关县的面貌，顺便也刷上一片辉煌的政绩。可现在的他抵达琼关县才不到月余，刚刚算站稳脚跟，按照他的计划，要循序渐进，逐步解决问题。
可惜天不遂人愿，现在就丢出这么个大难题在他面前。
要叶行远为了一个未死的蛮人，判阿清死刑，无论是他的理念还是情感上都不愿意。可在这种时候，从轻发落却需要巨大的勇气，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捣乱的蛮人，还有在朝在野无数站在道德至高点上的道学先圣们。
聪明的选择，似乎就是顺水推舟，按例判案，牺牲一个有罪的阿清，换得一时的息事宁人。这就不至于超出他预想的轨道。
然而叶行远识海之中的宇宙锋却在此时不停的振动起来，他只觉得胸中块垒难消，怎么样都气不顺，踱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在后衙快速的兜了几个圈子之后，叶行远终于立定，重重的桌上一拍。
喝道：“人若失其本心，谈何为人？说不得，就这么拼一拼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第二日，叶行远升堂。怒山等一众蛮人得意洋洋站在下首，等待着自己这个叛逆的妻子被当众明正典刑。
他们蛮人素来不重女子，只觉得女人是附属物，妻子也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要来阿清，不过是一时淫欲，此后打骂虐待了两年，怒山也觉得够本了。
想到这个瘦弱的女子竟然敢拿刀来砍伤自己，怒山就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阿清跑得快，他蛮性发作，肯定会将她撕成几块，才能发泄心头之恨。
不过这样也好，让人类官府公开砍头，让这贱人更知道绝望的滋味，怒山心中狠狠道。
叶行远敛容而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秦县丞怕他犯糊涂，又凑上来提醒，“大人，此女罪不容恕，你可不要心软。”
叶行远从容笑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本官自有主意。”
秦县丞这才放心，从叶行远来琼关县这一段时间来看，行事颇有尺度，应该不至于为了一点恻隐之心乱了方寸。
叶行远先传唤了阿清，温和问道：“犯妇阿清，可知罪否？”
阿清咚咚磕头，泪流满面道：“犯妇知罪，愿赴万死，只恨未能杀了那恶人。”
怒山除了虐待她之外，对她家人亦甚为刻薄凶狠，数次打伤其父母弟妹，阿清已对他恨之入骨。她一介弱女子，既然敢提刀杀人，就已经心如死灰，做好了抵命的打算。
唯一怨恨之处，便是未能杀死怒山，只恐日后家人还要受他的欺负。
叶行远点了点头，也不再传唤原告，略一思索，便做了判决，“犯妇阿清，意图谋害蛮族怒山，当堂供认不讳。按本朝律例，杀人者死……”
堂下众百姓发出一声叹息，他们也知这是必然的结果，只是那怒山根本未受什么伤损，却要阿清陪上一条命，实在让人扼腕。
秦县丞一开始也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便觉得不对，叶行远虽然说了“杀人者死”，但是判词中压根未曾提及怒山乃是阿清的丈夫，也就是把“谋杀亲夫”这一节轻轻带过。
这不对劲啊！普通杀人，与杀亲之罪差了一等。若不算谋杀亲父，阿清杀人只至轻伤，又自首认罪，按照仁宗皇帝传下来宽大为怀的惯例，这可判不了死罪！
秦县丞心头一凛，想要劝阻，却哪里还来得及，就听叶行远的声音如古井无波，“然则，怒山强占虐待阿清数年，自有其咎。阿清伤人甚轻，又主动自首，按本朝律法可罪减一等。故而……”
“慢着！”怒山一听叶行远话风不对，急忙呼喝道：“大人，这贱人谋杀亲夫，罪大恶极，怎能减等！”
叶行远冷冷扫了他一眼道：“咆哮公堂，成何体统？再有下次，本官必严惩不贷！”
怒山打了个寒噤，为知县大老爷的气势所慑，缩了缩头，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叶行远也不再理他，继续自顾自的宣判：“本官判决如下，阿清判杖二十，流放辽东十年，以惩其行！”
什么？阿清自度必死，抬首瞠目结舌。堂下更是一片哗然。
谁都以为此事已成定居，谁知道状元知县老爷居然不按套路出牌，放了阿清一条生路。阿清父母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连呼“青天大老爷”。
人族这边，也有不少人赞叹道：“大人真是为民作主，我看阿清这小丫头就受够了委屈，罪不至死，原以为大人囿于法条，必下重惩，没想到居然如此明察秋毫，真是青天再世！”
但也有人表示质疑，“大人心善，固然不错。但阿清终究是谋杀亲夫，此乃违逆纲常之大罪，这般轻判真的好么？”
亦有人附和道：“正是如此，那怒山虽然只是个蛮人，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女子既然嫁了他，便要三从四德，起杀心便是该杀，何况还真动手了。”
立时又有人斥责道：“你们到底是人还是妖蛮？到底站在哪一边？大人救我人族女子，你们还唧唧歪歪，真是不知好歹！”
人族这边议论纷纷，亦起争论。而蛮族那边就是轰然大闹，怒山跳起来叫道：“昏官！岂能如此糊涂判案？这贱人要杀我，就杖责流放了事？就算不千刀万剐，也得斩首示众？”
叶行远不客气道：“本官是知县还是你是知县？你一个不识字的蛮人，懂什么本朝律法？本官判案，自有根据，岂容你来质疑？刚才便警告过，若再咆哮公堂，便要严惩。
左右，拉下去杖打四十！给我重重的打！”
左右三班衙役对视一眼，他们前两天刚拿了叶行远的好处，正自士气大振之际。而且确实也看不惯怒山的作风，又对阿清颇为同情。
叶行远下令要打，衙役们毫不含糊，扯过了怒山便压倒在地，扒了裤子撩起上衣，开始重重杖责。怒山待要反抗，衙役们锁链一收，阴神拘拿神通显现，虽力量微小对有品级之人无效，但最适合压制这种空有蛮力之徒。
他只觉得骨软筋酥，动弹不得，只能喝骂不绝，“我不服！我不服！狗官草菅人命，吾等族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衙役们哪管那许多，噼里啪啦一顿板子下去，怒山纵然是昂藏九尺巨汉，也吃不消这般重打。背上屁股上皮开肉绽，很快便没有力气再骂，只扯着嗓子哀呼。
秦县丞心惊胆战，悄悄走到叶行远身边，又苦着脸劝道：“大人何故如此？你不是说杀人偿命么？”
叶行远笑道：“杀人自然偿命，但阿清并未杀人，只伤其体肤，杖责流放之刑已经重了，你吩咐下去，让狱卒当善待之。”
秦县丞跳脚，“大人怎么这般糊涂，谋杀亲夫非同一般杀人之罪，有此心便是该杀。大人若是这么判，就算施恩于百姓，又有何用？只怕不但这些蛮人不服，上面只怕也要问责于大人！
刑部复核下来，要是重定死罪，大人今日之行，不是白做的么？”
秦县丞也是读书人出身，知道这情况的严重性，阿清杀夫，在他们县中之人看得分明，知道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涉及到纲常名教，尤其是外地不了解具体内情的读书人，肯定觉得这是大节所在。
为了维护纲常，他们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清到底有什么苦楚，一定就得死。她若不死，纲常不稳，天下人都会质疑圣人之教，这岂是区区一条人命可以相比的？
叶行远当然也想清楚了这些，他知道此事看上去只是小节，一旦上报，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刑部，乃至于内阁大学士们，都有可能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他选择如此判决，可以说是在玩火。
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叶行远从容而笑，所谓兵行险招，琼关县本身就一团乱麻，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一并梳理，顺便再捋顺京中、省里的一条线关系，也未见得就一定是坏事。
他依旧淡然答道：“本官自有道理，你不必担心。对了，待会儿怒山行刑完毕，暂且收监，他之前殴伤人命诸事，还要细细调查，另案处置。”
秦县丞愈发目瞪口呆，只能唯唯称是，额头冷汗涔涔而出。
一众蛮人本来要当堂闹事，但是挑头的怒山一开始便被打得死去活来，之后又被丢入大牢。众蛮人失了主心骨，心中又有些畏惧知县的威严，暂时闹不起来，只能先回去商量，再行定夺。
叶行远也不在意，只有秦县丞、方典史等人叫苦不迭提心吊胆。
这案子在琼关县中是判了下来，不过还等上报刑部，等待复核，才算是盖棺论定。叶行远信手挥洒，写完了上报的公文，盖上官印，飞书传于省内按察使司，再转刑部，然后就静静等待着事态发酵。
琼关县中此事是个大新闻，按察使司那边虽然不会泄漏消息，但是几日之内。阿清杀夫，叶行远轻判的消息也传到了宇文经耳中。
宇文经拍案怒道：“我早就说此人必是文教大敌，果然方才为官不过月余，便露出了狐狸尾巴。此事乃人伦纲常，他岂可如此轻忽！”
李宗儒与他一处，也是随同大骂：“如此一判，天下人皆知杀夫无罪，弑父弑君之辈又将如何？这人真乃居心叵测，只为市恩收取民心，连这圣人教训都不顾了，该杀！”
他因为之前拨款重修县学事被布政使冷淡，心中本来就对叶行远甚为记恨，叶行远如此行径，更是戳了他的心肺，因此便与宇文经同仇敌忾。
宇文经骂了一阵，胸中稍快，平静下来道：“这样也好，此人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判案，那正好是扳倒他的良机。我就要他栽倒在这阿清案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略作思索，便开始写信给京中各处好友，讲述此事，令他们一起呼应，一定要此案在刑部复核之时，打回重审。只要压住了叶行远无视纲常判案，斩了阿清，这件事办成铁案，就绝不容叶行远翻身。

第二百九十六章
正如众人所料，阿清案一传到京城，立刻引发了一场大争论。起初是刑部尚书周毅大怒，要亲自下笔驳回琼关县的判决，责令重审。
纲常之辨，在这个圣人教化的世界乃是不可触碰的红线，一向严苛的周老尚书甚至在衙门内拍了桌子，怒骂叶行远“丧心病狂”。
周毅执掌刑部五年，为人刻板好名，平时在衙中说一不二。此次动怒，众人自然是噤若寒蝉，但没料到的是竟然还有人出言反对。
刑部左侍郎杨礼中不同意尚书的见解，直言反驳道：“大人固然守纲常正义，却不知小民之苦，下官看琼关县所述案卷卷宗，条理分明，事实清晰。
分明是弱女子激愤杀人，又不曾当真杀死人命，琼关县所作判决亦有道理。刑部乃执律法之正，行事不可不慎，此案参详再审度可，仓促发回重审却不妥。”
杨礼中年轻俊彦，此时尚未至四旬，一直被视为将来大学士的必然人选。此人儒雅，在刑部中也从不仗恃背景、才学揽权，是周尚书信任的左右手，没想到此事上居然突然开口提不同意见。
周尚书气得眼前发黑，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来？吾辈读书人，自当以圣人之法为常法，此女情有可原，罪无可恕！你身为读书人，难道还会赞同叶行远离经叛道之言？”
他声若雷霆，屋宇震动，显见已是动了真怒。杨礼中满面无奈，劝退同僚，私下进言道：“大人息怒，叶行远此人虽有劣迹。但也是一榜状元，大儒之身，他如此判决必有缘由，大人轻易驳回，若有差池，只怕于声名有碍。”
周尚书心中一梗，他毕竟久经宦海多年，杨侍郎的言外之意他也听得明白。如果是一般的知县，以他的性子，那当然毫不犹豫的把这封判决扔回去。
但现在做这个判决的是新科状元，不久前的京师焦点叶行远，这真得多费点思量。再退一步想，叶行远虽然以状元的身份被排挤出京城，但时日未久，又因上万言书戍边之事得罪了内阁，要针对他的人多的是。
如今出了这事，要发回重审，关键处其实已经不是这一件案子，而是要对叶行远如何。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打压叶行远的人多得是，那何必自己来做这个出头椽子？
周尚书想通了这一节，怒气渐平，便问杨侍郎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这案子我是万万不能同意的，不过刑部确实也不必给别人当枪使，这却有些为难。”
杨侍郎不慌不忙道：“若有疑难之案，刑部不能定夺，自然应该上报内阁，由诸位大学士判断。这事本来就是叶状元与内阁诸公的恩怨，大人何必牵涉其中？”
周尚书踌躇道：“只是叶行远判决确实不当，我要是轻轻放过，只恐有人在背后讥讽。”
他最重名声，虽然怕事，但又担心这样蒙混过关会影响自己，所以首鼠两端，前怕狼后怕虎。杨侍郎慨然道：“所以今日下官才事先未与大人商量便在衙中争执，此后下官再拂袖而去。众人皆知刑部意见不合，朝中再有非议，也是怪到下官头上，大人不必担心。”
刑部说起来当然是周尚书作主，但是杨侍郎潜力无限，满朝上下都知道他的能量，若是这两人闹起矛盾，确实有可能难下决断。以这个借口，将这案件推给内阁诸位大学士，也算是说得过去。
杨侍郎又道：“内阁诸公皆是正人君子，就算不说他们与叶行远的宿怨，此案到他们手里，也必然会发回重审，与大人的意思一样。”
周尚书冷笑道：“说是正人君子，那可未必，不过他们恨新科状元入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倒是真的。”
他顿了一顿，抱歉道：“如此一来，倒是要委屈你了，日后此案判下来，只怕声名略有挂碍。”
杨侍郎微微一笑道：“不妨，我毕竟不是主审之人，只要说是秉圣人仁善之心，别人最多说我心软，不似琼关县那般在风口浪尖上。”
下这个判决的人，才是挑战文教挑战三纲五常的罪人，他虽牵涉其中，到底不算怎么深入。风头一过，也不会有人想起。
刑部两位大人计议已定，果然再议之时又大吵一架，杨侍郎被周尚书怒斥赶出，但此案到底如何复核，终究没有定论。周尚书装出一脸无奈和愤怒，将阿清案上交内阁，由内阁诸公商议决断。
杨侍郎走出刑部，神态轻松，自语道：“宇文兄，我已尽力而为。此案越过刑部交到内阁，影响力也就更大，若是能够一锤定音，那叶行远可真的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他轻叹了几声，又道：“可惜了他的诗文。”随即才扬长而去。
阿清案层层升级，又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不过短短数日，京中已经尽是飞短流长，都在谈论“阿清杀夫”事。
说书先生们又有了好题材，自然是张口就来，说得荒诞不经，“你们不知道，这阿清乃是绝色美人，她杀夫罪大恶极。但叶状元一见她姿容曼妙，便心生怜惜，这才枉法轻判，甚至还牢中密约，要为她翻案。”
有人立刻反驳道：“休得胡言乱语，叶状元何等人物，怎会为女色所迷？他雄才伟略，扫荡妖蛮，岂会犯这糊涂？”
那说书人不服气道：“你是听多了《公子平妖传》吧？那是编出来的故事，怎能当真？那你说说，叶状元要是不为女色所迷，怎会轻判一个杀夫之女？”
此言一出，老百姓们叶无从辩驳，在大部分人的观念之中，杀夫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纵然这姑娘常受虐待，但是做人家老婆，哪有不挨打的？她起了杀心，就是万万不该。
有人迟疑道：“叶状元最恨妖蛮，不知是否因为阿清的丈夫是个蛮族，才会如此判案？”
有读书人叹息道：“就算是蛮族，那也是此女之夫。圣人教诲，出嫁从夫。她若是当初未嫁之时，便自尽或是刺杀这蛮人，那也有节烈之义。
但如今已经嫁了两年，这时候方才起了歹心，对朝夕相处的丈夫动手，那可真真是罪无可恕了。你们想想，此案若不重判，你们回家看到拿菜刀的婆娘，不害怕么？此乃动摇人心之大事，叶状元真是一时糊涂！”
京城的舆论，比之琼关县内对叶行远更加不利。如果说琼关县还有一部分人理解叶行远的判决，觉得阿清实在可悯。支持与反对之人各占一半的话，到了京城，就几乎有九成的人都质疑叶行远的决定。
内阁五位大学士一致做出裁决，此案发回复审，而且主审不再交给知县叶行远。而是三法司各自派人，会同剑门省、府、县三级同审！
“这是要做出一场大戏啊。”隆平帝在茶楼上听着众人的议论，又得到内阁最终决定的消息，不由得忧心忡忡。他问安公公道：“想不到叶行远去了那么远，没几天又惹出这样的事来。这次他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连朕都爱莫能助。”
只不过是一件边疆上的小案子，居然引得内阁如此关注，还要惊动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一起下地方会审，这不是重视案子本身，而是切切实实的针对叶行远这个人。
掀起滔天的舆论，再三堂会审定下铁案，这是将叶行远往死路上逼。日后再有人提起叶行远，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阿清案。他不再是“诗魔”“状元”，而是一个离经叛道违背纲常的官员。
这顶大帽子压在头上，任谁也翻不了身。隆平帝就算想要破格提拔叶行远，却一定会被朝野上下的读书人一致反对。
安公公抱怨道：“这个叶行远真是一刻都不安生，明知道陛下对他寄予厚望，却偏偏总惹是生非，这种事全是他自找，白白辜负了陛下一番苦心。”
隆平帝淡然笑道：“也不尽然，朕看他文章策论，每每在危机之时有不可思议的手段。他既然敢这么判，想来也该有应对之法。”
他沉吟一阵，突发奇想道：“要是这次三堂会审，没有驳倒叶行远的判决，反而最终支持了叶行远轻判阿清，那又会如何？”
那自然是叶行远名声大噪，借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乃至内阁刷了一把声望。初到边远县城，便能有这样的政绩，就算是圣贤也未必能做到，真正可说名动天下。
有此一得，无论朝野，至少在短时间之内，绝不敢再动叶行远。他也就得到了从容布局的时间，日后折返京城，这阿清案便是他的资历。
从这个方面一想，隆平帝又隐隐觉得叶行远可能是故意的。
但安公公愁眉苦脸道：“陛下不要太相信此人了，内阁那几个老家伙既然要置他于死地，三法司派下去的人必有安排，省中府上的官员，他也未曾交结，也不会有什么交情。不说案情，光是这审案官员，他就已经输了九成九，有什么办法翻盘？”
隆平帝喟然一叹，这等难局确实难解，叶行远到底该怎么应对呢？

第二百九十七章
琼关县衙之中，叶行远从面色苍白的秦县丞口中得知了三法司会审，重判阿清案的消息，倒是不动声色。只抚掌笑道：“朝中诸位真是看得起我，此等小案竟然弄出恁大阵仗。”
秦县丞早就吓得半死，自从看到批复之后就像是五雷轰顶，到现在腿脚还是软的。他只觉得大势已去，雄心壮志付诸东流，只勉强劝道：“我早知大人必为内阁诸公不喜，没料到竟然是如此待遇。这番阵仗，大人清贵，或可得免，我们肯定是要一撸到底了，卢知府只怕也妖受牵连。”
他心灰意冷，几天前叶行远弄来钱的时候还想摩拳擦掌大干一场，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形势就急转直下。
阿清案要是被推翻，总要有人担责任。叶行远首当其冲，那是跑不了的，但他毕竟是新科状元，放到边境上来本身就已经是贬谪，不可能再往下压。
顶多是投闲置散，再不让他有升迁的机会。他既然这么处理了，县内其他人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像秦县丞方典史这种没后台没根脚的，当然是扫地出门。
至于琼关县直接上级甘州府卢知府，也算是他倒霉，虽然到现在为止连叶行远的面都没见过一次，但也得负上一定的领导责任，降级罚俸已经算是轻的。
叶行远看了秦县丞一眼，漫不经心道：“你似乎对这个案子没什么信心？纵然是发回重审，三法司齐至，但我判得合乎情理，他们也未必就推翻咱们的结论。”
就是跟你成了“咱们”我才倒霉的！秦县丞心中吐槽，只能苦笑道：“我原以为大人这般判下去，朝中总有呼应，遮掩一番不知不觉过去也就罢了。
谁知道大人满朝皆敌，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三堂会审之下，岂有杀夫之女的活路？此案又无疑点，大人哪里来的信心？”
秦县丞觉得自己就是被一开始叶行远的自信心给坑了。在他的想法里面，县尊大人动了同情心轻判阿清，最好的结局就是无声无息把这件事揭过去，只要无人提及，那这一个轻判也就不算是什么大事。
叶行远好歹是状元，又能从皇帝内库里搞来钱财，京中总该有些关系，或许他真有任性的资本。谁知道事与愿违，现在不但不是捂盖子，简直是直接昭告天下，这还有什么对策？无非等死而已。
秦县丞自己选了跟着叶行远搏一搏，这时候也不能怨天尤人，但心里还是觉得冤得慌。这要真是办了什么冤案，给人揪住了小辫子也算是自作自受。
就像是十几年前江南知名的窦氏冤案，也是一女子杀夫，当地知县贪赃枉法，不查详细便判了此女与所谓“奸夫”死刑。后来京中复核，三堂会审查明真相，江南官场几十人被摘了乌纱。
算下来好像这十来年没有三法司下地方会审的先例了，想到自己要步江南那些贪官的后尘，秦县丞就不由悲从中来。
叶行远浑不在意，笑道：“公道自在人心，正是因为此案毫无疑点。本官才问心无愧，想来京中来人，也不至于都是丧失人性之辈，又怕什么？”
秦县丞哑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阿清杀夫这个事实是确凿无疑的，而圣人教诲也是极为明确的，只要这两个事实不改变，这案子就是板上钉钉的错判。
劝不了县尊，秦县丞出门与方典史抱头痛哭一场，借酒浇愁，都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回家过年了。好在此案不涉贪赃事，他们至少能够保得住六阳魁首，不至于被追究治罪，就当是提前退休算了。
叶行远不为所动，每日还是正常处理县事，他兴致勃勃的展开了修建旱厕的大计划，尽管两位副贰有些心不在焉，但底下小吏、百姓们的热情还未过期，这工作倒也进行得卓有成效。
蛮族暂时风平浪静，没人来捣乱。陆十一娘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说蛮族也认为此案必翻，叶行远早晚要倒霉，所以正乐得看笑话，甚至都不急于营救牢里面的怒山。
他们不急，叶行远也不急，他好像将怒山遗忘了一般，一直耐心等到了第二个月。
夏日已至，琼关虽是北地，天气也甚为闷热。传闻说三法司的人已经到了剑门，不日就要赶赴琼关，而甘州府卢知府干脆就没有等待他们同行，而是急急忙忙的先赶到了琼关县。
叶行远得知消息，出城迎接，知府大人满面寒霜，一点也看不到夏日的热情。一到县衙，卢知府便斥责道：“琼关县，你也是读书人中的翘楚，怎会不知纲常正道？阿清案让我们很被动，这叫我们怎么收拾残局？”
叶行远从容道：“此女虽然有罪，其情可悯，下官读圣贤书，知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秉持仁心，便作轻判，有何不妥？”
“你糊涂！”卢知府痛心疾首，“你到底是太年轻了，这等大事岂可如此大意？你难道不知你朝中四面树敌，内阁诸公将你排挤到这里，便是要看你的笑话。
你还大大咧咧将自己的把柄给送上去，真不知你这状元之位，是如何得来？本官观你边塞诸诗，亦是有志之士，怎么这般不小心？”
他这话说得虽然不客气，但语气之中却包含了几分维护之意。叶行远愣了愣，没料到这位素未谋面的上官居然还会帮自己，便陪笑道：“大人心意，下官知晓。只吾辈读圣贤书，当官为民作主，岂能只考虑自身祸福，当如何便如何，又岂能轻易改易其志？”
此言一出，卢知府倒更多了几分敬意。他抬起头，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叶行远一番，良久方才叹道：“你既有此心，更该知明哲保身之理，日后方可为国效力，但如今这局势，唉……”
卢知府算是个中立派，他欣赏叶行远的才学，但也觉得他过于年轻气盛，是该敲打敲打。所以对叶行远被派到琼关当知县其实是抱着欢迎的态度，之后叶行远在县上申请补贴，修缮县学，几件事做得让卢知府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虽然有些小小乱子，知府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叶行远与省里扯皮，并未插手。
谁知道好不过几日就出了这阿清案，卢知府刚得到叶行远上传的公文备份，便大惊失色。心里也像是秦县丞一般期望着刑部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听说三法司会审之事以后，卢知府又惊又怒，病了好几天才起身，身体尚未痊愈就急急赶往琼关县，就是想与叶行远商量对策。
他是觉得京里的几位大人未免手太黑。叶行远毕竟是状元之才，不到弱冠之年就成了大儒，如今行事固然还有些年轻人的孟浪，但只要稍作挫折，经历磨砺，自能成大器。
而如今京里搞这一套，分明就是把叶行远往死里整，这案子一定下来，叫叶行远背负污名，日后如何翻身？这是毁了未来的宰相！
所以卢知府倒不为无辜被牵累的自己叫屈，只为叶行远担心，也是难得的急公好义之士。
叶行远与卢知府对谈一阵，已知他虽然外表凶恶，内心却还是为着自己，心中感激，便宽慰道：“大人为国为民，下官自叹不如，不过此事或有转机，大人也不必太过担心。”
卢知府一怔，又喜道：“你还有对策？难不成你能请到圣裁？不对，此事事关纲常圣人大道，便是圣旨也无法扭转……”
叶行远的幸进之名卢知府也听过，何况琼关县刚得了内库赏银，可见叶行远与皇帝的关系是不错。但就算这件事他能请得隆平帝圣旨，三法司会审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皇帝天下至尊，但圣人还在皇帝之上，因为皇帝代表天命，而圣人正是截取天机，开创天命之人，可说是三千年人皇之祖，故而亦有“素皇”之称。
要是别的事，皇帝圣旨或许还能力挽狂澜。但这圣人亲口所颁布的纲常规则，就算是开国太祖都无法动摇，何况只是现今的隆平帝？
再说纲常乃天命之基，就算是隆平帝再怎么宠幸叶行远，也不可能为他下动摇自己统治根基的圣旨。卢知府只要略一深思，就知道自己想差了。
叶行远胸有成竹道：“如今沸沸扬扬，都道阿清杀夫，此乃争执的关键所在。但若阿清未曾杀夫，那此案不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卢知府瞠目结舌道：“事实俱在，阿清自己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也是齐全，你难道还想偷梁换柱耍什么花样不成？这可万万使不得，到时候你真身败名裂！”
要是就这么看着让三法司定案，重判阿清，叶行远还可以推脱自己是因为仁心而错判，日后虽然不可能得到大用，但至少名声不至于狼藉。
但要是在案情中弄鬼被发现，这可就是一辈子的污点，就算你是堂堂状元，也一定会被剥夺功名，削职为民！

第二百九十八章
省城之中，宇文经等到了三法司诸人，特地上门拜访，以求万无一失。现在的局面完全在他计划中，靠着暗中的运作与推动，已经把这件案子推到了风口浪尖，同样也将叶行远逼到悬崖边上。
三法司派遣的人员经过了精心挑选，都是宇文经心目中最适合的人选。
这三位分别是大理寺少卿莫近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韩霖和刑部剑门清吏司郎中张默生，其中大理寺少卿和右佥都御史都是正四品，而刑部郎中也是正五品，此次三法司下地方会审的规格可说是空前。
宇文经在京中人面广，与这三人都曾见过，陆续拜访也不显突兀。他首先见的是莫近山，莫近山一见宇文经便叹道：“宇文兄果然一直在剑门，之前听首辅老大人说起，我还不信。这叶行远当真值得老兄这般在意？”
宇文经正色道：“其人行事另出机杼，别出心裁，以后必为吾辈大患。从这阿清案中便可见端倪，他是从骨子里不尊圣人之教，愈有才学便愈是危险，此番行事也是无奈。”
莫近山皱眉，半晌才道：“我总觉得老兄你有些杞人忧天。不过既然是首辅老大人的意思，我自当尽力而为，你放心吧。”
宇文经微笑，与他闲话一番，便即告辞，借着又去见了韩霖。韩霖与他乃是同乡，同年的举人，关系更亲近些，有些话也就说得更直白。
韩霖暗中道：“依宇文兄之意，我们在京中已经找多名精通律例的大儒，多方推演此案，无论如何绕不过纲常之论。此案必成铁案，兄台可不用忧心。”
宇文经微微摇头，叹息道：“叶行远此人颇有心计，这次露出这么大一个破绽，我总觉得其中有诈。不到定论之日，实在不敢怠忽。”
他这几天殚精竭虑，一直把自己放在各种角度来论辩阿清案，连耳畔白发都多了几根。但越是思虑，他反而越是担心。
宇文经对叶行远一向都不敢小觑，知道他在绝境之时往往都会有一般人想不到的反击手段。他也假想自己站在叶行远的角度，设计了多方反驳立论的办法，但在圣人大义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
他没有因此而放心，反而变得更加谨慎和担忧，有种奇异的直觉让他认为叶行远是故意的。这种想法一直折磨着他，让他整夜不寐，几日之间仿佛老了几岁。
可惜身侧之人，哪怕是与宇文经一条心的同党也难以理解他这种担心。韩霖劝了他几句，终究还是无用。
拜别韩霖之后，宇文经最后拜访刑部的张默生。此次三法司会审中，刑部是最低调的，张默生的品级最低，不过派来对口的剑门清吏司郎中也是正理。
宇文经明白刑部那些老油条的心思。他写信拜托了杨礼中，对方将此案推到内阁，已经出了一把力，自然就不希望在这件事再牵涉过深。
张默生果然相对要淡漠许多，口中言语只是公事公办。宇文经倒也不着急，这本在他预料之中，寒暄几句之后便告退。
三法司会审，加上剑门按察使司、甘州知府和琼关知县旁审，公堂之上总共有六人，主审的三法司这边至少有两人是站在叶行远的对立面。地方上按察使司衙门会派出佥事卜子厚，此人之前就在省中明言反对叶行远的判决。
如此一来，这场审判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都会重判阿清杀夫——无论是于理、于势，叶行远都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
五日之后，大理寺少卿莫近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韩霖、刑部剑门清吏司郎中张默生、剑门按察使司佥事卜子厚一起抵达琼关县，三法司会审阿清案这一幕大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琼关县这么一个边陲之地，从来也不曾有这样的热闹，这么多高官驾临，老百姓们都兴奋得围在县衙看热闹。
有事不关己的人激动道：“也只有县尊大老爷来了，才能引得京中诸位大人的重视，这些大人都是神仙一流人物，平时我们哪有机会一见？如今三堂会审，不禁百姓听审，真不知道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听这般言论，有人讥刺道：“见个大官便觉得三生有幸，这是什么奴才心思？这是京里那些尸位素餐的大人们要害县尊，亏你们还高兴得起来？”
有人忙问道：“这是何故？县尊虽然赦了阿清，我们也觉得有点不对，不过就算三法司会审，推翻了原判，那与县尊又有何干？”
之前那人叹息道：“你们不懂，此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叶县尊轻判阿清，在百姓眼中是恻隐之心，仁义君子。在那些大人们的眼中却坏了纲常，若真翻案，大人这个黑锅非背不可！”
如果三法司最后定案，裁定阿清杀夫，该判极刑，那这案子就成了叶行远一生的污点。考虑到他的身份，或许不会立刻革职贬斥，但也意味着政治生命的完结。
叶行远来到琼关县虽然不过两三月，但因重修县学，改善环境诸事，颇得百姓爱戴。纵有对阿清案判决有不同意见的，对他本人却都极为支持。一听此人之言，不由都担心起来，拥挤在县衙门口，等待今日的审判。
公堂之上，叶行远倒是从从容容，面无表情。虽然是琼关县衙，但他今日在堂上品级最低，故而坐在右手最下方。
三法司的代表正面而坐，莫近山居中，左右两侧分别是韩霖与张默生，卜佥事与卢知府再次之。
莫近山身份最高，年纪也最大，看看时间差不多，便淡然笑对众人道：“今日便先开始吧？想来诸位也已经熟读卷宗，案情都很清楚，就先提审人犯如何？”
韩霖半闭着眼睛，点头道：“正该如此，早审早结，吾等也好向朝廷复命，无谓在此多耽搁时日。”
张默生微一蹙眉，似是不太满意韩霖这种态度，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卜佥事是按察使司推出来的傀儡，本身也没什么意见，自然赞同。卢知府老神在在，也没有表示反对。
莫近山看众人都无异议，便传令道：“提人犯！”
三班衙役高呼威武，便有人急下囚牢，提出阿清，拖到堂上，重重往地下一掼。只听砰然一声，阿清原本就瘦的没肉，骨头撞在青砖地面，痛得面色发白，但却咬着牙竟然忍着没有呼叫。
叶行远大皱其眉，他知道这是衙门的规矩，但凡人犯都没有什么人权。这上堂一掼本是惯例，就是要打掉犯人的气焰，也好问口供。
他在琼关县审案，这种惯例改了许多，但今日是三法司会审，公堂上作主的人并不是他，也不能出言反对。只能暂时默默忍耐，心中却在思索着日后的改进之法。
阿清原本已该杖责流放，但因为刑部复核没有通过，所以暂时还羁押在琼关县大牢之中。好在叶行远当时就曾吩咐秦县丞关照，这一段时间没吃什么苦头，身体倒还要比坐牢前强健了几分。
她匍匐于地，身子颤栗个不停，头发枯涩蓬乱，面黄肌瘦。莫近山看她形貌丑陋，心中就暗叹，各处谣言说叶行远贪图美色，才会枉法轻判，如今看来全然不可能。
之前他有所误会，这时候也有些不好意思，便轻咳一声，沉声问道：“堂下何人？所犯何罪？还不从实招来？”
阿清磕了个头，跪着挺直腰杆，沉静回话道：“犯妇阿清，因家中争执，持刀伤了蛮人怒山，伤其十余处，大人面前不敢隐瞒。”
她之前刺杀怒山，豁出命去都不要，原以为必死无疑，不想县尊给了她一个轻判。这些日子在牢中日思夜想，心情倒平静许多，答话也比以前有了条理。
“大胆！”韩霖听她回答，横眉竖目，猛的一拍惊堂木道：“好个刁妇，竟然敢避重就轻，藐视公堂？真当这堂上刑具都是摆设？莫大人，依本官看来，当重重用刑，先打了这刁妇的气焰！”
莫近山一怔，旋即明白韩霖的意思，阿清言语之中，丝毫没有把怒山当成自己的丈夫。原来叶行远想用这法子来为她脱罪？这未免太天真了。
当下便沉下脸道：“犯妇阿清，你语焉不详，那蛮人怒山难道不是你丈夫么？你直呼其名，全无体统，为何不说此节？”
阿清又磕了个头，淡然道：“大人容禀，犯妇无知无识，浑浑噩噩，原本不懂，只当这蛮人是我丈夫。但此事之后，得县尊老爷教化，乃知此人只是我的仇人，不是我的丈夫！”
什么？莫近山转头看了云淡风轻的叶行远一眼，心中不由有些恼怒。原来之前叶行远就教好了？想要在这个地方找漏洞，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韩霖更是大怒，“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便是下愚之人，也知这个道理。你嫁与怒山已经有两年，此事远亲近邻皆知，怎敢矢口否认？”

第二百九十九章
否认阿清与怒山的夫妻关系，这确实是一条为她减轻罪名最直接的道路。宇文经当然也考虑过，但综合各种因素，阿清与蛮山的婚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又曾共同生活两年有余，无论如何抵赖不掉。
因此这一条就没作为重点来考量，没想到叶行远撺掇这女子第一时间就走这条歪路，宇文经在公堂之外听审，也不由有些惊愕。
如果这一条真让叶行远辩成了，那所谓“阿清杀夫”也就成了一个大笑话，三法司兴师动众来此，纯粹就是瞎胡闹。判决只能按照叶行远之前来，这不是一众大学士送脸下乡么？
宇文经心中一凛，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但思之再三，实在找不出叶行远有什么办法可以否认掉这一段婚姻关系。
阿清被韩霖一吓，话便说不出口，但只趴在地上道：“怒山实不是犯妇的丈夫，还请大人明鉴！”
韩霖吹胡子瞪眼睛，“还敢狡辩，左右掌嘴！”
看他要动刑，叶行远这才施施然站起，拱手阻止道：“大人且慢，这犯妇不曾读书，不知礼义，她非为怒山之妻，亦是下官查明。大人若有疑问，下官可代为解释。”
韩霖一怔，他知道此案等于关系到叶行远的身家性命，但也没料到他这么快刺刀见红，跳出来为犯人辩护。便冷笑道：“琼关县，你也是读书人，怎能信口雌黄？案卷之上分明写得清清楚楚，两年之前，阿清父母将其女典与怒山为妻，文书俱在，你不识字么？”
公堂外众老百姓虽然有偏向，但这时候也都是叹息不止。有人道：“县尊大老爷是糊涂了么？阿清是那蛮人的老婆，琼关县内人尽皆知，这事如何抵赖得？”
有聪明人道：“难道是县尊想抹掉阿清与怒山的夫妻关系？这样阿清虽然伤人，却不是杀夫，这案子当然那也翻不过来了。只是……事实俱在，如何否认？”
卢知府睁开双眼，看了看叶行远，又环扫堂上诸人，心中暗自好笑。他是公堂之上唯一肚子里清楚的人，知道叶行远这促狭小子准备多少后手，如今只安心看戏，不发一言。
叶行远不慌不忙道：“韩大人此言差矣，典妻之法，仁宗皇帝之时便已废止。妻乃结发正室，婚姻结两家之好，岂可典女而妻之？只闻买妾，不闻典妻，若以此论，这段婚事便不作数。”
韩霖眉毛一挑，嗔怒道：“果然是状元之才，跟本官挑起字眼来了。只可惜你全是小聪明，不用于正途。‘典妻’之说，只是随俗，实则两家婚书，与钱银无涉，有里正作保，有媒人画押，这可是明媒正娶。”
这个表面的漏洞，在研究案情的时候当然不回错过。事实上自从仁宗皇帝禁止民间典妻之后，这东西也早成了一套流程，婚书文字上绝对不会留下破绽。
卜佥事怕叶行远还要激怒韩霖，忙呼喝道：“琼关县，韩大人此言在理，你之前身为此案主审，难道没有看清文书不成？不可胡搅蛮缠！”
剑门省内的意思，虽然叶行远是本省官吏，按道理应该保护，但是他这篓子捅得有点大，三法司派人下来会审，地方上没面子已成定局。臬台大人的交待，是让卜佥事顺水推舟，尽快了结此事，不要多生事端。
叶行远微微一笑道：“正是看清了文书，下官这才不敢怠慢，细细查访，确认这段婚事。这是两年前的腊月二十八立下婚书，当夜阿清便被怒山带回家中。诸位大人家中闺女，婚嫁都是如此草率的么？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何在？聘物、嫁妆又在何处？夫妻未有交拜天地，没有会宴亲友，阿清三朝亦未曾回门，这如何能算成婚？”
叶行远这一次的反击，用的是圣人所说的“礼”字。礼者，圣人之道基也。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圣人一生便以克己复礼为己任，以古礼而言，阿清与怒山的婚事确实尚未成功。
叶行远言语之中只见一道清气喷涌而出，环绕于堂前，盘旋不定，闪烁微光。正是他出言感应天机，以至有异象形成，此乃朝堂争辩之中常见的“天机舌战”！
韩霖面色发青，冷冷道：“琼关县，你新科进士初入官场，不过区区从六品，就敢以自身灵力催动天机，向上官发动天机舌战。难道就不怕灵力反噬，修为大损么？”
天机舌战是比拼对圣人之道的感悟深浅，与对天机的感应能力。像韩霖这般混迹官场多年，又是四品以上大员，灵力充沛，根基雄浑，在朝堂上也不敢轻易与人天机舌战，以免受挫败之后影响修行。
这种行为，通常都出现在三品以上的大员，争论军国大事的时候，由于谁也说服不了谁，才会借天机来裁决。但到这等水平的官员，一般来说除非是中了他人陷阱，否则立论必有其根基，天机胜负也只差一线，就算败了也能够控制，不至于受到反噬。
但现在叶行远只为一个小案子就如此大胆，他真的有把握这案子不输？要是被众人驳倒，他这个区区知县，哪怕是状元出身，只怕也得重病卧床不可！
叶行远坦然道：“下官问心无愧，故而无所畏惧，大人尽管动口便是。”
宇文经在堂下皱紧了眉头，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但到这时候已经骑虎难下。这件案子关系到叶行远的前程，他狗急跳墙也不奇怪，但是这么快就图穷匕见，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以宇文经的预想，叶行远纵然不敌，也会用“拖”字诀尽可能的把这件案子的审查期间拖长，这样才能造成更多的变数，让他有翻盘的机会。
但看叶行远今时今日的表现，却像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在今天就让三法司会审出结果，这比他们还要更加着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有翻盘的把握？
韩霖在堂上已经按捺不住，他长笑道：“既然如此，本官也就秉公执法了，琼关县，你撑不住的时候，可要尽快认输，免得朝廷损伤了一位后起之秀！”
他自度必胜，毕竟京中多位大儒反复推敲过这个案子，叶行远提出的疑点，他们全都推论过，也可以逐条驳回。虽然叶行远是状元，也是大儒，但是他一人之力，难道还能与众人相抗不成？
更何况韩霖官位是正四品，本身对他有身份上的压迫，再加上自身的灵力根基，怎么看叶行远都撑不过三四个回合。
他朗声开口道：“你读圣贤书而不知变通，却不知圣人亦有事急从权之法。礼虽一，而各地殊。南方诸藩，有抢婚之俗；西方蛮人，男女自定终身；东方海外，女子择夫。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圣道六礼，固然为婚事之正，但历朝历代，都是以婚书、事实为准，何尝有六礼不全便婚事不算之礼？”
韩霖振振有词，口中亦是吐出一口清气，向前一逼，叶行远面前的清气便缩了六尺，一路退回，眼看就被他的言语压制。
叶行远淡然吹了口气，面前清光一抖，“礼虽异，然不可无礼。琼关一地，人、蛮、妖三族混居，皆有其礼也。人蛮通婚，有从人族之礼者，亦有从蛮族之礼者。
如今人族之礼既然未行，那至少也要有蛮族之礼，方能算数。韩大人不至北地，可知琼关县蛮族之婚礼详细？”
韩霖一愣，京中大儒谁会去在乎蛮族婚礼，顶多也就知道模模糊糊一个大概。各地风俗不同，当然差别也很大，他一时哑然，面前的清气便有衰退之兆。
卜佥事看他示弱，心中一急，赶忙开口道：“琼关县，你莫要大言欺人！蛮族婚礼，朴拙简陋，又有什么了？只要那蛮人带着妻子在其供奉之神面前行礼，立下誓言，此婚便成，哪有什么多的？”
蛮人拜外域之神怪，而不拜祖先，故而嫁与蛮人，便是在信奉的神祇面前立誓。富庶之地，婚俗略多，但在琼关县这种本来就不是蛮族中心的地方，就是一个最简单的仪式。
叶行远点头笑道：“卜大人果然博闻强志，琼关县穷乡僻壤的风俗，大人也能如数家珍。不过可惜，蛮人怒山，可未曾带着阿清行此立誓之礼，那这蛮人之礼也未曾行过，婚事可就不算了。”
他早已调查的清清楚楚，这一段时间来回把怒山拉出来拷问，什么问不出来？怒山原本就是泼皮破落户，夺了阿清无非是要人服侍起居，哪里有心思带她去神前发誓？
韩霖面色陡变，口中清气缩得不足三寸，没想到在这种小细节上被摆了一道。莫近山看情形不对，轻叹一口气，突然开口，“就算是未成夫妻，与礼不合，但有婚书在，阿清又随之生活两年，可以姬妾视之。是妻是妾，无关紧要，关键是怒山乃是阿清之夫，毋庸置疑！”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养浩然正气，最有威慑之力。此时开口犹如雷震，清气化为一道虹光，支撑着韩霖，与叶行远舌战相抗，将叶行远的口舌清气又压制了回去。

第三百章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哄然，宇文经面色再变。大理寺少卿莫近山之言可说是退一万步的强辩，显然在阿青与怒山是否为夫妻这件事情上，叶行远已经占了上风。
不知不觉，这件案子进了叶行远的节奏——这也是宇文经最担心的问题。虽然莫近山之言仍旧是无可辩驳，“妾杀夫”与“妻杀夫”两个罪名一样是杀无赦，但终究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妾杀夫如奴杀主，同样是败坏纲常，比妻杀夫的颠覆还是差了许多。五位大学士要在阿清案上治叶行远，本质就是要在纲常大义上将他压下去。
如今为了顺利的翻案，莫近山退让了一步，虽然仍旧可以借此事打压叶行远，但那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压迫感已经轻了许多。宇文经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胸中似有隐忧。
不过在堂上的即使是他，在叶行远的词锋之下，只怕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应对方法。莫近山的说辞，本身就是诸人研究之后的最后辩驳手段，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叶行远逼了出来。
叶行远听莫近山这么说，方才微微而笑，拱手道：“既然莫大人也同意下官的看法，认为怒山与阿清不是夫妻，充其量只能算是妾室，那下官便无异议了。”
他主动退让，口舌清气顿时缩减到面前，只剩下一尺来长。却有如实质，在空中显得稠密沉厚，甚至隐隐带着几丝金色。
这一回合的天机舌战，叶行远似乎略处下风。堂上诸人除了卢知府以外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韩霖，他原本被叶行远压制，只觉得胸口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今得莫近山一言之助，他的口舌清气也在慢慢恢复，总算灵力根基没有受到什么不可逆的伤害。心中连呼侥幸，犹自心有余悸，再不敢小觑叶行远。
刑部剑门清吏司郎中张默生咳嗽一声，打圆场道：“此事既已辩明，诸位就不用多费唇舌。诚如琼关县所言，阿清虽然不是怒山之妻，但怒山亦是阿清之夫。
杀夫之罪，不可避讳。琼关县之前判决，固然有圣人仁恕之理，到底未得真意，宜当推翻重判，诸位大人以为然否？”
卜佥事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支持，他瞥了一眼叶行远道：“琼关县年轻，又是初掌县事，一时错漏也难免。如今重判，但凭三法司作主。”
韩霖与莫近山也点头允可，这时候叶行远却又施施然开口道：“且慢！张大人之言谬矣。下官刚才得几位大人认同，证明了阿清不是怒山之妻，不过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我要证明的正是怒山同样也不是阿清之夫！”
张默生一怔，不敢置信的望向叶行远，却见他气度从容，面色平常，丝毫不觉得像是在挑战三法司的权威。而他口中清气，陡然暴涨，又逼到了除了卢知府以外公堂其余几人的面前。
刑部其实不想淌这一摊浑水，老而成精的周尚书与滴水不漏的杨侍郎都认为，三法司会审之中刑部只要充当稻草人的角色。其余各方对叶行远的恨意，就足以将此事板上钉钉，实在犯不着自己赤膊上阵，与叶行远正面冲突。
故而在公堂之上张默生其实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时气氛尴尬，这才出面斡旋。其实他的言语之中虽然支持了朝廷的主流舆论，定阿清为杀夫，但也略有为叶行远开脱之意。
在他想来，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一方面顺了内阁诸公之意，另一方面还能向叶行远卖个好。可没想到叶行远不但不领情，甚至信口雌黄，简直是一意挑衅三法司的权威。
张默生想到这里，面沉如水道：“琼关县，你莫要胡搅蛮缠，阿清不管是为妻为妾，怒山是他的夫君并无疑问，此事何须再议？”
叶行远淡然道：“张大人这话又差了，阿清并非为妻，适才已经说明。至于她是不是妾室，还须讨论。依照本朝律例，贫家女子可由父母出价，典与富家为妾，然则无品阶之人，最多只能有一妾……”
卜佥事冷哼打断他的话，“此前已经查明，怒山虽为蛮族，并未娶妻，也并无蓄养其他妾室。琼关县你想找这个漏洞，那可是异想天开了。”
如果怒山在强占阿清之前，有妻有妾，叶行远或许可以强辩按照轩辕律定其买妾不成立。但怒山是个泼皮无赖，家底终究有限，除了阿清之外，并没有其他女人。
叶行远语含讽刺道：“卜大人这一点倒查得清楚。不过下官并非质疑怒山买妾的资格，而是他到底有没有向阿清父母支付买妾之费？”
韩霖重振旗鼓道：“阿清父母欠怒山二十两银子，自愿以女抵债。虽然他们不懂律例，写得不是买妾文书而是婚书。
但依二十年前刘大学士《西北诸省文书判例折》与先帝的批复，小民无知，都以买妾计算，这一节只怕琼关县你还不清楚吧？”
先帝秉承仁宗皇帝遗风，善待子民。当时的首辅刘安尤擅刑名，他知道西北诸省教化不足，民多愚蒙，文书中经常被人钻漏洞。
因此特别上书，将几个常见的文书错讹导致案情难清的判例向先帝说明。先帝感叹之余，深为赞同，便批复依刘首辅之意办理。这也是西北诸省判案之时经常援引的依据之一，也是本朝轩辕律的变通之法。
叶行远漫不经心扫了韩霖一眼，笑道：“下官虽不成器，也不敢怠忽学问，这《西北诸省文书判例折》自然粗粗读过。婚书作买妾文书事，并无疑问。但是怒山这二十两银子究竟有没有给阿清父母，这件事诸位大人还不曾知晓吧？”
此言一出，莫近山、韩霖、张默生与卜佥事都是浑身一震，彼此大眼瞪小眼。他们哪里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之事，难道怒山抢占了别人的闺女，居然还要小气的去讨要那二十两银子不成？
叶行远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立时传召阿清父母上堂作证。阿清之父涕泣禀告道：“诸位大人在上，草民不敢欺瞒。那怒山禽兽不如，虚钱实契，夺了我家女儿身体。还不死心，日日前来骚扰，要小老儿还他二十两银子。
草民虽然不愤，但他凶横霸道，不敢相抗。这二年来，积蓄被他掠夺一空，这才勉强还上债务，每一笔钱都有亲友邻居证实，绝无一句虚言。”
堂下百姓听到这种事，都是义愤填膺。有人怒喝道：“这怒山真是该杀！骗了一个清白的黄花大闺女，还要欺负她家人，蛮子果然毫无人性！”
有人也抱不平道：“怪不得老是听说怒山在婚后还欺负阿清家，原以为是家务纠纷，没想到还纠缠这二十两，真真不要脸！”
又有人慷慨激昂道：“要是早知如此，不用阿清动手，咱们就上去杀了这蛮人。这是咱们人族的地方，难道还让人在头上拉屎拉尿不成？”
得民心之助，叶行远口舌清气大张，幻化花瓣之形，笼罩在公堂之上，三法司三人与卜佥事尽皆被笼罩在其中，惶惶不可终日。
宇文经面无人色，站在门外死死的瞪着叶行远，心中明白大势已去。真没想到叶行远心细如发，居然能够找到这个破绽，他们这些鸿儒高高在上，谁会关注这二十两银子？
但这偏偏是叶行远翻盘的关键一击，只凭这二十两银子之事，叶行远成功的煽动了百姓的情绪，占得了大义名分，此后就算是三法司舌灿莲花，最终能够判了阿清死刑，民心却已经尽在叶行远与阿清一边。
至少在这西北之地，对叶行远名望的打击，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效果了。
其实百姓软弱可欺，只要用纲常礼法将他们束缚。即使受到伤害，大部分民众都并不会反抗，这也是统治者得以不断剥削小民，却能维持统治的重要因素，但这个关键就是伤害的“度”。
当伤害的“度”超过了百姓所能承载的限度，便会引起激烈的反弹。官僚们通过炫目的手段将其包装之后，才能肆无忌惮的从他们手中夺取一切，可一旦撕破这些温情脉脉的假面具，就会揭露出丑陋的真相。
怒山只付出二十两银子的代价，便可左右阿清的生死，阿清无法摆脱他，甚至阿清只是迫于无奈与激愤轻伤他，就要被凌迟处死。
这样不平的事，在纲常之下，百姓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但“二十两银子都不给”，这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刺刀，戳伤了这些人的心，激起了一片义愤。
这本来就是御民之法，宇文经本身也精通，但他这一次却疏忽了。也是因为他的疏忽，让叶行远完全掌握了主动。
他废然叹息，木讷的听着莫近山的垂死挣扎，“圣人有云，奔则为妾！既然婚约不成立，买妾也不成立，但阿清与怒山有夫妻之实足足两年之久，这就是最大的证据。她，到底还是怒山的妾！”
听到这话，宇文经羞愧无地，而耳畔百姓们的怒吼也更大。这确实是将此事定案的一个关键说法，但已近死皮赖脸，更是对人族百姓的侮辱。
如此一来，针对叶行远的文官们彻底站到了公义的对立面，叶行远就算输了这个案子，也不会输了民心和声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叶行远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第三百零一章
案子仍未最后定局，宇文经却已经打算放弃，他知道这一次再也不是对付叶行远的好机会，反而或许成了他立威的一战。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叶行远似乎还并没有打算见好就收，他仍然还想要乘胜追击，追求大获全胜。
叶行远站了起来，目光中隐现怒火。莫近山的最后挣扎，也触碰到他的底线。他缓缓在公堂上向前逼近坐在正中的大理寺少卿，浑身萦绕的口舌清气，将苦苦抵抗的诸人压迫得苦不堪言。
三法司要针对叶行远，将他拉下马这件事，叶行远一早就知道，也很能够理解。政见不合，乃至于站在生死相搏的立场，谁都可以理解。
但这种争斗，应该有些风度和极限。叶行远万万料不到堂堂正四品的官员竟然如此下作，在他想来，一次次驳倒对方的立论之后，他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那些高官们，也应该懂得忌讳，有气度的认输。
然而他们却并不肯退步抽身，为了攻击叶行远，甚至一个女子的清白与名声，根本就没有放在他们的心中。在这一刻，叶行远也对朝廷中这些所谓的大员彻底失望。
他冷笑一声，“莫大人之言，下官不敢苟同。若是如此，采花大盗玷污了女子清白，女子奋起反抗，将其杀死，这也算是杀夫了？”
莫近山狼狈不堪，勉强道：“这情形怎么相同？琼关县不要强词夺理，这可是整整两年，若是阿清真乃节烈女子，早该一死了之，何至于到今日地步？”
堂堂大理寺少卿，被逼到这种情境也是破天荒头一遭。莫近山少年得志，一直是朝中青壮派的代表之一。这一次来琼关县，也是他主动请缨，要来为背后的大人扫除障碍。
除此之外，他也有些私心，毕竟叶行远声名太盛，对于相对而言还比较年轻的官员来说，都会隐隐有点嫉妒。莫近山当年会试不入三甲，对十七岁的状元本身就没什么好感。
当然这些龌龊心思都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外表之后，他表面上只是想要卫护纲常正义，以此占据道德制高点，将叶行远狠狠的踩在脚下。
可莫近山到琼关县之前，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大堂之上，与叶行远争辩什么“夫妻之实”“采花大盗”之类，真是斯文扫地！
要不是莫近山久经宦海，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只怕这时候脸都要涨红了。
韩霖与张默生面面相觑，他们也知道到了现在，三法司想要追究叶行远的责任，只能是靠着莫近山之言而硬撑，他们必须齐心合力，才能抵抗叶行远的压迫。
明明只是一个初入官场的小菜鸟，就算是状元又怎样？居然能够在天机舌战之中，凭着一腔口舌清气，将他们三人一起压制，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韩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支持莫近山道：“读书人在公堂之上说这些实在有辱斯文，琼关县，你就适可而止吧！”
张默生也知道此时已经没有他沉默的余地，也长叹道：“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阿清既已失节，便无可论……”
卜佥事更是狺狺而叫，“琼关县，你自己粗鄙不文，不懂圣人教训，便少说两句，突然惹人笑话！此事之后，本官必要参你一本，看你如何再治县事！”
他们四人拼命喷吐着口舌之气，这是最后疯狂的反扑。叶行远口舌清气在公堂之上形成的虚幻莲花，在他们不顾一切的冲击之下，微微颤动，仿佛即将破裂。
叶行远却不慌不忙，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莫近山、韩霖、张默生与卜佥事，冷漠道：“这就是几位大人最后的手段了么？这实在是让下官略微有些失望。”
他顿了一顿，转身温和的看着依旧匍匐于地的阿清，又看了看悲愤欲绝的阿清父母，从容一笑，对着堂下百姓道：“我人族女子，失节于妖、蛮之辈，便要算作妾室。这种荒诞之法，你们可愿接受么？”
当下就有人大喊道：“岂有此理！我人族血脉，岂容妖蛮玷污？”
叶行远又大喝道：“若是尔等姐妹，落于妖蛮之手，你们可会以她们为耻？”
有义愤者大叫道：“女子力弱，难以相抗，哪里是他们的错处？我姐妹若是遭此不幸，我自当拼死为他们报仇！”
叶行远大笑，朗声道：“北地之民，果然都不是孬种！要是如此，你的姐妹杀了妖蛮逃回，你们会定她杀夫之罪么？”
百姓一起嚷嚷道：“无罪！无罪！安有是理？”
莫近山等人面色如死人一样白，他们当然听得出群情汹涌的愤怒，但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莫近山强运胸中灵力，叱喝道：“琼关县！你煽动民意，意欲何为？你若是对圣人经典不满，你有种便改写圣文啊？就算是你在这里说破天去，也改不了阿清杀夫该死的事实！”
这叶行远真是狗胆包天，他以为自己可以裹挟民意，压迫他们做出阿清无罪的判决么？三法司绝对不会这么做，这样是狠狠打了内阁诸公的脸，就算是最不积极的张默生，也只能死撑到底。
他们对叶行远愈发恨之入骨，只觉得这人不肯乖乖认输，还要惹出这么多事端，实在可恶。
挑唆民众，又有何用？除非能将“夫为妻纲”四字改写，否则在圣人的教训之下，谁又能将阿清的案子翻过来。这小子是自知无幸，干脆最大限度的捞取民心，准备下一次么？这可将他们几个摆在了火上烤，硬将他们摆成恶人。
想到离开琼关县的时候，可能会遭遇到臭鸡蛋烂番茄的招待，莫近山等人便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叶行远拖下去乱棍打死。他们总算也体会到了内阁诸公对这个新科状元的恨意。
叶行远在风口浪尖之上，却依旧是一脸从容，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讥笑，“诸位大人何必如此，下官读圣贤书，怎敢改写圣文？适才之言，不过有感而发罢了。”
你终于还是认怂了？莫近山冷笑道：“既然知道圣人之言不可逆，还不速速退下，此案已明，三法司商量之后，就会定下最后的判决！”
阿清终究难逃一死，琼关县也难逃该承担的责任！就算煽动民意，但是只要内阁诸公死死的压制住他，过了几年之后，还有谁会记得这个知县？
叶行远拱了拱手，仪态淡定，他不屈不挠的继续开口道：“大人莫要着急，在三法司最终裁定之前。我还要最后补充一点事实，同样也纠正莫大人的一个小小错误。”
莫近山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死死的盯着叶行远，涩声问道：“本官又犯了什么错误？”
叶行远语气平静道：“莫大人之前说，奔则为妾，阿清与怒山有两年的夫妻之实。这一件事要是确认，那么在圣人教训之下，确实没有人能否认阿清就是怒山的妾。只可惜……”
他顿了一顿，悠然自得的看着众人，轻声道：“只可惜阿清与怒山之间，根本就没有行过周公之礼！大人最初的论据便是错的，阿清与怒山，根本就毫无关系！”
什么？叶行远之言虽然轻飘飘的，落在几位大人耳中却犹如雷震，韩霖不敢置信的瞪着叶行远，颤声道：“你……如何知晓？这种床笫之事，谁又能说得明白？”
叶行远鄙夷不屑道：“在查问此案之时，阿清早有提及，我也请稳婆为她验过身。阿清到现在仍然是处子之身，这又有什么说不明白的？”
堂下百姓尽皆哗然，有人大叫道：“这怎么可能？蛮人一个个好色如命，阿清嫁过去都两年了，怒山怎么忍得住不碰她？”
有人迟疑道：“阿清年纪幼小，体格又弱，难道那蛮人不忍下手？”
有人立刻反驳道：“呸！蛮人之中，哪有什么怜香惜玉之辈，我看是怒山自己不行！”
叶行远忍住笑，转头向众人大声道：“这位朋友猜得正是事实！之前判案过于草率，朝廷下旨重审之后，本官思前想后，又暗中调查，方知真相。
同也请医官给怒山检查过身体，此人早年沉溺色欲，滥用虎狼之药，纵欲无度，早就是半个废人。他强夺阿清，目的是想传宗接代，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早就已经是银样镴枪头。”
众人大笑，怒山的好友们都觉得面上无光，发一声喊，一哄而散。此事之后，大概怒山也再没面子见这些朋友，他在蛮人之中小头目的地位也难保了。
毕竟蛮人别无所长，唯有为自己的床上之能而自豪，若是难振雄风，都会被族人看不起。怒山平日装出这模样，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没想到公堂之上彻底揭穿。如今还关在牢里面的怒山要是听说此事，大概还要受重重的刺激。
莫近山浑身瘫软，只靠着一股骄傲挺直了腰杆坐在椅子上，他满头冷汗，惊惶之色已经难以掩饰。
宇文经闭上了双目，即使以他之才，也绝没有料到今日公堂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转折变化。他只是怔怔的望着叶行远，如果说阿清是处子，从一开始他就可以抛出这个原因，早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难道说，他是故意给朝中诸君设套？这人的心思，未免也太诡谲了吧？

第三百零二章
茶楼上，得到消息的隆平帝笑得前仰后合，几乎一口气没出动，很快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安公公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在圣驾背后轻轻拍动，良久才让皇帝缓和下来。
隆平帝止住笑，回头诙谐道：“朝中诸公，居然要判一个处子杀夫之罪，这传扬出去简直就是大笑话。叶行远这小子真是有趣，这般摆了他们一道，让他们就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安公公奉承道：“那还不是陛下慧眼识英才，特意提拔他，他才有机会设下这等妙计。不过内阁诸人似乎不以为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隆平帝嗤笑道：“他们那些正人君子，素来谋定而后动，哪里肯亲身上阵，还不是找人去当炮灰？事到如今他们当然会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让下去的三法司诸人背黑锅。”
他喜滋滋的喝了一杯茶，只觉得口中甘冽，笑道：“大理寺少卿莫近山平时我就觉得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老是一本正经端着，这次灰头土脸，真想看看当时他脸上的表情。”
内阁几位大学士没受牵连，不过三法司派下去的人都吃了闷亏，不但搭进去了名声。又在天机舌战之中失败，精神、根基都受了震荡。尤其是莫近山都请了病假，可见其受创之深。
阿清一案，经过沸沸扬扬的炒作之后，又以一种啼笑皆非的结果迅速的平息下来。哪怕是以此攻讦叶行远最凶狠的京中读书人，现在也都闭紧了嘴巴，没人再自取其辱。
被控杀夫罪的阿清，原来还是个处子，连“妾”的身份都编排不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甚至只是一个被掳的弱女子，就算是持刀杀人脱逃，也可以“正当防卫”来免除刑责。
叶行远从善如流，在朝廷发令重审之后，找出了真相，同时也主导着推翻了上一次审案的结论。改判阿清无罪，当堂释放，连杖责和流刑都免了。
而“处子杀夫”和“二十两都不给我”这两个笑话，也传遍了整个天下。
朝中诸人都猜测叶行远其实在一开始就掌握了所有的情况，只是故意在判决的时候含糊其辞，留下漏洞，然后狠狠的反击。让想趁着他立足未稳给他当头一棒的家伙一次下马威。
于是重重的咬了朝中诸公一口，至少在上述那两个笑话彻底平息之前，内阁大学士们绝对没脸再来对付叶行远。也就意味着叶行远在县中应该有了一段弥足珍贵的平静时光。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事先计划好的，那这人的智慧真是不可限量。无论朝野，有识之士的目光在这一段时间，都不由自主的投向了琼关这么一个西北边陲小县。
宇文经静静的坐在李宗儒家中，闲散的在榧木棋盘上落子，神色之中看不出有什么沮丧之色。作为他对手的李宗儒却有些沉不住气，每下一步，都不免唉声叹气，口中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这小贼真是狡猾，这一次却让他逃过一劫。宇文老弟，我现在是彻底相信你的话了，这人一定是圣教大敌，我们必须再接再厉，把他干掉！”李宗儒几乎丢了布政使衙门吃闲饭这种清贵工作，他当然对叶行远恨之入骨。
宇文经却很沉静，他耐心的拔了李宗儒两子，在棋盘中腹形成了厚势，看上去在实地上稍有落后，但全盘仍旧有可战的机会。
他摇了摇头，对李宗儒认真道：“这一次的阿清案，不但让我对叶行远此人重新评估，也对自己进行了审视和反思。如果在此之前，我只是觉得此人是文教的威胁，只要花些力气将他压制即可。
那么在这件事之后，我就对他多了一种敬畏和恐惧之心。此人不知道在将来能够做到什么地步，想要维护圣教，只怕仅仅压制他还没有用，非得将他杀了不可。”
宇文经的口气很平淡，说起杀人，就和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样没什么语调的起伏。李宗儒吓了一跳道：“老弟，他到底是朝廷命官，再说这小子虽然可恶，但也罪不至死……”
他虽然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但到底是个读书人，哪里见过什么刀光剑影，听说杀人，心气便弱了三分。
宇文经一笑道：“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舌尖，莽夫才用刀剑杀人。我对叶行远虽然除之而后快，但也不至于效仿聂、豫之行，而是要另外想办法。”
李宗儒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那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老弟你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当然是有把握对付他的。”
宇文经又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自问熟读兵法，了解人心诡诈，胸中也可说有甲兵十万，设谋害个把人还真不放在心上。但是此人却不同，我并无什么十足的把握，只能说尽力而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李宗儒知道宇文经素来自傲，从来都是沉稳自如，计必中，谋必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没有自信的话？如此说来，他是真把叶行远看成了一个可怕的劲敌。
这么一来，叶行远可真的是倒霉了。李宗儒默默为他叹一声，宇文经全力以赴，这小年轻肯定是脱不了魔掌，那还有什么可说。不过此人离经叛道，当受天诛，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他想了一想道：“这边陲之地，还能有什么置叶行远于死地的办法？朝中诸公，只怕短时间之内也不会再伸手了吧？”
宇文经面色凝重，微微颔首道：“内阁几位大学士，行事自然光明正大，岂会走这种凶险之路。这全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也明白，正是因为琼关县是边地，我才有机会要他的命。”
李宗儒并未意外，只苦笑道：“那么便是要等九月了，听说那小贼一开始也得罪了西凤关的人。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老弟你是从这里想办法了？”
宇文经眼神黯然，他垂首良久，终于是还默默点了点头。要借用异族之力来除掉叶行远，实在并非他心中所愿，但在阿清一案之后，他突然有了一种更敏锐的直觉。
要是叶行远不死，轩辕世界，危矣！
叶行远本身却没有这样的觉悟。在解决了阿清案之后，他正意气风发，打算趁这个空当好好建设发展琼关县，把自己当官的第一岗给站好了。
当日公堂之上，他一番针对妖蛮的话，那也是他有意为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威名太盛，还是因为怒山“不行”事件大大打击了蛮族那些人的士气，妖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反正县中并没有爆发各族之间的冲突，还是保持着平静。
叶行远也不去深究，他知道这三族混居的问题早晚要解决，但既然不爆发，他也乐得向后拖延。便借着阿清案之后近乎爆棚的声望和影响力，开始大刀阔斧的县治。
首先一直在进行的环境改善运动很快收到了成效，原本居民们虽然也不满妖、蛮到处便溺的问题，但要他们建旱厕收集粪便，大部分人实在是没有动力，也觉得知县未免有些多管闲事，太注重小节。
有好事者还给叶行远起了一个“屎尿知县”的外号，不过在雷厉风行裁定阿清案，让三法司会审都吃了瘪之后，再无人敢如此私下称呼叶行远，这旱厕运动也顺利的推行了下去。
县中每隔一条街道，乡里每隔三户，便搭建凉棚，挖地埋下粪缸，作为便溺之所。除此之外，叶行远还雇佣了一批苦力，每日挑粪清理，运送出城。
如此一来，妖、蛮随地便溺的情况大为减少，城市的卫生环境立刻大有改善，空气之中也少了许多骚臭之气。光这一点，城中百姓便对县尊大老爷的善政大为感激。
此后沤粪成肥，用于种植庄稼和菜蔬，一开始当然受到了疑问。不过琼关县也有些个老农懂得稼穑之道，祖传“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的道理，加上县尊的威望高，小吏们又因为拿了工资行动积极，因此此事推动也颇为顺利。
一段时间之后，粮食长势喜人，而一茬茬的蔬菜肥美，更是证明了大老爷的正确。此时便进入良性循环，不用官吏们付费和催促，也自有农民挑粪回家肥田。
乃至于到后来为了争夺一座旱厕的粪肥，有人拳脚相向，叶行远听说之后哭笑不得。最终还是与秦县丞商量了一个肥料的分配方法，再派衙役们执勤，才算平息了这些屎尿官司。
叶行远算算今年的雨水虽然不太充足，但基本上还是能够保证县中的粮食种植。毕竟琼关县主要产业并不是农业而是畜牧业，这点雨水已经足够了。
他在此地当官不顾数月，已经为老百姓办了好几件实事，琼关县平静之中有了欣欣向荣的苗头。叶行远并不着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从易到难，一步步解决问题罢了。
如果时间能够再充裕一点，叶行远当然要在发展经济之外，再训练团练，以求在一年一度妖、蛮大草谷的时期能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但可惜时不我待，眼看夏季将过，九月即将到来。
不过这时候也有个好消息，就是李成和夫人终于抵达了西凤关，李夫人为李成在这里谋到了一个把总的官职。叶行远在锦衣卫那几个人手之外，也终于有了可以接应的帮手。

第三百零三章
李夫人的信是八月到的，在此之前，双方虽然也有互通消息，但直接的信件往来极少。倒是李成热情的给叶行远写过几封信，叶行远也逐一回复。
叶行远高中状元，官居从六品，身份更是清贵。而李成虽然得夫人之助，又勉强算完成了生辰纲，升了一级，但还不过是一个八品的芝麻绿豆小武官。
两人身份愈发天差地别，李成信中几乎以下属自居，一口一个“标下”，叶行远虽然有些不大习惯，但是想到与李夫人的合作，又想到西凤关和琼关县现在的情况，也就默认了这种从属关系的存在。
在信中，李成一开始主要表达了叶行远离京之后的惶恐，后来又柳暗花明又一村。听说要来西凤关任职，与叶行远相隔不远，喜悦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叶行远早从李夫人口中得知了结果，也不惊讶，只是对他们姚家的能力更有信心。
李夫人的动作迅速，在搞定了李成的官职之后，很快就打入西军，谋到了西凤关的实缺，在八月随夫上任。出发前给叶行远发了密信，算算时日，他们九月就该抵达。
叶行远在他们来之前，也对子衍墓略作了一些调查准备工作。
与葬在故乡的高华君不同，子衍也算是实践了“马革裹尸”的理想，他一直在抗击妖蛮的北方第一线，最后也是死在战场上，就埋在琼关县外穿过妖族聚居区，接近西凤关的一处荒地。
子衍本是文人，虽然作为圣人的亲传弟子，必然精通六艺，不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绝非像裴将军那样的赳赳武夫。
此人行战事，战略为其长，奇谋为其短，守城固若金汤。当初他在西凤关，曾以数千老弱军士，抵挡蛮族十万，在外无救援，内乏粮草的情况下，保孤城两月不失，堪称奇迹。
也正是因为如此，西凤关曾经被视为不破的雄关——不过三千年过去，早已经时移世易，守城的终究是人，而不是靠着山川之险。现在的西凤关，在妖蛮眼中，大约就跟千疮百孔的筛子没有什么两样。
高华君提供的宝物乃是代表“孝”的蹑云靴，裴将军的宝物是代表“勇”的宝刀。叶行远推测，子衍的宝物可能是代表五德之中的“忠”，这也可说是此人一生的写照。不管是忠于君、忠于民，还是忠人之事，子衍都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小故事。
如果正如叶行远所料，要怎么获得子衍的认可，得到这一件五德之宝，暂时还没有头绪。
高华君陵之后，李夫人也得到了更多的经验，她除了掌握进入陵墓的方法之外，也开始考虑如何取宝。叶行远得到高华君的认可，可以说是误打误撞，这种成功基本上也不可能复制。
而且叶行远和李夫人都认为，高华君那种抖M性格形成的死后世界，大约也不会与另外三大弟子会有什么共性，包括子衍墓在内，想要得到陵墓，会遇到真正的考验和切实的危险。
但说到如何具体准备和行动，叶行远也仍然束手无策，李夫人信中倒是表示自己有了些腹案，等到会面之时再与叶行远详细商量。
叶行远墓前也只能依赖她，圣人灵骨之事太过机密，叶行远连锦衣卫的力量都无法调用，免得惹人怀疑。他这些案头调查，也都是在行县事的时候顺带为之，务求不引起人注意为第一要义。
九月初七，李成抵达西凤关。在交接之后，当晚就赶到了琼关县。叶行远为了掩人耳目，带上了秦县丞和方典史，在羊肉谷为他们夫妇俩接风洗尘。
不过几个月功夫，琼关县的情况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来往的客商似乎也略有增多，羊肉谷当然也就更加的热闹。
当日叶行远第一天来琼关县，在这里还与西凤关一位校尉冲突，今日却在此地宴请一位把总。虽然品阶不高，但对方对叶行远也是恭恭敬敬，秦县丞与方典史暗暗称奇，只觉得能者无所不能。
李成虽然是武官，其实也有些文青气，又同为下陈，经常受些夹板气，与秦县丞方典史甚是谈得来。这三人地位相仿，喝了几杯酒之后倒是甚为热络，不知不觉又多喝了几坛子，最后都醉的人事不省。
李夫人远远看在眼里，并未阻止，甚至可以说是故意推动，等他们都醉了，这才派车将他们几人分别送走，开始与叶行远密谈。
“叶公子来此不过数月，便做下好大事，真乃人杰也！”李夫人由衷赞叹道：“不对，此时该改口称呼叶大人了。旁人做官还得学，叶大人做官却像是天生便会一般，五德之宝圣人灵骨，合该为你所得。”
叶行远苦笑，他自家清楚自家事，上辈子他就是个学者，无非是多读了几本书，把历史官场看得透彻。这才能够在穿越之后学以致用，哪有人真能生而知之？
不过他也不打算向李夫人解释，只淡淡道：“莫扯这些闲话，但说正事。子衍墓位置偏僻，我治县之时，说偶然去凭吊一番，也是正理，只是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最好？你可曾做好了准备。”
李夫人略一点头，又摇头道：“探索四大弟子陵墓，面对的全是未知，我又怎能说完全做好了准备？不过这一次准备当然要比进高华君陵的时候充足得多。
在我看来，夜长梦多，叶大人若是能够抽得出空，我们最好这几天之内便去子衍墓，先动手试试看。”
叶行远这一次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听她说说便去冒险，追问道：“高华君陵的死后世界，乃是他内心期待之处。子衍此人忠君爱国，他的理想之地，又会是什么地方？”
难道会是四面围城的西凤关？这种地方想起来就要比高华君陵危险许多，但从四大弟子的德性来看，这还真不无可能。
李夫人表示不同意，“西凤关虽然是子衍扬名之地，但以几千老卒守城，对抗十万蛮族，其实并非子衍最艰难的处境。若说真的走投无路，应该是苦渡城一役。”
叶行远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舌头上都泛起了苦味，他眼神发直半晌，最后才涩笑道：“我倒是西凤关一战已经是够辛苦的了，倒是忘了苦渡城。
那种地方，我们进去十死无生，真要去尝试么？李夫人你确定他死后理想便是再去打这一场仗？”
苦渡城是史上仁人君子谈之色变的一场最艰苦的守城战，以兵力悬殊的比例来说，或许西凤关抵抗十万蛮族也不逊色。
但是西凤关断粮最长不过三日，而苦渡城则是断粮三月之久。
传说子衍一开始是斩杀了自己的爱马，让众士卒分食之，最后又斩杀了自己的爱妾给军士吃，这才最后抵挡了妖族的围攻。
这故事以当时的道德观来说，也足够惊世骇俗，虽然众人都承认子衍是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但食人还是太可怕，有违圣人之教。所以苦渡城一役，大家虽然都心知肚明，但在历史记载中却都能避则避，很少正面叙述和评论。
但只要这一场战役是真的，叶行远也觉得李夫人的预测不会错，在子衍墓中很有可能就遭遇到这个考验。
李夫人叹息道：“凡人所求死后世界的安宁，无非是荣华富贵的享受罢了，但是对于四大弟子这样的贤人来说，他们所求更多的是精神层面。
高华君至孝，他所求便是能够与父亲多待一段时间。而子衍精忠报国，他的心思，大概是无论如何要将苦渡城打得更好一些。”
苦渡城实在太过惨烈，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子衍对付出的牺牲一定还是很不满意，他一定会想要怎么能够打得更好。
叶行远眼睛一亮道：“若是如此，我们要是能够帮他减轻牺牲，或许就能得到他的认可？”
从这个角度考虑，倒是很容易猜到子衍的需求和考验，这比起高华君来更加直接。但问题是……想要减轻苦渡城的牺牲，本身就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子衍本身就是兵法大家，他在苦渡城遭遇的是绝境，以他的能力、决心和毅力，才能打赢这一场本根本没有机会打赢的仗。
就算是叶行远，面临同样的绝境，他也绝不敢说自己能够比子衍做得更好。如果不杀马杀人，饿极了的士兵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叶行远也无从预测。
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强悍敌人围攻，城中又断粮，又没有可以依赖的援兵，这种情况下打退敌人就是奢望，更何况还要顾虑重重？
叶行远愁眉苦脸道：“要是能带现代兵器或者足够的粮食就好了……”前一点当然是幻想，有马克沁机枪自然不怕围攻。后一点如果他富可敌国，或者琼关县更富有些，或许能够想办法做到。
可惜琼关县的粮仓本来就只有快饿死的老鼠，就算叶行远想挪用都没机会，更何况要把粮食带进子衍墓本身也是难事，只能另想办法。

第三百零四章
除了子衍墓的探索之外，西凤关外蛮族蠢蠢欲动，也让叶行远不得不加以关注。秋高气爽，草长鹰飞，这几年中原王朝暗弱，每年这个时节，妖、蛮两族都会入关打草谷。
琼关县首当其冲，也难免会被滋扰。原本西凤关可为屏障，但是在琼关县无力支应钱粮，叶行远又与他们起了冲突之后，这道屏障还能够起多大作用，叶行远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好在县城城墙虽然残破，终究是边关之地，防御还算完备。到那段时日紧闭城门，固守待援，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灾劫。
毕竟这里还是朝廷控制之地，妖、蛮纵然凶横，也不可能太过肆无忌惮，围城顶多三五日。有李成这个外援，叶行远并没有太过担心。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进入九月之后，琼关县便依照历年惯例，抢收秋粮，再规劝农牧民入城暂避，同时修补城墙，有备无患。
九月初九，也就是李成与夫人抵达的第三天，西凤关外的斥候发现了蛮族军队的痕迹。从蛛丝马迹来看应该是大军先遣的小股部队，自西向东而行，似乎想要绕过西凤关，从剑门东面插入劫掠。
这一份军报立刻就传发给邻近诸县，虽然剑门东北面地势险峻，有群山阻隔。蛮族人应该不可能在这个方向有大动作，但即使只是游骑，也可能造成大破坏，故而各地都如临大敌。
琼关县侧身西凤关之内，本来安全性应该最高，但县中诸人都不敢有什么侥幸心理。秦县丞面谒叶行远道：“县尊，这段时间便是咱们琼关每年最难的时候了，幸好李把总及时赶到了西凤关。有他相助，小股蛮骑应该不至于在县中肆虐，不过还是要封闭四面道路，禁绝商队入城，以免生出意外。”
叶行远点头道：“边关军事，本官的经验不如你等，便依你之计行事。”
进入秋季，往来南北的商队数量急剧减少。这些做生意的鼻子都灵，当然不会在有战事的时候自投罗网，封闭道路也不至于造成什么损失。
要说这时候不顾身家性命突兀出现的商队，才反而惹人疑窦。
九月十一，邻县传来蛮族骑兵劫掠村庄的消息，四名蛮族骑兵闯入一座山中村落，杀人放火，洗劫一空。有十余名村民被杀，多名年轻女子被掳走。
听到此事的详细报告，叶行远也为之愕然，他反问秦县丞道：“这村子里有数百人口，年轻青壮也有上百，对方不过区区四人，怎能如入无人之境？”
秦县丞叹息道：“一来是蛮人骑兵凶狠，又持大砍刀，杀人如麻，普通人胆气一丧，哪里敢抵抗？二来这村子无有读书人坐镇，村民难有组织，又在夜间，只顾四散奔逃，不管他人，这才有此惨案。”
他黯然沉默了一阵，又小声补充道：“这种事历年皆有，附近府县，只怕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叶行远为之默然，如果村子里有个秀才，平时教化乡民，紧急时聚众抵抗。虽然不可能抵挡蛮族大股兵锋，但也不至于让四个骑兵就来去自如。这也是本世界重读书人的原因之一。
可惜边荒之地，文教不兴，百姓愚昧懦弱，才会这般麻木不仁。叶行远慨叹一阵，也知道现实短时间之内无法改变，当前要关注的还是蛮族的动向。
他沉吟问道：“既然有此消息，说明蛮人的先锋已经化整为零，从东面潜入剑门。朝廷自会派兵围剿，咱们就要紧闭城门，坚壁清野，应该就无事了吧？”
蛮人已经化身为抢劫团伙，这样一来防不胜防，对乡村的破坏更大。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的力量难以集中，大概短时间内不至于对县城造成威胁。这种情况在历年之中也偶有发生，视乎蛮人部落首领的策略而定。
秦县丞皱眉道：“要是这样倒好了，不过这几年来，蛮族几个部落势大，能聚强军。往往都是攻城拔寨，所获更多，这一次突然换了以前的方式，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他言外之意是边关军队的力量越来越弱，往往不愿意在正面战场上与妖、蛮死磕。这几年每每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攻破一二处府县，等妖、蛮餍足之后，自然就会退去。
这种情况之下，丢失城池的官员当然是倒了大霉，就算不殉城而死，日后也不免被朝廷追究罪过。但作为武官，反而有收复之功，以至于边境上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知肚明的默契。
这么看来，蛮族军队此次的行动确实令人生疑，对他们来说，明明有了掠夺更多的机会，怎会甘心退步？叶行远心中起疑，便让秦县丞等更重城防，并传信李成，让他有任何军情都要及时告知。
九月十三，琼关县亦有一处乡村被劫，不过大部分人已经听从县尊指令，暂时搬入县城。蛮族总共七名骑兵，没抢到什么东西，恼羞成怒便放起火来，惊动了西凤关的守军。
李成带了部曲二十人赶到现场，驱逐蛮族骑兵，斩首三人，俘获两人，另有两人逃奔入山林中不可寻觅。
这小规模的战事结束之后，李成并没有急于返回西凤关，而是先到琼关县城来见叶行远。叶行远早听报信，大喜出迎，亲热的拉着李成的手道：“李兄又立下大功，果然这边关鏖战之地，才是兄台一展抱负的好地方。”
本朝斩首之功甚重，李成这次砍下的是货真价实的蛮族骑兵脑袋，有战马、皮甲为证，三枚首级便可升一级。虽然李夫人安排他来此任职是另有目的，但李成也算是来对了地方。
李成摇头叹道：“在我中原之地，杀来犯之敌，只能说是补过，何功之有？看村中被杀乡民，标下只觉得羞愧无地，哪里还有脸去领功？
今日此来，只因为从俘虏口中得知一条惊人的消息，不得不先来禀告大人，还请大人屏退左右。”
叶行远一惊，知道李成为人谨慎，他如此慎重，必有大事，便使了个眼色。秦县丞方典史都是玲珑之人，当下就找个借口告退，只留下李成与叶行远两人独处。
叶行远这才低声问道：“到底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蛮族有什么阴谋么？”
李成面现愠怒之色，咬牙道：“蛮族狼子野心，这倒也罢了，只可恨人族之中，亦有狼心狗肺之辈与之勾结，实在是该杀。
抓获的俘虏告知，说混入剑门的这些散兵游勇，都要渐渐向琼关集结，等汇集军势，便要攻城！”
叶行远发愣道：“前线军报，翻山入剑门的蛮族骑兵虽然不能精确估计，但最多也不过只有千余之数。千余骑兵，又无外援，也无攻城器械，他们敢在西凤关之后直攻县城？”
李成恨恨道：“我也这般询问，那俘虏却并不深知。蛮人脑袋都一根筋，只知听从命令，也不会去多想。以标下之见，必然是有人承诺了他们，在攻下琼关县城之前不会有增援吧？”
这简直就差直接骂西凤关诸将通敌了。毕竟别的府县倒也罢了，琼关县距离西凤关只有几十里。派军来增援顶多只要半日时间。一千余骑兵孤军深入，几乎是注定要被包饺子的。
蛮族敢于定下这种大胆到近乎无谋的计划，一定是有人与之暗通款曲，作了保证。
叶行远脊背生寒，站起身来在衙中踱了几步，沉吟道：“然则西凤关若做得这般明目张胆，难道不怕我参他们一本？坐视不理，贻误军机，至失地之过，哪怕是总兵也承担不起这罪名。”
叶行远估计了一下，在千余骑兵的轮番攻击之下，依靠琼关县城低矮的城墙和老弱疲卒，就算有李成的帮忙，大约顶多也就能支撑数日。
但数日时光也已经够了，西凤关要是完全不闻不问，上述罪名是绝对逃不掉的，而且证据确凿，连辩驳的机会都不会有。就算内阁再怎么痛恨叶行远，在这种事情上也绝不敢偏袒武官。
李成苦笑道：“我想不通的也是这个地方，难道古总兵是傻的不成，为了陷害大人，拼着把关中诸将上上下下几十颗脑袋一起送过去？
更何况三边与内阁也是貌合神离，洪督师也未必就会把几位大学士放在眼里。西军纵然不喜大人你，也不至于受朝中那几位大佬的摆布。”
文武矛盾一直都存在着，尤其是这几年妖蛮、流寇势大，率军镇压抵御的军头儿们话语权也变得更大。三边总督洪大德为人刚愎桀骜，与内阁龃龉不断，西凤关的总兵古延是他心腹，断不至于给人当枪使。
要是西凤关真的坐视琼关县城被攻破，叶行远丧命，那最高兴的只会是朝中诸公。他们一方面欣喜于叶行远的完蛋，另一方面也一定会借此攻讦西军，非得剥了洪督师一层皮不可。
洪大德年高德劭，行军治政自有一套，又不是傻的，故而之前西凤关与叶行远起冲突之事。他也只是不动声色的轻轻放过，又怎么会同意这等荒谬的方案？叶行远迷惑不解。

第三百零五章
九月十五日，琼关县南面廊中县几处乡村同时遭劫。而在此之前，琼关县东、西两面都有烽烟，这也就意味着潜入剑门的蛮族骑兵，渐渐形成了对琼关县城的合围态势。
在李成禀告之后，叶行远当机立断向省内和京中都上了告急文书，而李成返回西凤关之后，也不避嫌疑的向上官报告。
不出意料的，叶行远的告急文书被措辞严厉的驳回。“孤军而攻坚城，焉有此理？”没有骂他胆小如鼠，瑟缩畏惧，已经算是省里给他这位状元留点面子了。
琼关县算不上坚城，但是毕竟与西凤关互为犄角。要攻琼关县，必先破西凤关，要是这座坐拥天险的关隘被破了，那敌军自能长驱直入，琼关县也不堪一击。
但西凤关既在，谁会来打背后琼关县的主意？就算蛮族真的攻破县城，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琼关县富庶，或许还有劫掠一票的价值。但这地方又是个穷县，属于难啃的硬骨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蛮族定下这种作战策略才是昏了头。
那位俘虏的供词，毫无疑问只是为了扰乱军心，胡言乱语。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从种种迹象来看，叶行远却不能掉以轻心。他毫不犹豫的暂停了县中其它所有的工程，调用民夫、官吏，修补城墙，囤积粮草，作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每日传来的消息，都证明了蛮族骑兵逐渐聚拢，如果他们的目标不是琼关县，绝不会这么密集。
九月十七日，叶行远正在城墙上巡视，检查有没有明显的薄弱处。秦县丞慌慌张张奔上来，口中只喊道：“县尊，大事不好！紧急军报至，西凤关外妖蛮十万联军叩关！”
叶行远身子一震，一拍城砖，大叫道：“原来如此！这真是好大的阵仗！”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西凤关不用担心坐视不救的罪名——如果西凤关本身受到了攻击，自顾不暇，他当然有理由拒绝琼关县的求援。
而十万妖蛮联军叩关，那已经是十多年未有之大场面，西凤关如今的驻军尚且不但此半数。他捉襟见肘，也是理所当然。
这就是为什么蛮族千余骑兵就敢大大咧咧攻击琼关县的原因。西凤关古总兵绝对有理由连一兵一卒的援兵都不会派来，而周边诸县驻防之军，要是在郊外与蛮族骑兵野战，那必然损失极大，所以也绝不会来帮忙。
要等省中军队调拨来救，至少也已经过了十天半个月，那时候琼关县早已玉石俱焚，哪里能等得及？
为了置我于死地，要搞出这么大一个场面，至于么？叶行远遥望远处雄关，幽幽叹息。
秦县丞战战兢兢，腿肚子都在发软，他虽然无法想象妖蛮调动十万大军这种大事，是为了针对叶行远一个人，但也很明白现在的局面，几乎已经是在劫难逃。
他踌躇半晌，见叶行远面上未曾变色。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害怕，进言道：“县尊，不管他们是不是冲你来的，此势已非琼关一县所能抵抗。以下官愚见，咱们还是早日撤离县城，到甘州府暂避，逃得性命才是正经。”
叶行远瞥了秦县丞一眼，明白他的心思，轻叹道：“县城之中，尚有十万百姓，安忍弃之不顾焉？”
秦县丞苦劝道：“然则就算大人在此，也是于事无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再为他们报仇便是。”
叶行远摇了摇头，淡然道：“得民心难，失民心易。我只要弃城一次，日后无论治政何地，再也不会有人信任于我。朝中诸公布下这个局，与其说是要我的命，不如就说是要逼我遁逃吧。”
如果说真的非要置叶行远于死地，这一张罗网还要更严密些才行，现在却松松垮垮，还故意露出消息。叶行远综合分析之后，当然不会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他要保命，只有趁这种机会逃回府城。
但这样一来，也意味着他政治生命的完结。就算他是状元，又有隆平帝的宠幸，在这种情况下失地未必会被处以重罪，但面对妖蛮，不敢保民望风而逃这种名声，算是一辈子跟定了他。这叫叶行远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出将入相？
叶行远皱眉不语，从阿清案开始，他就感觉到了敌人手段的狠辣，几乎都是要将他逼到永世不得翻身的地步。如果说上一次尚且算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话，那此次的危局当真是白刃见血了。
想不到退到了边关，朝中诸公也不容自己安生，不过才几个月功夫，居然闹得这么大。为此甚至不惜与妖蛮勾结，是可忍，孰不可忍？
远处残阳如血，西北的狂风卷起了黄沙，前方一片苍茫，叶行远用力的捏了捏拳头，神色坚定。
省城之中，李宗儒一脸愤怒，几乎像是吞进了一只苍蝇一般死死的瞪着宇文经，嗓子嘶哑道：“宇文老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你要弄那叶行远，顶多不过是小打小闹，何至于……何至于如此？”
十万妖蛮联军的军报，他也听到了，此际别说是离西凤关不远的省城，就算是京师大概也已经人心惶惶。这难道真是宇文经搞的鬼，还只是适逢其会？
宇文经一脸云淡风轻，只微微颔首道：“此事正是我的布局，有此份军报，西凤关对琼关县当然有理由见死不救，叶行远看似在安全之地，却只能坐以待毙。”
李宗儒大喝道：“老弟你糊涂！这叶行远虽然可恶，但终究还是我族中人，这妖蛮岂是好相与的？你与他们交结，难道不怕遗臭万年？”
宇文经叹息道：“我知道先生必然不会理解我的苦心，故而今日便打算为你解释。你放心，这十万联军不过是个幌子，是我拿来骗人的。
蛮族乃速干部迁徙，虽有数万之众，但至少有一大半是老弱妇孺，根本不能打仗。我让他们折而向南，绕行数百里，从西凤关前经过，无非虚张声势而已。”
什么？李宗儒气势汹汹上来质问，没想到扑了个空，嘴巴张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鸭蛋。低呼道：“你怎能如此？这要是让朝廷知道，那还了得？”
宇文经不慌不忙，淡然道：“朝廷自然是知道的，若无几位老大人作主，此事焉能成功？”
李宗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酸儒，对朝廷与西北妖蛮的关系也略有耳闻。有些秘约他也清楚，大学士这个层次如果说与妖蛮部族完全没有交流的渠道，那才叫咄咄怪事。
也就是说，妖蛮配合着演这么一场戏，朝中诸君至少是知情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为了对付叶行远一人？李宗儒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才叹道：“我已老朽了，这等军国大事，实在不该耳闻。只是心中终究不安，不知要妖蛮这般配合，须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西北妖、蛮诸部，近几年咄咄逼人，有趁势而起的迹象，要想使唤他们，至少也要丢几根肉骨头才行。
宇文经微闭双目，略显痛苦之色，良久才平心静气道：“今后十年，岁币每年增加十万匹绢，另开放西凤关外互市，允许妖蛮从中原购买铁器。”
“养虎遗患！”李宗儒目眦尽裂，老脸通红，厉声喝道：“妖蛮本已势大，再养之必成大患。贩卖铁器，更是让他们拿来屠杀边民，怎能……怎能如此糊涂？”
他虽然迂腐，但家国大义还是想的清楚。岁币原本就是朝廷秘约，百姓并不知晓，这十万匹绢一加，今后十年必然又要增税。
而原本铁器一直禁运，因此妖蛮个体虽强，装备却匮乏，在大军团作战的时候处于不利的境地。这个口子一开，简直是让他们如虎添翼。
宇文经冷静道：“老先生先不要急，岁币之事实在是谈判之人无能，若得善辩之士，至少可以减免一半。至于贩卖铁器，妖蛮贫穷，也买不了多少。何况他们买铁，我们也能买回良马，这得失之间，还未必就能定论呢。”
李宗儒沉痛的摇了摇头，他脑中一片迷糊，虽然知道宇文经的话也未必就错，但无论如何迈不过心中那个坎儿。
他良久无语，最后转身离去的时候，才颤声问道：“这样……值得么？”
宇文经当然明白李宗儒问的是什么问题，朝廷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是要对付叶行远一人，这到底值不值得？
宇文经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也曾扪心自问，但是阿清案之后，他的心思却只有更为坚决。他正色看着李宗儒，慨然道：“此子不除，吾心难安。妖蛮一时之患，旋起旋灭，圣教之敌，却乃百世之劫。”
他明确的表示了态度，李宗儒黯然摇了摇头，面容憔悴，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扶着门框，踉踉跄跄的扬长而去。宇文经望着他的背影，抿紧了嘴唇，脸上露出奇异的神采，愧色一显即没。

第三百零六章
九月十九日，蛮族的骑兵渐渐在琼关县城北面聚集起来。他们身穿玄色皮甲，手持丈余长的马刀，在田陌间奔驰叫嚣，杀气凛凛。
叶行远站在城墙上，静静的观察着。这蛮族骑兵的战斗力事先他就有所了解，但不是亲眼目睹，还是很难感受那种可怕的冲击力。
蛮人身躯高大，容貌丑陋，喜好留着长发，或披散肩后，或编织成辫子，更显得凶神恶煞。从军之人，腰上都缠着以骷髅头穿成的腰链，那是他们斩首的数目。
杀人愈多，骷髅头愈多，他们在军中的地位也就愈高。一般人瞧见这等凶汉，早吓得魂不附体，无力反抗，就算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乍遇之下也难免神为之夺。
叶行远算是明白为什么几名骑兵就能完成屠村，这些蛮人胯下的巨马亦是凶恶异常，可比人形坦克。如果没有牵制的力量，那根本就提不起勇气反抗。
虽然他见过李成带来的俘虏，但是马上马下的蛮人，简直就是两种生物，完全不具可比性。李成能够击退七名骑兵，也算是他的本事。
秦县丞站在叶行远身边，一直就在打寒噤，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他其实这两天犹豫好几次要带着方典史逃走，但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一来是因为一点良心未泯，在叶行远感召之下，终究不忍心就这么对一县之民放手不管。二来也是因为蛮骑四出近乎包围，弃城而逃也未必就能安全，到时候死得窝窝囊囊，倒不如以身殉城，博个身后名。
他与方典史说清此事之后抱头痛哭，也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因而这两天的表现倒也寻常，不再劝叶行远逃跑，而是一声不吭的做着准备工作，心中也觉得不过是聊胜于无而已。
叶行远观察了许久，转头叹道：“蛮人个体战力，可抵人族军士三人，幸好外面还有一道城墙，否则野战之中，城中军户戍卒必不能抵挡。”
秦县丞愕然，心中吐槽难道现在就能抵挡了么？就算有那么一堵城墙，也无非只是延缓这些穷凶极恶的蛮兵几日而已。一旦城门失守，县中必是鸡犬不留。
琼关县属于边地，有驻屯的军户卫所，平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为兵，可凑出千人左右的军队。但因为训练不足，士气低落，守城战勉强可用，野战就完全没什么指望。
这是本朝军制与之前诸皇朝不同之处，太祖设立此法，是希望世代交替，国中一直能够有可战之兵。可惜时日一久，这军户之法也难以一直保持成效，大部分地方的军户早已堕落，根本不可能打仗。边地这些人还能维持操练，已经是叶行远意外之喜。
叶行远再看了看城下，回头问秦县丞道：“各种守城的物资准备得如何？弓箭倒也罢了，滚木檑石却务必充足。”
秦县丞木然道：“弓箭尚有十万支，自然是不敷使用，不过县中箭手匮乏，也无强弓，对这些蛮人只怕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
滚木、檑石之物，自夏日便开始准备，最近都运上城墙，应该足够了。大人特别交待的滚油、粪汁，也已齐备。”
东西是足够的，但真正一旦开始攻城战，能够镇定使用的人能有多少，这才是秦县丞所担心的。好在这些蛮人耀武扬威，却并无打造攻城器械的意思，大约最多也就是强攻城门，这样的话防守会容易许多。
自那日得知妖蛮联军攻打西凤关的消息之后，叶行远就下令将四门都以石头堵死，禁绝内外进出，大概已经是做好了与城偕亡的准备。
“你觉得我们能守几日？”叶行远看秦县丞苍白的脸色，微微一笑，语气轻松的问道。
秦县丞苦笑，城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蛮人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已经开始造成恐慌，如果没有叶行远在此弹压，那些军户士兵和城中选出来的勇壮，大约一两日都撑不过去。
就算是众志成城，戮力抵抗，在力量上的绝对差距面前，琼关县单薄的城墙只怕也支撑不了几日。
他叹息道：“下官就算是再乐观的想，咱们最多也不过能撑上五七日。”
守城的物资、粮草并不匮乏，虽然不能说富余，但支撑上大半个月肯定是够的。秦县丞却明白此次守城的关键，并不在于物资，而在于人力。
军户的这些戍卒，并没有经过什么真正的阵仗，或许前几日可以凭着血气之勇支撑。但一旦出现伤亡，恐慌就会不断的蔓延，只怕几日之后就会全无斗志，城破也就在旦夕之间了。
叶行远沉吟道：“五七日么？那只怕还是不够，本官想来，咱们至少要守满半个月，才能够等到援兵。”
秦县丞目瞪口呆，苦笑望着叶行远道：“县尊到现在还未死心么？别说半个月，就算是一个月，西凤关也不可能派来一兵一卒吧？”
叶行远摇头道：“既然有十万妖蛮进攻，西凤关自然不会调兵，但既然边关告急，京中必会派军援酒救，不可能坐视不理。”
秦县丞眼睛一亮，但旋即又废然叹气，“京中路途遥远，就算第一时间点兵援救，也是远水解不得近渴。”
他知道叶行远得皇帝宠幸，或许京中亦有后招，但琼关县与京师实在太远了，想救都来不及。
叶行远笑道：“京中援兵，乃是为西凤关而来，应对十万妖蛮，那自然得准备充分。本官琢磨着光是点谁挂帅之事，金殿上就得吵上个几天，哪有那么快的。”
自隆平帝登基以来，每逢战事，是以文官为帅还是勋贵领军，都会引起上纲上线的大讨论。文官说勋贵领军，易成私军，叵测难控。勋贵又说文官不知军事，胡乱指挥，难免丧师辱国。
总要争得不亦乐乎，最后实在拖不下去，才会在各方妥协之下定下元帅人选。等到从京中点兵出发，那时候琼关县大概已经灰飞烟灭。
秦县丞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也知道要拖那么久，那还指望什么京中的援兵？便无奈道：“下官已决心随同大人赴死，只难如大人这般从容，还须养气修行才是。”
叶行远大笑道：“何出此丧气之言？本官觉得咱们还可以抢救一下，京师援兵固然是没法指望，但既然出了紧急军情，京中必然下令省内与邻省调兵援救。
这些乌合之众当然破不得十万妖蛮，不过去西凤关咱们琼关县是必经之地，他们若怕军法问责，一月之内是必然要赶到此地的，退了这千余蛮骑，应该不难吧？”
秦县丞愁眉苦脸道：“大人所言甚是，不过咱们也守不到一个月。”
叶行远目光闪烁，面色从容道：“是么？坚守一月固然不易，不过总得尽力而为才是。”
最乐观的估计，是省城的援兵半月能至，叶行远是坚信能够守到半个月的，但是半个月以上，真的要看天意。
他抬眼望去，地平线上的蛮骑已经连成一线，搅动着尘埃。半天浮云蔽日，天色都为之黯淡下来，黄昏将至。
当夜，李夫人来访。对于她能够越墙而入这件事，叶行远并不惊讶，此女本身颇有异能，何况又得了叶行远手令，等同于斥候，不会受守城军士的阻拦。
他估算着，李夫人也该来了。便笑道：“没想到还没去子衍墓守城，这琼关县要先守一次，这算是事先练习么？只可惜要是这一次守不住，本官大约也就没机会再入子衍墓了。”
这一次可说是叶行远遭遇的最大危机，之前虽难，毕竟还没有那么严重的性命之危。但现在蛮骑围城，稍一不慎就是殒身之患，最关键的是还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办法可以逃过。
李夫人正色施礼道：“大人心怀黎民百姓，独撑危局，贱妾深敬之。只恨消息晚了一步，我不能提早识破朝中阴谋，害得大人陷入此等境地……”
叶行远不在乎的摇了摇手，“这些都不必说了，如今唯一可想，便是靠着琼关县撑到援兵到来。你们姚家原本就在塞外，必有手段，说不得要借用一二。”
这也是叶行远手上的一张牌，他这几日殚精竭虑，就是在考虑极限情况下的守城，姚家的力量当然不能不用。
李夫人点头道：“这个自然，蛮人之中油鼎部、月支部我家俱有联络，只可惜潜入剑门的以乃速干部骑兵为主力，我们难以操控，不过亦有少数油鼎蛮骑入剑门。我已派人召集，必要时可让他们反戈一击。”
叶行远大喜，“油鼎部蛮骑大约有多少人？”
李夫人面露苦色，黯然道：“约莫有二三十人。”
二三十人对于千余骑来说微不足道，想要有什么大用是不可能了。不过叶行远已经心满意足，满不在乎笑道：“已经足够了，有这一支奇兵，我至少能多守城三日。”
李夫人见他面对死局尚且面不改色，心中更为钦佩，感叹道：“大人真乃天命之人也！如此人杰，怎会殒身在此小城之中？”
她屏息片刻，又道：“除此之外，大人最大的倚仗还是在子衍墓中。今日此来，正是要与大人商量。”

第三百零七章
叶行远脑中灵光一闪，笑道：“你的意思是说，若是我能在蛮骑合围之前入子衍墓，得其认可，获守城之妙。当前之困局，便不在话下？”
他略略思索，摇头叹息道：“只可惜如今已经错过这个机会，大敌当前，哪有这个余裕？”
天下间以守城闻名的统帅，三千年来子衍至少也能排进三甲。他虽不以武勇见长，攻城野战也没听说有什么建树。然则守土从来不失，以至于后世处于守势的名将，都会在战前祭拜子衍，以求保佑。
要是叶行远的时间更充裕些，在妖蛮攻击之前先去子衍墓取了宝物，或许就能在学得子衍的秘法。就算只得子衍本事的十之二三，应对这千余蛮骑攻城，必可再多几分把握。
但这只能说是理想，子衍的考验究竟是否为苦渡城之围，叶行远都尚且不能确定，至于自己能否通过考验，更是心里没底。在此兵临城下之际，哪里会有此侥幸之念。
李夫人认真道：“不然，与高华君死于乡中不同，子衍功业不凡，又是战殁于阵前，时人便有不少笔记记载他落葬之时盛况。其中至少有一部失传的《子衍子兵法》陪葬，传闻其中详述守城三十六秘法，可当百万雄兵。
子衍本想以之传世，但临死之前，又悟圣人教诲妙谛，知兵者不祥，此兵书非到出世之时。便藏于墓中，以待后世有缘之人。”
听李夫人一说，叶行远也想起来历史上似有记载。后世梁朝大将孟光追亡逐北，封狼居胥时曾路过子衍墓，还曾在墓前拜祭，求取这本兵书。
子衍之灵当时现身，言道孟将军攻必克，战必取，不必学这守城之法，故而未曾得传——这段故事记载在《梁书&#183;孟光列传》中，乃是不折不扣的信史。
叶行远心中一动道：“这么说来，确实有《子衍子兵法》这种东西。难道我便是前世贤人所说的有缘之人么？”
李夫人点头道：“大人已得裴将军之刀，高华君之靴，聚集五宝当是天意。更何况如今琼关县危局，正是急需守城兵法出世之时，大人若无缘，那何时才能算有缘？贱妾正是想到了这一点，这才夤夜而来，为大人谋划。”
叶行远起身踱步，他在城中已经尽可能做了万全准备，将想得到的守城手段都一股脑儿用上了。他虽然并不精通战事，但以领先数千年的见识必然能给那些围攻的蛮骑带来大大的惊喜。
在此前提下，一部三千年前的兵书，对他是否有意义？可正如李夫人所说，此时机缘实在是难得，似乎正合预言。轩辕世界的规则乃是圣人所定，若是能得其弟子之助，真可说是如虎添翼。
叶行远踌躇道：“夫人所言甚是，只是如今情势危急，蛮骑又团团围城。吾若擅离职守，只怕引起城内百姓恐慌。何况前往子衍墓的道路已经封闭，只怕来往不便……”
李夫人噗嗤一笑，面现梨涡，轻声道：“大人操心县事，竟然忘了死去世界时辰与外界不同，我们在高华君墓中耽搁数日，也不过是风雪一夜罢了。
子衍墓中就算遭遇苦渡围城，亦然是一夜间事，天明即回。至于通达之法，大人难道忘了从高华君手中习得的土遁之法？”
叶行远当然没忘掉土遁神通，他在围城之际不愿弃城逃跑，一方面是因为胸中那古怪出现的正义感作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逃命的底牌，纵使城破也有脱身之道，所以才能气定神闲。
这一门神通虽然仍旧不甚精通，但神不知鬼不觉的通过封闭的城门与往北的道路，一直抵达子衍墓前，应该是难度不大。
李夫人也自有秘法，不必担心她同行的问题。叶行远思忖再三，下了决心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前去。虽然准备不曾充足，但此乃难得的机缘，错过未免可惜。”
如果没有蛮骑攻城这一事变，叶行远在琼关县还有两年多的任期，尽可慢慢准备，有了更翔实的资料和线索再行动。但由于遭逢这难得的机会，叶行远福至心灵，隐隐觉得必须要把握这闪现的契机。
两人计议已定，也不耽搁，各运秘法赶路。叶行远施展土遁神通，遁地而行。一路上恍恍惚惚，但记得向北。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叶行远探出头来，发觉自己正处于羊肉谷中，方向确实未错。
因为蛮骑的攻击，平日热闹的羊肉谷也一片死寂，沿着山谷的一排店铺都关门闭户，并无一点儿灯火。弃置于山谷一边的牛羊白骨堆积如山，在月光下折射清冷的寒光，竟多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
战事一起，民不聊生，这种明显的画风转变让叶行远更是有沧海桑田的感叹。他定了定神，略作修整，再运遁法，一路向北。
随着叶行远遁地，羊肉谷中一个老人从白骨堆的阴影中钻了出来，狐疑的吸了吸鼻子，望向叶行远土遁的方向，站定沉思，白色的狼耳在夜风中抖动不停。
“爷爷，有什么不对么？”在他身后，闪出一个姿容清秀的狼女。若是叶行远还停留在此处，必能认得出来这祖孙俩正是羊肉谷中生意最好的烤肉师傅老狼头与他孙女。如今蛮骑在琼关县外奸淫掳掠，原本的商家都纷纷避祸，这二妖怎会还留在此处？
老狼头皱眉道：“奇了，琼关县被围，那少年知县怎么还有心情出城向北？而且他乃是读书做官的人，又从哪里学来的土遁之法？”
狼女吃惊道：“刚才那人是叶县尊？他……他难道是弃城逃跑不成？”
老狼头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是，他既然有这土遁之法，就算城破也有逃脱的机会，不用那么早动身。更何况若要逃跑，当然是往东南，哪有往北的道理。”
琼关县再往正北是一片崇山峻岭，是阻隔大漠与中原的天堑，只有折而向西，才有西凤关一条通途，要不然再往东山势稍缓，勉强可以翻越。
虽然对于土遁神通者来说，山高不足畏，但就算叶行远穿越了这一片山，北方也是茫茫大漠。他孤身前往，岂不是自寻死路？
“既然不是逃跑，难道是出来游玩赏月？”狼女双耳折叠，好奇的猜测着。
老狼头苦笑，这种时候千钧一发，叶行远哪儿会有这心思？再说羊肉谷以北除了他们祖孙一直在守护的子衍墓之外，哪里有什么值得游玩的地方？
子衍墓？想到此处，老狼头忽然面色一变，惊惶的转头盯着叶行远土遁而去的方向，似乎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急道：“喀丝丽，你赶紧到贤者墓前去看看，别有什么意外！”
这个少年知县，会不会是为了子衍墓而来？老狼头心中突然浮现这种敏锐的直觉。唤作喀丝丽的浪女也一怔，答应一声便化作一团白光，急急向北而去。
叶行远抵达子衍墓的时候，正值月上中天，下弦月已经缺了小半块，但仍足以照亮山野。半山上一座两丈来高的石碑拔地而起，正面镌刻着“子衍之墓”四个大字，此乃圣人七十二贤弟子之一的郑虚所书，构架端正，笔法谨严。
在这块石碑的背后，更铭有郑虚书写的墓志，凡一千三百二十五字，记述了子衍的戎马一生，不但文采华丽一气呵成，字体也是绝妙，一向被视为书法中的无上杰作之一。
三千年来，临帖《子衍碑》的书家不计其数，叶行远也自熟习。如今见到原版，更为碑文字体的气势所吸引，不自觉的手痒在空中临摹。
忽闻耳后传来笑声，李夫人翩然而至道：“早闻大人亦是书道大家，汉江府争花魁便已达意从景出，演化天机的地步，如今见这子衍碑，自然又有感悟了。”
叶行远收手，淡然笑道：“少年时荒唐事，不想竟为夫人所知，实在有污夫人之耳。”
他有今日之成就，至少有一半靠着临摹“宇宙锋”三字而来，何况科举一道，书法也甚为重要，故而这两年也没有丝毫放松。
回想起当初在汉江府画舫之上三关争花魁，虽然其实不过过去了一年，简直就恍如隔世，感觉像是少年时的荒唐往事了。
李夫人道：“此亦美谈，正是少年风流。想起子衍亦是书道大家，大人或许可从这一点切入，或有所获。”
叶行远叹道：“要是平时或有可能，但如果和我们预料的一样，考验是苦渡城之围。那么兵凶战危，子衍君哪有时间谈此风雅之事？”
城上满是军士百姓血，以子衍这种忠直耿介的性子，哪能还会顾得上翰墨香？
他们二人想起当前琼关县的困境，与墓中可能见到的惨况，都是默然无语。良久，李夫人才请出裴将军宝刀，引动五德共鸣。只听咔咔声响，子衍之碑竟然凭空向后挪移了六尺有余，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是进入子衍墓的通道。

第三百零八章
进入子衍墓的情状与进高华君墓大致相同，叶行远与李夫人两人沿着台阶在黑暗中不断向前，伴随着一种恍恍惚惚之感，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岁月。
在这段通道的尽头，隐隐传来了喊杀与兵刃交接之声。叶行远顿住脚步，叹道：“我们所料不差，前方果然是战场。”
所谓的圣贤果然与一般人不同，生前死后，其志不改。凡人求富贵求安息，他们所求，却只是一生志向的实现，甚至在普通人看来显得有些偏执。
李夫人肃然道：“死后千年，战事不改，这几位贤人弟子也真够辛苦的。”
叶行远向前疾走了几步，探头张望，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大漠风沙与雄伟的城墙，便转身道：“前辈贤人，虽九死其犹未悔，吾辈也不可落于人后。”
他加快了脚步，探出洞口，李夫人随之而出，远眺前方景象，忽然咦了一声，惊道：“此处竟然不是苦渡城？”
叶行远一愣，抬头望去，只见雄关巍峨，隐隐有些熟悉之感，也不由得愕然。
在子衍墓外侧，一道白光从南迅疾飞来，在空中盘旋一周，落到碑前，幻化出狼女喀丝丽的身形。她不停的吸着鼻子，明明闻到了生人的气味，但这里却并没有人影。
“咦，到哪里去了呢？叶公子明明就应该在这里。”她绕着墓碑转了一圈，立刻就发现了墓穴露出的黑洞，顿时面现骇然之色。
喀丝丽自言自语道：“糟糕了，这难道便是妖师预言之日？爷爷错过，有失看护之责，这可要受重责！”
她将身一扭，想要立刻回去禀告祖父，再行定夺。但忽闻嗡嗡之声，巨大的石碑缓缓移动，竟然像要将墓穴封盖一般。
喀丝丽大惊失色，时间不容许她多想，便一咬牙，飞身钻进了那条通道。蓬松的狼尾在昏暗中摇曳，最终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里真不是苦渡城啊。”叶行远望着面前似曾相识的关隘，轻轻叹息。李夫人目光流转，更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面前这座正在被攻打的雄关，并非子衍生涯之中最难一战苦渡城，而是他的成名一战——“西凤关”！
两座高山之间，城墙拔地而起，将原本的山谷裂口彻底封堵，厚重的石墙虽然只到半山腰。但也足有数十丈高，对这样的高度，云梯和投石机都是望尘莫及，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叶行远在琼关县中，只要登高远望，每逢天气晴好之日，便能够远远望见西凤关的雄姿。但其实一直未有机会凑这么近观看，也就未曾有这种震撼感，一开始还未能确认。
而李夫人却一到剑门便随同李成驻扎在西凤关要塞之中。面前虽然是三千年前的关卡，但古拙的外表却与现在并无什么太大不同，她当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李夫人感慨道：“若是苦渡城，大抵还能理解子衍的想法。他因为杀爱马爱妾有愧于心，故而求心安。但这西凤关，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叶行远当先而行，听她的疑问，回头道：“圣贤之思，所求者尽善尽美，西凤关一战虽是精彩，但他心中定然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他顿了一顿，又笑道：“说起来，西凤关总好过苦渡城。至少此地围城，不至于饿肚子，更不至于见到人伦惨剧，我们且先入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能够帮忙的地方。”
西凤关一役，子衍率数千老弱病残，抵抗十万蛮族精兵的攻击，坚持了整整两个月。打得对方焦头烂额，不得不认输退兵，这一战让他名动列国，不知多少明君想要挖角。
此时中原方当乱世，并未大一统，而是分裂成十余个小国，互相攻伐吞并。就如高华君生于赵国，子衍生于燕国，正处人蛮交界处，除了要抵抗其它国家的攻击之外，也至少要将一半的防御力量放在西北边境。
此时燕国暗弱，国君昏庸，军队亦没有什么战斗力。在列国交逼之下，失去了大片膏腴领土，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心急火燎的将守备西凤关的大军调往国都勤王。
而蛮族则是趁火打劫，想要趁着燕国后防空虚，狠狠的咬下一块肉来，更欲抢下一块进犯中原的根据地。
此时的天下对人族来说可算最黑暗的时代，圣人虽然已经在周游列国，传道授业，但尚未截取天机，借天命护卫人族。在这片大地上，人、蛮、妖三族的地位相当，谁都有可能入主中原。
事实上在此乱世前的一个统一王朝，便是妖族为天子，统御神州之地，那时候人皆为奴，苦不堪言。而再往前一个王朝，王族也有很大的可能为蛮族，只是考证不确，不能肯定罢了。
但不管如何，都能说明人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一旦蛮族真的突破西凤关，靠着强大的骑兵在西北平原上肆虐，真有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只可惜诸国之人都利欲熏心，即使知道此时关系到人族气运，仍然不肯放弃攻打燕国，大概是自信以后能够硬拼蛮族铁骑吧？燕君也就不顾一切，发了十几道诏令命原本西凤关守将不得回援，专心抵抗人族之敌，而将十万蛮族放任不管。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英雄应时而生。恰好子衍学成返乡，在西凤关替补守将畏缩不出，甚至趁夜遁逃的情况下。挺身而出，号召义勇，开始了他轰轰烈烈的人生。
“此时正是蛮族集结，子衍发榜招贤的时候，怪不得我们这么轻易就能入关。”叶行远和李夫人通过简单的盘查，便入了关门，虽然关外十万蛮人气势汹汹，但在子衍的统领之下，要塞内依旧是秩序井然。
在城门的一侧，贴着有名的《招贤令》，子衍亲笔手书，银钩铁画。叶行远认真看了许久，这才向李夫人感叹。这种走入真实历史的错觉，令人有一种恍惚之感。
会试、省试，包括之前高华君墓之行，叶行远其实也曾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过尘封的过去。但终究不曾有那么真切的参与感，而此次据守西凤关却让人更加血脉贲张。
“人族男儿，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业……救国救民，有死而已……”叶行远轻声诵读招贤令的文字，这与在史籍上看到的感觉可迥然不同。
子衍文采并不出众，在圣人七十二贤弟子中，其实一直是“口讷笔拙”的一个。他的同窗也经常以此来打趣他，但圣人却对他颇为认可，更希望将自己的孙子托庇于子衍门下。
可惜子衍后来一直战于北方，出师之后再未回返圣人居处，自然也未得托孤之重。为此后世读书人都为之惋惜，说子衍此人要是专心研究学问，留下著作，必当是一代文宗，甚至地位还要在将来的“复圣”之上。
不过其实回想起来，圣人门下最负盛名的五大弟子，也就是五德之宝拥有者，包括裴将军、高华君、子衍和另外两位，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并未留下传承。只有其精神不灭，闪耀于丹青之上。
如今见子衍文字平实，但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叶行远虽然不是当世之人，却也被唤起了义勇之心。
他整了整衣衫，笑道：“既然适逢其会，那我们勉强也算能人异士，不如前往子衍君府中自荐如何？”
李夫人略一思索，赞同道：“如此正是最便利接近子衍的办法，以大人的本领，必受重用。”
叶行远微微摇头道：“那倒未必，我这些神通，或可用于练兵、后勤，真正上阵打仗，夫人的箭术、兵法或许更有大用。”
这还是圣人未阐明天机的浑沌时代，读书人要取神通，还并未有一定之规。亦无科举一途，所以叶行远童生、秀才、举人、状元所得的四种神通，也是大不寻常。
浩然之体，令他的体力远胜一般士卒，就算是要上战场，也不担心会拖后腿。清心圣音，可平息纷争，说服友军，祸乱敌方，都有妙用。呼风唤雨，改变天时，在特定的时机更是有可能一举改变战场上的局势。
至于心念通神，更是可以发挥多种用途，不管是修筑工事，正面对抗，都有奇效。
除此之外，叶行远还有破字诀、反字诀两大神通，对付蛮人萨满的神通攻势亦有奇效，再加上从高华君处习得的“土遁”、因获封恩骑尉而得的“霹雳弦惊”、当地方亲民官而得的“明察秋毫”，叶行远自觉身上这套神通体系已经颇为完善，就算是在这三千年前要冒充世外高人也毫无压力。
他们俩同往子衍府邸，报上姓名和大概的能力。此时子衍求贤若渴，不过片刻功夫，便倒履相迎，一直飞奔到门口来迎接。
“大贤来此，有失远迎！有两位抵达西凤关，百姓无忧矣，请受子衍一拜！”这位口口传诵的贤人这时候还是个热情的年轻人，他一点儿都没有架子，冲到叶行远和李夫人面前，就要下跪行礼。

第三百零九章
子衍有礼贤下士之名，倒履相迎、一饭三吐哺之事都是后人津津乐道的小故事。听起来只是寻常，不过当亲身碰到的时候，感觉就大不相同。
叶行远只觉得如沐春风，对面这位圣人的弟子行事并无一点造作，语气和神情充满了诚恳。无论是谁，受到这样殷切的招待都会受到触动。
叶行远便谦虚道：“子衍君太客气了，我们只是山野逸人，愿为人族尽一点心力而已，实在说不上什么大贤。”
子衍已经听手下禀告过叶行远姓名与能力，他敛容正色道：“公子何必太谦，拥有如许多神通，只怕就是家师都未必能与公子相比。”
叶行远汗颜，不经意间自己竟然被提出来与圣人相比。妖蛮攻击西凤关的时段，圣人修行感悟虽深，可仍然并未截取天机，不重神通。虽然一言能动天地，但单以神通的种类来说，或许还真不如叶行远。
叶行远知道这赞誉太过，他绝不敢当，忙摇头道：“圣人生而知之，妙参造化，吾所通者不过炫目小技耳。怎敢与之相提并论，子衍君莫要折煞我了。”
子衍微微一笑，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殷勤客气的将叶行远请入房中。
如今西凤关的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观众只剩下少数老弱残兵，想要完整守备正面都做不到。想要抵抗如狼似虎的蛮兵冲击，大约只能依赖关隘本身的天险，以及人族能运用的种种匪夷所思的神通。
故而擅长多种神通的叶行远主动来投，立刻就得到了子衍的重视。
“本该为公子与夫人接风，但如今蛮族兵临城下，条件简陋，只能略备水酒，还请海涵。”子衍的态度甚为恭敬。招待的酒宴确实疏薄，只有几味小菜和粗粮，大约从这个时候开始，西凤关内已经开始了粮食管制。
幸好这里还是西凤关，并非苦渡城，叶行远心中想着。要是真到了苦渡城那种四面包围的绝境，就算是真有高人来投效，连这一杯淡酒也不可得。
子衍认为叶行远与李夫人为夫妻，虽然两人年纪上略有差距，但战乱之世，长妻少夫亦为常事，所以并无大惊小怪。叶行远和李夫人心照不宣，也并未解释。
孤男寡女同行，要解释两人的关系太过复杂。反正这也不过是虚幻的死后空间，就姑且以夫妻身份示人便是，也不会造成什么后果。
叶行远此次进入子衍墓的目的很明确，一来是为了取得五德之宝，二来便是求《子衍子兵法》，这与随之而来的琼关守城大有关系。
所以他也不故作姿态，略饮一杯之后就向子衍询问，“大人，此际蛮兵围城，不知他们打算以什么方式攻打西凤关？我们又该以什么方法守御？在下神通浅薄，不过夫人却精通兵法，或可助一臂之力。”
子衍大喜道：“夫人通兵法么？有贤伉俪前来，真乃西凤关之大幸，燕国之大幸，人族之大幸也。”
李夫人淡淡一笑，“侥幸所得，自当为大人尽力。”
兵法不轻传，尤其是这乱世。就算是圣人无所不知兼通百家，在圣人贤弟子之中得到兵法传承的也只有少数几人。
除了以勇武而闻名的裴将军之外，子衍也是其中之一，他将圣人所传与自己所悟结合，后来创造了《子衍子兵法》，圣人见过之后亲口许之“守御第一”。
但即使如此，子衍要负责西凤关的整体防御，无法时时亲临第一线，有通兵法的人帮忙指挥，那当然会轻松许多。甚至原本许多无法运用的守城手段，在李夫人的帮助之下都可实行，也难怪他喜出望外。
子衍并未追问李夫人兵法的传承，这本身就是忌讳，子衍又是极为守礼之人，当然不会冒犯。他对这来历不明的两人亦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也立刻便开始交托任务，将如今西凤关的危急形势坦然告之。
正如历史所载，此时的西凤关处在最为虚弱的时刻。这一座雄关之中只留下了不到两千的戍卒，而且都是农兵，并无什么战斗经验——能征惯战的将领和老兵们都被带向南面的防线，等待一触即发的大战。
关内的物资倒是充足，无论是箭矢、粮草，还是守城诸物都有历年的累积，不算匮乏。不过面对关外庞大的铁骑，依然是杯水车薪。
最可怕的，是西凤关年久失修，高耸的城墙上已经有了许多裂痕，这才是子衍最担心的地方。
这座雄关并不是一蹴而就修成，上古之时就有人皇筑关以抗妖蛮，距今亦有数千年。后来历经大战，几遭兵难，甚至坍塌过几次，经数代贤君重修，方有今日的规模。
进入乱世以来，燕国国小贫弱，无力承担修缮西凤关的重责，历代燕君得过且过，原本不破的西凤关如今已经有了许多弱点。
与此同时，因为乱世持续良久，少了人族的压制，草原上的蛮族蓬勃发展起来。如今蛮奴部一统草原，训练数十万控弦之士，来去如风，侵略如火。狼主有入主中原之志，这才借着这机会强攻西凤关，打算打下一个桥头堡。
如今关下十万雄兵，各种攻城器械齐全，之前已经试探攻击了六七日，子衍都想尽办法抵挡了回去。但自知强弱悬殊，只能被动防御。
李夫人悄声对叶行远道：“今日是三月十五，史书所载，蛮兵于三月初九攻打子衍镇守的西凤关，共计六十九日，这才是第七天……”
六十九日奇功乃是子衍的显赫战绩，轩辕世界便是小孩都耳熟能详，不过具体的起止日期也难得李夫人记得那么清楚。
“这就是要我们全程参与西凤关防御战了。”叶行远暗自点头，这也并非坏事，这死后世界的遭遇等于是一次提前的预演。虽然西凤关的情况与琼关县不同，但必有许多可以借鉴之处。
哪怕是这一次得不到《子衍子兵法》与五德之宝，这六十多天的防御战经验，对叶行远来说甚为宝贵。
子衍的军务繁忙，在殷勤的招待叶行远两人之后，便请一位军务官带他们在城墙上巡视，自己致了歉，又开始召集众将官讨论防务。
叶行远知道自己初来乍到，虽然子衍用人不疑，却还没到参与核心军事布置的时候。反正有的是时间，也不着急，便与李夫人一起，随着那年轻的军务官一起，走到西凤关的城墙上观察敌情。
在现实之中，叶行远所在的琼关县距离西凤关虽然近在咫尺，但还未有机会踏入关内，更遑论登上城墙。想不到在子衍墓反而提前完成。他站在城墙上凭栏远眺，只见大漠苍茫，而面前各色营帐连绵不绝，仿佛延展到天边。
十万大军真正摆开在眼前的时候，才觉得浩荡雄伟，让人望之心惊。
李夫人眯着眼睛查看，轻声在叶行远耳边补充，“此时西凤关的城楼要比三千年后还矮上二十丈，视线恰好被遮挡。三千年后，在这里可以直接望到敕川，那真让人有‘穷千里目’之感。”
三千年中，人族兴盛，西凤关又多次重建加盖，无论是城墙的厚度还是高度都大有提升。敕川是关外大漠重要的水源，最近处距离西凤关尚有三百里之遥。
此次蛮族进兵，正是在敕川旁聚集，选出共主，这才誓师南下。
叶行远叹息道：“如今蛮族狼主察汗乃是一代枭雄，他年轻时候曾只身入中原求学，想要拜在圣人门下。但圣人一眼就看出他狼子野心，不录其入门墙，察汗愤而效仿圣人，拜百家为师，欲求将百家学问融为一炉。
如此凡三十年，他不但自身修行精进，大显神通，更一统草原蛮族。有西进、南下之念，要是他真攻下了西凤关，真不知会如何发展。”
在历史上，察汗的第一次大攻势挫折在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子衍手下，气得吐血而退。也因此引起诸族纷争，让察汗整合草原的大业拖后了十年，后来他终于再度集结兵马，攻略方向却选择了一路向西。
蛮奴一族横越戈壁，据说抵达了大陆极西之地，几经反复，最后建立了大食国。虽然未必就一定是察汗的后裔，但一定与他的远征脱不了干系。
李夫人道：“就算没有我们，子衍君神机妙算，定然也能将西凤关守得固若金汤。察汗虽勇，但也只能铩羽而归，我们所要想的，无非是怎么能朵发挥一点儿作用。看如何减少西凤关的损失，或是更早的击退蛮族联军。”
叶行远看着秩序井然，一望无际的军营，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西凤关一役虽然不比苦渡城，但最后几日也是极为凶险，关内弹尽粮绝，蛮兵登上城墙，展开肉搏。
最后关中身上完好无伤者只有一十三人，就连子衍君自己都受了重伤。要不是他奋起余勇，将察汗从城墙上掀落，折其一足，这一场围城断不会那么快结束。”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们必须得殚精竭虑，找出最有效的方法，才能获得子衍的认可。

第三百一十章
西凤关守城第八日，蛮族再一次发动了进攻，他们攻守甚有法度。先以盾牌兵冲阵，以巨大的木盾抵挡城墙上如雨的箭矢，一直冲到墙根，掩护冲车一直抵达城门，开始凶猛的槌击。
这是第一次动用攻城器械，这冲车比之三千年后的略显粗笨，但功能相同，雏形已经完整，巨大的撞槌冲击城门，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泼热油，点火！”李夫人正在关上指挥，一见这情景，当机立断作了指示。城墙上一直有煮沸的滚油，但士兵们缺乏训练，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叶行远知道此时紧急，要是让冲车再撞几下，焉知老旧的城门还能不能撑得住，便大喝一声，召出黄巾力士。命其在火上扛起一锅热油，兜头兜脑朝着城门下浇了下去。
守护冲车的蛮族士兵持木盾可挡箭雨，但哪儿挡得住无孔不入的沸油？被滚烫的油一泼，饶是蛮族皮粗肉厚，仍旧哭爹叫娘，四散逃开。
叶行远觑准机会，再施“霹雳弦惊”神通，取了十余支火箭，一起向着城下冲车射出。
他这们神通虽然不甚高明，但是居高临下，冲车的目标又大，更静止不动，不虞有不中之失。十余支火箭命中冲车各处关节，点燃火油，刹那间就扬起一片火光。
蛮族兵顶着箭矢和落石来救，但风助火势，哪里来得及？不过片刻功夫，那数丈高的冲车就烧成了残骸，再不敷使用。
察汗远远的策马立于大纛之下，望见这番情景，虽然不算出乎意料，但还是皱了皱眉头。人族守将之中当真藏龙卧虎，居然能够这么干净利落的以火攻之法破了自己冲车，只怕攻城不易。
他轻轻一挥手，收下的传令官便吹起了胡笳，蛮军缓缓收缩，在阳光普照的下午就中止了今日的攻势。
“我们……算是出了一点力吧？”叶行远站在城墙上，略略有些气喘。连用两个神通虽然没什么消耗，但是持续的战斗反而对体力造成了负担。
李夫人微笑，“冲车之物乃是工家秘传，子衍虽有耳闻，并未亲见。要破冲车，本来得他上城门观察半日，到黄昏时分才勉强破去、咱们早破冲车，不但保得城门不失，又为守关争取了半日的喘息时光，这一开头算做得不错。”
这种情形在他们预料之中，大约也是最能体现两人价值的地方。果然子衍得讯后大喜，记了叶行远和李夫人首功，并亲自召见。
诚恳询问道：“贤伉俪果然是见多识广之人，这冲车我只闻其名，未见其形，想不到察汗才刚开始便用出这种杀手锏。不知夫人如何得知此物怕火？”
虽然是叶行远出手毁去了冲车，但阵前士卒都证明是李夫人先行下令，叶行远只是执行。叶行远也没必要与李夫人争功，默认是她识得破法，故而子衍向李夫人询问。
李夫人淡然道：“冲车一物，取巨木破土之意。聚南山之木，敷以桐油，配以工家秘法，构建而成，本来并无破绽，急切间难以毁损。
但是察汗建功心切，省却浸泡、涂敷的过程，便易引火。我在城楼上见其冲车并未刨去树皮，便明其并未得兵家真传，姑妄一试，幸而成功。”
正统的冲车，当然有防火的手段，不知道察汗是因为时间问题还是得传的图纸不齐全，才拿出了这种半成品。这答案已经隐没在历史之中，不过李夫人很清楚当初子衍便是发现了这个破绽，以火破之，她提前运用，当然不会犯错。
子衍听她解释之后，大为佩服道：“夫人目光如炬，刹那间便认出蛮人器械破绽，果然兵法之雄，日后城门防御，便要拜托夫人了。”
叶行远与李夫人来此不过两日，便已立下大功，子衍更不疑心，将城门守御之职交托给了两人。
西凤关守城第九日，察汗拿出了密藏的井栏，看上去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对付西凤关高耸的城墙，井栏、云梯之物原本难以起效，因为很难建得那么高。
然而察汗得了许多秘法，又不知从哪里寻来巨木，所建井栏竟然有百丈之高，下有轮毂，上面平台可容百名敢死勇士，随着井栏的缓缓移动，不住向城墙上放箭。
蛮人的弓箭虽然没有人族那么多技巧与神通，但是胜在力大精准，上井栏的又是精挑细选的神箭手，强弓劲矢立刻就将城墙上的箭手压制。
毕竟西凤关内的兵卒都缺乏训练，弓箭手本来就不强，即使是从上往下射箭，准头尚有偏差，在同一水平线与蛮族强弓对射更是全无优势。
李夫人不慌不忙，下令所有弓箭手撤下箭楼，退到掩体之后，宁可放弃射击，也要保持有生力量。
这种巨大的井栏可说是察汗真正的杀手锏，可以越过城墙直接向关内发动攻击——这本来便是攻击弱点的办法，西凤关城墙坚固，但关内人手严重不足，死一个就少一个。
察汗的井栏在前几日获得了极大的成效，射死了西凤关中数十弓箭手，这几乎是关内擅长弓箭的兵卒全部。这也导致了之后的攻防战中，防守方完全无法给蛮族部队造成骚扰和压制，完全陷于被动。
李夫人知道这严重的后果，在蛮军祭出井栏的时候，干脆的放弃了主动反击，让弓箭手躲在掩体之后，只偶尔以抛射应战。
她的目标也很明确，无法摧毁井栏，那就打击井栏上的箭手。
察汗又皱起了眉头，他当然察觉到了西凤关守军的变化。原本使用井栏就是为了出其不意的打击城内的弓箭手，根据线人的报告，这位北方的狼主很清楚西凤关的空虚。只要能造成有效的杀伤，到时候西凤关的坚固城墙自然不攻自破，不必将勇士的生命消耗在这里。
但是对方似乎敏锐的发觉了他的意图，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对，井栏尽管能压制关内的反击，但并不能一举破城，还得配合对城门的攻击才行。
而西凤关面前的空地有限，使用了井栏便无法再用冲车，即使城墙上放出一条路来，短时间内靠着士兵们的攻击，击破城门的可能性很小。
“上攻城槌！”察汗只用了一秒钟就做了决定，尽管今天的战略意图未能达成，但既然对方当缩头乌龟，他自然也不会客气，借这个机会来冲击城门。
所谓攻城槌，其实只是一根直径粗大的巨木，由数十个士兵抬着，小跑着向城门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这是在井栏压制住了对方的箭手以后才能发动的攻城手段，否则被头顶的箭雨一击，损失必然惨重。
“察汗果然调整了攻城手段。”叶行远一直关注着城下的状况，他回头向李夫人通报。
李夫人微微颔首道：“察汗一世枭雄，当然不会墨守成规，我们若是在城墙上与他对射，他当然没必要出动攻城槌，但此刻不用，就是他老糊涂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箭手必须暂避其锋，只有靠你阻挡攻城槌了。”
叶行远苦笑道：“还有什么其它选择么？可怜我一个堂堂读书人，居然要身先士卒，也实在是无奈。”
在会试之中他倒是历经战阵，也不能说是没有经验，但这种肉坦上阵，也算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由此可见西凤关当日情势之危急。
叶行远命令民夫，通过城墙上的窥孔乡下泼洒沸油与投石，自己则是不断运用霹雳弦惊神通，向抬着攻城槌的士兵发起攻击。
抬攻城槌的都是死士，大抵是蛮族中的奴隶和战俘，他们只有勇猛向前才有一条活路，若是稍有犹豫后退，督战队的马刀就会砍下他们的脑袋。
因此即使是向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倒地，也立刻有人接替位置，默默的向着城门发动撞击。
咚！咚！咚！仅仅是片刻功夫，攻城槌就在城门上连续撞了三次，叶行远都感觉到脚下有些摇晃，知道再这样下去城门支撑不住。
当下咬了咬牙，不顾一切的跃上箭楼，霹雳弦惊神通像是不要钱一般倾泄而出，一道道白光夺取城门前死士的姓名，终于暂时压制住了攻城槌的冲击。
“神通之士？”察汗注意到收割士兵性命白光的发源地，望着城楼上的叶行远，就像是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冷笑道：“人族真是死而不僵，弓箭手集火，给我射死此人，赏金一百！”
人族的神通之士是蛮人最讨厌的存在，也是因为这些人，强大的蛮族才被驱赶出中原膏腴之地。但区区一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井栏上的上百神箭手，只要一轮集火，就能将他射成刺猬！
那些蛮人箭手听到狼主的命令，欢呼一声，不约而同的持弓搭箭，向着叶行远的方向射出一支支迅捷的箭矢。
叶行远额头沁出冷汗，知道此时正是关键时刻，在这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他眼睁睁的瞧着密集的箭雨向自己射来，竟然一动不动。

第三百一十一章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城墙上传来子衍怒喝：“何人敢伤叶公子？”
随着他如狮吼之声，在叶行远的正前方陡然出现一个圆形的金色虚障，径约三丈，彻底将他完全遮蔽。强劲的箭矢剥剥射入那虚障之中，发出如射中朽木的声音，旋即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凝滞在半空中。
井栏上的蛮族弓箭手一起惊慌大叫，无法理解这不合常理的情形。金色虚障只持续了一刻，随后就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形。那些停留在空中的箭矢也随之坠落地面，箭头弯折，已经不敷使用。
不过借着这点缓冲的时间，叶行远已经从箭楼上一跃而下，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但终于还是逃过了一劫。
李夫人扶住了他，感叹道：“子衍君的‘无攻人之恶’神通确实可称最强的守御。这上百支箭矢的射击，居然能以一人之力阻挡，真是令人惊怖。”
叶行远苦笑道：“要是他挡不住，那我可就变成刺猬了，不知在死后世界受万箭攒刺之苦会不会真的丢掉性命？”
李夫人摇头道：“子衍君神通广大，你别忘了原本在最后几日，他曾以一人之浩然之气，承担蛮人的万军冲击。要不是这样，我也不敢让你冒险。”
叶行远知道子衍的能耐，也予以默认，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读书人的神通与大军相抗，对神通的力量也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在这个世界，一人可当百万军的并非是勇夫，而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要是真能够修行到如子衍君这般贤人的层次，真可以说是天地虽大，尽可去得。
不过这种神通的使用也并非不需要付出代价，子衍一次爆发力量，以自身的灵力神通阻挡这许多人的弓箭射击，消耗极大。叶行远见他面色苍白，连忙道谢救命之恩。
子衍豪迈的一挥手道：“公子哪里话来？你舍身射杀攻城之兵，是救我西凤关众人，我出手相助，理所当然。”
他反过来向叶行远道谢，由衷道：“公子神通玄妙，有公子在此，此关更是固若金汤矣。”
子衍的神通虽强，但大多都是被动的防御，并无主动攻击之法。而三千年前的战国时代神通未显于世，普通兵卒将领之中并无善用攻击神通者。
叶行远的“霹雳弦惊”、“八方刀轮”之类，放在三千年以后只算是入门级别的粗浅神通，但在这个时代，却有鹤立鸡群的惊艳效果。他与子衍配合，就能有更多的战术选择。
自子衍用出“无攻人之恶”的守御神通，一直在远处观察着战况的察汗面色严肃，暂时下令停止了攻势。
他自言自语感慨道：“圣人门下，果然不简单，居然以一人之力，抵挡百人神箭。这真是了不得的神通，可恨孤久入中原，却未得传授。”
想起被圣人拒之门外的耻辱，草原上的雄主察汗露出恼怒的神情，更坚定了席卷中原的心志。
从第十日上，蛮族的攻击变得更加持续，手法也更层出不穷。即使叶行远和李夫人都曾在历史典籍上见过记载，但亲眼目睹之后也不得不为之惊叹。
要知道三千年前的蛮族近乎没有什么文明，他们只是粗暴的依靠身体和武力进行统治，即使曾经入主中原，那也只是昙花一现。
在这种情况之下，察汗居然能有此远见卓识，学到了百家之长。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尽展攻城之妙，实在是让人佩服其枭雄之能。
抛石机、霹雳车、云梯、穴攻……种种莫测的手段从蛮族手中陆续用出，其运用之妙，简直可说是攻城的教科书。
叶行远对李夫人赞道：“怪不得历代史家，都对西凤关一役赞不绝口，这可说是顶尖的攻防之争。若无察汗令人咋舌的攻城手段，也显不出子衍的本领。”
李夫人颔首道：“正是如此，此役可说是百家攻圣人的一次现实表演。子衍就凭着灵力与神通，抵挡百变的攻击手段。因这一战，圣人之名也遍传天下，得诸国国君的重视。”
圣人周游列国，宣传自己的主张和政见，但一开始并未获得足够的重视。以圣人仁和的性子，也并非以神通炫技之人，故而一开始并不得志。
要到后期，圣人诸弟子都做出一番功业之后，这才让天下人惊觉圣人之能，于是各国争相延聘圣人。但那时候圣人已退居乡中，专心著书立说，教授弟子。这其中的转折，西凤关一役也可说是关键之一。
叶行远为察汗的能力惊叹，殊不知在蛮军之中，察汗却更为西凤关的应对而震惊。他此次信心满满，驱策十万大军，更藏了无数攻城拔寨的杀手锏，打算一鼓作气，攻陷西凤关之外，再一举夺取剑门数州，奠定进军中原的基础。
但没想到任何一种攻城手段拿出来，几乎是在顷刻之间，西凤关的守军便能拿出恰如其分的正确应对。或许并不能一举摧毁他的精心筹备，但也足以让蛮军的攻击无功而返。
火攻破云梯，灌水破地道……察汗引以为豪的压箱底手段都被从容破去，让他心中忌惮不已。圣人弟子当真有这么大的能耐，还是说他身边更有能人？
他愁眉不展，心乱如麻，每日恚怒，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察汗进退两难之际，他的属下进门来报，“启禀狼主，今日斥候探查周边之时，擒住一个小狼妖，本待斩杀。但她说有重要军情相告，与西凤关中异状有关，属下不敢擅专，请狼主定夺。”
察汗一怔，“大军尽起之时，已经清扫周边数百里之地，此地本来并无妖族聚居，怎么会有狼妖出没？她又怎知西凤关中人族情形？”
他踌躇了一阵，觉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便召那狼妖进账询问。
这一名狼妖，当然便是尾随叶行远等人进入子衍墓的喀丝丽。她昏头昏脑，通过墓道进入死后世界，不知究底，在山中迷路了几天。好不容易找到路径，又发现是可怕的战场，心惊胆战，便躲躲藏藏观察情况，直至今日才被蛮族的斥候擒获。
此时妖、蛮的关系也是势同水火，蛮族抓住妖族，大抵也是杀无赦。喀丝丽心中害怕，想起这几日看到城墙上的人影，为求活命，便和盘托出，期望蛮族能够放过她。
只是她说话七颠八倒，又说不清前因后果，那斥候队长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只知此事与攻打西凤关有关。他们都知狼主正在为此事烦恼，便将喀丝丽带到了察汗面前。
察汗看那狼女不过稚龄，脸上又满是畏惧惊恐之色，便不太放在心上。随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喀丝丽老老实实回答道：“小女子是白狼族裔，误入此间，实不敢冒犯狼主虎威。只因西凤关中有小女子认识的神通之士，正是此二人阻碍狼主大计，不敢不报。”
察汗回想起确实见过城墙上有未明身份的神通之士，这二人曾多次阻挠他的进攻。不过在察汗想来，这当然都是在子衍的指挥之下，只有圣人弟子，才有挫败他百家之长的能力。
如今听喀丝丽之言，似乎那两个神秘的神通之士才是关键？察汗蹙眉问道：“那两个神通之士是何来历？你怎会识得？”
喀丝丽在被捉拿之后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要是直接说自己与叶行远二人都来自三千年之后，对您老人家的秘密攻城手段都了如指掌，那一来不足取信，二来只怕更会遭察汗的猜忌与怒火。
她努力镇定了一番，这才缓缓道：“此二人乃是修行墨家的神通者，神秘非常，求兼爱非攻之道，专门破除攻城手段。狼主的机械妙策虽然高明，但他们却都早见识过了，洞若观火，故而能够顺利应对。”
墨家的神通者？察汗在游历中原的时候，也曾听闻，据说这一派诸子与百家不同，说他们是天真也好，抑或是善良也罢，总之所求便是人人平和，没有战争的大同世界。
他们又确实有精妙的手段，尤其是在守御与破解攻城器械上素有心得。传说墨家的祖师曾经以一己之力，连破百家的攻城器械，因此消弭了数场攻伐大战。
只是近年来，乱世战国之相更明显，各国之间攻伐不休，墨家的主张更无人听信。已经很少听说有这一派的传人出现在世上了，察汗在中原学习的时候，也未曾与这一派神通者打过交道。
如果说城墙上那两人是墨家传人，那他们对自己骄傲的秘密武器有应对手段，那也就说得通了。察汗的面色更差，恨恨道：“竖子竟敢坏我大计！”
他转向喀丝丽，又仔细问道：“此二人姓甚名谁，有哪些手段，你是如何认识这两人，速速讲来。若是能助我一臂之力攻下西凤关，便饶了你的性命！”
喀丝丽大喜，把头点的如鸡啄米一般，忙道：“这女子是何人我并不知晓，不过那男子名叫叶行远，神通非凡！”

第三百一十二章
蛮族攻城足足一个月之后，基本上摒弃了花样繁多的器械，而是选择了不计代价的强攻。这也给叶行远等人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打仗这种事，果然还是不适合我这种智慧型的读书人啊！”在鏖战之余，叶行远还有心情语气轻松的自嘲一番，但他能已经确切的感受到了一天比一天萧瑟的气氛。
能够站在城墙上的士兵越来越少，一半是因为伤亡，另一半却因为过大的消耗而倒下，必须得轮流休息，才能有足够的体力来支撑城外几乎日夜不停的进攻。
到了这个时期，大部分的防御其实都是依赖子衍大范围的守御神通，对这位贤人造成了巨大的消耗。比之原本的历史，西凤关的损失可能更大。
当然，由于察汗的提前改变策略，蛮族的大军也同样遭到了巨大的损失。他们每日都要在城墙下抛弃上千具尸首，如果不是因为察汗的威信能够震慑住手下，只怕这样的攻击也无法持续下去。
“情形有些不对。”李夫人蹙眉，私下找叶行远商量，“按史籍所载，察汗是因为敕川蛮族王庭出了意外，才在最后几天发动了疯狂的攻击。期待能够在回军之前攻陷西凤关，在此之前，他有足够的耐心与子衍君斗智斗勇。但是现在……”
现在的战争走势却完全不同，守城只坚持了一半的时间，察汗便开始了消耗战。这一次虽然是蛮族联军，但精锐的部队都是他的嫡系，居然这么舍得？
叶行远也早察觉到不对，他冷静分析道：“是因为我们的出现，让他提前发现准备好的那些攻城手段都无效，所以干脆放弃了？”
李夫人反驳道：“察汗此人素来自信，更不信天下有人能胜过他。岂能如此轻易放弃？我看其中必有缘故。”
两人正猜测之际，子衍突然派人请他们俩入衙议事——如今叶行远与李夫人在西凤关中的地位仅次于子衍，商议军情也是常有之事，他们也便没有多想。
抵达衙门的时候，子衍一脸严肃，招呼二人入座，指着堂下一人淡然为叶行远介绍道：“蛮王察汗久攻不下我西凤关，特地派来了使者，指名要见叶公子。”
使者？叶行远与李夫人面面相觑，转头看那堂下傲然而立之人。此人身形魁梧，面貌丑陋，更有一头显眼的黄发，果然是蛮族的血脉。
叶行远肃然道：“此人如何进入关内，还要请子衍君查问清楚。”
子衍点头道：“不必担心，这一节我已经问过了，这位使者原本就潜伏在关内，得了蛮王血脉传讯。这才前来见我，并非是突破了咱们的防御。”
西凤关外，子衍布下神通禁锢，不让蛮族以特殊方法侵入，这也是为了绝后患。如果还有蛮族能够无声无息的进入西凤关内，那可要叫人警惕。
所以叶行远第一时间并不是惊讶于蛮人使者的目的，而是先关注他进入关内的手段，听说他是潜伏关中的细作，这才放心。
子衍施政颇为宽仁，即使是在这种局面之下，也并未将关中所有蛮族强制驱逐。不过西凤关内蛮族本来数量就极少，不至于造成什么危害也是事实。
有个别蛮人留在关中并不奇怪，反正内外隔绝，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就是查探消息罢了。倒没想到察汗故意暴露其中一个棋子用来传讯，难道是有议和之意？
叶行远心中暗自忖度，历史上察汗绝无和谈之意，也从未派遣过使者——至少在叶行远读过的史书之中不曾有明文记载。
他回头望向李夫人，李夫人也是摇头，示意绝无使者之事。想想也是，子衍为人光明磊落，行事从不藏于人后，若有蛮人使者联络，就算是旁人不说，他也必记载下来禀告国君。
子衍既然没有说过使者之事，说明真实的历史上这件事确实没有发生过。看来因为自己的到来，西凤关的守城战还真发生了不少变化啊，叶行远心道。
他想了想便问那使者道：“蛮王派你来此，到底有何意图，就直说了吧？”
对方既然指名要见自己，想来使者之事必与叶行远相关，叶行远生怕子衍起疑，干脆开门见山询问。蛮人使者甚为骄横，带着僵硬的口音道：“你就是叶行远？墨家的传人？”
啊？叶行远一怔，这个头衔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自己头上，难道是因为自己破对方的攻城法破得太干净利落，乃至于察汗有了这种误会？但他又岂是一个妄断之人？
叶行远正思索着如何利用察汗的误会，并弄清楚其中原因的时候，子衍已经站起身来，惊喜道：“原来叶公子是墨家传人？怎么不早说，害得在下这般施礼！难道是担心家师有什么误会么？
家师早就对诸弟子说过，墨家之人心怀天下，虽然过于理想，但值得尊敬。他老人家虚怀若谷，绝不至于对墨老前辈有什么歧见。”
圣、墨之争当年亦曾喧嚣一时，圣人年轻时候亦曾拜会过墨家祖师，向他问道。只是两人理念不合，探讨数日之后便不欢而散，此后两派弟子一直有龃龉在心。直到近年墨家衰颓，这才告一段落。
不过圣人虽然不赞同墨家过于理想化的救世主张，但对他们急公好义之心还是颇为赞赏，时常向弟子们慨叹。说当年还是太年轻了，否则必可与墨家祖师更好的商谈。
而今听蛮人使者说叶行远是墨家传人，子衍略一思索便深信不疑。除了墨家传人，谁能信手破去察汗匪夷所思的攻城手段？子衍是个实诚人，此时只怪自己没有事先想到。
稀里糊涂叶行远便坐实了墨家传人身份，就算想要解释，也得等蛮人使者离去之后，便含糊道：“我便是叶行远，蛮王如何得知我身份？他遣你来此，到底为了什么？”
这话也不算承认，但听在蛮人使者耳中，自然当他自认了墨家传人，便冷笑道：“叶公子好大名声，自有你家乡之人得知，如今已告于狼主面前，你也就不必再隐瞒了。此次狼主派我来此，只是要问诸位一个问题。”
他环视子衍、叶行远和李夫人三人，突然仿佛察汗附身一般，出现了睥睨众生的姿态，傲然问道：“若是我军这般急袭不停，请问西凤关还能支撑几天？”
子衍哑然，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叶行远怕士气受到打击，便反唇相讥道：“这话倒该反问蛮王，这般急袭，蛮族的勇士还能死几天？”
其实叶行远心里也明白，要是察汗真发了疯，这般用人命来填。纵然西凤关的城墙再高再厚，也难以支撑太久。当初最后五日的急攻，还是靠着子衍的拼死消耗，才勉强抵挡。要不是因为蛮族内部生变，察汗无力弹压，之能退兵，鹿死谁手还未必是定数。
而如今察汗提前打起消耗战，固然西凤关内的本钱也更雄厚些，但是持续到十日以上，只怕关内的士气就要崩溃，只靠着子衍、叶行远和李夫人三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持续抵挡数万的虎狼之师。
子衍听叶行远之言，已明其意，但他为人至诚，也不打算虚言骗人，便淡然道：“拼尽全力，必可挡蛮王十五日以上，如此一来，蛮王所受损失，必然也不可估量。”
蛮人使者嗤笑道：“狼族之前就交待过，人族果然嘴硬。不过勉勉强强就算你能撑十五日吧！我家狼主说了，能够留下一位圣人弟子与两位墨家传人，就算损失数万兵马也不算吃亏。”
此言一出，子衍面沉如水，叶行远也暗叫糟糕。察汗乃是雄才大略之主，平生也不讲虚言，他既然说了不计代价，甚至不惜牺牲数万兵马来攻打西凤关，那绝不是为了吓唬他们。
到了子衍这等境界，虚言恫吓毫无意义，察汗也绝不会自取其辱。他既然派使者来这么说，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子衍沉默半晌，坚定道：“既然如此，那使者还来此作甚？我们各凭本事，好好做过一场便是。蛮族纵然人多势众，想要破西凤关，也绝不会那么轻松。就请蛮王做好牺牲数万的准备吧！”
他心志如铁，虽然知道是面临必死的局面，但也不曾有丝毫动摇。对他而言，这一战势在必行，就算西凤关无法阻挡蛮军进袭中原的脚步，也必须对他们造成足够的伤害，为西凤关后的百姓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蛮人使者哈哈大笑，“子衍君果然义烈之辈，狼主对你也甚是敬佩，他也不愿与你两败俱伤，故而差遣在下前来，便是想以一场赌赛，来决定西凤关的存亡！”
“赌赛？”叶行远心中一动，目光冷厉的扫过蛮人使者，喝问道：“是什么样的赌赛？”
蛮人使者镇定自若，胸膛一挺道：“这就要考验叶公子的勇气了。狼主说，要请叶公子到阵前一叙，若有胆色，便在我大军王账之中，与你单对单的一决胜负，定这西凤关的归属！”

第三百一十三章
这是史上所未有之事。当然因为史上并无叶行远此人，故而也不可能有察汗要求单挑的要求。叶行远初时愕然，随即大笑道：“蛮王倒是打的好算盘，在下只是一个文弱书生，怎比得上蛮王神勇？伐战之事，斗智为上，斗力为下，智者不取也。”
指望我傻呵呵的与你阵前单挑？那还真是脑壳坏掉了，叶行远不屑摇头，这种激将法之能骗骗三岁小儿。明知不敌，还怎么会逞强？就算叶行远答应，目前西凤关之主子衍也绝不会同意。
蛮王察汗天生神力，据说生来便得魔神须那天的庇护，力可扛鼎，更擅长诸种幻术魔法，有诸般神通。在草原上征战四方，未逢敌手。叶行远虽然也有神通，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在战斗上胜过察汗。
蛮人使者摇头道：“公子误会了，狼主钦佩墨家传人的神通智慧，自然不会以力压人。愿与公子斗智，以定高下。”
叶行远尚在犹豫，子衍一口拒绝道：“此事休提！蛮人言而无信，岂能信任？叶公子大义相助，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要去也是我去。”
大概是察汗早料到子衍的态度，蛮人使者对他的反对亦有准备，只从容道：“子衍大人高义，我家狼主早知。他有言在先，子衍君国士无双，他早就见识过了，便是再战也难分胜负，这一次狼主想要见识的乃是墨门高人。”
子衍冷哼一声，待要再说，叶行远先拦住了他，反问道：“单说要斗智，却不知道蛮王到底要斗什么？”
斗智也有无数种办法，凑一桌打麻将也可以算是斗智的一种，但想来察汗绝不会用这么儿戏的办法来决定这战事。
蛮人使者昂首道：“狼主说了，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创《攻城百策》，一直无用武之地。今日既然遇上墨家传人，便想效仿先贤，一试墨家守城的手段。
就由狼主和叶公子两人，在营帐中模拟推演对攻，若叶公子守城之法被破，那也就意味着西凤关被破。要是狼主奈何不得你，便即退兵，终身不再犯中土！”
察汗这话也算是说得硬气，若他输了之后真的能信守诺言，那就意味着边关能有几十年的和平。这样的条件，连子衍都不能不心动。
但他思虑深沉，自不会轻易答应，只又忍不住问道：“蛮王攻城，自然机变百出，安知你要攻到什么时候？”
蛮人使者对子衍行了一礼，自信道：“狼主说便以三日为限，三日足以尽展攻城百策之长，也省得在西凤关下多费时日。三日若不能攻破叶公子的守御，就算是他输了。”
这条件公平，子衍心怀仁善，明白要是能够这样解决，那西凤关内能够避免许多伤亡。可是叶行远仗义相助，他又怎么能袖手让他去蛮营之中冒险。
叶行远心中一动，他并无畏惧之意，而且直觉此时乃是获取子衍信任认可的关键时刻，当下毫不犹豫道：“子衍君，若是阵上交锋，在下能力有限。但若是这攻守之法，倒有几分心得，愿勉力一试，以退蛮兵，免了兄弟们的死伤。”
子衍担心道：“我只怕这些蛮人使诈，若是在营帐之中下黑手，我远在城中，只怕救援不及。”
这一点叶行远倒不害怕，察汗此人刚愎自用，但信用极好，后来亦有许多他守信的轶事流传。便笑道：“蛮王统治草原，亦是一诺千金之人，若他出尔反尔，只怕也无法统御这数十万之众。”
蛮人使者大喜道：“果然叶公子是狼主的知音，狼主说墨家之人定能理解他。子衍大人，既然叶公子也愿意，你就不要阻拦了吧。”
眼看叶行远心意已决，子衍也只能同意，他当然也希望兵不血刃的解决战斗。双方议定便在明日午时，叶行远出关入帐，开始这为时三天的赌赛。
当夜，子衍亲自来叶行远暂居之处拜访，郑重道：“此次冒险，本该由我前去。公子却抢先了一步，让我实在心中有愧。”
叶行远笑道：“不然，子衍君身系大任，不可轻履险地。在下却只是村野闲人，大可脱略形迹。大人放心，我必当全力以赴，绝不辱没人族之名。”
子衍虎目蕴泪道：“我知你们墨家皆是舍生取义之辈，又聪明机变，博览古今，我自然信你。我这里有一部自撰的兵法，于守城亦有些心得。虽然不能比之墨家祖师的博大精深，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便请公子取去。”
他取出一部手抄的卷轴，只见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子衍的守城之妙，虽然抬头并无题名，但叶行远心知肚明，这必是所谓的《子衍子兵法》。
叶行远此次进入子衍墓，倒有一半的目的是为这一部兵法而来。只是《子衍子兵法》三千年未传于世，必是等待有缘之人，他也并无十足把握取得。
没想到五德之宝尚未有着落，这兵法倒已经得到手中。叶行远也顾不得掩饰，急匆匆接过这一部兵法，当即如饥似渴的阅读起来。才看几页，便觉得字字珠玑，更增对天机的理解，若是用心研读，或许能够从这兵法之中悟出相应的神通！
叶行远忍不住赞叹道：“久闻子衍子兵法乃是‘守御第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比之墨家传承，还要高明玄奥几分！”
三千年之后，墨家传承亦有部分现于世间。随着技术的发展，种种上古之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器械也都出现在战场上，这乃自然之理。
但子衍子兵法却不同，他归根结底还是圣人一脉，以灵力、天机、神通三者结合，形成特殊守御之法。虽然不得子衍的神通真传，未必能够将这兵法的最强处展现，但只要有一分领悟，便可以将其一分力量用到守城中去。
这对危如累卵的琼关县来说，无异是一根救命稻草，叶行远焉能不喜。
不过关于五德之宝，尚无什么线索。或许叶行远战胜察汗，解了西凤关之围，便能得子衍的认可。到时候宝物自可入手，暂时不必心急。
第二日，蛮族摆开阵势，停止了攻城。叶行远辞别子衍和李夫人，坐在一个吊篮之上，从城墙上慢慢垂下。
西凤关的城墙如今虽然尚不足百丈，但也是高耸入云。叶行远垂下之时，只觉风声呼呼，绳索摇晃不停。他勇者无惧，便从容闭目养神，大约一炷香时分，才终于踏足实地。
叶行远便从吊篮之中跨出，一对蛮兵早已警惕的围拢过来。待看清确实只有叶行远一人，这才既惊且佩，牵来一匹黑马，请叶行远乘坐，引导着他一路向察汗的王帐行去。
察汗骑马站在门口，亲自出门迎接。叶行远远远望去，只见此人身高一丈，赤发红瞳，面皮黝黑，身材魁梧恰如大树，便是在蛮人之中亦属异象。
在叶行远观察着察汗的同时，察汗也在认真的打量他，良久才大笑道：“孤听闻墨家之人，慷慨侠义，豪气干云，原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也不过一书生耳。”
叶行远远远一拱手，淡然道：“书生亦有一口浩然气，可以顶天立地。蛮王此言，未免有以貌取人之失。”
察汗悚然，急下马致歉道：“公子所言甚是，西凤关攻防一月，孤本已知公子之能。只因见公子生的文弱，不觉又起了小觑之心，果然圣人有言，须时时自省才是。”
叶行远见他闻过则喜，知错就改，心中也更对这蛮族枭雄高看了几分。察汗可说是蛮族之中了不起的人物，比得上人族几位功勋显赫的人皇。后来他远征西方，统御了大大的疆土。最后不知所终，有许多人都说是升天而去，从此修行与气度而言，也不无可能。
察汗将叶行远请入营帐之中，叶行远四面环顾，只见这王账甚为宽敞，大约原本也作为军机议事之地，在正对营门的一面挂着一张硕大的轩辕世界地图。
除了详细标注中原的地形之外，西方的重镇与大概形状，亦都标明。这说明察汗原来就有混一宇宙一统天下之志，倒未必是因为南下受阻才改而西进。
营帐之中已经摆开了宴席，有几位蛮族的将领就坐，察汗一边大笑，一边向叶行远介绍这些大将。蛮族大将都雄壮凶悍之极，名字都是一长串，叶行远也懒得去记，只略一招呼，不失礼数就是。
察汗拉着叶行远的手，请他在首席坐下，又笑道：“难得墨家传人在此，孤聚中军诸将，愿聆公子教诲。”
这是要玩先礼后兵？叶行远却没有耐心与他们周旋，只冷然道：“多谢蛮王盛情，只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两族既然必分生死，此时也不必假惺惺一团和气。
今日此来，正为领教蛮王攻城百策，酒宴便不必了，不知何时咱们正式开始？”

第三百一十四章
身处危地，叶行远没有什么兴趣与这位蛮族枭雄演什么惺惺相惜的好戏。对他来说，尽快完成这一场攻防赌赛，退去敌军，争取子衍的认可才是正事。
这几日在西凤关中尽心竭力，血战沙场，叶行远不知不觉有了一种难以分辨真实与虚幻的恍惚。这是当初高华君墓中未曾有过的遭遇，即使是在推演幻境的省试、会试之中经过几十年，都未曾有类似的感受。
高华君墓中是因为他更倾向于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来观察，而省试、会试则是朝廷为了保护士子的精神，会明显地提示他们并非处在真实的世界。
而此次西凤关围城却不同，金戈铁马，枕戈待旦，叶行远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他自己也注意到了这种倾向，为免精神受到不可逆的损害，也期望能够在这一场预期之外的赌赛中干净漂亮的解决西凤关之围，尽早抽身离去面对真正的问题。
听叶行远之言，察汗朗声大笑，“我以为公子是温和的江南读书人，不想也有这般性如烈火的北地豪杰精神。素闻墨家人最擅忍耐，这一点上公子可偏离墨门真传了。”
墨家传人本来就是个误会，叶行远无意纠正，漫不经心道：“忍无可忍，无须再忍。蛮人犯我疆土，杀我百姓，唯有以刀剑交谈，何必诉诸于废言？”
话锋咄咄逼人，察汗也不由面色微变，不过他到底是枭雄心性，只点头赞道：“能闻如此雄论，公子也不枉来这一遭。既然无缘为友，这杯酒不喝也罢。”
他拍了拍手，吩咐下面军士准备。不过片刻功夫，只见帐幕掀开，十六名高大雄壮的蛮族士兵扛着一个巨大的沙盘，缓步走进了帐篷。
他们脚步极为沉重，几乎是一步一个脚印，铺着白羊毛毯的帐篷中心也微微下陷，可见这沙盘的重量。
在沙盘上，群山巍峨，两座山峰之间夹着一道雄关，正是西凤关具体而微的模型。
在关上关下，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应该是代表双方的兵力。而在沙盘两侧各有一条空格，空格中摆放了各式形状的木片，攻击一侧是黑色，防御一侧则是白色，这大概就是双方可以用来制作攻防器械的材料。
叶行远注意到，靠近察汗的一方木片和小旗明显要多上两三倍，便嗤笑道：“蛮王倒是会算计。这沙盘对攻，居然不是平手相争，还要占这么多优势。也不知道是太看得起在下，还是太过谨慎？”
察汗一脸认真道：“公子于西凤关挫败我军多次，孤岂敢小觑？攻守之战，本身便不平衡。孙子曰十则围之，若无足够的兵力和资材，要攻打西凤关这天下雄关，才是痴人说梦。”
他站起身来，伸手轻轻在沙盘上抚弄道：“昔年墨家祖师，谈笑间退百万雄兵，今日便由你我二人，复制此等雅事，岂不快哉？”
叶行远略作推算，知道察汗的配置确实相对符合实际情况，西凤关捉襟见肘的现状也确实不能让他随心所欲的准备大批量的守城器械。
但气势不能弱了。叶行远从容道：“蛮王之意，便是今日亦要退兵了，征兆已现，不可不知耳。”
察汗大笑，“适才公子还甚通达，不以言辞相交，如今倒想动我心志，又有何用？不如手底下见真章吧！”
枭雄亦是心如铁石，完全不为所动，他盘腿在沙盘攻击的一侧坐下。信手取过一块黑色木片，往沙盘上一丢，刹那间化作一只振翅而飞的木禽，在空中盘旋不止。
“小小幻术，贻笑大方了。不过此机关鸟非同寻常，翅长五丈，能载二十兵士飞腾空中。万水千山，只如等闲，公子可有法破否？”察汗洋洋得意，似乎打算一开始便给叶行远一个下马威。
叶行远神色不变，嘴角带着一丝笑容，摇头道：“此法华而不实，若是突然袭击，或有奇效，正面攻取，怎能指望？”
他也捻起一块木片，静静放置于城墙之上，化作一片大网。那机关鸟一头撞入网中，翅膀伸展不开，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便栽落尘埃，化为碎屑。
围观的蛮人发出整齐的遗憾高叫，他们习惯了狼主战无不胜，哪里曾料到一出手便被人克制。
察汗面不改色，这本来只是试探，要是这一招叶行远都无力破去的话，那也称不上是墨门传人。
他却不知叶行远虽然并未得到秘传，但是多了数千年的见识，什么奇技淫巧未曾见过？如果真格战斗，或许叶行远还会囿于实践动手能力，未必能制造得出应对克制的东西。
但是在沙盘幻术推演这种发挥想象力的场合，简直就是叶行远求之不得的战场，只要他曾见过听过的东西，完全可以通过幻术在沙盘上显示。
如果不是为了给察汗留点面子，免得他恼羞成怒掀桌子，叶行远第一步就能扔出坦克集团军，大开城门横扫蛮族军队了。
即使没有拿出超时代的武器，叶行远总能找到轻易克制察汗的东西。每次察汗拿出新的秘传攻城器械，叶行远几乎不用思考，只看一眼便能找出对策。
早知道是这般轻松自如的比斗，叶行远自觉早该来应战才是，根本没必要有什么犹豫。他轻松自如地取过茶杯，啜饮几口。看着对面冥思苦想的察汗，几乎忍不住要抖腿哼起小曲。
营帐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蛮人们一开始还在为察汗呐喊助威，但是在一次又一次攻势被毫不留情的碾碎之后，所有人的背心都被冷汗湿透。
幸好……在真正的战斗中啊！不然那得死多少人？原本大多数蛮人并不赞成狼主突发奇想，要用什么沙盘推演来决定胜负。这时候却只觉得庆幸。
蛮人一向相信勇武和力量只能在战场上展示，战死对他们来说是无上的荣光。但那是指势均力敌的战斗，而并不是一面倒的屠杀。
从沙盘推演的情况来看，狼主的攻击手段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堪一击，那小子就像是可怕的大魔王，只是冷笑着随手拨弄，就能剪去成千上万的生命。
察汗也是心中发寒。他定下沙盘攻防分高下之计，其实有一石三鸟之意。第一，他确实想领教一下墨家传人的本事，这也是他本身的骄傲。
第二，便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想找出尽量减少损失攻破西凤关的手段。
第三，则是因为他已经收到消息，敕川两岸起了变化，他若是在西凤关下耽搁太多的时间，恐怕就来不及回军平叛。他这个狼主之位，也就岌岌可危。
因此要是不能胜过墨家传人，察汗也想借此下台，撤军回转，等待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无论他怎么高估墨家传人，在他的想象之中，也绝不是这般惨败的局面。如果不是因为他意志顽强，在十数次攻击都被人轻易挫败之后，只怕当场就要精神崩溃。
这怎么可能？察汗清楚知道在这十几次的尝试之中，有许多攻城器械他根本没可能制造出来，是秘传经典之中的杀手锏，他一直培养能工巧匠，试图在日后的攻城拔寨之中能用得上。
但这些秘密武器，放在叶行远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根本就不堪一击！
中原读书人，当真有这般厉害？还是他十几年游历天下，根本就未曾得到真传？察汗近乎万念俱灰，连双手都开始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木片。
叶行远好心提醒道：“蛮王是不是累了，不妨休息一阵，再比不迟。”
似乎有点过分刺激对方了，要是把他搞到翻脸不认人，那可麻烦得很。叶行远这时候才想起来稍微收敛，语气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听在察汗耳中，却像是对方如同师长一般在指点自己，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心中刺痛，胸口气血翻涌，喉头腥甜，若不是强力压制，只怕当场就要吐血。
他运足了几十年的养气功夫，才能勉强将下面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公子果然高明，墨家传人令人高山仰止。今日不如暂时便到此为止，容孤细思，明日再开征战如何？”
因为叶行远的用时极少，所以尽管察汗思索了许多时间，但现在其实还未到正午。看起来察汗是不打算利用下午进行攻坚了，叶行远略一思索，便点头道：“也好！既以三日为限，蛮王当然有权利慎思之，今日虽遭小挫，明日可再试一次。”
当初使者来西凤关，便说了以三日为期。从今天的战果来看，叶行远心中笃定，至少在这种器械攻防之上，察汗绝对拿他没什么办法。今日暂停，也无非是缓兵之计罢了。
叶行远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也同意先行休息。察汗甚至懒得交待场面话，便请人带叶行远到一处单独的营帐休息，原本想要设宴款待，此时当然也尽数取消，只让人给叶行远送去食水。

第三百一十五章
叶行远一走，察汗终于不必再端着架子，他愁眉苦脸的坐在地毯上，毫无形象的脱下了牛皮靴子。哀叹道：“我真是小觑了中原人物，墨门传人果然是名不虚传。这可如何是好？”
察汗信手抠起了脚丫，一边长吁短叹。他本是不拘小节的人物，日后远征西方，留下了不少轶事传闻，手下也都早已习惯。
有人惊呼道：“中原多俊杰，更听说而今圣人出世，要给人族定千年盛世。我们此番进军，只怕是以卵击石，难得善果。如今天意派来一个墨门传人，大约是让吾等知难而退，不若借机退兵，转而向西。”
有人急反驳道：“岂有此理？若是掠得金银财货，弥补儿郎损失，众人心满意足，撤军也不时不行。但如今咱们还在西凤关下，寸步难行，这时候要是退却，岂不是让人耻笑？”
察汗进退两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何况后方有变之事，他暂时还不能告诉属下，只能自己先扛着。这一次赌赛如果就这么结束，简直是输得一败涂地，却叫他怎能掉头就走？
有人大叫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我们一刀剁了那个什么公子，然后强攻西凤关，抢他一笔在折返敕川！”
这一意见很快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蛮族虽然嘴上号称重视荣誉，但骨子里还是强盗逻辑的实用主义者。如果斩杀叶行远能够顺利攻下西凤关，大约察汗也不会有什么犹豫。
但事实上并不是说起来那么容易，且不说传说中的墨门传人是夫妻两人，今天只来了一个叶行远，他那位夫人还留在西凤关中。而且除了墨门传人之外，关内还有一个子衍君也不是好惹的。
杀一个叶行远容易，但是杀了之后仍然攻不下西凤关，或者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攻下西凤关的话，这十万蛮军就成了个大笑话。
蛮人们绞尽脑汁想办法，随同叶行远进入子衍墓的狼女喀丝丽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溜到了叶行远的帐篷。她在帐外轻声呼唤，“叶县尊！叶县尊！”
叶行远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帐外呼唤倒吃了一惊。在这三千年前的西凤关，除了李夫人之外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不会有人这般称呼。
喀丝丽喊了两声便如狡鼠一般钻入了帐中，慌乱地向叶行远行礼。
“你是……”叶行远一怔，瞧见这女子头顶毛茸茸的一对狼耳，竟有几分印象，惊道：“你是老狼头的孙女儿？”
到了琼关县半年，羊肉谷还是常去之地，叶行远与秦县丞方典史等人但凡有空，便会去放松小酌几杯，尝尝烤肉的滋味。
这少女平日寡言少语，只会听从祖父的吩咐，给他们倒酒送菜。口花花的方典史偶然会调戏几句，不过自命正人君子的秦县丞必会阻止，毕竟狼女的年纪还太小。
她怎么会在此地？叶行远心中疑惑，肃然问道：“你如何到此？又怎会在蛮军营中？”
探索子衍墓乃是机密，是关系到叶行远能否获得圣人灵骨的关键。他靠着数千年见识今日轻易挫败一代雄主察汗，正自得意之际，没想到遇上这等变故，不由得心头发紧。
喀丝丽心中害怕，不过还是鼓起勇气答道：“小女子正要向大人询问，不知此地是否便是三千年前子衍君驻守的西凤关？”
她被察汗蛮军俘虏之后，虽然未能确定，但也有了自己的猜测。故而见到察汗之后并未说明叶行远的真实身份，而是假托其为墨门中人，这才导致了察汗的误会。
叶行远沉吟一阵，知道想要从这少女口中得知详情，也须坦诚相告，便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不过此地乃是子衍君死后世界所成的幻象，并非真实，你不必担心，大约数日之后，便可回返。”
这少女大约应该是尾随他们进入子衍墓，故而被卷入死后世界。死后世界反复循环，等一个循环结束，叶行远与李夫人退出墓穴的时候，她自然也可一起离去。
“我猜便是如此。”喀丝丽似是松了口气，她这几天一直在提心吊胆。如今真正与叶行远说上话，从他口中证实自己的猜想，这才一颗心落到肚子里，感叹道：“县尊大人来此，是为了求守城之法，救一县百姓吧？大人甘冒奇险，真是可敬可佩。”
她双眼闪光，真心这么相信。叶行远含糊答应一声，反问道：“你还未回答怎会来此？这可不是小孩子游玩之地。”
喀丝丽满心敬佩，因此也不隐瞒，和盘托出道：“我随祖父恪守家规，守护子衍君之墓，见大人以神通行经羊肉谷往子衍墓而来。一时好奇就跟在身后，俟见大人进入陵墓，脑筋一时糊涂就随之而入……”
她将进入子衍墓中的经历都原原本本道来，又说明自己为蛮军俘虏，为求活命，故而称认得叶行远。说他是墨家传人，以糊弄蛮人。
叶行远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察汗为什么会一心认定自己是墨门子弟，不过这一下歪打正着，令他在察汗最得意的地方狠狠打击了他一番。
想通了这一节，叶行远对西凤关围城一役更无疑惑。若是察汗识趣，定会撤兵退去，事实上这位枭雄素来谋定而后动，绝不会轻易折损自己的实力，这一场围城战能够和平罢手的可能性极大。
他倒是对喀丝丽的来历颇为好奇，便追问道：“你本妖族，与子衍君有何渊源？为何要世代守墓？世间三千年已过，竟能延续至此？”
妖族的寿命要比人族长许多，繁衍也慢上许多，三千年对人族来说可能是上百代的传承，几乎不可能有延续性。
但对妖族来说，以他们平均数百年的寿命，可能也不过就是几代而已，保存三千年前的传统，留下来一些讯息并非不可能。
喀丝丽迷糊道：“我只知开灵智之初，便与祖父同在羊肉谷中，每逢春秋祭日，便要随同祖父祭祀子衍墓。传言是子衍大人曾经救过我们的祖先，只是具体详情，并不知晓。”
叶行远心中将此事记下，回头退出子衍墓，等琼关县之围解了之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像老狼头询问。此际在死后世界，就想着要护住小狼女，尽快了结此事。
便问道：“如今我已来了蛮军营帐，他们信了你的话，似乎已不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待三日赌赛完毕，你是随我回西凤关，等待离开陵墓的机会，还是继续暂留蛮军之中？”
喀丝丽鸡啄米般点头，“那自然是随大人返回西凤关。”
虽然死后世界是虚像，但每个人都无比真实，天知道蛮人军队会干出些什么。如今叶行远震慑住了察汗，西凤关之围眼看就要解了，死后世界若只如此，那很快他们便可离开。
叶行远心道蛮军若要撤退，也不会在意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妖族女子。正想着明日与察汗提上一提，突然听闻裂帛之声，帐篷的后面被人用利刃割开，丢进来一张纸条。
叶行远愕然，拾起一看，竟然是察汗约他夜间赏月饮酒。他乃是大军之首领，何必要如此鬼鬼祟祟？叶行远怀疑是阴谋，还犹豫着要不要去，喀丝丽却笑道：“定是狼主害怕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这才私下邀约，必是向县尊大人你讨饶。”
这倒很有可能，今天的攻防战法叶行远赢得太彻底，让蛮王有些下不了台。他要考虑统御属下的问题，征求私下解决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叶行远反正不惧暗害，当下便放心休息。依着察汗约定的时间，到夜色断黑的时候悄悄出了营帐。他所居住的帐篷外原本有一队士兵看守，此时全都不知去向。只有一个手执火把的亲兵，见叶行远出来，便主动迎上来，引导他穿过中军，登上了一个小山坡。
察汗正在山坡上等叶行远，他束手而立，遥望明月，见叶行远到来，便长叹道：“孤数十年苦心孤诣，想要将南国繁华揽入怀中。奈何此世乃是人族之世，圣人出世，人才辈出。
仅仅公子一人，便将我这份野望打得烟消云散。今日之后，孤再不敢有南望之意矣！”
他虽是慨叹，但并无悲凉怨怼之意，反而仍有一股勃勃豪气。正如历史上一样，他在南下受阻之后，立刻调整了战略目标，折而向西，这份胸怀实在了得。
叶行远也敬他是个豪杰，便拱手道：“蛮王亦非池中物，若能改弦更张，日后成就不可限量。西方辽阔，虽然贫瘠，但若能一统，亦不在中原之下。”
察汗大笑，“公子果然是知音，孤的心意，仅有收下心腹三数人知晓，今日方才相见的公子却心中了然，实在是让我既惊且恐。
不过难得公子不笑孤狼子野心，正要托公子吉言。不过这西凤关之事，咱们还得要合计合计，我想要重整旗鼓，便不能这么灰溜溜夹着尾巴回去，不然别说西征，我能不能活着回到敕川还是个问题。”

第三百一十六章
察汗说的是实话，他在今日惨败后的军议已经讨论明白了。若是就这么回去，别说后院起火的那些野心分子，就算是自己的铁杆拥趸都会心中不满。
他能够一统草原，最多的时候掌控三十万大军，完全是靠着手下对他的忠诚与信心。他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输得一点儿面子都没有。
叶行远微笑道：“蛮王有何指教，不妨直说。”
察汗目光炯炯的瞧着叶行远，良久才道：“若是我说借尔人头一用，不知叶公子如何反应？”
叶行远略一思索，淡然道：“在下的人头，蛮王取去也是无用。蛮王要么能够在攻防战中与我抗衡，要么能真正打下西凤关，否则的话，就算是杀我千次万次，手下兵将也不会心服。”
“借头一用”这种事叶行远只打算用在别人身上，可不希望自己成为主角。不过他并不惊慌。在事先便已分析过，察汗若不能再赌赛上胜过他，杀他也毫无意义。
察汗再次大笑道：“公子面不改色，果然是英雄人物。”
他愁眉苦脸又道：“孤也知道吓不住公子，所以今日此来，实为向公子乞和。”
这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他颔首道：“若是两边罢手，不伤和气，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如今掌握主动权的正是蛮王，若是蛮军回转，西凤关军士可无力阻拦。”
察汗苦笑道：“若是子衍说这话，孤倒是能相信，不过今日见识了公子的神乎其技，孤一身冷汗。便是掉头撤军，也怕公子有什么神器衔尾追击。”
叶行远一时语塞，难道是白天High过头，弄出什么威力太大的东西让察汗心有余悸？他心里盘算了一番，觉得自己还是有分寸，只怕是察汗性格多疑，才会有这般担心。
便笑道：“蛮王要是就此退去，在下求之不得，焉敢画蛇添足？蛮王尽可放心，在下可与你击掌相约，绝不违背。”
察汗心不在焉道：“孤自然信得过公子，但可惜手下兵将未必会这般明理。”
双方互相试探，都想探出对方的底线，叶行远知道再这般弯弯绕下去，只怕要谈到天明。他要快刀斩乱麻，便拱手道：“蛮王不必拐弯抹角，有什么直说便是。你我都有罢兵之意，只看条件能不能谈妥罢了。”
叶行远并无代表子衍和谈的权力，就算是子衍本人，他也并非燕君任命的西凤关守将，更不拿出蛮兵想要的财货。但不管如何，总要听听对方的条件。
察汗仔细端详着叶行远，感慨道：“公子真不似人族，倒像我蛮族慷慨豪侠之事。与你这等人物快人快语，当真爽利得紧。
既然如此，孤也不瞒你，若要我们退军，须得人族献上布绢三千匹、茶叶一万斤、白银五千两。再请人君写下降表称臣，便可避玉石俱焚之祸。”
这简直是信口开河！叶行远问都不必问，一口拒绝，“事到如今，蛮王未免太认不清形势，这条件莫说人族根本做不到，就算中原富庶稳定，也断断不会答应。”
首当其冲的燕国贫瘠，根本支付不起这巨额的财物，就算燕君胆小怕事想要息事宁人，也绝对做不到。如今燕国国库已空，全部用于应对南面的战事，只怕连一毛钱都不会拿出来。
至于其它诸国，更是事不关己，怎么可能给钱？
察汗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狡黠道：“人族素来是漫天要价，着地还钱，若不能允我之议，叶公子不妨还个价钱。”
叶行远斩钉截铁摇头道：“明人不说暗话，在下也坦诚相告。如今中原局势糜烂，蛮军若想要财物，只怕是万万不能，至于降表之类，如今诸国纷争，也并无一个人皇，没人能写给你。
这些条件都不可能达成，蛮王明了中原情形，何必说这些无谓之言？”
察汗曾深入中原，如何不知情形？他这番话终究还是在做铺垫。叶行远也不着急，束手而立，淡然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察汗这时候才长叹一口气，推心置腹道：“其实孤也早知如此，既然如此，孤有一法，可不取中原一物，亦不需要再战。十万蛮军掉头就走，只求公子答应一事。”
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叶行远知道他能答应得那么爽快，必然要求之事不会简单，只语气平平道：“请蛮王明示。”
察汗嘿嘿一笑，觍颜道：“其实也没什么，请叶公子传我攻城之法。一来让我在后两日的攻防战中，能够输得体面一点。二来，西方虽破，亦有坚城，我也想打得顺利一点儿。”
叶行远倒没想到这堂堂万军之主，居然低声下气来求自己传法，回想史书之中记载察汗的性格，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以此人好学不倦、不耻下问的性子，还真有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他略作思索，觉得在死后世界传察汗攻城器械似乎并无什么太大危害，反正这都是子衍的思绪所化，并不可能真的让察汗去攻打西方，也不会危及南面。
便爽快点头道：“蛮王一代枭雄，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我愿将师门秘法传授一项。有此奇物，任何坚城都可一轰而破，必能助蛮王西征一臂之力。”
察汗两眼放光，“这……叶公子真乃天人也！孤愿以神明起誓，得叶公子真传之后，绝不妄图染指中原，否则便让我万箭穿心而死！”
他的意图，其实只是想要叶行远帮他演一场戏，让他在明后两天的攻防演练中不要败得太惨。在手下面前能够有些面子，并没想过真能得叶行远的传授。
在察汗想来，人族一向敝帚自珍，秘技绝不肯轻授于人。何况即使是墨门讲究兼爱，却也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断没有将攻城秘技传给蛮族的道理。
谁知道叶行远竟然一口答应，对于察汗来说自然是意外之喜。他生怕叶行远反悔，赶紧发下毒誓，将此事板上钉钉的确定下来。
察汗心痒难搔，又赶忙问道：“公子学究天人，不知传我何等神器？”
叶行远神秘一笑，“此物乃是祖师首创，威力远胜投石机与霹雳车，名之为‘回回炮’。虽然建造不易，但一旦得成，便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必能助蛮王一路西进。”
回回炮乃是叶行远前世的历史中蒙古大军西征的利器，亦以此攻破襄阳，乃至于神州陆沉。这东西对于三千年前的轩辕世界来说，绝对是个大杀器，察汗若真能得到此物，一路西行定能势如破竹。
便是西凤雄关，也很难抵挡这种威力惊人的武器。如果是在现实之中，叶行远当然连考虑都不会考虑将这种破坏性惊人的东西传给外族，但在这死后世界，便无此等忌讳。
他毫不隐瞒，向察汗和盘托出回回炮的奥秘，其实此物重在炮弹的制作，主体不过是巨大的抛石机而已。但是以硝石等物制造炸弹，抛射轰击，一下便能炸开数丈厚的夯土城墙，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不可抵挡的怪物。
察汗听得心惊胆战，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居然木杆、拉索和一些寻常的矿物组合起来，居然能有此远胜神通的威力。
要是这一次攻打西凤关，能够有几架这样的武器。那么就算子衍的守护神通再有力，在连续的轰击之下，也能将其灵力消耗殆尽，不用数日就能攻破坚城，踏足中原！何至于胶着至此？
他既敬且畏的望着叶行远，对方既然能够随手抛出这般强大的利器，必然也有克制之法。这墨门机关妙法，难道已经精深到了如此地步？
如果说之前察汗说不敢起染指中原之心不过是说说罢了，到了此时，他是真心觉得中原太可怕，反正西面还辽阔得很，打定了主意绝不再起什么心思。
叶行远没料到区区一个回回炮便给了一代蛮族雄主这等震慑，他口授完毕，察汗不明白再来讨教，便随手画下草图，又列了黑火药的配置比例，反正这些都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他也乐得大方。
察汗佩服得五体投地，到最后不顾年龄的差距，以“老师”呼之，对他恭敬施以大礼。
第二日，察汗在沙盘推演中便毫不犹豫的使用了回回炮这一利器，一众蛮人惊见狼主竟有如此巧思，都是大声欢呼。
叶行远装作思考，也不再拿出划时代的东西，只做了差不多同时代的床弩用于防御，虽然不能完全护住城墙，但可以抢先射死回回炮的操炮手与拉索，延缓攻势。
如此一来，战况便你来我往，并未像昨日一般呈现一边倒的情势。
第三日上仍是如此，察汗虽然占据了一些优势，但是仍然无法攻破叶行远严密的防守，最后只能废然作罢，承认这一战未能建功。
也就是说赌赛输给了叶行远，蛮军即将撤兵。
但主要的将领并未气馁，他们看到了回回炮的威力，也就能想象若是真的建造了这等攻城利器，那无论打什么坚城都是易如反掌。蛮军有了察汗和回回炮，便有了天下无敌的胆气，区区一个西凤关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他们兴高采烈的回军北返，不像是挫败，倒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第三百一十七章
叶行远三日赌赛，大胜察汗，逼退蛮军。回返西凤关的时候当然受到了如同英雄一般的欢迎，子衍亲自出城，为他牵马。
叶行远连道不敢，但子衍却执意如此，他也没办法推却。此后大宴数日，西凤关中一片欢欣。小狼女喀丝丽随叶行远入城之事，自然也无人追究。
子衍对他的态度甚为恭敬，《子衍子兵法》也毫不犹豫地赠送给了他并未讨还，但除此之外，却并无认可五德之宝的迹象。
叶行远大为疑惑，他找李夫人商量，“此次退去蛮军，比之历史上的西凤关一役更加完美。若是子衍以此法来认可五德之宝传人，我想已经不可能做得更好。如今察汗已退，五德之宝却全无消息，如之奈何？”
李夫人道：“我在城中也多想此事，不过确实并无五德之宝的消息。以我所思，只怕子衍的认可不像高华君那般容易获得，他的死后世界也并非只有这西凤关一役，我们这一次未必能得偿所愿。”
叶行远不明所以，又问道：“此是何意，死后世界乃死者归宿，怎么不止一个？”
李夫人摇头道：“我们初到此地，见是西凤关而不是苦渡城，我心中就有些怀疑。如今顺利打退蛮兵，我更能确定，这西凤关一役只是前奏，想要彻底得到子衍的认可，还须在苦渡城。”
这等于是个连环考验，如果连西凤关这种简单难度都通不过，那也就不必去地狱难度的苦渡城尝试了。若是叶行远有耐心，大可在墓中等待，死后世界自有运行到苦渡城的一刻。
不过他与李夫人商量下来，还是打算下次再找机会，毕竟他们现在手中有两样五德宝物，可以共鸣开启子衍墓两次。这一次西凤关之战，叶行远所得甚多，尤其是《子衍子兵法》已然入手，不如暂时撤退，等解决了现实中的问题再来。
估计死后世界也会暂告一段落，下次再入，应该就是腥风血雨的苦渡城。
因此叶行远向子衍告辞离去，子衍苦留数日，再赠以金银之物，叶行远都拒之不受——虽然未必是虚幻之物，但拿出去也没什么大用——子衍大赞其高风亮节，依依送别。
等到叶行远他们出了子衍墓，将墓碑回复原位，抬头看时启明星刚刚升起，东方可见晨曦，天色却还没大亮。
小狼女喀丝丽痴痴道：“想不到在死后世界过了这么多日子，不过只是一夜功夫。”
此时军情紧急，叶行远问清楚她自有行动之法，便也不送她，让喀丝丽自行回羊肉谷与祖父汇合。他们祖孙俩的隐情，日后再作探究，他自己驾起土遁神通，趁着天色未明回返琼关县。
一边研读《子衍子兵法》，一边消化在子衍墓中所得的守城经验。他曾面对十万蛮兵，如今看起来琼关城下的数千孤军，再不像前几日那样给他带来沉重的压力。
不过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却得重视敌人。围攻的敌人虽然数量少，也没有什么攻城器械，但琼关县中得用之兵也更少，更没有西凤关的雄伟城墙，想要完美防守，尚须有完善的准备。
叶行远一边思索，一边落笔，写下数十条守城之策，分派人手，各自执行。他跟随子衍身边虽然不足一月，但所得甚多，也学了几分他有条不紊的妥贴安排。
秦县丞忙里忙外，心中又着实担忧，嘴上都撩起了一串水泡，痛得龇牙咧嘴。不过瞧见叶行远稳若泰山，一条条明智精确的手令派下来，他也不禁为县尊的镇静所感染，总算从容了许多。
下午的时候，他急急前来向叶行远禀告：“大人，省城之中有义勇的读书人来此。说是要为守城效力，大人可有时间接见么？”
叶行远怔了怔，他在琼关县的名望已经甚高，小吏与读书人都对他极为恭敬，但省中却争议不断，叶行远也知道流言没说他什么好话。
如果说县学之中的那些年轻士子主动请缨，还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但省城来人却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是哪一位年轻人带头？请他来见。”叶行远想了一想，这可能是孤立的行为。毕竟读书人中也有血气方刚之士，或许不为叶行远，只为琼关县百姓而来。
秦县丞略有些尴尬，道：“大人说差了，来此的并不是什么年轻人，而是省城有名的道学先生李宗儒。此人素来刚硬迂腐，下官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等血气。”
叶行远一蹙眉，李宗儒之名他可听过，之前向省内申请经费不得的内情。他可拜托锦衣卫调查过，这位李宗儒李老先生是叶行远旗帜鲜明的反对者，正是因为他在藩台大人面前的进言，才让叶行远的补助申请未得通过。
他对叶行远深恶痛绝，好几次都在公开场合毫不掩饰的表示自己对这位幸进状元的不屑与厌恶。叶行远懒得与他计较，却也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这位老先生怎么会这时候赶来琼关县？
难道他真是心胸坦荡的真君子，虽然不喜叶行远，却为了百姓而来？
叶行远思索一阵，觉得无论如何也得先见一下再说，便颔首道：“既然是前辈老先生，本官便出门迎接，如今琼关危城，他能来此已属不易。过往有什么恩怨纠葛，不必再提。”
秦县丞点头称是，便尾随叶行远出了衙门，到正门口迎接。只见李宗儒一身麻衣，皓首苍髯，憔悴而坚定地立在县衙前的空地上，后面还跟着几个神情不一的学生。
一见叶行远，李宗儒便冷哼一声，傲然道：“琼关有难，老夫前来赴死，还望叶大人成全！”
叶行远心中苦笑，暗道大庭广众的你这老头能不能说话吉利点，说什么前来赴死，难道说认定了琼关县必破不成，这周围人听了岂不是人心惶惶？
不过这种时候，没办法当面打脸，叶行远只能高声赞道：“久闻李老先生道德文章并称于世，有老先生前来，士气大振，琼关县固若金汤，管教那些蛮人来得去不得。
还请老先生到衙内暂歇，共商守城大计。”
叶行远是不指望这种迂腐的老先生能有什么好计策，但他既然现身，对县城中的读书人和军人就是一种很好的鼓励，将他高高的拱起来便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李宗儒却不领情，只冷笑道：“叶大人，老夫来此，并非是赞同你的为人。只是不忍眼看这一县生灵涂炭，故而将这具残躯抛于此地罢了。
衙门里面就不必去了，反正我已老迈，亦无军旅经验，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守城法子。老父只愿固守城墙，尽一份心力，故而来向县尊讨个方便，这便上城墙去了！”
这老头子极为固执，也不肯与叶行远多说，转身就走。带着几个忠心的弟子，真的到琼关县低矮的城墙上去驻守，再不肯下来一步。
叶行远大皱其眉，李宗儒的言语和态度都有些奇怪。作为一个读书人，为民而死有殉城之心并不奇怪，但一来李宗儒并非琼关之民，也不在此当官，并无守土之责。二来，他并不像是想与城偕亡，从那急切的态度来看，似乎巴不得早点死在城墙上一样。
平日妖蛮攻打边境之时甚多，也没听过李老先生这般义烈，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行远支开秦县丞，招来陆十一娘，命她再去打探——李宗儒固然是个一心求死的老顽固，但他手下弟子可未必心甘情愿，从他们口中总能打听到点什么。
不过陆十一娘尚未来得及回报，守城战便打响了。
琼关县外围的蛮族骑兵似乎也没什么太多的耐心，在聚集了两千人左右之后，便统一指挥，强行攻击琼关县的北门。
叶行远听城墙上下锣声大作，接到警报，知道此时不可稳坐钓鱼台，便带同秦县丞、方典史二人同上城墙，在北门视察指挥。
在此之前，叶行远已经下令用巨石将四面城门全部堵塞，也幸亏如此，否则在强悍的骑士冲击之下，琼关县脆弱的城门必然是一攻而破。
如今城门的防御虽然还比不上厚厚的城墙，但至少也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冲开的了。
蛮族骑兵并不将守城的部队放在眼里，一味蛮干，数十个骑士集中在门口，挥舞武器，拼命敲击城门，想要借着冲刺之力，将堵塞城门是石块冲开。
“落石！”叶行远看到这些骑士全都身着重甲，知道县城中的弓箭手大概奈何不得他们，便招呼民夫上墙，以准备好的檑石向下坠击。
年轻人们奋勇抬起磨盘大的石块，吃力地从城门正上方滚落下去，轰然声中四处乱撞，砸中了好几个贪功冒进的蛮族骑兵。
这檑石之力非同小可，即使穿着厚厚的铁甲，也扛不住那冲击之力，被石头砸中的骑兵当下就哀嚎倒地，有几人头盔被砸得稀烂，眼看是不活了。
后面骑兵的指挥官大怒，这几个攻坚的重甲骑兵在蛮人军队中也是少数，原以为攻打一个破县城不费吹灰之力，这才托大的让他们来耀武扬威，阵亡可是巨大的损失。
他暴喝声中，立刻调整了战术，一队弓骑兵急冲而前，向着城墙之上抛射。箭矢密集，犹如倾盆大雨。

第三百一十八章
“木盾！”叶行远对这种局面早有准备，琼关县的城墙不高，蛮族人擅用强弓，弓骑兵的箭矢足可以射到城墙上。为了防御，叶行远早就命人砍伐树木，制造巨大的木盾。
如今见蛮人射箭，立刻便让人举着木盾站在城墙最前。只听咄咄声响，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无数箭头射入木盾之中，只有少数箭矢能够穿过盾墙，伤了几个民夫，但都不是要害之处。
蛮人将领哇哇大叫，叶行远隐隐听到“狡猾”、“小人”之类的喝骂，却浑不在意。他淡然一笑，如果这一次蛮族的攻城只有这个水准的话，那么守城要比他想象的还轻松得多。
但愿蛮人恼羞成怒，继续用重骑兵来冲击城门，那么为他们准备的大石头还多得很呢。
可惜对方将领并没有让叶行远如愿。经过初步试探之后，蛮人发现琼关县虽破，但似乎已经做好了死守的准备，便没有继续急攻。而是撤回了骑兵队，远远扎营，似乎要与城内的守军拼耐心。
李宗儒站在城头，感觉有些迷惘。他来到此处是真心要赴死的，在他想来，一无所有的琼关县如果得不到西凤关的援兵，根本不可能撑得住数千骑兵的围攻，甚至只要一两次冲锋，城门就要失陷。
他在省城每晚噩梦，都是血与火覆盖的琼关县，平民百姓的尸山血海——这让他终于无法忍耐，说服了愿意跟随的几个弟子，咬牙往琼关县而来。
就算叶行远该死，这一城百姓终究是无辜的。李宗儒却不过自己的良心，但也没法阻止，思来想去，就打算与琼关县百姓同赴阴曹，也不枉他读一场圣贤书。
所以叶行远的第一感觉并没错，李宗儒是心甘情愿来送死的。但是这第一场接战下来，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叶行远应对得宜，城内的军民也没有惊惶失措，面对可怕的蛮族，居然打都有声有色，借着防御的优势先声夺人。
早就听说叶行远此人机变百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宗儒虽然不喜欢这年轻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
难道……能守住？李宗儒站在城头，白发在秋风中飘扬，心中一片萧然。
这不可能，此次的布局，出自宇文经之手。在宇文经的背后，又站着内阁诸位大佬，他们铁了心要这个离经叛道的叶行远死，绝不会给他翻盘的机会。
就是李宗儒自己，也并不希望看到这局面。宇文经的言语虽然残酷，但是有一点说得没错，妖蛮一时之患，而圣教之敌，却会成为百世隐患。
即使是为了除掉这么一个可怕的人物，那也值得让琼关一县为他陪葬。李宗儒痛心疾首地低下了头，牙齿咬得口唇渗血，他盼望着自己的死亡。
当天傍晚，效率奇高的陆十一娘向叶行远回报调查的结果，“李宗儒在出发之前，便向所有弟子宣教，说明自己就是为了殉城而来，怕死之人，不必跟随。
但亦有不少弟子不明其意，多加追问，这老头子便大发雷霆，似有隐情。其中有一名小弟子最得李宗儒宠爱，据他猜测，此人是因为提早知悉了琼关县的危机，又不能阻止，这才愧悔非常，欲要来此寻死。”
叶行远惊奇问道：“提前知悉？那么说来，他与陷害我的朝中大佬，应该有些联系了？”
剑门省中明显反常的迹象，叶行远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幕后指使是什么人。李宗儒是守旧一派，与他们搅合在一处也不奇怪，不过难得他有点骨气，在知道陷阱之后，干脆以死相殉。
不过他有这种舍生取义的精神，对年轻的诸弟子来说却未免总有些为难，这些忠心耿耿的弟子因为师徒大义又不能弃之而去，但说要甘之如饴的去送死，他们的修养到底未曾到达这种程度。
所以锦衣卫密探不用费太大的劲儿就套出了许多话，尤其是李宗儒在省城中与人的交往。据他的弟子们所说，最近李宗儒来往最密切的是一个叫做宇文经的中年书生。
一开始宇文经来到省城的时候，干脆就是住在李宗儒家，诸弟子有不少人与他照过面。但在九月之后，其人就搬离了李家。
叶行远听过这个名字，他不由沉吟起来，回想此人的种种。第一次见面是在太兴湖龙宫，但对方关注自己，肯定不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当时叶行远就觉得奇怪，当朝首辅严秉璋身边的心腹谋主，怎么会无巧不成书的与自己同往西北，在水底龙宫相遇。
如今得知他到了省城，更与曾经阻挠自己的李宗儒交往，叶行远就能确定此人的目的。这宇文经是为他而来，只怕如今琼关县面临的危局，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想不到京中大佬居然对自己如此重视，派了这样的人物来尾随针对，着实令叶行远受宠若惊。好在他自从打算走皇帝路线，就已经有了与天下文人为敌的觉悟，倒也没有太紧张。
情势已然如此，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叶行远从容笑道：“这么说来，这李宗儒虽然脾气臭，倒是可以争取的。”
陆十一娘苦笑摇头道：“大人莫要痴心妄想，这等儒生最为顽固，试想他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能动摇他的意志？”
她做锦衣卫的时间虽然不久，但出身世家，对这种人看的多了。叶行远长叹道：“总要姑妄一试。”
李宗儒只是一个投影，身受圣人教诲的儒生并非都是坏人，他们有理想与节操。就个体而言，许多人都悲天悯人，怜贫惜弱，甚至为了道德上的洁癖不惜牺牲生命。
但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却沉重地拖住国家与朝廷，滋生腐败与丑陋。导致如今天地元气失衡，盗匪蜂起，四夷纷乱，尸位素餐的大人们无力解决问题，只能选择蒙住自己的眼睛。
叶行远是曾亲眼看过这世界百姓的苦难，不知道是由于天命陷阱，抑或是承载了天命陷阱的宇宙锋剑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叶行远胸中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这不知不觉的推动了他走向满朝大儒的对立面，即使落在这等窘迫的境地，居然也没有一丝懊悔的意思。
如果能够说服李宗儒，是否证明自己与这个读书人阶层之间，仍然有缓和的余地？
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叶行远除了要守土安民之外，另外还抱着一线不同的希望。
蛮族骑兵的休整并没有持续多久，从第二日清晨开始，他们就启动了马不停蹄的进攻。与叶行远体验的西凤关守城战不同，这一次蛮人们完全没有任何技巧，他们只是驱动着裹挟百姓作为掩护冲击城墙，重骑兵砸城门，弓骑兵抛射，仿佛是不顾一切代价的强攻。
叶行远也早就预料到这将是一场残酷的斗力，而不是过家家式的斗智，他几乎吃睡都在城墙上，除了在第一线指挥以外，也同样尽可能的使用神通，给守城的军民以支撑。
滚木檑石，烫油热粪，弓箭飞矢，这些提前准备物资飞一般的减少，而能够站在城墙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毕竟琼关县内的大部分人都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在蛮横的冲击下，很多人都已经崩溃。
新木制成的盾牌在密集的射击中一块块开裂崩解，再也无法卫护城墙，于是冒险抛掷木石的兵丁都成了城下弓箭手的活靶子。
蛮人的箭长而有力，叶行远一直带在身边的一个年轻士兵被当胸射穿，牢牢地钉在城墙之上，距离叶行远不过两尺。
这个年轻人口中渗出血沫，并未表现出对死亡的恐惧，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嘴唇嗫喏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叶行远凑到他身边，用手支撑着他的身体，试图把他胸口的箭拔出来，让他平躺在地上。这被那年轻人阻止了，他忍着痛苦咳嗽着，“大人……我是不成了，别管我，一定要……守住琼关！守住……我爹娘和百姓！”
这是支撑琼关县人战斗下去的唯一理由，他们知道一旦城外像恶魔一般的蛮族骑兵攻破城门，因为遭遇抵抗的愤怒，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展开一场大屠杀。
如果放弃战斗，那就等于是将县中所有的妇孺的生命拱手送给了强盗。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李宗儒疯狂的站在城墙上，流矢在他身周嗖嗖飞过，幸运地没有夺走这老人的生命。他一直在悲愤的大叫，“是你害了这些人！叶大人！如果没有你，他们根本就不必死！”
李宗儒这几天一直在城墙上，他帮着运送滚木檑石，救助伤员，鼓舞士气，除了不与叶行远说一句话之外，能干的活他都干。
他身边的弟子已经死了几个，而他自己也像已经走到了死亡的边缘。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太多的惨况，李宗儒的神智仿佛已经不太清楚，他甚至开始将责任归于叶行远，愤怒的咒骂着。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叶行远的官服上染上了鲜血，他缓缓拔出蛮人的利箭，将被射杀的年轻士兵平放在地面上。他感觉到很疲惫，甚至于懒得回复李宗儒毫无道理的指责。
这场围城战比他在子衍墓死后空间所遭遇的规模要小得多，但却更残酷许多。正是因为琼关县小，缺乏高大的城墙将敌我严格的分开，战争便成为了血腥的绞杀，失去了原本的艺术性。
有人在死去。守城的士兵拼上了一切守护自己的家园，读书人、贩夫走卒、老弱妇孺，甚至城内的妖族都登上了城墙，他们知道一旦城破，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等恐怖的命运。
县城中的蛮族早就离去——事实上这是历年的惯例，一旦北方同胞进攻威胁到了边境，他们便回乖巧的消失，以免被卷入其中遭受池鱼之殃，或者干脆成为人族泄愤的对象。
阿清案之后，少部分蛮族中的激进者更是蠢蠢欲动，不过在叶行远巧妙的统治之下，他们找不到暴动的机会，最后只能与大部分早就决定安生过日子的同胞一起离开。
而冒险穿过时常有蛮族骑兵游曳的荒郊，逃难往走的平民也不少，另有许多村民一早看苗头不对，就逃离了村庄往南避难。
现在琼关县中的人口只有平时的一半，但也更为团结，这让蛮族骑兵的攻城战更为艰难，也让双方都产生了巨大的伤亡。
“是你害死了他们！”李宗儒依旧在尖声斥责着，他背对着蛮族的军队，站在城墙上老泪纵横。
虽然一直处在边境，但是身为尊贵的读书人，他并没有近距离看见过真实的战争。他所得到的知识都来自与书本，这些是圣人的经典，能够让他理解生死之间的恐怖。
可是在真切地接触到鲜血和尸体之后，李宗儒的信念仿佛刹那间崩塌了。圣人所构筑的完美秩序，在蛮族粗鲁残暴的攻击和脆弱的死亡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会死去——不，其实他是明白的，只是他从来不愿意相信而已。百无一用是书生，李宗儒最得意的弟子被蛮人的马刀砍下头颅的时候，他胸中涌出了悲哀的念头。
叶行远今天已经第三次使用了从《子衍子兵法》中参悟的“无攻人之恶”神通，透明的金色光障笼罩城门，让刚刚被蛮人悍不畏死冲出缺口的地方暂时变得坚不可摧。
参与守城的青壮迅速用石块填充裂缝，在叶行远的神通失效之前，再一次让蛮族骑兵的攻击无功而返。
神通消耗了叶行远大量的体力，他面色苍白的靠在城墙上，眼神尖锐的望着不甘心失败、仍然在反复冲击城墙的蛮人，思考着应对的方法。
李夫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在攻城开始之后，她停留在县城之中，利用兵法和从子衍处学来的经验默默地辅助着叶行远。琼关县中人并不了解她的身份，但对她却十分信服。
“蛮人开始着急了。”李夫人同样没有搭理疯疯癫癫的李宗儒，对着叶行远担忧道：“接下来每一天的攻击只会比今天更强。这些蛮人都是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所以才会被派来执行这危险的任务。”
叶行远微蹙眉头，叹息道：“事到如今，唯有死守而已。”
蛮人也有其极限，正如叶行远预料，发往京师的告急文书起了作用。朝中正在吵吵嚷嚷该由谁挂帅前往边关救援，而省城的救兵也已经在筹备之中。
尽管磨磨蹭蹭，但是半月之内，他们总该赶到琼关县城墙下，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向朝廷交待。
这样算下来，接下来的十天将是蛮军破城的唯一机会，这两千多蛮军骑兵欺负边境县城没有太大问题。但一旦大军来援，他们就只能望风而逃。
所以他们将会不计损失的发动攻击，而叶行远也将面临艰难的考验——幸好在子衍墓中他得了兵法神通传承，参悟出了“无攻人之恶”神通的初步使用方法，这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一直站在一旁的李宗儒发出惨笑，“死守？叶大人，你也很清楚，这些蛮人入寇，无非是想要你的性命。你为何还要垂死挣扎，拖着满城百姓一起送死？”
他神智昏乱，说话也就没了顾忌，言语中带着一股刻骨的恨意。
“大胆！”李夫人大怒，喝道：“我们敬你是文坛前辈，但怎可胡言乱语？县尊乃是守城的主心骨，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满城百姓都得面对蛮族的屠刀！”
叶行远一摆手，阻止了她，并不动怒，温言道：“战场之上，先生也总算说了真心话。蛮军南下，竟然只是为了在下一人？我自问行事合于圣人之道，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错，与朝中诸公纵有不合，亦非不共戴天之仇，为何要心心念念，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生死边缘，他说话也懒得再兜圈子，干脆直接向李宗儒提出心中的疑问。李宗儒面色惨白，虽然宇文经与他强调过数次叶行远此人的威胁，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坚定的信念。
便硬撑道：“你心知肚明，何必问我？你虽有惊世之才，却离经叛道，走幸进之途。圣人云见微而知著，日后必是奸邪之辈，此时不除，定然危及天下！”
叶行远啼笑皆非，他大致能够了解以诸位大学士为首的官僚逻辑。圣道传承三千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种刻板迂腐的东西，当然仍有劝人向善的闪光一面。但在具体执行之中，却试图将任何预期之外的变化都扼杀在萌芽之中，让一切变成一潭死水。
很不幸，叶行远就是圣道之中无法把握的变化，故而这些官僚们自觉或者不自觉的要将他除去，甚至不惜勾结蛮人，让一县之地的百姓陪葬。
想到这里，叶行远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愤怒。他冷笑道：“在下虽然不肖，但无论如何，也不曾害民。如今蛮兵围城，分明是有人搞鬼，孰是孰非，孰正孰邪，岂不是摆在眼前？先生难道要闭目塞听，还要怪到在下头上么？”
李宗儒满面沉痛，一时语塞。宇文经此次的设计，实在是超出了他的底线太多，尤其是亲眼看到死亡的恐怖之后，他更开始怀疑所谓“一时”与“百世”孰轻孰重。
为了所谓百世安稳，所作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尤其是那些被牺牲的草民，他们的痛苦和冤屈，又有谁来承担？
仁者爱人，圣人一向悲天悯人，重视每一个升斗小民。这种牺牲，真的是从他的教诲之中可以得出的结论么？李宗儒读书破万卷，心中却无结论。
叶行远沉声道：“李先生，我知你是一个真正的仁人君子，并非欺世盗名之辈。故而你放不下心中之疑，甚至愿意来琼关县赴死。此志此情，令在下十分佩服。
但是反过来想一想，所谓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与其在此处枉送性命，你不如好好想一想，圣人之道究竟所求何物？秉持本心，方能见真知。”
送死这种行为，叶行远自度做不出来，他再怎么受天命陷阱鼓动，但心里始终还是有一条底线。这或许是因为前世而拥有的顽固实用主义思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当然这不影响他对李宗儒这种坦然赴死的行为表示尊重，也正是因为有这种不惧死的志士在，圣人之道才在腐朽中仍然闪烁光华。
叶行远见李宗儒呆若木鸡，又接着说道：“在下为官，只求心之所安。既然赴任琼关县，便只知保境安民，造福乡里，自问并无大错。理念有殊，自可著书立说，百家争鸣，所谓真理越辩越明，何至于要杀人灭口？”
与官僚系统的矛盾，主要就是理念上的分歧。经过这一段日子，叶行远心中恍如明镜一般，朝廷诸人对他近乎发自内心的厌恶，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投靠皇帝一边，也不是因为他在几件小事上驳了大学士们的面子。
归根结底，是叶行远内心深处的桀骜不驯，他的修行越深，体现出来与圣人之道的背离就越明显。在考上进士之前，叶行远或许还比较像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但随着他锋芒毕露，这种内心的光彩也不可抑制的流溢出来。这是几千年见识在他胸中的累积，近乎是两个文明的撞击，必然是火星四溅。
轩辕世界是个有神通之世，朝中大学士更是饱学之士，火眼金睛。他们或许看不穿叶行远的底细，但是对那种散发着离经叛道气息的内在，却不可能不引起警惕。
所以与其说是少数几个奸人在排斥叶行远，倒不如说是整个圣人教化之下的僵化官僚系统在自发的抵制他。
这种矛盾不可回避，叶行远在这白热化的琼关守城战中明了此理，也完全没有了回避退缩的想法。他想要在此世立足，唯有争斗不休。所谓与人斗争，其乐无穷。

第三百二十章
李宗儒就是在这一场道统之争中的第一个牺牲品。叶行远此时的思想，还远没有形成体系，他只有数千年文化传承所积淀起来的零碎闪光，但这已经足以对既有的观念产生极大的冲击。
尤其是在这可怕的战场上，李宗儒本身信念已濒于崩溃。再被叶行远一逼问，只觉得失魂落魄，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呆呆的站在城楼之上，恨不得蛮人的箭立刻将自己射穿，好免去脑中如同熔岩爆发一般的痛苦。
“蛮人又整队冲击了！”李夫人提醒叶行远。
叶行远淡然一笑，撇下了混乱的李宗儒，昂然走向城墙前方，镇定自若的派下命令，守城部队尽管几乎人人带伤，但还是有条不紊的运作起来，凭着众人的微薄力量，阻挡着凶残的蛮人。
战况再次陷于胶着，琼关县伤亡惨重，但是强悍的蛮人骑兵，暂时还没办法攻破这座小成。
省城之中，宇文经面色阴骘，一个人喝着闷酒。一直招待他的李宗儒已经奔赴琼关县送死，得知这个消息的宇文经大惊失色，胸中就像是堵上了一块骨头，无论怎么样都不舒服，甚至肺叶都能感到一阵阵的刺痛。
难道是他错了？不！宇文经固执的摇头，他坚信自己采取了最正确的办法。叶行远这样的人物，绝对不能留在世间，这或许违背了为人的道德，但却应该是圣人的大义。
“圣人诛少正卯，曰其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此亦叶行远也，诛之便是圣人诛邪之意……”宇文经自言自语，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李宗儒弃他而去，甚至要舍身之行，对宇文经来说是个极大的震撼。但他并没有动摇信念，心中的阴翳很快就能抹去，他更关注的是琼关县的战况。
“叶行远居然已经守了十日，他手中什么都没有，还能抵抗蛮人最强的骑军。真乃天下奇才也，若是他有正人之心，必可平复乱世，惜哉！”宇文经叹息着，将自己的评价记下，但略一犹豫之后，又将其放在火上烧了。
更要注意不能让叶行远之能让那些惜才的老人知道了。宇文经暗暗提醒自己，会试中叶行远的状元卷其实就展露了出众的军事才华，百崖矶一战以弱胜强，大胜妖兵，此后四处救火，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挽救延南晋国祚二十年。
这种人才要是被几个军中的死硬派知晓，只怕都会护在手心里当块宝。幸好如今朝廷文武殊途，军种带兵的将领尤其不重视学问，大概没人会想到去查看会试的考卷。
这一次琼关县一战，却不可能不受人关注。只怕西军诸将应该都听说了一个书生守城十日传说，省城中的说书人已经喊出了“子衍再世”这样的噱头，万万不能让叶行远再出名了。
“还得想办法拖延援军……”原来觉得半月之期，琼关县无论如何也该告破，没想到还是小觑了叶行远。如今西凤关紧闭，再想放蛮军入关不太现实，只有想办法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宇文经想到这里，终于放下了酒杯，回到房中奋笔疾书，又在四处写信。
省城要派出的援军原本已经准备好，但因为粮草准备失误，又耽搁了几天。这几天对于水深火热的琼关县来说，可以说是生与死的考验。
叶行远已经守城超过了十五日，城下未收的蛮族尸体堆积如小山，发出熏天的臭气。嗜血的苍蝇嗡嗡而飞，在琼关城门之前像是一团污浊的黑云。
守城的兵丁损折了一半，剩下一半也都是个个带伤。他们疲惫而麻木的射箭、投石、泼油，机械的完成守城工作，但就像是绷紧到了极限的弓弦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折。
叶行远满面尘灰，嗓子沙哑，他已经连续三日三夜未下城墙，体内原本充沛的灵力空空如也——自从临摹宇宙锋，感悟天机以来，他很久未曾有这样的感觉。
蛮人在城门口留下了十几具尸体，暂时退却，但不用多久他们就会卷土重来。这么多天来，蛮人始终是以这种完全不怕死的态度在进行攻击，叶行远也已经习惯了。
“援军还未来么？”躺在城墙上的伤员饥渴的遥望远方，在守城战开始之前，叶行远就告诉过他们，顶多只要半个月，省城的援军就会抵达，不会让他们孤军奋战到最后。
“也许路上有些耽搁，明天……明天一定会来的。”陆十一娘也已经筋疲力尽，她在城墙上负责照顾伤员，看着面前之人几乎开膛破肚的恐怖伤口，她只能默默的将流出的肠子塞回腹腔。
县内的医生根本无法处理这样的伤势，除非是大将军身边的军医或者京师的御医，才有可能救回这人的性命。他会在几天的哀嚎之后，痛苦之极的死去，在他死之前，总没必要灭去他们的希望。
琼关县中的锦衣卫也都投入到了守城之中——他们别无选择，叶行远不走，他们也不能撤离。如果不尽力抵抗，那么这些平时可以耀武扬威的皇帝亲兵，城破之后在蛮人的刀剑之下也会与平民百姓一样无助。
虽然没有暴露身份，但是锦衣卫都经过特训，在守城的战斗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叶行远给陆十一娘等人都记下了大功，宣称必会秘折上奏，为他们请功升官加爵。
不过陆十一娘也明白，首先就是得活下来，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锦衣卫内部的消息，是援军刚刚才从省城开拔。也就是说，就算他们不受任何阻碍的急行军赶来琼关县，那也至少还得十天的时间。
但实际上看他们在省城无耻的耽搁，路上还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可难说得很。
当陆十一娘向叶行远报告这个坏消息的时候，叶行远倒是很镇定。他坦率的承认了起初的错误，“我低估了他们的决心，想要我死的人，怎么会在乎牺牲一两位武将……”
贻误军机，导致地方失陷，肯定是有人要出来担责任的，可能砍掉一两个武将的脑袋也不奇怪。叶行远考虑的半个月，是地方上不受惩罚能够推卸责任的最大极限，但是如果他们愿意付出一些代价的话，时间有可能就变成双倍。
这些代价，当然会有大人物用其它的方式向他们补偿。
“一个月……能守得住么？”叶行远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神情，他从子衍那里学来重要的一点，就是身为上位者和主心骨，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丧失信心的样子。
在去子衍墓中经历之前，叶行远并不知道守城战会如此残酷，他也完全没有信心可以守御得太久。但是随着他对子衍子兵法的感悟更深，能够施展出更大威力守御神通之后，他相信极限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但一个月终究……还是太长了些。
蛮人果然经过休整之后很快就再次展开了城门争夺战。到现在几乎已经无法阻挡个别身材高大蛮族士兵跃上城墙，虽然总能够将其杀死或者逼退，但这也是伤害造成的主要原因。
叶行远站在城楼上鼓舞士气，但他很清楚全身乏力，连一个神通都施展不出来。李夫人、陆十一娘等人也都是如此，而周县丞和方典史更是早就脱力，周县丞受了点外伤，至今还在高烧不退。
今天一次又一次用神通阻挠蛮人攻城的，反而是李宗儒这老人。他是个固执的老学究，于神通并不高明。但毕竟他是举人出身，懂得呼风唤雨，于是就一直站在城门正上方，呼唤出一阵阵暴风雨，给蛮人攻城带来许多麻烦。
不知道是因为神明保佑还是运气太好，刀剑和弓箭都未曾伤到这个老人，但毫无节制的使用神通调用天地元气，李宗儒体内积累了几十年的灵力迅速枯竭，从外表上来看，他的头发全白，完全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叶行远也劝过他暂时休息，但是李宗儒却铁青着脸不肯答应，他精神亢奋，不眠不休，目光灼热，根本就停不下来。
此人早萌死志，在被叶行远教训之后，并没有改弦更张，而是更加明确的求死。
“杀了他！”蛮人冲击城门的指挥官再一次被李宗儒召唤来的暴风雨冲得滑倒，从攀缘中摔了下去，重甲都瘪了一块。他因为愤怒而发狂，不顾一切的徒手爬城墙，冒着箭矢与滚木，铁了心向李宗儒发起冲击。
李宗儒正处在过度使用神通之后的衰竭期，他几乎动弹不得。两个小兵上去想要将他扶下来，但不幸被蛮人的弓箭射倒。
“救他！”叶行远急令，但其他人离得实在太远，想要赶上已然不及。那凶恶的蛮人额头中箭，眼看必死无疑，但仍然怒吼着冲到了李宗儒面前，挥起了沉重的马刀。
李宗儒的脸上并没有畏惧，反而带着解脱的喜色，他高声吟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宗儒今日死矣，不负圣人所教！”
嚓！刀锋入肉的声音掩盖过一切喧嚣，老人的头颅横飞而起，鲜血上冲。
他失去了身躯的脸上，却仍然带着欣慰的笑容。他临死之前最后的遗言，正是最近这几天叶行远经常念叨的几句话。
叶行远沉痛的闭上了眼睛，那名攻上城墙的蛮人杀死了李宗儒之后，很快倒地身亡。城门仍然坚守，但那位迂腐的老人却再也无法复生。

第三百二十一章
李宗儒的牺牲，代表了最惨烈的白刃战到来。站在城墙上的守军，包括叶行远在内，没有一个能保证自己在下一秒钟不会死去。
这一场战争打到现在，已经不再是神通、兵法甚至于兵力的争斗，而是最后在拼意志。就连叶行远本人也操起了刀剑，裴将军的宝刀削铁如泥，刀下留下了好几个蛮人的鲜血和亡魂。
守城战进入到了第二十七日，无论是城内城外，都近乎人间地狱。围攻的蛮族也陷入了一种杀红了眼的状态，又或者是承诺给他们的代价太高昂，令得他们能够在这么高的损失之后仍然不肯放弃。
“城内已经很难坚持下去了。”陆十一娘向叶行远报告，“援军再不到，大概城内就有人要主动开门投降了，我们的人每晚都听到有人在暗中商议。”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锦衣卫密探们仍然在行使他们的职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锦衣卫也确实是朝中最敬业的官吏。
听到这个消息的叶行远却面不改色，他只是苦笑叹息道：“他们只是说说而已罢了，在七八日前，才是最危险的时刻。那时候我最担心有人会开门投降，不过李宗儒老先生的死鼓动士气，让我省了许多鼓舞和未雨绸缪的功夫。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战斗已经进入尾声，无论攻防，其实更多依赖的只是惯性。便是真有人畏惧害怕想要投降，那也已经做不出这样的行动。”
守城专家子衍曾与叶行远无私分享自己的心得，被围者投降，要么是强弱悬殊，连打都没打就已经放弃。要么就是打了几场硬仗之后，被伤亡吓破了胆子。
但只要坚持超过一个界限，守城的军民就会超越恐惧、士气等各方面的因素，陷入到一种无法脱离的角色之中。他们变得麻木，一直会奋战到城破或者敌军退兵为止。
到了这个阶段之后，守城就变成了持久战。虽然作为城内的将领，并不会希望手下变成毫无希望的傀儡，但在援兵久久不至的情况下，似乎这反而是种比较好的选择。
陆十一娘无言以对，她其实也有近似的判断，但总觉得太过残忍。她想了良久，方才怯生生的向叶行远问道：“大人，援兵还会来么？”
作为锦衣卫当然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省城出发的援兵，在路上又有许多事端，拖延了进军的速度。直到现在还距离琼关县百余里，他们要是继续磨磨蹭蹭下去，还不知道得拖到哪一日。故而陆十一娘都有此一问。
叶行远瞟了她一眼，淡然道：“此地终究是剑门之地，同省县城，援兵一月不能到。岂不是千古笑谈？三日之内，援兵必至，你大可放心。”
官僚们做事其实充满了看得见、看不见的红线。比如若是国人暴动，只要能控制得住，上交的公文报告绝对不会超过百人，因为一过百人便是聚众叛乱，首先要问地方长官的责任。
又比如水火之灾，死人一般也不会超过六十。若过六十，便是特大灾情，本省巡抚、布政使都要担上干系。
这救援琼关县之事，如果说半月之期是第一条线，那一月之期就是一条绝不能触碰的底线。超过一月，剑门省上上下下所有文武官员都要被追究责任，这可不是一两个武官的脑袋能交待得过去的政治事件了。
京中大佬再有能量，也不可能拿出相当于一省官员的政治资源来做交换，因而叶行远并不担心，只是没的齿冷。
“那么说来，最后三日，便是蛮兵孤注一掷的机会了。”陆十一娘颤栗，城外主动攻击的蛮军也受到了很大损失。但是由于守军的放任，不停的有小股部队加入，数量上并没有减员太多。
他们显然也明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正在进行严格的休整，只有少数蛮人骑着马面色严肃的巡逻。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很快琼关县就会迎来最后的冲击。
蛮人重点攻击的北门已经残破不堪，一个月的围城之后，也谈不上有什么士气。城内的读书人灵力近乎枯竭，各种物资也早就开始匮乏，幸好因为提前准备征收，粮食倒勉强还够吃，不至于酿成如子衍苦渡城的惨剧。
“最后一拨攻势……得过去么？”秦县丞喃喃自语，他在琼关县干了几年，从来也没有遭遇到如此惨况。
叶行远沉默不语，只静静看着城外高举马刀，结阵准备冲击的蛮军骑兵。拼到这个地步，最后的结局如何，只能看天意了。
他明白这是乱世到来前的真正考验，在此之前，他未曾认识到斗争的残酷。但在近一个月的腥风血雨之后，他心中已无杂念。
战场固然是生死关卡，但同样也是一个血与火的锻冶炉，或者说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一场起因莫名其妙的守城战，叶行远才真正成熟起来。
蛮人围城第二十九日，传说中的援军距离已经不超过五十里，一两天内就该赶到。如果还不能攻破城池，无论如何他们也该撤军了。
“冲锋！”城墙下，无名的蛮人指挥官怒吼发出了命令，号角声激昂。如黑色洪流一般的骑兵前赴后继向琼关县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他们打起了血色旗号，这意味着他们将无休无止，除非城破，或者尽数阵亡。
叶行远、李夫人、陆十一娘、秦县丞和方典史等人，悲壮的站在城墙上，尽着最后的力量进行战斗。在这个时刻，他们都抛弃了原本的身份，只是普通的士卒。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发布命令、组织守御甚至于鼓舞士气已经没有任何异议，这一个月的战斗让行动渗入了每个人的血液之中，在最后的战斗面前，只有省下每一分力气用于杀戮之中。
越来越多的蛮人飞跃上了城墙，但在众人的拼死阻挡之下，他们又被逼落。城楼上斑斑驳驳的血迹，记录战况的惨烈，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
叶行远此时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读书人，他也无暇去关注其他人的情况，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闪躲与反击。
这一场无休止的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暮色即将笼罩天地的时候，忽然秦县丞恐惧的大叫：“城墙……城墙倒了！”
坚持了整整一个月的琼关县城墙，在最后的时刻终于崩碎坍塌，城门旁的一段石墙整体滑坡，露出了一道可以容两三人同时通过的大裂缝！
蛮人发出了欢呼，他们立刻转移了攻击的方向，跃马冲入那道裂缝，在城门口配备的农兵根本不可能阻挡骑兵的冲击。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蛮人就能有几十骑涌入琼关县中，从背后打开城门，那也意味着城池告破。
城楼之上的拼死抵抗变得毫无意义，叶行远神色沉痛，难道说整整一个月的苦守，最后还是被击败么？他在战前曾经考虑过，一旦城破便会以土遁之法离去，保得性命——但是在这种时候，他真能抛得下身边的战友和城中束手待毙的百姓？
是叶行远引来了蛮军，也是他组织了抵抗，他能就这么撒手不管？热血冲向叶行远的脑海，他无法分辨多少是出于自己内心的良知，又有多少是因为天命陷阱的影响，只觉得识海之中剑灵悲愤鸣叫，让他脚下无法挪动一步。
“大人，不行了！我们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陆十一娘扯住了叶行远的衣袖，锦衣卫精英终究经过无数生死的训练和考验，她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事不可为，只有暂时退却。有陆十一娘开口，秦县丞等人也都惊醒，都急叫道：“大人，速速出城，援军离此已经不远，我们还有机会脱身！”
叶行远略一犹豫，他紧紧握住裴将军宝刀，正要开口决定，忽然听蛮军的背后，又传来犀利的号角声，旋即就是一阵纷乱。
“有人冲击敌阵背面！天无绝人之路，援军到了！”方典史在这一个月中瘦了不少，他大叫大跳，欣喜若狂。
叶行远眯起眼睛，举目远眺，只见一小股部队突然从树林之中杀出，从背后切入蛮人阵势之中，他们疯狂的搅动着。虽然人数并不多，但却引起了蛮人的骚乱和慌张。
尽管最后打着血旗发动进攻，蛮人的士气其实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刚刚看到了破城的良机，陡然又遭遇变故，情绪大起大落，这让他们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拍。
“不是援军，只是西凤关的斥候部队，最多……只有十几人。”凭着明察秋毫的目力，站在城墙最高处的叶行远看得最分明。他的嘴角微微一抽，当机立断下令，“立刻下城，无论如何堵住城墙的裂缝，他们给我们争取的时间绝不会太多。”
诸人俱是浑身一震，他们明白叶行远的言外之意。这一只斥候部队大约在树林中埋伏已久，但他们并无改变整个战局的能力，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通过自己的牺牲为琼关县争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
秦县丞等人匆匆下城，拼死率领民兵以沙袋与石块修补城墙，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将冲入城中的少数蛮人骑兵一一格杀。
李夫人浑身颤抖的站在城墙上，望着渐渐平静下来的蛮人军阵，语调悲痛而沉静：“那是我的丈夫。”
“我知道。”叶行远目视远方，面无表情的开口。

第三百二十二章
李成一直心急如焚的想要救援琼关县，但他只是一个小小把总，甚至没有资格出席西凤关的军议。当然也没有可能向上官提出派出援兵的计划。
他之能尽力争取带领小股斥候部队，查探琼关县周边的动静——对于西凤关钱总兵来说，虽然关内侧的局势并不重要，但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
这一个月来，李成率领十几个游骑，在自己的权限范围之内尽可能的对蛮族进行骚扰，偶尔杀死落单的骑兵，破坏他们的水源和粮食。这有效的拖延了蛮人的集合与攻城，但小打小闹，终究是杯水车薪，不可能根本性的改变战况。
故而他始终无计可施，直至今日。琼关城破之时他早有预感，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尖刀一般插入蛮人后阵，也几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生死与到底能起到什么成果。
天色断黑的时候，这一支小小的斥候队伍拼死的冲锋结束，全员阵亡，无一例外。
不过琼关县也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裂缝被堵上，蛮人骑兵的冲击无功而返。之能重新恢复到登城与城门破坏战。
月上中天，惨烈的气氛遮挡了群星的光辉，这个充满死亡气味的夜晚近乎一片漆黑。然而蛮人杀红了眼睛，他们并未像平日一样收兵，而是持续发动攻击，正如他们身后血色旗号代表的意义一样。
“撑住，只要到天明……”叶行远的声音依然镇静，面色却无限悲怆。
天明就是第三十天，消息已至，近在咫尺的省城援军便会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将是这场不该发生的守城战最后的终结。胜负，便是在这一晚上。
“撑到天明！”秦县丞、方典史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鼓舞着所剩无几还能战斗的军民，所有人都一边战斗，一边望着东方。
李夫人出奇的平静，她稳定的抽弓搭箭，以足弓之法稳定的射杀登上城头的蛮兵，几乎一箭可取一人性命。
李成只是她的一枚棋子，由于他耿直的脾气与有限的能力，这几年间李夫人对他并不抱什么希望，两人甚至没有夫妻之实。
在李夫人的谋划之中，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只会是姚家复仇，叶行远揭竿而起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如果不是为了掩饰身份，他甚至不需要存在。
原以为可以平淡的面对他的死亡……但李夫人却感觉到心口如撕裂般的刺痛。在她怀里，放着李成最后的家书。
李成在信中语气平淡，但可以看得出早萌死志，“……琼关被围，夫人与叶公子同陷城中。某虽无能，必当竭力图救援，虽赴汤蹈火亦无悔矣……
……成本庸碌无能之辈，何幸与夫人结为连理，更识得叶公子这等大贤……蛮人军势凶狠，此战恐凶多吉少，惟愿夫人善待有用之身，早日了却心愿，叶公子必不负夫人所望也……”
他早就知道，李夫人心中如明镜一般。虽然她着意掩饰，但终究瞒不住枕边人。李成粗中有细，对她的身份与行动，只怕早有所知，但是却一言不发，只在这等于是临终遗书的信中才淡淡提了一笔。
“小心！”叶行远一刀刺中李夫人侧面蹿出来的蛮人，为她架住一次致命的攻击，伸手把心神恍惚的她拉到身后，“夫人若是累了，且到城下休息。”
李夫人咬紧了嘴唇，坚定的摇头，“今日已是最后，要休息，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贴着墙壁，双腿酥软无力，但依旧勉力拉开长弓，射出一箭，语气毫无起伏道：“要是这等场面都承受不住，苦渡城一役岂有幸理？李成既死，我唯一所愿便是助公子取得圣人灵骨，权倾天下，又岂能败在这里？”
所有人都拼尽了最后一分力气，琼关县奇迹似的依旧屹立不摇，直到东方现出晨曦，这座小城还是没有陷落。奋力挥动武器的人都憋着气，等待发出欢呼，失去战斗能力的人都咬牙坚持，眺望南方的地平线，希望能够在第一时间报告好消息。
“援军，还未到么？”方典史的膝盖中了一箭，口中吐着血沫，满脸凶狠之色。
叶行远并未回头，但他感觉到了光明即将到来，他只要等着蛮人的攻击放缓那一刻，便可以知晓援军出现在视力所及的范围之内。
然而蛮人的攻击并没有放缓，东方的太阳奋力一跃，照亮了半面天空。对面蛮人高大的身躯与扭曲的神情变得清晰可见，但他们并没有如意料一般退却。
“报——”苦苦等待的援军消息从一支传声响箭传来。叶行远浑身一震，面色第一次变得煞白。
“援军在三十里外受到贼寇突袭，军士哗变，而今已重整旗鼓。但今日上午已无法抵达战场，若是一切顺利，黄昏时分即可抵达……”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军报，就像是晴天霹雳。等待救赎的众人一下子都呆若木鸡，方典史不顾脚上的伤势，跳起来怒骂，“混账！上万援军，有哪一支贼寇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袭击？这是故意拖延，要害死我们！”
在这光明与黑暗的转折时刻，守城士气陡然低落，而蛮人爆发出惊人的欢呼。轰隆声中，城门坍塌！
三十日未破之琼关县，终于赤裸裸的暴露在残忍的蛮人军团面前。在理论上援军到达之前，他们还有整整一日的时间，可以屠尽城中之人，掠尽城中之财。
叶行远捏紧了拳头，他一次次的降低了对官僚集团下限的评价，然而他们却一次次的突破了他的预料。圣人所造三千年盛世，完美无缺的儒家秩序，在琼关城破的同时，轰然崩塌。
这一次，城楼上的诸人全都什么都没说，似乎也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叶行远微闭双目，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调整呼吸，然后冷静的发布命令，“下城。各自散开，组织巷战，保护百姓，能多活一个，便是多活一个……”
蛮人骑兵潮水一般的涌入城内，人们已经全无斗志，开始四散奔逃，城中火头四起。伴随着朝阳升起的，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蛮人就像发狂一样的狞笑。
大势已去。叶行远心中甚为冷静，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害怕。似乎早已适应这种可怕的情景，他以仅剩的灵力发动清心圣音神通，平复着众人心中的恐惧。
就连一贯投机的秦县丞与方典史脸上都露出了坚毅的表情，他们虽然打算死心塌地追随叶行远，但也没料到会卷入到这种面临死亡的局面中。
可此时他们并未抱怨，只是对视一眼，准备好了慷慨赴死。
陆十一娘绷紧了丝带，李夫人拉开了长弓，最后几个读书人也拿起了平时不会使用的武器。与城偕亡——这个信念，陡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升起。
在这严肃的气氛之中，忽然听一阵啪啦啦振翅之声，西面有一群惊鸟飞腾而起。随之一个惊喜的尖锐声音在城中响起，“蛮人退了！蛮人退了！”
叶行远一个鲤鱼打挺，跃上城楼，抬眼向西面望去，只见灰烟飞腾，一支白衣白马的骑兵仿佛席卷天地的旋风一般疾驰而来。
当先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他握着一杆粗如儿臂，长达丈二的银枪，就如凛凛天神一般。
“白袍军！”陆十一娘惊喜的大叫，“这是西军精锐白袍军，是赵老将军亲自领军！赵老将军亲自率兵来缘！”
“怎么可能？”秦县丞涕泪交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袍军驻扎在乌眼山最前线，距离此地八百里之遥，怎么可能在一月之内，急行军至此？”
李夫人垂下了弓箭，她怔怔的望着杀入蛮军中的老人，叹息道：“不会错，除了军神赵老将军，天下还有谁能让蛮人望风而逃？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救援叶大人你？”
西军的核心人物，军门世家赵家的老祖宗，南征北讨未尝一败的老将军赵牧野，在琼关县即将陷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像是奇迹一般的出现在地平线上。
他年事已高，又因为在军中威望太重，所以素来为文官所忌惮。早在二十年前便被排挤。赵牧野却从未有怨言，他只率五百嫡系，出关往西，一直到妖蛮战场最前线乌眼山驻扎。
便在这荒漠戈壁屯田，时而奇袭妖族蛮族的大部落，艰难的生存下来，同时还练成了一支所向无敌的白袍强军。
“千军万马避白袍”，关外的部族都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而赵牧野也被尊称为“赵爷爷”、“军神”。这支军队素来独来独往，朝廷都难以节制。但因为赵牧野忠心耿耿，白袍军编制又从未超过千人，所处又是天高皇帝远的西北关外，朝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行远也没想到来救援的竟然是这一位传奇人物。他深吸了一口气，瞧着仓皇逃亡的蛮人骑军，略作思考，便坚定的挥了挥手，“所有能动的人出城追击，占便宜的时候到了。”
他顿了一顿，挺直腰杆，又淡淡道：“我们要为死去的人报仇。”

第三百二十三章
琼关县攻防战几经曲折，最后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围城蛮人骑兵在白袍军的冲击之下四散奔逃，最后大部被全歼，少部分流窜入山中，日后被逐一捕杀，有机会逃出关外的近乎没有。
姗姗来迟的省城援军只赶得及打扫战场——听说赵老将军抵达琼关县，领兵的剑门提督蔡令文吓破了胆，再不敢找什么妖蛾子，最后三十里是急行军赶来。
但终究他还是没敢与叶行远、赵老将军照面，带着他那些无用的军队，一股脑儿的躲进了西凤关中。毕竟这次援兵的目的到底是西凤关，解琼关县之围只是顺手为之罢了，他用这个理由想逃避责任。
叶行远懒得去管他，这件事如此蹊跷，事后必然有一场追责的大动荡。剑门省上下谁也逃不脱责任，叶行远会慢慢与他们拉清单算账。
这时候他只忙着收敛牺牲军民的遗体，举行葬礼，慰勉英灵。李成的尸体在乱军之中被找到了，侥幸并未有太多的破损，琼关县人尊敬的将他抬入城内，隆重下葬。李夫人并未落一滴泪，但一直保持着一种肃穆的表情。
白袍军并未进城，他们习惯性的驻扎在城外。老将军亲自参加了牺牲将士的葬礼，鞠躬三次，却未发一言。
叶行远也并未急于与赵老将军交谈，他仍然在尽自己作为一地知县该尽的责任。在战后恢复秩序，重建家园，或许是因为边境上的人民承受过太多苦难，他们更容易的振作起来。
不过几日之后，琼关县就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破损的城墙与擦不去的血迹，无声宣告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无谓而英勇的战役。
所谓十万大军攻击西凤关，又迁延半月之后，虎头蛇尾的不了了之。现下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次虚假的进攻，只是蛮人不落的迁徙。
赵老将军大概早就知晓，所以他抵达剑门解了琼关县之围以后，甚至连看都没去看西凤关一眼便即折返。在离去之前，只派人给叶行远留下“善自珍重”四字。
白袍军撤走是在某一日的凌晨，大部分琼关县人一觉醒来，才发现城外只余淡淡的白雾。营帐已消失无踪，就像是做了一场梦，让人怀疑这神勇的人族军队是不是真的出现过。
“蛮军来袭，是为了大人你；赵老将军来救，也是为了公子你。”李夫人一身缟素，但依然平静的为叶行远分析原因。
她垂首道：“赵老将军爱惜你的才华，不忍你半途夭折，这才千里来援。之后又洒脱而去，这才真是军中之神。若人族多几个赵老将军，又或者赵将军能得大用，何至于积弱至此？”
叶行远悠然神往，叹息道：“三千年盛世，造就人族多少风流人物。恨不能长伴赵老将军身侧，恭聆教诲。所得胜闻朝中政争十倍百倍矣！”
因为蛮族入寇事的处理，朝中起了新一轮的大斗争，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众人是要联合对付叶行远不错，但主要目标未曾实现，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放过趁机攻讦政敌的机会。
有人吵着要追究此次蛮人绕过西凤关，直攻关内县城的责任人。有人又抨击剑门省腐败无能，派个援兵都迁延时日。又有人要表彰琼关县知县叶行远，因为他独守孤城一月，功勋卓著，堪比贤人子衍。
这些人当然并不是为了叶行远出气，只不过是借机生事罢了，他们想借着这个机会，换取自身的利益。叶行远看得明白，也不在意。
这其中，对琼关县的表彰是最无异议的一条。即使是诸位内阁大学士都是内心不爽，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给叶行远议功。这是他们自己将这一场功劳送到穷乡僻壤的叶行远手上。
不过这也真亏得他一个读书人有此守御之能，谁也挑不出一个刺来，唯一的问题就是该如何封赏。
“听闻秦县丞、方典史都因为守土之功，要升迁调任，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一场搏命。”锦衣卫的消息灵通，陆十一娘向叶行远报告。“不过大人么，似乎主流的意见是赴任未久，不宜骤然提升品级，似是要加封爵位。”
叶行远嗤笑道：“这些小动作徒自惹人笑，诸位阁老真是小家子气，好像我稀罕靠军功升官似的。”
好不容易把叶行远贬到边疆，要是给他捞了军功就升官，那简直等于在打诸位阁老的脸。所以他们宁可给叶行远升爵，也不愿松开这个口子。
叶行远目前是恩骑尉，最初级的爵位，若要加封，大约就是升一级为云骑尉。云骑尉是正五品，这又超过了叶行远现在的官位。
对于勋贵而言，爵位超过官职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对于一个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来说，却简直是个笑话。
要知道叶行远可是堂堂状元，又经翰林院修撰改任地方知县，本身就在升官的快车道上。结果爵位比官职升得更快，这可当真让人瞠目结舌。
“不过我的封赏暂且不论，剑门援军不力的罪名，该由谁来承担？”叶行远正色道。他确实不在意升赏的问题，他有的是升官途径，不在乎那一点子军功。
他现在关切的是怎么给枉死的众人出一口气，勾结蛮人的罪魁祸首暂时是无法追讨，不过这笔账叶行远已经记下，日后必要报一箭之仇。直接动手的蛮人差不多也被诛除干净，如今他最痛恨的是那些尸位素餐、坐视不理的友军。
琼关县、西凤关陆续解围之后，剑门提督蔡令文已经上表请罪，称自己治军不利，以至于救援不够及时。不过他也推卸了部分责任给地方，说他们准备粮草物资不够及时，影响了大军开拔。
剑门省几个方面大员当然不愿意背这个黑锅，干脆一力职称驻军腐败无能，故意延误战机，要朝廷重重定罪。这下子可惹毛了蔡令文，他算了一下觉得自己脑袋不够大，扛不下这泼天大罪，干脆就想把整个省城拉下水，声称是受人掣肘，才不能顺利解救琼关县，言语中直指剑门巡抚龙有熙。
各方互相推卸责任，试图让别的派系扛下最大的责任，地方上乱成一锅粥，背后的势力也是暗中角力不休。
陆十一娘冷笑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这剑门上上下下，简直就是烂透了。若说一个个摘了乌纱砍头。或者有冤枉的，但是一个隔一个宰了，定然还有漏网之鱼！”
锦衣卫在守城中也死了几人，陆十一娘九死一生，更是深恨那些不能及时救援的狗官。她愤愤道：“最近各派在互相妥协，似乎想法不责众，干脆大家各罚酒三杯，就此作罢。大人你可断不能容他们这么含糊过去。”
叶行远也知道这些官僚刁滑，他们明面上互相攻讦，其实无非是想将水搅混，借以减轻责任，令朝廷投鼠忌器罢了。
但想到李宗儒、李成等人之死，还有无辜牺牲的众多琼关县之民，叶行远又岂能善罢甘休？他淡然道：“你放心，本官自会上书，弹劾相关诸人，咱们连一个都不宽恕！”
琼关守城战十日之后，为了安抚民心，立功之人的封赏先下来了。秦县丞与方典史各官升一级，调去内地一县搭档，分别担任知县与县丞。对于这两人尤其是秦县丞来说，可说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是官场上的大突破。
如叶行远所料，他的官位未动。虽然圣旨之中多有勉励赞扬之言，但还是虚话套话居多，除了财物之外，他得到最有价值的东西便是云骑尉一爵，不过大概是内阁诸人觉得这份封赏有些寒碜，故而追封其父，又荫其一子。
叶行远现在还没有儿子，但也就是说他儿子一生下来就是七品恩骑尉，可有天授神通，是标准的官二代富二代。
战死的李宗儒、李成各得追封，对死人他们是不吝溢美，大概是想盖住叶行远的风头，倒把功劳都算在两个死人的身上。李宗儒追封为礼部侍郎、李成追封为游击将军，并立牌坊旌表，一文一武，永护琼关，算是极尽死后哀荣。
叶行远也不欲与死人争功，更不用说李成乃是他的好友，李宗儒虽然与他有矛盾，但这老人刚直耿介，也让他颇为佩服。叶行远并不认为他们俩当不起这样的荣誉。
李夫人也赏了一副五品宜人诰命，她守城之功并未上报，这是酬李成之功。她原本对封赏并不在意，但这是死去的丈夫唯一为她挣来的东西，却也让她暗自神伤。
除此之外，朝廷怜恤琼关县百姓苦难，特旨赦免当地百姓三年钱粮，又酬守城义士，拨款建义士之冢。这不消说都是采纳了叶行远的建议。
封赏下来，琼关县不能说是欢天喜地，但总算也是感激涕零，叩谢皇恩。朝中、省内的官员觉得已经对琼关县有了足够的补偿，也算松了口气。
谁知道就在封赏当日，叶行远的弹劾奏章横空出世，他言辞尖锐的批评西凤关与省内官员，历数其罪状，请求严惩。这简直是与整个世界为敌的节奏！

第三百二十四章
听说一向镇定的司礼监王仁，看到这份奏章的时候也不由手发抖。叶行远上书是按照惯例，一份循正常路径逐级上报一直到内阁，另一份走锦衣卫秘折的渠道，直接递到司礼监。两份上书的内容却一模一样。
王仁仔细的看这份奏章，期间命小太监给他添了三次水，他平日最喜的明前雪尖都泡得如白水一般没了香味。他照样咕咚咕咚往肚子里面灌，小太监们都不由为之侧目。
叶行远要干什么？王仁蹙紧眉头思索着。从夺刀还刀事件之后，王仁虽然没有正式与叶行远见过面，但是通过文书的过往，这位“隐相”与年轻官员建立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要王仁见到叶行远的上书，大致就能猜得到他的目的，但这一次却让久历风波屹立不摇的司礼监大太监都有些吃不准。
叶行远的文辞犀利，全然不似平日的委婉，几乎是撕破面皮在攻讦剑门省所有的同僚上司。至于西凤关诸将，更是被他骂得一文不值。
他是因为过于愤怒，而失去了计较，是真心希望这些人受到惩罚？还是另有所图？如果是前者，作为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确实可以体谅，但与以前的叶行远相比，未免显得有些太嫩。
这种范围太广的面攻击在官场上没有太大的意义，实际上也不可能有太明显的战果，就算情况属实，朝廷也不太不可能因此而大面积的处分官员。
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如果叶行远只咬住一人——比如负主要领导责任的剑门提督蔡令文，说不定可以将其扳倒，但把矛头指向所有人实属不智。
尤其是不仅仅弹劾了确实有错的剑门省官员，连西凤关守军都骂了进去。由于妖蛮的威胁，边军系统与朝廷官僚之间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而这次西凤关放弃救援，也有其明面上的理由。
叶行远这野狗一般的乱咬，必然引起西军诸人的不快。原本赵老将军对他颇有好感，西军才按捺住未对琼关县有什么报复，这样一来，也必疏远关系。
剑门省是叶行远的直属上司，西凤关是叶行远最接近的军事重镇，他把这两者都得罪完了，然后在朝中又无奥援——这位年轻状元可是与大学士们闹翻了才出走西北——这真是四面树敌！
“他想要做孤臣么？”思来想去，王仁只有这样的结论。叶行远唯一能得到的是皇帝的支持。隆平帝对他极为宠幸，尤其是琼关围城之后，多次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责怪地方上救援不力。
反正也难以讨得其它势力的好感，干脆一口气将所有人都得罪完，将自己放在只能依赖皇帝的地位上。那么隆平帝就会对他更加信任，日后也可能委以重任。
如果叶行远是想重点在锦衣卫路线上发展的话，这并不能说是一种策略上的错误。但王仁总觉得有点不对。
叶行远是科举出来的状元，几乎是时所公认的奇才，有宰相之才。他要是将来只做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固然也能权倾朝野，但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他自己也绝不会只选这条路。
但无论王仁怎么再看奏章，都实在猜不出叶行远有什么其它的意图。只能叹息而罢，轻轻将奏章掷在案前。这小子经历了生死一劫之后，更加深不可测了。
与此同时，华盖殿大学士严秉璋府邸之中，几人也在密谈叶行远的奏章。白衣大儒宇文经在围城失败后呕血数升，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回京师，正好赶在叶行远奏章抵达前一天到达。
他一到京城便来拜见首辅老大人，一方面是为了自己耽误了返程的时间而道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一起商量对策。当初宇文经是答应过九月返回，但因为围城日急，便多等了一个月，他知道必然会影响首辅的大计安排。
严秉璋倒并不在意，只微微颔首道：“无妨，世上无急事，晚上一个月也无妨。”
半年多的时光对这位古稀老翁并未有什么影响，他安坐于太师椅上，就像是从未移动过一样。斜阳从窗格上照进来，洒在首辅的脚前。
宇文经黑瘦了不少，风尘仆仆，脸上也带着几分憔悴之色。但仍旧保留着从容的风度，只是神情比之以往更坚决了些。
他躬身道：“学生这次匆匆回京，便是料到叶行远必有动作。昨日已见其奏章，不知大人有何看法？”
严秉璋半晌无言，与其说是在思索，不如说是发呆，良久才慢吞吞道：“剑门诸官行事不力，西凤关守军愚蒙，便是罪之也不为过。然则法不责众，亦可从轻处置。”
宇文经苦笑，首辅大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从来只会提供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没有人能猜透老大人心中到底是如何想法。即使是他这样的心腹，也是如此。
叶行远的奏章宇文经逐字逐句看了，几乎冷汗涔涔。他料到叶行远必然会寻衅反击，但也绝对想不到他会破釜沉舟。
在宇文经看来，叶行远此人行事最讲究一个“真”字。他既然上书弹劾，就是玩真的，绝不是虚晃一枪，也不是声东击西，他是真的想要让一省官员加上西凤关守将统统付出代价。
叶行远本身人微言轻，五品爵位，六品官员，纵然处在众人关注的焦点。想要借力打力，扳倒一省官员，还是显得有些渺小，但他却义无反顾的做了。
那么，他一定有所倚仗。宇文经是这么理解的。经过围城一役，宇文经对叶行远的评价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对他的畏惧也是发自内心。
宇文经斟酌许久，方才开口道：“叶行远此人并非量大宽宏之人。此次学生功亏一篑，未能将其解决，只怕已经结下了冤仇，他此次上书，必有敲山震虎之意。”
严首辅半闭双目，淡然道：“山既不动，虎又何惊？”
严秉璋稳坐钓鱼台数十年，从来是谋定而后动，经过多少大风大浪？便是家国剧变，他都能视作等闲，何况只是一个叶行远？
叶行远不过区区从六品的知县，一次弹劾这么多人。就算本朝没有“反坐”之法，读书人尽可上书言事，但所触动的利益何等庞大，会遭到何等的反扑？
他既然不可能扳倒这么多人一起下台，那对于高居上位的诸位阁老来说，就连癣疥之患都算不上，这封上书甚至不需要纳入考量。
对此宇文经却有不同考量，他轻叹道：“若是真有猛士开山，引动山崩，纵是山中之王，只怕也要受狼狈之苦。”
严首辅这才慢慢抬起眼皮，“他有何开山之策？”
叶行远深受皇帝宠信是不争的事实，等他资历熬上去以后，就凭他状元之才和实打实的军功爵位，绝对会是朝堂上的麻烦人物，但那是将来。
如今的他终究还处于官僚阶层的下级序列，或许由于他的名望何关系，上位者不能轻易将他拔除。但他想做什么事，几乎不需要刻意阻拦，便能让其消除的无影无踪。
所以以严首辅的老成之见，是根本不需要主动去对付叶行远，只要让他无声无息，自然也就湮没在人海之中。他之所以同意宇文经去西北，无非也是想给这个心腹谋主一个小小的教训。
果然叶行远将危机变为转机，这实际上就是宇文经与内阁诸位大学士给他创造了一个舞台。如果没有人想要对付他，叶行远也就不会有功绩。
严首辅以为宇文经会懂，但从西北回来之后，他仿佛变得更加执着。严首辅之能叹一口气，再轻轻的点一点这位看好的后辈。
宇文经摇头，这只是他的直觉，也还没想清楚叶行远的策略。
严首辅不动声色，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他安坐椅上，似是懒得再讲话，手扶着靠椅，脑袋轻轻的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又打起了瞌睡。
宇文经知道今日首辅要说的话已毕，虽然仍旧是任他施为，但也不会再给什么资源上的支持。严首辅行事，素来都是这般留一线余地，也很少主动表态。
只可惜他们毕竟不曾与叶行远深入接触，不明白这个年轻人的可怕！宇文经心中暗叹，只能暂且罢了，恭敬告辞出来，闷闷的径直回返家中。
李宗儒之死对他的精神冲击极大，若非他早成大儒，体内灵力生生不息，只怕这一路奔波便会染病。如今虽然并未卧床不起，但也是精神蔫蔫，断无昔日纵横捭阖的风采。
宇文经现在只能期望严首辅消极的应对是正确方法，事实上叶行远的奏章上来之后，确实并未一石激起千层浪。反而因为其过分的言辞，引起了有些老好人的不满。
有人道：“剑门一地官员虽然未能及时施以援手，但边境之地情况纷乱，终究有其原因。叶行远居功自傲，如此横加指责官场前辈。更对军队布置指手画脚，这未免太过年轻狂悖了！”
京师官场上的舆论，大致便是如此。

第三百二十五章
此时的琼关县渐渐恢复了战前的平静，百姓忍耐着失去家人的痛苦，努力重建家园。甚至有一些远遁的蛮人住民悄悄的回到了城中，只是都很低调，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触犯众怒，否则便是自己吃亏。
叶行远上书之后，就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日常的工作，仿佛这次弹劾只是为了发泄一下，并无一定要取得成果的意思。
省内官场当然都得知了叶行远的弹劾，他们恼羞成怒，干脆对琼关县不闻不问听之任之。除了顶头上司卢知府以外，甚至没有人愿意搭理琼关县的公文往来。
在这战后的特殊时间点上，琼关县简直变成了一个独立王国。由于朝廷减免了三年的钱粮，更让叶行远摆脱了上下级任务的纠缠，逍遥自在。
李夫人若有所悟，她如今无牵无挂，一心只为叶行远谋算，想得自比他人深了一层。便径自开口向叶行远询问道：“大人故意四面树敌，便是为此全无掣肘之地？”
叶行远笑道：“此其一也，然则亦非全部。经此守城一役，我深自体悟子衍之心，以及他为何反反复复，纠缠于惨烈战事之中的道理。
若不想重蹈覆辙，自当早做准备。琼关虽小，地利却佳，以此为基，自是进可攻退可守，不必受人脸色。”
李夫人大喜道：“大人大战之后，终于打算自立了么？”
她略一犹豫，又道：“只是时机尚不成熟，如今天地大乱将起，更须耐心才是。”
姚家人恨了皇室朝廷百年，欲求圣人灵骨，便是想让得主权倾朝野，或篡或夺，颠覆这一家一姓的天下。只是初遇叶行远的时候，他虽有上进野心，却并不打算在脱身于规矩之外。李夫人也只能期待再圣人灵骨指引之下，他不得不走上改朝换代之路。
但琼关县一战之后，叶行远平日说话的口气就有变化，李夫人心中有些猜测，今日便大胆开口询问。
叶行远默然良久，微微摇头道：“诚如夫人所言，时机未至。而今西北一地，外有妖、蛮，内有藩镇、流寇，还有龙王之类野心勃勃。我虽知大势，不解其详。
还须再进一步，增广见闻，方可应时而动。此刻所作所为，不过是种下种子，静待生根发芽而已。”
这几日叶行远一边收拾心情，一边也是在静心思考。琼关县守城之战远比他预想中惨烈，他午夜梦回，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一只脚踏入了天命陷阱之中。
自从穿越而来，临摹宇宙锋而得翻身，便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叶行远向前。他虽然尽力守规矩，希望借着才学本领和金手指，从体制内循序渐进的提升，但终究还是不断的与旧有的体制不断爆发矛盾，很难与之融为一体。
叶行远巧妙斡旋，青云直上，但面对的阻力也越来越大。到琼关县一战，等若是将真相赤裸裸的撕开给他看。
“我本将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想通了之后，叶行远只能黯然慨叹。
在这谨严的圣人创世体系之中，叶行远终究是个异类。就算他灵力才学皆有可观，但行事始终别别扭扭，之前他一直未能透彻想清楚。
故而只是随机应变，总想着“考上秀才就好了”、“考上举人就好了”、“考上进士就好了”，一直到他考上状元入翰林院成大儒，然后漂亮的转身出京，却始终未能从这漩涡里面脱身。
灵力与天机感悟的不断增长，给了叶行远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并未受到排斥——天地无心，圣人与天机、天命都对他一视同仁，但他却忽略了这个体系中的“人”。
读书人作为个体，能够欣赏叶行远的才学，与之成为好友。但是整个官僚体系，却成了横亘于叶行远面前的一个庞然大物障碍。
他们所求的乃是万世不易，而叶行远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仅仅这一点，就形成了双方不可解的矛盾。
叶行远前世三观早已成型，有着现代人的狡黠和勃发意志，纵然读尽圣贤书，终究不可能是温良恭俭让的君子。他随口一言，便能惊世骇俗，随意一行，便能移风易俗——这并非他有意为之，根本不可避免。
叶行远发现所处的环境比自己所认为的要艰难许多。幸好他之前凭着直觉行动，并不仰赖他人，果决的选择了出京寻访五德宝物求灵骨飞升的道路，而不是留在京中跟人玩心计宫斗。否则的话，只怕更是束手束脚，难以大干一场。
如今他心中一片澄明，前方的道路虽然不能说清晰无比，但至少明了彼岸在何方。确实须得好好规划一番，不可再如以前一般随波逐流。
总要有把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才能够好整以暇，处变不惊。
李夫人难以体会叶行远细微的心理，只模模糊糊一知半解，但对他这种未雨绸缪的心态大为赞赏。她沉思道：“而今正处变局，天下大势变化无常，大人有锦衣卫作耳目，可得各地情报。但还须一人分析整理，方可及时反应。”
叶行远颔首道：“本官正为此事苦恼，这轩辕世界最宝贵的还是人才，只可惜我资历太浅，亦无余财。不然便效仿朝中诸位大人，豢养门客，必有得用之人。
琼关县到底偏僻了些，无乡野遗贤，要是能登用几个智力上九十的无名贤人，我也就能省许多心思。”
他这只是自嘲的笑话。自圣人定天下秩序，科举大兴之后，天下英雄便入彀中。不能通过科举的哪能算什么遗贤？若真有智力评分，九十以上的都是进士之才，何至于默默无名。
李夫人知叶行远之意，献策道：“琼关地处边疆，又地贫人稀，有才者少，想要找个活人是不容易了。不过大人有沟通鬼神之能，我倒有一个人选可以荐于大人。”
想不到自己才有建立班底的想法，李夫人便有推荐人才之举。叶行远一喜，细琢磨李夫人之言，又是一怔，反问道：“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倒有趣，不知夫人要举荐哪一位前朝大贤？”
地方上的官员，平时可以祭祀前代先贤，若是先人因为功德名望受敕封为阴神，亦可向之请教治理之道，这在轩辕世界并不稀奇。
各府各县，往往每年有各种官方民间的祭祀纪念活动，也正是因为如此。就比如当初叶行远考上童生之前，也曾拜谒香君冢。只是香君毕竟只是歌姬，受功德遗泽而成阴神，只是文化的一部分，于政教无涉便是。
倒是与她同死的那位书生成为城隍，久在地方，当地知县若遇疑难之事，也可以问计于他。只城隍又非闲职，阴阳相隔，此事也不能轻易实行。
琼关县一地，亦有城隍、土地、山神，叶行远借着官印加持通神之法，可在祭祀中与他们沟通。不过他们都是严格的体系维持者，若是知道叶行远有异心，只怕一早便会上报，何况他们的目光局限于一城一地，不足论天下大势。
能够死后有神，尚且关注天下的，往往便是历代先贤，不过叶行远仔细回想，却不记得琼关县出过合适的人物。
李夫人答道：“此人亦有贤名，亦有人谤之，生前立不世之功，救万千性命。死后却无葬身之地，连尸首都无从寻觅。
此人并非生于斯长于斯，亦非死于琼关，故而公子不记得也不奇怪。不过她的芳辰即至，若非战乱之年，琼关县必然是举城设祭的……”
叶行远一愣，蹙眉道：“是个女子？”
李夫人淡然一笑，“女子便不能知天下大势么？”
她语气认真，叶行远忙陪笑道：“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时间未曾想起，琼关县有什么奇女子？”
他于历史掌故也算精通，也研读过琼关县志，却真不记得这里出过什么厉害的女人。不过李夫人说此人并非生、死于此地，又不知道是怎么扯上关系，这要猜就如大海捞针。
李夫人正色道：“何止是琼关县之奇女子，亦是中原之奇女子。大人博学多才，岂不知走马回川、堕泪落雁之地？”
叶行远拍掌道：“原来是她？青妃落雁，竟然是在琼关？也是了，她西出和亲，应该是从西凤关走。琼关乃是中原故土最后一站，据此回望，也是应该。”
此事不见正史记载，只是传闻，故而叶行远虽知典故，却不知道具体发生的地点。
千年之前，中原板荡，妖蛮趁势而起，有乱华之兆。当时朝廷暗弱，只能以和亲之法，暂免战事，只是天潢贵胄之女，又有谁愿意远嫁草原？
青妃乃当时哀帝之女，年方十五，便挺身而出，愿代姐妹出塞和亲，劝退蛮族大军。
如果仅仅如此，那她虽然让人嗟叹佩服，却还不足以当奇女子之称。只是她嫁去蛮族之后，固然遭遇了极为悲惨的命运，却也干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第三百二十六章
青妃出塞的时候才十五岁，蛮族生活落后粗陋，她却一一忍耐，左右逢源，得狼主宠幸，渐渐手掌大权。她巧施妙计，令妖蛮反目，征战不休，也就间接的保住了中原的和平。
若是一切顺利，以青妃的才智本领，说不定能将草原彻底搅乱。只可惜她命数多舛，嫁过去不过十年功夫，狼主丈夫就暴病离世，形势顿时大变。
千年前的蛮族，有一部分西迁，早在极西之地建立的大帝国。但仍有一半留在祖先土生土长的西北草原，他们的风俗传统与察汗的时代没什么不同。
草原上有好几个大部族，每个部族的首领都有资格争取狼主之位，老狼主去世之后，各部族就勾心斗角，甚至兵刃相向，就是为了草原的遗产。
遗产除了这个位子之外，王后也是其中一部分。青妃听说将要改嫁他人，饶是她心志坚毅，也不由崩溃。毕竟她是受三从四德贞操教育的皇室贵女，岂能行此荒淫之事。
更何况呼声最高的继承人是老狼主的长子，虽然与青妃并无血缘关系，但父子聚麀，委实禽兽之行，她怎能接受。
故而青妃写信回朝，希望兄长能够接他回来。其时哀帝已崩，帝位上做的是青妃的长兄隐帝，若是他稍有人性，必会想办法接回幼妹。
只是这位亡国君主懦弱无能又自顾不暇，竟然对青妃书信视若无睹，任凭她在塞外飘零。
青妃久久得不到回音，无奈之下终于下嫁一大部族之长，并巧施手段，再令草原混乱不休，为父兄的王朝再度延命十年。
可惜十年之后，她二婚的丈夫又死了，此时原本老狼主之子声势如日中天，便是青妃也无力阻止他统合各部族成为新狼主——也意味着她终于还是要落入这逆子之手。
这一次青妃没有再向朝廷求救，只是借口拜神，在敕川边持斋一月，暗中挑动各部族势力在婚宴之上作乱，最后新狼主在婚宴上被万箭射杀，青妃也在乱军之中未能幸免。
草原大乱，一时无暇关注中原的改朝换代，这也算是青妃临死留下给人族最后的礼物。
此女大仁大义，行事果决，手段高妙，若为男儿之身，必是一代雄主。只可惜身为女子，漂泊无依，虽尽心竭力，终究不能扭转大势。
死后更有许多酸腐文人讥刺她失贞淫乱，丝毫不念及她为中原争取的数十年缓冲喘息时间，只一味往她身上泼脏水。有人甚至以她为主角，写下许多艳情文字，说她面首无数需索无度，令人齿冷。
历代史家，纵然有少数公论，为她翻案，但终究不是主流。后世之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她香艳无比的人生经历。
叶行远对这名女子却寄予深深的同情，甚至有几分佩服之意。在他看来，出外和亲，本身就是女人为国家所做的巨大牺牲。
而且青妃三观极正，她虽嫁去草原，但牢牢记得自己是人族，所行之事都以人族的利益为第一优先。据说当日哀帝听闻蛮族生活困苦，器皿不全，又无娱乐连粮食都难以自给自足。便特意为爱女准备了许多农夫、工匠、书籍，还有许多良种，希望能够改善女儿在塞外的生活。
这却被青妃严词拒绝了，她凛然道：“人族之物，皆圣人所截天地之宝也，岂可轻授蛮人？我嫁去塞外乃为和亲，总不至于有饥馁之苦，这些能免则免，不可让他们钻了空子。”
哀帝这才恍然大悟，除了金银奢侈之物以外，将实用的东西尽数剔除在嫁妆之外。青妃出塞之后，狼主知她满腹经纶，懂得治国之道，时时向她请教，但青妃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干脆误导。
总之蛮族处心积虑娶了一个公主，却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文明，就凭这一点，叶行远就不得不佩服青妃的高瞻远瞩。
故而李夫人提示出要他请教的大贤是青妃，他并不意外，只觉得惊喜。
李夫人点头道：“琼关除了是青妃落雁处之外，更有其衣冠冢，历朝历代亦时时显灵。前一段时间蛮族攻城，也有人听闻青妃冢有涕泣之声，想来其一灵不泯，托身于此。”
青妃历代有过敕封，但究竟封在何地却无定论，但她有如此功德与名声，得一个阴神之位也是理所当然。李夫人细心体察，基本能确定琼关县的青妃衣冠冢应该能引得她的真灵。
叶行远啧啧称赞道：“既是这等奇女子，本官本来就该祭祀，我也听闻她虽去世日久，却始终关注人族消息。有笔记中载，她时常会在出关之路上现身，向游学之人询问中原情形，剖析天下大势，无一不中。
听说本朝太祖亦曾与她相会过，只是不可考证罢了。若真能向此人请教，定可解我心中疑窦。”
李夫人胸有成竹道：“若是他人去请教，未必能得青妃青睐。不过大人你有守城之功，更有不世之才，只怕亦有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情，她定会鼎力相助。”
青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叶行远是同一类人，她亦有才华和志向。可惜身为女子，在圣人的体系里面根本不可能得到完全展现，会本能的遭到排挤。
叶行远想及这一点，不禁微微点头。
此后数日，正是青妃诞辰，原本战事刚完，琼关县官民并无庆祝之意。不过叶行远下令发榜说为了祈福明年，放眼将来，照传统惯例放灯三日，祭祀青妃。
百姓们虽然创痛未解，但也借此放松心情，外来的商人听闻有此大祭祀，便从各地赶来，倒是让刚刚经历过战争的城市恢复了几分生机。
叶行远亲自撰写祭文，与青妃衣冠冢前焚化，更作一诗，其中“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千载琵琶作蛮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惹人泪下，纷纷赞为青妃盖棺论定之作。
祭祀结束之后，叶行远回到官衙，于明月初升之时，在后院再设香案，摆上鲜花瓜果，又上一柱清香。默默以心念通神，试图召唤芳魂，私下会见。
若是叶行远品级再高，灵力再强，这心念通神的妙法可以在一念之间召唤阴神，拘束为己用。只要媒介正确，那请出青妃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现在的他还没到那种随心所欲的地步，别说是相对自由的青妃，便是如土地、城隍等都不能随意使唤，只能恭敬相请，等于是邀请客人。
至于客人愿不愿意来，那就要看他们的心情了。
李夫人原本认为叶行远应该有七成把握，今日听完叶行远的祭文与祭事件之后，觉得青妃出现的可能性提升到九成。
“如此佳句，天下女子谁能不欲与君一会邪？便是青妃，只怕也未能免俗。”李夫人感慨叶行远诗魔能力之大。
叶行远选出此等佳句，一方面是真心敬佩赞扬青妃，另一方面也有引其出面的目的，当初香君墓前一阙“幽兰露，如啼眼”便引得这位花魁现身致谢。
如今拿出“独留青冢向黄昏”，那么那位尊贵的公主也应该会心动。
夜风习习，如今已到十一月，西北之地身为寒冷，叶行远也不心急，一边赏月，一边喝着淡酒，等待着佳人。
不知不觉过了初更，叶行远听扑簌风声，觉得脖子上传来一股凉意，鼻端传来一股清香，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四面环顾。却见一到混同着柔和月色的窈窕女子身影，背立在井边，肩膀上的白色狐裘抖动不止，似有说不尽的幽怨之意。
“可是青妃公主当面？下官叶行远有礼了。”叶行远一作揖，朗声开口。
那女子缓缓转身，只见她手中捧着一面琵琶，身形婀娜，俏面如霜，一双妙目如泣如诉，定定的望着叶行远。凄然道：“亡国之民，怎敢当公主之称？今日得叶公子之诗，解我千载怨气，故而特来道谢。”
她正是青妃亡魂，由于民间传诵与历代敕封而得阴神之体，游荡于生死之间，郁郁不得解脱。说话声音温柔，万万想不到她是辗转嫁给两夫，挑动蛮人部族大战，援护中原三十年以上的奇女子。
叶行远甚为恭敬，拱手道：“历朝历代，多少金枝玉叶，但留名青史者能有几人？下官敬佩公主之行，这才由心而发，诗文乃天授，当不得公主一个谢字。”
青妃嘴角微弯，露出一丝苦涩笑容，叹息道：“我幼年读圣人之书，只求以一女子之影照耀汗青，故而百死未悔。然则千年岁月之后，又有何处才是我容身之处？如今想来，也是无用之至。”
世人以青史留名为其志向，但真正做到了青史留名之人，内心到底如何想法，又有几人能知？青妃一介女子，为国为民，辗转流离，不得天伦之乐，香消玉殒于异国他乡，不知心中又有几分快慰？
叶行远正色道：“不然！仁者爱人，公主活人千万，乃君子之行，可谓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者也，此番精神，照耀千世，怎能说是无用？”

第三百二十七章
叶行远是肺腑之言，在他心目当中，青妃的评价高于许多贤人君子。便是在他所知原本历史上与其命运相似的昭君、文成公主等都不能与青妃相提并论。
昭君只是被迫而为，亦未能有所建树，只能说是哀伤的汉民族之辱，惹人同情；至于文成公主，固然声势浩大，亦受当地人尊重，但她带去了技术与文明，令吐蕃迅速发展。
后来有唐一代，直至宋朝，吐蕃都对中原王朝造成了威胁，不能说与这一次大规模的技术与文明输送有极大的关系。
青妃之见识远迈众女，甚至比有些所谓明君贤相更高一筹，她知道蛮族永远是人族之敌，纵然一时和平，亦不可资敌。或许她只是愚忠于血脉的王朝，但客观上也是忠诚于整个人族。
听到叶行远这么说，青妃终于略展愁眉，淡然笑道：“叶公子谬赞了。此等仁人君子之行，我一个小小女子如何能比？”
她顿了一顿，轻轻吟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那日在城楼之上，听李老先生遗言，真乃振聋发聩，令人感佩。
听闻此十六字乃是公子所创，真乃新一代之大儒也，假以时日，必成世之栋梁也。”
叶行远想起李宗儒之死，脸色也有些黯然。者老人不讨人喜欢，但到底铁骨铮铮，这样的人死一个少一个，人间正气便少了一分，他甚为之遗憾。
他随口叹道：“下官行为狂悖，不见容于朝廷诸公，引出蛮人来攻之祸事，害死李老先生等人，实在百死莫赎。”
这一次琼关县之围死了这么多人，是对叶行远最大的触动。人死不能复生，是不可挽回的损失，这也是坚定他决心的最大原因。
青妃定定的看着叶行远，目光闪烁，良久才道：“公子才华盖世，声名鹊起之初，便有人认为是新一代圣贤。后来夺状元，入翰林，封大儒，实乃千古未有之青年俊才也。
怎的路偏走得越来越窄，朝廷诸公又为了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这一节贱妾却不明白，还要请公子解说。”
叶行远一听青妃之言就觉得有门，这位奇女子果然并没有因为死后便放弃了对天下的关注，显然她对此次蛮人攻城的内情也有所了解，想来对天下大势也有自己的看法。
他早就料到青妃必然会问这个问题，因此也没有丝毫犹豫，坦然道：“此前下官也迷惑不解，经此一战之后，忽然如醍醐灌顶，心中明白了。
圣人之教，垂三千年，遍照中原，令中原人族享三千年盛世，实乃功德无量。所谓‘天不生圣人，万古如长夜’便是如此……”
青妃不明所以，只轻哼了一声，似乎不是非常认同。
叶行远心中更是笃定，侃侃而谈道：“然则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圣人之泽，也必然有其期限，三千年，毕竟太久了。
圣人传道，乃是期望后起之人自强不息，更新圣道，以求于无穷。可惜这三千年中，锐意创新者少，故步自封者多。只知死守圣人规矩，不知时移世易之道，直至今日，终于不合时宜之至……”
叶行远这番话离经叛道，要是让任何一个士人听见，只怕都要吓傻了他。
青妃却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不合时宜之处？”
叶行远屈指计算道：“刻板僵硬处实多，就比如公主最恨的男尊女卑，便是其一。圣人之世，地广而人稀，重种族繁衍。女子孕事不得受累，故而男主外，女主内，成其当世之法。
然而随着世道昌隆，神通推演，女子亦有才智绝伦之士，可行圣人之道。一众老冬烘却不明其理，只报着圣人遗法，甚至因其龌龊阴暗心思与独占欲，不让女子抛头露面。乃至有‘男女七岁不同席’、‘授受不亲’之论。
最后发展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实是愚不可及。女子若能参与科举，若能领兵打仗，必能有其一片新天地也。例如公主，甚或可成一代雄主。”
青妃瞠目结舌，叶行远这番话几乎说到了她心坎里。她自幼读书，聪明智慧远胜兄弟，有一个道理却始终不明白，就是女人为什么不能当官当皇帝。
她悄悄问母后，吓得她老人家面色惨白，叮嘱她决不可再有这般妄想，只说这是圣人所教，却说不出道理。
后来青妃亦曾问过饱学老儒，所有人或惊或怒，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所以然。时间一久，青妃自己心中虽然还不愤，但终于没了坚持，自暴自弃之下，才愿意主动和亲，只为彰显自身作为女子的价值。
在塞外腥膻蛮人营帐之中，有空的时候青妃也会细细思索。若是她身为男子，根本不需要耍什么阴谋诡计，完全可以自领一军，转战南北，轰轰烈烈，何至于要以色事人？
三千年来，男尊女卑，这已经成了固有的观念，青妃也无力反抗。因为这是圣人所教，所以所有人都不怀疑，甚至引发出许多圣人本来未有的意思。
如今听叶行远的言论，竟然是说这些注释都是屁话？
这人未免也太大胆！青妃心内暗暗震骇，她乃是聪明绝顶之人，管中窥豹，只听这一言，立时明白了叶行远如今尴尬处境的根源。
便轻笑道：“所以你是要当自己新圣人出世，改天换地？这倒是难怪朝中那些老刻板绝不会放过你了。”
叶行远肃然摇头道：“圣人至上，我怎敢有此妄想？只是圣人未必全对，吾等初生牛犊，查漏补缺而已。怎奈世人愚蒙，更因利益联结，已成铁板一块。
此非理念之争，而是地位之争，可恨这些腐儒造祸天下而不自知，行恶事而不自省，真真该杀！”
青妃默然无语，她留恋人间，时时观察大势，旁观者清，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圣人的道理本是好的，但是经过了三千年，本该推陈出新。可惜有些人偏偏抱残守缺，这中原之势一日日弱了下去，天地元气一日日少了下去，这位雄心万丈的公主也是心急如焚。
她沉吟了一阵，这才微微颔首道：“公子之心，我已明矣。今日公子邀我前来，必有所求，不妨开门见山，就看在公子赠诗之德，贱妾也当尽力而为。”
成了！叶行远心中松了一口气，自己这一番猛药下下去，最怕就是青妃掉头就走。要是如此叶行远也别无他法，只有再找人选。
青妃既然听进去了，必然便有感触，自己也并非要她一个阴神做什么大事。只是要她帮忙分析整理天下大势而已，这正是她力所能及，又乐意去做的事。
叶行远便直接道：“公主容禀，而今朝纲不振，天下大乱在即。原本下官寄希望于朝堂之上，如今想来却不可靠。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总须为天下事尽一份心力。
吾欲行变法，救国救民，自上而下只怕力不从心，费时又久。便欲自下而上，以一城一地为基做试验，渐渐撬动全国。然则这便如悬崖走钢丝一样，必须巧妙把握平衡，故而欲求贤人掌天下之势以教我，思来想去，公主乃是最好的人选……”
青妃愕然，沉默了一阵子才摇头笑道：“你真是胆子太大了。历朝历代，便是皇帝权相都讳言这变法二字。你倒是好，才不过一县百里侯，居然就有此大志向。
这自下而上的变法，亘古以来就没有听过，你有什么底气可以实现？”
叶行远不慌不忙道：“自上而下，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太多人的利益，所以阻力重重。自下而上，却只需要以点破面，只要下官对地方上掌握得力，上面得到皇上支持，便可开‘特区’试点，再以变法成大功效，自能铺开全国。”
青妃饶有兴致道：“‘特区’之论新奇，我听闻当今隆平帝对你宠信有加，说不定还真能由得你胡闹。”
如果只是琼关一地，这里靠近边疆，又没有什么太大的利益纠葛，朝中大佬的触手在一次战争之后也几乎肃清，以此为“特区”听起来还真有可能实现。
特区二字言简意赅，青妃一听便明白，也不需要叶行远解释。她又想了一阵，皱眉道：“行事易，而成事难，就算皇帝给了你特权，朝中诸公也必诸多阻挠，不会让你轻易成功。你又有什么把握，变法能有大功效？
这还非得是人所共见的成功，若只是小康安泰，周边府县都未必就认同你，只会说你拿了朝廷政策这才侥幸成功，他们若是享受同样待遇一样能发展，根本不需要变法。”
青妃眼光厉害，一眼就看到问题的关键处。叶行远哈哈大笑道：“公主放心，山人自有妙计，自能让琼关特区蓬勃发展，一日千里，不消三年，我就能让天下人刮目相看。
只是生产货殖之道，下官精通，但毕竟不能分心兼顾外势变化，故而要求一贤士助我。若公主能不吝相助，吾计必可成矣！”

第三百二十八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得罪全省官场和边军为代价，实现琼关县的“光荣孤立”，叶行远葫芦里面卖的药正是谋求建设“琼关特区”。
这个计划，暂时他只向李夫人与青妃提过。李夫人不问对错，一力支持，而青妃，则是叶行远争取到的第一个理念支持者。
对于这种历史上的奇女子，只要给她一个“男女平等”的前景，她岂能放得下？青妃不愿与她一样的聪明智慧女子沦落尘泥，希望她们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在这动力驱动之下，不但化身为叶行远的拥趸，甚至主动为其查漏补缺，生怕他行差踏错，功亏一篑。
特区建设并非是突发奇想，叶行远当初自请戍边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可能。虽然当时并未想过真的要实施，但琼关确实有好几个适合作为变法试点的优势。
第一，琼关地处边境，百姓以人族为主，妖、蛮混居，相对来说天高皇帝远，风气较为开化，不再圣人文教的中心。这是思想上的优势。
第二，因为毗邻妖、蛮，可以作为边境上的互市点，有发展商贸型经济的空间。
第三，本身富有矿藏，煤、铁不缺，甚至可以自给自足的初步工业化。
第四，则是因为西北乱起，各方势力掺杂，朝廷失去了强力的掌控，琼关能够有足够的自由度。
所以在战后，叶行远根本不在意那些封赏，而是殚精竭虑的构思如何说服皇帝，成立琼关特区。再以什么样的名目来暂时压制住官僚系统的反弹，只要能够给叶行远一两年的时间，生米煮成熟饭，大势一起，便再也无人能够挡着他。
可堪虑者，就是西北的乱会乱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影响到特区建设。叶行远需要这里乱，但又不能乱的过分，这种比较微妙的把握，曾经搅乱草原的青妃最为拿手。
当夜青妃被召唤出来以后，便与叶行远畅谈一夜，心醉神迷，五体投地。对西北势力分布，她如数家珍。
“省城栾州一地，巡抚、布政使诸人皆碌碌无为尸位素餐之辈，并无经营剑门之意，大约到任便会调走，不必为他们操心。”这一波也是叶行远最看不起的，没能力没根基，大概只是在剑门混资历，不用青妃说，叶行远原本就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西军倒是老大难，本朝立国之初，赵、杨、种、欧诸将门便在西军之中各立山头。若不是逢靖难之役，杨、种两家大受打击，否则如此乱相，朝廷对西军早该失去掌控力了，西北塞外，早该是藩镇割据。
不过如今有乌眼山赵老将军镇着，几年之内，西军不会有什么大动向。再加上洪督师究竟是外来人，虽然手段强硬，但也很难彻底掌控边军，况且他过于跋扈，在此地待不久了。只怕是赵老将军一殁，那时必是乱事起时。”
赵老将军忠君爱国，在西军之中威望极高，如今虽没有军权，但军中头目都听他的。他只要不死，西军就不会乱。至于三边总督洪大德也是个有手腕的，可惜他到底根子不在军中而在文官系统，所以终究如浮萍，不足以成大患。
青妃得到的消息，是此人已经被朝中诸公盯上，那他卸甲还田了。
叶行远不关心洪大德的命运，沉吟道：“赵老将军老当益壮，再活三五年断无问题，这已经让琼关特区有足够的成长时间了。他老人家对我甚为关照，或许还能与西军搭上关系……”
青妃立刻反驳道：“赵牧野此人正直耿介，琼关县被围，他为了惜才，可以不惜奔波千里来救你。但你说要与他做生意，他能乱棍把你打出去，这还是找三边总督衙门或者干脆西凤关钱总兵想办法。”
叶行远苦笑道：“我已完全得罪了西凤关，况且离得太近，我必须杜绝西凤关驻军对特区的影响，只怕这一条路不通。”
青妃笑道：“有钱赚，这些老兵油子岂会放过？你就算是杀了他亲生父母，只要有钱，他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者倒是可虑，不过要与与西凤关交易，至少也是特区起来一两年之后，那时候便不必担心了。”
叶行远点头称是，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他这时候要与西凤关断绝往来，一两年之后当然也可以重新勾勾搭搭。
“然后便是妖蛮……”这其实是叶行远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青妃认真的思考了一阵，道：“妖族的主力集中在东北准备建国，此地不过是散兵游勇几个弱小种族，与之交易很容易能搭上线。他们也是制衡蛮族的重要手段。
蛮族乃速干部东迁，恰好与琼关只隔了一座大山，山中有商贾行的古路，若是在琼关县开出互市，自有人不嫌麻烦从此穿越。”
妖、蛮必须不再是敌人，而变成生意伙伴。叶行远很明白这一点，和平的环境特区作为窗口才能飞速发展。幸好乃速干不落东移，挡在了其它蛮部之前，这一部落富庶，也未曾参与这次琼关县的围城，没有血仇，生意大可做得。
“再看流寇……剑门自古盗匪多，如今有金刀武天华盘踞卧牛山，聚十万之众。洪督师奉命剿匪，却越剿越多，他们是变数之一，大约两三年之内，因天下变化，可能会攻取附近州县，好在与琼关相隔甚远，还不至于有立竿见影的影响。
只怕他们截断道路，这会影响到物资运送，毕竟若是要发展，琼关必须从内地采购大量的粮食与其它物资。”
卧牛山并不在官道附近，但要是他们打下几座县城，就有可能隔断南北，到时候交通就成了问题。
金刀武天华在西北诸路匪军之中属于中等偏小的一支，他并不见得敢主动惹事，但要是邻省几个悍匪一起动手，他或者也会遥相呼应。
叶行远叹道：“洪督师若是能剿灭卧牛山，或者干脆能将其招安，倒也罢了。只可惜他剿抚拿捏不定，又有养寇自重的嫌疑，日后必然养虎为患。此人无能而刚愎，也怪不得站不住脚跟。”
如果只有这么一支流寇，洪大德玩玩养寇自重的把戏，顺便巩固自己在西军和西北的地位，那也没有什么。武天华此人并没有什么大志，亦算不上枭雄，尽可控制。
但是如今西北局势糜烂，邻省完全失控，只要稍有带动便是星火燎原的局面，洪大德是在玩火。
这卧牛山的流寇，算是琼关特区的一个隐患。
“不过……”青妃又是似笑非笑，“公子与定河龙宫颇有交情，日后若是真道路截断，物资可以从定河和汾河走，走水路若得龙宫庇佑，既快又省。”
定河龙宫便是周边又一个有影响力的势力，只是叶行远与他们不是颇有交情，而是明显交恶。他啼笑皆非道：“我杀了黑鱼精，得罪了定河龙王，还敲诈了太兴君一件宝物，他们没那么好说话吧？”
龙宫不像西凤关，可以靠经济利益笼络，毕竟水晶宫中什么都有，富可敌国，区区蝇头小利他们未必看得上。
青妃点头道：“故而要想办法改善关系，做个后手。公子尚未娶妻，亦可考虑赢取龙族公主，联姻之后，便可成一体。”
叶行远想起自己的九世童身还没着落，咳嗽道：“此事再议，反正并非急切，缓缓图之即可。”
在青妃剖析之下，琼关县的周边势力错综复杂，却恰好给了这个小小县城运转腾挪的余地。不过若是想搞经济，重点就是要与这些势力都保持一种微妙的和平关系，并要尽可能利用这些势力间的矛盾，坐收渔人之利。
这些变得好好算计，在此之前，就得靠叶行远三寸不烂之舌，先说服了皇帝同意特区这件事。
与青妃会面过后一日，叶行远信心大振，又上了第二道奏章。
仍然不是申请建设琼关特区，而是继续声泪俱下的控诉，目标还是指向省城中那些上司。只是这一次的措辞更为悲切，娓娓道来诸人之牺牲，让人见之鼻酸。在奏章的最后，恳求重惩坐视不理之徒，否则的话，宁可挂冠而去。
省里巡抚、布政使等人气得七窍生烟，这时候偏偏拿叶行远没办法。只能各自上了陈情表为自己解释，一时间又是一团混乱。
隆平帝见了叶行远的上书，抹泪道：“小猴子受苦了，省内这些泥菩萨官儿真是可恶，若朕能乾纲独断，定斩不饶！”
安公公苦笑，劝解道：“皇上莫要被叶行远迷惑了，他的上书不能只看表面一套，这般弹劾，就算能让皇上动心，内阁绝不会同意。他行事从来不做无用功，想必另有打算。”
隆平帝皱眉道：“我也猜是如此，但你可知这小子想干什么？这次倒是摸不清。”
安公公道：“他行事特立独行，皇上便耐心等候，不出几日，定有惊喜。”
隆平帝想想也是，便将叶行远上书留中不发，也不批示——批示严惩必然被内阁封驳回来，要是说叶行远弹劾的不是他又不舍，干脆来一个“拖”字诀。
内阁诸人也是同样的打算，他们就想当作没有看见一个从六品知县的弹劾，让朝廷这部生锈的机器继续勉勉强强运行下去。

第三百二十九章
京中有一个人绝不会相信叶行远会愿意无声无息的被拖过去，宇文经这几日的关心全都在叶行远的奏章上。他原以为叶行远弹劾之后必有雷霆万钧的手段，但接下来只是另一道上书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宇文经是聪明绝顶之辈，素来以“智士”闻名于京师，严首辅对他极为看重，他也颇以自己运筹帷幄之能而自得。但是自从缠上了叶行远之后，叶行远未见有如何狼狈，他的气色却一日不如一日。
原本他羽扇纶巾，雄姿英发，颇有指点江山之气概但自西北回返京师之后，变得不修边幅，双目之中常含血丝，面无血色，鬓边也多了白发。
近日宇文经又觉畏寒，没有食欲，未至腊月家里便燃起了炭，他坐在火盆边，一边饮酒，一边细细勾画着叶行远奏章中的字句。
他的好友陈直来看他，见他形貌憔悴，头发掉得厉害，心痛道：“宇文兄何至于此？”
宇文经放下叶行远的奏章抄本，黯然叹道：“为国为民，为百世大计，不得不如此耳。我叫你去打听军中如何反应，可有消息？”
陈直虽是京中游侠儿，但亦是将门子弟，在西军有些关系。宇文经拜托他去打听西军内部对叶行远的弹劾怎么看。
“也是如朝中大人一般，故作不知。赵老将军看顾叶行远，钱总兵占了肥差，也不讨人喜欢。诸将虽然不会落井下石背弃同僚，但也对此不闻不问。”陈直不屑道：“这与朝中情形其实一样，陛下喜欢叶行远，朝中诸公便不愿在这时候去撩拨他。”
琼关县确实吃了苦头，叶行远又不是没来历的。他有资格发泄发飙，大家也不至于咬文嚼字，真的要他反坐。
西军诸将与朝中大佬的看法是一致的，他们都认为这到底不过是年轻人，给他跳一阵子不理，自然而然就平复下去了。到时候再给些安抚，叶行远也就不至于一直闹将下去。
将领们与叶行远更无仇怨，所以比之朝中诸公还要更稳坐钓鱼台。内阁几位大学士虽然仍打算对付叶行远，但他们老谋深算，长于等待，总觉得可以等下一个机会再行出手。
宇文经浑身发冷，他伸出冰冷的手，在火盆上烤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感觉到一丝暖意。
内阁诸公无人觉得叶行远是迫在眉睫的大患，他们最近这段时间的注意力确实是在西北，不过关注的重点乃是三边总督洪大德，绝不是区区一个叶行远。
三边总督是一品大员，叶行远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知县，从品级的角度来说，大学士们的选择似乎也没错。
洪大德资历极深，若是正常回朝，便该入阁。可惜这几年隆平帝懒于视事，内阁五辅出奇的稳定。就连严首辅年过古稀，还觉得自己身体甚好，完全可以再干几年，那自然就没有洪大德的位置。
五位大学士谁都不想被这个强力竞争对手挤下去，于是联起手来干两件事。第一，不让洪大德回京，第二，如果他要回京，就得是带罪之身。
这一次的西凤关之围，给了大学士们攻讦的机会。之前暗流涌动，但到最后还是渐渐梳理明白，各方势力的矛头都指向无所作为的洪大德，令他焦头烂额。
其实西凤关虽然也是三边总督的值守范围，但一直都有重兵把守，洪大德要防备另外两道防线不被人趁虚而入，当然不可能调兵去救援西凤关。
这个判断其实不能说不正确。现在大家都知道所谓十万大军叩关只是乃速干部迁徙，那么有几支掌握雄兵的蛮族完全有可能从更西面入寇，洪大德不能擅离职守。
而事实上就算十万军队攻击西凤关，西凤关也有本事坚守，不会一蹴而落。从正常的用兵思想来看，洪大德的战略没有错误，最后的结果也不错。
但内阁诸位大学士指使的攻讦却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认为洪大德有几大罪状，一是识敌不明，二是畏战，三是贻误军机，再加上零零散散的错误，弹劾如潮水般涌来。
甚至已经有个别人动起了叶行远的脑筋，希望把他这位苦主的弹劾奏章转移攻击焦点，直接指向洪大德，以增强说服力。
“这才是首辅老大人今年秋后的大事，对付叶行远，不过是搂草打兔子罢了。这次徒劳无功，只怕老大人内心还有些怪我画蛇添足。”宇文经与陈直聊起此事，废然长叹。严秉璋虽然没再主动与他说起秋天的大事，但只要看朝廷动向，宇文经便心知肚明。
陈直愤愤道：“洪督师虽然刚愎，但从无畏战，再说这贻误军机，又是从何说起？”
宇文经压低了声音道：“听闻今年开春，洪督师便已经收到了乃速干部内迁，想要归附的军报。但不知为何，洪督师居然未加以关注，等到西凤关草木皆兵之后，这才不知从哪里翻出了这份报告，此事乃是绝密，大约你也并不知晓。”
陈直骇然道：“这种大事，洪督师居然不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我本还有些同情他，如今看来，也是活该！”
宇文经皱眉摇头，神情有些古怪，道：“这事说来也奇怪，原是蛮族一位使节在京中透露。军方之人得知之后，以为是立功良机，便没有走公文系统，而是派一位制使出关，要亲自密报洪大德。
谁知道这位制使运气不好，在定河失足淹死了，有一位过路的官人将军报交到了潼关总兵处，由潼关再转到三边衙门，只怕就是从这里出的差错。”
这中间巧合太多，宇文经尚未查明，但西军之中本来就派系纷乱，对洪大德更有不满，说不定就是潼关总兵欧鹏举摆了洪大德一道。中间那制使淹死之事更是匪夷所思，宇文经已经派人去详细调查，他心中隐隐怀疑此事与叶行远也有关系。
叶行远与定河龙宫冲突，不就是因为斩杀了在河中捣乱伤人的黑鱼精么？算算日子，那时候也正是那位密报制使淹死的时候。
如果叶行远与此事有关——宇文经浑身都惊起了鸡皮疙瘩，那岂不是自己所有的安排，都落入此人的算计之中？
所谓转交密报的过路官人，会不会就是叶行远？宇文经自己吓自己，更觉惶恐无地。
陈直听了宇文经的揣测，也是瞠目结舌，道：“叶行远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若是他安排的，岂不是定河龙宫与太兴君也是在兄长面前演戏？”
宇文经烦躁道：“定河龙宫，本来就不可信任了。他们沆瀣一气，有害圣人之教，若我有机会，定要将它们统统铲除。”
龙宫作威作福，戕害百姓，宇文经也深恶之。要不是时机未至，须得虚与委蛇，他才不愿与这些异族交往。
宇文经现在杯弓蛇影，忽然觉得西北诸人统统都不可信任。就连脾气最为耿介的李宗儒都去琼关县殉城了，他又能相信谁？
陈直无奈，只能劝解道：“兄长稍安勿躁，等朝中诸公对付完洪督师，必能腾出手来。严首辅对兄长言听计从，到时候必能再设雷霆一击。”
宇文经呆呆的摇头，眉宇之间似有无限愁苦，“我只怕那时候太晚了，叶行远羽翼一成，乘风而起，天下又有谁能够制得住他？”
他总觉得在叶行远的奏章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但他找不到，想不到。
十一月二十九，隆平帝被弹劾洪大德的奏章弄得不胜其扰，终于下旨，免去洪大德三边总督，召回京述职听用。大约也是为了照顾叶行远的情绪，这份圣旨顺便斥责了剑门省诸官与西凤关总兵，罚俸一年，降一级戴罪立功。
这也算是对叶行远的一个交待，从来未有一个低品级地方官员弹劾那么多高官而获成功的先例，这虽然是叶行远借了诸位大学士的东风，但也可说是个了不起的胜利。
一些墙头草和小人们看清了皇帝对叶行远的宠幸，心中也暗暗打起了小算盘。高居庙堂之上的诸公倒是并不在意，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也完全未放在心上。
但得到这消息宇文经却几欲吐血，想不到又是要打压叶行远的内阁给了他扬名立万的机会。这小子借势的本领简直运用的炉火纯青，敌人的势也毫不犹豫借来就用。
真让宇文经吐血的事情在第二天发生，叶行远上奏章感谢皇帝与内阁大佬们明朝秋毫，同时提出建立一个琼关边境自贸特区的建议。
他希望，琼关从此脱离剑门省，而归于京师直辖，在此地设点试验他提出的经济政策。在奏章中，叶行远厚颜无耻的吹牛，说“三年而仓廪实，以一县之地，供三边钱粮之需”！
“绝不可听此人胡言！”宇文经愤愤摔了奏章，倒履出门找人。他倒不是恨叶行远吹嘘，只是害怕他说的将会是真的！

第三百三十章
看到叶行远的上书，见多识广的青妃也吃惊非小，她甚至于不经召唤白日现身，神神秘秘的找叶行远询问，“你说三年可以一县之地支应三边，这难道是真的？”
叶行远白了她一眼，淡然道：“这当然是吹牛。不过三年之后，谁来问我？”
青妃无语，她还没怎么见识过叶行远的惫懒，实在不能接受他将吹牛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叶行远却振振有词道：“越是国难之时，越需要给人信心，你牛吹得越大，得到的资源和授权就越多。
如今妖族在东北崛起，你要是敢吹三年平辽，那就是拿尚方宝剑宰了北军将门几个总兵的脑袋都没事。至于秋后算账，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万一天下大乱，还有谁在乎这个？”
当然如果牛皮吹破，或者吹的时机太早，又没有合理的解释，那自然有可能会反陷自身。但一来特区如果发展起来，虽然不可能真的供应三边，产出也必极为惊人，看到这种成绩绝对没人能够挑刺。
二来三年之内叶行远应该有办法谋调他处，到时候还真不见得有人来翻出三年前的牛逼较真。
青妃懒得听他的歪论，不耐道：“你上书之后，朝中如何反应？只怕一开始是没人支持的。”
叶行远笑道：“这你可料错了，我上书刚到内阁，便有两位皇子点赞。七皇子更是为我摇旗呐喊，说若能三年粮足，妖蛮何足道哉？愿亲自挂帅，北上伐蛮。”
叶行远提出的是新事物，文官们当然要权衡利弊，确定利益之后再作结论，但对于皇子们来说，却只是一个政治投机的机会。
七皇子好歹与叶行远有些交情，虽然未能招揽，但他光脚不怕穿鞋的，干脆高调支持示好。反正叶行远若能成功，他就可沾光，若不成功——关他什么事？
倒是二皇子的支持出乎意料，太子被废之后，他本是最受期待的皇子人选，但这一次居然也随着七皇子一起投机，大约是感觉到了危机。
说起来二皇子与叶行远只有一面之缘，便是随着东阁大学士沈孝前往吏部为新进士授官，双方没有私下的交往。
青妃奇道：“你什么时候与皇子们勾结上的？以你层次似乎还不适合介入立嫡之争。”
立嫡之争叶行远当然是敬谢不敏，他现在也远没有资格介入这个层次的争斗。不过有皇子无偿帮他吆喝，他也并不介意，反正现在谁都知道他远在边疆。
秦县丞和方典史两人已经在收拾包袱准备走人，他们能混到这次高升的机会当然快活，但又有些依依不舍。听闻叶行远的上书之后更是跳脚，埋怨这等好事叶行远不想着他们。
特区仍然是县级的编制，若是他们两人留在此地未必能立地升级，但他们都有相当的政治敏感性。要是这特区真做起来，那可是升官直通车。
毕竟这是全国都会关注的重点，在特区工作一段时间绝对会是值得夸耀的资历。
叶行远只能劝慰道：“此事尚未有定论，朝中还将有一番争论，万一不成，你们留在琼关县只是耽搁了前程。日后若有机会，我自当为你们争取。”
秦县丞愁眉苦脸道：“如今大人将省里的上司得罪了个遍，我们调出去为官只怕是任人拿捏，还是跟随大人来得爽快。”
方典史嚷嚷道：“正是，老秦脾气软，只合当个二当家，此去为主官，人生地不熟，只怕是会被人欺负。”
叶行远知道他们的心思，固有忧虑，但一半还是装出来的。毕竟升官人人爱，他们不可能放弃升官的机会，此时不过是在表忠心而已。
便笑道：“省内早晚会有变化，你们安心熬几天资历，待机会合适，我自当为两位运作。班子搭档还是熟人好办事，咱们也算是共过患难，日后当然要同富贵。”
秦县丞与方典史这才心满意足，不过他们还是坚持等过年以后再离开琼关县赴任，先看看奏请建设特区的结果。
此事在朝中沉淀了两三日后，陡然迸发出一场始料未及的剧烈争斗。五名内阁大学士分裂为两派，对此议题争执不休。
隆平帝悄悄与安公公吐槽，“那小猴子远在边疆，却每一季必要在京中闹一次，真是阴魂不散啊。那几位老先生恨得牙痒痒，终是无可奈何。”
叶行远去了琼关县，消息在京里却没断过，一会儿是为了亲修县学而受伤，一会儿是要补助要到了皇帝内库。这些倒也罢了，半年前的阿清案引动朝野纷争，差点让大多数读书人都精神分裂，要不是叶行远最后巧妙的证明了那蛮人并非阿清之夫，只怕吵到今日该怎么判都不会有结论。
然后就是琼关攻防战，在雄关背后一座小县城居然被数千蛮骑整整围攻了一个月，这本身就是天方夜谭。结果叶行远还创造了奇迹，竟然靠着一群老弱残兵守住了孤城，简直可算是子衍第二。
要不是那些厚颜无耻的内阁老先生硬把功劳分给死去的李宗儒与李成，叶行远的名声还要再响亮一倍。
然后消停了没几天，叶行远又放了个大卫星。隆平帝现在觉得这小子不在身边一点儿都不寂寞了，因为隔三岔五就能听这个名字听到耳朵出老茧。
而特区这个奇思妙想，不但令隆平帝动容，也轻而易举的将朝中诸位重臣分出了派别。
以严首辅为首的江南派系、清流是完全反对这个提案，楚党的章裕也难得的复议，大约是绝对此事有违圣人之教，万万不可。
但奚明生的闽党与沈孝的浙党却破天荒的联起手来，对建立边境特区大为支持，甚至表示应该大干快干，除西北外，在东北与南方沿海，再开四个特区。
欧阳圃作为唯一的北方人，居然也难得的放弃了左右逢源的态度，旗帜鲜明的支持特区建设。他很明白这一行径对于北方经济的意义。
如今朝廷虽立都于北方京兆府，但经济和文化重心却在南面。尤其江南丝织业发达，几乎户户养桑，收入不菲，原本以鱼米之乡闻名的江南，如今却遍地蚕桑。
而闽浙之地，经商之风大盛，豪商们在海外贸易上赚足了蛮人的金银，他们虽然缺乏底蕴，但正在用金钱的力量渐渐影响朝政。
荆湖熟，天下足，产粮区已经挪到了楚地，就是靠着这几个省的高产粮食，才能勉强养活一个帝国。章裕正是出自此处。
五名内阁大学士中，除欧阳圃以外的四人正好是士农工商的代表，而欧阳圃之所以能跻身其中，主要原因是地域因素，无论如何北方也得放一个人在内阁当中，但其实底气身为不足。
所以欧阳圃好好先生，都是有背后的政治经济因素决定的。
他们几个占据高位，虽然未必英明神武，但当然都有自己的一套本事。叶行远不提出来特区之意，被圣人之道桎梏的这几位老先生未必能主动想到，但是一经提出，略一思考，他们当然就明白这所谓“经济特区”的价值。
边贸亦是最赚钱，不知道多少商人甘冒奇险，往来交易，便是为了赚这百倍的利润。
如果经济特区建设成功，显然就能够滚雪球一般建立起一个自由的交易区，这里会不断的吸引各地商人前来，最后成为一个庞大的吸血怪物。
在这里收获的利润，虽然未必能如叶行远吹嘘的那样足供三边，但那也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至少，可以说是成为贫瘠北方的新经济亮点——光这一点，就由不得欧阳圃不支持。当然他也可以考虑其它设点位置，但经过通盘考虑，居然发现琼关县至少在北方是个最合适的地方。
闽党、浙党拿出来陪绑的东北三交口之地，虽然亦是自发形成的互市，但这里的地理位置远不如琼关，货物的线路只有一条，交易的内容也甚为单一。
更严重的是如今东北妖族蠢蠢欲动，准备立国，随时会有一场持续大规模的战争。这与琼关这地方不一样，虽然打也有可能打，但是绝不会大打，而一旦互市建立完善之后，甚至小打的危险都能消弭许多。
相应的又必然为三边省下许多经费，这也是不得不纳入考量的问题。
当然，从全国的角度来看，闽浙、江南的几处港口也很适合作为特区进行建设。但这是北方士绅不愿意看到的，这必然导致南北的进一步不平衡，所以他们拼死都会抵制。
而作为江南一系代表的严首辅等人，他们更重视教化的作用，特区虽好，但不能坏了民风，江南读书风气才是他们立身之本，但要是将特区让给闽浙，他们又都不愿意。
这就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提案与反对意见，每个人都被身后的利益推动着，身不由己的提出自己的需求。
至于特区到底是否符合圣人之教，反而没有人认真的去考虑——或者说考虑之后，决定先闭口不谈。

第三百三十一章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叶行远抛出一块诱饵，真是引得群鱼争食，一潭浑水！”宇文经愤怒的拍案而起。
他的听众，只剩下一个陈直。就连最信任他的严首辅，在这当儿也没心思听他的“叶行远威胁论”，必须得花精力思考如何为自己人争取利益。
宇文经当然能够理解作为党派领袖必须承担的责任，对大学士们来说，首要的是集团利益、阶层利益，个人利益都在其次。叶行远抛出这个特区建设计划，明显有可行性，他们不能够因人废言。唯一可以争的就是具体执行。
可包括严首辅等人心里都门清，这事离了叶行远这个发起人，只怕根本玩不转。他的奏章之中虽然写得花团锦簇，但这些老江湖一看就知道缺失许多关键内容，这些才是压箱底的绝活。
叶行远是不是天纵之才不论，但至少从他的省试、会试答卷来看，他搞经济是有一套的，尤其是打擦边球出新主意，这是他的强项。这经济特区的概念从他描述来看，再经过几位大佬智囊团的推演，发现还真有很大的可行性，那么他们怎么可能放弃为自己争取？
官僚集团不是铁板一块，即使都是圣人门生，每个人的理念和代表的利益都不一样。所谓朝中无派，千奇百怪，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
叶行远正是因为明确这个事实，才从容自如面对整个体系的排挤，照样能吃得饱睡得香。
这一段时间他甚至并不急于处理政务，而是悠闲的翻看友人们寄来的关切信件。县里府里的好友都陆续来信表示担忧，唐师偃甚至组织了一支义勇军要来救他。
可惜被老丈人穆百万发现，为了外孙子不能没了爸爸将他囚禁了大半个月，直到琼关县解围才放了他，唐师偃为此深致歉意。
欧阳紫玉在蜀中修行剑仙之道，一直与世隔绝，连叶行远中状元都未来信道贺，但这次也飞剑传书，说自己晚知晓一步，否则必御剑而来，为他驱散围城的蛮骑。还殷勤叮咛日后若有同样的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谁知道那时候大小姐你在哪儿。”叶行远莞尔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还有一封知名不具的信，叶行远一猜便知是神出鬼没的小狐狸莫娘子。信中满是揶揄，说他如此逞英雄怎么居然未曾挂点，又殷勤叮咛他必须得保管好童身等她前来收取，万万不可出什么以外。
叶行远笑着将这些信件都收起，与这两位美少女斗嘴同行的日子其实也过了没两年，但回想起来当真恍如隔世。
当年他还是初中秀才的小年轻，还有一股血气之勇斗知县，如今自己已经是五品爵六品官，身份早就超过了当初高高在上的周知县。便是见到知府，凭着爵位也差不多能平起平坐。
来到轩辕世界亦有数年，心境与初时大不相同，唯一一直保持的习惯，便是每天临摹“宇宙锋”三字。即使他现在已至灵力充沛之境，体悟剑灵，依旧可以让他的修行得以明显的提升。
冬日下午，叶行远懒洋洋的写了两幅字，又温习了一番新得的神通——云骑尉的神通名为“人马合一”，顾名思义便是驭马之术，用于骑战。
叶行远万不会希望日后再落到自己堂堂读书人还需要上场厮杀的地步，不过提升几分骑术亦有作用，便稍微练习了一番。
这一门神通能将体内的灵力灌注于骑行的马匹之中，便能够如臂使指，自在驰骋，即使原本不会骑马亦可如训练有素的骑兵一般冲锋。若是多加练习，更能加速冲刺，冲破万军取上将首级。此乃上古勇将的神通，结合于爵位之中，其实玄妙威武。
不过如今风气重文轻武，即使正宗勋贵爵位，大约这人马合一也只用来骑白马耍帅，这种刺刀见红的大将单挑就算在蛮人中也都不多见了。
叶行远也不认为自己会再度沦落到需要亲自冲阵的地步，稍加掌握便就罢了。除了战场上，他现在使用神通的机会其实并不多，毕竟这是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即使亲民官常用的用于查案的明察秋毫都极为难得。
至于破字诀、反字诀，如今他也是一方父母官，没人作死的用神通来攻击他，自然并无用武之地。
平时用最多的，无非是不自觉的用清心圣音改变人的态度，用心念通神来召唤黄巾力士服务，或者在地方上的举人力有未逮时协助使用呼风唤雨，但这些使用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
叶行远可以想见，随着官位提升，他会获得更多的神通，但使用神通的机会却越来越少，就像是当今首辅华盖殿大学士严秉璋，他理论上拥有官场最高的神通，但又有几个人见他用过了？
这种神通分配与使用不协调的现象，同样也是圣人文教秩序僵化的体现，需要神通之人没有神通，拥有神通的人又很少需要使用神通，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如果叶行远真能主持自上而下的变法，神通分配的规则应该要与使用频率挂钩，不用的、形式上的神通无须保留，这应该能够节省一部分天地元气。
不过现在不过只是遐想罢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能不能撬动圣人之道的第一块基石，就要看这次的特区建设如何定案了。
叶行远给自己泡了一壶茶，静静的在后衙之中等待。这一次，他有足够的耐心。
宇文经也在等待，他在首辅府邸之中已经连续等待了三日，每天严首辅都是一早出门上朝，要到傍晚时分才回来。这对习惯了迟到早退的古稀老人来说，实在属于难得的敬业。
争论犹自没有结束，事实上从许多方案被否决之后，最后回归到单纯的要不要建立琼关特区的讨论才变得特别尖锐。
自己的提案无法达成，便会转而反对别人的提案，这是大家的拿手好戏，所以当争到最后，最初谁持什么样的观点都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反对的人是谁。
严首辅倒是一以贯之，他始终是最坚决反对琼关特区建设的领军人物——当然这位瞌睡首辅的最大强度表示也就是慢吞吞的说一个“不”字。
但在他的历史上，这已经属于难得的强硬态度了。
严首辅的这种强硬态度让沈孝一党非常兴奋，他们于是成为了叶行远坚定的支持者。沈孝当然记得叶行远在吏部曾让他没面子，但在更重要的政争面前，面子根本什么都不算。
首辅华盖殿大学士对五辅东阁大学士，这本来应该是一场一边倒的争论，但是这一次另外三位大学士的态度暧昧，使得内阁一直无法得出结论。
宇文经每晚都坚持看完当日内阁辩论的记录，并通宵整理论点与论据，一早制作简报供严秉璋参考。严秉璋往往只是在用早膳的时候匆匆扫上一眼，便一言不发的上朝去了。
到回来的时候，自有随从将今日的记录转交给宇文经，老大人也已经疲倦的不能再多说一句话。
从每日的辩论来看，宇文经绝望的发现，叶行远这份奏章得以通过的可能性越来越高。因为所谓特区的效果优点太明显，任何人越了解它，就越会为之心动。
而严首辅一党反对的意见其实很单一，无非是“乱人心”三个字而已。如果宝座上是一位谨慎勤政的君主，抑或首辅再有更强势一点的性格，仅有这三个字便能否决任何一个方案。
然而现实隆平帝本身就是个不安分的皇帝，而严秉璋却过于沉稳，以至于改变的力量一直在暗流涌动，并不会被轻易的打压下去。
小严相公每日看着宇文经出出进进，甚为不满，到第三日上终于忍不住拦住了他，警告道：“宇文先生，家父年纪大了，你何必如此催逼？叶行远此人固然令人生厌，但这特区之法亦非坏事，至少可为朝廷开源节流。
如今战乱四起，到处要用钱，能有新法子搞到钱便是好事，何必要拘泥？”
宇文经淡然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小严相公收了多少银子为之说项？”
小严相公面色一变，恼羞成怒道：“哪有此事，我本是出于公论。”
宇文经笑了笑，并不理他，心中却越发失望。有人已经把脑筋动到严首辅家中，这等于已经是刺刀见红，只怕即将要分出胜负。
就在他们两人交谈的时候，严秉璋难得的提前散朝回家，他依旧是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发呆。不过他一到书房，便将宇文经叫了进去，告诉了他内阁讨论的最后结果。
“此次我们输了，不过，也可以说是赢了。”严秉璋语气平淡，并无丝毫起伏。宇文经都听不出来他到底是高兴还是失望。
他握紧了拳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到底会不会有琼关特区？”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大人，朝廷的批复下来了！”秦县丞兴奋的冲进后衙，挥舞着朝廷的公报，“朝廷同意在琼关县成立特区，试点大人诸种经济民生策！我们成功了！”
叶行远大喜，拍掌大笑道：“有此为基，吾道成矣！”
他丢下毛笔，从秦县丞手中接过公文，仔细查看，只见上面写着“设立琼关特区，废琼关县，另置琼关转运使衙门治理”，更是大喜。
本朝转运使职并不多见，一般为特置，与知府平级，应该是正五品的衙门。这意味着琼关县的地位陡然提升了一级，也就有了更多的话语权，避免了上级过多的恶劣局面。
“只是……”叶行远想起一事，看到自己的官职，微微一笑。原来大人们的后招在这里。设置五品转运使衙门，叶行远现在没有机会担任主官。
秦县丞吞吞吐吐，发现叶行远自己也知道了，这才尴尬道：“大人虽然定为转运副使，但并未有置转运使，朝廷的意思还是大人为主。待立下功劳，必可提升。”
如果这样内阁这几位心思未免也太善良了，叶行远根本就没有报这个指望，他笑道：“怎么可能？本官与你打赌，不出三日，朝廷一定会定下琼关转运使的人选。而且这人一定会让我们很不爽。”
秦县丞大惊道：“那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大人之前没有预料到么？要不然找本地人，想办法将这正使驱走？”
叶行远漫不经心道：“不必在意，此事在本官意料之中。如果升到五品衙门，朝廷一定会用这法子来制衡，无非是派谁来就是了。”
秦县丞有些愤愤不平，他嘀咕道：“这特区计划，都是大人一手拟定，更上奏章得朝廷通过，居然有人这时候来摘桃子，实在有些过分。”
叶行远微笑摆手，“这哪里能算是摘桃子？特区不过只挂了块牌子，连八字还没一撇。这时候来，是要筚路蓝缕做事的，我不怕主官抢功劳，只怕他不肯做事。
只要特区能成，不管正使副使，必有所得，若是起不来，背黑锅的可是正使，我这副使至少少担一半责任。何乐而不为？”
他心胸开阔，哪里在乎这一点小事，秦县丞与方典史齐赞大人高风亮节。
三日之后，果然朝廷又下任命公告，调任原润州知府姜克清为琼关转运使。此人是隆平六年的进士，名门子弟，少有才名，长时又以威严厚重闻名，官声极好。
这次从江南润州调任到西北琼关，算是个苦差事，却也该是一场镀金之旅，只要三年任满，回京必然高升。
叶行远对此人并不甚了解，问了李夫人。略知此人乃是江南寒山书院出身，可说是严秉璋的弟子，便大致明白这场争论最后是谁占了先机。
此人若过于方正刻板，定然会对特区建设造成一些掣肘，但叶行远也早有多手准备，并不在意。
诸事已毕，众人过了个放心年，秦县丞和方典史二位与叶行远日日饮酒吃肉，过了元宵才依依不舍的离去赴任。
正月十八，原来的琼关县衙粉刷一新，转运使衙门正式挂牌成立。正使尚未抵达，叶行远便暂时署理衙事。其实单纯的政务与县事无甚差别，只是要依据之前的上书，一项项开展特区建设的筹备工作。
第一步便是确定互市的地点，并开始初步的建设。这一点叶行远的当初上书已经建议过，妖族、蛮族、人族开展互市的地点便放在羊肉谷旁边的一大片空地上。
这原本就是商人的必经处，妖、蛮本地土著的聚居地，妖蛮商队从对面翻山而来，第一个抵达的地方也便是此地。早有人期望在这里建立起一个安全的市场，这样南方的商人就不用辛辛苦苦，冒险穿越妖、蛮的地盘到各部族去做生意，而妖、蛮族之人也可以较稳定的就近换到生活必需品。
只是由于之前琼关县权力太小，剑门省官员也懒得多找麻烦，这并不会给他们提升政绩，反而会多增加责任。
而西凤关军方也不喜欢，他们更希望商队过关，这样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收取商税，而不必看着地方上赚钱眼红。
如今琼关转运使衙门建立以后，即使不推行其它政策，首先这个互市便能够自然而然的建立起来。因为如今的琼关乃是独立的区域，甚至剑门省也管不到这片地方，理论上来说转运使有自主调整调整市场税率的权力，只要在合理的范围之内，这里会自发的繁荣起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目光都盯着这一块的收益，但叶行远认为市场只是一个开头，更重要的是他要在琼关推行的产业升级与思想转变。
琼关原本以矿业和畜牧业为主，畜牧业保证基本的民生，这倒罢了。此地天生就有煤矿和金属矿，只要能够运出去就能赚钱，可惜都被当地的豪族垄断，叶行远早就想插手其中，在琼关县围城之后，这个信念就更加坚定。
矿，当然都在野外，但是蛮人骑兵攻击琼关县整整一个月，分布在县城东南西北四方的几座大矿却毫发无伤。据叶行远后来的了解，甚至在战时还有一两座矿仍然在持续开采生产——光这些豪族与北方妖蛮的暧昧关系，就非叶行远能够容忍。
他需要打造的特区是具有凝聚力的一个重镇，而不需要趁机发国难财的暴发户。
当然采取的手法得非常巧妙，要尽可能的消弭后遗症，一套策略叶行远已经大致心里有数，不过还是得等转运使姜克清抵达之后，才能正式开始。
姜克清并没有让他等太久，轩辕历三千四百五十三年正月二十九，琼关转运正使姜克清抵达甘州，并未停留，当天就赶往琼关。
叶行远听到这个消息，淡然笑道：“这位姜大人倒是颇为心急，他从润州而来，路上怎么也得耽搁月余。这么说起来，他是在宦途上过的年。”
李夫人一皱眉道：“如此急切，必有所图。我听说他原本是金州人士，赴任顺路能够回乡，他居然连在乡中过年都等不及……”
叶行远叹气道：“上头催得紧，他又能如何？想要顺顺利利升官，终究还是得付出代价的。”
既然打上了某一派系的烙印，享受了身为嫡系的好处，那当然也得为派系尽心竭力。只是在荒凉的驿路上过年，不是要你的命，根本不算是什么大事。
“但这特区建设，并非一蹴而就，也不必那么着急。”李夫人还是有些担忧。
叶行远心不在焉道：“我们知道此事非一蹴而就，早早赶来无非都干点活，但他们看来却未必如此，总不能一开始的便全由我执掌。他们心中没底，自然慌得很。”
叶行远口中的“他们”是个泛指，不仅仅是姜克清背后的首辅严秉璋，也代表着无数双盯着琼关的目光。
“正使既然抵达，我们当得出城去迎一迎，甘州至此两三日路程，约莫后日早晨他便该到了。”
今年正月没有三十，后日便是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姜克清选此日入琼关，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总之也可算是个好彩头。
正五品的官员上任不像是叶行远初赴琼关这般寒酸，一路鸣锣开道，闲人回避，敲敲打打到了琼关城外。叶行远早迎到了城门外，客气的躬身行礼。
“怎敢劳烦叶状元亲迎？”姜克清安坐在车上，欠身答礼。他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苍白，虽穿着红色官服，脸上却乏贵气，衬得整个人反显阴沉。他如针一般的目光在叶行远身上逡巡，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听说此人体弱，晕车晕船，这一趟旅程定然不是非常愉快，不过看起来倒是个有城府的人，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叶行远心中略松，有城府有心计，哪怕阴沉一点都不怕，至少他一定会懂得忍耐和观察。其实怕的是来一个鲁莽冲动的角色，什么事都来与他唱对台戏，那可就非得请他走不可。
叶行远在观察姜克清的同时，姜克清也在仔细的打量着这位声名显赫的年轻同僚。叶行远身上可有着太多的传奇故事。莫说他少年时候的传说，就说他是本朝唯一一个大四喜状元，一个十七岁的大儒，被成为子衍第二的儒将，这些都给此人平添了一身的光环。
也正是因为此人身上有如许多显赫的名头，所以就连内阁诸位大人也不能打压他，只能将他远远的供起来。
姜克清一路之上，都在想这位副手会是什么模样，第一次见面说实在让他有些失望。
叶行远仍然还是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他面容俊美，长身玉立，姿态潇洒，大概是因为刚刚经历过战事，让他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除此之外，他与一般的年轻得志的进士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姜克清提醒自己人不可貌相。如果这人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也就根本不需要他从润州急行两千余里，到这荒僻之地来做官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京城中的宇文经很烦恼，琼关特区转运使衙门终于还是在一片争执中成立了，叶行远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虽然严首辅稳稳的为手下人争到了转运正使的位置——这是常规的手法，一件事可以任人去做，但主动权仍须握于手上。
成功便可摘桃子，万一失败，那就不必在意了。
然而宇文经认为这种常规的手段对付叶行远无用，叶行远在任何时候的对策，都是脱离常规的。
当然如果要找一个人遏制叶行远的话，宇文经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人比姜克清更合适。严首辅看似糊涂，做事却从来滴水不漏。
宇文经对姜克清其人算是很了解，这位老师的学生一直都不是很爱讲话。他平时总是恹恹的，显得体弱多病，但行事却细密如针。
这么多年按部就班，从馆选翰林院庶吉士起步，不犯错，亦无大功，稳稳当当升上了一府正堂。就他三旬多的年纪来说，可说是前途无量。
这人可说是清流一系的接班人，这次润州任满之后，严首辅本来有意让他回京。再历练一段时日可放一省布政，再升回来便是六部关键官职了，十年之后，纵不入阁也是强力候选。
这样既有清贵职司，又有地方履历，日后真操持国家大事，也可说得心应手。
琼关之事可说是一个意外，人才有限，尤其要找一个镇得住叶行远的人物。即使是宰相袖管里也没藏着几个备选，年龄、官职和能力最合适的，严秉璋只挑得到姜克清，迫不得已也只能让他劳碌一番了。
这样一个意外，可能会影响到姜克清顺当的官宦生涯，但是为了报答老师的知遇之恩，姜知府没有丝毫犹豫便一口答应。
当然，若是琼关特区真获得了辉煌的成功，那么对姜克清来说也会迎来一次飞跃式的提拔。
然而宇文经还是觉得不踏实，他反思自己是不是被叶行远层出不穷的意外性给吓破了胆。毕竟别的不论，叶行远居然能困守孤城足足一月，这是他利用蛮人的时候连想都没想到的可能。
直到现在，宇文经仍然认为对付叶行远最好的方式是肉体毁灭，他害怕此人脑中的奇思妙想。但可惜再最彻底的尝试之后，即使是作为首辅的心腹，他也没有更多的资源可以投入在刺杀中了。
也就是说，现在宇文经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姜克清身上。但他仍然关注着琼关，希望在关键时刻自己的经验教训能够帮得到姜克清。
琼关转运使衙门内如今一片和谐，除了正副使之外，各司佥事也已到齐——这些低级官员都未赶在正使姜克清抵达前上任，即使从最近的甘州府调任的官员都是如此。
显然朝廷严格的做了规定，避免叶行远有提前收买人心的机会。叶行远对此一笑置之。
少了秦县丞与方典史两位活宝，衙门里的联谊活动没那么热闹，但还是按照惯例吃吃喝喝，在边疆这种没什么娱乐活动的地方，即使是官员也只有喝酒交朋友。
原本姜克清与叶行远两人与下属官员的层级差距太大，姜克清作为正使，品级资历超过属下太多。而叶行远又是状元出身，身背五品爵位，都是让人高山仰止，在酒席上无法活跃气氛的存在。
好在这两人都平易近人，姜克清表现的温文尔雅，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而叶行远也谦虚谨慎，一点都没有传言中的跋扈。
总之在主角和龙套们小心翼翼维持气氛的前提之下，琼关特区的各项工作顺利开展，暂时并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问题。
目前特区的工作重心还是建立互市，这在春天商队陆续到达之后出现了极好的效果。原本打算穿过西凤关再往西去贩卖茶叶、瓷器、丝绸之类的商人，发现在羊肉谷这些东西也能够以不低的价格卖掉，这还省了他们来回的路费。
就算有不死心的商人翻山越岭，碰到路上第一个大部族乃速干部，就会发现他们已经习惯到互市买东西，价格差距并不大。
有心再往西去，乃速干部的牧人就会告诉他们由于缺水，西北面的草原今年枯死了不少，蛮人不落要不向北，要不向东南迁徙。
向东南的便是以乃速干部为首，带着零星几个小部落。而向西北的则是凶残的木托部，他们去年秋天试图劫掠中原却遭到了失败，因此干脆往北去追逐水草丰美的区域。
如果商人想找到他们，大约得在草原上多走一个月的路，而且木托部可不算是一个良好的交易对象。
听到这些消息之后，商人大多都犹豫了，他们要不干脆折而向东，去找妖族作为买家，要不就怏怏的回到琼关县摆摊。
互市暂定的税率是二十税一，对于习惯了高税率的商人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在市场中受到妥贴的保护，由于来往的妖族和蛮族增多，商人来自内地的货物很受欢迎，卖出了不错的价钱。
但有一个问题是妖蛮能够提供的货物太少，尤其是对比较大型的商队来说，除了牲畜和皮草，从妖蛮手中买不到什么值得带回去的货品。
商队千里迢迢，当然不会只做一次生意，他们要交易两地的货物，才能够赚得双倍的利润。买不到足够货物会挫伤他们到来的积极性。
就此转运使衙门终日探讨解决之道，有佥事熟悉胡商。自告奋勇联系远方蛮人的商队，期望他们从阿鼻山继续往东，来到琼关贩售玉石、毛毯之类。
姜克清皱眉道：“在阿鼻山各色宝石的价格就已经很高，内地的珠宝商人已经习惯到那边接货。即使他们将货物运到琼关，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买主，价格就提不上去，他又何必多走这一截子路？”
叶行远早就发现姜克清是个行家，他虽然未曾在西北呆过，但却好像熟悉贸易中的所有一切，甚至懂得几个草原上蛮人大部族的语言，一切都欺瞒不过他。
果然那佥事讷讷，找不出这问题的答案，好在姜克清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淡笑询问叶行远，“叶大人从去年便开始筹谋特区，胸中必有成算，不知可有以教我？”
这是第一次姜克清主动把难题抛给叶行远，叶行远默默记下。这是姜克清抵达琼关三个月之后发生之事，这位老牌的进士果然很有耐心。
然而叶行远确实有成算，所以他不慌不忙道：“这交易量不足的问题，下官确有打算。治标之法，便是如刚才白佥事所言，引进西域商队。他们奔波万里而来，也就不会在乎再多走几百里路。
只要我们能给出更好的条件，能让他们赚到更多的钱，他们绝不会犹豫。内地的珠宝商人也是从东南而来，他们携带大量的现银，当然希望少走点路少点风险，只要我们能提供比阿鼻山完善的票号服务，他们一窝蜂都会来这儿。买家若是在此，卖家自然会蜂拥而至。”
“票号？”姜克清迟疑的望了叶行远一眼，这是江浙等地刚出现不久的新生事物，只要持票号的银票，便能够异地兑现，这省去了商人携带大量现银之苦，没想到叶行远从未涉足江南，居然对此了若指掌。
他欠身道：“早听说叶大人除了妙悟天机之外，亦有经世致用之才。我虽知票号，但其具体经营却只一知半解，还要请叶大人详解。”
一众佥事更是闻所未闻，都兴奋询问。叶行远一一解释，强调道：“宝石绒毯之类俱是高价之物，运入中原，价以十倍百倍计，动辄便是千万两银子出手。那些珠宝商人如何能带得许多？
我们官营票号，可让商人于京兆府，或是江南金州等大城市存入银两，凭银票到此地票号支取，中间只收取一个小小运费，他们必然趋之若鹜。阿鼻山三不管地带，可不能与咱们这里比。”
这票号之法说起来简单，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异地支取的法子。对于普通的票号来说，还要担心银票防伪的问题，而若是官营票号，将来往文书并入官府公文。几乎在半天之内，便可查询商人的存银状况，有多少可异地支取多少，根本不担心伪造骗人。
叶行远想得清楚，一开始不必将业务复杂化，只在京兆府和金州开设票号，如此商人聚拢存取，管理银两和账目也容易许多。
光凭此法，就能将大客户引来琼关，不但解决了一部分货源的问题，还可以借此开展票号业务，又是一笔收入。
姜克清沉吟良久，淡淡道：“叶大人果然是妙策，但是票号分利，不劳而获，似有与民争利之嫌。”
叶行远大笑，“若是其它地方，这法子自然不能通过，不过咱们琼关乃是皇上与内阁诸公特批的特区，只要能赚钱，暂且可无所不用其极。反正只是试验，又何必在意？
也正是因为如此，天下间再无第二座城，能与我琼关相争。只怕不用半年，光这商人的票号业务，便可如源源流水，再无断绝。”
佥事们嗡嗡小声议论起来，显然是都想到了那美妙的前景。姜克清的脸上更失去了半分血色，但他表情丝毫不显，只是袖中的拳头握得更紧。

第三百三十四章
琼关特区特准营票号钱庄，初期只准经营异地支取一个业务，不得行放贷、揽储之事。这是户部最后商议的底线，不过其实琼关特区的政策不归户部管，最后还是隆平帝与严首辅一起点了头予以首肯。
在琼关县票号开张的同时，京兆府与金州城两地分号同时开启，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
大多数百姓还是懵懂无知，向人询问叶公子又搞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自然有万事通来向众人解释，“……这叶公子乃是文曲星下凡，无所不通，便是这货殖贱业，亦是了若指掌。这票号便是方便天下的生意人，只要拿着琼关票号的银票，在任何一处分号，只要核对身份不错，便可支取银两。
也就是说，日后商人出门，身上只要携带少数盘缠，再不用准备本钱。不用怕钱财露白遭人毒手了。”
有人大赞道：“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你说叶公子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妙的主意？”
有人则不满道：“这有什么妙的，江浙一带，早有商人想到这一点，只是票号开不了那么大规模，只在附近一省而已。”
立刻边有人嗤笑道：“只有一省又有何用？这票号原本就为远途行商所用，难道我去省城进个几百铜钱的货，还得存取一次票号不成？赚得都不够赔！”
前头说话的人顿时无语，这也确实没错，若无朝廷支持，又有哪个商人敢横框数千里开这种票号？又有几人愿意信这样的票号？仅仅靠着官营这一点，叶行远至少就省了几十年的信誉积累。
不过琼关票号同样也有自己的问题，票号开张没几天，姜克清便又找叶行远询问，“这几日，听闻已经有不少商人在金州、京兆府存入数千两，准备要到琼关来进货。
我们何时将这些银两运送至此？你说开张打折，只收半成的运费。这么一点费用可不够请镖局运送，若是不然，便请邸报驿马顺路携带如何？”
叶行远大笑，“大人真是逗趣，说是运费，我们难道还真要将这些银子运到琼关？那如何撑得起花费？再说邸报紧急，银两运输缓慢，岂能因此而耽搁国家大事？”
姜克清自从露了马脚，便开始悄悄的给叶行远挖坑。要是叶行远真的头脑发热，让邸报驿马帮着运送银两，其中不出事便罢，一旦耽搁军情或是银两出了什么意外，叶行远妥妥要背黑锅。
而且叶行远毫不怀疑，只要他一答应这件事，不用两天一定会出意外。
好在票号这种事只要收支能够平衡，本来就不太需要调动银两，或者说运输只是非常小的一部分。姜克清尚未理解其中运行的奥妙之处，叶行远有着超越几千年的优越感。
果然姜克清不解道：“叶大人是何意，若是不将金州、京兆府的银两运来，如何在此地兑付？难道从官库之中借银子么？为建特区，户部确实特批了一批银两在此……”
你挖坑能不能有点水平？叶行远心底鄙夷，这种挪用公款的罪名他怎么会去扛，便笑着打断道：“大人误会了，我们是钱庄票号，有的是银子，只有别人向我们借，何必向人借银子？
这边银两既然不足，回乡的商队未能将购满货物，必有银钱多余，就让他们存入此地票号，只要三地的存取平衡，不就没有问题了么？”
姜克清一愣，冷笑道：“这些小商人可不比珠宝土豪，不过是几十数百两的血汗钱，他们怎舍得出运费？宁可一路提心吊胆带回去便是。”
叶行远又摇头，“他们若是不舍得付运费，咱们便免了他们的运费便是，如此一来，只要是回返京兆府、金州两地附近的商人，都会将多余的银两存入票号，还怕不够么？”
这么简单便能调节？姜克清愕然，发现自己在叶行远面前显得特别愚蠢，若是银两不需要运送，那就不需要成本，既然如此，不收费不就行了？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若是这样一来，回程的商人都将银两存入琼关票号，京兆府、金州两地的票号银两不足又该怎么办？难道那边也免去运费么？那岂不是全无赚头。”
叶行远叹息，古人的脑筋确实不太会转弯，并不是他们笨，只是初次接触，又有心挑刺，所以掉入了自己思想的陷阱罢了。“何必如此，京兆府和金州到琼关都有一个月以上的路程，也就是说我们有一个月的缓冲时间可以平衡两地，若是这边存银多了，那便暂停免费，提高收费，商人逐利，便不舍得存入。
等这边存银不足，到时候再开免费，或者只降低运费，便可从容调整两地存取的比例，这中间空间极大，丝毫不用担心。”
这中间的一个月，才是用来玩金融衍生工具追求暴利的好时候，不说别的，单纯放贷利息都极高。只是朝廷小心翼翼，暂时不让他们玩这一套罢了，叶行远也不强求，他现在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虽知原理，并未操作过细节，所以追求的是更高的容错率。
反正有杠杆调解工具在，三地票号的存取很容易平衡，根本不会出现姜克清所担心无银可兑的窘况。
姜克清愣愣的看着叶行远，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书是白读了，叶行远口中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法，怎么自己就没想到。亏他还得意洋洋觉得抓住了叶行远把柄，准备挖两个大坑给对方跳，如今却显得尴尬无地。
他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在票号问题上决定再多下功夫研究，暂时就完全交给叶行远去处理。
由于有一个月的空间容错，票号的运营甚为正常，虽然一开始的收益不算太高，但随着一笔笔的银两存入票号，这也意味着琼关市场的交易额越来越大，税收自然是水涨船高。
尽管只是二十税一，由于每日有上万两交易额进出，琼关特区光这商税的收入，一个月就超过了一千两——一年足足能有上万两，这可是上县都拿不出的纳税总额！
再加上票号的官营收入，同样也是半成，虽然异地存入量大约只有交易量的四分之一，但这也意味着什么也不用干，平白一年多三千两银子。这钱完全是白来的，才叫人欣羡不已。
而此时叶行远的手段还未使出，只是拿出一个官营异地汇兑的工具而已。他却不知道在许多人眼中，他这个文曲星摇身一变，又成了财神爷的化身。
穆百万就拜托唐师偃致信叶行远，几乎是负荆请罪，表示自己狗眼不识泰山，没有让唐师偃的义勇军前来琼关救人，罪该万死。但还是希望死之前能够见识一下平白生钱的票号奥妙，最好是能够在江州开一间分号，穆百万愿意全权代理。
这封信写得七颠八倒，叶行远暗自好笑，他回信表示穆百万不必担心。唐老哥拉出来的所谓义勇军只怕都是些醉汉，就算赶来琼关也是给蛮人送菜，叶行远还要多谢穆百万拉住了唐师偃，免得他白送了性命。
至于票号之事，目前票号只是官营，但并不代表民间不能出资在各地建设分号。叶行远给穆百万出了个主意，说他完全可以在江州另行开一个票号。不过将第一间分号开在琼关票号里面，两边通存通兑，所有成本由穆百万出，收益琼关分润五成，还要缴纳一万两银子的保证金。
这种挂在官营票号中的私人票号，一般人不是特别注意不会发现。反正商人们在江州存了钱，在琼关也可拿到，在琼关存了钱，江州亦可取出。只要能保证资金，收益便能源远流长，日后穆百万再慢慢累积信誉，便可缓慢自开分号，到时候便可做大。
穆百万看了这信眉飞色舞，他毫不犹豫就直接让京城的铺子掌柜给京兆府琼关票号送了一万两银子表示诚意，然后又选了江州城内一处门面，装潢得美轮美奂，名之为穆氏票号。
这票号开启了私人银行的滥觞，日后穆百万转型成金融资本家，终于不用辛辛苦苦做皮革、木材生意，坐在家里也能赚钱。为此欢欣不已，自此更耽于享乐，活到百岁才死。这是后话，便不再提。
却说姜克清见叶行远只出一策，便盘活了琼关市场，心中既为此欣慰，又觉得有些不爽。一日便又将叶行远找去道：“这特区不该只是市场，叶大人起初说开票号吸引商队不过只是治标之策，如今倒要请问何为治本之法？”
叶行远正有循序渐进之意，听姜克清上路，便微笑道：“正要与大人商议此事，若说有商贸自可得豪富，不过琼关只是一个交易市场的话，来得太虚。以下官之见，是要让琼关成为一个重要产品的生产基地。
日后旁人想要买货，都得来琼关。正如和田玉、东北参之类，这才是万世不易的经济根基所在。”

第三百三十五章
姜克清愁眉不展道：“这当然是最好，只是琼关并无什么特产，虽有铁、煤、牛羊之类，但比之它地并无特色，如何能让人认准此处？”
叶行远道：“下官思前想后，若是想以自然产物打响名头。只怕琼关铁不如寒园铁，琼关煤更不如固州煤。牛羊牲畜，北方皆有，也没什么特别。
故而只能以技艺加工，拿出独有的产品，方才能撑得起琼关之名。”
他这么一说，姜克清起了兴趣，便问道：“你有什么工匠妙技，能制出何物？”
叶行远笑道：“琼关既然有天生煤铁，平白卖出未免可惜，不若制作铁器，以此为特区的拳头产品。”
听到铁器，姜克清便摇头苦笑，“叶大人说得太轻巧了，炼制铁器，素来是最赚的行当。莫说兵器，便是精良农具铁锅，亦是一本万利，但这都是多少年老铁匠的手艺，传子不传婿，传男不传女。
前不久江南刚出了一件偷师炼铁案，老铁匠用铁锤将学徒活活打死，只因其偷学了淬火法，这门工艺技巧太高，东南诸省已遥遥领先，琼关后起，实难有什么优势。”
他瞟着叶行远，又道：“除非叶大人科举之前，乃是铁匠世家有所秘传？不过定湖也并非以铁器著称啊？”
叶行远当他说话如耳旁风，只淡然道：“具体锻炼铁器，确实需要千锤百炼，非我所能也。不过我学的乃是另一路铸铁之法，只要做好上佳的铁锭，以此为材料制作铁器，质量上就胜人一筹，却未必需要太高的手艺了。”
姜克清听他说得郑重，骇然看了叶行远半天，叹道：“想不到叶大人连这种小技都会，难道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只是此法必珍贵非常，叶大人打算无偿献出？又由谁来制造铁锭呢？”
叶行远笑道：“那当然是琼关特区铁厂了，与票号一样，直接归特区所有，所有红利亦收入官中。不过这炼铁法有些复杂，我当分润一二，以作专利之费。”
这个有先例，票号已经占了叶行远的便宜，姜克清也不好多说什么，便点头道：“这个自然，叶大人可取收益一成。不过这铁厂投资甚大，如今虽然收益不错，不过今年叶公子承诺了税金不低，大部收益都要上交国库，不知该从何处出资，又该由谁主事？”
他顿了一顿又皱眉道：“再者这机构为何以‘厂’名之，而不曰‘局’、‘署’？莫非大人想请宦官出马，收益归于皇上内库么？这可有些不合规矩。”
其时东厂、西厂太过有名，先帝时还有闹得更厉害的内厂，清流听到一个“厂”字都觉得牙疼，哪知叶行远只是信口言之。
不过叶行远觉得这主意也不错，琼关特区毕竟是在隆平帝的大力支持下建立起来的，日后少不得还要作诗作歌歌颂一番，不过在此之前，实际利益也可分润部分。
铁器收益甚高，又关系到国计民生，这一部分产业若是不对皇帝示好，只怕他心里也会有疙瘩。叶行远便将错就错道：“铁器非同等闲，吾等忠君爱国，自当为陛下分忧。铁器厂由宦官监管，收益献于内库，只要收支上做得账目准确，便无大碍。”
他又提醒了一句，“矿税可原本就是收入内库，这铁器也算是矿物衍生，似也说得过去。特区建立，乃是陛下与朝廷大力支持的结果，既然如此，亦当回报君父，难道大人有不同意见吗？”
说起矿税，姜克清又是一阵头疼，这是隆平帝胡来的后遗症，江南一地当年抗税最为严厉。姜克清那时候未中进士，尚不成熟，更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冲锋在第一线。不知道与收税的太监打过多少架，心道要是把皇帝这个心思给勾出来，那可又是大麻烦一场，干脆便听之任之。
含糊道：“叶大人此议亦可，便由你上奏朝廷，来筹办这个铁器……厂吧。”
叶行远的话姜克清还没有完全相信，谁知道你能不能炼出上好的铁锭，到时候质量不过尔尔，那赔的也是内库的钱，刚好可以借机参奏叶行远一本。
听姜克清首肯，叶行远大喜，他其实赚钱的手段与产品还多得很，之所以想到铁锭，便是想借机将几座矿给整肃一番。如今姜克清让他筹办，他当然毫不犹豫拿鸡毛当令箭，不把事情搞大誓不罢休了。
当天晚上，叶行远除了动用锦衣卫特权，上秘折给皇帝，说明了建设铁器厂的计划，请皇帝派一位宦官下来监管。第二天就以转运使衙门的名义，发了好几张帖子，邀请琼关最大几座铁矿和煤矿的主人到衙门赴宴。
这些矿主心中有鬼，收到帖子之后心惊胆战，便偷偷的先聚在一处商量。
琼关县东面最大的富铁矿主姓沙，因为最为吝啬，人称沙一毛。此人正当盛年，体格魁梧，但却甚为胆小。他便是在蛮人来袭之时，因为历年都多贿蛮人，仍然还保持开采的矿主，如今转运使衙门见召，他怕事秋后算账。
便担忧道：“我们四家产业在琼关县已有百年，也赚了不少钱，以往县衙在日，不怎么瞧得上那七品芝麻绿豆小官儿。哪知道皇恩浩荡，竟废县设区，如今是正五品的转运使衙门，这再往上一部，就可算部堂高官，我等不可小觑了。
按说今年的年礼与孝敬都送上去了，接风宴也开过好几次，他们突然相召，不知道会不会要对我们不利？”
另一家铁矿矿主姓孟，他狂妄道：“区区一个五品官又算得什么？沙大哥你可别忘了，咱们去省城，也是抚台、藩台的座上客，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看他们突然出妖蛾子找我们，无非是想打点秋风。”
最小的铁矿主姓毛，他消息灵通，忙道：“这不可能，咱们矿上虽然有钱，但其实一天也有限。我倒是听说自从互市开了，票号日进斗金，转运使衙门如今不再是那穷县衙，可发达的很呢。”
煤矿主姓金，他肤色黝黑，烦躁道：“若不是要钱，叫咱们去干什么？矿下一大堆事，哪个耐烦应酬这些官儿？”
金矿主说出了四家共同的心声，他们习惯了天高皇帝远，只要省城的贿赂到位了，县里哪能管得住他们？久而久之，这几位矿主就养成了趾高气扬的脾气，自觉老子天下第一，在琼关这一亩三分地上谁也不认。
当初叶行远抵达琼关的时候，这几位矿主也只是请客吃了顿宴席，随随便便捐了点微不足道的银子意思意思，后来叶行远忙着整顿内部和备战，也懒得与他们计较，此时才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孟矿主赞同金矿主之言道：“我看这次咱们不用亲自前去，便遣几个子侄辈带上礼物去拜访，也就罢了。”
沙一毛老成持重，他略作思索道：“也不必急于做决定，先遣人去衙门打听打听，到底是为了何事。正使副使两位都是进士老爷，非同一般，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弄清楚了才不吃亏。”
众人都同意他，便各自遣了家人，到衙门中去打探消息，不一会儿家人回来禀告。说是叶副使有炼铁之法极为了得，要请皇上派宦官到琼关来建铁器厂，故而想与诸位员外商量，看有没有可以合作的地方。
这消息一出，四位矿主都打起了小九九。三位铁矿主因为缺乏炼铁的本事，所以向外都是直接贩卖铁矿石，金矿主的煤也得运去远地。
如果说皇帝当真在此地建了铁器厂，那也就成了这几家矿的大主顾。他们又能卖个高价，又省了一大批运输的成本，这是赚钱的生意，万万怠慢不得。
于是各自整肃衣冠，已经打定好主意不管别人如何，自己都会去赴宴了。
孟矿主嘀咕道：“别的都好，只叶大人为何要请阉人来主持此事？老子一辈子最恨没卵子的货，他们一来必定还要盘算咱们家矿税的主意，到时候又得破财消灾。”
金矿主笑道：“矿税早已被内阁诸位阁老废除了，便是皇上都不能重提这两个字，你又担心什么？我就说咱们身后都有人物，便是状元又敢拿我等怎样？原来是挑咱们发财。”
他们骄横惯了，更觉得此事又是一注大财，甚为得意，晚间便兴冲冲往转运使衙门而来。
叶行远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货色，并不放在心上，便命人将他们请入后衙，自己却并不出现，让他们在那儿干等着。直到这几位矿主心浮气躁，才到门外偷听。
起初这几位矿主还算平静，但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慢慢就消磨了耐性。孟矿主骂道：“我们便是去抚台衙门，他老人家也是客客气气，这区区一个转运副使，怎敢对咱们如此怠慢？
别说不来陪客，便是酒水也无，难道要叫咱们饿着肚子等他？不行，我去揪他出来！”

第三百三十六章
沙一毛害怕孟矿主惹出事来，急忙拉住了他道：“老弟何必如此，我看那叶行远应该不是有意怠慢。如今特区新建，诸事繁忙，一时忙不过来，耽误了也是有的。”
孟矿主怒气稍霁，犹自怒气冲冲道：“这方圆百里之中，有哪个能比咱们四家有钱？特区能有什么要紧事，能顾不得我们几个的面子？这叶行远真是年轻识浅，我看是不堪大用！”
叶行远暗自好笑，这几个乡下土包子，就因为挖矿赚了点钱，连地方父母官都不看在眼里。却不知在他们背后之人，也只把他们看成蝼蚁。
这沙、孟、毛、金四家，原本只是碰运气的探矿工，因为百年前先祖在此地找到了矿藏，投效了省内豪族，这才有了立身之本。后来愈发有钱，早忘了发迹之前穷困潦倒的日子。
却不知豪族之力，并非他们自身之力，只要这种联系一被切断，他们就算腰缠万贯，也是任人宰割。
叶行远知道他们共同投效省内大族崔姓，这崔家却并非一般人家，历代为官。如今有一位族人崔挺之坐到了工部尚书，在剑门省内可说一手遮天，叶行远暂时也奈何他们不得。
对付不了崔家，要对付几个喽啰他可有的是办法，听这四位矿主言语粗陋，愈发狂吹，心中更是冷笑。轻轻作一个手势，便自退去，只留下陆十一娘等几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在门外准备。
过了一阵，孟矿主见叶行远还没来，心中不耐，借口上茅房，便在后衙晃了一圈。确实未见叶行远的踪影方才罢休，觉得小腹有些发胀，便当真找了个背阴处解手。
才解开裤带，就听墙那边有人悄悄说话，声音甚是阴沉，“王公公何日能到此地？咱们东厂的番子都等不及了，非得趁这个机会，为老公公报了那几十年前的大仇。”
耳朵里听到“东厂”两个字，孟矿主心中便是别的一跳，当初隆平帝血气方刚的时候要征收全国矿税。这些矿主每一个都与死太监斗过一场，如今东厂势大，好在没听说波及到边疆之地，但孟矿主还是有些害怕。
接着又有人说，“老公公当初来这里，被那沙、孟、毛、金四家坑害，断了一条腿，差点死在矿坑里，后来九死一生逃回京城，当时就哭求厂公入了东厂。立誓必要回来剥了那几家人的皮，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这次总算是撞到手里了。”
孟矿主吓得魂飞魄散，关键是这两人说话丝丝入扣。尤其是当初有个太监被他们坑骗坠入矿坑断腿之事，孟矿主之父当作笑料与他讲过，当时他不以为意，如今听说这太监居然活回去进了东厂，怎能不怕？
东厂的太监说要剥你的皮，那不是形容或者比喻，是真的要剥你的皮！但是东厂行事虽然肆无忌惮，太监终究不太方便远离京城，他一个老太监如何来此？
孟矿主正自思索之际，外面说话的两人恰好解了他的疑问，“这次王老公公主动请缨，要来负责这荒僻之地的铁器局，哪里是为了什么银钱，就是为了报这仇，大约干脆打算埋骨此地了。”
另一人道：“其实何必如此，我们东厂做事神不知鬼不觉，就剥了几张人皮，又有谁能知晓？到时候再回京城便是。”
孟矿主几乎尿了裤子，他原本还想着找救兵，但一想东厂行事，凶狠狡诈无影无踪。他就算求告崔家救命，也挡不住东厂暗中出手，不由得万念俱灰。
难道万贯家产还没享受几年，就要拱手让人？这儿子不过冲龄，老婆也算年轻，到时候带儿子改嫁，那真是把钱送了别的男人，还得睡你老婆打你儿子。
想到此处，孟矿主心如刀割，差点就哭出声来。
这时候却听墙外两人说话还在继续，开头说话那人道：“不过王老公公受过叶大人的恩惠，这般行事，会不会耽误到叶大人正事？”
另一人笑道：“叶大人成立铁器局，无非是想就近从那几人手中买煤铁罢了，他们若是死了，煤铁还不是一样的卖，有何挂碍？”
前头一人迟疑道：“我倒是听说叶大人热心，想要大用当地之人，对这铁器厂也极为用心。只怕会坏了他的事……”
另一人犹豫道：“应该不要紧吧，这几人又不是入股铁器厂，没了他们还可以找其他人买，除非牵涉再深，否则……”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听不真切，孟矿主连忙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却只听到远去的脚步声，这不知身份的两人已经扬长而去。
孟矿主惊魂甫定，琢磨着这两个东厂番子的话，忽然觉悟到一条自救之道——如果能牢牢抱住叶行远的大腿，与他的特区事业息息相关，东厂番子是不是就不方便下手了？
然则叶行远不知是何意图，会不会真让他们在铁器厂入股，要是不让他们给钱，那可怎么办啊！
孟矿主大叫一声，撒腿就跑，他一个人实在抵挡不住恐惧，必须去向沙一毛等人讨主意了。他裤子腰带也顾不得系好，提着裤子飞奔冲进后衙，哭丧着脸大叫，“大哥！祸事了！祸事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救命！”
沙一毛看他狼狈，浑然不似平日骄横模样，也是一惊，连忙问他详细。孟矿主便原原本本，说了听到墙外之言。
这几个矿主色厉内荏，一听东厂番子盯上了他们，都吓得魂不附体，沙一毛忙道：“破财消灾，要是不然，咱们就掏点钱入股了那什么铁器厂，不管赚不赚的回来，就当是买命钱！”
金矿主粗中有细，最为谨慎，他怀疑道：“大哥且慢，孟二哥也可能是受人蒙蔽，他不过听别人说话，如何就能肯定那一定是东厂番子？说不定便是叶行远做了个局来骗我们的钱财。”
孟矿主大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叶大人何等身份，会来诈你三文不值两文？那两个死太监说话尖细，还拖着尾调，一听便知道不是男人，不是东厂番子还能是什么东西？你不要为了省那么几千两银子，平白丢了性命！”
他算算入股个铁器厂，顶多也就花上几千两银子，算不得什么，跟老命比起来，银子一点儿不重要。
沙一毛得金矿主提醒，也有些怀疑，便劝道：“冷静！冷静！我们等叶大人来了，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说曹操曹操到，叶行远咳嗽一声，从边门昂首阔步而入，笑道：“诸位矿主多日不见，怎的，有什么事要问本官么？”
沙一毛略一尴尬，怕他听清了自己的话，忙陪笑道：“大人听差了，是我等奉命前来，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
叶行远哦了一声，做恍然大悟状，点头道：“正是，今日约你们前来，本有要事商量，不过适才铁器厂的几位公公与我谈细节，一时忘形，拖到此时才来，惭愧！惭愧！”
他故意往窗外一探看看天色，此时外面已经断黑，便笑道：“诸位都吃过了吧？那我就长话短说，免得耽误你们休息。”
四位矿主心中一起暗骂，明明是晚饭点来的，衙门里连盅白水都没舍得送上，如今他们心中有事，又哪里有心情说吃饭？
沙一毛便强忍着饥火，含糊道：“大人请将，我等洗耳恭听。”
叶行远也不着急，便从头到尾，缓缓讲述他拥有炼铁之法，要请隆平帝派下宦官监督，在琼关建造铁器厂之事。他讲的甚为详细啰嗦，四位矿主只觉得又饿精神压力又大，不由都是哭丧着脸。
孟矿主按捺不住，试探道：“这铁器厂投资颇大，大人若有难处，吾等愿意效劳。我们家中虽穷，几百一千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叶行远愕然道：“此乃陛下产业，哪里用的着你们的银钱，莫要担忧，我请你们来，只是为了谈采购生意，让你们赚钱罢了！”
四人面面相觑，这叶行远根本没想要他们入股，这么说来，那孟矿主听到的就不可能是仙人局了？沙一毛只觉得心脏快跳到喉咙口，干涩道：“小人亦有忠君爱国之心，若是叶大人不嫌弃，我们可各自拿五千两出来，只要一成股份便够了！”
这不是股份的事，这是能不能保得住身上这皮囊的大事。沙一毛战战兢兢，主动要求送出五千两，近乎不求回报，平日里哪有这种面孔？
叶行远摇头不止，“如今琼关特区有银子，真不需要你们，这份好意心领，若有机会，我自当在皇上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
咱们可不是为了拍皇帝的马屁啊！孟矿主欲哭无泪，这送钱都送不出去，难道注定要死？
叶行远这时候笑道：“你们若有心，便可将煤、铁，就近卖给我们，也省得王公公还要从外地找铁矿煤矿……”
听到王公公三字，孟矿主像屁股长了刺一样一跃而起，他福至心灵，叫道：“大人，我们有铁有煤，取之不尽，不如就由我们四家来为铁器局供货，保证货源充足。大人也不必与我们结算价钱，只当是我们入股就成，不知可否如此？”
他近乎趴在叶行远面前，眼巴巴的如可怜小兽一样望着叶行远。

第三百三十七章
琼关的铁矿可算富矿，品相甚好，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以之土法炼钢，应该得到不错的成品。叶行远在县里搞铁器厂，邻近的资源当然不打算放过。
他是等着孟矿主说这句话，不过并不心急，只装作迟疑道：“兹事体大，铁器厂乃是军国重事，皇上与内阁诸位大人都甚为着紧。本官虽有引入民资之意，但也未见得能有上峰支持。
诸位矿主有心，为此出力，算得上是为国为民的大善。但是否可以成事，还得本官再请示。今日不能草率答应，仍须再议。”
沙一毛听叶行远口气松动，忙急道：“还请大人费心，务必一力促成此事。若中间需要打点，吾等尽可出资，对大人也另有一番孝敬。”
他是边境地方上的暴发户，虽然狡刁，但终究上不得台面，说话也是没个分寸。叶行远正气凛然道：“沙矿主此言差矣，本官是因为你们一片诚心，利国利民，才愿意从中斡旋，岂是为了贪图贿赂？此话再也休提！”
沙一毛吃了排揎，心中愤愤，道是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哪有不贪钱的官儿？别看你这时候一本正经，待日后银钱过手，才不信你不分一杯羹。
当下也不好再催促，四人联袂告辞，回家忧心忡忡，又是一番商量，打算私下再打点上下，运作此事不提。
叶行远退了诸人，陆十一娘回来禀告，“大人嘱托，属下已然完成，不知效果如何？”
叶行远大笑道：“你这份唬人的本事了得，这四位矿主吓得屁滚尿流，咱们的安排已成了七八分，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作死了。”
才刚刚筹办铁器厂，叶行远的秘折入京未久，连皇帝的批复都尚未回来，又怎会有东厂的宦官来得及赶到此处。孟矿主听到的对话，正是陆十一娘自导自演，只是一出戏而已。
不过人虽不真，事情确实是真事。当初沙、孟、毛、金四家要不是给自己挖这么一个大坑，也不至于今日担惊受怕。
这几年皇帝纵容司礼监与东厂，内宦的势力在京中进一步膨胀，阉党与清流斗个不绝，再不是隆平帝登位前中期那窝囊模样。江南地方士绅势力大的地方或许还不觉，但北方的矿主都在战战兢兢，害怕秋后算账。
沙、孟、毛、金四家，也正是因为心底有这样的忧虑，所以才会一下子乱了方寸。
但对叶行远的手段，陆十一娘还是有些不解，便问道：“大人吓唬他们，让他们拿些钱出来破财消灾也就是了，何必要他们入股？这铁器厂既有大人主持，日后必然是要盈利的，这岂不是白送他们分红？”
叶行远道：“你还是太年轻了。我要讹他们几千上万两银子不难，但要拿他们的一半的身家性命，他们可绝对要跟我拼命，不给他们点甜头作为麻痹自己的借口，他们怎会愿意？
至于分红么……十一娘可知没有投票权的小股东，又没有公司法的限制，会被盘剥到何种程度？”
陆十一娘目瞪口呆，她只听得懂小股东与盘剥两词，想来大人是没想什么好主意，不由心中为诸位矿主默哀。
只要对方主动跳坑，叶行远也不用多费什么心思，他们四家自己到处找人关说，愿意入股。姜克清都为之惊讶，不知一向懒于应付公事的当地矿业四大家怎么突然这般积极。
难道真是叶行远展示了什么神奇的炼铁手段，才让他们趋之若鹜？姜克清心中不乐，却也无法阻止，只是暗暗心忧。
他被委任来此当一方特区转运使，完全打破了原本的升迁节奏，可不是单单为了借东风镀金。虽然朝中几位大人的书信语焉不详，但这种事本来就不用明说，更不会落于文字——他是来压制、掣肘叶行远的。
姜克清心中明白，以他的性子，本不愿做这种事。但他亦是明事理之人，有时候为了大局，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也是不可避免。故而他兢兢业业，暗中观察，等到叶行远露出破绽，可以一举将其架空。
然而他来这儿上任已经一段时间，叶行远也已经整出不少大事，他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乘之机。
并不是说叶行远行事有多滴水不漏，从老官油子的角度来看，他到底年轻，有许多地方照顾不周，并不是没有纰漏。但是姜克清悲哀的发现，这些纰漏他利用不到。
因为叶行远做的事，都是前无古人，姜克清固然熟读圣贤书，亦通庶务。但比如票号、铁器这些事情，都不是他的专长，想以此针对叶行远，总觉得心里没底，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他是个谨慎的人，从来谋定而后动，没有十全把握，更不会出手。严首辅也是看中他这一点，所以才委派了他。现在这种稳重的性格，反而成了他的阻碍。
叶行远怎么就不能好好办些政务呢？这样老谋深算的姜克清早就能抓住他小辫子，但如今叶行远将所有辖区内政务全都放手，一心只搞经济，搞的又都是新花样，叫人如何入手？
况且这也是特区应有之义，叶行远去干事，也有部分是姜克清怂恿，倒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再耐心等待。
转运正使无可无不可，副使暗中推动，四大家入股铁器厂之事终于尘埃落定。沙、孟、毛三家每年出铁矿石六百万斤，金家每年出煤四百万斤，总共占股三成。
叶行远还觉得这个数少，但算下来一年也有七八万两银子，更是这三家出产的七成左右，也只能暗中吐槽现在的钢铁产量实在太低。
不过想象偏远一县小矿就能有差不多数千吨的煤、铁产量，比之生产力低下的地球封建时代，轩辕世界还是有极大的领先优势。
“勉勉强强够数吧……”叶行远有些意兴阑珊，跟蓬勃发展的金融业相比，现在还未有起色的煤铁产业完全不够看啊。
不过他的主要目的，是要将四大矿控制在自己手中，重新整合琼关县的势力。
当然四家也不是傻子，入股的同时，也表示了必须要有盈利保证，若是铁器厂不能盈利。那便要对四家进行相应的补偿。叶行远一口答应，丝毫未放在心上。
于是沙、孟、毛、金四位矿主欢天喜地的去了。一方面觉得总算保住了性命，日后再找人斡旋，看看能不能消解与那位王公公的仇怨，另一方面，也希望这是一笔好投资，说不定还逮到了一头生金蛋的母鸡。
叶行远开始紧锣密鼓的进行筹建工作，铁器厂选址尽可能要离矿区近，但为免受到四家矿上的辖制，又不能太近，还要考虑到成品的运输。
他考察了几处，最后在县城西南面汾河边找到了一大块荒地，便暂定此为铁器厂地址，上报朝廷——现在铁器厂是朝廷机关，他也只是代办，并无决定之权，要等朝廷派下来提督铁器厂的太监到来之后，才能做最后的决定。
不过隆平帝也是力撑叶行远，铁器厂提督太监只定位从六品，与叶行远平级，大约便是为了让他可以统揽经营，不受掣肘。而且也下旨明言，凡经营事皆由特区转运使衙门作主，太监只行监督之职。
等于是给自己找了个监军——叶行远并不在意，因为简在帝心，隆平帝对他的关注与信任超过了大部分的内宦，他还有锦衣卫秘折上书的权利，不怕被太监一手遮天。
为此能拉近与皇帝的关系，同时坑了四大矿主一把，完全值得。
提督东厂的太监最后定人选为原来御马监的王礼。叶行远想起来与他也打过交道，此人便是谋夺了李成的宝刀送给干爹王仁，后来被迫负荆请罪，没想到如今竟然是他来。
这大概又是王仁再向他示好——叶行远总有这种感觉。王仁其实是隆平帝身边最受信任的大太监，然而叶行远与他却不熟悉，老是跟在隆平帝身边的安公公他倒见过好几次。
王仁当初送还宝刀，示好之意明显，只是后来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叶行远便没有放在心上。
他心中有疑，便找青妃商量，青妃听他说了前因后果，蹙眉道：“若你说得没错，这位王公公必然所图甚大。我也听过此人声名，知他有枭雄心性，若给他机会，必是一代权阉。”
青妃对当世之事了解不深，亦没有太多的情报管道，但她见识非凡，从小在内宫长大，对太监这种生物亦有足够的了解。王仁此人行事四平八稳，处在最炙手可热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位，却意外的未曾受到太多的攻讦。
大部分的骂名，都由东西二厂给背了。但细究起来，阉党的真正核心，必然是这位王太监。
就凭这份隐而不显的本事，这份心性就极为可怕。而他礼下于人，对当时只是一个举人的叶行远这般客气，说他么有别的目的，谁会相信？
“但我身无长物，他又图什么呢？”叶行远更为疑惑。

第三百三十八章
王仁迟迟未到，不过上书选址已经通过，叶行远不欲耽搁时间，便开始招工，进行工厂建设。
铁器厂工人的待遇，经过商量之后，定为月薪二两，管吃管住。这在琼关这种穷地方已经是极高，这消息一出，顿时无数人涌来报名。
现在谁都知道叶行远是财神爷下凡，坐着不动都日进斗金，听说邻省的巨富们都排队过来取经。这要动手干点事业，还能差的了？何况只是吃粮当差，有赚无赔，老百姓们趋之若鹜。
这不仅仅包括人族，当地定居的妖族、蛮族也来了不少。主事的袁佥事拿不定主意，便回来向叶行远请示该怎么做。
叶行远毫不犹豫道：“一概不收，如今妖蛮蠢蠢欲动，铁器关系到国计民生，不能招收异族。”
这里是轩辕世界，人、妖、蛮虽然在边境之地勉强能够和平共处，但是矛盾日益尖锐，早晚必有一战。叶行远对那些贫困的妖蛮也并非没有同情心，但铁器这种行业，暂时还是不能留下资敌的可能。
妖、蛮们郁郁离去，琼关县城中的活计各族各占一块，人族的工作机会不让给妖蛮也是常事，故而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他们都觉得打铁是力气活儿，力大的蛮族居然也争不到，未免有些可惜。
要知道矿上可有不少蛮人矿工，沙、孟、毛、金四家并无什么忌讳，只要给钱少干活多，管他是什么妖蛮。听到叶行远拒绝蛮族工人以后，沙一毛还来劝过一次，言说妖族也就罢了，蛮人愚蠢，或可用之压低其他工人的薪资。
他们四家以原材料入股之后，还颇有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态度。听说叶行远败家子一般的给了工人高薪之后，沙一毛心痛滴血，所以才过来相劝。
叶行远道：“蛮人易怒，又容易抱团，铁器锻冶与矿上之事不同，号令严密，必须按时完成。若是招收蛮族，有人惹出事端，恐怕连累一天的进度，更造成损失，故而不得不忍痛放弃。
沙矿主放心，冶铁乃是厚利，铁器厂今年一定会盈利，诸位不必担心。若是赔钱，铁器厂也自会按市价收购你们的煤铁。”
这是事先就说好的，叶行远再度在沙一毛面前强调，以安其心。沙一毛虽然不满，但也不愿得罪叶行远太甚，便问道：“如今已找齐工人，不知何时开工？琼关人都等着看叶公子点铁成金之妙手。”
叶行远点头道：“我亦不愿多耽搁时日，听闻提督铁器厂王公公已经到了省城，十日内当至琼关。便打算在半月之后，正式开厂，到时候诸位矿主可定要到场。”
沙一毛听到“王公公”这三个字他心里一寒，不过他也知道此王公公非彼王公公。这次来的时候年轻太监，不是跟他们结下死仇的老家伙。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结交一番，他满口答应，告辞退去。
此后五日，姗姗来迟的王仁终于抵达了琼关特区。转运副使叶行远亲往城外迎接，便在当初攻城蛮人之地迎到了王礼的车仗。
“叶副使一别经年，越发了得，咱家佩服之至。”王礼不复初次见面的桀骜，显得成熟了许多。
当然也是因为如今叶行远的身份已然大不相同，从六品的特区官员，五品的爵，更有状元光环，这与第一次见面时候区区一个小举人有天渊之别。
叶行远淡淡道：“只是侥幸保得性命，哪里算得什么？此次王公公远来琼关，还要靠你主持铁器厂事宜，精诚合作，方能上报皇恩，下安黎庶。”
王礼颔首道：“这个自然，叶副使但有所命，咱家不敢不从。”
他态度放得极低，应该是得了干爹的嘱咐。叶行远心中略有担忧，但这接风宴上也不便多说，两人便只说些京城旧事风物，一路回了转运使衙门。
铁器厂提督来此，作为当地主官的转运使姜克清还是得出面接待，但清流与阉党势不两立，他的态度便很冷淡。王礼对他也不甚恭敬，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只敷衍着吃完了接风宴，王礼便要去铁器厂安歇。
叶行远劝道：“铁器厂初建，诸事尚不完善，西北条件比不得京师。厂公不如现在城内驻马，待那边收拾干净，再行赴任开衙不迟。”
王礼笑道：“咱家来此也不是为了享福，勤于王事，怎敢贪图安逸？早去晚去总是要去，不如先行抵达，也好看看叶副使的建设。”
他倒不像寻常宦官，有几分要做实事的气象，叶行远也高看了一眼。便也不阻拦，派人为向导，送王礼出城，到铁器厂安歇。
王礼的态度可说是意料之中，果然是王仁示好的表现，但这般低姿态也惹人疑窦。叶行远自回屋休息，再与青妃讨教。
青妃分析道：“当今朝堂局势，严首辅可说一手遮天，独揽大权，但他年纪老迈，终究有许多地方照顾不到。更何况文官集团本身无数派系，互相拖后腿。
陛下虽有励精图治之心，奈何早年被伤得太深，故而支持阉党胡闹。如今东厂这些年搞得不像样子，正是陛下纵容，不过提督东厂的江太监也不过是一条狗罢了，随手便可拔除。若论朝堂上的二号人物，非王仁王公公莫属。他如此厚待与你，莫非有笼络扶持之心？”
叶行远苦笑道：“我好歹也是堂堂状元，清流却弃我如敝履，反倒是阉党大头子折节下交。如今我又当着锦衣卫的差，难道日后当真要成了阉党一员？”
他这只是自嘲之言，仔细思索之后，又摇头道：“若说王仁想要拉拢我，那当初在京城便该出手，不会坐视。让我退到这边境之地，状元名声对阉党来说便少了许多意义。”
叶行远若在京城，王仁将其笼络，扶植起来与文官集团对抗——虽然起不到什么实质效果，但一定能够恶心到几位大学士。这才像是王仁平素的行事风格，等到叶行远跑到几千里以外的琼关，再出手招揽，未免太迟了一点。
青妃赞同道：“我也是这个感觉，他派手下亲信太监前来，也有些古怪。更像是要盯着你，你仔细想想，身上可还有什么值得他觊觎之物？”
叶行远皱眉思索，王仁与他结识，起因是李成卖刀，这把宝刀倒是极贵重的宝物，涉及到圣人灵骨的秘密。此刀曾落入王仁手中，后来才送了回来，他会不会对知晓此事？
想到这一点，叶行远也不禁骇然，圣人灵骨是他这段时间奋斗的重要目标。他占有的优势就是无人知晓，但若王仁也对此有企图，那可不得不防。
他立刻找来了李夫人，急急向她询问：“除了姚家之外，还有什么人知道圣人灵骨之事么？”
李夫人愕然，不明所以，叶行远向他解释了王仁的古怪态度，这让李夫人也警惕起来。她沉吟良久道：“圣人灵骨，乃是读书人的最大追求，当然并非无人知晓。但一来，圣人灵骨原本在先祖手中，却一直是个秘密。
至于聚齐五德之宝，重开圣人陵墓，迎回灵骨之事，更是应该无人知晓。除非……”
叶行远道：“除非什么？”
前半截话说得好好的，但一个“除非”就能将什么都颠覆过来，叶行远叹气，果然此事还是有纰漏。
李夫人叹道：“此事我也不敢断定，不过当时靖难的世宗皇帝雄才大略，只怕还是知道些端倪的。他即位之后，曾派宫中内宦寻遍天下，更数次出海远洋，只怕也是在找关于圣人灵骨的线索。”
圣人灵骨能够造就名臣，贤君名臣可造就盛世，对于这种功德之宝，亦可说是最大的祥瑞。皇帝当然是希望出现，甚至更希望能将其掌握在自己手中。
尤其是世宗这种说一不二野心勃勃的皇帝，他更希望一切尽在掌控，从读书人手里收取权力——这也是他为什么非要杀姚德裕的原因之一。
他会为了捕风捉影的消息，耗尽天下民力来寻找圣人灵骨也绝非不可能。
叶行远道：“这便是持御赐金鞭，奉命巡行天下，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武太监了？此人经历传奇，倒是有许多民间故事。关键是他到底找到了什么？”
李夫人低头道：“此事姚家的记载也语焉不详，不过武太监游历西域关外的时候，曾经见过前辈先人，与他私下谈过——不过不知为何，此事武太监并未禀告朝廷，姚家方能躲过一劫。”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现在才说？叶行远差点要骂坑爹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绝对的主角，圣人灵骨便是要送给他的金手指，如果武太监真的从姚家得到过消息，那内宫中还真有可能流传下来。王仁也未必就没有企图。
问题是叶行远现在没有办法确认，只能自己瞎担心，这种感觉可令人十分的不爽快。他沉吟道：“幸好现在总算有了些头绪，我们要好好注意这王礼，小心查探王仁到底所图何事。”

第三百三十九章
王礼到了琼关倒是没什么异常表现，他平日就在铁器厂深居简出，也不管旁事，亦很少滋扰地方，接风宴请，一律谢绝。只偶然来拜访叶行远，见了面也只是随意寒暄几句，让人觉得是没话找话。叶行远越发觉得他的与众不同。
他暗中派锦衣卫调查，找到了关于王礼的资料。此人自小净身入宫，因为脾气坏，多受欺凌，直到拜入王仁门下，方才好了许多，但与同僚也处不来。
虽然因为王仁的关系，王礼不至于被人排挤，但在京中也难谋到好差事。这次王仁放他出宫，众人多认为是镀金，以后准备升个肥差。
这么解释也说得过去，但叶行远却不愿轻信。不过此人资料近乎一片空白，也难从中推理出什么。
王礼抵达之后，铁器厂也就正式开炉点火，开始铸铁。说是铸铁，叶行远心底明白，其实他要干的便是“土法炼钢”。在此之前已经试验过几次，小高炉出的钢锭品质虽然参差不齐，但从单一成品来看，可说是质量非凡。
当地也来了几个老铁匠，原本对叶行远这法子嗤之以鼻，听他“炼钢”之说，更是不屑。钢皆千锤百炼而来，哪儿那么容易？
但这一旦出了成品，懂行的老师傅都跌碎眼镜，更有人心中狂喜，知道若是可以习得此精妙技艺，必可传家。故而态度前倨后恭，几乎是毕恭毕敬。
姜克清与沙、孟、毛、金四家也关注叶行远铸铁，开炉之日，都到现场。待听说他竟然直接以炼铁之法炼出钢来，众人都是瞠目结舌。
沙一毛等人觉得自己等于是挖到了金矿，有此神仙一般的秘法，哪里愁铁器厂不赚钱？沙一毛已经在幻想年底大把分红，这可比单纯卖矿石要赚得多了。
经过鉴定，铁器厂出的品质不够稳定，比之百炼精钢也还是差了些意思。但关键是产品出得量大，平日哪有那么多钢可买？
围观的商人都为之疯狂，他们知道只要能将这些钢带回沿海，肯定是十倍百倍的暴利，顿时都是发了疯一般买买买，头一个月的货还未产出，就已经全部被高价订完。
至于一个月的货，叶行远就坚决不同意预订，这一批货物投放市场之后，总要再看看反应。但这一个月的货，已经足够让人疯狂。
京城远隔千里，传言更是惊人。有人说：“叶公子这番又了不得了！三日之内出了三千斤百炼精钢，这一年下来，岂不是要有三十万余斤？这……简直真是点铁成金！”
如今京中生铁，约莫价格是一斤一分二三厘银子，然而钢却无价，品质绝佳的一块钢胚，落在识货人手中，甚至能价值百金以上！
京中人不知叶行远拿出来的成品并不能抵达百炼精钢的水平，但以讹传讹，越传越神。
隆平帝也听到这消息，喜上眉梢，对安公公道：“叶行远这般厉害，竟然还有这等本事？若有充足的百炼钢，本朝军士全数铁甲，何惧妖蛮？我看铁器厂所产也不必面对民间销售，直接兵部拨款，尽数收购算了。”
安公公心细，谏阻道：“皇上莫要心急，叶大人素有主见，他既然有此奇技，又不曾献于朝廷，必然有他的打算，且静观其变为好。”
隆平帝登基已久，虚度光阴，内心却也有雄图大志，作为皇帝哪个不想扬威天下，四夷宾服？想着数万铁甲军的强大战斗力，心头便一片火热。
不过得安公公提醒，皇帝也反应过来。叶行远现在可算他的嫡系，这个炼铁之法拿出来建铁器厂，也不是为了自己敛财，若真能制造铁甲，叶行远也不会预先考虑，自己确实不用心急，便耐心等待不提。
同样的消息放在宇文经面前，却让他浑身剧震，只觉得喉头腥甜，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兄长怎么了？”陈直大急，上前将他扶住，赶紧送上茶水与毛巾。
宇文经疲惫的摆了摆手，颓然而坐，神情灰败若死，“此人多番运作，终于有其根底，从此一飞冲天，不可遏制矣……再与他相争，不过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罢了。”
陈直这才知道他又是为了叶行远，不解道：“兄长多虑了，这百炼钢之事我看世人多有浮夸，何况就算他真有秘法，这铁器厂也非他一人之产业，比之前些时日沸沸扬扬的票号，赚钱的本事更是差了许多。兄长前日不急，怎的今日如此失态？”
宇文经叹道：“此事哪里是这么简单？票号虽能吸金，但不过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他只是借了朝廷的势，用些巧妙心思罢了。但这炼铁之事却又不同，分明是其根基所在。铁器厂一立，百炼钢一出，此人气候成矣。”
他眼光独到，鞭辟入里，自然知道若是铁器大行于世，必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叶行远并没有将铁器直接归于军用，而是放之民间，更说明他有把握有更多的产量，这将是改天换地的第一步。
宇文经悲哀的发现，他费尽心思想要遏制叶行远的崛起，却遭遇了对方层出不穷的反制手段——甚至不能说是反制，叶行远或许没有发现，至少并没有把他当成敌人，只是自己按部就班的出招。叶行远根本视他宇文经如无物。
此人难道真是天生圣人，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注定好的？从一介贫寒乡间小书童，一路夺魁，案首、解元、状元，青云直上——这倒也罢了，本来这就是一条阳关大道，书包翻身原是古训。
但状元之后，在重重打压之下，叶行远偏偏不紧不慢，走出了一条非同寻常之路。本该属于他的翰林院修撰，他拿到手，更借着翰林清气灌顶，一举成就大儒。
此后远赴边关，多番险难，他却能够逢凶化吉。一路折腾出什么琼关特区之后，更如蛟龙出海，及至今日势成，终于有了立足的根基。此后星火燎原，席卷天下，也是可以预料之事。
陈直似懂非懂，又劝道：“铁器大行于世，不但有助军力，亦能改善民生，说起来是件大好事。不过此人确实得此之助，在民间的名声再不可撼动，兄长若是担忧他日后，不若再设法釜底抽薪？”
宇文经振作精神，点头道：“你说得是正理，我辈受圣人之学，自当勇猛精进，不可懈怠。叶行远虽已成势，但亦非不可一争。”
他吩咐陈直道：“你帮我多方收集琼关铁器厂的消息，包括产量、质量、盈利等等，若是能尽快拿到一件样品那是最好。”
陈直领命而去，宇文经埋首经卷之中，口中不断喃喃自语，偶尔咳嗽一两声，面色便更白几分，但依旧咬牙坚持。
半月过后，琼关铁器厂的成品终于流入京中——见到实物之后，许多铸铁豪商总算是松了口气。之前传的太神，真以为叶公子随随便便一个月能弄出三十万斤百炼钢，那全国做高端生意的铁商都得去吃灰。
如今看来，铁器厂的出品虽然质量不错，但大多还是熟铁，杂有少量劣钢，不足以影响最贵那一批的钢价——当然从数量上来说，铁器厂成品还是极有冲击力。
陈直花钱买了样品，送到宇文经府上，却发现宇文经早已从其它渠道搞了许多铁器厂出产的铁锭，一一比对，面色肃然。
陈直看他仍旧郁郁不乐，安慰道：“兄长，如今看来，市井之言果然有所夸大，叶公子虽能批量铸造钢铁，但绝不是百炼钢，你大可放心了。”
宇文经摇头道：“这早在我意料之中，以叶行远之能，又怎会行此冒天下大不韪之事？若他真的一个月拿出三十万斤百炼钢，那就是让全天下的铁匠没了饭碗，不知道多少人会想要他的命。
如今循序渐进，缓缓治之，全国铁商投鼠忌器，只会想与他合作，不会与他做对，这便是他的诡计了。”
陈直目瞪口呆，没想到宇文经竟然如此评价叶行远——兄长这是走火入魔了吧？叶行远再怎么厉害，怎会有如此能耐？
便耐心劝解道：“兄长未免太高估叶行远，此事或者便是他的极限，一月三十万斤熟铁，这也算了不得了。”
宇文经叹道：“每次我都觉得尽量高估叶行远，但此人总是能拿出出其不意的东西，我如今不怕高估，只怕低估了他。每次筹谋何事，总要担心是不是又要为他做了嫁衣……然则又不得不为，故此心中纠结。”
陈直黯然摇头，只觉自己那个睿智的兄长再也回不来了，他已经被叶行远逼得入了魔。能将天下智者宇文经逼到这个程度，大约也只有这个深不可测的叶行远。
“饶是如此……仍旧不得不为。”宇文经咬牙，从案上取一份文书放到陈直面前，“这乃是我遏制叶行远铁器厂的计划，你且一观。待入秋之时，便遍邀天下豪商，看能不能扯他一把后腿。”
他这话说得殊无信心，如果说以前他的计划都是让叶行远永世不得翻身，这时候的谋划却都改了方向，只希望能够扯一扯叶行远的后腿罢了。

第三百四十章
琼关特区的发展顺风顺水，这一段时间叶行远认为是自从穿越之后过得最舒畅的。虽然不是没有人想找麻烦，但票号与铁器厂都顺利开张，运营也没什么大问题，前几年的憋屈感也算一扫而空。
因此叶行远甚为快意，雄心勃勃，一切都照着他的计划在进行。他打算以琼关特区作为自己第一个根据地。
这里虽然条件艰苦，各族混居，但也有地处边疆，天高皇帝远的优势——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官僚系统的力量，并没有也不屑于深入到这种老少边穷地区。
这让叶行远有了更多的自由。虽然他只是转运副使，内阁也派来了姜克清担任正使来掣肘于他，但毕竟经过围城一役，叶行远在琼关的威望极高，几近说一不二，姜克清暂时也对他退避三舍。
而负责铁器厂的王礼，更是全力配合，对叶行远言听计从，这让痛恨阉党的姜克清更看不过去，但也更加束手无策。照这样下去，琼关特区早晚能够经营成铁板一块。
叶行远经过一场血战，见了那么多人牺牲，也早就抛却杂念，一心一意夯实根基。如今乱世将起，他作为文官流官，虽未必能常据一地，但到任何地方都要当成根据地来经营，绝不会轻易放手。
日后就算调任，他也要在琼关特区深深打上他的烙印，以便将来。
这一日叶行远又与青妃商量将来，青妃这一段时间对他也甚为佩服，赞叹道：“大人你真是生而知之，凭着琼关这几手连环妙招，让人应接不暇。姜克清这等人物，在你面前竟然束手束脚，根本施展不开。照此下去，大人之谋划便有眉目了。”
叶行远曾经在青妃面前吹嘘他有货殖之法，能够让琼关特区三年大兴，青妃初时还将信将疑，到如今便只剩下佩服。
如今叶行远赴任琼关不过一年多，琼关升为特区，他当上这个实权在握的转运副使更只有半年而已。但如今琼关特区繁荣富庶，日进斗金，谁还能相信去年此地还在鏖战？
叶行远并不居功，只淡然笑道：“这是借势而为，并非我一人之力。若无朝廷支持，琼关地方特殊，也断无这般立竿见影之效。如今看来，还有两年，本官可从容布局，就算西北战事起，也能保得琼关平安。到时候才是琼关最盛之时，可惜当时我应当已不在此地。”
经营琼关，不光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整个天下。叶行远就是在这战略眼光上高了轩辕世界人一筹，故而才让人都猜不透他的想法。
琼关作为边境贸易市场的特殊性，让它在得到种种优惠条件倾斜之后，便能够迅速发展起来。叶行远力推并保障的新型生产关系，就像是在庞大的中原王朝开了个口子，原本隐在水面下的财富自然喷涌而出，云集于此。
只要政策不变，朝廷不倒，便能保障琼关二三十年的高速发展。
这本身也是历史上经济发展的故智，叶行远借用之时，同时还引进先进的生产力，这当然就形成了近乎奇迹一般的成果。
如此一来，琼关在贫瘠的西北就显得愈发突出，甚至突出到在战乱之时都有可能能够保住自身的地步。
一旦乱起，诸方混战，只要没有一方有压倒性的优势，就不会轻易去动琼关这个经济重镇。因为谁都需要钱粮，而琼关一乱，可以给西北输血的渠道就没了。所以诸方势力反而要小心翼翼保护这个会生金蛋的母鸡，也许乱世琼关能得的好处，比如今更强，不过这是后话，叶行远也不必去管。
他所求的，不过是趁着朝廷回光返照的这几年，在固若金汤的圣人体系中打下几个楔子。
特区富了，别的地方还穷着，这就形成了不平衡，自然就会眼红。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看着特区走的路，别的地方必然会群起而效仿，而其中种种离经叛道的行径，只要有利益，都会被人有意无意的忽略。
等到遍地开花，落后的体系便再也无法容纳经济的变化，那时候才是叶行远的变法之基。
当然仅仅一个琼关还不够，叶行远必须抓紧时间，再创造出几个琼关，才能加快这种多米诺骨牌效应，也让他在乱世之前抢到更多的时间。
这本就是叶行远与青妃商定的谋略，叶行远提出大概的战略思想，青妃查漏补缺，以保证其可行性。
如今大势已成，叶行远因势利导，其实已经不必拘泥于一时一事的成败。
青妃道：“这半年来大人殚精竭虑，如今已是水到渠成，接下来心思便该放在琼关政事之上，免得被人摘了桃子。我看姜克清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近日必有动作。”
叶行远点头，“我本欲待局势稳定，便做足准备，再入子衍墓，以求第三件五德之宝。不过锦衣卫那边也有消息，说姜克清蠢蠢欲动，不得不防。”
能够忍半年，看半年，姜克清此人心性也算是了得。作为衙门正堂，他并未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甘心被叶行远架空不动声色，叶行远对他也是刮目相看。
科举体系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人精，哪里有什么等闲之辈？
转运使衙门车水马龙，不过忙的除了叶行远以外，便是诸位各有职司的佥事。作为正印官，姜克清反而清闲，他也不急，只带着一个老师爷下棋饮茶，优哉游哉。
姜克清闲闲落下一枚白子，他全盘局势已然大坏，唯有中腹尚有一争的余地。老师爷原以为他要挑起战端，不想他竟然只是在未曾活净的角部自补一手，不觉愕然。
老师爷垂手道：“大人这一手落下，白角已然无忧，但通盘已经落后，终局之时，约莫要输老夫五个子。何不径取中原，或有一战之机？”
姜克清淡然一笑，反问道：“我与先生下棋，败多胜少，只要老先生不犯错，可让我二先有余。平日下棋，我该输几个？”
老师爷略一计算，点头道：“这一两年来，大人都是输六七子左右。”
围棋一道，六七子看似不大，但已经是甚远的差距，姜克清说老师爷可以一开始让他二先，差不多也是实话。他已近中年，也不可能全心浸淫棋道，这一两年来棋力也没什么长进。
听老师爷这般说，姜克清笑道：“既然如此，今日只输五子，其不是可当小胜？人贵有自知之明，本官算路差了老先生一筹，若是在中腹挑起混战，只怕会一败涂地。”
老师爷叹道：“大人行事，真是谨慎有余，此‘小输当胜’之论，亦觉新鲜。不过纹枰论道，本是小事，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其余大事，似不可这般轻忽。”
他一直追随姜克清，辗转官场数年，来回几千里，忠心耿耿。此时知道琼关的局面对姜克清不利，便借着下棋，暗中进谏。
姜克清沉吟不语，良久方道：“世上之理，皆有共通之处，若是不自量力，妄自螳臂当车，只怕必然会被碾为尘泥。如今天时大变，乱世将起，谁知谁是车驾，谁又是螳螂？”
老师爷听他语气，猜不出他心头所想，待要再问，姜克清却索然投子道：“今日倦了，便到此处，来日再来相谈。”
老师爷只得悻悻告退，只听门外蝉嘶声起，不知不觉，暑意已深。
姜克清是二月初二抵达琼关，如今已是八月，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这半年来他都并无什么行动，如今京中传来消息，让他配合对付叶行远。
姜克清仔细研究过，也觉得此事是大好良机，然则到底是否要推波助澜乃至于赤膊上阵，他却仍旧举棋不定。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观察，他并不是一般的官僚，目光不只往上看，亦往下看。半年来琼关的变化可说是天翻地覆，他也看在眼里。
二月寒冬刚过，残雪未消，民生凋敝。城墙上还满是破损，染着血渍，恐怕空气中都蕴有未曾散去的尸臭。但只是短短半年，如今城墙修缮一新不说，市集繁盛，每日商旅络绎不绝，当地百姓的日子更是好过了许多。
虽然未必有外地商旅挣钱，但是这些商队来到琼关，要吃饭要住宿，或是打开门做生意，至少也得租用当地人的房屋，购买当地人的伙食，这就是一笔不菲的银钱收入。
有精明之辈，早就借机多盖几所院落，专门租给外来的商队，那真是坐在家里便能挣钱，还全无风险。如此一来水涨船高，尤其脑子好使的人族，就算说不上富庶，也早有了小康的生活。
妖、蛮之辈行动慢了一拍，但他们也有自己家乡来的商队作为补充后援，也挣了不少钱。如今生活一好过，几方如乌眼鸡一般的矛盾倒是消解了许多，甚至能和和气气的一同奔着挣钱而去。
难道这就是圣人所言的“大同之世”？无论妖蛮人族，齐心合力奔小康，一团和谐。只是这“大同之世”竟然喻于利而不是喻于义，这倒是让姜克清迷惘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琼关发展的好，羡慕之人居多，但眼热嫉妒的当然也不少。尤其是因为叶行远每月“三十万斤钢”而受到冲击的铁商们。
本朝初创之时，盐铁皆为朝廷专营。但是自中期以来，士大夫掌权，拼命鼓吹“不与民争利”。于是官盐变成私盐，官铁变成私铁，成就了富可敌国的两淮盐商与北方铁商。像琼关四大家的先祖，便是在“还富于民”的那个大时代发迹，传承至今。
铁商不像盐商那般集中，毕竟铁矿产地分散，谁都没能力移山填海聚拢在一处。但铁矿大多位于北方，这些商人抱成一团，又投靠在朝中大佬门下，是隐藏于民间的一股大势力。
这一次叶行远异军突起，第一个便是动了他们的蛋糕。从“百炼钢”之事传遍天下之时，诸多铁商便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有人提议道：“琼关铁器厂月产三十万斤，不论是钢是铁，已非昔日小打小闹。理当约入同业公会，定其产品销售去处，服从管制才行。”
有人则反驳道：“铁器厂乃是阉人作主，你真以为他们会跟你讲道理？若是前往相约，只怕自取其辱。”
又有人忧虑道：“他们若是不服从公会，肆意定价，必然搅得市场大乱，我们损失可不小。”
这正是铁商们最担心的事，三十万斤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叶行远狠下心低价投入市场，定然造成铁价大跌，铁商们定然蒙受巨大损失。
而且这位叶大人年纪不大，本事却让人咋舌，现在铁器厂刚投产就月产三十万斤，焉知将来如何？不得不做好准备才行。
一时之间，众铁商都是争论不停，半天也拿不出一个章程。铁商公会首领姓郝，是个六旬长者，见此情状叹息道：“铁商一盘散沙，万比不上江淮的盐商与东南海商，排到第三也是理所当然。”
他强打精神，喝止众人道：“京中贵人有消息传来，愿助我等釜底抽薪废了铁器厂，关于此事，你们有何看法？”
得到这消息的时候，郝长者都吓了一跳，心知朝中政争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程度。清流阉党斗争由来已久，不过说要直接废了新建的衙门，这还是难得的狠辣手段。
有人当即赞成道：“这才是一劳永逸之计，我们多年安定，赚这钱容易得很。就是这位叶大人出来搅局，全然忘了‘不与民争利’的圣训，我看若有办法，全力支持朝中废厂之议，要出钱出人，都可尽力。”
但也有人犹豫道：“铁器厂固然有损吾等利益，但叶大人冶铁之法听闻极尽高妙，若能得此妙法，我们每年产量至少翻上一番，岂不是好？”
之前那人傲然道：“只要叶行远事败，逼迫之下，还怕他不将这冶铁法和盘托出？”
这番话引起了众人一片嗤笑，有老成之人提醒道：“铁器厂那些宦官倒也罢了，叶大人何等人物？他乃是文曲星下凡，当朝状元郎！如今更是大儒之身，便是内阁诸位大人，顶多也只能将他投闲置散，安能加诸一指？
你不过是个卖铁的商人，怎敢出此大言？也不怕天打雷劈！”
那人悻悻而退，众人继续商议，但终究得不出一个统一的结论。最后认定叶行远开设这铁器厂对他们确实是威胁，必须想办法对付，既然朝中贵人想要压制，不妨就随波逐流，观望一阵再说。
到近中秋之日，几个受了撺掇的铁商，便发动同业公会，同往琼关特区一行，想要说服他加入公会，以此来掌控琼关的铁器销售。
叶行远这边早有消息，此事全在他预料之中，也不着急。自己也不出面，只命沙、孟、毛、金四家负责招呼，官方也是由姜克清与王礼接待。
矿上四家苦不堪言，这次来的铁商原本都是他们的上家，以前点头哈腰都未必能巴结得上。如今吹胡子瞪眼找上门，叫他们怎么能扛得住？
沙一毛腰杆子稍微硬些，便壮起胆子道：“诸位员外，非是我等敢于违抗公会之意，实乃铁器厂我等也只是小股东，主事的乃是叶大人，你们就算是再怎么逼迫，也得他拿句话才行。”
王礼就更加不客气，听了他们的诉求，只冷冷道：“铁器厂乃是朝廷衙门，岂有与民间一例之理？诸君莫非是欺东厂之剑不利否？此事再也休提！”
相比较而言，姜克清说话就有水平得多，他先是表示琼关特区原本就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以市场为导向，自然会多方征询商人们合理的诉求。不过此事终究并无先例，仍须开会商量，最后会给各位热心人士一个满意的结果。
然而这话还是模棱两可，最后事情的关键，终究还是弯弯绕回到叶行远的身上。来此地的铁商们碰了个软钉子，心里也清楚最终能拍板的还是叶行远本人。
其中有一个姓覃的铁商，原本是江南人士，祖上是当今一门七进士的文家家奴。后来放出来经营河东的铁矿，发了一注横财，但仍旧投效文家门下，不敢有丝毫违拗。
他是反叶的急先锋，如今叶行远避而不见，更是恼火，纠集人商议道：“这叶大人好生傲慢，吾等联袂前往，便是一方督抚，也总得见面慰问几句。他倒是好，居然人面都不露，真觉得咱们好欺负么？
依我所见，便按着京中贵人所教，封了铁器厂，不让他们生产。把事情闹大，再作打算。”
有人劝道：“此事也未到这种程度，尚有商量余地。此时刚到中秋佳节，我们闹出事来，总也有些说不过去。”
覃铁商大怒道：“正是要趁这时候给他一个没脸！让他这般拿大！你们若不愿意，我自派人去动手！”
众铁商见他一意孤行，别无良策，也只得听之任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施为。
第二天正是中秋前夕，铁器厂明日开始放假两天，让当地的工人回家团聚。今日再出两炉铁便要关火，正是关键时刻。
晌午时分，突然有一群短打大汉从正门闯入，不顾保安的拦阻，直奔高炉，打了好几个工人，熄火关炉，这一炉铁便算是废了。
王礼恰好被四大家请去赴宴，不在厂中。管事的几个小太监从京中出来，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想起听老太监们说起各地抗税打阉人的故事，都吓得魂不附体，没一个敢上前来阻止。
还是几个老铁匠沉稳，战战兢兢上前问道：“诸位大爷，我们这里并非寻常地方，乃是朝廷设的铁器厂衙门，与东西二厂平级。诸位大爷若是求财，自有银两奉上，但若闹出事来，只怕不好收场。”
为首之人冷笑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比你清楚！权阉当道，与民争利，民不聊生，吾等是替天行道，你们再勿多言，没你们的事！让带头的出来与我们说话！”
这番话是十几年前抗税的大口号，但如今听来有种莫名的喜感。铁器厂中的工人大多受了厂里的好处，原本赤贫之家如今也吃得起米肉，没觉得受什么阉人盘剥，此番“替天行道”，他们只觉得荒谬不经。
叶行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他倒颇为淡然，只点头道：“原以为这拨人好勇斗狠，我以为早就要动手，没想到等到今日，还算他们有耐心。”
回报那佥事心慌，力劝道：“北方铁商素来横行无忌，既受豪门大族指使，又与妖蛮勾勾搭搭。他们杀个把人如杀鸡一般，这时候终于闹事闹到咱们这儿来，还请副使大人不能小视。”
铁商居然还与妖蛮勾结？叶行远更起了整肃之心，便点头道：“这一节我已知晓，他们敢闹事，自然要承担相应代价，我们且先等等，以不变应万变。”
铁器厂衙门首先属于王礼管辖，然后若是治安事件，还得轮到转运使衙门的正印官姜克清，第三责任人才是他叶行远。
铁商们的行径其实目的简单，无非是展示一下力量，逼着叶行远出面，叶行远当然想雷厉风行将这批人一网打尽，不过却不能操之过急。既然如此，也就不能让他们轻易如愿。
王礼不知道是得了王仁的口传心授，还是自己悟出了做官的道理。听说铁器厂事件之后，也是稳坐钓鱼台，就安心在四家喝酒赴宴，全然当是没这回事。
于是首当其冲的便是姜克清，他听闻报告铁器厂闹事之后，踌躇良久，仍旧未下结论。
老师爷怂恿道：“大人如今已是在风口浪尖之上，阉人不要名声，当然可以躲起来不见人。叶副使乃是佐贰，亦无须抢着出面，此事却得大人处理。
依老夫之见，不如推波助澜，调动衙役，包围铁器厂。一来也是做出勤政姿态，二来也是将事情搞大，这正如了铁商与京中诸位大人之愿。”
姜克清摇头，只道：“兹事体大，容我三思。”

第三百四十二章
铁器厂中那批打客觉得莫名其妙。他们受人金钱雇佣，寻衅滋事，好勇斗狠都是有的，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古怪的局面。
他们占了铁器厂的高炉作为根据地，本来是打算来一个打一个，最好打得头破血流，只要不出人命，事情越热闹越好。
然而铁器厂的工人却极有组织和分寸，他们一次次派人来讨论，请这些打客离开高炉，不要影响安全生产，但态度并不激进，只是有种隐藏的愤怒。
说要打，这些工人身强力壮，战斗力应该还可以，打客都准备好了要有几个兄弟受伤的觉悟。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又如此别扭。
工人们虽然不能工作，但也没有离开铁器厂，他们自主聚集在高炉前的空地上等待。中午还有人送来伙食，他们也就安静食用，有菜有肉有汤，米饭任添，这都让饥肠辘辘还在挨饿的打客们垂涎三尺。
“老大，这是什么路道？我怎么觉得像是军爷，一般老百姓哪有这样的？”一个年轻的打客小心翼翼向打客首领询问。
这些工人严密的组织性让他们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压力，但又不知道这种压力之源来自哪里——他们觉得像是军队，但这种顺从的纪律性仿佛比军队更加可怕。
因为这种纪律并不靠严厉的军令来维持，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
如果这些读客了解些未来的政治经济学，就能明白工人阶级的厉害，他们由生产而形成的严密组织与纪律，稍经训练便能成为精锐强悍的军队。而打客们遭遇的，就是这种强大阶级的雏形，也怪不得他们胆寒。
打客首领也算见多识广，但现在也不免有些发怵。他曾经参与过宗族械斗，争水拼命，那也是血肉横飞，但更多是一腔血气之勇，哪里有这种机械的麻木？
“约束好兄弟，不要轻易跟他们起冲突。”打客首领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这样的命令。
请他们的人是希望闹出点事来，但看现在的情况，如果真出事，闹出的绝对不会是他们想象中的“大事”，而是真正石破天惊的大事！
他们的命也是命，没必要无谓的扔在这儿。
好在……不用多久，官面上的人就该来了。那些花钱的铁商们打过招呼，说官面上的人会对他们有所照应，到时候就可以反客为主，不必在这时候就死拼。
大约到了未时，工人们早吃完饭了继续休息，这时候官府的衙役才姗姗来迟。姜克清亲自带人，来到铁器厂，打客首领刚刚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位转运使大人只带了几个人，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按照约定，转运使衙门不是应该倾囊而出，把这里团团包围么？怎么又变了？打客首领忽然觉得今天这钱收得有点儿不值，盘算着回去无论如何都得加价。
姜克清只带了两个随从，来到高炉前空地，皱眉望着前方，颇具官威的呼喝道：“尔等是什么人，为何到衙门捣乱，可知这是不赦之罪么？”
旁边追随他多年的老师爷有气无力道：“聚众冲击衙门，按照本朝律例，为首者斩立决，从众者杖一百，徒三年！尔等不可自误！”
姜克清终于选了自己的立场，作为幕僚，也不得不随机应变。虽然不知道这条路是对是错，但是走到这里，他也只能跟随。
老先生宦海多年，当然知道姜克清这么做等于是背弃了自己的阵营，阳关大道化为飞灰。也不知道他是吃了叶行远什么迷魂药，居然连默契都还没有，便这么轻易的转换跑道。
打客首领彻底懵了。这剧本和我拿到手的不一样啊！怎么成了聚众冲击衙门？明明是聚众斗殴，惹起事端，各打五十大板，顺便让铁器长停产，怎么变了罪名？
他们出来混江湖，不怕做几天牢，但真犯杀头的罪名，那可不干！打客首领横了横心，挺着道：“权阉一手遮天，竟想颠倒黑白！我们才不怕，吾等只是抗击阉党，无罪！”
姜克清冷笑一声道：“你这话放在二十年前说说，或许还可以。如今朗朗乾坤，众正盈朝，哪里有什么阉党？再敢胡言乱语，先封了你的嘴！”
打客首领吓了一跳，骇然退步，怎么难道来的不是安排好的人选，是别人的后招？这要真是被当成冲击衙门抓了进去，那可是被坑苦了。
这种人都会见风使舵，知道事不可为，立刻转换话风，犹豫道：“这里不是阉党产业么？我们兄弟基于义气，这才前来替天行道，若有错失，还请长官指教。”
姜克清点一点头，厉喝道：“呔！我看你这贱民，哪里有这样的狗胆袭击衙门，分明是背后有人指使。若你如实招供，还能饶了你一条狗命！还不从实招来，更待何时！”
他如舌绽春雷，这番话已经用上了清心圣音的神通。打客首领虽然心志坚毅，原不至于轻易为此影响。但是原本计划落空，便已经有些慌张，再猝不及防受此一喷，不觉脑中一昏，扑通跪打地，大叫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小人愿招！”
铁器厂事件，刹那间变成了一场闹剧。
首领屈膝，其他人自然全无斗志，被姜克清带着几个衙役押走带回转运使衙门细审。厂内工人极有素质，随即开工，第一炉钢虽然废了，但是回炉重炼，晚上还是来得及出一炉钢。对方捣乱的影响，被压低到微乎其微。
覃铁商听闻此事，目瞪口呆，不过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转运使衙门便来了几个人，客客气气的请他回衙门协助调查。
其余铁商尽皆瞠目，不知该如何反应——姜克清可是典型的世家子弟，一直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怎么会突然改弦更张，成了叶行远的走狗？
叶行远得知此事以后，也颇为意外。姜克清来琼关干什么他心知肚明，这半年来一直在留心观察，尤其是最近发现他频频与人联系，叶行远原以为他终于按捺不住要抢班夺权，没想到却交了这么个投名状。
姜克清将铁器厂事件定义成一小撮阴谋分子冲击衙门的反动行动，让铁商这边蓄意的安排全都落空。这也就意味着他得罪了铁商背后的支持者们，简直是与自己出身的阶级决裂。
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叶行远都很好奇，他知道姜克清一定会尽快给他一个解释以达成默契，也不着急，便在衙中耐心等待。
过不多时，果然姜克清派了亲信长随过来相邀，约他微服到羊肉谷吃烤肉，私下会谈。
在琼关半年，姜克清别的没学会，这种休闲方式倒是入境随俗。叶行远欣然答应，便换了便服，带上陆十一娘出了后衙，雇了牛车，晃晃悠悠朝羊肉谷而去。
琼关设立特区，商队比以往多了十倍，羊肉谷的繁盛也远胜以往。老狼头的店铺规模也变大了，他盖了一座高大的竹楼，请了好几个大师傅专门烤肉，这还经常供应不上。
他自己也没有安心当老板，依旧是待在后厨，安心的侍弄他的羊肉。老狼头亲手烤制的羊肉也仍旧是店里最受欢迎的食物，一出来便会被抢光，去晚了一定点不到。
不过作为特区的一把手二把手，当然有些特权。叶行远抵达的时候，姜克清早就到了，在顶楼的雅间里面摆着老狼头的烤全羊，转运使大人正手持一柄银刀，饶有兴致的割下羊颈肉，蘸了椒盐、孜然与辣子送入口中，虽然辣的满面通红，却也是一脸陶醉。
叶行远笑道：“大人素来斯文得体，难得见如此吃相。”
姜克清喝了一杯冷酒，这才缓了过来，兴致盎然道：“圣人云割不正则不食，吾家素来规矩森严，用餐寡淡，我在江南也习惯了。
直到来此西北塞外之地，见了许多不同以往的景象，尝了许多不同以往的美食，这才变了心思。”
说的虽然是吃食，但言外之意，不言即明。姜克清到底是传统士人，点到为止。
叶行远却不乐意这般模模糊糊，他还是更愿意凡俗的打破砂锅问到底，便拱手道：“大人之意，下官已经明白，但大人何以有此变化，还要请一个解释。”
姜克清飞了他一眼，叹气道：“你就是脱不了泥腿子性，明明才华绝顶，却无士人之气，我若坐于高堂之上，必然也看你不起。
非得与你同在这贫瘠之地，长期相处，才知你惊才绝艳之处，远迈世俗之风流。我若说今日我愿选你这一边，便是因你个人魅力，你可相信？”
叶行远倒退一步，连忙摇头道：“其余事情都好商量，下官绝不搞基。”
这世上也真有不少世家子弟好男风，叶行远还记得汉江龙宫的龙孙小宝还被他洗脑成了小受，这可万万沾惹不得。
姜克清一怔，旋即开怀大笑。

第三百四十三章
羊肉谷中一笑泯恩仇，叶行远与姜克清尽去心结，畅谈特区未来。正如姜克清所言，他来到特区之后，所见所闻其实都对他的三观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他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这时候又要引用叶行远的原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其它的或许还太遥远，那为生民立命这条，却应该是每个为官者作为座右铭的大事。
姜克清一直在做官，也一直在思考。他为人性僻，并不爱与人交往，但内心并非是一潭死水。
之前在江南，他看到了豪门大族占据了社会资源，看到了平民的无力，看到了社会的腐化，但他找不到什么办法去解决。
到了琼关，他本来也没抱什么指望，但叶行远的行动却让他看到了希望。如果圣人之道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那么是否应该尝试新的药方？姜克清长久拷问自身。
叶行远的道路未必正确，但他至少没有故步自封不思进取。被特区热火朝天的气氛所感染，儒家的忠诚弟子姜克清在不知不觉中被潜移默化。
他敏锐的发现，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当琼关特区开始全面富起来的时候，百姓的素质也有所提高。他们距离圣人所期待的标准似乎更接近了一些——而圣人并没有给出他大同之世的实现方法。
叶行远走在一条与圣人殊途的道路上，但他却代表了希望。姜克清几经挣扎，终于做了决定。
他向叶行远坦诚相告，“本官从小读书，无非只想保境安民，谁知道却变成了做官。一晃便是十余年，如今方才如梦初醒，惟愿叶公子教我。”
姜克清没有摆出上峰的态度，倒是谦虚的请教，称呼都是“公子”，显然不打算再以官场身份相对。他之所以选在这地方，也正是希望以一种朋友的态度来相处。
叶行远对他的投诚感觉到惊奇，但也相信他的诚意。前程似锦的姜克清绝对没有必要以这种自绝于官僚系统的方式来欺骗自己。
虽然暂时还不能说已经成了革命同志，但至少已经可以向他传达一些思想，因此叶行远也不讳言，坦诚的向姜克清讲述自己的理念，也是叶行远这段时期一直在总结的纲领。
关于自己在轩辕世界该如何自处，关于该如何让一治一乱的世界终结，关于如何创造一个更公平更光明的世界，叶行远思考了许多。
他知道没有万世不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自己所知所体验的社会制度，也未必就能适用于轩辕世界，但他相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更愿意以辩证法的态度来构建自己的理想王国。
人人劳动，按劳分配，地位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样的世界从叶行远口中描述出来，让姜克清惊愕之余，又觉得充满了向往。
他兴致勃勃的向叶行远询问具体如何实现，而叶行远亦有一步步的条陈，并非空中楼阁，听得姜克清如醉如痴，就连鲜甜的羊肉都忘了味道。
这一晚对他来说绝对是天翻地覆的改变，此后他变成叶行远的第一拥趸，终身不渝为理想而奋斗，此是后话，便不再提。
叶行远说了大致的构想与建设思路，看姜克清陷入深沉的思考之中，知道他正在体悟其中真谛，已进入冥想的境界。他不想打扰，省起回到琼关之后，还没有找喀丝丽询问关于子衍墓之事。今日难得有空到此，不如问个清楚。
便自行出了包厢，找到了在柜台背后发呆的喀丝丽，喀丝丽一见是叶行远，便急道：“大人怎么今日才来，我爷爷一直想与大人一晤，等得都望穿秋水了……”
叶行远默然，对于妖族的修辞水平不报什么希望，他们要乱用成语也由得他们，便颔首道：“本官亦想早来寻你们，只是杂事缠身，今日才得抽空出来。”
这也是实话，从子衍墓回来之后便是蛮族攻城，大战之后又忙于重建。此后琼关废县设区，身为发起者和主事人的叶行远更是忙得足不点地，连二探子衍墓的时间都不断往后推，会见老狼头祖孙，更是不得不顺延。
他也知道此事重要，妖族与人族贤人能够扯上什么关系？此事深究起来，定能找出许多秘密，只是实在没有时间。
叶行远原本还担心老狼头会不愿吐露真情，没想到老狼头也想主动找自己，那更是求之不得。他便随着喀丝丽进了后厨，老狼头看清楚是叶行远至此，放下手中的伙计，整了整衣衫，纳头便拜。
“恩公在上，请受老朽一拜！白狼族上下十三代六百族裔，叩谢叶大人之恩。”老狼头神情严肃，丝毫不敢怠慢。
叶行远吃了一惊，心道我确实在子衍墓中帮了喀丝丽一把，但连救命之恩都算不上，哪里就占了这救数百族裔的大恩？连忙摇头否认道：“狼先生误会了，本官何曾有恩于狼族，不敢当此大礼。”
与蛮族不同，叶行远同妖族没什么直接冲突，不过叶行远也探过赤狼妖的藏宝，不知道与白狼一族有什么关系。但总之也不能算是友好，更谈何恩情？
老狼头正色道：“三千年前，白狼族先祖陷于苦渡城，得恩公与子衍君相救，铭感五内。也正是因此，白狼族才得以繁衍生息，至今已有六百余丁口，怎能不谢叶大人你？”
叶行远啼笑皆非道：“狼先生莫要逗趣，三千年前本官尚未出生，怎么可能救过你的先祖？”
狼老头抬起头，瞧了瞧孙女儿，笑道：“公子莫要欺我，喀丝丽进入子衍墓中，见三千年前景象。正是大人辅助子衍君，守住了西凤关，那日后守苦渡城的也必是公子，正是救我们白狼先祖之人。”
叶行远愈加无语，这老狼头是不是年纪大了有些老糊涂，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向他询问——虽然无人会与老狼头攀谈，但他万一泄漏了死后世界的秘密，难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正打算含糊其辞离去，老狼头却拦住了他，认真道：“大人不要以为我老糊涂了，喀丝丽与我说明，你们去的乃是子衍君的死后世界，并不足为凭。
但是我白狼族口口相传，更有先祖留下的遗言，与之对证。叶大人正是三千年前大发慈悲救下白狼之人。”
叶行远听他说的郑重，不由愕然。老狼头确实不像老糊涂的样子，可他说的话又完全不可能。除非叶行远真的穿越时空，回到三千年前，方能有真实的影响。
这种事叶行远不能断言一定没有，但终究感觉有些荒谬。他模棱两可道：“此事再论，我今日来此，只是问你们为何在此守护子衍墓。”
老狼头恭敬道：“子衍大人保护我族先祖，我族在后来定居在西凤关内，繁衍生息。吾等为纪念子衍大人恩德，便为其守墓三千年。
当日先祖便留下话说，三千年后，恩公当出世，重开子衍君墓，让我们耐心等候。果然大人现身，我方才深信不疑。”
叶行远更是疑惑，他耐心询问，却问不出个所以然。老狼头也就是谨遵祖训，到底真相如何，他并不知晓。只知道白狼族的恩人将会两度开启子衍墓，白狼族后裔，必须得尽心协助——尤其是第二次。
这个讯息让叶行远甚为惊讶，这么精确的描述，除了叶行远之外，应该没人会两次打开子衍墓。就算是他自己，来到琼关第一次进入子衍墓之前，也想不到自己会跑两趟。
难道这与三千年前真的有什么神秘的关联不成？叶行远心中迟疑不定，以人间的神通之力，除了圣人以外，无人能够影响到时间长河。即使是子衍这样的贤人，也不可能有这种能力。
不过子衍是圣人弟子，自己所求又是圣人灵骨，不知与此会不会产生什么联系？
叶行远感觉自己踏入一个怪圈，时间长河乃是涉及到圣人力量的根源所在，而他在琼关设立特区，又是想在圣人之道以外推陈出新，别出机杼，此事又有这种三千年前的预言存在，不得不让他警惕。
他略思索一阵，又问道：“若是如此，你们先祖留言可说何时第二次打开子衍墓？”
老狼头回忆一阵，忽然面色古怪，抬头道：“若老朽没有记错，第二次打开子衍墓的日子是一个中秋……”
叶行远愕然，明日便是中秋，难道是要明日开启子衍墓么？他可尚未做好准备。
老狼头见他沉吟不语，以为他是被说中了，兴奋道：“怪不得大人今日到此，原来已准备再开子衍墓？既然如此，喀丝丽定会全力协助，必叫大人得偿所愿。”
喀丝丽挺着小胸脯道：“大人放心，这次我做好准备，定然不会再成大人的累赘了！秉祖先遗训，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跟着大人，寸步不离！”
她慷慨激昂，显然是打算在第二次进入子衍墓时候一雪前耻。

第三百四十四章
其实有了姜克清这重要人物的合作，叶行远这段时间顿时空闲下来，他本来准备了不少对付铁商的后招，但现在有姜克清出面替他背黑锅干脏活，他也乐得轻松。
但是说要就此再探子衍墓，未免又有些仓促。毕竟再入子衍墓所要面对的必然是苦渡城凄风苦雨，那种真正的绝境，他是否能够应付得来？
叶行远略一犹豫，谢过了老狼头与喀丝丽的好意，表示自己还要考虑一下。老狼头却信心满满，似乎认为他一定会再来，信誓旦旦表示让喀丝丽明晚就在子衍墓前等候。
叶行远一回去就找李夫人与青妃商量。青妃乃是阴神，这种事瞒不过她，叶行远也没打算隐瞒这位心腹谋主。青妃早知道他求取五德之宝与圣人灵骨之事，对他的选择也颇为赞同，希望他借此神物，能够将艰难的前路走得更顺利些。
听叶行远转述老狼头之言，青妃也不由骇然，点头道：“我听闻圣人之力，是足以略微影响时间长河，但三千年循环之事却闻所未闻，但其中必有深意，或者便是成功之机。”
如果说叶行远在三千年前真的帮了白狼族的先祖，而其后人又在三千年后襄助于他，间接促成他对时间长河的扰动，那这就形成了一个自圆其说的时空循环。这种事只有圣人能做到，就算是天上神仙，也未必有此伟力。
李夫人蹙眉道：“前几日我以家中秘法推算，也觉得中秋之夜，月明皎洁，阴司之气影响最弱，以此时来挑战苦渡城，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我们准备还不够充足，是以未曾向大人提起，想不到居然有此奇事。既有征兆，不如我们就试一试？”
她二人倒是都支持查探子衍墓。叶行远思忖良久，觉得苦渡城这种情况再怎么充足准备都是无济于事，最重要的反而是心理建设，就像李夫人说的，既然有了征兆，不如就冒险一试。
“那便今夜行动！也不过一夜功夫，琼关不会有什么变故。在守城战中亦曾见过生死，苦渡城也没那么可怕！”叶行远一发狠，定下了打算。
李夫人身子微微一颤，垂首点头。她是必然要与叶行远同行的，大概是心理压力最大的一个，毕竟在琼关守城战中她失去了丈夫。
李成是她选来作为掩饰身份的一个普通人，原本寄希望于他的潜质，但亦未曾有什么发挥。若说李夫人对丈夫有多深的爱意，那也不尽然。但毕竟夫妻数年，李成待她一片赤诚，最后留书慷慨赴死，李夫人不能不为之动容。
苦渡城中，有更多生离死别的场面，她必须得硬下心肠才行。
青妃也知内情，明白此事只能靠李夫人自己心理调节，便叹息道：“贱妾阴神之身，难近贤人，这一次便只能恭祝大人一举成功了。苦渡城凶险，李夫人还得要大人多照顾。”
李夫人忙道：“我辅弼大人，欲图大事，怎能靠大人照顾？请放心，我只是一时神伤，到子衍墓中，绝不会有什么异常。”
叶行远知道此事无法回避，也只能劝慰几句，希望她能看得开。
中秋之夜，他与李夫人联袂而行，抵达子衍墓前，果然喀丝丽正等着他们。李夫人与她在西凤关打过交道，也算认识。便略略打了招呼，取出高华君之履，引动五宝共鸣，再度开启子衍墓。
子衍墓碑缓缓挪动，又现出一个六尺洞口，叶行远当先而入。在甬道之中前行，再一次闻到了兵戈与血腥的气息。这一次，那种沉闷的气味，要比西凤关那一次浓重得多。
李夫人轻声道：“苦渡城被团团包围，不知我们是在围城之前抵达还是之后，若是之后，想要进城都不容易。”
西凤关就算被攻打再急，必然也有一面退路，如果被两面夹攻，那说明国土已然沦陷，守关根本毫无意义，也就打不起来了。
苦渡城就不同，它地处要津，四面都是平原，可说是一地之眼，拿下苦渡城，就等于拿下了河北大平原的统治权。京畿之地，尽可窥伺。
若是不顾苦渡城而进击中原，那就等于在后路上埋下了一颗钉子，所以无论如何也得将其拔除。子衍苦守孤城，弹尽粮绝，外无援军，这才是真正拼死的一战。
对于这段历史，叶行远也算熟悉。其时已经到了西凤关一役十年之后，中原的乱世也即将终结。蛮人在察汗的带领下半数西顾，但有另外半数留在草原，也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这一次进袭中原，便是他们的垂死反扑。这也就越发凶狠，数月之内，势如破竹，孱弱的燕国半数沦陷，蛮族兵锋直指苦渡城。
而此时的其余诸国正在商议着合纵连横，虽然也想救援燕国，驱逐蛮族，但却把时间都浪费在无意义的争执与事后利益分配上，任凭北方糜烂。
这时候又只有子衍独撑危局。他守住了苦渡城，也阻拦了蛮军南下，算是救了千万的无辜百姓。足可谓万家生佛，在守城之中的种种行径，虽然被历代文人挞伐，但其功德到底无量。
叶行远叹道：“琼关被围，我们粮草充足，明知一月之内必有援军，尚且打得气势全无。也不知道子衍君到底有什么办法守住这孤城，只能说先贤之行，今人不可妄测矣。”
甬道很快到了尽头，叶行远伸手一推，头上是一块积满了灰尘的木板，扑簌簌黑灰落下，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空洞。
喀丝丽探头观察一阵，回来低声道：“好像是个杂物间，窗外似有人巡逻，室内未见其他人。”
叶行远点一点头，一撩下摆，与李夫人鱼贯而上，还没看清室内陈设。忽然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踢开，一群如狼似虎的军士拿着明晃晃的刀子，架在众人面前。
有人厉喝道：“这里有奸细！快拿下了！”
数个着甲的军士围着叶行远三人，神色警惕，紧握刀柄，大概他们若有轻举妄动，刀锋就会毫不客气的砍下来。
“是燕国的黑翼军，我们应该在苦渡城内。”李夫人与叶行远耳语。她注意到这些军士甲后有黑色的短披风，这正是燕国黑翼军的标志。
当日燕国守军已经全线崩溃，留在苦渡城内帮助子衍君守城的只有这一支虎狼之师。黑翼军原本军纪极差，恶名昭著，但是在这关键时刻倒靠得住。等到蛮族退兵的时候，黑翼军十不存一，可说是义烈英勇。
看到被黑翼军包围，李夫人便猜测到可能的地点，看来死后世界并未将他们排斥在外。
叶行远颔首，他面对凶横的军士镇静自若道：“我等并非奸细，乃是子衍君故交，听闻苦渡城难事，特来相助。还请通报一声。”
他态度从容，气度不凡，那几个军士将信将疑，也不敢妄自决定，便押着他们三人先出门，派了一名小校前往子衍府中报信。
西凤关之役以后，子衍的名声水涨船高，燕王铸黄金台，登台拜将，欲封其为令尹，主政一国。但是子衍厌恶燕国君臣，也知必受掣肘，不愿为官，只提一军驻守北面。
后来情势危急，子衍调守苦渡城，便一直在此驻马。他听闻叶行远之名，欣喜若狂，倒履相迎，“叶公子前来，真乃苦渡城大幸！百姓大幸！”
子衍又看了一眼李夫人，赞叹道：“贤伉俪十年不见，风采依旧，我却早已老了许多。”
比之十年前的子衍君，他脸上多了深刻的皱纹，鬓边也有了白发，这让他更多了一种沧桑睿智的气度，与流传下来的画像更为接近。
叶行远道：“大人为国事烦扰，救国救民，难免操劳了些。吾等闲云野鹤，怎能与大人相比？”
他总不能说其实他是直接跨越了十年，对于死后世界的子衍来说的漫长时光，对叶行远却只是半年多而已。
黑翼军军士见果然是子衍认得的人，不觉也甚为惊异。如今苦渡城四面封锁，城内巡查也极为严格，却不知道这三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有百姓也疑惑道：“此人是什么人物？竟然让子衍大人如此重视？他这般年轻，难道有什么特异的本领不成？”
知道叶行远名字的人也笑逐颜开，激动道：“你们不知，这位便是墨家传人叶公子！当年他在西凤关笑谈挫败蛮王察汗，逼退十万蛮兵，这是何等风采？有他与子衍大人双剑合璧，再度联手，苦渡城必无忧矣？”
“他就是叶公子？”黑翼军那小头目想起刚才自己居然还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啪的就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敢冒犯叶公子！真是该死！”
果然死后世界自主延续，叶行远在西凤关的行为，影响到了此次苦渡城。由此他可以得到子衍与苦渡城军民的绝对信任，这也将成为他力挽狂澜的重大优势。

第三百四十五章
子衍将叶行远一行三人请入府中，对小狼女喀丝丽他也有些印象，笑道：“当日正是这小姑娘揭破了公子墨家的身份，如今她跟随公子身边么？”
叶行远点头称是，“西凤关一役之后，喀丝丽无家可归，我们夫妻便收她为徒。”
喀丝丽的容貌也未曾有什么变化，对于一个人类少女来说这就未免太奇怪，好在她是妖族，成长期原本就比人类要长得多，保持少女样貌并不奇怪。
子衍点头道：“墨家妙法，是该广传天下，若中原有更多的才智之士，不必陷入内争，何至于被妖蛮逼迫至此？”
他这些年来懒得理会中原乱战之局，全力抵御外侮，只觉得人才匮乏，更心痛他们都忙于自相残杀。喀丝丽虽然是妖族，但早已归化，在子衍心中与人族无异。
此时苦渡城军情紧急，子衍与他们虽然久别重逢，但也无心寒暄，只聊了几句便开始讨论当前情势。从子衍口中，叶行远得知了确切的日期——此时已是蛮军南下的第十日，苦渡城四面全是蛮军，虽然还未开始攻城，但已无退路。
这种情况符合叶行远的预想，如果在围城之前抵达，那他有太多方法腾挪。但若是已经到弹尽粮绝的地步，无论是谁都只能按着既定的剧本进行。
如果说子衍墓是让他获得代表“忠”字宝物的一次考验，那这也就是最恰当的切入时机。
叶行远清楚苦渡城将会遭遇的惨况，第一个便问粮草问题，“大人，苦渡虽是孤城，但城厚墙高，易守难攻。有你我二人在，当可挡住蛮军的攻势。但是只怕旷日持久，不知城中粮草，可以吃撑多久？”
子衍愁眉不展，这本身也是他最担心之处，叹息道：“公子果然目光如炬，苦渡城可守，却不可久守。城中粮草，便是再如何俭省，也只能支撑一月。”
今年燕国大旱，普遍欠收，粮仓本来就不充裕。此后战祸连绵，北方几座关隘都被攻破，粮秣损失，如今苦渡城中的存粮已经快要见底。
纵然子衍有经营统管之才，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必要的消耗仍然是无法避免。
说是能维持一月，已经是极限。然而叶行远知道未来，苦渡城足足守了两个多月，那后面无粮的数十日，到底是怎样撑过去的？
叶行远早有腹案，便郑重进谏道：“依在下看来，蛮人这一次势在必得，只怕不愿轻易退兵。大人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从今日起，城内便该执行口粮配给制，以为将来打算。”
当初西凤关粮食充足，又有后路可通，没有必要进行配给制。但现在的情况却不同，以此法至少能再节省三分之一的粮食，也就意味着能够多撑十天左右。
虽然还不可能撑满苦渡城一战的耗时，但总是能多保存一分元气，或许到最后就不必那么惨烈。
在叶行远看来，如果说子衍守城有所失误，那就是在蛮军围城的初期并未当机立断减少口粮配给，到一个月后才会捉襟见肘。
子衍颔首道：“公子所言，我也早就想到了，但是苦渡城中最主要的守城力量便是黑翼军。黑翼军骄横跋扈，若是削减口粮，定然士气大挫，我只怕他们在城墙上更不肯出力。”
这也是为什么苦渡城一战打得特别艰苦的原因，子衍虽然是城中最高军政长官，但实际掌控军权的是黑翼军统领令狐喜。此人打仗虽然勇猛，却有些刚愎自用，在保卫战的前期数次抗命，因为错误的判断甚至丢掉了剩下不多的骑兵，让苦渡城彻底没了突围的本钱。
他后来悔过，最后战死在城墙之上，勉强算是将功抵过，但前期犯的错误却不容抹杀。
有这样一位统领在，黑翼军士习气与军纪都不是太好，若是子衍防微杜渐，在一开始就限制口粮，必然会引起反弹，甚至有可能造成哗变。
子衍已经算说得比较委婉。叶行远明白他的意思，便又劝道：“配给必有此弊，但确有必要，大人应与令狐统领开诚布公的谈一谈，若能得到他的支持，或可行之。”
此事谈何容易？子衍无数次想要说服令狐喜，但这位黑翼军统领亦非单纯的武人，乃是兵家传人，性格倔强，自有其一套行事的逻辑。子衍威严厚重却言辞顿讷，并不能辩过他。
正在子衍踌躇之际，又有人来通报，说是令狐喜听闻当年义助西凤关、惊退蛮王察汗的墨家传人在此，特意过来拜访。
说曹操曹操到，叶行远是被几个黑翼军军士押到此地，他们听说了叶行远的身份之后必会回报，惊动了令狐喜也不奇怪。
子衍当然请进，叶行远定睛细看，只见一位赳赳武夫从正门昂首阔步而入，身高九尺，满面络腮胡子，端的非常威武。
他声如闷雷，还没进门就高声大喊，“叶公子在哪里？我久闻大名，今日有幸一见，真是痛快。”
在这个虚拟的死后世界里面，叶行远的功绩似乎已成了传奇，连这位自大的武官都对他甚为尊敬。毕竟叶行远孤身赴蛮营的勇气与守城胜蛮王的智慧都值得称道，这又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优势。叶行远暗自记下。
他起身拱手道：“令狐统领身先士卒，来去如风，所统黑翼军亦是北地难得的强卒。我也是久仰了。”
令狐喜大笑，说话间他已经大跨步走到叶行远面前，啧啧称叹道：“我原以为叶公子定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否则则能降得住察汗那等枭雄？如今见公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更是佩服，若非当真手上有本事，又怎能让蛮人望风而退？”
他倒并无伪饰，佩服就是佩服，并无什么言外之意。叶行远喜欢这种粗豪汉子，说起话来能更直接。便笑道：“令狐统领谬赞了。刚才我还与子衍大人说起你，有一件大事想与统领商量。”
令狐喜豪爽道：“有叶公子到此，守城必有妙策，又有什么好与在下商量的？只要不动我们军种兄弟的粮饷，其余之事，尽可公子与子衍大人自决。”
他实诚而乖觉，一句话便想把叶行远的配给制给堵住。叶行远微微一笑道：“想要与统领商量的，正是粮饷事。”
令狐喜的笑容刹那间冻结，他狐疑地望了一眼子衍，又盯着叶行远缓慢摇头道：“我与子衍大人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要保证黑翼军吃得饱。皇帝尚且不差饿兵，难道要我的兵饿着肚子去送死？”
他对叶行远的观感立刻下降了一个层次，眼神中隐隐透出防备与敌意。叶行远倒不在乎，他通读史书，早知黑翼军统领令狐喜就是这么个人，耐心解释道：“统领不可误会，如今蛮人势大，必然要久攻苦渡城。城中存粮不足，若不从一开始便先做筹备，只怕后期乏粮，必然艰苦卓绝。”
黑翼军本来单体战力不在蛮人铁骑之下，但是因为饿得头晕眼花，十成本事发挥不出三成。叶行远注意过，黑翼军九成的战损都出现在苦渡守城的后期，虽然也有令狐喜想率骑兵突袭打一次野战结果失败的关系，但更重要就是因为缺粮而降低了战斗力。
令狐喜略略点头道：“叶公子的担忧亦非没有道理，若是照此下去，苦渡城一月之后必然无粮。不过，一月之后，蛮人是否还能好整以暇的围城，那可需要再议。”
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当下走到子衍桌前，指着一直摊开的城防图道：“蛮人此番入寇，总计十二三万人，此时大多都聚集在燕、赵之地，也就是河北平原。蛮人的意图很明显，便是要以此地为跳板，渡河糜烂中原。”
叶行远赞同，这历代史家都曾分析过，在察汗带走了蛮族大部分兵力之后，本以为北方应该能消停些。没想到反而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蛮族入寇，这是一次垂死挣扎般的劫掠，丧心病狂的蛮人失去了领袖和希望，他们甚至可能有种自我毁灭的冲动，要洗劫中原的繁华富庶。
“而在此地，六国联军集结。”令狐喜粗大的手指按着地图的南方，“虽然并非是为了这些蛮人，但若是苦渡城真有危难。他们只需要反戈一击，便能逼退蛮军。
他们虽多是坐视不理，尸位素餐之辈，但若是苦渡城陷落，意味着整个北方都为蛮族兵锋所指，远征西方的察汗得知这个消息都有可能回来分一杯羹，这些政客们岂能坐视不理？”
六国联军距离苦渡城并没有多远，若是急行军十日可至，难道他们还真能眼睁睁看着苦渡城倾覆？
令狐喜基于这个原因，不相信苦渡城会需要守到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以上。叶行远与子衍相顾苦笑，都觉得他过于高估了政客的节操。
叶行远知道得很清楚，直到蛮族终于受不了而退兵，六国联军从来未曾渡过定河一步！

第三百四十六章
想到这一点，叶行远便觉得胸中愤懑之气涌起，他摇头道：“令狐统领所言固然是常理，但如今六国纷争，尔虞我诈，又岂能以常理计？”
他指着地图，徐徐向下，剖析道：“赵国与燕国唇齿相依，若是燕国为蛮军所灭，他们同时承担东、西、北三面攻势，同时还要受到南方秦国的进攻，绝对抵挡不住。要出兵救苦渡城，赵国应当是最积极的。”
令狐喜傲然点头，既有盟友倾力相助，又有何惧？
但叶行远接着话锋一转道：“然则赵国国小力弱，尤其是半数壮丁殁与与秦国连绵不绝的战役之中，若非其它诸国相救，只怕早已灭国。
如今他虽顶着一个联军称号，实在已经抽调不出什么像样的军队，自保尚且不足，又怎能救人？指望他派兵来援，只怕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行远提起城防图上一面做标志的小旗子，随手拔出，扔到一边。赵国，已经不用考虑了。
令狐喜面色不大好看，强辩道：“赵国虽然兵弱，但是盛产良将，有盛高、段真等人，皆为当世名将，或可力挽狂澜，一人之力，可敌万人。”
叶行远毫不客气驳斥道：“盛高年事已高，一饭三遗矢，赵王早就不用他。段真在北面防备妖族，乃是赵国最后一支有生力量，他们怎么肯消耗在此处？”
令狐喜默默无言，不得不承认叶行远说得有道理。
“再说齐国，燕齐世仇，五年之前，令狐统领也曾攻入齐境，连拔十余城，一直打到胶临城下。你说他们是看笑话呢，还是会出手帮忙呢？”叶行远又轻巧的拔了一面旗子。
令狐喜继续默然，齐国不落井下石已经算好了的。
叶行远叹气，又道：“再说魏国，魏国原本是中原大国，有问鼎天下之志。若是十几年前，魏文公在位之时，燕国有难，他必尽力相助。但是如今，魏安公昏庸，纵情酒色，国内武备松弛。前年有晋山之败，今年有八百破十万的笑话，就算魏军来救，又有何用？”
魏国如今的情况确实大不如前了，前几月与秦军交战，号称聚集十万大军，结果被八百秦兵老卒羞辱，七进七出，阵势崩溃，这也彻底撕破了魏国这老牌强国最后一层遮羞布。
想及魏国的情况，令狐喜就算想反驳两句，也是无从说起。这时候他才惊觉，所谓的六国联军已经去了一半。
“韩国积弱，原本就是凑数的，不论。至于中山国，他地处西南，要千里迢迢派兵来援，至少要半年以后了，你等的起么？”叶行远频频摇头。
令狐喜脸都红了，得，这下子去了五个。他引以为倚仗的六国联军，简直就是纸老虎！
“最后一个楚国……”叶行远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楚国现在是除了秦国之外最强盛的大国。他本蛮夷之邦，后来才被封为诸侯，更第一个自封楚王。如今楚怀王在位，雄心勃勃，发起合纵抗秦，隐为六国之首。
如果说楚国有心要救苦渡城，那么他其实是有能力做到的，尤其是率领其余五国虚张声势，迫退蛮军也大有可能。
但是楚国要不要救苦渡城？这个问题史家也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楚国有意扶持燕国来压制齐国，也有人认为楚国希望燕国转弱，退回北面，让他割去南方一线城池。从利益来看，楚国可以选择的路有许多，并不见得一定是救还是不救。
但是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楚国就硬是按兵不动，足足等待了两三个月。这让子衍君成就了鲜血铸造的声名，但也承担了无尽的后悔与痛楚。
后来子衍君郁郁而终，临死之前还大呼三声“城门”，与苦渡城一役必有深切的关系。
“楚国未必不救。”令狐喜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要说服叶行远。
叶行远淡然摇头，“楚国虽强，但六国互相掣肘，其他人居心叵测的情况之下，别说楚国未必有派出援军之心，就算真的急公好义，也未必就敢直接出兵。至少要探听清楚，再作决定，这一来一去，就已经不是一两个月能够定夺。”
令狐喜语塞，情知叶行远所说并非虚言，如果在定河畔驻扎的只有一支楚军，说不定便能来急援。但正因为有了联军，反而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一旁的子衍君也为之骇然，他虽然也知晓六国联军未必能有大用，并不指望上他们。但也没有如叶行远一般赤裸裸给六国剥皮，他这才惊讶的发现，如今六国还有燕国都早已外强中干，远不如勃勃兴发的强秦。
六国联军如果救不了苦渡城，又怎能指望合纵遏制秦国的发展？看来秦国一统天下之势，已然不可避免。
令狐喜没想到子衍君已经从叶行远的分析中想到了天下大势，他也皱起了眉头，突然发现局势并不像自己想象中乐观。
如果六国联军不能指望，那么苦渡城居然呈现出一种孤立无援的态势。这说起来挺可笑，中原腹地的苦渡城，居然连援军都找不到。
他盯着地图，目光在苦渡城上下左右逡巡，最后只能无奈的承认，这真有困守孤城的危险。
“若是如此，坚守苦渡城真的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两月、三月都有可能，然则粮草不济，如之奈何？”令狐喜的态度谦恭了点，转头向子衍君询问。
子衍君肃然道：“若是如此，必须得从叶公子之计，早日定下配给制，以求能支持更长时间。”
原本觉得说明厉害，令狐喜应该转变态度了，谁知道仍旧断然摇头道：“这更不成！若是援军不至，苦渡城绝对不可能守得住，那我们不如尽早突围，这才能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
他的手指向下一划，恶狠狠骂道：“这帮直娘贼既然不肯来，那咱们便只有自己过去！”
叶行远瞠目结舌，没想到自己一番劝说起了反作用，改变了令狐喜的想法，让他更早决心冒险突围——事实上就是在突围中黑翼军骑兵全军覆没，导致了苦渡城更艰难的局面。
当然原本令狐喜选择突围的时机是在一个月之后，但是情况并不比现在更凶险。事实上就是因为一开始觉得突围无望，才会选择笼城防御。
蛮族骑兵的数量实在太多，即使黑翼军都是精锐，也无法承担消耗战。
这个时候蛮族骑兵虽然还未完全集结，但也意味着突围的路线上会有更多的遭遇战，情况可能比一个月后更艰难，而且完全看不到脱出重围的希望。
子衍不同意令狐喜的方案，“蛮军人多势众，若无接应，他们衔尾追击，想要渡过定河几无可能。而且就算侥幸突围，能够逃生的也只是精锐骑兵，百姓该如何是好？难道我们将他们丢给蛮人？”
他行事以百姓为先，这是不容动摇的原则，“何况若苦渡城失守，蛮人就有了攻击定河流域的桥头堡，那时候兵祸连结，不知道要联绵多久。”
这也正是子衍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苦渡城的原因，也正是这一场惨烈的战事意义所在，若无苦渡城的牺牲，中原人民的苦难将会百倍千倍的放大。
令狐喜颓然坐倒，拍案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黑翼军的铁血男儿，都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每一个黑翼军的军士，就跟他的儿子一样，若是让他们坐困愁城，一个个陆续献身，怎不叫人悲从中来。
叶行远见他真情流露，方知这铁铮铮的汉子亦是侠骨柔肠，便劝慰道：“统领先莫要悲伤，人固有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能为国为民牺牲，亦可说是死得其所。”
子衍听得眼睛发亮，赞叹道：“好一个人固有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若是家师闻之，必欣然大喜也！”
这句话子衍心有戚戚，只觉得一直想表达这个意思，却无叶行远说得这般确切。隐隐只觉胸中灵力翻腾，对圣人的教诲体悟竟然更深了一层。
“我管他鸿毛泰山！”令狐喜不依不饶，“死了便是死了，肉身化为腐土，魂魄坠入阴司，浑浑噩噩，又有什么好处？”
他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这种大道理素来听不进去，固然也觉得胸口一热，但是想到这么多好儿郎要命丧苦渡城，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怎么都振作不起来。
叶行远叹道：“蛮人势大，我方势弱，想要完全没有牺牲断不可能。但我们正要竭尽全力，尽可能的减少牺牲，这才是我来苦渡城之意。”
子衍肃然起敬，“叶公子仁心仁术，为救民而来，此等胸怀，当受我一拜。令狐统领，你听叶公子此言才是正理，若我们全力以赴，纵然不能保得所有人性命，至少可以减少伤亡，这才是我们最应该做的事。”
令狐喜闷哼一声，并不搭腔，但态度终究是松动了些。

第三百四十七章
三人商议了半晌，令狐喜终于勉强同意口粮开始配给，但对配额的方式提出了异议。子衍君的意思是平均分配，无论老弱病残，都是一日领一份口粮，以最大限度的保证公平。
令狐喜却认为战时不可能有这么理想的状态，强壮的男子理应多得口粮，因为他们做得更多。至于黑翼军的精锐，当然拿得最多。
叶行远知道这是个艰难的抉择，但他是最清楚将来的人，知道此时心狠，方是对这些弱者更好的照拂。纵然历史讳莫如深，但大家都明白，如果是真实的发展，最后苦渡城中乃是人相食的惨况——充作食物的，当然就是这些在一开始受到照顾的弱者。
即使是子衍，他也不可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在最后杀红了眼的前提下，就算子衍想放弃自己的信念，举城投降也不可能了。蛮帅早就下了屠城令，只要城破，所有人都要死，所以不管多么惨烈，他都得撑下去。
一开始口粮分的少些，食物若能撑得更久，能活下来的弱者也就更多。这是残酷的事实，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叶行远叹道：“城内老弱，每日只支应半份口粮，壮丁以及军士则拿一份，令狐统领可选三百精锐，领取双份的口粮。”
这么一来，实际每日的口粮消耗大概只略超原计划的三分之二，粮食能够供应的时间提升了五成，堪堪能撑到五十几天。
当然随着战死与饿死的人数增多，弹尽粮绝的日子到来时间还能再向后拖延。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够撑满原本的战期。
但是……对于弱者来说，这种这种方案未免太过残忍。子衍低头，泫然欲泣，“此法不仁，然则如之奈何？”
他又向叶行远哀恳道：“叶公子有通天彻地之能，不知可有取粮之法？”
叶行远无奈，现在的农家与未来朝廷中的农官，确实有加快农作物生长和产量的神通，但是一来他不会，二来就算是这种神通，也得有生长周期，至少也得几个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苦笑道：“若是苦渡城未被合围，我们或许可以派一支偏师，往东南就食征收。但现在四面都是蛮人，我们守城尚且不暇，哪里分得出人来？又哪里能突得出去？
就算侥幸突围，如今赤地千里，粮食也难征。即使征收到一部分，也运不进来。取粮实在是无法可想。”
不能开源，就只能节流，口粮配给制度其实只是一个开始。
子衍无奈，只能勉强同意了这法子，随后张榜公布，从当日开始从城内所有人手中收粮，不准再私藏一粒粮食。
大概是因为切实感觉到了蛮军的压力，也听多了北面难民传来蛮军残暴的消息，苦渡城的居民并未对此有什么反弹，而是平静麻木的接受了命运。
子衍不忍，亲自向民众宣讲解释，并涕泣道歉，“……致民于水火，实乃本官无能。如今蛮奴围城，征粮之举，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解围之后，本官定当补偿……”
他威望素著，百姓对他信任有加，当时便有人叫道：“大人不必说了，我们信你！只有大人能力挽狂澜，挡住这些如狼似虎的蛮人！”
也有人喊道：“只求大人救下全城百姓，征粮服役，我等都尽力而为！”
叶行远对李夫人感叹道：“这便是名将的个人魅力，若非子衍，光是这征粮便不知会引起怎样的反弹，到时候内乱一生，想守苦渡城也不可守了。”
大部分守城的将领在粮食紧张的情况之下，谁都想得到民间征粮。但粮食是百姓的命根，想从他们手里拿来统一分配，这没有足够的威望根本不可能成功。
如果动用武力强迫，那只会失尽民心，败亡得更快。只有让百姓信任的名将，才能够令行禁止，施展在这种非常的手段。
分发口粮的重任，子衍交给了叶行远统筹，这事情必须得保证公正，但凡有一点差池，很容易就会引起民怨，到时候就算是子衍本人也未必能够镇压得住。
叶行远知道这是子衍对他无条件信任的表现，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先仔细清点存粮，再分拣记录，算下来按照现在的每日口粮发放，大约可以支撑五十日。
从第二日开始，苦渡城中便以户为单位，在衙门外空地、校场，以及几处集市设点，排队领取口粮。
一家人口多的，可以领到一小袋米与部分杂粮，家中人口少的，大约就只有一把米，用黄纸包起，简直像是抓药一般。半份口粮熬半锅粥都嫌太稀，却得靠这个撑上一天。
苦渡城执行口粮配给制第一天，还算平静。领取口粮之后，家家户户都开始生火做饭，一时间城中炊烟袅袅。
叶行远带着军士在城中巡逻，看到百姓们的反应，又叹息道：“其实人族子民最为良善，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就能忍耐一切苦楚。就这般忍气吞声，妖蛮还要屠戮，实在不能忍耐。”
喀丝丽弱弱道：“我们妖蛮也有不少是这样的，那些天性凶残的，到底是少数。”
白狼族久归中原，行事思考都与人族一般无二，她当然不想被归类在异类当中。
叶行远微笑道：“你们自然是不同的，其实轩辕世界广大，若妖蛮能如你们白狼族一般，归化圣人教诲，合于一体，怎愁不能和睦相处？数代之后，便再无各族之差异。”
越是隔阂，矛盾就越深，若是能够捐弃前嫌，认同同一种文化，便能慢慢融为一体。当然这实在太过理想化，轩辕世界的现状，根源还在于上界。
人、妖、蛮的归宿不同，也意味着他们的信仰不同，这不解决，在轩辕世界内想达成世界大同，人妖如一，断不可能。
正说话间，就听有人大叫，“快抓住他！那小子偷东西！”
叶行远侧目相望，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抓着半块面饼，惊惶失措的拔脚飞奔，后面有好几个人在追。那少年跑得很快，一阵风般跑过叶行远身边，喀丝丽吸了吸鼻子，微皱眉头。
“大人，这个人好像……”她话还没说完，李夫人已经飞掠而出，轻而易举的捏住了那少年的肩膀，把他提了回来。
看到少年被擒住，那些追赶的百姓愤愤不平过来，对叶行远行礼道：“大人，这小妖怪老到这儿偷东西吃，跑得又快，幸好有你们在，否则又被他跑了。”
叶行远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少年果然是妖族，他有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背后还有一条白色狼尾，看上去与喀丝丽倒是有几分相像。
难道……叶行远心中有了几分猜想，便先阻止了惊讶的喀丝丽，和蔼问那少年道：“今日起，城中居民都可以就近领取当日口粮。我看你身体健壮，动作敏捷，若愿为守城效力，可以领一份口粮，为什么要在此偷人食物？”
少年有些愣头愣脑，反问道：“这领口粮难道妖族也行？你可不要哄我。”
苦渡城的情况与西凤关、琼关都不同，这里已经算是中原，虽然也有妖蛮散居，但是绝对少数。妖蛮所受歧视也极重，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们。
所以城中虽然张榜公告放口粮，那少年也没想到有自己一份。
叶行远正色道：“怎会哄你？此乃子衍大人亲自下令，无论何人，都可领取口粮。你莫要再在此处胡闹，今日口粮发放已毕，不过我们几人可以分你一些。”
子衍定下规矩，城中官员与百姓一视同仁，没有人有特殊待遇。他本意将叶行远视作精锐，领取双份口粮，但叶行远也表示自己只需一份便可。
他反正吃得也不多，在这死后世界，对于他们这些阳世之人来说，食物并非必需品，就算一直不吃也是无妨，只需要心理调适就好。
所以叶行远能够慷慨的分出一部分食物给少年，少年听说有东西吃，头点的像鸡啄米一样，将手中紧紧捏着的半块饼还给了百姓，跟着叶行远寸步不离。
等绕过两条巷子，叶行远停住脚步，又笑道：“刚才忘了，还未曾请教你尊姓大名？”
少年憨厚道：“我是妖族，只姓族名白狼，别人都唤我卡虎儿。”
喀丝丽一听就噗通跪倒在地，含泪行礼道：“祖先大人！原来祖先大人你在这里！”
这个少年，正是白狼一族的先祖，老狼头与喀丝丽的祖宗——刚才叶行远看到他外貌特征的时候就有此猜测，如今一问，果然是真。
卡虎儿倒是吓了一跳，他蹦到叶行远背后，狐疑的望着朝自己行大礼的喀丝丽，皱眉道：“你看上去倒是挺像我族人，但你莫要搞错了，我今年不过一百三十二岁，哪里生的出你这般大的孙女儿！”
白狼族成熟比之一般的妖族略早，但是正常来说也得两百岁才算成年，那时候才能结婚生子，如今的卡虎儿不过是个懵懂少年罢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叶行远拦住了喀丝丽，“你先起来，我们回去再说。”
在大街上说不清楚，反而多惹事端，他带着喀丝丽与卡虎儿回了官邸，先命人将今日口粮煮了一锅送上来。卡虎儿大约也是饿得狠了，风卷残云一般将三人口粮全都一扫而空，这才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坐下来。
“多谢大人赠饭之德，我好久……好久没吃饱了！”卡虎儿眼眶都湿润了，对叶行远这大恩人更是充满了感激。
叶行远温言道：“此乃是子衍大人的德政，你若要谢，当谢他才是。”
卡虎儿口中嘟哝了好几声“子衍大人”，然后点了点头，示意记住了。
喀丝丽瞠目结舌，难道这就是当初祖先接受子衍大人大恩的过程——但是不对，真实的历史中根本没有叶大人，祖先怎么难道是直接被子衍大人救济的？她感觉到有些迷糊。
叶行远问道：“你本为妖族，为何会在此地？如今蛮军压境，你不早日东逃么？”
妖族在东北一直有一块根据地，若是能跑到那边去就能安全，就现在的局势，妖族完全没必要在这摊浑水中。
卡虎儿愁眉苦脸道：“我虽为妖族，早就习惯了在人族中的生活。要我去白山黑水之中过野人的日子，还不如让我被蛮人杀了算了。”
果然白狼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货，从老狼头与喀丝丽的身上就可见一般。他们在琼关过得与普通人一般无二，如今开了烤羊肉馆，生意越做越大，都有几分富家员外模样。
听老狼头说先祖历史，也是定居在人类聚居区，做生意过日子，全无一点妖族的模样。
叶行远对卡虎儿的出现也颇为好奇，因为在老狼头提及的祖先预言中，有他叶行远的存在，然而除了在这死后世界，叶行远怎么可能出现在三千年前对卡虎儿施恩？
而死后世界，又并非真的三千年前，而是子衍君死后的幻想——除非是这死后世界竟然与时间长河相连通。
叶行远一身冷汗，如果真是想象的这样，那岂不是说明他在苦渡城的所作所为，有可能影响到真实历史？如果他能减少苦渡城的伤亡，是不是那些人在三千年前真的能够生存下来？这根本不可思议！
看过许多科幻小说，理解所谓时间悖论的叶行远更是难以想象。他摇了摇头，干脆不去想这个问题，便吩咐喀丝丽道：“这位卡虎儿小兄弟亦是你们白狼族人，你这段时间就照顾他，不要让他乱跑。”
不知怎的，叶行远总觉得这个不起眼的少年在苦渡城中会起到关键的作用。这种直觉无法验证，就暂时让喀丝丽来照顾。
喀丝丽知道叶行远的意思，是让她暂时不要说出自己乃是卡虎儿后裔的事实。这话说起来难以令人相信，解释起来也颇费周章，便说是同族便罢了。
卡虎儿大喜道：“果然是同族，我还以为白狼族为妖王所罚，早已不剩几个了。没想到还能遇上一位，真是幸运！”
白狼族秉性温和，在妖族之中也算异数，天生能带来吉祥幸运，算是祥瑞一族。只是多年前不知怎的触怒了妖王，被处以族诛之刑，只有少数几人才侥幸逃脱。
劫后余生，同族相见，两泪汪汪，卡虎儿似乎也理解了刚才喀丝丽的失态。
他们两个狼妖牛头不对马嘴的去叙旧，叶行远方才与李夫人商量，“此事真是透着蹊跷，这一次苦渡城的感觉，与之前两次死后世界的经历都有些不同，我怕有变故。”
李夫人同样察觉到不对，点头道：“我也感到提心吊胆，若此事真与时间长河相关，只怕咱们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这是圣人不可思议的神通，若是真的逆转历史，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谁都无法预料。
然而身在此处，又不可能不尽力而为。不光光是为了五德之宝，这苦渡城中可怜的子民也不可能弃之不顾。
叶行远叹道：“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管这苦渡城之役是否与时间长河有关，我们还能不尽心竭力么？如今虽然说服子衍君用了口粮配给制，粮食方面可以多撑一段时间。
但之后的苦战仍旧无法避免，算时间后日蛮军就要开始攻城，此后就血战连日，我们是如何准备的？”
李夫人取出之前列下的重点，皱眉道：“苦渡城无险可守，唯一可以倚仗的便是四面城墙，这城墙虽然高大，但是年久失修。这几日间子衍君已经派人紧锣密鼓抢修，但在攻城第五日上，西面城墙还是被砸出一个缺口，用了数十黑翼军精锐来填。
我们要尽可能找人在西面补修，免得再有此事。”
叶行远摇头道：“这固然要紧，不过蛮人四面围攻，城墙出纰漏乃是必然，重点放在西面，其余三面难保不出问题。”
现在主要就是缺人缺资源，如果能够有充足的时间，自然能将城墙修的固若金汤，但现在的问题就是没有时间。
李夫人默然，之所以后期城墙在岌岌可危的情况下还能撑住，完全是因为蛮人的攻城器械消耗殆尽。他们又不像是在察汗领导之下有创造建设的能力，之后只能强攻，若是他们的器械材料更多一些，哪一面城墙都会撑不住。
“我们也只能修修补补……”在手上没牌的情况下，前期守城玩不出什么花样。
叶行远摇头道：“我原本也是这个想法，不过今日见到令狐喜之后。忽然有个想法，若是我们能在蛮人合围之前，出其不意出击一次，焚毁他们的攻城器械，此战会不会轻松些？”
没有器械，蛮族攻城也得靠命来填，尤其是坚固的城墙作用会更大，虽然苦渡城能守，但总是牺牲更少一些更好。
李夫人低头沉思良久，咬牙道：“我们知道蛮人攻城器械所在，是能一击必中，但这并不能改变围城的命运。若是没了器械的消耗，城中前十日的伤亡会大幅减小，那么粮食问题在后期就会更突出。”
她不愿说出这样的话，然而从理性的考量，总有一个人要指出这种残酷的现实。
苦渡城的问题，一直都不是守御。他最后能撑下来，也不是因为食人，而是因为最后城内的活人数量已经缩小到十分之一，粮食的消耗大幅度减缓，这才让他们能撑的下来。
如果前期活下来的人更多，那么后期粮食就越缺，难道真要把好不容易救下来的百姓全都转化城粮食？叶行远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子衍也不会让他那么去做。
“难道我们只能干看着？还得保证那么多人去死？”叶行远胸中愤懑，这种烦躁的感觉在死后世界从未体会，识海之中的宇宙锋振动不停，倒像是天命启动的感觉。
难道真的勾连了时间长河？连天命陷阱都在死后世界出现？
他无法压抑胸口沸腾的热血，在官邸中来回转圈，始终无法定下神来。李夫人从侧面望着他，亦是心如刀绞。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尤其是在琼关守城同生共死，两人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的合作利用关系。如果说之前李夫人只是将叶行远看成一个符号，一个达成条件，能够获取圣人灵骨，代替姚家向朝廷报复的工具。
那么现在，叶行远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李夫人敬佩他的天才与能力，但同样也能感应到他内心的挣扎与努力。
叶行远是个实用主义者没错，但他的身上时不时也有光辉闪耀，他自己却好像从不知觉。
或许人的内心总是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就像是李夫人一直认为是窝囊废的丈夫，在琼关守城战的最后，那如飞蛾扑火一般的救援，让人永远难忘。
在李夫人心中，早已经琼关与苦渡城联系起来，不管苦渡城是否与时间长河相连接，她无法把他们视作幻相。她也想尽自己的力量，让这些可怜人得到救赎。
然而却有一种深切的无能为力，在这种绝境之中，就算是子衍这样的贤人，也束手无策。他们顶多就是小打小闹，多救下一个两个人，但在最后的绝望面前，又能有什么大用？
“……但不管如何，该做还是得去做！将来如何，将来再考虑！”叶行远面色苍白，终于做了决定。
他指着桌案上的地图，在苦渡城西北三十里处一个位置画了个红圈，“后世之人考证这一场战争，有史料证明蛮人的军械存于此处，我们若能一举将其捣毁，必能打掉他们刚刚开始攻城时候的气势。”
这个任务，当然要交给黑翼军的精锐。叶行远略所思索，计划已毕，便带着李夫人离开官邸，前往黑翼军的军营寻找令狐喜。
令狐喜正在厉兵秣马，想通了现在的真实凶险之后，他更加积极，吃了双份口粮，练兵就更是艰苦。
“你叫我不要出城，结果现在要如此行险？”听完叶行远的计划，令狐喜瞠目结舌，破口大骂，旋即一拍大腿，大笑道：“不过我喜欢！”

第三百四十九章
令狐喜并没有问叶行远的消息从何而来，作为惊退察汗的墨家叶公子，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反正如今城外根本没办法放斥候，对蛮人的军队调动完全是睁眼瞎，连蛮帅的中军位置都不清楚，何况是更机密的军械库。
墨家的人，应该能有什么古怪的法子去调查吧。令狐喜并不打算寻根究底，他与叶行远一起来到子衍处，商量这个夜袭计划的可行性。
子衍知道叶行远的本事，倒是没什么异议，只问道：“叶公子若是知晓蛮人军械库的位置，为何不一到城中便即告知？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
叶行远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便笑答道：“进城之前，我未曾亲眼见过令狐统领与黑翼军军士。这两日放粮之余，我亦曾查看黑翼军训练，实在是百里挑一的精兵，或许在令狐统领带领之下，这次突袭有机会成功。”
要突袭蛮军的军械库，就得趁夜急袭三十里，穿过蛮军的几道防线，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击破军械库的守军，将其焚毁。最后还要安然归来，将损失控制在最小限度。
每一个黑翼军精锐都是守城中的宝贝，哪怕死一个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如果没有过人的能力，叶行远也不会想到进行这种冒险。
子衍看了一眼令狐喜，沉吟道：“此次的蛮人领军首领名叫持太，原来乃是察汗手下的猛将，位居蛮帅之职。生性残暴，用兵凶狠，因为不愿离开中原膏腴之地，所以背弃了察汗。
他盘踞草原数年，终于挨不下去，所以才拼死一搏，进攻河北诸省。也是因为如今中原大乱，武备松弛，所以才被他侥幸突破三关，到了苦渡城下。”
蛮帅持太的情况叶行远也知晓，之前他们就提过此事。如今子衍旧事重提，必有其它意思，叶行远也不打断，静静洗耳恭听。
子衍又道：“此人用兵行险，擅用夜袭，必然亦会防备森严，要偷袭他可不容易。”
令狐喜大大咧咧道：“他又不是神仙，我黑翼军来去如风，只要知道他军械库在哪里，还怕打不了？”
叶行远明白子衍的顾虑，事实上防备夜袭确实是蛮帅持太的特长。子衍和令狐喜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也曾组织过多次小规模的夜袭突围，但一次都没占到过持太的便宜。
而持太自己曾有多次夜袭成功的先例，包括夜奔三百里突袭潼关，力夺宿县，破燕将张环三万步卒。再考虑到他在草原上吞并其它部落的历程，可以说他简直就是靠夜袭起家。
叶行远之所以一开始没有考虑过这个计划，一大部分原因就是觉得成功率不高。但他在观看黑翼军操演的时候，恰巧看见了令狐喜的一项神通，顿觉有门。
这项神通未见于历史记载——令狐喜在苦渡城一役中战死，他的事迹在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仅仅作为子衍的陪衬而已，当然不会有人关注他会什么神通。
偏偏这神通叶行远也会，正是他得自云骑尉封爵的“人马合一”。这一项神通骑将若能掌握，在战斗中优势很大，不过在叶行远那个年代，对此项神通的研究已经甚为详细，早不能当作秘密武器来使用。
然而这时候是三千年前，在“人马合一”中的有些高段运用若是能够成功施展，绝对能打持太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施展高级神通的不可能是叶行远，而是悍将令狐喜。
正是因为有这杀手锏，叶行远才拟定了这个冒险的计划。他与子衍和令狐喜略微一提，两人便都惊愕不已，令狐喜更讶异道：“公子对我兵道神通，竟然也有这般深入的造诣？这人马合一秘传，家师说能领悟者屈指可数，更需经年累月骑行不辍，方能成功。
怎么公子你骑术不精，都能悟出这神通？这……这可真叫人又敬又畏，兼之惭愧无地。”
令狐喜自己从一介骑兵出身，一直在马堆里厮混了二十年，直到当上黑翼军的统领，才终于领悟这门神通，深知修行之难。
这就是时代的碾压领先优势啊！叶行远心中感叹，谁能想到这个三千年前猛将都孜孜以求的神通，到了朝廷秩序建立之后，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爵位的附赠。
别说是叶行远这样的读书人，那些得到云骑尉封爵的勋贵子弟，也根本不会在意这门神通，哪像令狐喜得之这般艰辛？
便摇头道：“我只是学到皮毛，徒具形式，哪里能与令狐统领相比？只是祖师精研各门神通，希望能从中研发出更多变化，恰巧对这人马合一有所涉猎罢了，统领看这运用可能使得？若是可行，操演黑翼军半日，我们晚上就可出发。”
令狐喜连连点头道：“这法门深谙人马合一神通妙谛，若非浸淫已久，哪里能够想得出这般神奇的变化？墨家祖师真是神通广大，此等人物隐逸山林，实在是一大损失。”
叶行远将一切都推在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墨家祖师身上，反正自从圣人向墨家祖师问道之后，祖师便已行踪杳杳，除了在一些传说、笔记之中以外，历史上再未可信的现身。随便叶行远怎么说，也没人能来反驳他。
既然令狐喜也认为可行，子衍便不再反对，只问道：“既然如此，我们要派出多少人马？我看那蛮人颇通兵法，军械库守卫必定森严，只是城中军力有限，最多腾出两千人……”
令狐喜大笑道：“哪里需要两千人？人多了反而缚手缚脚，我带亲兵三百，便能扫荡敌营。”
叶行远拦道：“三百人都多，依我看来，精选百人足矣。”
令狐喜发怔，但又不肯示弱，硬着头皮道：“正是！一百人尽够了！只是叶公子你要与我们一起行动，居中策应，我们是不是还多带点人保障你的安全……”
叶行远摇头，“正是因为我也一起去，神通不足，人一多无法掌控，一百人最为精干。此次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应该能够成功。”
他又转向子衍道：“此行冒险，我愿立下军令状。”
子衍苦笑道：“叶公子为苦渡城冒险，我们又怎会不信？再说你也并不是军中之人，军法管不到你，哪里需要什么军令状。”
叶行远正色道：“我若个人行事，自不须立军令，但既然随同黑翼军行险，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若不立军令状，亦不能向士卒交待。”
子衍无法，也只由得他。叶行远签了军令状，随同令狐喜一起，到黑翼军中挑选精锐之中的精锐，开始操演阵法。
黑翼军中最精华的三百人，乃是令狐喜的亲兵，平日喝酒吃肉，操练也极其刻苦，都是身高八尺以上的熊虎之士。他们全身披甲，所骑的马匹也是蛮种神俊，都是威风凛凛。
令狐喜平日最为他们得意，炫耀道：“公子放心，这三百人中任何一人，必能跟得上我的节奏，有公子指挥，吾等必能风卷残云，横扫千军。”
这士兵的素质叶行远确实极为满意，但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选了体型最相似的一百人，当天下午操练不停。
等到黄昏，令狐喜、叶行远用足酒饭，就在城门口静静等待，直到夜色断黑。
城墙上的探子传来消息，大部分城外可以看到的蛮人已经陷入沉睡。蛮军自觉人多势众，并不成阵型，而是散落分布在周围数十里的地方，并没有形成严密的合围。这就是黑翼军突袭的机会。
城上守军心惊胆战将城门打开一道缝，令狐喜和叶行远当先，黑翼军骑士鱼贯而出，排成长蛇阵型。初时尚且注意缓步而行，等到离开苦渡城一段距离，立刻撒开马蹄，朝着西北方向疾驰。
城门立刻紧闭，子衍在城墙之上默默为两个个人乞福，就站在城头，一直望向前方，等待他们归来。
令狐喜动用人马合一之术，将胯下马匹的速度催动到最快，更从叶行远处习得人马合一的高端应用——“连环马”。
初学人马合一，对灵力的控制不足，只能控制自己的马匹，但是随着灵力加深，神通强化，也能将灵力灌注于周边的马匹之中，使之形成协调的行动，整齐划一。
这对骑兵的冲击增幅极大，亦能加快速度、力量和承重，在三千年后的骑兵战术运用之中，几乎是最常见的模式，但是在三千年前，这却还是首创！
令狐喜指挥骑兵十余年，从来没有这种如臂使指的爽快感，他感觉身周所有的马匹，他带领的骑士完全形成了一个整体，劲往一处使，无坚不摧，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他在夜幕中压低了声音吼叫，“儿郎们！勇往直前，黑翼军，万胜！”
“万胜！”“万胜！”众骑士也首次感觉到战马被增幅的力量，他们强自压抑着兴奋，跟随着首领，在胸腔发出低沉的怒吼。星月无光，黑色的地平线就在前方。

第三百五十章
蛮帅持太从来睡得很晚，自从进入中原以后，他更总是睡不沉，时常在梦中惊醒。在那些梦里，他经常看到的是当初在狼主察汗的带领下，在草原上纵横捭阖的蛮族骑兵。
他疲惫的从虎皮交椅上挺起身，只觉得一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浸浸的。大帐内空无一人，油灯晃动不停，在帐幕上留下纷乱的黑影。
持太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老年，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会感觉到关节疼痛，鬓边偶然也会丛生几茎白发。过去的十年，蛮人的草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自己也不例外。
十年前真是蛮人的黄金时代啊！老年人就容易回忆过去，那时候持太跟随在狼主身边，南征北讨，统一了大半个草原，掌握数十万甲兵，每个你年轻人都坐着席卷中原，蛮人作主的美梦。
然而这个梦甚至没有真正开始就破碎了，老狼主野心勃勃攻打西凤关，却遭遇了最可怕的人族强者。子衍加墨家叶公子的组合，让强大的蛮族铁骑无功而返。
持太当时并不在军中，他负责镇守后方敕川，随着大军北返，他才知道具体的情况。狼主的攻城秘法被叶公子破得干干净净，虽然最后勉强持平，并从叶公子手里赢来回回炮的设计，但这仍然不能改变狼主战略变化的决定。
蛮人不再向南，而是向荒芜光大的西面进军。当狼主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持太几乎惊得从马背上摔下来。
蛮族始终认为，中原的肥沃土地是属于他们的。人族是外来人，他们用欺骗和花言巧语得到了蛮族的土地，并把他们驱赶到关外。
每个蛮人都相信这一点，而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出现一位雄才伟略的君主，帮他们夺回南方。
察汗便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人物，他们也都信任察汗，认为狼主一定能够带领蛮族崛起，一统中原。
然而察汗却自己放弃了，他向蛮族子民宣讲西方的广阔，说蛮族将在那里创建新的帝国，在疆域和财富上甚至会超过中原人族。这是无比美好的前景，说服了许多年轻人，但却无法说服持太。
他不能忍受理想的破灭，不能忍受狼主的退缩，他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背叛。
在那一阵子，持太几乎向发疯一样求见狼主，希望能够说服狼主收回成名，再继续一起为了南方而努力——直到察汗大军向西开拔，持太的希望才彻底破灭。
他愤怒的嘶吼，率领自己的亲信部曲离开了狼主，有些人安土重迁，不愿西进，便也留在了草原，又有许多人见西征辛苦，走了一段路便打退堂鼓。这些人陆陆续续集中起来，聚集在持太的麾下，甚至想要奉他为新狼主。
然而持太还是拒绝，他尽管痛恨察汗的背叛，但他仍然不愿意僭越狼主的地位。持太便以“蛮帅”为号，聚集蛮人，重新聚拢起一支大军。
然而察汗的预言是对的，失去了狼主的草原变得黯淡无光，甚至连冬天都好像变得更加漫长了些。牧民们的收成越来越少，每天都有孩子在饿死。
由于察汗出发带走了大量的青壮和妇女，蛮族孩子的出生率不断下降，文明倒退，医疗水平也越来越差，更由于生活的艰辛，蛮人活得越来越短。
持太也才不到五十岁，但却像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一样，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和骨骼失去了活力。这不该是蛮人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再不拼一拼的话，或许留在草原的蛮人就要绝种了。
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进军。或许是因为哀兵必胜，也或许是因为中原如今比草原更烂，蛮帅持太竟然获得了比他主人更辉煌的成功。
他成功突破了察汗都望之兴叹的西凤关，旋即又破三山关，接着是潼关。蛮人骑兵横扫河北诸省，一直打到中原坚城苦渡城下。
这有运气的因素，但持太更愿意相信这是蛮神在保佑他们。他的才略不如察汗，他的力量不如察汗，他的领袖魅力更是不如察汗，但他却获得了察汗梦寐以求的成功。
“如果……能够打下苦渡城，一举渡河的话……”持太摸索着羊皮地图，猛得钻起了中原部分，狠狠捏紧。
野心彻底的被激发起来，他持太也有机会成为中原的皇帝。如果达成这一步，他才是蛮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狼主！
但是苦渡城的守将，又是子衍——那个让察汗铩羽而归的人。持太焦躁的在大帐中踱步，他也能够战胜连察汗都未曾战胜的敌人么？
本来有数十万蛮人在苦渡城周边活动，苦渡城已经彻底被包围，而在定河边的六国联军，根本打算坐视不理。从探子穿回来的消息看，他们还在争论定盟的仪式上各国使节应该穿什么服色。
“这群无能之辈，根本不可能来救援，就算来救援，也根本没有机会走到苦渡城。”这些人在持太眼中简直如蝼蚁一般，也因此他更有了一统中原的信心。
前提是攻下苦渡城。有了苦渡城作为基地，进可攻退可守，至不济也可以尽占北方，从诸国混乱的情势来看，积累几年横扫南方也不是没有机会。
“一定要尽快攻城！”持太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愿意相信无稽的直觉。若是无法在战略和技术上胜过子衍，那干脆就用实力碾压，他已经做好了在苦渡城上送出成千上万条性命的心理准备。
这一次蛮族军队，信念就与西凤关下断然不同。
西凤关下的蛮军在雄主的率领之下，他们只想着要征服和统治，士气也极为高涨。但是一旦遭遇挫折，他们有许多退路可以选，大不了回到草原，察汗也会带领他们重新崛起，占领无边的土地。
但现在的情况却截然相反，蛮人根本没有退路，如果他们在这一场战争中失败，回到草原完全没有立锥之地，在冬季来临之后，大部分人也根本活不下去。
这种背水一战的悲壮给了蛮军力量和士气，所以他只有保持不断的胜利与掠夺，才能优先满族蛮人勇士的需求。
于是在察汗时代都未曾有过的屠城开始，持太举着血淋淋的双手，为蛮族争取更多的利益。这让人族的抵抗变得更加坚决，战况也日趋惨烈，损失也变得更大。
然而持太并不在乎蛮军的损失，他们原本就是拼命而来，一味简单的胜利只会磨灭他们的意志，这种惨况容易唤起蛮人血脉中的凶性，战争就更趋白热化。
“来人呐！”持太唤来了传令兵，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传令兵虽然未曾睡觉，但也困倦得睁不开眼睛。他在蛮帅面前强打精神，听凭吩咐。
“你立刻去军械营，吩咐他们明天一早就开始准备，挪移到苦渡城权限，准备开始攻城。四面骑军，开始缓缓向苦渡城移动，最后在城外五里形成合围，连一只鸟都不准给我飞出去！”
“是！”传令兵高声答应，正要飞奔出门，骑马去传信。忽然只听外面炮响，有人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惊惶的向持太报告：“蛮帅！不好了！军械营遇到了袭击！”
什么？持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军械营处在阵线的后方，而蛮族阵线之后，已经没有任何人类有组织的军队——连小规模的抵抗都没有，河北的人族，已经被他大杀特杀了一番。
军械库本身就有比较强大的防御力量，防备又极为森严，什么人能偷袭？难道是西凤关的守军，从他们眼皮底下钻了过去发动偷袭？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持太摇头不敢置信，他出了大帐，遥望西面，只见火光冲天，果然是军械营的方向。持太捏紧了拳头，尖厉的爪子直接刺穿了掌心，鲜血溢出！
“蛮军已破，放下武器不杀！”此时的军械营中，令狐喜带着上百骑士，在其中横冲直撞，根本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挡在他面前。
此事人马合一的神通又有变化，除了将灵力灌注于周边其它马身之外，叶行远还慷慨的将自己的灵力也注入到令狐喜的宝马身体内。
他这匹颜色如红色绸缎的骏马得到了双重灵力的滋养之后，陡然仰天长嘶，鬃毛飘舞，前蹄扬起，重重落地的时候，这匹马的气质已经变得迥然不同。
威严，厚重，杀气惊人。地方的马匹未曾受到灵力灌注，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还未接战，便唏律律躺倒在地，屎尿齐流，根本再不敷使用。
这种神通让军械营的蛮人守军根本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他们惊慌的四散奔逃，但大部分都成了配合默契，几乎完全同步的黑翼军攻击之下。
“人马合一”、“连环马”、“马中之皇”，这三种神通的本质其实一样，都是人马合一衍生出来的高阶运用。黑翼军正是采用了这种配置，让他们一举变成天下有数的强军，杀蛮人如砍瓜切菜一般。

第三百五十一章
百人的骑兵队伍如同一人，在方寸之间腾挪来去，蛮人军队何曾见过这种精妙的杀戮舞步？一个个哭爹喊娘，狼奔猪突，恨不得多生了两条腿。
叶行远就在队伍的中心位置，他并非战将，不事杀戮，只是拼命将灵力贯穿，与令狐喜的灵力配合，保证每匹马都能得到人马合一神通的加持。
这种配合明显取得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令狐喜专心控制和输出，补充灵力的工作尽数丢给了叶行远。
摇曳的火光之中，有蛮人认出了叶行远，打叫道：“是叶公子！叶公子！胜过老狼主的叶公子来了！”
如闻鬼神之名，一干蛮人吓得大叫，别说交锋，甚至连看都不敢向这个方向看一眼，拔腿就跑，黑翼军受到的抵抗又减轻了几分。
叶行远大喜，命令身边两个黑翼军士上前，将那蛮人擒住，抓到面前，问道：“你是何人？怎么认得我？”
那蛮人士兵滚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人乃是老狼主帐前亲兵，老狼主与公子赌赛之时，我们十几个兄弟抬着沙盘进帐，见过公子一面。”
叶行远点头道：“那也罢了，算是故人之情，你此次入寇，可曾伤我人族子民？”
那蛮人摇头道：“小人已经年老，充任后勤，不曾冲锋陷阵，亦不敢伤了公子的同伴。”
手上没有血债就好，叶行远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放你一条生路，你回去禀告蛮帅，就说叶行远已至苦渡城。若他知趣，早些学察汗一般退兵，还能保全首领，不至于害数万蛮族枉死。
若是不然，战事一起，玉石俱焚，他可没什么好处。”
蛮人磕头如捣蒜，“小人记下了，多谢公子不杀之恩。”
他起身转头就走，口中还不断诉说叶行远当日的神威，看来这人回去蛮族军中，定能起到动摇军心的作用，也不枉叶行远放他一条性命。
此时军械营中蛮人，一小半被黑翼军屠戮，另一大半搞不清楚状况，都稀里糊涂地撒腿跑路。黑翼军肃清营地，便开始四处放火。
蛮人存放的攻城器械本就不多，又集中在一处，令狐喜命人泼上火油，点燃没多久就烧了个一干二净。这时候才从容退兵，清点之下，竟然未曾损折一人！
退兵回城，更是顺利，叶行远仍旧不停灌注灵力。马匹超常发挥，迅捷回入城中，未曾受到什么有效的阻拦——蛮人都在驰援军械营，哪里能想到黑翼军的速度竟然如此超乎寻常。
只是入城之后，包括令狐喜的爱驹在内，这一百匹马全都疲惫不堪，站立不稳。有几匹甚至口吐白沫，仿佛大病一场。大概数日之内，不堪再战。
好在之后守城，用到骑兵的机会本来就不多，也正好让他们休养。对于这次的战果来说，只付出小小的后遗症，实在已经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子衍亲自打开城门迎接，行大礼向这批敢死的勇士致敬。他知道这一次突袭的成功，能够让苦渡城在前期的攻城战中少死许多人，这可说是无量功德。
苦渡城中萦绕多日的低气压一扫而空，虽然口粮仍然不足，但百姓都欢天喜地，感觉看到了希望。
与之相比，城外蛮军大帐之中却一片压抑。蛮帅持太满面怒容，突出的獠牙咬得咯咯作响，对着跪在地上的一名蛮人，“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蛮人磕了个头，又道：“叶公子再现苦渡城，正是他老人家出手，军械营才不堪一击。我见他容貌与十年前一般无二，说不得已经是神仙中人。”
持太面色发青，良久无语。叶行远他没有见过，但这个名字他实在听过了太多次。虽然他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去，几十年间只在西凤关出现过一次，似乎生来便是为了击败狼主察汗。
察汗撤军之后，叶行远也飘然而去，十年间再无他的消息。若不是蛮人中有许多人曾经见过他，持太简直觉得这人是老狼主为了失败而编的借口。
然而此时叶行远却再现苦渡城，挡在了他成功的面前——子衍加叶行远的组合，当初连雄才大略的老狼主都未曾迈过，自己……有没有可能获胜？
持太心中突然起了一阵惶惑，但表面上绝对不能有丝毫泄漏。他沉声吩咐道：“奢比克虽为老臣，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推下去斩了。”
那蛮人大惊，高呼冤枉，但一众蛮将哪里理他，拉出砍了脑袋上来报讫。持太这才面色一哀，叹道：“他多有大功，又曾随老狼主南征北战，抚恤一千金，厚葬之。”
这一手赏罚分明，对于蛮人来说已经是极为高明拉拢人心的手段，成功的抵消了那蛮人宣讲叶行远事迹引起的恐慌。一众蛮人一起大叫，盛赞蛮帅的公平。
一片欢呼声中，持太的面色却持续阴沉。
第二日，如史上一样，被激怒的蛮军开始合围攻城，他们虽然失去了攻城器械。但却凶猛的朝着城墙猛扑，充分体现了蛮人悍勇的本性。
子衍毫不犹豫的开启了无攻人之恶神通，叶行远惊讶的发现，经过十年的磨练，子衍这神通已经超越了原本的范畴，一举笼罩整座苦渡城，将四面城墙全面加固。
大概也只有这种层次的神通，才能够阻挡蛮军的猛攻，否则的话，再怎么要精通兵法，这座城也早该陷落。
不过子衍全神贯注维持神通，指挥防御作战的，也就只有令狐喜、叶行远与李夫人。
他们三人各自负责一面城墙，组织军卒轮番上阵，阻挡蛮人登城。南面城墙则是交给了黑翼军一位副统领，相对来说，南面是定河，蛮军不能大范围的聚集，受到的冲击要略小些。
卡虎儿与喀丝丽跟着叶行远，也上城墙帮忙，他们作为白狼妖族，虽然没有什么厉害的法术，但比之普通人的力量还是天生神力，只要能够服从指挥，颇有大用。
“这些蛮人恁的可恶！”卡虎儿连续抬起一块块大石头，几乎不停的往下扔，他的眼力神准，手劲也大，每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两个蛮人，将他们从城墙上砸下去。
有这两妖族相助，叶行远就轻松一些，他只需召唤出黄巾力士，四处查漏补缺，就可以略显悠闲的四处观察。
持太的帅旗就在正面，他骑着高头大马，也远远的望着城墙之上。两人的目光隔着金戈铁马，烟尘弥漫，遥遥相接，彼此心照不宣。
“那就是打败狼主的人？”在持太看来，叶行远实在貌不惊人，甚至显得有些孱弱。
他在下一波冲锋无果之后，缓缓举起手，示意暂停。这给城墙上的守军带来了喘息的时间，短时间激烈的战斗，即使是精锐，也都难免消耗甚巨，气喘吁吁。
持太缓缓向前，他阻止了亲卫跟随，独自一人走到城墙下，已经进入了弓箭手的射击范围。
守军惊呼道：“那便是蛮帅持太！大人，射死他！”
叶行远微微摆手，持太有恃无恐，显然是不在乎寻常箭矢，若是李夫人在此，或许可以一试。但其他人未必能伤得到他，还徒然显得小家子气。
便挺身而上，站在城墙上发问：“蛮帅持太，久闻大名，你不在草原放牛牧羊，为何要无故侵袭中原？可知当年蛮王察汗尚且迷途知返，你若一意孤行，必遭天谴，到时候悔之晚矣！”
叶行远说话中气十足，四面皆有回音，这是已经运上了清心圣音的神通。这虽然对蛮帅这种级别无效，但多少都能动摇军心。既然持太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蛮帅持太听他声音不高，但耳畔却似如闷雷滚动，脑中一昏，不由大惊。
他心志如铁，便是当初察汗离开草原，都不能让他有什么动摇。如今听叶行远一席话，心中居然起了惶惑之念，不由对这所谓墨家传人更加的忌惮。
持太放声大笑，试图以爽朗的笑声冲淡叶行远的诡异神通，良久方止。他声音如金铁交鸣，虽无神通，也听的人耳朵嗡嗡作响，可见其力量的雄厚。
叶行远知道蛮人的力量来自于天生，主要看血脉与蛮神的恩赐。这持太天生便是蛮族中的贵人，力大无穷。又信奉草原之神龙鹿，得破军巨力，当年察汗经常倚仗他攻城拔寨。
他这一笑，城墙都开始摇动，就像遭遇了一场轻微的地震。幸好苦渡城有坐镇中央的子衍神通加持，否则若是城墙被持太笑塌，那也是笑话一件。
持太大笑完毕，这才朗声开口：“叶公子！我才是久闻你的大名。十年之前，便是你阻挡我蛮族大军，害得老狼主含恨而返。今日，我便要一雪前耻，以你的人头，为蛮族一统中原的霸业祭旗！”
一众蛮人放声狂呼，刚才被叶行远清心圣音影响的情绪，顿时无影无踪。
叶行远眉头紧蹙，知道这一次来者不善，这位蛮帅可能比十年前的蛮王更难对付。

第三百五十二章
蛮人的第一波攻城，持续了整整三日，日夜不停。他们损失了数千勇士的性命，苦渡城则产生了巨大的消耗。
由于蛮军失去了攻城器械，在子衍的神通保护之下，伤亡倒是很少。但攻城物资迅速消耗，而城墙的状态也在不断的恶化当中。
如果再持续下去，城墙出现问题难免，而守城军士的意志估计也承受不了。好在蛮族也并非神仙，轮番进攻无果之后，他们士气大挫，也开始休整。
“蛮军当初认为苦渡城只不过是一个起点，他想要的是速战速决，当初持太曾经放下狂言，要在五日之内攻下苦渡城。”叶行远与李夫人一起剖析着变化后的攻城情势。
由于器械被黑翼军焚毁，这一次持太并未有同样的狂妄，但战略上并未做太大的变更。即使缺乏攻城手段，仍然选择了用人命来填的强攻。
在历史上，持太当然没有实现五日落城，他在强攻十数日之后，发现苦渡城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因此选择了围城，开始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但是这个契机其实很奇怪，苦渡城中人知道城中粮食不足，可蛮人不知道。毕竟苦渡城在当世乃是中原大城，也是北方的大粮仓，正常情况下存粮够用半年，就算以之赈济全城百姓，也足以支撑到三个月。
再过三个月便要入冬，蛮人自身粮食未足，可未见得谁耗死谁。
因此史学家大多认为，蛮军转为围城消耗，是因为从城内得知了消息，知道苦渡城撑不到两月，这才改弦更张，改变了战略。
如今的情况又有些不同，一开始蛮人就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从战术上来说，缺乏攻城器械的话，选择围城要比强攻划算得多。
但现在叶行远为子衍查漏补缺，封锁全城，便是城中有蛮人的奸细，也很难将消息传递出去。
这种改变之后，却不知道蛮人会做怎样的战略选择？
李夫人沉吟道：“有子衍在，强攻付出的代价无法估计。就算是城墙陷落，有无攻人之恶神通在，还可以收缩防线进内城，蛮人每前进一步，都得付出血的代价。
持太虽然暴戾，但蛮人也是血肉之躯，到底是会懂得害怕的。等到他军心动摇，再无法令行禁止，终究是要转入围城。”
叶行远长叹，“若是转入围城，城中军民也能有一段喘息之机。但粮食只会消耗得更快，到后期还是会如原本一般惨烈。
但若是蛮人一直强攻，城中之人所受压力无法想象，也得伤损不少人。这两种结果，哪种更佳，我们自己无法做决定，只能把选择权拱手让于蛮人。”
叶行远与李夫人探讨过刺激蛮人，让他们不断猛攻，加快消耗的策略。这或许是改变苦渡城战事发展的一种法子，但这对子衍和守城军民都有极高的要求。
必须得子衍的神通时时维持，稍有破绽，便会造成雪崩一般的惨况。而守城军民在连续作战了三日之后，也尽显疲态，如果强攻持续，他们是否能够支撑得住，这还是未知数。
叶行远便是因为看到了现实情况，所以犹豫不决。
李夫人沉思良久，反问道：“叶公子，如果这里是琼关城，你又当作何选择？”
叶行远哑然，琼关城守城日日的血腥情形，尚且历历在目。并未过去太久，记忆仍然深刻。
在琼关城的时候，他并未面临选择，城中粮食资材甚为丰富，而且援军不远。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时间，若是蛮人愿意围而不攻，他是求之不得。
但若遇到与苦渡城同样的情况，叶行远会做何选择？一是惨烈的战斗与持续的痛苦，最后的结果却未知。二则是缓慢的折磨，与最后违背人伦的惨况，虽然最后战争取得了胜利，但这种胜利的代价，会不会太大？
叶行远踌躇再三，这才点头道：“如果这是琼关城，我早知粮食不足，还是会希望与蛮族决一死战。”
普通人往往能拖则拖，希望将痛苦放在最后，但往往烦恼与痛苦如滚雪球一般积累起来，到最后令人根本无法承受，只能逃避。
而强者却不同，他们知道有些事情不可避免，就勇敢的去面对和解决，当这些麻烦事都解决之后，事后便是一片坦途。
如果说蛮人围城对他们来说是较为优秀准确的选择，那么作为守城的一方，必然是尽可能不让对方做出对的判断。
叶行远豁然开朗，他虽然来到苦渡城，并为此精心准备，但终究还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历史的旁观者角度，并未真正把自己当成主事之人。
所以他才会犹豫，如果是琼关城，他早就拟定了坚定的战略，并绝不因为生死和困苦发生动摇。
叶行远向李夫人拱手道：“多谢夫人提醒，本官如醍醐灌顶，既然如此，我们便须前往子衍君府邸，说服他接受我们的战略。”
他有一整套激怒蛮人的方法，这都需要得到子衍的认可，只要他们能够达成共识，苦渡城必能固若金汤。
于是叶行远夜访子衍府，子衍不顾白天的疲惫，掌灯接待了他。叶行远开门见山道：“这三日来蛮人攻城不歇，大人可颇疲惫否？”
子衍苦笑道：“我若疲惫，便是生民丧乱，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不敢疲惫了。”
圣人这位弟子实在是高风亮节，叶行远曾经接触过高华君，知道他是为了“孝”能做出任何事的顺从孝子。而子衍为了“忠”，也是无所不能。
而且他“忠”的理念已经经过血与火的磨练，更为熠熠生辉，并非愚忠，并非对一家一姓的忠心，而是对于百姓的大忠。能说出不敢疲惫四个字来，此人胸怀当真是光风霁月。
叶行远便追问道：“若是如此，蛮人再连攻一月，大人神通，可支撑否？”
子衍略一思索，坚定点头道：“但教子衍不死，神通不熄。”
叶行远拍掌赞道：“大人之心，天日可表。这几日我查看城内城外情形，只觉与当日西凤关之时不同。西凤关咱们粮秣充足，虽无援兵，只需守住正面的城墙，便可安心。
但此次苦渡城四面被围，外间不得消息流通，百姓亦甚为惶恐，若蛮人打起持久战，开始围城。就算粮尽之前，民心都难免有动荡。若是粮尽之后，只怕若无非常手段，这座城池便要拱手让人了。”
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怎么可能打仗，子衍的手段真是千古未有，但这种惨状，叶行远却并不希望发生。
正如他所说，就算是粮尽之前，民心也有很大的波动。历史上至少记载了两次比较大规模的抢粮活动，但靠着子衍的威望与令狐喜的残酷镇压，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即使如此，也不值得，叶行远认为人族的性命，在对抗外族时候牺牲才是正道。若是在内讧中损耗，真是完全浪费。
子衍哪里想不到这一点，郑重道：“公子之议，我岂能不知？只是蛮人狡诈，待发现城内存粮不足，定然会转入围城，主动权并不在我们手上。
百姓无粮，我们只有多加调解，劝他们以大局为重，暂且忍耐。”
他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办法，也不可能如一些凶蛮的守将一样，干脆将城内无用之人完全驱赶诛杀，减少粮食损耗。
叶行远笑道：“此法太过消极，蛮人若是围城，我们最无应对手段。既然如此，不若效仿蛮王察汗故智，向蛮帅持太发起挑战，激他持续攻城，更快消耗蛮人的军队。
若他们比我们先消耗不起，苦渡城之围便可自解。”
子衍思忖道：“此法会不会有些冒险？苦渡城军民毕竟未经苦战，会不会先行崩溃？若是如此，我之性命倒是无妨，然则城中百姓危矣。”
他无论何事都是从城中百姓出发，故而会过于仁善，叶行远正色道：“不然！子衍君可知，若是将选择权交给蛮人，蛮人必然选其最优之路。
他们攻城是一场豪赌，围城则是钝刀子杀人，尽管耗时良久，却可操必胜。既然如此，我们怎能任他们施为？”
叶行远隐隐有些觉得，子衍之所以为苦渡城之事懊恼，甚至三千年后仍然在死后世界循环不停。很有可能就是他内心的“仁”阻碍了他。
所谓慈不掌兵，虽然子衍能力超凡，即使有些优柔寡断，但亦能打出漂亮的战役，因此被许为名将。但是在苦渡城这一场战事之中，他还是犯了错误的。
虽然在最后，他杀死爱马爱妾，再以此后一生与三千年来赎罪，但内心深处却永远不能平和。
他期待自己可以做得更好，然而一次次的循环，始终只会更加痛苦。
叶行远犯的错误，便是一直认为贤人子衍君不会错，抱着这么一个想法，只想修修补补，又怎能改变苦渡城的结局？
不破不立，只有全新的战略，才有可能带来彻底的改变！

第三百五十三章
第二日，叶行远便派人下书蛮帅持太，言语之中极尽挑衅之意，约其再战。持太原本还打算休整几天再组织攻势，见此战书之后不屑大笑，遍示麾下将官。
鄙夷道：“这些南人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难道我们还怕了他们？原本打算让他们多活几日，既然他们自己找死，传令下去，今日全力进攻。
谁第一个攻上城头，赏他千金！谁取得叶行远与子衍的人头，苦渡城中财物女子，任他自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蛮人最爱财货，气势大振，一早便摆出阵势，强攻苦渡城。
苦渡城中亦早已做好准备，子衍全力展开无攻人之恶神通，守护城池。叶行远、李夫人、令狐喜诸人也卖了死力气，为疲惫不堪的军士们挡下大部分的攻势。
从日出一直打到日暮，蛮人有两三次冲上城头，但都被赶了下去，除了杀死数十名守城军士之外，未曾取得什么更大的战果。
相较之下，蛮族战士却被射死、摔死、杀死数百，即使是作为守城，这个战损比也比较划算。
不过持太并不介意，如今蛮族几十万人都在河北平原之上，损失了一部分部队，便再调拨人来补充便是。他就不信，填上几万性命，还不能攻破苦渡城的城墙！
不用叶行远再刺激，蛮帅持太就下了再连攻三日的命令，只是夜间稍事休息。
叶行远衣衫沾血，也顾不上沐浴更衣，从城墙上下来，便与子衍、令狐喜等人相聚商议下一步的战术。他对今日的战斗甚为满意，感叹道：“今天城上军民都已有了疲态，但此时乃是孤城血战，他们也没有丝毫懈怠，只要能维持这种战力，蛮军虽勇，苦渡城不可破也。”
令狐喜道：“也不要这么乐观，今日城墙几处出险，靠着黑翼军精锐四处救火，才勉强保得城墙不失，但我也损折了好几个兄弟。
蛮人再这么攻下去，城中那些军卒倒也罢了，黑翼军精锐再撑不下去，或者我们几个当中有哪个撑不住倒下，那便是大难临头。”
城中常规的守军能力有限，如果没有子衍的神通，叶行远等人的奋战，大约很快就会被攻破。现在守城的根本，便是着落在他们几个人身上。
令狐喜之言虽然说得难听，却也是实情。子衍撑不住，那苦渡城立刻城破，连维持都没有可能。叶行远等几个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城墙防御也会有巨大的缺口，根本无法弥补。
子衍微闭双目，为今日死难的将士哀悼，他沉痛道：“我们都不能倒下，为了守住苦渡城，为了城中与中原的百姓，诸君也绝不被容许倒下。”
他面色苍白，才说了两句话便咳嗽不止。这几日对他来说都是超负荷的运用神通，身体实在是支撑不住。
李夫人从袖中取出药瓶，送了一丸绿色的丹药递给子衍。衍感激道谢，看也不看便一口吞下，只觉得肺腑之气为之一清，浑身上下也恢复了不少力气。
这是提前为子衍准备好的补充灵力的丹药，叶行远这半年也没闲着，一边开展特区建设工作，一边也从商队手中收购这种丹药，他如今手上阔绰，并不怕花钱，尽要选最好的药，也是为了给子衍补身。
之前两日子衍已经用过这药，效果不错——至于为什么阳世之药在死后世界依旧能起效，叶行远也不想去探究太多，在苦渡城中，他唯一想做的便是要守住城池，尽可能减少百姓的苦难。
令狐喜垂涎三尺道：“墨家果然神通，连这等神奇丹药都有，我听说齐国请了无数方士，去海外求取灵药，便是为了炼制可以补充灵力的丹药，但成功者寥寥无几。
你手上一颗，齐王定会出万金收购，却这般浪费给子衍大人吃了。”
子衍之前还不知道这灵药的价值，听闻之后连忙向叶行远和李夫人再度致谢，并惶恐道：“这药如此珍贵，我怎能受用？贤伉俪还是收起，给更需要之人吧。”
叶行远摇头道：“苦渡城中，哪里还有比子衍君更需要之人？我献此药给大人，并不是因为你的身份地位，而是为了救城中百姓，只要大人服下此药，能够救更多百姓的性命，这万金之药便是值得。”
令狐喜也忙道：“我只是胡扯开玩笑，大人莫要当真，要支撑全城的守护神通，稍一疏忽便是倾覆之祸。大人正要补足灵力，断不可推却。”
叶行远手上这补充灵力的丹药在三千年后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虽然昂贵，但是有钱都可以买得到，许多举人若是灵力不足，为了备考会试，都会买上几颗备用。
但在这个时代，确实正如令狐喜所说，乃是价值万金的东西。莫说此时战乱，便是之后秦大一统，始皇帝亦曾召集天下方士，出海寻药，想要炼制灵丸，以提升自身灵力，再反哺自身，求长生不老。
可惜方士的海船一去不复返，始皇帝的执念也就未曾实现，秦虽强，却二世而亡。
要知道千年之后，有丹道派兴起，他们在炼制不死药的过程中无意炼出了补充灵力的附属品，这东西才渐渐广传世间，到后来就不再稀奇。
叶行远自身灵力充沛，消耗也不甚大，暂时用不上这药物。带药给子衍嗑，来打苦渡城之战，也算是赤裸裸的作弊。
子衍的无攻人之恶神通不落，蛮人的攻击虽猛，就很难突破城墙，只能靠着拼死登城苦战。也亏得蛮人确实力大凶猛，皮粗肉厚，若是人族，断然承受不起强攻的损失。
如是又是三日，蛮帅持太心中的愤怒愈演愈烈，但他也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情况，蛮人的勇士累了，死伤之人也太多。夜间受伤同袍的呼号，严重挫伤着大军的锐气。
如果日间的战斗能够有些成果倒也罢了，但偏偏那看上去不堪一击的城墙在一种金色波纹的笼罩之下，竟然变得坚不可摧，而那些城墙上孱弱的人族军士，每每又都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让登上城墙的勇士无功而返。
这样的战斗，谁也不愿意持续下去，在蛮人军中虽然还未有太大的怨言，但夜间已经有了不满的牢骚。这些，持太都听在耳朵里面。
他毕竟是一军的统帅，知道事不可为，就决心暂时忍下耻辱，停止攻城，再寻其它破城之法。
于是第二天早上，蛮军偃旗息鼓，没有再次发起冲锋。城上的军士松了口气，疲态尽显，许多人就地坐倒，就像是一口气泻了一般。
叶行远暗中找子衍道：“这情形可不好，军心一散便不可复聚，我们第二步也该进行了。”
子衍知道厉害，点头道：“你来安排便是。”
持太也算是名将之选，怒气并没有维持太久，没有继续无脑猛攻，但叶行远却不容他这般从容，当下就再手书一封，顺便带上一件礼物，派人出城去送给持太。
持太心中恼怒，料定叶行远必有诡计，但是第一次的先例在前，若是这次看了信不知会收下，只怕会动摇军心。便故作豪爽，还是咬牙看完，将书信传递下去。
又打开了礼物，却竟然是一套粉红色的女人衣裙。叶行远书中的意思，是说你们蛮族无勇，打了两天就不敢再打，不如变成女人算了。
持太试图化解愤怒，便冷笑道：“这叶行远小儿竟敢这般辱我！左右，将这衣裙留下。他日破城，定要让他穿上这衣服，游街示众！”
他打算轻描淡写，将此事揭过。但他能忍得，底下的兵将如何能忍？
有蛮人大叫道：“何用等他日？便是今日，我要踏破苦渡城，将这件衣服套在那什么叶公子头上！看他小白脸模样细皮嫩肉，正是适合这女装！”
有人附和道：“正是！咱们攻破城池，我不要女子，倒要试试这位叶公子的滋味！”
有人愤怒道：“蛮帅，他们都如此蹬鼻子上脸指名道姓辱及我等，哪里还能忍得？我看今日休整便罢了，继续猛攻，直到城破为止！”
所有人一起赞同，嗷嗷大叫，都是怒不可遏。
持太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刚不可久，连续攻击这么凶猛。城中守军以逸待劳都已经疲惫不堪，城外的蛮军其实就更累，按照兵法，无论如何需要休整一段时间，方能再战。
若是一味强攻，就算真的能突破苦渡城，也是惨胜，带着残兵又有何作为？
可现在群情激昂，持太也并非察汗，没有那种说一不二的威望，只能从了众人，勉强道：“既如此，请几位将军各率一路人马，轮番上阵，强攻正面，不要让这些狡猾的南人休息。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
不能再搞全面猛攻，先攻击正面再说，这样至少有大部分的军队可以休息。持太现在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虽然包围苦渡城的是自己麾下大军，但节奏却被叶行远控制，倒像是被牵着鼻子走。

第三百五十四章
以持太的想法，就是各路人马上去溜一圈，摆出一个佯攻的态势。这样既不能说是对叶行远的挑衅没有回应，又不至于造成太大的损失，让他有时间有余裕了再来思考下一步的策略。
然而他却忘了他的脑筋在蛮人中算是好的——更聪明一点的都跟随察汗西行去了，他手下那些大将多少有点一根筋，主帅被辱，他们的愤怒可能比持太更深。
于是一旦开战，他们不顾兵力并不占优势，都是拼了命的正面攻城，根本不在乎士兵的损失。
叶行远差点笑歪鼻子，蛮军这种战术让他们更是轻松，一来子衍的神通可以稍稍缩小范围，减少损耗。二来他们几人与黑翼军精锐都能等在城墙上以逸待劳，不必四处支应，这仗可打得轻松多了。
持太手下五员大将连续攻打了一上午，除了损兵折将之外，连一点好处都没讨到，偏偏又不肯撤退，仍然打算再来一遍。
持太听报告这等消息，气得七窍生烟，没奈何只能再点齐大军，重新开始原本的四面强攻，这样总算不是白白添油送死。
这下又鏖战一日，不分胜负，夕阳还没下山，持太便鸣金收兵。
叶行远看清情势，对持太的心思了如指掌，便对子衍道：“如今蛮帅持太已有怯战之念，若是任其行动，只怕明日必不会再有强攻，只会佯攻装腔作势罢了。
这对我们守城不利，依在下之见，今日可夜袭敌营，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今天蛮人一开始的攻势，其实按战略来看应该算是虚晃一枪的佯攻，可惜执行人念歪了经，逼得持太不得不全军出击，才能不丢了士气。但明日他一定会谨慎计划，绝对不会让手下那些低智商的大将拖了后腿。
攻城不利，任何一个有点脑子的将军都会考虑到转入长期的围城消耗战，持太也不例外，叶行远早有预料，因此也准备了对策。
既然你不敢来打我，那我就出去给你两下狠的，再挑起你的火来。看你到底能不能忍下去。
叶行远此议令狐喜大为赞同，“叶公子用兵真是出神入化，两军交战数日，人马俱疲，他们定然料不到咱们还有出城夜袭之心。况且这些蛮人疲惫，若能成功，必能将其重创。”
众人商议已定，当晚入夜，叶行远与令狐喜便挑选黑翼军五十骑——军士确实疲惫，再想挑百骑都不能，不过此次夜袭主要便是为了打击对方的士气与挑衅，倒不在乎战果，有五十骑也足足够了。
叶行远与令狐喜仍然采用人马合一之法，急冲蛮人军营。当晚蛮人攻城已毕，持太费心向他们讲解，说明自己的意图，以及蛮军现在的困境，好不容易说服手下将领暂时忍耐。
因此那些大将们觉得没仗可打了，干脆回了营帐倒头就睡，防备松懈之极。黑翼军五十骑摸进蛮军左翼，大肆砍杀，又四处放火，竟然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其中一名强壮的蛮将从床铺上跳起来，赤身裸体前来迎战，手上又无兵器，只扛着一根木柱与令狐喜放对。令狐喜轻轻巧巧骑马转身，一刀劈在此人脊背之上，取了他的性命。
那蛮将临死之际还在大叫：“小人偷袭无耻！但教我铁戟在手，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令狐喜哪里理他，枭了首级挂在腰间，阵斩蛮将可是难得，这必要带回去挂在城门示众，必能重挫蛮军的士气。
其中持太的大帐倒是难得守卫森严，令狐喜与叶行远商量一番，也就不去硬碰硬，只在左翼烧杀一番，如入无人之境，等蛮军组织起抵抗之前，便策马回城，只留下一阵尘灰。
持太率军赶来应援，只见营地四面火起，而肇事者的背影都看不到，气得面色铁青。后来又看见爱将身死，只留下一具无头尸体，不由放声大哭。
这下子是不死不休了……持太心里明白，若他不能为蛮人报仇，找回今夜这个耻辱，只怕手下人再也不会对他心服。明日磨洋工一般的佯攻又不可能，必须得用血与火，才能缓解蛮人心中的愤怒。
这个可恶的叶行远！难道城中守军的损耗不大，他们就不需要休息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似乎急着决战，到底又是为了什么？持太陷入深思之中。
黑暗中，他的表情阴晴不定，良久招来了几个死士探子，要他们无论如何想办法弄清苦渡城中的情况。
叶行远与令狐喜回返城中，将那蛮将首级挂出城门示众，暂作休息不提。第二日一早，蛮军举行火葬，便在苦渡城前空地架其柴堆，将昨夜死去的蛮人一起堆上焚烧。
其中那蛮将身份最高，持太亲自为他身上涂抹香油，又请高手匠人给他做了一个木雕的首级。他抚尸大哭，又发下大誓。
“叶行远狗贼，夜袭军营，伤我大将，此仇此恨，不共戴天！龙鹿大神佑我军，必破苦渡城，以全城之人的性命，祭奠我蛮人勇士！”
蛮人齐声大吼，犹若奔雷，持太点燃了柴堆，火势熏天，青烟直升天际，笔直一条。
子衍识得，担忧道：“此乃蛮族祭祀大典，他们向蛮神奉献死者的灵魂，再借神力，这回他们可真是全力以赴了。”
叶行远笑道：“这也不必太过担心，蛮人借神力之事我倒也知晓，虽有奇效，但问题也多多，尤其诗事后后遗症极大，所以若非必要，他们不会轻易借用神力上身，就算借一部分，也是有限制使用。
其实从攻城开始，蛮人便已经再使用神力，只是控制在不伤身体的前提之下罢了。此次举行祭祀火葬，在我看来，也多是虚张声势，我只怕他不敢多用神力……”
要是持太真的借龙鹿大神之力上身，打算与苦渡城拼一拨，那叶行远也可以说是求之不得。
毕竟寻求决战的是苦渡城，如今虽然经过了几天的猛攻，但城内设施还算完好，尤其是子衍的身体尚未被拖垮，就算持太得蛮神之力，也很难攻破子衍的防御。
无攻人之恶神通可说是三千年来守御第一的神通，从来没有被破过——事实上三千年来也只有子衍一个人悟出，他虽然记录在子衍子兵法之中，但这部兵法本来就未曾传世，当然也无人习得。
他在西凤关一役中将子衍子兵法给了叶行远，叶行远从中参悟良多，在琼关守城战中多有用到其中妙处，但是说要参悟这兵法最后的终极神通无攻人之恶，那还早得很呢。
持太只要用蛮神上身之法，在一段时间之内攻不下苦渡城，便会受到蛮神反噬，进入虚弱的状态，到时候出城野战都有机会擒贼擒王，可以一举解了苦渡城之围，只怕就是持太不会那么傻。
果然持太虽然豪言壮语，但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在举行完火葬之后，仍旧是按部就班的发动蛮兵攻城，亦没有什么新鲜的玩意。
在叶行远看来，甚至都有点虚应故事，没有了前几日的杀伐和勇气，大约就是想死些人，然后可以向部下交待罢了。
叶行远心道，此人果然与察汗不同。怪不得察汗可以是狼主，一举西征，纵横捭阖，建立起大帝国。而这持太只能在此地困兽犹斗，虽然这种绝境的野兽也极为凶猛，但终究不能与枭雄相比。
他只是为了更好的控制，便不惜牺牲手下的性命，并无久远的规划，时日一长，人心必失，所以他是无法长期带领蛮族。或许也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行险一搏，反攻中原。
不过如果是察汗这种对手，在苦渡城下种种征兆不妙的情况下，大概他早就会撤军离开，不会再在此地久留。因为他看得到结局，也能找得到更好的损失更少的道路。
持太却执迷不悟，这种人也有难缠处，至少如果叶行远能够选择，更希望如今苦渡城下的对手是察汗，而不是这个不知进退的持太。
“蛮军心已怯，我们这般挑衅，他都有所保留，只怕他们也要开始怀疑城中的情况了。”城墙上看出持太心意的不止叶行远一人，李夫人忧心忡忡，暗中与叶行远沟通。
叶行远微微颔首，“这几日我们严防死守，不让城中消息外流，但只怕终究不可避免。接下去我们就要想办法，一定要迷惑住持太，绝不能让他安心围城。”
持太此人精细有余，大气不足，行事刚愎，亦容易为计所惑。越是与他打交道，叶行远就越是有信心。
蛮人懒懒散散的攻击一天，丢下了百十具尸体，又在日落之前便鸣金收兵，战事陷入胶着。
当天夜间，有几个瘦削的黑影在城墙的隐蔽处翻阅，被叶行远安排彻夜巡逻的黑翼军发现了几人，当场射杀。不过到底有没有完全除掉，他们也没有把握。
叶行远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淡然而笑，“他们来了，该是我们演一场好戏的时候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车回是从小经过艰苦训练的蛮人细作，这还是狼主察汗所做的远大规划。察汗认为蛮人想要立国，也不可能只靠正面作战的英勇，必须学会其它种族用智之法。
其中奸细便是重要的一环，蛮人身形高大，形象特殊，想要改装混入别处打探消息极为不易。所以十多年前察汗便开始着手，挑选一些特征并不突出的蛮人来进行训练，并在青春期限制他们的营养以压低身高，为日后所用。
车回只有五尺多高，别说是在蛮人之中，便是在人类里面也算是小矮子。他不曾长胡须，面色发白，虽然毛孔仍然是比人类要略粗大些，但是只要稍加掩饰，还是可以伪装成人类的少年。
本来他们这批细作，应该在围城之前便潜入苦渡城，但是苦渡城早就做好了准备，之前就坚壁清野，以至于他们没有什么机会。
原本持太看来，攻击苦渡城也未必需要细作，所以并不太放在心上，一上手便是强攻，直到吃了亏，才回过头来想要调查清楚城内的情况。
尤其是叶行远为什么变着法子挑衅他，想要与他们决战。是因为人族手中掌握着不为他们所知的底牌，还是因为城内已经支撑不了多久，所以他甚至比攻城的蛮人更加着急？
持太基本上认为是后者，尤其是苦渡城缺粮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他不能轻易下结论。因为如果围城三月未得结果，那蛮人必然土崩瓦解，他也可以直接去找根绳子上吊。
在这时候他才想起老狼主训练的这一批伸手敏捷的细作，于是就将其全部调出，一股脑儿的派入苦渡城，也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
如今苦渡城防御森严，车回大部分的伙伴都被射杀，他侥幸滚落城墙下的瓦砾堆中，未曾被发现，这才混入城中，开始了他的任务。
“当务之急，应该是找到粮仓所在，查看城中存粮到底还有多少。”车回念着持太的第一条命令，他手心捏着一把热汗，兴奋的几乎要嘶吼出声。
由于他们没有跟随察汗西征，这一批留下来的细作很受看不起，蛮人们觉得他们一点儿男子气概都没有，战斗力又弱，平时在部族中也吃足了苦头。
他们虽然也有怨言，但是他们是从小受洗脑洗出来的，对蛮族的忠诚无与伦比，因而也绝不会起背叛之念。
好不容易这一次有了表现的机会，车回一心就想着能够立个大功，让他那些高大的同族们刮目相看。
他一瘸一拐的从瓦砾堆钻出来，混迹在人群中，瘦削矮小的身材成了他最好的掩饰，并没有什么人怀疑他。
城中的秩序井然，并没有什么混乱的迹象。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车回皱眉，心底暗自评估。
虽然城墙未破，但是蛮族至少已经连续攻击了数日，城里的居民竟然还这么心安理得，要么他们有足够的信心，要么就是苦渡城的长官手段过人，能够稳得住城中的情绪。
车回知道苦渡城主是名将子衍，他身边还有当年挫败过老狼主的墨家叶公子在，如果是他们俩，就算是绝境之中，也会让手下人镇定自若。想到这里，车回就略松一口气。
“喂！小孩你在那里做什么？有路引么？”一个巡城的军士发现了车回，他以为是个少年，便只是叱喝了一声。
车回却一阵心慌，难道在苦渡城中行动还需要路引？这就是说城内早就实行了宵禁，他身上可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若是被军士逮住，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他当机立断，撒腿就跑，拼命往人堆里钻。军士呼喝一声，正要追上去，却被一个同僚伸手拉住，那人是一个黑翼军的精锐，看着车回逃离的背影，微笑道：“不必着急，叶公子神机妙算，看来就要着落在这小细作的身上了。”
那黑翼军吩咐盯上车回，自己却立刻赶回去向叶行远报信。
车回跑得气喘吁吁，自觉已经将所有人都甩开了，这才躲在一个狭小的弄堂内喘气，心中焦灼不安。如果这样的话，一出去就会被人发现，这该怎么进行调查？
他靠着墙壁，心急如焚，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少年正坐在墙头望着他。直到他偶然抬头，看见正对着阳光处坐着一条黑影，才吓了一大跳，正要再跑，那墙头的少年却懒洋洋开口了。
“你不要怕，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我虽然不是同族，但是对于城中人来说，都是异族，也算是可以交个朋友啊！”少年从墙上一跃而下，身后一条白色的狼尾随风飘扬。
妖族？车回一怔，想不到苦渡城中居然还能允许妖族存在，这些人族就是妇人之仁！他觉得大喜，迎上前道：“吓我一跳，你看出来我是蛮族了？”
那少年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你们蛮族总有一股狐臭，就算是用最好的香水也遮盖不住。”
车回有些恼怒，不过想到这少年可能会是自己在苦渡城内的领路人，也不敢得罪，便陪笑道：“你真是鼻子好灵，我就是蛮族。因为没有路引，怕被官军捉去，所以才躲在这儿，你呢？”
那妖族少年拍了拍手，不耐烦道：“你就是蠢，路引有什么难搞？我早就搞了一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在空中抖了抖。车回欣喜，想要伸手去拿，妖族少年却赶紧收了回去，又道：“路引一人一份，注明特征，你拿了我的也没用。你要是有钱，我倒是可以帮你想办法弄一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车回喜不自胜，鸡啄米般点头道：“银子我倒还有一些，老兄尊姓大名，要是能帮我搞到，必有重谢。”
妖族少年嘿然一声，“我叫卡虎儿，你身上有多少钱？”
这自然就是白狼族的祖先卡虎儿，叶行远早就准备好了要他们妖族出场，哄骗蛮族的奸细。原本打算是让喀丝丽出手，但她过于单纯，演不出那种味儿，而卡虎儿虽然憨厚，但好歹也在底层混过好多年，稍加指点，便演的似模似样，把一个久经训练的细作都骗的团团转。
车回犹豫了一下道：“若是你能帮我搞一份路引，我给你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已经不算是小数目，虽然战时金银未必值钱，不过他一个孤身蛮族少年，带着这么多钱已经可以说是极限，再多就要惹人疑窦。
卡虎儿冷哼一声道：“二两现在在城里够买些什么？你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再多拿点出来，有了路引，你身上的钱才有用，才能领的到口粮，否则你就揣着银子饿死算了！”
车回愁眉苦脸道：“我父母双亡，留给我的银子实在不多了，你若肯帮忙，我再加一两！”
“五两，一口价！不要再多说废话！”卡虎儿不屑摇头，转身欲走。
车回赶紧拉住了他，哀求道：“好好好！五两便五两，只你千万不能骗我！”
“那是自然！”卡虎儿一把夺过车回抖抖索索掏出来的钱袋，取出里面一块最大的银子，又拣了几块散碎的，方才心满意足塞入怀中。心道叶公子果然说得没错，哪有贫寒蛮族少年身上有那么多钱，此人必是奸细无疑。
既然认准了对方的身份，卡虎儿便按照叶行远所教，直接带着车回前往黑翼军驻扎的营地，给他批办路引，并领取一份口粮。
一路上，车回旁敲侧击，想要打探城中情形。卡虎儿也不隐瞒，反正叶行远跟他说过不必说谎，都说实话即可。
卡虎儿所知也不多，最清楚的便是城中每人都要配给口粮，其中普通百姓是一日半份，只有一把米。而壮丁是一份，精锐是两份，所有人一视同仁，并无偏差。
这果然是缺粮的表现，若是车中粮草丰足，定然不须这般克扣平民。以子衍的性子，不是山穷水尽，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车回心中认定，不过要去回报蛮帅，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和更详细的数据。
苦渡城的存粮，按照这种配给标准，到底能持续多久？这个问题，他必须得搞清楚。
卡虎儿带着车回从侧面进了军营，带他到一处营帐，叮嘱道：“你是外来人，要办路引殊为不易，我去找个朋友帮忙。你就在这里等待，不可乱跑。”
他出了营帐，又回头道：“这里是存粮所在，守卫森严，你是真的不能乱跑，要是被人发现，可是要当场格杀勿论的！”
卡虎儿口气之中有几分威胁，车回却心花怒放，他一边点头承诺自己绝不会离开这座营帐，一边心里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出门去打探一番。
凭他的身手，只要小心一点，也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等卡虎儿离去之后，车回在帐门口探头探脑，发现无人巡逻，便悄悄的溜出营帐，朝着军营中心位置摸了过去。

第三百五十六章
黑翼军军营守卫确实森严，车回每走几步，都会看到有全身披甲，手持利刃的军士来回巡逻。他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发现，幸好幸运之神站在他这边，总有些意外帮着他躲过一劫。
在穿过几重屏障之后，车回终于来到了黑翼军的大帐前。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似乎正在议论军情，当下便矮下一头，贴耳在帐篷上倾听。
只听令狐喜说道：“叶公子，你说你有办法缓解这城中粮荒，如今已有数日，眼看粮秣将尽，你的手段也可拿出来了吧？”
车回听到粮秣将尽四个字，心便怦怦直跳。令狐喜的粗豪声音他认得，知道这人便是原本苦渡城中黑翼军的统领，仅次于子衍的第二把手，听他口气，似乎对叶行远甚为不满。
这在车回想来也是理所应当，原本子衍性子柔弱，令狐喜说一不二，可说是苦渡城的土皇帝。谁知来了个叶公子，谁都得给几分薄面，令狐喜到落到了城中人物的第三位，他有所不爽，也是应该。
随后便是叶行远开口淡然道：“令狐统领稍安勿躁，这运粮之法，沟通天地，岂是等闲？这几日蛮族拼命攻打，扰乱天机灵力，使我这运粮神通不得施展。只要他们歇兵数日，我定可运转神通，凭空运来粮食，缓解城中危机。”
令狐喜冷哼道：“你说得好听，只是一堆天花乱坠，然则从来未有实现。若是你欺骗我等，根本没有什么运粮之法，到时候该怎么办？
何况蛮军本来已经欲要休整，你故意挑衅出击，引得他们攻城，还不是想拖延时日？”
叶行远正色道：“统领此言差矣，我故意挑衅蛮军，此乃欲擒故纵之法。我观持太此人多疑，我故意挑衅于他，引他强攻，他必然心中会有疑窦，猜测到城中缺粮，到时候自然会暗中减少攻势，想要围城消耗。
你看今日他攻城就不甚急，与前几日大不相同。以今日的天地中灵力之均衡，在下亦可施展运粮手段，运来部分存粮，好安统领与子衍大人之心。”
车回听得暗暗佩服，早就听说叶公子神机妙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蛮帅竟然被他料中，果然是怀疑城中缺粮，不过总算老狼主留下后招，有他们这一批细作，可以入城探听城中真实消息，才不至于上了这个恶当。
不过他所说的运粮之法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有本事凭空变出粮食一般？
帐中的子衍仿佛知道车回心思一般，开口问道：“早就听叶公子说起运粮之法，不过在下孤陋寡闻，亦不曾知此神通。不知可否详细解释一番，今日若是能够成功，还请公子便运来数石粮食，以作证明。”
不愧是圣人弟子，贤人名将，说话便是中正平和。像这种什么运粮之法，听起来便荒诞不经，但他依旧认真动问，并未有如令狐喜一般的情绪变化。
叶行远笑道：“自当为大人解释，此运粮神通，本是工家公输班的妙技，他创木牛流马，可无人驱策，千里运粮。当初与我墨家祖师比拼之时，也曾运用此法。
祖师赞不绝口，自此便苦思更胜神通，后来偶有感悟，可借五鬼搬运之法，将远处之物搬来。只是运使不易，顶多就只能千里之内。且只能是同主之物，不可窃盗以侮神通，则无效矣。”
车回大惊，苦渡城千里之内有许多人族的城池，就算再严格一点儿，燕国的城池也是极多，虽然每座城池的存粮并不算太多，但若一股脑儿的运入苦渡城中，那还怕什么缺粮？
天底下哪有这么可恶的神通？幸好还有所限制，否则的话，他运起神通，将蛮族的粮仓搬空，那胜负之势，岂不是瞬间逆转？
子衍惊喜道：“原来如此，但这神通如何施为，还要请公子演示。”
叶行远沉静道：“这是自然，我就料到今日存粮只够三日之用，令狐统领必不耐烦。幸好今日蛮帅减轻了攻势，容我有施展神通的余地，且让我准备来。”
令狐喜鼻子里发出嗤嗤之声，显然还是不信。
车回心惊胆颤，小心翼翼地在腰间取出一柄弯刀，在帐篷上割开一道细缝，向里面张望——这情报太可怕，他非得亲眼所见，才敢回头去向蛮帅报告。
果然见大帐之中，子衍当中而坐，叶行远和令狐喜相对而站，从气势上来看便甚为不睦。
叶行远双手张开，两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车回努力竖起耳朵，只勉强听清什么“沙子一袋子金子一屋子”，不明所以，只当是什么古怪咒语。
眼看叶行远作势良久，帐中却没什么动静，令狐喜恼道：“叶公子，你还要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你要费这半天劲头，只弄出来几升白米，那才叫笑话。”
叶行远朗声长笑，信手向天一指道：“那不是来了！”
车回循声向上望去，耳畔只听嗤啦一声，大帐篷顶竟然不知被什么东西撕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轰然落在地面。
令狐喜飞身后退，差点撞到了幕布后的车回，把车回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他也算是胆大包天，立功的信念坚定，这才没有叫出声来，继续从裂缝中向内张望，只见帐篷中竟然停着一辆大车，车上分明挂着燕国东路军州的铭牌。这是东面的运粮车，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此地？
由于种种落地，车身开裂，其中装载的米袋也有几个开了口，白花花的大米倾泄而出，落在地面上四处飞溅。
叶行远拱手道：“幸不辱命，运来粮车一辆，虽然不敷全城使用，但也勉强可撑得一日。若是容我尽心施展，每日可运三车，这样便是蛮军围城到天长地久，我们亦可支撑。”
令狐喜目瞪口呆，跳到那粮车面前，捡起几粒白米送入口中咀嚼，惊讶道：“这真是粮食——呸！还是不知几年的陈米，东路军州粮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敢用这种米来糊弄军资？”
子衍满心欢喜，笑道：“有米吃就不错，管他陈米新米！叶公子，你这般神通，又救得城中百姓一命，请受子衍一拜！”
叶行远赶紧将子衍扶起来，诚恳道：“这法子祖师传授于我，原本便是为了救民之用，子衍君不必道谢。只是今日之后，不可再过分挑衅蛮军，最好让他们围而不攻，我便可以从容施展神通。
否则灵力变幻，难以控制，前几日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唤得粮食。倒让令狐统领心中起疑。”
令狐喜又冷哼一声，勉强道了个歉，“是我误会了叶公子，叶公子果然有了不起的神通，这般本领，在下服了！”
车回瞠目结舌，他抬头看天，朗朗晴空，并无什么异常，之前也未见这辆粮车在附近出现，怎么就突然从天而降？果然这种人族的神通之士太过玄妙，能干出不可思议之事。
这可得赶紧回去回报蛮帅，千万不能围而不攻，否则的话，城中粮食物资源源不断运来，这消耗怎么拼的起？
他蹑手蹑脚向回退去，侥幸未曾惊动任何人，好不容易离开了大帐的范围，便开始撒腿就跑，回到刚才容身之处。
车回刚一抵达，卡虎儿便掀帘子进来，满面不悦道：“如今路引又涨价了，你要路引，还得再加五两银子，否则我还得给你贴钱！”
车回这时候哪里还关注什么路引，他心急如焚，便趁着这个借口道：“老兄，你也看到我的钱袋，知道我没有钱了，哪里还有五两银子给你？”
卡虎儿怒道：“既然如此，那之前五两银子也不能退给你！”
车回点头，他现在只想脱身，便苦着脸道：“既然涨价，也不能怪老兄，只怪我自己倒霉，这五两银子就算是给老兄跑腿用，你拿去喝茶。还要劳烦老兄将我带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
卡虎儿一乐，“你这人倒也识趣，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去害你。否则我随便报个军爷，就能让你进去吃牢饭！好吧，反正我也要出去，便带你一同。”
他转身离去，车回赶紧跟在身后，两人在军营之中左一绕右一绕，出了侧门。卡虎儿把车回带到一处隐蔽的城墙根，又道：“你便在此躲藏，若是被人发现，可不要牵扯到我！”
车回连连点头，“自不敢攀扯老兄，多谢老兄引路之恩。”
他心想这妖族倒也不错，待蛮帅攻破城池之时，自己可以为他求情，饶他一命。好歹他带车回进军营，才听到这么重要的消息。
待卡虎儿走了，车回收拾心情，先躲在阴影之中直到天黑，之后又悄悄翻过城墙，这次好命没有被城防军发现，此后被飞奔回营，才到辕门口就放声大叫：“我有紧急军情，求见蛮帅，十万火急！万不可耽搁了！”
蛮军已经连续两天攻势疲软，再这样下去，城里的粮食可要堆积如山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蛮帅持太正在等着这一波细作的消息，昨夜派人潜入城中之后，第二天一早城门上就多了七八个人头，算下来顶多有两三人成功混入城内，也不知道他们能否有人回来报告消息。
等到听了车回所说运粮神通之事，持太简直羞愤欲死，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过谨慎，才给了城中叶行远这种机会？
这些人族果然狡诈，万不可与他们玩心眼！怪不得老狼主最早就讲过与人族就讲“以力服人”，千万不能被他们花花肠子给绕进去！
“传我之命！从明日开始，全力攻城，不可给苦渡城任何可乘之机！”持太愤怒咆哮，这次才是动了真火。
苦渡城中，却难得一片欢声笑语。叶行远揶揄令狐喜道：“统领演技当真一绝，我自己都觉得统领看我不顺眼，似是要与我打架，我还有点后怕。”
令狐喜坦然道：“公子得享大名，又如闲云野鹤，在下佩服当然是佩服的。不过你突然出现在苦渡城，指手画脚，在下当然也有些不爽，只是把这情绪表露出来罢了。”
他旋即又大笑道：“不过自从那日公子授在下‘连环马’、‘马中之皇’神通，令黑翼军战力再上一个台阶，在下便只将公子当成天上神仙，怎敢有半点不敬之心？”
叶行远谦虚道：“只是些许神通，值得什么？统领谬赞。”
子衍微笑道：“别的我不知道，不过叶公子确实如天上谪仙一般，每逢危难之时，便来相救，我早已感激涕零。”
西凤关虽然情况要比现在好上许多，但终究也是艰难。尤其是察汗的才能胜过持太一倍，他那些闻所未闻的攻城器械拿出来，就连子衍都要一身冷汗，叶行远却不费吹灰之力信手破解，真是让人惊佩。
如今苦渡城，子衍原本已经做好了与城偕亡的准备，毕竟蛮军势大，苦渡城缺粮少兵，无非只是能坚持多久的问题。故而城中凄风苦雨，甚为压抑。
但叶行远来了之后，不说扭转战局，至少城中子民的心气已然完全不同。便是承担了最大压力的子衍与令狐喜，如今能够笑得出来，就说明这一场守城战，未必没有光明的结局。
叶行远再度逊谢道：“在下也只是为国为民，尽力而为。得了子衍君的传授，才能有微不足道的成就，并不足以夸耀。只怕此次能够退却蛮兵，保住这一城百姓，心愿已足。”
这是子衍君三千年未了的心愿，叶行远所能做的，也只是将苦渡城的战役向另一个方向推一推，那最终结果会如何，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子衍、令狐喜其实也明白，蛮族不计一切的强攻，他们未必能够抵挡得住，但总比全城饿死这种悲惨的结局来得更好。至少他们为此奋斗和努力，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挣扎，这才是给了老百姓选择的权利。
令狐喜打了个哈哈，不愿让话题变得沉重，便笑道：“不说这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何必在意？我们不如来猜猜，持太得了这个细作的消息，可会相信？我听说蛮人的脑袋只有核桃仁大小，是不是真的？他真会相信有粮车会从天而降？”
叶行远当然不会什么真的运粮神通，若是有这本事，守御苦渡城也就根本没有压力。事实上搬运类的神通并非没有，但是都有重量的限制，用来输送书信、公文或是什么重要物品可以做到。
想要用来运粮，让全国户部的官员累趴下吐血都做不到，这已经并非人力所能，而是天上神通。否则的话，哪里还需要什么漕运海运？
叶行远只不过施展了一个障眼法，那辆粮车先做了伪装，让黄巾力士抱着，远远躲在墙后。听叶行远的命令，向着大帐抛出。
车回视线受到遮挡，当然看不到那边，也想象不到有人能力举千斤粮车——这个时代的人见识少，难免就上这种当。
“持太心思太多，他这次一定会上当，当然持续攻打三数日之后，他定然又会发觉不对劲。但这次的这个局也就够了。”叶行远笑道：“不过蛮人的脑袋倒是与人族一般无二，曾有医官切开观察，发现并无什么太大差别。”
令狐喜虽然也杀过不少蛮人，但是听将他们脑袋切开观察脑子，还是一阵犯恶心，苦笑道：“你们墨家真是重口味，这种事也会去做。”
叶行远笑而不语，这医官的研究工作可不是墨家所为，事实上圣人出世之后，百家争鸣渐渐归一，墨家在未来三千年的历史中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这是朝廷的医官解剖研究所得，虽然不太受人关注，但叶行远多读杂书，所以晓得。
相比之下，妖族倒是形态各异，与人、蛮还是有很大的差别，所以有不少人认为人、蛮其实还是出于一家，血缘上便有亲属关系，或可和平相处。
而妖族，根本就是另一族类，所以才不死不休。
叶行远多读典籍，有神话说，人、妖、蛮乃是上古三族的后裔，原本妖族占天，蛮族占地，人族只能在其中挣扎求生。后来人皇出世，绝地天通，方才给人族挣来了一线生机，但具体如何，人间的典籍语焉不详，圣人也不多说。
圣人有明言，“不语怪力乱神”，便是如此。叶行远估计若想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真的飞升仙官，登上天庭仙籍之后，才有机会。
不过这些事都是后话，现在要担心的还是目前，如今苦渡城的情况已经不可抑制的向另一个方向转变。战况不再会有可怕的胶着，而将是拼死的战斗，到底能否了结子衍君的心愿，得到他的认可，获取五德之宝，那就是看这一回了！
第二日，蛮族果然开始不惜牺牲的攻城，又恢复了最初几日的烈度。城中虽有准备，但确实人马都已疲惫，上午猝不及防之下，有几处都被蛮族的小分队登城成功，四处烽火。
这一日城内守军的损失超过了之前数日的总和，就连黑翼军都阵亡近百人，其余城防军与壮丁死伤三百余人，到夜间城内一片哀声，满街缟素。
叶行远巡城经过，每听到妇孺哀呼，都是心中震荡。他知道若不是自己一再施展手段，这些牺牲或许不会那么早，蛮军若是放缓攻势，他们可以多活一两个月。
但就算多活一两个月，等待着他们的仍然是修罗地狱，叶行远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必须让心肠更硬起来。
子衍君的态度，也是如此。他一旦做了决定，倒是比叶行远更有决断。虽然他也同情那些逝去的百姓，但每到一处，总是慷慨激昂的鼓励，告诉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双手来保护亲人。
叶行远赞叹道：“子衍君已得贤人之本也，行事不违其初心，此次苦渡城之劫他若是能顺利渡过，或许还真如史家所说，可以继承圣人衣钵，甚至顶了复圣之位。”
子衍原本就是圣人最欣赏的弟子之一，他之所以郁郁而终，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苦渡城的心结。这可以说是连圣人都未曾经受过的考验，对他来说未免太过艰辛。
但如果他能够在死后世界，超脱生死，领悟圣贤之道，也许可能卷土重来，再进一步。
毕竟对这些得天独厚得圣人庇佑的弟子来说，本来就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机会——至少一般人死后归于阴司，连神智都未必能够保全，更哪里谈得上更进一步？
而从高华君、子衍君的情况来看，他们的陵墓受到敬拜，神魂相对独立，在自己的死后世界不能说是安眠，但也在一次次检讨自己的错误，寻找更好的解决手段。
一旦他们突破自己的桎梏，便已经到了通达的圣人之境，或许便可直追先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圣人、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叶行远并未真正理解，但可以想象，他们的自由和能力，绝不会比飞升的仙官更差。可惜圣贤出现的机遇，大多都在上古，近世人心不古，再难有圣贤般纯净的心灵，只有先登天界，再求其道。
但叶行远隐隐也觉得，寻找圣人灵骨、收集五德之宝的过程，对他来说同样也是一次求道的过程。他不但能够帮助高华君、子衍君以及其它贤弟子，自己的精神境界也有可能得到极大的突破。
这就比单纯获取圣人灵骨，顺利挺进官场，来得更多了一步。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叶行远深以为然，他相信自己在苦渡城这段艰苦的经历，绝对不会对将来没有帮助。
蛮族的进攻依然猛烈，伤亡愈来愈重，但苦渡城中，已经没有人会在退缩。包括子衍君、令狐喜、叶行远等人在内，他们都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与蛮军决一死战——全城的百姓，也渐渐明白了自救的道理。

第三百五十八章
“混账！叶行远这厮，竟敢欺骗本帅！”五日之后，蛮帅持太愤怒咆哮，毫不犹豫将觉得自己立了大功的车回拉出去砍了。
连战五日，苦渡城内仍然没有粮荒的迹象，持太其实从第三日起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上当了，但直到第五日才能确定。如果苦渡城真像车回打探到的只有三日存粮，这时候早就该惊惶失措了，然而城中军民的抵抗仍然坚决，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忍饥挨饿的样子。
虽然没有更多的细作可以派入城中，但持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叶行远不可能有什么运粮之法，他们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
可恨自己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居然又上了这个恶当。
但虽然砍了车回，持太还是没有办法下决心确定之后的战略。是继续保持猛攻，维持对苦渡城的压力，还是放弃，重新按照既定方针来围而不攻？
他不知不觉已经猛攻了十几天，蛮人的损失当真不小，再这样停下来，部下是否会有怨言？
持太是真的犹豫了，他发现自己渐渐已经骑虎难下。原本如果说主动权是在蛮军的手里，但是渐渐却转移到了叶行远手里。
以前持太可以选择猛攻或是围城，但现在他要停下来就得好好想一想，他能否弹压得住手下的反弹？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到现在还是无法确认苦渡城的存粮情况，围城到底会不会有效果？
只要心里有这么一点疑窦，他就没有办法毫不犹豫的做出选择。
“终究比不上老狼主……”每次持太总要感慨两声，他不禁会去想，如果老狼主察汗在此，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当然首先察汗会退兵，察汗用兵谨慎，难啃的硬骨头绝不会正面攻打，他会选择更好的战略，直到可以实现碾压的时候才会动手。
持太跟随在察汗身边的时候，就有种无往而不胜的错觉，现在想想，这正是察汗的过人之处。
“但是如果不能退兵呢？”持太不知不觉将自己的思维代入察汗，他潜意识中知道自己的才智已经不足以应付当前的局面，只能求助于蛮族的智者。
“强攻为其最下。”察汗的教诲突然出现在持太脑海中。每次进攻，察汗都追求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尤其吝惜子弟儿郎的性命，能不死人就绝不死人，所以他最为反对强攻。
当年的持太不了解，他那时候只是猛将，只需要听从命令进攻即可。在他看来，强攻登上城墙，砍下守将的脑袋，似乎不算是什么难事。
但是当他自己为帅的时候，就发现哪怕拥有十倍的优势，在强攻坚城的时候，付出的代价仍旧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
“如果是这样……”持太眼眸中的精芒闪了闪，他终于咬牙做了决定。
苦渡城的攻防过了半月，蛮军突然停止了进攻，他们将四面围得水泄不通，只试探性发动骚扰，不让城内的守军得到充足的休息。
叶行远无奈感慨，“他终于想明白了，这时候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我们争取了十多天的消耗，但再想让他们猛攻，就非得是非常手段了。”
挑衅、攻击、欺骗，叶行远在这一段时间内想足了办法，终于让蛮军强攻了半个月，他们的消耗也已经到了一条危险的线上。
叶行远相信，只要蛮军的损失超过了那条线，他们就再也停不下来。他们不可能好整以暇的围而不攻，只能持续不停的在苦渡城的城墙上绞杀。
可惜，持太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在这一条线上停了下来。这么做会损失他的威望，但他终于还是停下来了，他要把整场战事导向他的节奏。
令狐喜建议道：“要不然我们再出去突袭一次，再杀他个把蛮将，还怕不来攻打？”
叶行远摇头道：“能做得到就好了，只是如今蛮军联营，处处设防，我们黑翼军也已经疲惫不堪，再出动只怕被人以逸待劳，难有什么成果。”
子衍蹙眉，他这几日的消耗最大，头发都已花白，但仍然强打精神问道：“那可如何是好，若是蛮军转变策略，我们便又得苦捱。外面并无援军，粮食也差不多消耗了一半，只要再过十天半个月，只怕我们不战自败。”
如果苦渡城有足够的骑兵，这时候或许可以考虑出城野战，反正蛮军气势已挫，即使不借助城墙，也有一站之力。
可惜黑翼军本身的骑兵就不算很多，近日又有损失，带着数百不到一千的骑兵去冲击蛮人数万铁骑，那不叫决战，那叫送死。
至于步卒，之前训练不足，用于守城尚可，让他们去野战，也一样是送死。
叶行远闭目道：“事到如今，我本不想用此法，但也不得不为了。如今之计，便是派一死士，去蛮军营中骂战，当面羞辱持太。蛮人最重颜面，绝不能唾面自干，此人一去，必死无疑，但持太也不得不再动强攻。”
这一招人族对蛮族的战役中用过许多次，屡试不爽，倒不见得是因为蛮军的统帅太容易被激怒，而是因为他们必须在部下面前保持威严。
若是被人骂了都龟缩不出，那真是军心尽丧，只是那骂战的死士，必然死得苦不堪言。
三千年历史上，有不少有名的使者，便是骂蛮人而死，由此青史留名。令狐喜与子衍面面相觑，这战术在三千年前还不算流行，但他们也知道此法应该可行。
只是……该派谁去呢？令狐喜咬了咬牙，自告奋勇道：“我虽然口拙，不像你们读书人这般会骂人，但从市井出身，也学了不少污言秽语，让我去骂那持太的老母，必有奇效。”
叶行远否决，“统领要带黑翼军，黑翼军乃是我们之后决战最重要的武器之一，绝不能群龙无首，你不能去。”
令狐喜都不能去，子衍要用无攻人之恶神通守护全城，他就更不能去。叶行远自觉对骂人颇有心得，其实也跃跃欲试，但子衍与令狐喜也绝对不会放人。何况他在守城之中的作用亦是非凡，断不可白白牺牲。
“若是如此，只能张榜招贤，招募死士了。”子衍的语气平静，但袖子却忍不住微微颤抖，可见心情也是甚为激动。
以他的性子，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绝不会让人去送死。但他也明白叶行远的建议几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法，若不想之前的谋划全都付诸流水，就必须找到牺牲的人。
人族确实不乏慷慨赴死之辈，子衍刚刚发榜，便有好几个读书人毛遂自荐，自愿去蛮军中为使。榜文中写得清清楚楚，这次出使是为了激怒蛮帅，可以说如果不死，任务就根本不算完成。
而死的越惨，任务的完成度就应该是越高。
这几个自荐者大多是年轻人，有一腔血气之勇，慷慨激昂，并不畏死。但叶行远却注意到有一个中年瘦弱文士，一直安安静静的坐着，并无太多愤怒的表现，却不能不引人注目。
他撇开众人，单独向那中年人询问道：“今日来此自荐死士者多为少年，未有家累。可为国捐躯。君年近不惑，理应有妻有子，怎忍殉身？”
那中年人淡然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蛮军破城，玉石俱焚，我身有残疾，不能卫护家人，只有一张利口，三寸不烂之舌，可为公子效死。”
此人名叫聂离，本也是个游侠，后来受了伤，握不得剑，走路也一瘸一拐，便成了废人。但此人才思敏捷，口才极佳，原本在苦渡城中亦能安闲度日。
只是如今蛮军来袭，他看得透彻，知道城中最可怕的事便是无粮。叶行远一步步逼得蛮帅强攻，聂离极为赞赏，也知道只有这才是城中百姓找一条生路的唯一机会。
因此一出榜文，聂离便毫不犹豫辞别妻儿，前来应征。
叶行远点头道：“原来你便是聂离……”
这人也是青史留名之辈，留名的原因也正是因为骂人，不过他骂的并非是蛮人，而是痛骂子衍。苦渡城死守两个月后，城中已成修罗地狱，子衍杀马杀爱妾分食，固然是鼓舞了士气，却也打开了一扇恐怖的大门。
战事持续，城中百姓死得越来越多，是什么原因大家心知肚明。聂离却奇迹般的未死，在蛮军退走之后，拦住子衍的车驾，痛骂良久，随后自刎身死。
聂离说的很明白，子衍守苦渡城，有大功于民，他来骂子衍，于心不安，所以骂完便死。
但是子衍杀人养兵，害死半城百姓，他却绝不能原谅。这一张利口，骂的子衍君坠马吐血，也可说是凌厉之至了。
这种人才，与其让他骂子衍，不如让他去骂蛮人。叶行远知道聂离此去必死无疑，便行大礼谢道：“如此便都拜托先生，只要苦渡城不破，我必保得先生妻儿不死。”
聂离大笑，“天下人我都不信，便是真君子子衍说这话，我都要打个折扣。但既然是叶公子你说的话，我信你。”

第三百五十九章
叶行远选中了聂离，将他引荐给子衍与令狐喜，子衍垂泪敬酒，聂离却并不受。叶行远知道他们史上原本该有的纠葛，心中暗叹，也不强劝。
聂离并不拖泥带水，他早已经将身后事全都交待完毕，便说当日出城。叶行远等三人送他上了城墙，放下吊篮，慢慢垂下。
其时白虹贯日，北风呼啸，叶行远心有所感，吟道：“风萧萧兮苦渡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聂离已经到了城下，听到这一句，回头躬身行礼致谢，爽朗笑道：“有叶公子这一句，聂某可青史留名矣！得叶公子壮士之赞，即便身死，不亦快哉？”
他大笑而行，便朝着蛮军大营的方向，再不回头。
大约走了数十步，便有蛮军的骑兵斥候上前来住，聂离不卑不亢道：“我乃是苦渡城使节，特来与蛮帅商议和议，你们快到我去见他，若是耽搁了大事，可吃罪不起！”
蛮骑被聂离唬住了，不敢怠慢，便押了聂离往大帐而去，同时命人通报。持太听说苦渡城竟然派人出来和议，也是一怔，心道难道苦渡城当真已经无粮，所以过来商议投降？
这也有可能，那细作探知什么“运粮神通”定是虚妄，但粮草情况倒未必是假，否则的话叶行远也没必要三番五次挑衅自己。
想到此处，持太便是一乐，吩咐道：“便宣使者进来。”
聂离在外面听了，便倨傲道：“我乃是中原上国使者，不能为蛮夷之邦呼喝，若要我进帐，须得用个请字。”
持太听了要发作，左右忙劝道：“蛮帅不必生气，听闻南人读书者都是拘泥迂腐之辈，他们固守礼节，想必定是为了投降，死要些面子罢了。蛮帅何不就给他个台阶，免得多生事端。”
持太一想也是，便点头道：“请使者进来。”
聂离这才踏入大帐，见了居中而坐的持太也不行礼，便斜眼看着，呼喝蛮人给他沐足。
持太不解，喝道：“使者如何这般无礼，竟要我蛮人勇士为你沐足？”
聂离道：“此乃中原规矩，既入敌帐，自当濯其足。蛮帅若是不愿，那在下这便告辞。”
请都请了进来，总要听完他说些什么。持太只好不理，任着聂离慢条斯理洗完脚，这才请他到首席坐了，问道：“听闻苦渡城中已经弹尽粮绝，使者此来，为着何事？”
聂离也不理他，只端起金杯，喝了口酒，皱眉道：“蛮夷之地，果然不成，连这酒都是酸的。岂不知招待大国使节，当用国宴美酒么？”
持太大怒，“你不过是来乞降，何敢如此拿大？”
聂离冷笑，“蛮帅未免也太一厢情愿，怎知我是来乞降？实不相瞒，我这趟纡尊降贵而来，是为了与你们这些蛮子讲述大道，要你们改弦更张，弃暗投明，降了我苦渡城！”
原来不是来投降，是来招降的？持太气得三尸神暴跳，大喝着命人撤去酒宴，怒斥道：“如今我十万蛮兵，团团围住苦渡城，旦夕可下。只因本帅怜悯城中百姓，方才给你们一个投降的机会。
你这使者怎敢胡言乱语，苦渡城一无粮草，二无兵马，凭什么要本帅投降？”
聂离睥睨道：“苦渡城兵精粮足，粮秣堆积如山，足可支撑一年，蛮帅慢慢围城，又有何伤？若说苦渡城兵马，虽然不多，但却个个以一当十，有万夫不当之勇。
若非如此，怎的明明围城的是蛮帅，却偏偏不敢攻城，只敢躲在营帐中做了缩头乌龟？还不是怕了我们城中兵马？子衍大人与叶公子怜悯你，这才派我来招降，免得你下不了台阶！”
持太怒拍碎桌案，大喝道：“竖子无礼之至！来人，将他舌头割下，看他还敢胡言乱语！”
一群蛮兵围了过来，便要锁拿聂离，聂离双手一挣，游鱼般脱开，冲到持太面前，狠狠的对着他面门啐了一口唾沫，长笑道：“便是你割了我舌头，也堵不上悠悠天下人之口！你心怯畏惧战，只敢让部曲送死，不敢与我叶公子正面相抗。
听闻当初叶公子在西凤关外会战察汗狼主，你便望风而逃，连照面都不敢打。过得十年，原本以为你能有什么长进，原来还是与当年一般模样！”
聂离口齿清楚，说得又快，编出无数持太卑鄙无耻的事迹。又说他为了得到蛮帅之职，曾拜察汗身边的宦官为干爹，奴颜卑膝的叫“干爸爸”。
又说他前几日被叶行远与令狐喜冲营，原本还想来援，听说叶行远在内，便吓得尿了裤裆，连面都不敢露。
这种话全然都是编造，但持太又无从反驳，反驳只是遂了聂离的心愿，让他越发胡扯。持太此时哪里还不知晓聂离的心思，他分明便是故意来骂阵的，但如今大帐之中部属都在，这可如何下台？
原本持太已经定下了围而不攻的打算，但这被人当面骂成这个样子，他又岂能再当缩头乌龟？
此时他真深悔自己一时不查，又中了叶行远的奸计——叶行远又从哪里找来这等人物，竟然能骂的如此刁钻促狭？
“拖下去，醢为肉泥！”持太实在听不下去，他知道这一通辱骂之后，作为蛮帅，他必须得有回应。
好吧，既然如此，那干脆就强攻苦渡城。子衍，叶行远，难道我龙鹿大神的后裔，还真怕了你们两个不成？
原本只是为了减少点损失，尽可能学习老狼主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今他们既然如此恶毒，那也就在刀枪上见真章，全力攻城，就不信苦渡城还能坚持多久！
持太面上愤怒，心中却一片澄明。
聂离当先被割了舌头，又被堵了嘴，再骂不出声，却面露笑容，极为平静。他被一群蛮兵簇拥着拖出辕门之外，先以长矛穿胸，高高挑于马上，随后纵马奔驰，以马刀生生斩杀，血肉飞溅。
苦渡城城墙之上，叶行远、子衍、令狐喜等人见蛮军营中乱起，远远观望，但见聂离惨死，无不悲声。
“风萧萧兮苦渡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子衍率众吟诵刚才叶行远为聂离所做的诗句，为其壮行。
轩辕历七年十月十三，聂离骂贼，被砍为肉泥，惨死军前。从今日起，持太也绝了缓攻围城的心思，疯狂的发动着一波又一波的强攻，苦渡城的城墙每日都在颤抖，却始终屹立不摇。
“终于到了这般时候……”腥风血雨之中，叶行远再度体味到了绝境之感，他在琼关城中也曾如此拼命，但在死后世界要坐到这般地步，也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幸好还不用忍饥挨饿，叶行远已经经历过一次攻城之苦，再来一次就渐渐习惯了，但是要在一个遍布饿鬼的城池中坚守，那才是真正的恐惧。
这一次的死后世界，已经彻底拨乱反正，与真实的历史偏差开了两条道路。
他们不可能再将战事拖延到粮食不够的两月开外，现在无非是看凶悍的蛮军与坚韧的苦渡城军民，哪一方先崩溃罢了。
从某个角度来说，如果苦渡城还能守住，叶行远便是救了子衍爱妾与爱马的性命。
子衍君的爱妾，这一月来一直在城墙上帮忙，她本是歌姬出身，但却不必脏臭，为伤员包扎伤口，甚是勤勉。不管结局如何，她已经失去了青史留名的机会——但这种机会的丧失，对她来说大约是求之不得。
战事持续到一个月开外，李夫人与叶行远并肩作战，看着刚刚从城墙上推下去的蛮兵，叹息道：“双方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若是以前，这些蛮兵绝对不会轻易退却，会把命送在这儿，同时也收割走几条人命。
到了现在，他们也已经不想打了。”
蛮兵的攻击仍然猛烈，但更多已经是基于惯性，打到这个程度，无论是持太还是底下的兵将，已经回不了头。要么他们都战死在苦渡城下，要么就是攻下这座魔鬼一般的坚城，这样才能像死去的同伴交待。
“我们也不想打了。”叶行远微微叹息，城墙上能站立的士兵已经不多，经过刚刚一拨冲击，许多人都七歪八倒的躺在地上，不仅仅是因为肉体的疲劳，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溃败。
如果能保持原有的精气神，刚才那一波蛮兵就算想退走，也不可能活那么多人出去。但是守城的将士也已经没什么斗志，看到对方想退，那是求之不得，怎么还可能去追击？
“就看谁先崩溃，这是一场豪赌，我看三日之内，也该出结果了。”李夫人望着城墙外黑压压一片得蛮人尸体，轻声叹息。
到了这个时候，蛮人连打扫战场都懒得做，他们便以自己勇士的尸体为台阶，疯狂的向苦渡城的城墙发起冲击。
“来了！”叶行远振作精神，握着刀站了起来。他曾想过身为一个读书人，再也不要亲赴战场。然而残酷的现实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乱世，便是如此。

第三百六十章
持太驱赶着最后的亲兵，向着那座金光弥漫的苦渡城发起着徒劳的冲击。每次他觉得城墙即将被攻破的时候，总是会差那么一点点。
就这么一点点之差，苦渡城守了一个月，仍然没有陷落，而城外的蛮军，已经承担了不可能承担的代价。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即使攻下苦渡城，他也不可能再实现宏愿。但到此时，红了眼的持太也不去多做考虑将来，他的眼中只有唯一的目标——苦渡城的城墙。
他的大将、亲兵，都已经被他送上了城墙，也就是死路。苦渡城仿佛是蛮人的命运之地，也像是一架可怕的绞肉机，无论多么有名的勇将或是多么有前途的少年，他们无一例外，都死在苦渡城的城墙之外。
持太无法再去想别的，他只知道，距离攻陷苦渡城，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能够打破子衍的神通！”他呼喝着，命令着为数不多的亲兵，继续向城墙冲击。在城下堆了大量尸体的情况下，城墙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高了。
子衍的神通若是一破，蛮军几乎是立刻就能获得胜利。
令狐喜在城墙上苦苦支撑着，他感觉到了蛮人压力的增强，也感觉到了子衍的虚弱。
“该死！”他回头瞧着城主府的方向，能够想象子衍到底受着怎样的折磨，他恨不得能以身相代，但可惜别说是他，就算是叶公子，也用不出这种大慈大悲的神通。
弥漫的金光在晃动，色泽变得更淡了些。叶行远斩杀了一名蛮兵，面色紧张的抬头。
今天的无攻人之恶神通已经连续衰减了三次，这是以往从来没有的迹象。这是说明子衍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么？
难道说自己选择的这一条道路，终究是错误的？子衍若死，神通若破，如今的苦渡城就相当于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只能任凭蛮军的蹂躏。
这样……子衍会满意么？
叶行远不知道，他只是徒劳而悲怆的望着笼罩全城的金光，发现它在短时间内又衰减了一次。
城中幸存的百姓也都发现了异状，有人大呼道：“这……这是子衍大人挺不住了！”
有人大哭道：“这可如何是好？一直是子衍大人救了我们，若他的神通不灵，谁还能救我们？”
有人自我安慰道：“城墙上还有叶公子，叶公子可是连蛮王都能击退的墨家老神仙，难道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蛮帅？”
有冷静懂行的悲切道：“当初子衍大人与叶公子对抗蛮王，那是借着西凤雄关，如今咱们这苦渡城城墙低矮，守军又弱，全靠着子衍大人的神通支撑。他若不在，就算是叶公子智计通神，只怕也是没有办法救我们的了！”
一众老弱大哭，又有人跪在城主府前，祈求上苍能让子衍君挺住。
然而事与愿违，大约五分钟之后，一直笼罩全城，保护着子民的金光，忽然一阵晃动，发出了琉璃碎裂的声音。
砰！清脆响声过后，那无形的屏障化为无数金色光点，散落在空气之中，再也没有什么遮挡在如狼似虎的蛮兵与百姓之间——除了那四处破裂有等于没有的城墙。
蛮军发出震天的欢呼！“子衍君死了！子衍君死了！”有人当先这么叫着，持太手持大刀，放声狂笑，率领数十骑亲兵撞入城墙，毫不留情的四处砍杀！
叶行远神色平静，他将城墙上最后一个蛮人了下去，抽刀转身，“我们下去，守在城墙上已经没有意义，我们要开始最惨烈的巷战了。”
还没有输！苦渡城打到现在，仍然还保持着残存的力量，这力量或许无法对抗凶猛的蛮军，但不试一试，又有谁能知晓。
李夫人应声，她也毫不犹豫，紧跟在叶行远身后。其它几面城墙上的黑翼军，也都纷纷下城，没有一个人落荒而逃，几乎是毫不停顿的进入了连续的战斗。
百姓们哀呼着，“我们怎么办？”“快跑啊！”“但是往哪里跑！城内城外，全是蛮人！”
他们四散奔逃，但是很容易就被骑马的蛮军追上，一刀就从背后夺取了性命，鲜血和死亡让这些老弱们更加惶恐无措，也就让他们更畏惧和畏缩。
“你们在干什么！”卡虎儿从街道的尽头飞奔出来，经过一个月的鏖战，原本憨厚的少年如今也多了几分鲜血磨砺的出杀性。他手举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将一名横冲直撞的蛮骑砸下马来，旋即翻身按住，狠狠敲扁了他的头盔。
确认着蛮骑已经死去，卡虎儿才从他的尸首上跳了下来，转身对着后面一群麻木畏惧的百姓，“他只有一个人，你们有几十个人，就算是拼了命死一半，也能把他杀死，绝对不会被他这样从背后屠杀！
你们若一味奔逃，那只会被他各个击破，他杀掉你们这些人以后，还会去杀你们的亲人！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你们难道没有牙吗？子衍大人保护你们已经够久了，他现在已经没有能力保护你们，你们难道就不想做点什么回报他吗？”
少年妖族的口气慷慨激昂，一众百姓呆了，有人说：“但是……我们没有武器。”
卡虎儿大笑，从那蛮骑尸体的手中夺过马刀，当啷啷扔在那一群百姓的面前，“武器，就在敌人的手里，你们杀得越多，得到的也就越多！”
那群百姓中一个还算强壮的老人眼睛亮了起来，他蹒跚着向前，捡起了那柄马刀，“逃命是死，拼一拼也是死，不如拼一拼，咱们总有更多人能活下来！”
他嘶哑着嗓子发出大吼，绝对浑身的热血都涌到了脑中，这大概是他几十年活下来的第一次。
百姓们迟疑着，但终究一个又一个的捡起了可以用的武器。木棍、锄头、菜刀、石块，他们平时是柔弱的羊群，但在生命的绝境，终于露出了利齿！
叶行远经过巷道的时候，看到了一群百姓正在围殴一个落单的蛮族骑兵，那骑兵摇摇晃晃，已经站立不稳。
“看来……胜负果然还未分。”叶行远突然感觉到了惊喜，这座城市失去了子衍君的神通保护，但百姓的力量开始展现，这是蛮人所从未遇到过的抵抗。
持太感觉到自己陷入到了泥潭。他的骑兵被一股股的老弱病残们冲散，他们就像是红了眼的兔子，不顾一切的发起冲击。
他们单个很容易杀死，但是一旦集中起来，爆发出来，便是令人惊叹和畏惧的力量。持太心里很明白，他那些无畏的骑士已经开始害怕了。
习惯在草原上驰骋来去的骑兵，从来没有在这种狭窄巷道中战斗的经验，他们的马无法冲锋，他们的大刀不能尽情挥舞。他们可能被一根绳索绊倒，然后被锄头和石块夺去性命。
“这就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叶行远自豪的呼喝着，他每到一处，都开始奋力的鼓励那些还能拿得起武器的平常百姓。
“这是最后的防线，这是血肉的长城，为了保护你的亲人，为了保护为我们而牺牲的子衍大人，需要我们去拼命！”叶行远的声线也嘶哑了，但依然声震四方。
他并没有使用清心圣音神通，但这语言却带着神通的力量，每个人都感觉到受到了鼓舞，胸腔充满了热血，手臂也变得更为有力。
妇女也踏上了战场，她们远远向蛮族骑兵投掷着石块。孩子们拉起了绊马索，并把碎石堆到路中间，让蛮骑无法奔驰。
当持太感觉到脖子上的绞索已经系紧，再继续在城中鏖战很有可能全军覆没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分散的骑兵很难重新集结，他无法前进一步，也很难去救援。
事实上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也不是很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本能的率领身边残存的亲兵，重新杀回城墙的裂缝。刚才他们还兴高采烈的以为自己踏上了胜利的巅峰，没过多久却发现自己只是踏进了坟墓。
持太远远的带着十余骑仓皇北顾，在他身后，还有零零散散被吓破了胆的蛮骑，他们不明白绵羊为什么突然变成了狼，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失败在哪里。
夕阳如血，苦渡城攻防战，就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画上了句号。当城中最后一个蛮人骑兵被找出来杀死的时候，老百姓们都还不能理解这结局。
直到有人高呼，“蛮人退了！我们胜了！”
众人这才热泪盈眶，抱头痛哭。
叶行远沉静的从他们身边经过，让他们去欢庆属于自己的胜利，压倒这一场战争最后的稻草是百姓的觉醒，这并不在叶行远的预料之中，但这也是最好的结局。
他走到城主府前，感受到了里面死寂的气息，叶行远深深叹气，推开了门。
“我们必须去看看子衍君。这一场战事虽然胜了，但改变的东西太多，我无法知道他的结局。”叶行远向李夫人坦诚道，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不是改变了历史，抑或只是单纯的死后世界，仍然只是子衍君的梦想。

第三百六十一章
子衍君并没有死，他正坐在府中，安详的微笑着，等待叶行远的到来。只是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十岁，须发皆白，额头和面颊上也尽是皱纹。
叶行远大吃一惊，上前搭他的脉搏，“子衍大人，你这是油尽灯枯之相，赶紧休息，或许还有转机。”
“不必了。”子衍君摇手，仍旧保持着微笑，“自家事，自家知，我自然知道我要死了。想不到这一次苦渡城的惨剧未曾发生，我倒是要先走一步。”
他说起生死甚为坦然，但言外之意，却仿佛他也知道苦渡城的结局。叶行远愕然，反问道：“子衍大人，您已经知道……”
子衍打断了他的话，“也才是刚刚知道，在百姓觉醒之时，我也终于醒来了。死生变幻，如化蝶焉，安知何者为真，何者为幻？”
他淡然开口，似乎已经参悟妙理。叶行远不敢怠慢，又请教道：“子衍大人既然已知真幻，那我们这一次苦渡城，到底是真，还是幻？”
这是叶行远一直琢磨不透的，到底这一次死后世界的遭遇，是否与时间长河有关，到底他们的行动有没有对真实的历史产生影响，叶行远心中没底，更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子衍笑道：“既是真，亦是幻，于我是幻，于你是真。如果真要说起来，这就是恩师给我这个不肖弟子再一次的机会。”
叶行远大惊道：“圣人果然涉于此事么？”
子衍摇头：“恩师行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吾等安能知其全貌，我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他平静了些，又微笑看着叶行远道：“不过想不到叶公子是三千年后之人，倒让老朽吃惊。”
叶行远赧然道：“并非有意欺瞒子衍大人，只是难以解释，若是多说，反而不美。”
要是直接跑上去与子衍君说我是三千年后之人，这是你的死后世界，一切都不过是你的幻想，那最终结果会是如何叶行远可不敢想象。
子衍大笑道：“你助我完成心愿，我怎会怪你，死后世界，本不可揭穿，揭穿便是幻。你所作所为，甚合我心意。”
叶行远这才放心，又道：“并非是在下助大人达成心愿，乃是我们都低估了苦渡城的百姓，百姓觉醒，方才能逆转乾坤。”
子衍点头，长叹道：“吾一生为护民，却不知百姓之力，实在是愧甚。怪不得恩师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之力，实乃胜过时间长河的洪流，苦渡城一事，可见一斑。”
他摘下头上冠冕，送到叶行远面前，又道：“我知你为五德之宝而来，这青天冕便送于你，须知为人当忠，忠于己、忠于民，望你不负我所托，异日必有再见之时。”
叶行远恭谨接过，他确实是为五德之宝而来，但此次苦渡城的收获，却远远不止是这一顶青天冕那么简单。他助子衍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自己也从这其中得到了甚多感悟，日后成道，定有大用。
“如今大梦已醒，我也将归去，此处死后世界，不复存在。你赶紧带领同伴，一起退走吧！”子衍君送别叶行远，自己盘坐榻上，竟尔坐化。
叶行远探他鼻息，果然已经冰凉，心中长叹，退出城主府，找到了李夫人与喀丝丽，道：“事已办妥，苦渡城之围已解，子衍君坐化，我们这便离去吧。”
此间之事已经与他们无关，毕竟这是三千年前，自有人来收拾残局。倒是卡虎儿傻傻要与他们同行，叶行远自知此事不可为，想起之前预言，便叮嘱道：“你不可随我们离去，便为子衍大人守护陵墓。日后传言子孙，待子衍墓第二次再开之日，便是再会之期。”
卡虎儿不解，但他对叶行远言听计从，便点头称是，看他们走远了才又问道：“那子衍墓开，是什么时候？”
叶行远哈哈一笑，回头道：“中秋月圆之夜。”
这大概便是白狼族预言的来历，只是到底是否是这般传下去的，叶行远现在还不知道时间长河有否变化，不能断言。
他带着李夫人与喀丝丽匆匆找到当日进来的入口，又走了一大段黑暗的甬道。眼看前方便是光明，料是墓穴出口，便挺身而出，正想回头招呼两人，忽然眼前大放光明，风景又是大变。
这里浑然不是子衍墓外的草原山谷，而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悬空于星河宇宙之中，头顶脚下满是星光，竟然不知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叶行远目眩神迷，四处张望，只见那大河之畔，有个老者静静坐着，便想上前询问，一步跨过便是亿万星河。
“老丈，此处是什么地方？在下为何会身在此处？可否请老丈指教？”这种玄奇景象必然有异，叶行远可不认为自己一不小心跨入了异次元空间，必然是有神通广大之士相召，没准便是这老人家，因此口气也要客气几分。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老人一身青色布衣，身材甚为高大，但浑身上下却被数条铁链紧缚。那铁链源自虚空，也不知从何而来，从何而止。
老人睁开眼睛，双目如璀璨之星，睿智而深邃，他打量着叶行远，微微笑道：“此处便是时间长河，你因触动时间之法，偶有机缘，便能到此一观。不过只要片刻功夫，便能离去，不必惊慌。”
这条星空宇宙中的大河无休无止，浩荡奔流，仿佛其中能看到无算妙境，也能看到地狱杀戮，原来这就是时间长河。叶行远恍然大悟道：“那么说来，我刚才在苦渡城中，真的是改变了时间长河的流向了？”
老人笑道：“时间长河，何等广阔，只是小小更动，怎能有太大的变化？你只是改变了一点点东西，所以才不至于被时间之法反噬，否则的话，早就身死万劫不复了。”
叶行远悚然后怕，又问道：“在下能力浅薄，自然沟通时间长河的本事，莫非是老丈你大展神通，让我与子衍君有此机缘？”
老人微微点头道：“也可以说是，不过此番机缘，尽是你们自己争取而来，我只不过略作帮助罢了。”
他竟然是坦承自己沟通时间长河，改变历史。叶行远心中骇然，惊道：“这么说来，苦渡城原本的惨事，便没有发生。子衍君也坐化在解围当日？”
老人并未回答，只淡淡道：“些许小事，你回去之后自然便会知道，何必问我？”
叶行远心道也是，若是真的历史改变，他只要回去一查史书，便知端的。倒不如问些更有意义的问题，他端详老人，看他身上铁链越缚越紧，便问道：“老丈有通天彻地之能，又怎会被这铁链所束缚？何不解去？”
老人大笑，“我也想解去，奈何此乃规则之力，是我自己所创，实在解除不得，只能等后世之人，不知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叶行远心中若有所悟，“那么，请问老丈，您莫非便是圣人？”
除了圣人之外，何人有此奇能，又有谁会愿意出手帮助子衍君。
老人又笑了，他轻轻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话音未落，就见万千星斗一起旋转，叶行远只觉得眼前发花，那时间长河扬起滔天巨浪，将他卷入其中。他还没来得及惊呼，睁眼一看，自己已经身处子衍墓之外，刚才一切，仿佛南柯一梦。
李夫人与喀丝丽一脸紧张的站在他身边，惊问道：“你刚才是怎么了，如何叫你都不应声，我们还怕有什么意外。”
叶行远脑中一片昏然，一时也理不清思绪，便含糊道：“似是做了个白日梦，此际不忙多说，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琼关。”
他还记着时间长河改变之事，首先要回去查阅史书，看到底有没有变化，方知自己到底是不是做梦。
李夫人自无异议，他们在子衍墓渡过一夜，此时东方尚未有晨曦，圆月依旧在天，倒是一个静谧的中秋。
叶行远赶回转运使衙门，一时找不到相关的史书，一到天亮就叫人去买。拿回来一看，果然关于子衍君的记载有所改变，西凤关之役倒也罢了，苦渡城之役，便是子衍全力护民，最后耗尽灵力而死。
但蛮帅持太确实也未曾攻下苦渡城，他被奋起的百姓所阻，损兵折将，离开苦渡城向北逃窜，途中被部下所杀，尸体曝于荒野，也算是可悲的结局。
原本的苦渡城惨事荡然无存，只有说子衍的爱妾爱马都情深意重，在子衍死后居然自殉。子衍爱妾坠城楼而死，爱马则是哀鸣不食，数日内也气绝身亡。
整段历史，完全颠覆了过来。叶行远心中骇然，再去考问旁人，别人的记忆中子衍的经历便是如此，就算是青妃和老狼头也不例外。
这世上知道原本历史的，只剩下叶行远、李夫人与喀丝丽三人，他们再度相聚，谈及此事的时候，都觉得甚为惶恐。
当然，白狼族的预言便是卡虎儿留下来的。据老狼头所说，卡虎儿尚在人世，只是不知在何处潜修，但一旦知晓子衍墓重开之后，必然会来寻找。

第三百六十二章
叶行远只觉得仿佛做了一梦，但这梦境又如此真实，他捧着青天冕、裴将军宝刀与蹑云靴，五德之宝，已得其三，之后要再寻找颜无邪、钟奇墓，凑齐宝物，便可入圣人陵取得灵骨了。
想起那时间长河畔的老人，叶行远总觉得他便是圣人，虽然容貌与历代传下来的画像并不相符，但是气质与威严，实在不做第二人想。
他后来与李夫人、青妃都说及此事，两人也是啧啧称奇，但都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叶行远也知道就算这老人真是圣人，也非他现在的层次可以理解，只是圣人给他一个暗示罢了，不必太过萦怀，当务之急，还是处理眼前事。
琼关特区已经上了正轨，那帮子铁商闹事，被投诚的姜克清拿个正着，雷厉风行肃清。铁商战战兢兢，再不敢来闹事，而铁器厂与票号的运营也都未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叶行远亦上秘折给隆平帝，言明铁器厂所产之钢铁，尽数归于朝廷，但不建议优先军用。因为此时的产品还不够好，不如先供应民间，等到工艺进一步改善，再转为军用，研制钢甲，以免浪费。
隆平帝大喜，便命他便宜行事，又下密旨大肆褒扬，慷慨的开内库封赏叶行远。不过官是暂时没有再升，毕竟叶行远还太年轻，资历不足，文官官位在内阁通不过，锦衣卫的官职升的太快也只会引起别人的嫉妒，便暂且记着，日后再一并升赏。
叶行远知道自己功劳太大，升官已经是到了最快速度。毕竟去年刚升了爵，今年虽然品级未变，但调为特区转运副使，也算是提了半格，不能再急于求成，因此也有耐心，并不着急。
一切运行平稳，叶行远在琼关又过了第二个年，一晃便在此地待满了两年，按年资来算，今年被可算是三年任满，要考虑谋求调任了。
这事还是叶行远与李夫人商量，如今的叶行远与两年前可大不相同。两年前他虽然是状元，但到底并无实绩，任人拿捏。现在却不同，要军功有军功，要政绩有政绩，要不是内阁压着他，光凭守琼关与兼特区这两件事，就够他再升两级。
何况还有建票号以富裕地方，开铁器以充实内库，这两件大功，这两年的考评都是卓异，第三年大约也不可能落下上上，升官是升定了，但是该调往何方却颇费思量。
按一般人的想法，叶行远政绩也刷够了，这时候也已经可以考虑开始回京，在京师中继续搞风搞雨。内阁诸公和宇文经就是这般想法，从这倒数还有一年的时间便开始防备着。
不过叶行远态度明确，他是要抢先求五德之宝的，回京还是日后之事，并不着急。现在己官卑职小，到京中也是被人拿捏，还要点头哈腰，十分之不爽，倒不如继续当地头蛇。
李夫人斟酌道：“现下要考虑的，只是先去颜无邪之墓，还是先去钟奇之冢？颜无邪之墓远在蜀中，那边瘴疠甚重，也不知道大人你能否适应。
而钟奇墓在江南，江南士林对大人多有排斥，过去只怕也是一场好斗，另外职位方面，也不大好安排。”
按照考评标准，叶行远连升两级毫无问题，也就是从五品。但内阁那些大学士必然使坏，叶行远从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们的心思，只要能升一级到正六品这个职位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品级在地方官中略有些尴尬，很难做到一府正堂，若是作为县官，又太高了些，大约还将是一府的佐贰官。若是去江南，哪里地方富庶，各府衙门众多，行事更受掣肘。
叶行远考虑一阵便道：“我本是定湖人，与蜀中也不过一省之隔，同样是蛮夷之地，倒不怕不习惯。听说蜀中不过是山多，路难走些，咱们就先去蜀中，取了颜无邪的节杖再说。”
颜无邪此人不必多想，必然是代表“节”的五德宝物。他声名卓著，便是他持节牧羊十余年的故事，据说他回返中原的时候，还捏着当初楚王发下的节，上面的毛都掉光了，便有人赞他出使海外，不辱家邦，名声清贵之极。
颜无邪本来就是蜀中人，年轻时向圣人学习，孜孜不倦，圣人称之为好学第一。他跟随圣人学习足有二十年，到不惑之年方才出仕楚国，原居下大夫之位，因为他精通礼仪，又懂各国番语，便任太常寺，负责接待各国使节。
楚国地处南部，与南方诸藩国接壤，这些藩国有些是蛮人，有些也是人族所立，本来都效忠于周天子。但因为战国之乱，他们也都蠢蠢欲动，对中原的使节有所不敬。
尤其是南越国，他们夜郎自大，一直想要进袭中原。那一年颜无邪受楚王指派，出使南越，向南越索取奉与天子的贡品。
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南越国主却性情乖戾，将颜无邪扣押，要他下跪称臣，归降于己。颜无邪正人君子，怎能答应，两下僵持，南越国主便不顾他是楚国使节，将他驱赶到南越荒地，让他牧羊以辱之。
楚国当时内乱，与周边诸国又攻伐未休，一直无暇顾及这位使节。颜无邪便在南越一住十五年，平心静气，不卑不亢，软硬不吃。
直到南越国主薨，其子继位，因为敬佩颜无邪的气节，才将他放归中原。颜无邪出使之时方当盛年，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满头白发。归国之时，所有人追看，都赞扬他傲于风霜之节义。
在叶行远看来，颜无邪的所作所为，与子衍相比还是要差了不少。毕竟子衍救民，卓有实绩，而颜无邪只是有个好名声，固然也能以此激励后学，但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颜无邪在南越便染了病，归国之后没两年就死了，也未能一展抱负，实属可惜。
从这方面来说，他的情况与高华君更为类似，就是他们都有突出的道德品质，但在政绩上，却远不如圣人的其它一些弟子。
李夫人听叶行远的决定，也表示赞同，“江南到底情势复杂许多，咱们先去蜀中也好，你这两年的风头太过，确实该略微沉一沉。”
当官当然要出风头，否则上司根本记不住你。但当官也不能一直出风头，否则上司就容不下你。
叶行远建琼关特区，已经给内阁与皇帝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躲到蜀中去避一避，这倒也算是以退为进之法。
李夫人虽这么想，叶行远却另有打算，在他想来，自己就是到哪儿都会发光的金子，只怕就算想要韬光隐晦也是难能，谁知道蜀中又会有什么事等着他。
更何况他也想好了，琼关作为一个根据地，蜀中也可以作为另一个根据地，这地方矿藏丰富，易守难攻。所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作为乱世割据之地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如今蜀地也不是很太平，流民入蜀，引起许多变乱。不像是定湖之地，叶行远辗转腾挪，把朱凝儿父女给搞定了，蜀地可是已经有人称王，惹得朝廷动怒，狠狠剿了好几次，但仍然无果。
叶行远思忖道：“颜无邪墓便在蜀中首府天州府，天州知府至少是正五品，这个职位我可争不到了，你看府中还有什么官位可以让我拿下，须得行动方便，我们才可顺利来去。”
李夫人点头道：“这个我省得，只是天州府未必有职位出缺，实在不行，大人亦可考虑省内职位否？”
省里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与学政衙门，都有六品的官位，只是这些职位更加受人拘束，叶行远考虑着若非必要，最好还是直接进府内。
毕竟以他的品级，顶多只有知府大人一个顶头上司，若是到了省内的衙门，天知道有多少上司来添乱。能省些麻烦，总是省些麻烦为好。
叶行远便道：“优先考虑天州府，实在不行便是蜀中省，这地方也只是过度，你帮我想办法吧。”
李夫人领命而去，又开始用姚家留下的资源运作，这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蜀中又不是什么热门的地方，应该能运作出一个好职位来。叶行远也不着急，便静待好消息。
不过这次似乎有些坎坷，李夫人想了许久的办法，却发现天州府如铁板一块，一时水泼不进，回头与叶行远分析，其中必有极深的积弊，只怕官官勾结，早已有腐败情事。
叶行远叹道：“早闻蜀中安逸，官员易贪，从这来看，只怕还不是小事。好在我身上还有锦衣卫职，到了地方，想办法搞出点动静，再腾挪位置不迟。”
天州府塞不进去，只能考虑蜀中省，这倒是不难，叶行远也不求实权职位，挂个虚名亦可，那选择就更多了。
不出半月，李夫人便寻了两个缺，一个在按察使衙门，另一个在布政使衙门，一管治安，一管财税。

第三百六十三章
这两个都算是肥差，当初叶行远在家乡遇上的按察使司范佥事，还有一阵好斗，想起小狐狸的过往，不由好笑。莫娘子还曾扮过范佥事，自己若是选了按察使衙门，还真是活脱脱一个佥事。
他略所思索，便下了决定，“天州府必有古怪，按察使衙门有稽查之职，行事便利，也更能配合我锦衣卫的工作，你就帮我运作这个职位吧。”
李夫人也更属意按察使司衙门，虽然臬台比藩台略低半格，布政使衙门的佥事或许也能够捞得更多，但按察使司到底有官兵可用，做起事来要方便许多。
她便打点银子，暗中运作不提。叶行远耐心等待，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变故，谁知道临近任满，又有人找出事来。
叶行远要任满，京中也有的是人在关注，内阁诸位大人虽然不会亲自管这些小事，但自然有人为他们处理。宇文经就一直在担心叶行远任满之后，会谋取京中的职位，因此一直在严防死守。
他去拜见首辅严大人，担忧道：“如今六科出缺，当尽快谋人顶替，不可疏忽大意。”
宇文经最担心的就是叶行远回京，而回京最可怕的职位便是六科给事中，其次是御史台，再其次才是六部。至于翰林院，反正叶行远也进去过了，再让他回去做冷板凳倒是求之不得。
此时六科给事中正有出缺，宇文经赶紧撺掇严秉璋处理，免得给叶行远钻了空子。
又过两年，严首辅倒是没怎么再显老，当然他头发早就全白，脸上皱纹也早密布，想再老也没什么新的特征。只是说话更慢，也更容易陷入瞌睡之中。
甚至有传闻他在金銮殿上就打起呼噜，有不少人认为他是老糊涂了，首辅的位置也该换换人。不过这两年来这么想的人大多都被换掉了，严秉璋却还是岿然不倒。
这一点宇文经是极为佩服，他相信若论弄权，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严首辅的。想在首辅面前玩些小手段，根本就是班门弄斧，别看他一直半梦半醒，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所以遇到大事，宇文经还是要来找首辅拿主意。
严秉璋眼睛半睁半闭，低声道：“些许小事，找小严即可，给事中不过是七品官职，不必大惊小怪。”
六科给事中虽然级别低，但是在朝堂上的存在感可是极强，毕竟他有封驳圣旨的权利，虽然事实上很少会有人使用，但光这个威慑，与给事中交际的对象便不时一般人。
宇文经不相信首辅不知道这一点，他不在乎，正是因为首辅站得位置已经足够高，再不需要关注这些细节问题。他宁可相信自己的儿子可以处理好。
然而小严相公……宇文经只能苦笑。小严相公并不是没有本事，在弄权这方面，他继承了父亲的天赋，这两年间在严党之中的地位飞速上升。
现在大家都知道，想走首辅的门路，首先便要通过小严相公，就凭着这一点，小严相公便足以自傲。
但他并没有继承他爹执政的能力，这一点宇文经同样看得非常清楚。严秉璋一生行事，唯有一个“慢”字，无论何事都不急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窝囊无能，而只是他需要时间去反应和思考。
一旦严秉璋做出决定，他就很少会犯错，所以之前的“慢”别人就可以理解和接受。
小严相公这一点也想学父亲，所以无论谁找他办什么事，他一定会拖一拖，只可惜他没有弄明白父亲“慢”的真谛。他的拖只是为了摆架子，并不是为了思考和准备，所以他一旦开始办事，与是不是等一等没什么关系，还是很容易把事情办砸。
如果一接手就办事，办错了，别人更容易理解，会觉得你并非不积极，只是略差运气。但若是拖了之后还把事情办砸了，那别人就要开始怀疑你的能力。
小严相公不明白这一点，事实上在私底下，已经有很多人质疑他的本事，认为他不如乃父多矣。
在宇文经看来，这简直是理所当然，严秉璋好歹是一甲进士，但他的儿子只不过是个监生，有父如此都考不上进士，也可见此人的真实水平实在一般。
可惜严秉璋在别的事情上不糊涂，儿子这件事情上却无论如何说不得。毕竟疏不间亲，他年纪大了，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又能够相信谁？
宇文经想了一想，终于还是开口道：“老大人，此职落在何人之手，学生都不担心。我只怕叶行远卷土重来，到时候京中必然是一片兵荒马乱。”
叶行远实在是个异数，本来他状元出身却被贬斥到边远州县，早不该重新出现在权力中心。但他偏偏有本事另辟蹊径，搞出一个什么琼关特区，这两年琼关特区虽然不像他上书吹嘘的“以一县之地，支应三边粮饷”，但财税贡献简直抵得上半个省，这等大功，怎能不被朝廷所重视？
现在隐隐便有风声，说是户部想请叶行远回来，不管是司郎中还是员外郎，总之要让他负责全国财税。这怎么不叫宇文经担心？
“你还在盯着那个少年……”严秉璋淡然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宇文经，“此人虽然搅动风云，但毕竟离朝堂还远，你这般在意于他。只怕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很难得的对宇文经说了真心话，宇文经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智囊，本来对他寄予厚望，但这两年来却真的有些失望。
从当初宇文经坚持要去边关，并惹出蛮人攻琼关事件之后，严秉璋总认为他该得到了教训，可没想到时隔两年，宇文经仍然没有放下。
宇文经低头认错道：“学生知道自己未免小题大做，但此人实在如骨鲠在喉，若不尽早处理，只怕养虎遗患，大人随手将其除之，也好安学生之心。”
宇文经对说服严秉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严秉璋有自己的理念，既然对方不在乎叶行远，那么宇文经干脆与他谈感情。
说你要不帮我一个忙，解决掉叶行远这件事，也好让我安心上班，给你和你儿子服务擦屁股。宇文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低声下气了。
严秉璋叹气，“若是此人是寻常人物，那随手抹去也是不难。但此人已经简在帝心，身份又不简单，你就不能暂时将他放在一边，寻着机会再一举拿下么？”
要是宇文经求的是别人，严秉璋说不定眼睛都不眨就帮这个得意弟子去除心病了。但叶行远实在不同，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状元身份护身——在一国首辅看来，状元根本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严秉璋知道皇帝对叶行远的宠信。
是超出一般的宠信，严秉璋左右逢源，给隆平帝拍马屁拍了十几二十年，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皇帝发自内心的喜爱。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站在文官集团的立场上，天然与皇帝对立。
但叶行远还是不同，严秉璋注意到皇帝读到叶行远的秘折时候，时常失声而笑，这种脸上的喜悦简直是像对子侄辈的爱护。就严秉璋看来，除了废太子之外，其他的皇子都未必得过皇帝这种待遇。
如果不是因为调查过实在不可能，大约严秉璋真的要怀疑叶行远是不是隆平帝的私生子。
现在看起来，这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投缘，也就是所谓“简在帝心”。这种人真不好弄，真把他弄掉了，有一天皇帝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严秉璋一直很明白皇权的力量，他知道文官集团借着掌握天机，能够与皇权抗衡，但是天机终究是依附于天命而存在，若是没了皇帝，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所以他对许多年轻文官鼓吹的内阁负责制嗤之以鼻，即使隆平帝再怎么荒唐，他也对其十分尊敬，恪守一个首辅的本分。
这或许也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屹立这么多年不倒的原因。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去对付叶行远来得罪皇帝，因为他知道得罪皇帝就是得罪自己。他很遗憾宇文经居然不能自己参悟这个道理，还需要点破说明，平日这位智囊不该这么迟钝，看来真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宇文经苦笑，他明白了严秉璋的意思，只是没有想到首辅居然这般首鼠两端。
严秉璋当了这么多年不倒的首辅，到底已经老了。他已经堕落成为彻头彻尾的政客，唯一考虑的只是利益和位子，早就忘了他自己的立场。
这种遗忘变得很可怕，这让他也不再是内阁诸公清流的代表，只是一个和稀泥的首辅而已。
他现在这种左右逢源不倒只是一种假象，只要时间一到，便是喀拉拉大厦将倾。
宇文经躬身行了一礼，不想再多说什么，沉默着退出了首辅的官邸。在门口恰好又遇上了趾高气扬的小严相公车驾，他黯然避开，并不打算与之照面。
“去找沈大学士。”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向车夫吩咐。

第三百六十四章
叶行远在任期的最后惹上了麻烦，户部和御史台忽然派人下到琼关，说是接到举报，有人营私舞弊，贪污国库。便提出要调查历年账目，还要与特区当地官员一一约谈。
他与户部那位洪郎中还有御史台的刘御史谈过以后，回来斩钉截铁与李夫人道：“又是内阁那帮老家伙在捣鬼，我都到这穷乡僻壤三年了，算来与他们没什么矛盾，想不到还要紧盯着我不放。
他们是不是属王八的？一口咬住便不愿松口了？”
牢骚归牢骚，叶行远不得不面对现实，京中内阁这些大佬真的是有办法拿捏他。
李夫人蹙眉道：“此事必有内情，这两年来风平浪静，何至于在这种时候他们又搞风搞雨，我去打听一下。”
叶行远嗤笑道：“不必打听了，锦衣卫那边已经给了我消息，是京中有人担心我谋取六科给事中之职。所以想找机会敲打我一下，只要拖过这段时间，等京中角力结束，便可放过琼关了。”
简直是受迫害妄想症，他们觉得自己还会在乎区区一个七品给事中？叶行远自认搞了琼关特区之后，就算皇帝要给他一个中书舍人他都不想干，仰人鼻息怎能与自己当家作主相提并论？
这种莫名其妙的猜疑让叶行远甚为窝火，恼道：“他们怕我争这职位，我偏要争一争，让他们乱了手脚也好。”
短时间内叶行远不想回京，不过对方投之以桃，他当然得报之以李。略作思考，当日便上了一份奏折，宇文经看到这奏折题目，便如五雷轰顶。
叶行远上书《论六科给事中改革折》，你这算是什么意思？区区一个地方转运副使，来论及朝廷中央机构的职能，这妥当吗？
然而太祖规定，读书人都可上书议事，叶行远不以官员身份，只以进士身份议政，谁也说不得他什么。一般官员若是上书胡言乱语，内阁自然可以将之弃若敝履束之高阁，但叶行远一来绝不会是胡言乱语，二来还有皇帝挺他，他的奏折又怎么会默默无闻？
宇文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搞些小动作了，显然这就是叶行远的反击。他很明显的告诉你们，我对六科给事中本来没兴趣，但你们要来撩拨我，那我倒也可以稍微有兴趣一下。
对这种无赖的态度，宇文经也是无能为力。或许严首辅的态度才是对的，就该让他自生自灭，完全不要给他机会？
他叹息着翻开了叶行远的奏折，一看内容，偏偏又被深深吸引，甚至想要拍案叫绝，还是忍了好久才忍住。
叶行远说是论六科给事中的职能，但从前面的篇幅来看，简直是打算建议朝廷废六科给事中。他说当初太祖皇帝定这规矩，是想让低阶的官员参与朝政，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国家大事。
但因为给事中的权力过大，导致了权力寻租，自然而然的与内阁和六部纠葛在一处，偏偏六科职能还不明确，只能算是一个监察机构，这就更形成了一笔糊涂账。
到最后给事中要么卖直，故意特立独行，沽名钓誉。要么干脆与朝廷高官沆瀣一气，这些在本朝历史上都是比比皆是。
既然如此，那何不废除名不副实的六科给事中呢？叶行远却又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认为对朝廷、内阁的监督是必要的，而且也不是仅仅御史台与六科可以承担的责任。
太祖重视读书人，认为年轻读书人有锐气，便可以此为纲，重订六科，将六科进一步扩大，收国子监生与举人，在京中专事监督之职。削除其备而不用的封驳圣旨之权，但有权就朝廷大政及圣旨发动联名上书，若联名者超过六科科员总数六成，便可请内阁再议。
六科凡三年改选一次，科员必须换掉三分之一以上，以此来保证基本的公平。
“这哪里还是六科！”宇文经感慨不已，他敏锐的发现叶行远仍然保留了六科监督反驳的权力，但将这种权力分开，不再集中于给事中一人，而是需要整个六科联名，才能反对内阁的动议。
这已经成了上古之时所鼓吹的士绅议政，若以此为例，京中要有六科，地方上岂不是也要有类似的士绅机构，这可是政局的巨大变化！
宇文经无奈，只能说叶行远此人脑袋中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难道真是得仙人传授？只要稍稍刺激他一下，便会喷薄而出各种前所未有的想法，偏偏又言之成理，让人头疼不已。
这个奏折一上，谁来担任六科给事中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到底有没有必要按照这奏折的说法重组六科。
有人大加赞赏道：“六科给事中原本就不合理，要么无用，要么就是又臭又硬，早该取消。这重组六科之法倒是新鲜，也甚得太祖之意，可行之。”
也有人批驳道：“胡言乱语，岂可轻议朝廷大政，正是因为这些不守本分的年轻人，所以国事艰难，岂能再给他们多言的机会？”
但更有人心中如明镜一般，“这个立论一出，不管是好是坏，总是会有不少人支持的。六科一扩大，光是官位就多了上百个，你说那些举人和监生要不要打破头去抢？这些举人和监生背后的势力，要不要为他们去争取？叶行远此折，可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宇文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能闭口不言，在家中面壁思过。这两年他屡屡出谋划策，却屡战屡败，小严相公原本就不喜欢他，如今更是经常在外面说他的坏话。
有时候他的好友陈直听说了，只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能为力。
叶行远听说京中闹了起来，拍手称快，反正他是没心思他淌这浑水，事不关己，乐得看热闹。倒是有年轻举人们联名上书，说要推举叶行远为新六科给事中，但他也不置可否。
此事尘埃落定绝非轻易，叶行远就在这烟幕中在琼关过着惬意的小日子——户部和御史台的调查者早就灰溜溜回京，没有得到丝毫证据。
叶行远最后在琼关要处理的只是一些手尾，就比如矿业四大家看一年过去，跑过来索讨分红。叶行远却正色告知，这两年要扩大投入，提高工人薪资水平，扩大再生产，铁器厂虽有盈利，但并不打算分红，而是要再增资。
除此之外，内库与琼关特区打算再增资三十万两，建设西北的钢铁中心，希望四大家一起同比例增资，以保证股份不被稀释。
这下沙、孟、毛、金四家可傻了眼，他们的这两年的出货全都作为股份投入到铁器厂，原本的收入锐减，手上本就没有什么资金，哪里拿的出增资？
沙一毛弱弱询问，若是想保持同样的比例，需要增资多少？叶行远不用计算，就答道：“二十万两足矣。”
四大家哑然，他们砸锅卖铁，二十万两还是拿得出来的，但是他们这时候也明白了，就算投入了这二十万两，明年说要再增资，那该如何是好，那时候就算是卖身，也绝对凑不足银两了。
他们商量一阵，觉得王公公的威胁已经过去了，此时铁器厂稳定运营，应该也不会换人，便想向叶行远提出撤资退股。
叶行远翻脸不认人，翻出协议，证明四大家是答应拿每年的出产入股，若是反悔，得拿出双倍的违约金。这四大家连增资的钱都拿不出来，又哪里能够拿违约金？只好求到后台崔家，辗转再找到姜克清帮忙说和。
姜克清故作为难，其实与叶行远商量好了，便最后向四大家摊牌。第一，每年的产品入股，这一点不能变。第二，四大家既然无力增资，那所占的股份便按比例稀释，最后只剩下一成左右。
第三，为了安抚四大家，还是给一部分分红，算下来大约比单纯贩卖货物还要多赚一点。这样四大家也不必多操心思，渐渐就连矿上的事都不太管了。
后来铁器厂干脆反过来将三座铁矿和一座煤矿完全收购下来，让这四家做了富家翁，在特区过过地主老财的日子，也算是他们识相，才得善终，此事后话不提。
姜克清对叶行远一连串的手段赞叹不已，心中也多有余悸，再不敢随随便便与人合伙做生意。这小股东被人侵吞的一干二净，还不是毫无办法？
姜克清看得出来叶行远还是心慈手软，给四大家留了一线余地，否则轻轻易易便可让他们扫地出门，连一毛钱都拿不到，自此对叶行远更是五体投地。
此事之后，叶行远的三年任期也终于满了，他拜托李夫人谋取的蜀中省按察使司佥事一职，也通过吏部定案。只待过了年，他便要交卸特区转运使衙门的差事，前往蜀中任职。
本来他还需要回京述职，但大约是内阁中人厌弃他，怕他回来搞什么花样。干脆就说你直接赴任，不必回京，这也是难得的待遇。

第三百六十五章
叶行远买舟南下，仍旧从运河走定湖，再从荆楚入蜀。既然走了定湖，他当然要顺路回乡，一是探望一下亲友，二也是衣锦还乡。
先到省城，唐师偃出面接待，穆百万毫不吝啬请客，大醉三日方散。然后又到江州，顾表弟已经中了举人，又有一班当日的读书朋友一起做东，请他吃酒，叶行远又是大醉。
此后才回了归阳县，欧阳举人带着许多人敲锣打鼓，夹道欢迎，连新知县都出来迎接。
这新知县姓李，与叶行远同一科进士，口称年兄，甚是恭敬。叶行远本来对这位李知县并无什么印象，不过他既然做了家乡的父母官，当然也得亲近一二。
何况他还有个便宜姐夫在衙门当差，还得拜托李知县多加照顾。当然这种话不必宣之于口，只要彼此心知肚明便成了。
及至回到乡中，就见村里已经起了两座牌坊，一文一武，姐姐叶翠芝穿着诰命衣衫，眼泪汪汪的在村口迎接。叶行远感念姐姐养育之恩，上前便拜倒，吓得叶翠芝赶紧将他扶起。
柔声道：“你如今是文曲星下凡，膝下有黄金，哪能拜你姐姐？休要折我的寿。”
叶行远笑道：“什么黄金文曲星？便是太白金星下凡，我也是姐姐的亲弟弟，怎么拜不得了？若无姐姐从小养我，我早饿死山间，哪有机会有今日风光？”
他便高声讲些童年之时叶翠芝照顾他的事，乡中耆老听了，也都甚为敬佩，都赞道：“有姐若此，方能有这样的兄弟。也只有这样的兄弟，才对得起这样的姐姐！”
叶家如今光耀门楣，叶行远陆续给姐姐寄了不少银两，叶翠芝还担心他娶媳妇的事，早在乡间买了许多良田，又重建了祖宅，与往日的寒酸大不相同。
亲家刘公刘婆哆哆嗦嗦，想要来见礼，叶行远此时也不在意，便道：“你们可别忘了，我姐夫是招赘进来的，是姓叶的，你们也不过是寻常亲戚，休要打着叶家旗号招摇撞骗，若是不然，叫我知晓，定斩不饶！”
刘公刘婆哪里敢还嘴，只一个劲儿点头称是。
又有叶行远的启蒙社学胡老师觍颜前来拜见，他自诩状元恩师，在乡中也骗了不少束脩，今日再来事想将关系缓和。叶行远一见他便心头火起，心道当初你多方刁难，如今还敢打我的名头？
便厉声斥之，说明其劣迹，胡老师羞惭无地，远遁而去，从此不敢在归阳县露面，不知其所终。
叶行远在村里快意恩仇，有仇则斥，有恩则报，心中甚是快活，对姐姐道：“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今日知之也。”
叶翠芝笑道：“你也真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都说你将来事要当宰相的，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可不要再这般小气。”
叶行远不在乎道：“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可也。我不过是秉承圣人教诲，并不打紧。”
叶翠芝道：“圣人还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那日听说你中了状元，原以为是要做驸马的，故而也未曾再帮你相看媳妇儿。
不想皇帝竟然没有招婿，想来是没有合适的公主，如今你既然返乡，不如找机会定个姑娘，早日生个白胖小子，继承我叶家香火。”
叶家香火是叶翠芝心心念念的大事，如今她丈夫虽是招赘，但这两三年间也并无再生，只有一个霞儿终究是女子，不能承继香火。
叶家既然发达了，当然要开枝散叶，这首先便着落在叶行远身上。
叶行远倒也不是不想娶亲，但他知道自己九世童身，若能得妙法交合，对求道大有帮助，便不想这么草率。支吾道：“姐姐莫急，我也看好了，只是如今年纪尚小，不便下聘，过两年待我从蜀中回来再说。”
叶翠芝喜道：“原来你已有了意中人，这倒是好事。不知是哪家小姐？”
她回想了一下，神神秘秘道：“当日欧阳举人家的小姐与你过从甚密。又有一位莫娘子，你到底喜欢哪一个？不过在我看来，莫娘子妖娆了些，可娶为妾室，那位欧阳小姐虽然凶了些，但到底是同乡，知根知底，选她没错。”
叶行远啼笑皆非，想不到自己衣锦还乡，首先还要被逼婚，只好含含糊糊推脱了一番，总算暂时稳住了叶翠芝，终身大事，暂且日后再说。
他在家中住了七八日，这才启程，叶翠芝含泪送别，又道：“你从蜀中回来都已经二十出头，那时可一定要定下人家，不然姐姐死都不瞑目。”
叶行远只能答应，这才离去，回到归阳县中，再乘舟西下，与李夫人和青妃汇合。
李夫人原本就是要与他同行的，而青妃已经被叶行远招入幕中，她虽为阴神之体，却无羁绊，天下哪里都去的，干脆就随同一起入蜀。
蜀地的春天甚为妖娆，有江南的烟柳，却也有塞北的春寒。他们沿着汉江逆流而上，等穿过蜀山，便觉得气候变化，山势险峻，几乎处处都是激流险滩。
叶行远叹道：“怪不得古人叹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青妃较真，便反问道：“这话是哪位古人说的，我怎么没有听过？”
叶行远没奈何，只能将一篇《蜀道难》做了出来，讪笑道：“这原是我自己的感慨，刚做了一首诗，假托古人，不想被青妃认了出来，便请品题一番。”
青妃略略一读，便觉得字句清俊，顿生华彩，忍不住叹道：“你果然不愧诗魔之称，当初你送我一句‘独留青冢向黄昏’，我已觉得是绝唱。
不想今日你这‘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勾连’真是写尽险峻之意，真不知道你如何有此才华。又有此才华，偏又不重于此，这才是最了不得之处。”
叶行远都不用干别的，只要凭着自己的诗才，便可在轩辕世界得享大名。但他偏偏古怪，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诗才，很多时候随手一笔，便是绝妙好辞，但真要他正经作诗，他偏嬉皮笑脸，浑不在意。
人家得一警句，不说得意一生，至少也要吹嘘三年。叶行远却随时随地乱放警句，让人都已经失去了惊喜。
这本来也是叶行远的心思，他便笑道：“诗词乃是小道，在这轩辕世界，圣道、天机、灵力才是根本，我今求圣道，已偏离圣人之意，只觉得举步维艰，哪里还有心这些小技？”
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在这人间便须得寻找五德之宝，凑齐之后换取圣人灵骨，然后一路升官到礼绝百僚的一品宰辅，再往后才是寻求飞升仙官，这已经是天才一辈子都未必能干完的事。
何况飞升之后，还有天地奥秘需要探索，还得追求圣贤之道，这才是叶行远的正事，诗词这种东西，他有一肚子加一屋子，根本不放在心上，玩玩即可。
“当代诗家与你同代，真是不幸。”青妃感叹，也就不再与他探究诗词，只一起剖析蜀中的政治形势。
蜀中这两年贪腐的消息甚嚣尘上，一直说朝廷要对蜀中开刀，然则迟迟未有动静。如今的蜀中巡抚张勤理张大人多年为官，在蜀中根深叶茂，很难动得了他。
而蜀中最富的天州府亦是最深的一摊浑水，天州府知府童之贺同样在蜀中待了十年，关系极深。
蜀中的官员流动性明显要比其它地方低，一来也是因为这边地势险峻，一般人不愿入蜀，入蜀之后，又都不愿离去，久而久之，这里渐渐就有了独立王国的倾向。
尤其是这几年闹流民，蜀中富庶处还好，贫穷的山里尽被流民占据，不服王化，惹出许多事端，更有许多地方消息断绝。
蜀中也就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着朝廷也开始打马虎眼。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非蜀党，更没有什么人愿意去蜀中为官，所以叶行远要占这个缺，倒没有太大的阻力，只是引起了一片狐疑。
叶行远道：“此次我是入按察使衙门，按察使王老大人听说刚正不阿，行事清廉，与蜀中这一批人格格不入，故而经常遭人排斥，倒是与我是同病相怜。”
青妃笑道：“王百龄乃是清流高官，他只应脾气太过耿介，才会被排挤出京，声望还是极高的，与你这无行浪子大不一样，只怕他老人家也会看你不顺眼。”
叶行远苦笑道：“那可如何是好，原本就是入虎穴，顶头上司还不罩着我，在蜀中岂不是寸步难行？”
青妃咯咯娇笑道：“你手上还有锦衣卫的底牌，怕些什么？我只是提醒你，一开始莫要太过心急，蜀中的情势要比西北复杂多了，无论如何，看清形势再动手。”
叶行远在琼关好歹是一把手，当然随便呼风唤雨，但是在蜀中只是一个普通的佥事，做任何事都要顾虑方方面面，不可大意。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叶行远在江上议论蜀中形势，蜀中也有人在议论他。
状元入蜀，叶行远身份又极特殊，前两年一直在风口浪尖之上，不可能不引起其他人的关注。他这一次入蜀，蜀中和天州府各个衙门都在议论他。
首先是他入职的按察使衙门，王老大人听说叶行远要来，早就皱起了眉头，对师爷抱怨道：“此子奇思妙想，倒是颇有趣味，但行事不合于正道，我素不喜。
蜀中原本就一团乱麻，再来个他，岂不是更加千头万绪？我在蜀中查了这一两年，可千万不要被这小子给搅了。”
师爷劝道：“叶行远若要来，必有一番作为，我观此人行事，倒不似俗人一流，或可为大人臂助。”
王老大人赌气道：“哪有什么不俗？考中状元之前，就知道卖祥瑞讨好皇上，还幸进得了个不伦不类的爵位，世上焉有先得爵，后中状元之人？
若不是行事这般不当，内阁诸君又怎么会死活瞧他不顺眼？”
师爷笑道：“那都是他入仕前的事了，年轻人拿捏不住分寸也是有的，再说他封爵乃是酬他救驾之功，难道他为了不想被封爵，便坐视不理不成？
入仕之后，此子更有作为。阿青案审得干净利落，琼关特区搞的有声有色，更不要说他守卫孤城，堪比三千年前子衍君，连乌眼山的赵老将军都看好他，特意奔袭千里救他，难道老将军还能看错人不成？”
王老大人沉吟半晌，似乎觉得不便不承认赵牧野的眼光，便哼哼两声道：“暂且观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相比王老大人有些挑剔的等待，天州府一干人等却更为慎重。
童知府中年发福，是个油滑的胖子，他穿着便服，带着纱帽，帽翅儿与身上的肥肉一起颤颤巍巍。他听了叶行远入职按察使司之后，便一直有些担心，“此人为何会进按察使司衙门，莫非是来查咱们的么？”
天州府同知姓吴，表情略有些木讷，心计却最为狠毒，他冷笑道：“别管他是什么状元，在天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怎么也轮不到他作主。大人不必担心，下官自会应付。”
童知府咳嗽一声，低声道：“这人身份特殊，也不好做得太过，否则朝廷面子上过不去，咱们也不好过不是？”
吴同知摇头道：“若他不惹事，咱们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但他要是敢呛声，在这蜀道之中弄死个把人，可不是什么难事。”
童知府咳嗽得更加剧烈，摇头道：“你总是这般，哪里像个官人？倒像是打家劫舍的强盗，我却劝你，既然如今做了官儿，不管如何，这官架子总要摆起来。一日日这么端着架子，官威自然就有了……”
吴同知瞥了他一眼，心道童知府你天天端着个架子，但这一身肥肉实在也白不出什么官威，但又不便反驳上官，便陪笑道：“大人所言甚是，下官自当注意。反正若这位叶佥事有什么异动，下官自会防范于未然，还请大人放心。”
童知府发了半晌呆，叹息道：“只盼他安安分分，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叶行远其实也希望安安分分，他根本没打算让大家不过好日子，朝廷现今的情况几乎是无官不贪，若不涉及到他，无非也只是睁眼闭眼。
他来到蜀中，第一目的是颜无邪之墓，只要没人拦着他，他才懒得管蜀中官场这些龌龊事。
所以叶行远刚抵达天州，第一个便是拜谒颜无邪墓——说是拜谒，更准确点说其实是路过，颜无邪墓就在天州府的中心，无论要去哪里，总会经过此地。
硕大的墓碑前，有位老大娘正在叫卖杏花。石翁仲的间隔中，摆着各色小吃，香气袭人，这里浑然没有一位圣人弟子陵墓的庄严，而是充满了市井的快乐气息。
叶行远笑道：“颜无邪最重礼，不知陵墓前成了市集，他会不会嗔怪？”
青妃摇头道：“你读书总是不求甚解，颜无邪重礼，却也重礼之本质，何况他也说过‘死后无礼’，并不在意死后如何。他陵墓前成市集，有助民生，他大约只会高兴。”
圣人弟子，不管行事如何，他们的道德都是高尚的。虽有迂腐之处，但也不是不懂得变通。
叶行远致歉道：“那是我失言了，颜无邪堂皇君子，怎会在意这些小节？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他走到颜无邪的墓碑前，只见墓碑上只刻着颜无邪之墓五个大字，背后却无碑文。想起颜无邪临终前遗言道自己一生无甚可书，叹哉憾哉，也不由为之同情。
颜无邪在圣人门下苦修二十年，必有所得，他精通礼、法，更擅长管理国家，可惜还没当多久的官，就被派去南越，硬生生囚禁了十多年，一身本领不得发挥，想来心中也必是遗憾。
后来虽然被送回楚国，但他的身体也彻底垮了，未能再做出一番事业，便英年早逝，更让人扼腕。
“你说他的死后世界，会不会就是南越国的牧场？却不知道在那里他能想些什么？”叶行远想起无论高华君还是子衍君，他们的死后世界都出乎意料，并非是追求享受，而是自己所遵循的道的最关键处。
这大约才是贤人的生活方式，颜无邪在南越虽然苦楚，但在精神上或许是最富足的时候。
李夫人蹙眉道：“不管他死后世界是如何，我们想要进去可真不容易。我刚才听旁边人说，这边晚上还有夜市，甚为热闹，至少要闹到丑时，而寅时便有人在此地开始准备卖早点，这中间的时间太短了。”
高华君墓和子衍墓都在远离人群之处，至少到了晚上没什么拜祭之人，他们可以偷偷进去，在早上之前离开，便不至于被人发现。
但这颜无邪墓，中间顶多只有一个时辰无人的时间，只要稍稍耽搁，就会有人发现墓地上有一个大洞，就算此人不好奇进去看看，只要报告官府，便是一大堆的麻烦。
叶行远作为按察使司佥事，也很难解释要去颜无邪墓中查什么东西。
“自然最好是要有官方身份，暂时将此地封闭，我们才好悠闲探寻。”叶行远也觉得确实不妥，好在他在天州府也至少要待三年，可以慢慢想办法。
“也只好如此了。”李夫人勉强点了点头，望着颜无邪墓，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一时又察觉不出来。”
叶行远穿过颜无邪墓，望着前方一片建筑群，笑道：“想不到鸦神庙比我先到，这里已经开出来了，朱凝儿的手脚还真是快。”
离开京城之前，鸦神庙正在京师大搞建设，没想到三年之后，连偏僻的蜀中天州府都有了鸦神庙，那说明鸦神教的信仰传播极快。
李夫人知道朱凝儿的行动，也不由赞叹道：“这小姑娘是天生的神棍，大人得她之助，日后行事必能方便许多。”
鸦神庙背后，便是省内的许多衙门。在别的州府中，各衙门会尽可能离得远些，以免互相干扰，不过天州府本身地方狭小，周围又是山地。
风水好又地方平坦，适宜盖衙门的地方并不多，因此除了天州府衙门独占城南之外，省内几个大衙门都挤在一处，甚为接近。
叶行远经过巡抚衙门，又走过布政使衙门，这才看到按察使衙门的招牌，便施施然往里面走。门上的衙役有眼色，看他不似寻常人，便恭敬问道：“公子何来？这里是按察使衙门，并非游乐之所，若是走错，还请折返。”
叶行远笑道：“我正是来按察使衙门的。”
他从怀中取出印信与官文，递给了那门子，门子一看官文上叶行远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下拜道：“原来是状元老爷来了，小人有失恭敬，还请恕罪！请大人稍等，我这就去禀告臬台大人！”
他飞奔回去，不一会儿就听大门吱吱呀呀打开，衙门大开中门，算是对叶行远的破格欢迎。
按照一般衙门的规矩，只有主官来了才会开正门，衙内署官都是走两侧角门，如今是因为叶行远身份特殊，王老大人算是给他一个面子。要知道就算是按察副使，也未必就有必要开正门迎接，何况叶行远只是一个普通的佥事。
当然老大人自己不会出来迎接，开正门已经算是礼遇，叶行远道过谢，便沿着大门一侧入内，示意不敢当正门之意。旋即就入后衙，去拜会王老大人。
今日休衙，王老大人也穿着便服，他头发雪白，双目灼灼有神，脸颊干瘦，颧骨突出，是典型南方人的面相。一见叶行远，劈头便问道：“叶大人状元之才，怎会来此偏僻之地？只怕此地庙小，容不下大人这尊大神。天州府池子浅，也不能让大人自由驰骋。”
叶行远淡然笑道：“我只听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王老大人初时愕然，旋即大笑不止，对叶行远的印象顿时好转了几分。

第三百六十七章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确实是如今天州府官场的写照。
蜀中在一向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省份，在中原人看来这里是南蛮盘踞之地，江南人则觉得这里瘴疠丛生，尚未开化，甚至在岭南一带的人都嫌弃这里吃的太辣。
然则实际蜀中富庶，不下江南。这里稻米一年两熟，又产昂贵的青盐，气候宜人，山中盆地是一等一的宜居之地。
但这只是说天州府周边，若是进入山中，那还是贫瘠原始，甚至有许多神秘毒蛊的传说。
也正是因为贫富悬殊与特殊的地理位置，蜀中官场一片灰暗，就是本朝都曾闹出过好几次影响甚大的贪腐窝案。有刚硬的皇帝曾经狠下心肠杀了一批，但是换汤不换药，几年之后，依然故我。
王百龄为人刚介，他对蜀中官场一直是格格不入，有心想严肃纲纪，偏偏又各种掣肘。这几年间牢骚不断，素来是说怪话的高手，没想到叶行远一来便给了他一个惊喜。
这句话虽然俚俗，但越念越觉得又味道，要是他有这个权力，恨不得把这副对联挂到天州府中每个衙门门口。
所以说第一印象很重要，虽然王百龄之前对叶行远有成见，但就因为这十个字完全改观。
他私下对师爷说，“此人不愧是状元，真有捷才。听他话中意思，到蜀中是有所为而来？”
当官最重要就是察言观色，见微知著，哪怕是清官也不例外。王百龄能做到今日这高位，当然也不全靠他的臭脾气。叶行远这一句话，便漏了些许心思。
师爷摇头道：“此人官声倒是不错，不过到底是何路数，学生也暂时看不出来。他行事天马行空，每每有令人匪夷所思之举，实在不知道他是哪边的。”
凡是接触过叶行远，或是关注过他事迹的人，都会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违和。说他不拘一格也好，说他出人意料也好，总是每每将他看死的时候，他又有新的变化。
叶行远为官资历尚浅，反正没有什么苛索的名声，也不曾听说他爱财。但说他是耿直清流，又显然不是，只能说他是一种新类型的官僚。
他想要干什么，连内阁大学士们也无从得知。就比如这一次谁都猜叶行远的资历政绩，应该想办法运作回京，谁知道他虽然离开了边疆琼关，却来了同样偏远的蜀中。
难道叶行远真的是抱着纯净官场风气，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心态来的？想着他在琼关的所作所为，也难以让人相信。最终的结论，还是需要观察。
叶行远不管上司对自己是什么样的看法，他倒是一本正经开始上班，并且像模像样的开始研究积压的卷宗。
按察使司如果一定要类比，更像是省公安厅与省检察院的结合体，到了这种层级，除非是大案要案，否则并不会亲自参与调查，更多的则是监督、核查各地办完的案子。
像叶行远在归阳县与周知县的冲突，一县父母官都失了踪，也就意味着县级的司法机关近乎瘫痪，所以才会有范佥事下来甩锅。除非就得这种层次以上的案子，叶佥事才可能参与。
这种事情当然不会每天都发生，日常工作便是查看各地上报的卷宗案例并予以批复。
而想看一个地方腐败与否，从刑事案的处理中就最容易看出端倪。所以叶行远很耐心，他知道自己在蜀中也是长线的工作，并不急于一时。
新官上任没有三把火，底下的书吏也松弛下来，紧张了差不多半月之后，也就故态复萌，该怎样还是因循旧例，叶行远默默都看在眼里。
青妃有些看不过去，进谏道：“底下书吏徇私枉法事甚多，何不先行处理，以儆效尤？”
叶行远摇头道：“蜀中一地，只看几处迹象，尤其是天州府地方已经是烂成一窝，我有心一举把桌子掀了，现在动手抓些小喽啰，只怕会打草惊蛇。”
青妃奇道：“这半月你几乎足不出户，虽与其它衙门的同僚有过几次应酬，但也不过是表面功夫，如何能摸得到内情？”
叶行远叹道：“哪里用摸，这些案卷之中，统统写得明明白白，何须再问？”
这些卷宗越看越窝火，连他都有了些恼意。这些地方基层官员与豪族勾结，贪赃枉法，无法无天，甚至连稍微的收敛掩饰都不肯做，卷宗上真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有一良家少女，光天化日下为阔少拦截，带上酒楼，其后衣衫不整坠楼身亡。当地判下为饮酒过量，失足坠亡，阔少有劝酒之嫌，罚铜五十斤了事。
又有一妇人，因貌美而为人惦记，一日间借酒撒疯，竟然杀死其公婆丈夫，将其强行奸污。妇人告上公堂，最后断下来结果是妇人通奸小厮，鸩杀全家，判了两个斩立决，至于妇人控告的凶嫌，连名字都被隐去。
叶行远只随口说了两三例，青妃便气得柳眉倒竖，怒道：“这等冤案，你还不滚去翻案，还说些什么？”
她为阴神，历千年，见世间百态，但还真没发现有一个地方的司法能阴暗腐败到如此程度。
叶行远苦笑道：“翻案自然是要的，不过还不是现在。第二个案子若是没有问斩，那我就算是上京告御状，也得保住那妇人性命。
只可惜前年秋天，这妇人与所谓的‘奸夫’已经问斩了，我要为他们翻案，倒是不用急于一时。”
青妃默然，她倒是忘了，叶行远看的卷宗是最近五年的，许多案子早已审结。就算将来还能翻案，错判枉死的人，那是再也救不回来了。
她咬牙切齿道：“我竟然不知这些狗官这般草菅人命，若是我父皇之时，我定要奏请他将这些贪官污吏统统剥皮充草！”
叶行远并不以为然，“就算是文帝之治，吏治也从未真正清廉过。天下乌鸦一般黑，但凡有人当权，便会有人徇私，除非真是圣人所言的大同世界。”
老百姓指望清官救命，其实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若真想要人民当家做主，终究需要起来革命。然则革命之后，民变成官，又是一场循环。
青妃不想去研究这些形而上的问题，她更关注现实的民生，“那最近的卷宗呢？前面的案子翻不了，我就不信近期没有冤案，之前枉死之人也就罢了，若是你在此地，再叫人冤死，还当什么官儿？”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叶行远有这样的觉悟，到蜀中来，他也有绝不与这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决心——没有这点节操，又怎么可能得到颜无邪的认可。
叶行远便应道：“这是自然，最近正有一个案子，我觉得是提纲挈领的突破点。我正想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青妃甚是惊讶，接过叶行远手中的卷宗，翻阅良久，怒火中烧道：“朗朗乾坤，竟有这等龌龊事！真是让人恶心！只是你怎么知道此事会与天州府官场扯上关系？”
叶行远故作神秘道：“你只需看看这涉事之女眷便可知晓，区区一座禅寺，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必有黑手。此事延绵十余年，民愤极大，直至今年因为王老大人的压力，才终于算是告破。
但将所有黑锅都让几个和尚背了，无知愚民或许会信，明眼人又哪里会不知道其中有猫腻？”
叶行远所说的案子，乃是今年春上天州府破获的一起少女失踪案。三月初的时候，有天州府洪原县村民罗老实报案，说自己年方十五岁的女儿失踪，不知去向。
这天州府附近少女失踪案其实十几年来屡有发生，但一直都未曾破获，府县捕头只推作是被外乡人拐走了，但仔细研究案情，就会发现不对。
当时罗老实也被告知女儿与人私奔，他却死活不信，跑到省城拦着按察使王老大人的轿子告状，王老大人雷霆震怒，责令洪原县彻查。
洪原县原本也是阳奉阴违，但大概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果报应终有时，这罗老实的女儿竟然侥幸逃了出来。被解救之后，指证是天州府青秀山慈圣寺的和尚们见色起意，将她劫掠入寺内，肆意淫辱。
幸得一个小沙弥动了善心，悄悄给她解了绳索，她才有机会逃出。
此事传开，震动整个天州府，县里再也压不住，派人围住了慈圣寺进行搜查，结果不但发现了刚刚被泄愤杀死的小沙弥尸体，还有十数具女子尸骨，从受害人的衣物与信物来看，正是这十几年来天州府周边失踪的少女。
这下子事情就闹大了，关键是慈圣寺是青秀山上的大庙，有许多善男信女去上香，连官眷都有不少，谁知道竟然是如此藏污纳垢的所在。
后来事情起了连锁反应，还有一名官眷证实在寺内被淫辱而死，这就成了滔天大案，原本王老大人还要追索，不知为何却停住了不在向下追查，只定了寺中数名大和尚的死罪，又封寺遣散无辜僧众，似乎有意到此为止。
叶行远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第三百六十八章
慈圣禅寺立寺也有五百多年，还是前朝的时候一位虔诚的居士捐献了大笔钱财，开山建庙。此后香火就一直很旺盛，据说菩萨也很灵验。
这座大庙通过多年的香客捐赠和兼并，拥有青秀山下大片土地，可说是不折不扣的大地主。传说中佃户“好媳妇种好地，孬媳妇种孬地，没媳妇没地种”，寺中高级僧人的特权甚多，他们也不戒女色，并不缺女人。
这种情况下，他们是否要为了性欲而冒这么大风险去劫掠少女？而且还是十几年如一日的这么做，甚至连官眷都不放过，这就令人有些疑惑。
更何况那名官眷乃是七八年前青秀山下山阴县知县的妻子，年纪已有三旬，容貌亦是普通，而那位知县是寒门读书人出身，似乎正有意调查慈圣寺的内幕。
这就让人不能不怀疑这是出于报复，但如果真是如此，区区几个和尚，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
“这个案子里面，所有的元素好像都聚齐了。”叶行远注意到慈圣寺与天州府的经济利益关系，也发现了官二代们与这种寺院的紧密联系，这恰好就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
青妃仔细研读完所有相关内容，蹙眉道：“你打算从什么地方查起？”
叶行远笑道：“我来这儿就说过一句庙小妖风大，既然来此，那我就先去拜拜庙里的菩萨。”
当事人现在都拘押在天州府的牢房，等待秋后问斩，叶行远并不急于去查问，免得引起别人的怀疑，到时候杀人灭口。
他打算先去犯罪现场看看，有的时候，砖瓦木石、泥塑木雕比人好——至少它们不会说谎。
第二日，叶行远便以走访为名，带着两名锦衣卫化装成的长随，悠悠然踏上了青秀山，朝着慈圣寺的方向溜达。
青秀山是蜀中名山，虽然不算高峰，但是幽雅秀丽，如今春日正是山花烂漫时，平日里游人如织，并未因慈圣寺事件而有所影响。
“春光秀丽，谁知道山中竟有中山狼？”叶行远感慨不已，穿过人群，沿着山路拾级而上。转过一处山泉，有一座石亭，陆十一娘正在亭中等待。一见叶行远抵达，赶紧站起迎接。
叶行远摆摆手，示意她不要露出痕迹，不动声色走到亭中，低声问道：“慈圣寺周边，可有什么可疑人物？”
陆十一娘摇头道：“慈圣寺封寺已经一个月，偶有不知情的香客路过，只有当地人会为之解释。并无什么人把守看管。”
叶行远叹道：“他们有恃无恐，根本不怕有人去调查，这也好，方便了咱们。”
如果是京中或是更繁华的地方发生这等丑事，官方想捂盖子，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放任不管。肯定会找几个人随时盯着，若有什么变故，还能及时补救。
但蜀中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大概大家也是土皇帝坐久了，根本就想不到有人会来掘地三尺，因此慈圣寺也只是门口随便贴了个封条，只有一个老和尚负责看管寺内所剩无几的财物。
天州府做得最细致的事情，便是将寺庙中值钱的金银细软都一扫而空，连半枚铜钱都没剩下来。
那日叶行远看到这卷宗之后，就暗中遣锦衣卫通知先期入蜀的陆十一娘，让她先做好前期的调查准备工作。陆十一娘兢兢业业，已经在慈圣寺中到处兜了一圈，倒是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慈圣寺门口，叶行远见山门上虽然有封条，但是早被扯破，看来别人进进出出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问了陆十一娘，方知她来此之前封条就是破了，大约是当地百姓怒火无从发泄，便从寺中拖些家什回去，便是砍了当柴烧也是好的。看门的和尚年老，不敢阻挠，如今庙中几乎已成白地。
叶行远笑道：“也是活该！不过只怕百姓破坏了证据，那可就麻烦了。”
陆十一娘忙道：“后院当地官府落了锁，百姓进去不得，咱们锦衣卫到了之后，又加了一道锁，日夜看守，里面定然保持原样。”
众僧淫行，都在后院地下密室之中，种种证据亦有保存。只是死人的尸骨都已运回衙门，不过叶行远这次来也不是为了看这个。
叶行远赞扬道：“你如今心思更是细密了些，这番做得好。”
得一声夸奖，陆十一娘几乎骨头都酥了，她知道叶行远前途不可限量，故而死心塌地的跟随。虽然叶行远在锦衣卫中官职未升，连带着陆十一娘还是个总旗。但她也不着急，深信光凭叶行远超人的本领与圣宠，早晚做到指挥使都毫无压力，到时自己可就水涨船高。
她殷勤的上前为叶行远推开了山门，老和尚正在门口扫落叶，看他们气势不凡，不敢阻拦。叶行远倒是客客气气迎上去，还赏了他几钱银子，问了几句闲话。
不过这和尚又聋又哑，只会含糊说念两句经，叶行远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多纠缠，随着陆十一娘先绕过穿过前殿，往后院禅房而行。
慈圣寺是传统的三殿三阁结构，本来前中后殿的东西两厢应是禅房，但因为香火太盛，都改成了香火铺子与经忏堂，另外在后墙外又平了一大块地，建了几栋静室。
这十几年来的劫掠少女案，犯罪地点便在这里。
叶行远并不急，每进一殿，都入内礼佛，只是殿中空空荡荡，木鱼、蒲团、香炉、供桌等物都被搬空，只有佛像仍然留着。
进入大雄宝殿，叶行远发现慈圣寺供奉的乃是药师佛，微微一怔道：“卷宗倒未曾记载，慈圣寺乃是东土佛宗，敬奉东方佛祖药师琉璃光……”
陆十一娘懵然，深感自己无知，在她看来所有的佛像都差不多，哪里能分得清谁是谁，便问道：“这有什么不妥么？”
叶行远道：“只是供奉东方佛祖的庙宇比较稀少罢了，倒也不能说是不妥。当时南朝四百八十寺，一半供奉西方佛祖释迦牟尼，一半供奉中土佛祖弥勒，供奉东方佛祖药师的寺庙顶多只有十来座，后来传承断绝，东方佛祖的庙宇也就更少。”
轩辕世界的佛教并未如地球上那般在中土大兴，毕竟神道尊严，瓜分了大部分凡人的信仰，佛教只有减些残羹剩饭。不过他们手段高明，又善打机锋，颇得文人雅士喜爱，亦能忽悠愚夫愚妇，流传也颇广。
佛教分为三宗，分别信奉释迦牟尼、弥勒与药师，但东宗势微，只有中、西二宗蓬勃发展，因此叶行远发现慈圣寺竟然是东宗寺庙，也觉得颇有奇怪。
陆十一娘奇道：“既然三位都是佛祖，为何独独药师佛不受欢迎？”
叶行远嗤笑道：“这就要怪那些秃驴不识抬举，当初明帝允他们传教，谁知道他们竟然敢胡言乱语，说圣人便是药师佛化身，来此点化东方百姓，这当然当即被禁毁。
他们倒也乖觉，赶紧收回了这说法，这才保得香火不灭。但是药师佛也就被打入另册，至少在中原之地，很少见到他们的庙宇。”
敢说圣人是药师佛化身，那是大大得罪了读书人，和尚们的力量本就没有达到过巅峰，稍一受打压便软了骨头，再不敢乱说这种话。
这也不怪他们，佛教一向好为大言，以此来震慑信众，可惜在中原碰壁。
叶行远觉得这地方是做东方佛宗的庙宇，与整个事件可能也有什么联系，便暂且记下。与陆十一娘继续往前走。
穿过后殿，便是一道黄色院墙，沿着院墙走几步便见到一扇月洞门，是通往后院的路，如今两扇门扉紧闭，还挂上了两道铜锁。
陆十一娘道：“这里便是前院与后院唯一的通道，若不从这里走，便只能从寺外绕五里多的山路，方能抵达入口。”
叶行远知道慈圣寺的后院还有一个门，微微颔首道：“那些受害者，除了在寺庙中进香的信女之外，那些被劫掠的少女，都是从另一个门被带入其中。而那逃走的罗老实之女，便是从这道月洞门逃出，惊动了寺中香客才得救。”
陆十一娘回答道：“正是如此，不过此事也有奇处，便是这月洞门平日白天也是关上的。除非是寺庙中有人要进去才会开门，后院中要入寺院，那是从这一侧闩紧，根本就过不来。”
罗老实之女只说自己被一个小沙弥所救，逃过来的时候就见月洞门是开着的。她稀里糊涂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才冲出去喊了救命。
叶行远笑道：“若这么说，也是有人有意要救他，还想坑这慈圣寺一把。这个案子看起来简单，涉及的各方势力可不少呢。”
他走到月洞门前，陆十一娘会意，取出钥匙，连续咔咔开了两把锁，摘下门闩，轻轻一拉，开了大门。前方豁然开朗，竟然是个郁郁葱葱的后花园。
叶行远啧啧称叹道：“宗教果然是个赚钱的活动，想不到慈圣寺居然这般有钱！”

第三百六十九章
慈圣寺后花园的奢侈，出乎叶行远的意料之外，这也是卷宗未曾记载的内容。这里花木便颇为珍稀，有几部牡丹花乃是难得的异种，叶行远之前也只在图谱上见过，未曾遇上过真货。
至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更是出自名家手笔，出了大价钱请高手匠人做的。单说那“瘦、透、漏、皱”的湖石，便是江南的贡品，选花石纲都能入选，没想到就落在这深山之中。
叶行远当日看过李成押送花石纲的货物，感觉与之相比，似乎还是这慈圣寺后院更像样些。幸好山中百姓不认识得这些花、木、石的珍贵，官府又锁了大门，这才能全部保存下来。
“慈圣寺的水，看上去还真是越来越深了……”叶行远自言自语，不管到底这后院里面到底住过什么人，能花这么大手笔建筑花园，这个财力便骇人听闻。
他沿着小径向前走，绕过假山，随意扫了扫沿着路边一排雅致的禅房，走马观花查看了一番，便继续探寻。问陆十一娘道：“密室似在假山之后，机关在何处？”
陆十一娘忙穿过一棵大槐树，在树根处提起一块石板，寻着一个铁钩把手，用力一拉，只听铁链声咔咔声响，触动机关。假山下两块大石头左右挪开，露出一个大洞，洞口又有铁板封门，门上只有一个钥匙孔。
叶行远走到跟前，轻轻摩挲那铁门，只见门上铆钉厚重，若是不用钥匙，想要凿开这门还得花一番力气，忽然回头道：“十一娘，你是锦衣卫，可知陛下可曾微服出京，巡幸过蜀中？”
陆十一娘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陛下自登基以来，从未出京一步。”
隆平帝生性跳脱，要是给他机会，他说不定真会微服私访四处溜达，但可惜从他一即位开始被便文官集团牢牢钳制，令他不得自由，此后半辈子都在或明或暗的斗法，哪里有心思有时间出京？
叶行远其实也清楚这一点，便点了点头，再未多言。
陆十一娘又从腰间取出了一把铜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锁住的铁门松动，自然而然的向两边开启。
铁门之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隐隐还可见底下有火光闪烁，这是僧人在地室中放的长明灯，道现在油缸尚未烧完。
那些四面八方花了大笔银子捐献灯油祈福的香客得知此事之后，都是恼怒之极，想不到他们的善心竟然被用在这种污秽的勾当里面。
叶行远只觉得一股地底的秽气扑面而来，不过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重，情知这地下密室还另有通风口，设计倒是极为精巧。
“下去看看。”他漫不经心道。抢先下了阶梯，陆十一娘不敢抢先，便紧紧的跟在叶行远身后，贴得极紧，生怕出什么意外。
由于地底燃着长明灯，并不需要额外的照明，走了几阶台阶之后，眼睛便习惯了黑暗，能够看清底下的情况。
这地室极大，中间等于是个宽敞的大厅，两面各有几扇铁门，便是囚禁女子的暗室。
陆十一娘身为女性，看到这种场面也不由毛骨悚然，她恨恨道：“那些秃驴若是单人前来，便到暗室之中，将女子恣意凌辱。若是多人，还会将她们放出来，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奸污，美其名曰‘放风’
好人家女子哪里受得了这个，许多人都不堪凌辱而自尽，便是想咬牙苦撑下去的，在这种环境之下也活不了多久。每隔数月，这些和尚都会再去诱骗或者劫掠少女，供他们淫乐。”
叶行远推开一扇暗示门，只见里面不过方寸之地，放着一张床，床边放着便桶。被囚女子吃饭便溺，都在其中，室内恶臭难当。
“也亏得这些和尚能耐得住这臭味。”叶行远皱了皱眉头，侧身退出。他以衣袖掩住口鼻，却并未退缩，一一推开每一扇暗室的门查看。
最里面一间的门最宽，拉开之后，只见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叶行远心中恶寒，知道这里便是弃尸之地，直到现在，官府还未完全将所有的尸首都挖出来，天知道这些和尚在这里害过多少人。
陆十一娘也自愤愤，咬牙道：“据慈圣寺的住持智禅和尚交待，这后院禅房于十八年前建成，这密室也是同期完工，从那时候开始，他师父边带着他们一干师兄弟在此处奸淫女子。
死了的就丢在后面坑中，约莫两三个月，便有新女子到来，但从未有人从这里出去……”
就算一年五六个，十八年来，这里差不多要有上百条冤魂。要不是罗老实之女侥幸逃脱，这暗无天日的所在，还不知道要害死多少无辜女子。
叶行远浑身颤栗，这等大案，王老大人也就竟然能够妥协让步，不能追查个水落石出？这晚上回去睡觉还能心安么？
慈圣寺一行给了叶行远相当大的阴影，他甚至很难向青妃描述当时感觉到的恐怖。
“……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竖了起来，真不知道怎会有这般没有人性之事。最后若只以十几条人命，智禅和尚为主犯来结案，那我真不用当这个按察使佥事了。”叶行远向青妃承诺。
青妃眼中都闪耀着怒火，“那你打算从何查起？要不要先调出智禅和尚和他的同伙师兄弟，再问问这凶手的口供？”
叶行远觉得没什么效果，道：“这批犯人是替死鬼，肯定早就套好了口供，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若有机会，我倒是想问问那个唯一的幸存者。”
只有她是亲眼看到了施暴者，掌握着第一手的证据，她是受害者，也不会说话。每一句话都比犯人的口供要重要百倍。
“只是听说她逃出来之后，精神不太正常，整日胡言乱语，未必能回答本官的问题。”叶行远有些遗憾，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得走上这么一遭。
这个案子被天州府办得天衣无缝，唯一的突破口可能就是这个疯疯癫癫的受害者。
青妃对那少女也寄予深深的同情，哀声道：“这等惨事，落在女子身上，真是生不如死。明明错不在她，她却也得饱受世人冷眼，只当她是失贞有罪之人。真疯癫了也好，倒省得日日痛苦。”
她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虽然是金枝玉叶，面对命运的强奸，一样是无能为力。
叶行远叹息道：“我且先去问问再说。”
不管怎么说，去向受害者询问当时发生了什么，对这少女也是二次伤害。叶行远心中不忍，但也不得不为。
罗老实住在天州府西面洪原县的一个山中小村，平日种地为生，家有两三亩薄田，勉强也够养活一家三口。平日生活虽然艰苦，倒也过得下去。
但是自从女儿出事之后，他原本坚挺的脊梁就弯了下去，变成了驼背，头发也仿佛一夜之间变白了，浑身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就算是侍弄庄稼也变得有气无力。
他在门口翻土，准备种些豆子，耳畔却只听到女儿在房中的哭喊声，心情愈发烦躁。
“她这个样子，不如死了算了！也免得给我们老罗家丢人！”罗老实恶狠狠的朝着地上吐了唾沫，凶狠的表情让他婆娘都吓了一跳。
他婆娘压低了声音，急道：“你休要胡说！女儿走失的时候，你不是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样？如今好不容易女儿回来了，你又这般，到底是为何？”
罗老实气鼓鼓道：“我之前担心，是因为她还是冰清玉洁的罗家女儿。如今她被那些淫僧污了身子，怎么不早早自尽？也好图个干净，说不定朝廷还赏块节烈牌坊！”
他婆娘眼泪涟涟，“咱们就这一个女儿，你舍得拿她去换牌坊？你又没读过书，何必听那些读书相公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她能活着，不已经是老天爷可怜咱们了么？
上次知府大人不也说了，幸得娟儿活着，才能抓住那些淫僧，她有大功！”
罗老实仍旧心气不顺，他用脚踩了踩地里的泥土，烦躁道：“她若识趣，等说了案情便该去死，如今不死不活的，叫人气结。”
“孩儿他爹，你可怜可怜她吧！她如今疯疯癫癫的，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婆娘哀呼，一边用衣襟抹着眼泪。
房中的罗小娟把父母的话一字不漏的听在耳中，更觉得心中冰凉，头顶梁柱上挂着她的裤腰带，已有三日，只要她咬咬牙把头一探，踢翻脚下的凳子，就能彻底摆脱现在的痛苦。
连爹娘都嫌弃她，她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她到底只有十五岁，只隐隐知道在慈圣寺的遭遇是一场丑事，但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也不是非常明白，心里还是一笔糊涂账。
但是无论如何，总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她发呆了良久，直到听到屋外又传来外人的声音，才赶紧翻起白眼，口吐白沫，高声大叫道：“我要做王妃了！我要做王妃了！你们谁都别拦着我！”

第三百七十章
罗老实在门外对叶行远点头哈腰，“大人，您看真的便是这样，娟儿那日回来便发疯了，她连一句话也问不出来。知府大人、同知大人都传她去过，还是只能放她回来。”
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不知道这位所谓的按察使司佥事大人是几品。看他的架势气派，并不在知府大人之下，但看上去又实在太年轻，让人拿不稳主意。
叶行远也听到了罗小娟的嚎叫，他也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疯得这么厉害，便问道：“她有什么安静下来的时候么？”
罗老实迟疑道：“没有外人的时候，她要安静些，还有吃饭和睡觉的时候，也不会那么闹。”
叶行远微微点头，看来这疯丫头这里问不出什么，正打算告辞离去。再琢磨一想，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按照罗老实的说法，这小姑娘不就只是在外面到来的时候闹么？她知道吃饭睡觉，神智不是挺清醒的么？哪有这样的疯子？
他不动声色的又听了一会儿，有意识的注意之下，就发现罗小娟的叫声有刻意之嫌？难道这小姑娘在装疯卖傻？
这也不是不可理解。在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就算是在轩辕世界，大家都觉得这个女人该一死来洗清自己——她如果不想死，最好干脆就疯了。
刚才上山的时候叶行远也听到了罗老实与妻子的对话，连父母都有这样的想法，罗小娟若是想活下去，装疯卖傻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姑娘的智慧很值得赞赏。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成为慈圣寺后山魔窟十几年来唯一的幸存者，这样才好理解。能够说服小沙弥救助自己，独立逃生，最后又能原原本本讲述事情经过的坚强少女，在尘埃落定之后反而变成了一个疯子，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之事。
叶行远心中笃定，便漫不经心道：“小娟姑娘乃是此次案件的关键证人，我们按察使衙门也为她请了大夫，不若就让我把她带回去，加以诊治，两位意下如何？”
罗老实这几天是巴不得尽快摆脱这个已经成为耻辱的女儿，不过想到她被官府带走，罗老实又有些担心，怯怯问道：“若是治不好倒也罢了，要是治好了，大人会将她送回来么？”
陆十一娘叱喝道：“你说哪里话来，大人其实拐带你女儿之人？若是治好，当然会送回来！”
罗老实愁眉苦脸道：“大人，我女儿揭发慈圣寺有功，这是知府大人亲口许的，如今她疯了在山里道还能度日，若是真治好了回来，哪里受的了那些风言风语？岂不闻‘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小人的意思，是盼着大人能给我女儿找个出路。不管能不能治好，卖她做了丫环也好，官婢也好，能活下来，她娘亲也就不那么牵挂了。”
叶行远啼笑皆非，原以为这个男人是舍不得女儿，没想到他是巴不得赶紧把女儿送走，就连治好了也不要回来。
礼教杀人，一至于斯。叶行远心中暗暗叹息，点头答应道：“小娟姑娘确然有功，这也算是衙门欠她的，既然你也有这般想法，那本官便答应你。等给小娟姑娘治好病，便为她找一门良配，远远的嫁出去，断不会受此地流言影响。”
这两句话叶行远特意拔高了声音，这不仅仅是说给罗老实夫妇听的，也是让房中的罗小娟听到。
果然听了这两句话，房中突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久才又有骚动。叶行远暗自好笑，这小姑娘装疯到底不是专业的，破绽甚多，只要稍加注意，必能发现纰漏。
只可惜天州府上上下下，不是忙着捂盖子便是酒囊饭袋，哪里会注意到罗小娟根本就没疯？
听叶行远这么说，罗母感激涕零，上前给叶行远磕头，“大人大恩大德，若真能如此安排，那可是咱们家娟儿的再生父母！”
她声音哽咽，分明是舍不得女儿，但也知道这大概是女儿最好的归宿。若是她留在村中，不是被人欺负，便是有可能被他父亲哪一天抽冷子杀了，这可是人伦惨剧。
罗老实扁了扁嘴，却不大满意。觉得把女儿嫁出去自己还一文钱捞不到，若是卖了，纵然是个疯子，终究是个闺女，总也值个三五两银子。
不过当务之急是将这玷污家门的疯女儿送走，罗老实也就不那么挑剔，点头道：“大人怎么说，便怎么办吧！孩子他妈，快将娟儿拖出来！”
大概是因为听清了叶行远刚才那两句话，罗小娟并没有太多的反抗，顺从的跟着母亲从房中出来，目光呆滞，口中仍旧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但是叶行远其实能注意到她偶然会趁人不注意偷瞟自己，那一刹那见眼神灵动，可不是疯子的模样，于是更加肯定。便朝陆十一娘使了个眼色，让她照顾罗小娟带着走，自己则别过罗氏夫妇，回返按察使司衙门。
叶行远并没有将罗小娟带回按察使衙门，而是让陆十一娘带她去了锦衣卫的隐蔽据点，自己又换了便服，来到据点，开始向罗小娟询问。
罗小娟原本正埋头在吃点心，看他进来，赶紧嗷嗷叫了两声，似乎想证明自己疯病未愈。
叶行远笑道：“小娟姑娘，你莫要害怕，若有什么冤屈，本官都会为你作主。此地那是最百无禁忌的锦衣卫秘密据点，你不必再装疯卖傻。”
罗小娟不知什么是锦衣卫，但百无禁忌四个字还是听得懂的。她抬起头，不解问道：“大人怎知我是装疯？”
她装疯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从来没有人怀疑她。
叶行远道：“小娟姑娘演技其实并不出众，演疯子难免露出破绽，我在你家门外稍待了一会儿，就发现叫声未免太过规律，这不是疯子所为。
至于其他人为什么没发现，我是猜测他们都希望你是疯子，那不但不会发现破绽，反而还要为你疯的不够的地方找借口，自然会对你深信不疑。”
对于罗小娟的亲友来说，他们都认为被奸污的女子不是去死就一定是疯子，那罗小娟自然是疯子。
对急于想掩盖真相的某些人来说，罗小娟不是疯子就得杀人灭口，现在她既然是疯子，那也就不必太在意了。
所以罗小娟是不得不疯，她若是不疯，现在早就死了。
她幽幽叹息道：“我本只是有些受了刺激，心情不好大喊了几声，爹娘惊惶失措，当我是疯了。此后村人赶来，听见我疯了反而都甚为高兴，仿佛我的罪孽因此就被洗清了。”
既然发疯可以享受更好的待遇，罗小娟就干脆一疯到底。尤其是官员没来审问的时候，罗小娟明显能够感觉到他们的紧张和杀意，所以她害怕了，更不敢承认自己没疯。
叶行远听她说完装疯的过程，心中一动，又问道：“你可记得，你觉得害怕的那个官员是何人？”
罗小娟毫不犹豫道：“便是知府童大人，他一身肥肉，我绝对不会记错。”
天州府果然在这件事情里面牵涉甚深，他们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角色还得调查，但总归不会太光彩便是了。
叶行远知道要询问罗小娟的关键，是她失踪的几日在后山密室中到底看见了什么，便轻咳一声，柔声询问道：“小娟姑娘，接下来我要问你在慈圣寺中之事，你若是怕受刺激，便及时叫我停止。”
罗小娟不在乎道：“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只是爹娘将这件事说得比天还重，你既然要问，我自可以和盘托出。”
她到底还是十五岁的少女，这样的摧残当时固然造成了极大的痛苦，但是由于她并不明白行为的意义，所以在一个月之后，创伤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叶行远便问道：“你是如何被那些和尚劫掠上山，上山之后又有哪些遭遇，见到了哪些人，还要请你一一讲来。”
罗小娟吞咽了一口口水，脸上浮现恐惧的迷茫之色，回忆道：“那一日我到山上玩耍，遇到几个青布包头的闲汉出言调戏，我自然是不理他们。
但正要走时，为首那闲汉拿出一块手帕在我面前一晃，我只闻道一股香气，便觉得天旋地转，人事不省。等醒来的时候，便在一个黑暗之地。”
她说的地方，当然就是慈圣寺的后山密室，等她逃出来之后，也曾在官府的带领之下，重新指认过一次，才知道自己被困的地点。
叶行远心道这一群和尚倒也了得，还是迷魂药大盗。这迷魂药倒是在智禅长老房中搜到了，可以作为证据。而且那些包头的青布，也都在禅房之中，据此便证明那些闲汉果然是和尚化装。
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劫掠少女，真是胆大包天！
“之后呢？”叶行远知道接下来必然是罗小娟的痛苦回忆，但还是不得不坚持问下去，“先欺负你的是什么人？”
提到这个问题，罗小娟的脸上再一次出现了一种古怪的神色。

第三百七十一章
被和尚掠去，本以为一定会被蹂躏侮辱，但一开始的情况却与想象并不一样。比罗小娟更早掠入地窟的少女也告诉他，最初奸污她们的并非是寺庙里的和尚，而是外来的一批神秘人物。
“他们明显没有那些和尚那么壮，皮肤白皙，又肥胖，只怕是……哪里的贵人……”那少女惊恐的语音言犹在耳，罗小娟回想起来，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并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向叶行远转告。叶行远与陆十一娘对视一眼，心中如惊涛骇浪。
贵人？果然慈圣寺这一摊水够浑的。正如叶行远所料，这绝不是一群淫僧胡作非为，背后可能涉及到更多丑恶的大人物。天州府这些官员，只怕都脱不了干系。
叶行远沉吟一阵，细问道：“你可看清其中什么人的模样？”
说实在这问题有些不忍，罗小娟落入慈圣寺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饱受折磨。根据她的供词，包括那些看管的和尚在内，侮辱她的男子多达十五六人，要她分辨那些淫棍的特征，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只是现在仅有她这一条线索，叶行远欲图追查，也只能无奈硬着头皮向她追根究底。
“他们都戴着黑布头罩，就算是……那个的时候也不例外。只有一次……”罗小娟面无血色，低头咬牙道：“有一个年轻公子，头罩套的不牢，半途掉了下来，被我瞧见了。”
这批人还真够谨慎的。他们的身份果然是绝密，连确定要灭口，永远不可能离开地窟掠夺来的女子面前，都不露出真面目。这与那些鲁莽好色的和尚可大不相同。
叶行远慎重问道：“若是再见到此人，你可能认识？”
“化成灰我都认识！”罗小娟恨得牙痒痒，“是他们害得我在村里没法做人，只能装疯卖傻，要不是大老爷救我，说不定过几日我就得被我爹活活打死！”
那就好。叶行远知道这是关键证人，便叮嘱陆十一娘带她下去，画影图形，并好生保护，日后此案若大办，罗小娟绝对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陆十一娘领命而去，叶行远再与青妃探讨案情，如今有此线索，整个案件的性质就变了。
青妃怒不可遏道：“此必是官宦子弟，以这些寺中僧人为爪牙，劫掠民女取乐，真真该杀！”
年轻公子，肤白体肥，非富即贵，极大可能便是当地官员的下一代。僧人为恶，已是十恶不赦，再若是这些豪门指使纵容，简直万死莫赎！
叶行远却摇了摇头，他沉思道：“慈圣寺并非等闲，曾多次受到朝廷敕封，寺院住持便是见了省里的官员也并不如何恭敬。能指使得动他们行此恶事，不会是普通的官宦子弟。”
他不是为天州府或是蜀中省的官二代富二代们开脱，他也相信这个圈子不可能置身事外，但真正的幕后指使，只怕来头更大。
叶行远之所以重点关注这个案子，当时就有一种直觉，认为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能够将天州府乃至蜀中省整个官场牵扯进来。如今调查的指向与他预期相同，但胸中还是觉得憋闷。
明明早已知道这三千年圣人治世下的腐朽，但真的赤裸裸掀开盖子，看到腐烂的肉体与扭动的蛆虫，仍然让人心中一口气不能通达。
青妃冰雪聪明，老成练达，自然听得出叶行远的弦外之音，她蹙眉道：“你说得有道理，只是蜀中一地，能够一手遮天的又有几人？布政使？巡抚？还是南面的土司？”
叶行远苦笑道：“胡乱猜测也是无益。不过在我看来，流官难以在此嚣张十几年，南面的土司未免却太远了些，我心里隐隐有个揣测。”
青妃一怔，旋即也反应过来，“怪不得你说慈圣寺后花园禅房极尽精美……若真是与这相干，那可更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他们两人心照不宣，各自沉默。叶行远命锦衣卫盯紧此事，自己却回返按察使衙门，准备再提审犯人，看看他们有什么破绽可寻。
按察使王老大人一开始不知叶行远的作为，等他用了牌票去天州府提犯人，这才得到消息，与师爷笑道：“这人果然是个愣头青，上来就办这案子，老夫尚且碰得头破血流，他只怕也得一个教训。”
师爷谨慎道：“叶佥事能量不小，他若真有心在这个案子上搞风搞雨，那省里府里为了给那位擦屁股，恐怕要焦头烂额。”
王老大人冷哼道：“蜀中官场，一烂至斯，他们一个个被叶行远咬一嘴毛也好。我乐得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师爷知道王老大人的脾气，为了此事这位耿介老人也憋着一肚子火，只是无奈才妥协。若是叶行远真能把整个盖子揭破，他倒是乐意。
不过对方背景太深，哪怕是叶行远，顶多也就是让天州府和省里诸人心急一番罢了。
便又劝道：“不过大人是不是还得点一点叶佥事，免得他不知根底，胡乱惹出事来。终究他是按察使衙门的人，大人还是得担些干系。”
王老大人恼道：“此事我不闻不问装聋作哑，已经是给足了他们面子，他们还敢来攀扯我？这事我们不管便是！”
他顿了一顿，又道：“叶行远此人才智过人，行事素有分寸，一旦察觉不对，定有应对之道，也不必老夫多嘴去提醒他，平白惹人生厌。”
这等有违人伦的惨事，任何一个读书人看到都会义愤填膺，圣人所谓“恻隐之心”是也。王老大人初知案情，也是暴跳如雷，恨不得将这些恶人统统凌迟处死，方能解心头之恨。
但是一旦知道了幕后之人，他也不得不沉默下来，心中仍是不满，却只能屈从于现实。
要让他去劝叶行远那是万万不能，而且他也觉得这超过了读书人的底线，大不了真闹出事来的时候，他再设法转圜便是。
何况叶行远并不笨，只要稍做调查，一定能够猜到大致的方向。到时候就要看他敢不敢查下去。
王老大人撒手不管，天州府诸人却有些担心，童知府与吴同知便在后衙偷偷商量，“这叶佥事此番作为是何意思？慈圣寺一案早已审结，刑部与大理寺都有了批复，首犯凌迟，主犯秋后处斩。
按察使司复核也不过只是走个形式，何必要调犯人提审？这两日我右眼眼皮老是在跳，心惊肉跳，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吴同知不在意道：“叶佥事来此一阵，我们原本还防着他，但他亦庸碌无为。以下官的浅见，他功劳甚大，来蜀中不过是迁转的一站，何必多费功夫，只等三年考满，便升任去也。
只是什么都不做面上须不好看，故而找些事来做文章。此案已是铁案，他就算真心要查，又能查出些什么来？无非只是闹一场罢了，咱们只管给他面子，不必理会。”
童知府却有不同看法，“话是这般说，但叶佥事并非省油的灯，这一次犯人太多，虽然都想法封了口，但要是有人漏出口风，那可麻烦的很。”
他恼怒道：“只恨如今王老匹夫看得太紧，不然这十几个和尚一起报个瘐毙，那也无妨。”
天州府衙门素来如此处事，进了牢房，那真是命由天定，半点不由自己。只是这两年按察使王老大人整顿刑狱，总要稍微给他留些余地，免得撕破了脸。
吴同知陪笑道：“虽然不曾瘐毙，但是住持智禅和尚口风极紧，不必担心。他本是死士出身，派到这里来主持淫乐之地本来就是大材小用，放到狱中才适合他。
入狱以来，他迄今为止关于此案一言不发，只诵读佛经，谁也奈何他不得。”
王老大人审案的时候，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智禅和尚只是不开口。叶行远又有多大的本事，可以将他这张铁嘴撬开？
至于其他僧众，虽然不可能像智禅和尚这般悍不畏死，但他们所知也有限，又得了大笔的安家银子，能说得出什么来？
吴同知笃定此案已是铁案，便是对这些犯人有信心。
“那照这么说，便让他将这些和尚都提过去？”童知府稍一犹豫，还是同意了吴同知的意见。叶行远此人确实不凡，但到底年轻，哪是王老大人那种老刑狱？王老大人审不出来，叶行远应该更审不出来。
吴同知思索了一番道：“那倒也不必着急，不能显得咱们府衙对他言听计从，总要拖延一些时日。到时候再将智禅先送过去，让叶佥事先碰个钉子，后面就好说话了。说不定他审的无趣，也就不会再提审其他犯人。”
童知府拍掌大赞道：“这个拖字诀颇有严首辅几分神韵，咱们不是不合作，只是让他不痛快。把智禅那秃驴塞给他更是神来之笔，看看他对着这只会念经的和尚，能坚持几天？
到时候他灰溜溜将智禅送回来，想必也绝不好意思再向我们讨要其他犯人。”

第三百七十二章
叶行远见到慈圣寺前任住持智禅和尚乃是三日后的下午，天州府先是以公文手续问题耽搁，后来又反复多次与按察使衙门确认，最后才将犯人送了过来。
这都是官场老套路，叶行远也浑不在意，反正这三天他也没闲着。要面对这等老奸巨猾的犯人，总得多做些准备才好。
智禅和尚年近六旬，在慈圣寺已经做了二十年的住持——叶行远很容易发现其中关联，慈圣寺在此之前并无这等劣迹，劫掠女子之事，都是智禅和尚的任期内。
而且正是智禅和尚一到慈圣寺，才开始破土动工，修建后院禅房。看来是那时候就定下了计划。
“你便是淫僧智禅？”叶行远仔细打量着这穿着囚衣，身材高大的和尚，内心充满厌恶，言语自然也不客气。
智禅和尚低头念经，充耳不闻。他满面横肉，已经全无高僧之像，囚衣破洞之处，可以瞧见他精壮的肌肉，这分明是练武之人！
难道慈圣寺还是武僧当家不成？叶行远漫不经心记下一笔，慈圣寺当然没有这个传统，而他也调查过智禅和尚的度牒。
智禅和尚在蜀中西面的大凉寺出家，历十年便当上了大凉寺的住持。后来又调到天州府中缘觉寺当住持一年有余，最后才到了慈圣寺。
此人在大凉寺出家之前毫无记录，无人知其俗家名姓，仿佛完全是空白的。叶行远怀疑他要么是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盗，要么便是贵人家豢养的死士。他出家也已经有三十多岁，若是之前全无经历，那是断断无人相信的。但连锦衣卫在短时间之内都查不出来他的来历，想来是有人刻意遮掩了。
“这秃驴好生顽劣！”叶行远看过审讯记录的卷宗，知道智禅和尚一直都是这种不合作的态度。但听到与亲眼见到还是不同，无论如何都觉得甚为恼怒。
手下的小吏乖巧，陪笑道：“这等罪大恶极的刁民，不打便不会说话，大人不必与他动气。先打一打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再说。”
叶行远个人不但赞同滥用刑罚，但是对这种淫僧可没什么好客气的，就算问不出什么先打一顿出气也好，边点头道：“先打便是。”
小吏得令，趾高气扬呼喝道：“先打一个梅花数，打得好了再来天地人。”
叶行远也没听懂，只能虚心请教。小吏悄声解释梅花便是五十大板，天地人便是一百。按察使司衙门与别地不同，上来就得有威势，凡进按察使司衙门的，都是先打五十看看能不能受得住。
“这秃驴身子壮健如牛，五十下定然打不死他。不过打着玩玩罢了。”小吏得意洋洋，这才是按察使衙门的威风处，其他地方如何比得？
叶行远也是无语，身子骨弱一点的犯人，这五十大板下去说不定就得出人命。按察使司衙门这般审案，能有几个活着出去的？
不过能够送到这儿来的，必定是大案要案，大抵都是亡命之徒，挫挫锐气也是无妨，只是冤案终究无法避免。
“给我重重责打，但不要出了人命便是。”叶行远略一斟酌，这人坚不吐实，原本也是冥顽不灵的货。打着出出气也好。只要不死，便可以儆效尤，对之后提审的犯人有个警示的作用。
行刑的班头也不含糊，架住智禅和尚，在他脚弯重重一踢，压倒在地，扒下裤子撩起中衣，毫不留情便是一顿狠打。按察使司衙门的板子沉重，几棍子下去便是血肉模糊。
智禅和尚着实硬气，一声不吭，口中只念“如是我闻”。明明是一介淫僧，却像是得道高人一般。
刑室之中一片静谧，就听啪啪板子声不停。叶行远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对人渣更无同情之心，只细心看他脸上反应。
这智禅和尚吃痛，脸上皱纹时常缩紧，但眼神却一直是一片茫然。
叶行远觉得有些不对劲，见问不出什么，他也没有施虐的兴趣，便留下行刑班头和小吏看着，自己退到后衙，与青妃商议异常之处。
青妃活得久了，见识自然就广，她听闻智禅和尚的神情不对之后，便向叶行远提出怀疑道：“这智禅和尚，会不会是被人用药物控制了。否则寻常人纵然经过训练，能够抵抗大刑，也绝不至于如此反应。”
叶行远想起这世上因为有神通存在，药物也甚为神奇，尤其是慈圣寺原本就擅用药物。他们炼制一种迷香，专门用于诱拐女子，炮制针对自己人的类似药物，也并不是不可能。
他沉吟道：“若是如此，如果能揭开这药物，岂不是便能从智禅和尚口中挖出真相？青妃可擅长岐黄之术否？”
青妃嘿然道：“我虽学过几手，但也只是听闻，要解这药物本事还远远不足。”
她提醒道：“此地乃是蜀中，本来就多各种蛊毒迷心之法，大人不若派你那些锦衣卫手下出去访查一番，寻找名医，或有所得。”
叶行远一想也是，蜀中一向以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闻名，当地的医生大抵总有几种对付蛊毒的手段。智禅和尚这般异常，说不定还真是中了蛊。
他便找来陆十一娘，让她派人四处寻找能解迷心蛊毒的名医，自己则先将智禅和尚放下，转而对付那些小喽啰。
叶行远将智禅和尚扣在按察使司衙门不放，自己又让人去天州府要其余从犯。童知府试图让他将智禅和尚先放回来，但叶行远只是不肯。
童知府恼道：“这叶佥事行事好不讲规矩，他要管我天州府事么？便是王老匹夫，也绝不敢这般托大！他要将我衙门种的犯人都提了去，到底想干什么？”
吴同知心里也犯了嘀咕，悄声道：“按那边的说法，从智禅和尚嘴里绝对问不出什么，但底下这些小和尚就没那么打包票了。我原以为叶行远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倒是愈战愈勇。
以下官的浅见，咱们应该着手反击了。至少这件事上，让他得个教训。”
童知府白了他一眼，“我不管你浅见深见，有什么法子，赶紧说出来。咱们合计合计，他在这样胡搞瞎搞，很快便会惊动那边的人，那时候咱们面上可也不好看。”
吴同知奸邪一笑，眼神之中流露出一抹阴毒。
经过几番扯皮之后，天州府衙门同意叶行远暂时提走三名人犯，审问完毕，再将三人送回，可以重新再提三人。至于智禅和尚，叶行远坚持是主犯，必须长期审问，童知府觉得智禅和尚绝对没有问题，便没有强求。
叶行远派人将三个和尚提了回来，一看都是粗横强大的莽夫，佛经三句不懂两句，只有一个人认识几个字，另两人都是大老粗。
而且酒肉不忌，全无善德，与其说是和尚，不如说是土匪。
“慈圣寺连这样的人都招入寺内？真是污秽佛家圣地！”叶行远私下与青妃抱怨，照惯例，这时候自然还是安排梅花数的杀威棒，板子声仍旧打得啪啪声响。
青妃见怪不怪，“佛门本就是藏污纳垢之所，其实何止佛门，各处神庙哪个不是如此？开国之初还好些，随着朝堂政事走上正轨，神力渐隐，不能轻易干涉世间。
大部分的神庙都是以地上的修行者当家，他们神通渐丧，又怕又恨，既要在信徒面前虚伪矫饰伪装，又要变着法儿捞钱为以后打算，又能有什么正人君子？”
叶行远想起鸦神庙情况，心里也有数。即使鸦神得他之助，恢复信仰，能够授予虔诚的教长神通，但数量也极为有限，绝不可能如开国之初那边影响现世。
既然如此，他就更需要各种刻板繁琐的仪式来营造神圣感，要看更有感召力的祭祀来宣讲招揽信徒。朱凝儿在这一行得心应手，并非只是她拥有流民信徒为基础，更重要的是她自身的组织力和魅力。
其他神庙，大抵也是如此，有些比鸦神庙的情况略好，神祇的神通未曾退化到需要凡人帮忙的程度，但同样也是气运衰竭，并不足以保佑所有的信徒。
他们的行事手法，传教模式，其实倒从佛门之中抄袭学习了不少，变得更加虚伪。说是真神，但不现世的真神，其实也与伪神没有什么区别。
世间多少神庙，不知如何藏污纳垢，又不知害过多少人。叶行远想到这一点，也不由打了个寒噤。若要开启民智，真正挽救苍生，还不知道要走多远的路。
叶行远正思忖间，却听前堂一声惨叫，然后便是一阵喧嚣。在外面主事的小吏慌慌张张过来报告，“大人，下面的兄弟下手重了些，其中有个犯人吃不住劲，当场死了。咱们是不是仍按旧例处置？”
打死了人？这几个和尚都健壮得很，打板子的班头也素有分寸，怎么会这么轻易便死了？叶行远心中疑惑，急急出来看了七窍流血的尸体，多了个心眼，便问那小吏道：“如何是循旧例？”

第三百七十三章
按察使司衙门既然有杀威棒的规矩，平时打死几个人也不奇怪。若按旧例，便是照着病死上报，反正这些犯人都是大案要案的重犯，又有谁真正在乎他们的生死？
到了按察使司衙门，报个暴病而亡，用一块草席卷了，直接往乱葬岗一扔，这便是旧例。
叶行远没什么道德洁癖，认为对这种恶人给这种结局也不是什么坏事。但今天的情形确实有些不对，佯作不知，便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就这般处理罢了。”
他做出不愿看尸体的厌恶模样，退入后衙，暗暗吩咐陆十一娘派锦衣卫盯上处理尸体的几人，若有意外，立刻阻止。
陆十一娘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人都逮了回来，愤愤报告道：“这些刁滑胥吏，卷了尸体出门便上了一辆马车，哪里是去城外乱葬岗，是要往天州府衙门送，看来是想摆大人一道。
兄弟们已经将他们全部擒下，尸首也带了回来，看他面容青紫，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模样。要是天州府衙门找苦主闹了出来，必然对大人不利。”
叶行远蹙眉道：“中毒？可知他是中毒而死，还是死后被人灌了毒药，来陷害本官？”
陆十一娘道：“这个要等仵作验尸方知结论，大人可先问那书吏，此人胆小如鼠，只要一动大刑，必会招供。”
做内应的正是那书吏，叶行远记得他姓苟，便将他召了进来。苟书吏被锦衣卫五花大绑，头上还蒙了黑布，到这时候仍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进门便大叫道：“我是按察使司衙门的书办，哪位道上的朋友，莫不是认错了人？只要便放了我，银子好说！”
叶行远冷笑一声，扯下他遮眼的黑布，厉声喝道：“你这背主的狗贼，居然敢陷害本官？你是如何毒杀那和尚，伪称杖毙。又是与天州府衙门什么人勾结，还不从实招来？本官或可饶了你的狗命！”
他这几句话又用上了清心圣音神通，苟书办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哪里承受得住？他原本就是怕这件事办不成，如今被叶行远揭破，早吓得魂飞魄散，滚倒在地。
磕头如捣蒜道：“大人明察秋毫，小人不合起了贪心，受了贿赂，故而将这和尚的尸首送给天州府衙的霍典吏。其中内情如何，他们要怎么对付大人，小人实是不知！”
叶行远还没发问，这苟书办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一切全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以他的层次，确实还够不上接触府衙中的大人物，无非只知道有人要对付叶行远，让他收了百十两银子的好处，从中帮忙。但是杀人手法，以及对方要尸体具体干什么，他确实不知。
但不消说，这一定是天州府衙未雨绸缪之策，就如同按察使司衙门的杀威棒一般，想给叶行远一个下马威，让他之后行事要有些顾忌。
想要以杖毙一个犯人的罪名参倒根基深厚的叶行远，这当然不可能，但给他找点麻烦，让他不能安心在蜀中办事，那倒绰绰有余。尤其是这个犯人的死因如此蹊跷，涉及到用毒，那就能扯出许多事端。
本朝有“红丸”一案，隆平帝的曾祖延历帝迷信方士，服用民间所进的大补仙丹，中毒暴毙——虽然史书上诸多掩饰，但不管是野史敷衍抑或读书人中知道内幕者，都或多或少猜到了真相。
所以本朝对鸩毒案件查办尤其严格，一旦定位鸩杀，那无论如何都是死罪，皇亲国戚尚不能免。这死掉的一个和尚当然定不了叶行远的罪，但至少也能给他惹一身腥。
叶行远让锦衣卫将苟书办押了下去，自己愤愤不平与青妃吐槽道：“我尚未曾想办法对付天州府，他们倒先来惹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青妃笑道：“你敲山震虎，要查慈圣寺一案，他们岂能不心慌？若是他们不曾做贼心虚，做出这等事来，还不能肯定天州府与慈圣寺相干。依我看来，抓住那霍典吏，再验出这死和尚身中何毒，此案线索又能再进一步。”
叶行远点头道：“我已派人去对付那霍典吏，只是验毒之人尚无着落，陆十一娘还未找来合适的医生。”
正说话间，陆十一娘急匆匆奔进来，笑逐颜开道：“大人，兄弟们在乡间找到一个神医。他说他乃是滇北五仙教的长老，最擅解各种蛊毒，只要大人出的起价钱，什么人都能药到病除。”
说曹操曹操到，叶行远大喜，便让陆十一娘请那神医进来。
神医已经是个古稀之年的糟老头儿，头发全白，颌下几缕乱糟糟的胡子也不知道多久不曾修剪，额头上满是深刻的皱纹。他目光浑浊，眼珠子也显得有些呆滞，看上去实在不像什么高人。
叶行远心中起疑，但又想江湖异人往往形貌特异，也不奇怪，便淡淡问道：“老先生尊姓大名，何方人士？能解迷心蛊毒否？”
那神医怪眼一翻，傲然道：“老夫乌山云，祖籍河东，本是传承药王支脉。后来先祖父移居滇北，专心研究蛊毒之学，被五仙教尊为客卿。
我自小便在滇北、川边行医，但凡这里有的蛊，没有我没见过的，你说我会不会解能迷心蛊毒？”
这人口气倒挺大，叶行远便笑道：“神医若有此能，便请给我们看看病人。”
乌神医大笑，“那是自然，不过看病之前，老夫规矩甚严，总得把诊金先交了。咱们五仙教供奉仙人，香火钱可少不得。”
叶行远一怔，反问道：“我素闻‘五仙’之名，难道不是‘五毒’的雅称么？哪里又是什么仙人？”
乌神医大惊，急急左右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也是我教中人？此乃教中不外传之秘，怎么大人竟然知晓？”
叶行远无语，他总不能说是前世看各种通俗小说得到的联系。五仙飘渺优雅，若无之前提示，怎能想得到竟然是蟾蜍、蝎子、蜈蚣、蜘蛛、毒蛇五种毒物？
乌神医见他不说话，越发觉得莫测高深，他干笑道：“既然大人是懂行的，那我也就不作虚言。我们五仙教解毒之法，是借用五仙之力，每用一次，耗费不少。
我就收大人一个成本价，三百两银子，否则亏本生意真做不下来。”
说来说去还只是要钱，叶行远啼笑皆非，便吩咐人从账上支三百两银子给他。自从搞了琼关特区之后，叶行远财大气粗，再无经济上的压力，莫说三百两银子，便是三千也能一口答应。
乌神医得了银子，眉开眼笑，主动热情跟着叶行远到牢中探望，一看那智禅和尚模样，倒是吃了一惊，咋舌道：“这人中的并非一般蛊毒，乃是从小便开始渗入体内的本命黄金蛊，这乃是这方土司培养死士之用，从小就将一对黄金蛊分开，一只寄生于死士脑中，另一只秘密收藏。
日后一旦有事，只要捏死另一只黄金蛊，那死士脑中的蛊虫发作起来，便能将他变得痴痴呆呆。然后满满啃咬其脑髓，可以无声无息的灭口。”
他绕着智禅和尚转了几圈，又道：“幸好你找我找得比较早，若是再晚两个月，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脑子完全被吃了，如何还能救得？”
叶行远骇然，早料到在轩辕世界这神通之世，必有古怪之法。但也没想到这黄金蛊如此恶毒，便问道：“那神医有什么办法相救？”
乌神医点头道：“事到如今，只有以五仙祭祀之法，汇聚毒力，送入他体内，与那黄金蛊同归于尽，可以让他恢复神智。但是此法大耗元气，我看这人年岁也长了，虽然体健，但经此一遭，只怕活不了几年。”
这种被判凌迟的强奸杀人案主犯，哪里还需要活几年？能让他清醒的活到秋后，已经算是他的幸运了。叶行远便断然道：“那就请神医出手，务必让他能恢复神智，指证幕后真凶。”
乌神医也知慈圣寺案，义愤填膺道：“慈圣寺害死多少好女子，若有幕后指使，定要将他揪出来。大人放心，我尽力而为，五日之内，必能让这秃驴醒来。”
他想了想，又尴尬搓手道：“只是这五仙祭祀大法，要生祭五头养了十年的毒物，这价值可不菲，刚才说的价格不太够了，大人若是能提价到五百两……”
“就五百两！尽快去做！”叶行远懒得与他讨价还价，一口答应，“不过既然还要五天，便要请你帮忙，帮我验一验一个人的死因。”
他见神医又要开口，一挑眉道：“这事只是顺带，你莫要再开口要钱！”
乌神医心道五天五百两赚头已足，所谓养了十年的毒物云云，无非只是抬价手段罢了，实际上他去城外随便捉几只便够用。便谄笑道：“那怎敢再说大人的钱？我这就去看看。”
他恭顺的随着叶行远来到停尸房，仵作虽验过那和尚的尸体，却并不能确定死因。而乌神医一看便吓了一跳，恼道：“这叛教贱婢居然也在天州？还敢滥用毒物害人！可恶，老夫要清理门户！”

第三百七十四章
叶行远细细询问，方知这和尚死于五仙教秘传奇毒万毒归心之下。这种毒物无形无色，中毒而死的人初时并无异常，要到过一阵之后才显出中毒之相。
而这种毒物，只有教中高层才能掌握，并非一般人可以获得。
五仙教大多在滇北活动，便是蜀中也很少有人来，乌山云所知教中长老以上都留在滇北未出，只有前任教主破门出教，如今正在蜀中，只是不知其形迹。
没想到今日偶然，瞧见了万毒归心，那也就是说那位前教主出手，人必在附近。
叶行远问道：“你们五仙教辟处滇北，素来与世无争，既然为教主，那便是握着最高权柄，为何要破门出教，形同叛逆？”
乌神医犹豫了一下，还是叹息道：“此本是教中丑事，不足为外人道。但是大人既然与此事相关，我也不好隐瞒。前教主以妙龄接任大位，修行虽高，心性未定，竟然是为了一个男人稀里糊涂，失了教中至宝。
她害怕教中刑罚，便连夜逃出我教总坛，留书说是要追回至宝，再回教中请罪。但如今已经过了三年，也不见她有什么消息穿回来，只怕是没有什么下文了。”
女教主犯下大错，原因当然只有男人。叶行远心中吐槽这仿佛八点档电视剧的狗血剧情，肃然道：“若只是如此，她只要认罚，尚且可以重归贵教。但若她在天州府中助纣为虐，尤其是涉及到慈圣寺大案的话，那可要受国法严惩，甚至连累你们五仙教。”
乌神医害怕道：“大人息怒！前教主虽然糊涂，但秉性还是纯良，又兼身为女子，绝不至于与慈圣寺一案相关，待我以教中联系之法将她唤出，再请大人详加审问！”
叶行远这才淡然道：“那便如此，三日之内，你要将他找来，否则本官便要一力通缉了。”
乌神医领命而去，一边准备五仙祭祀之法唤醒智禅和尚，另一边就在城中各处留下教中暗记，盼望前教主过来与他联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天州府衙门的霍典吏与按察使司衙门的苟书办联系好了，等在府衙接瘐毙的尸体。但当晚却未曾见到，连带着苟书办都联络不上，心中存疑，便知不妙。
大人物斗法，他们这些小人物是最容易被牺牲的。霍典吏也算是久经风雨的老油条，当时处变不惊，便与衙门中交待一声，说自己有公务外出。甚至来不及通知主官，便匆匆出城，想要到乡下避一避风头。
霍典吏也算乖觉，刚换了衣服出衙门，就见一帮如狼似虎之人向着府衙而来。他心中有鬼，做贼心虚，不敢与之对面，悄悄掩住了面目，钻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早知道那位叶佥事并非寻常人物，真是鬼迷了心窍去得罪他！霍典吏后悔不迭，但他也知道自己就是府中大人干脏活累活的人手，这种事不找他，又能找谁？
只希望大人物们的斗争尽快解决，只要童知府、吴同知与叶佥事和解，应该就不会追究今日之事。他心中胡思乱想，不走大路，专走小路，绕了一大圈到了南门。想从这边出城，到老丈人家暂住。
守南门的衙役认得霍典吏，热情上前招呼，“典吏今日出城？又去看望老泰山么？”
霍典吏心中暗骂，但也只得按捺住焦躁，笑道：“正是得闲，买了老董家的酱肉，去与岳父一醉。”
他随手晃了一下手中的油纸包，那衙役大笑，“典吏当真一片孝心，看来妻家那几十亩田地，必是典吏囊中之物了。”
霍典吏老婆娘家本有个兄弟，但早被他设法远远送出去学徒，能不能活着回来还难说。他哄得乡中二老开心，乡中产业也自然为霍家霸占。
这本是霍典吏得意事，平日必要洋洋得意吹嘘几句，只是心中有事，哪里肯多说，便含含糊糊敷衍几句，告辞了出城。
那衙役也察觉不对，小声与同伴议论道：“这老霍今日是怎么了？平日他虽悭吝，但拍他几句马屁，总有几百文赏钱让兄弟们吃酒。今日却一文也无，白费了我许多唇舌。”
那同伴道：“我看他脸色惶恐，似有事发生，听闻这几日府衙与按察使司衙门新来的叶佥事有龃龉。他素为知府大人办事，难道是撞了铁板？”
起先那衙役一拍手道：“这就是了！我与你说，那叶佥事可是状元及第，文曲星下凡，人人称颂叶公子，哪是一般人能惹得起？
童知府土皇帝当久了，未免骄横，连他的虎须都敢撩。不用看，府内近日必然有一场热闹。可怜这老霍要背黑锅，咱们还是赶紧离他远着些。”
这些胥吏最是嘴快，消息在他们这里哪儿能瞒得住？天州府衙这几天与叶行远文书往来，诸多扯皮，上层尚且波澜不惊，底下小吏们却早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守门衙役想想这几天并非衙门休沐，霍典吏不敢有闲，如今匆匆出城，大约是避难去了。他心中斟酌，不知道该不该去告密。
只他还没打定主意，便有一个黑衣汉子凑近了他们，摸出腰牌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恶狠狠道：“刚才那是府衙文房的霍典吏吧？你们可与他相识？他要去哪里？”
这人口气凶恶，殊无客气之意，要是寻常百姓这些跋扈的衙役早就打骂回去。但眼尖的扫到那腰牌上“锦衣卫”三字，早吓得魂不附体，连声道：“大人明鉴，那人正是霍典吏，吾等与他没什么交情！只知他出城去他老婆娘家，断不敢欺瞒！”
那锦衣卫点一点头，收了腰牌，身子一缩，混入人群之中，转眼就不知去向。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噤若寒蝉。乖乖隆的咚！这霍典吏真是狗胆包天，惹到了锦衣卫头上，那真是要看他怎么死！
他们不敢再提此事，哪怕是回到家中，也都守口如瓶。
却说霍典吏出了城，才觉得轻松几分，自觉已在藩篱之外，便转换心情，脚步也松快了。他照例循着小路，穿过一片小树林，远看溪流淙淙，已经快到他老丈人家的田庄。
这时候正值阳春，他早起穿的多了，身上有些懊热，便解开了领巾，脖子里是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两脚也觉得有些酸痛。
自从跟着大老爷办事，跑腿的机会便少了，纵使出城，不是骑牲口便是坐车，这般劳顿已是少有。霍典吏心中慨叹，忽觉尿急，转到一棵大树后，解开裤带方便。忽然眼前一黑，头上被罩了个麻布袋子，心中恐慌，想要大喊却被人蒙住了嘴巴喊不出来，随后后脑一疼，便不省人事。
叶行远在衙门中等消息，一会儿陆十一娘便来悄然禀告道：“那霍典吏已经拿住了，暂扣在锦衣卫联络处，大人可要审问？”
锦衣卫行事雷厉风行，要是霍典吏躲在府衙还怕不好下手，他既然自己跑到荒郊野外，那当然是无声无息羊落虎口。
叶行远忖道：“也不必着急，先晾着他一阵。他心中害怕，方才容易开口。适才乌老先生也来回报，说他已得他们那位前教主的联络，约好了今夜相见，本官先去问问这位下毒人。”
陆十一娘进谏道：“大人万金之躯，何必见这种江湖人物？这等小事，便由属下效劳便是。我听说这五仙教用毒厉害，只怕一言不合对大人不利。”
叶行远笑道：“这倒不用担心，我乃朝廷命官，又有爵位，有天命天机加身，非一般人能害。何况还有乌老先生保护，当得无妨。
这女子既然精通毒物，只怕便是慈圣寺一案的关键，从她口中可得重要的线索，本官自当亲自审问清楚。若她有罪，便要尽快拿下，若她牵扯不深，亦可以言语动之，令她为本官所用。慈圣寺一案，或许便可就此突破。”
如今慈圣寺案的关键，一是智禅和尚，另一个叶行远倒把希望放在这位五仙教前教主的身上。
当然关于这女子的背景，乌山云早交待得清清楚楚。这位五仙教主姓舒，名月兰，是他们苗疆几大蛊毒世家的嫡系子孙。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所以她才年纪轻轻便成了教主。只可惜也正是因为年轻，所以才着了人家的道，被骗去了教中至宝。
五仙教这一桩公案，叶行远也问清楚了。原来他们教中有一件传家宝，名为七星悬龙木，此物本是奇毒，又可克制百毒，以此木之灰为引，可以配置种种功效特殊的毒物。
这也是五仙教立足滇北的关键。有人垂涎他们教中宝物，欺负舒月兰是个无知年轻女子，便施展了美男计。派了一人深入滇北，假作中毒，与五仙教扯上了关系，又以言语挑逗，花言巧语令得舒月兰芳心可可，都系在了这人身上。
这人假托家中老母有病，要借七星悬龙木一用，舒月兰不疑有它，便冒着万毒啮身之苦，从教中禁地取来了七星悬龙木。
哪知道那人一得宝物便翻脸动手，将舒月兰打伤，带着七星悬龙木远遁。舒月兰又气又急，留书出走，发誓要追回宝物，才可回教请罪。
果然是狗血的痴心女子薄情郎故事！叶行远不以为意，但对这关键的七星悬龙木却有几分兴趣。

第三百七十五章
用罢晚饭，乌山云神神秘秘的进来，低声下气请叶行远外出。说是最后与舒月兰约定的地点，乃是城西老城隍庙偏殿之中。
这个约见时间地点双方都能满意，城隍庙有阴神罩护，正气凛然。所谓天日可鉴，在这里就算对方是用毒高手，也绝不敢轻举妄动，算是表示对方的诚意。
叶行远对此也感到很满意，这说明这位舒教主并不是完全不通人情的南疆怪人。陆十一娘仍旧有点顾虑，又略劝了几次，但也拗不过上峰，只能暗中多派人手加以保护。
等到天色断黑，门外传来初更鼓声，叶行远便带着陆十一娘出门，悄悄朝着老城隍庙而来。
此地偏远军州，并无禁夜，不过民风淳朴，到了这时候街面上已经空寂一片。乌云遮月，虫鸣不绝。蜀中夜色独有一绝，朦朦胧胧的雾气遮掩天空，有迷离玄奥之美。
乌山云虽然笃信舒月兰这位前教主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对付叶行远，但仍然不敢怠慢，做足了准备。他当先引路，袖子招展，似有毒虫蠕蠕而动，防备毒物突袭。
“大人放心，这贱人绝不敢对你不利。见面之后，老夫定要当头棒喝，说服她弃暗投明。”他一边前行，一边还向叶行远做保证。
叶行远含糊应声，自己也时时注意，准备了“破字诀”“反字诀”神通，以防不时之需。
好在一路风平浪静，等抵达城隍庙的时候却见庙门洞开，里面黑漆漆一片，并无灯火。平日天州府城隍的香火还算兴盛，但此时深更半夜，自无他人，庙祝也不知哪里去了。
“属下先进去看看。”陆十一娘知道这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便要先进去查探，确定没有危险才让叶行远进门。
“不必。”乌山云陪笑道：“老朽叫她出来。”
前教主这时候还弄什么玄虚！他心中吐槽，担心舒月兰到了这种地步还在犯糊涂。便在庙门口朗声叫道：“教主，我已经请了叶大人前来，你还不赶紧出来迎接！”
庙中一片寂静，良久才有人回话道：“乌长老见召，月兰不敢不来。不过什么花大人叶大人，咱们乡野之人可不认识。若真要相见，便请入内吧。”
这人声音柔腻，荡气回肠，颇有迷惑人心之效，一听便知道是邪派妖女。
乌山云怒道：“月兰，你不要不识抬举。而今我请得叶大人前来，不但是你将功赎罪的良机，若是能得大人相助，你便是重归五仙教，也不时没有机会！切莫执迷不悟！”
老头子不能说没有私心。自从舒月兰离去之后，五仙教中争权夺利，一直未能整合，搞得乌烟瘴气。也正是有鉴于此，乌山云才离开滇北，到蜀中游历。
原本自告奋勇来救人，不过是想挣点外快。但摸清了叶行远的身份，又有了舒月兰的消息，乌山云心里就打起了小算盘。
五仙教吹得神乎其神，不过乌山云自己明白，这终究不过是偏远一隅之地的小教派罢了。连滇北几个势力稍大的土司，都能将他们呼来喝去。
要是能巴结上叶行远这尊大佛，舒月兰和自己绝对能捞上不少好处，正如他所说，有叶行远支持的话，舒月兰就算想重返五仙教，也不是没有机会。
一条白色人影在黑暗之中缓缓现身，舒月兰终于还是走了出来，她一袭白衣，面若冰霜，冷笑道：“乌长老是攀上高枝了？蜀地却不比中原，这位状元老爷在这里立足不稳，未必好使呢。”
她并不是不认识我，叶行远心道。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舒月兰既然与瘐毙犯人陷害叶行远的事情有关，绝不至于完全不了解前因后果。毕竟她也曾为一教之主，虽然糊涂犯过错，但不可能对天州府的斗争形势没点感应。
童知府这边已经开始下手，叶行远的地位确实也未必稳如泰山。
乌山云急道：“所以你就狗胆包天，居然敢勾结陷害叶大人？这可是滔天大罪，你不要连累教中弟兄！”
舒月兰面不改色，漠然道：“长老可不要忘了，我早已破门出教，不再是五仙教的教主。无论我做什么，也只是私人行动，与五仙教无涉。”
两人越说越僵，叶行远却从舒月兰的语气中读出了几分对五仙教的关切之意——这位前教主嘴上说得绝情，其实纯粹是要与五仙教撇清关系，必有一份香火之情。
有牵挂就好，就怕是不管不顾的亡命之徒。叶行远胸有成竹，便从容自若道：“舒姑娘，本官不欲与你为难。不过你可要知道，构陷朝廷命官乃是杀头的大罪，如今同谋的霍典吏已经招了，舒姑娘本是外人，何必死撑到底？”
舒月兰疑惑未定，她今夜答应与乌山云相见，就是收到了消息，说出城的霍典吏为人劫持，不知去向。这人乃是天州府衙与她联系的关键人物之一，也是这件瘐毙案的经手者。他突然失踪，舒月兰当然怕他是落在了叶行远手里。
如今从叶行远口中得到证实，她心中震骇，但仍不动声色道：“大人之言差了，小女子何尝敢有构陷大人之举？今日与乌长老相见，只是教中私事，不知怎犯了大人的忌讳？”
叶行远笑道：“你莫要不认。除了霍典吏的口供，那死去和尚的身上乌老已经验出你五仙教万毒归心，有这证据在手，按察使司就能下海捕文书将你缉拿。”
自己就身在执法部门真是便利。作为蜀中省按察使司佥事，叶行远本身就有资格签发蜀中省内的海捕文书，只需在王按察使处备案即可。
舒月兰恼道：“那就要看大人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住小女子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舒月兰转身就要走，乌山云厉喝道：“教主，我再唤你一声教主。你当初糊涂，失了七星悬龙木，那却也只是小事。
如今实乃大事，涉及官场争斗，稍有闪失，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你到底有什么倚仗，敢对叶大人不敬？”
乌山云人老成精，心底明白，舒月兰必是傍上了什么高枝，这才有恃无恐。但叶行远此人属于过江的强龙，堂堂状元之身，在蜀地虽然一时不显，但手段狠辣，行事干净利落，五仙教怎么惹得起他？
舒月兰就算是得童知府之类当地官僚的庇护，若是叶行远有意针对，只怕也脱逃不得。乌山云是真怕她一条道走到黑，不见黄河不掉泪。
舒月兰顿住脚步，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叶行远，半张俏脸在月色下倒是熠熠生辉——这也算是个乡野美人，只是年纪略大了些，叶行远心中评价。
“我知道叶大人乃是状元之才，文曲星下凡，又文武双全，独抗蛮人铁骑，可说是少年英杰。本来就算是借小女子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与叶大人作对。”
舒月兰冷笑不绝，“然则叶大人再有通天的本事，终究还不过是区区一个按察使司佥事。对上本府童知府或许不惧，但若是藩台、抚台大人又如何？
更何况，慈圣寺这件事背后之人，可比这些人都来头大得多了。就算是以叶大人的名望地位，遇上了南浔州那一位，只怕也必得退避三舍吧？今日言尽于此，小女子告辞！”
舒月兰说完就走，再不多说一句话。乌山云还要阻拦，叶行远却制止了他，“不必，舒姑娘已经把最关键的信息透露给我们了。她并非没有弃暗投明之意，但不解决背后之人，与她说得再多也是无用。”
他微蹙眉头，从舒月兰口中得到的消息，果然与他和青妃最初的揣测相同。在蜀中要想一手遮天，也只有南浔州那一位了。
舒月兰虽然态度不好，但是却暗中将这最关键的目标人物说了出来，对叶行远来说，今日会见虽然没有完全达成目的，却也已经有了成果。
乌山云一怔，迷惑不解问道：“大人，我这侄女说了什么？她年轻不懂事，你可不要与她计较。”
老头子对这位前教主言语中不客气，私底下还是颇为维护。看来到底同出一脉，非同寻常，叶行远知道他的心思，也不说破。
只笑道：“她既然迷途知返，那本官当然不会将她怎样。至于她说的是什么，你就不必管了，知道太多，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此人的名号说出来惊世骇俗，叶行远现在心底里都得掂量掂量如何应对。乌山云不过是个医生，不必让他知道太多，以免徒自畏惧害怕。
乌山云心中凛然，知道叶行远的对头必然了得，但他瞧叶行远并无畏惧之色。又想他在民间的传闻本事，与这几日所见所得，料定是个成事的，便是敌人再强也不怕。
想到此处，乌山云便定了主意，也不再多问。随着叶行远与陆十一娘回返官衙。他自再去诊疗智禅和尚，叶行远却回头与青妃商量。

第三百七十六章
青妃听到叶行远转述，怒道：“果然是蜀王么？同为天潢贵胄，受朝廷寄土之恩。居然行此劣事，荼毒百姓，真是百死莫赎！”
青妃本身是皇家血脉，最恨宗室横行败坏国家，故而义愤填膺。南浔州那位，指的便是蜀中之王，当今隆平帝的亲叔叔姬继深。
蜀王一系宗世，本朝开国之时已受封国，不过到了四十余年前竟尔血脉断绝，有绝嗣之难。当时皇家怜悯其苦，为保祭祀，便择一子出继，便是皇二子姬继深。
姬继深为贵妃所出，身份贵重，原本与太子——也就是隆平帝之父争夺大统，有旗鼓相当之势。大约也是出于为防止兄弟阋墙的考虑，皇帝忍痛将他过继。
当时姬继深便不乐意，闹出好大动静，后来贵妃更在宫中自戕，但终究没有拦住皇帝的意志。姬继深恨恨去了蜀地，摇身一变成了蜀王，至今已有四十年。
四十年来，蜀王行事低调，并未有什么丑闻传出，而且深居简出，绝无异动，这么多年未曾离开封地一步。就是当初先帝驾崩，各地宗室回京吊孝，他也不在其中。
如此做法，打消了两代皇帝对他的疑虑，如今隆平帝大概早忘了这个曾经与父皇争位的亲叔叔，更不会放在心上。
“他如果只是年老荒唐，行此恶事，那倒也罢了。无非是将他揪出来法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叶行远沉吟道：“只是蜀王家人若真是慈圣寺主谋，那在蜀中官场，这位老王爷的影响力未免太大了。”
这才是令叶行远比较担忧的事实。在来蜀中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这位低调藩王的消息，但是到了蜀中之后，叶行远却隐隐发现在腐朽的蜀中官场背后，仿佛还有一只无形的手。
如果这只操控蜀中的手是属于蜀王的，那也就意味着他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藩王应有的界限——最可怕的，还是朝廷对此一无所知。
“你是说……蜀王意图不轨？”青妃口无遮拦，此地并无外人，她也没必要隐晦。
叶行远一惊，赶紧关上了窗户，“噤声！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宣之于口。否则在蜀中一地，只怕是千难万险。”
蜀王的低调和隐忍，已经有了枭雄的特质。叶行远的身份再特殊，要是因为涉及这种谋逆大事，蜀王可绝不会心慈手软。
青妃若有所悟，又道：“若是如此，那那位知县夫人之死，似乎便有了原因。”
慈圣寺案中一大疑点，便是前山阴知县赵子正夫人之死。官眷到寺中进香，原属寻常，然则在寺中出了意外，这却启人疑窦。
寺中淫僧怎会如此色胆包天，敢对官眷动手？怎么看都像是杀鸡儆猴——但若只是刑事案，如此行事显得有些丧心病狂，但若是政治案，那就无论如何底线都不过分了。
“你是说，那位赵知县也发现了不妥之处？”叶行远觉得很有可能，“那我倒要查查这位赵知县后来去向何处，我只怕他凶多吉少……”
这事只要交给陆十一娘去办即可，叶行远唤来了陆十一娘，让她尽快查清赵子正的去向。翌日一早，便赶到锦衣卫的据点，突击审讯霍典吏。
霍典吏被一群人绑了，黑布蒙头，丢在空房中一夜。他目不能视物，又饥又渴。初时还呼喝威胁恳求，后来也知没有效果，便只一声不吭，蜷缩在墙角，到也算硬气。
叶行远抵达的时候，瞧见的正是这场面。
“把他绑绳松了，本官要审他。”叶行远在堂前坐了。吩咐一声。霍典吏身子一震，显然是已经听出了叶行远的声音。
左右上前，粗鲁地讲霍典吏手上绳索扯去，留下几道青紫淤痕。
霍典吏默不作声，慢慢摘下头上黑布，转头盯着叶行远，强自镇定道：“叶大人，你将我绑到此地。这可不是按察使司的规矩，你就不怕我家大人上奏一本，参你私设公堂胡作妄为么？”
他也算是见多识广，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怂。纵然叶行远是按察使司五品佥事，也可能拿住了他构陷的证据，但是想私设公堂，那还万万不成。
叶行远漫不经心道：“本官今日并不是以按察使司佥事的身份来审你，你莫要想差了。”
霍典吏冷笑，“大人不是按察使司佥事，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拿官署吏员？难道是以状元郎的身份么？”
“大胆！”陆十一娘怒喝一声，在他膝弯用力一踢，“还不跪下，锦衣卫问案，你也敢强嘴？”
锦衣卫？霍典吏一脸懵逼。叶行远什么时候勾搭上锦衣卫了？他明明是科举出身，堂堂状元，又怎会是皇帝亲兵中人？
叶行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腰牌，在霍典吏面前一晃，“本官锦衣卫百户叶行远，今日拘拿天州府典吏霍甲戌，查问毒杀犯人，构陷朝廷命官事。
事实俱在，证据确凿。霍典吏，你认不认罪？”
霍典吏如遭雷殛，额头冷汗顿时涔涔而下。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料到叶行远居然还有这么一重要命的身份，锦衣卫杀人破家，谁敢去惹他？
再退一步想，有着状元身份的锦衣卫来蜀中做什么？他要查什么大案要案，才用的着来这偏远之地？
霍典吏越想越是心惊。他是蜀中本地人，又在公门之中，蜀中的情况虽然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有自己的猜测。如果……锦衣卫真是奔着那件大事来的，那可真是腥风血雨，人头落地！
他想到此处腿就软了，伏倒在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刚才还有几分镇定自若的气度，现在与三木之下的小民，也没什么区别。
叶行远很满意锦衣卫身份的威慑力，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语气便柔和了些，“霍典吏，你不要害怕。你派人毒杀按察使司调来的犯人，又勾结苟书办运尸回衙门，想要构陷本官，此事苟书办已经招了。
我料你区区小吏，也绝不敢这般胆大，必有幕后主使之人。你从实招来，本官或可以为你找一条生路。”
霍典吏面色惨白，连连磕头道：“小人一时犯了糊涂，只是嗔怪大人勤于公事，惹得我们刑房诸多麻烦。这才与苟书办商量，想要与大人开个玩笑，请大人恕罪。”
到了这时候抵死不认毫无意义，但若说招出背后的人来，只有死得更快更惨。
于是只能自己背这个黑锅，但霍典吏又不能说对，我就是要坑你——最后就不伦不类说了个开玩笑。
叶行远抿了一口茶水，淡然道：“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十一娘，用刑吧。”
作为一个读书人，叶行远还是很反对肉刑，但是对有些贱人，非得让他们吃点苦头，才知道天高地厚。
霍典吏仍然磕头如捣蒜，却没有开口求饶。叶行远也懒得多说，就静静地看着陆十一娘带几个人将他拖了出去，不过片刻，隔壁房中就传来杀猪般的惨嚎声。
“大人！我招了！我全招了！求大人停了刑吧！”刚才还咬牙坚持的霍典吏，这刑罚一动，立刻哭爹娇娘，表示愿招。
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那是真不知道疼。霍典吏在府衙刑房任职，也见过无数次打板子的场面，心中还常讥笑这些所谓江洋大盗不够硬朗，没想到轮到自己身上，只一板子下去便忍耐不住，屎尿齐流。
“叉回来。”叶行远暗笑。你说这又是何必，要是刚才好好招供，那也不必受这皮肉之苦。
他从容问道：“霍典吏，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好好回答。”
霍典吏忍着痛，夹紧了腿，跪倒在地，陈述道：“小人霍甲戌，实是受了童知府的指使。这才给送去按察使司的犯人口中灌了毒药，但凡一打杀威棒，便会毒发身亡。
我又勾连按察使司衙门的书办苟小久，令他以运尸掩埋为名，将犯人尸体送回天州府衙门。然后以叶大人动用私刑，瘐毙犯人为由，参大人一本，以阻挠大人继续查慈圣寺案。”
叶行远点头道：“那么说来，慈圣寺案中必有蹊跷，所以童知府才会有戒心，设此毒计来害我。”
霍典吏腿肚子发软，又磕头道：“慈圣寺案确有内情，不过其中猫腻，实非小人所能知，大人明鉴！”
他害怕挨打，赶紧提前哀求。这结果倒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不过他也不信霍典吏什么都不知道，便又问道：“你身为童知府近人，既然知道慈圣寺案有内情，想必也有自己的揣摩，不如说说你所知所猜测。”
霍典吏哪敢多言，苦着脸道：“大人恕罪，小人哪有胆子妄言上官的不是？”
叶行远不屑道：“只是让你说说猜测，怎么，你还敢对本官有所隐瞒么？”
这哪儿敢？要再隐瞒，只怕屁股还得受苦。霍典吏咬了咬牙，涕泣道：“以小人揣测，这慈圣寺必与天州府中诸位官宦公子有关，只怕童知府之子亦牵涉其中……”
原来还有这种同盟？叶行远精神一振，又找到了一个突破点。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天州府官场风气不好，连带着衙内们也胡闹得紧。叶行远派锦衣卫略作调查，便知道一众衙内们有个天府会，据说算是天州府中的高级圈子，一般人根本就没法参与进去活动。
叶行远初到天州府的时候，也曾收到过天府会的请柬，当时他没放在心上，亦未回复。以他的年纪而论，与这般衙内倒是相当，只是功业和修养不可同日而语。
衙内们找他大约不过是想附庸风雅，但叶行远若与他们混在一处，那是自降身价。
“巡抚莫大人幼子莫振乾，布政使刘大人二公子刘起成，童知府之子童鸣……这天府会还真是一网打尽，把天州府中的顶级衙内都归类其中。”叶行远很快就拿到了天府会的名册，越看越是摇头。
陆十一娘道：“其实如今各地官府，都是如此，明面上不好过多交往，都是通过家眷子女传递消息。官太太有梅花会之类，衙内亦有其会，听说内宅小姐都有会社。”
人心不古！叶行远摇头，这些东西官僚集团都无师自通，放之四海而皆准。他们通过这种私下的会社结成联盟，形成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地方上也就为所欲为。
陆十一娘继续道：“天府会处于蜀中之地，无人管束，行事更加肆无忌惮。调查所知，这天州府中青楼产业，至少八成背后都有这天府会的影子，尤其是最大的听香小筑，股东更全是天府会中人，便是童公子出面站台。
身为官宦子弟，居然操持此等贱业，真是不怕丑！”
叶行远慢慢翻着卷宗，“平日他们便是在听香小筑中聚会么？”
陆十一娘点头，“他们平日无事，都在听香小筑蔷薇院中消磨时光。”
叶行远一拍折扇，笑道：“这些衙内倒是清闲，对他们不好如对霍典吏那般下手。十一娘，你可愿陪本官去听香小筑一探究竟？”
他现在发现身边缺个长随，就如隆平帝身边保柱、安公公这等人物，身边都是女子，有时候出门到底不方便。青妃不用说，身为阴神，无法抛头露面，李夫人是寡妇，更不便同行。
所以也只能逮着这位女下属死命用了，好在陆十一娘任劳任怨，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还是逛青楼，都随叫随到，总算也暂时填补空缺。
叶行远这个锦衣卫百户的年资也快满了，他既然是隆平帝前挂了号的，再升个副千户应该顺理成章，到时候倒要记得提拔这个下属，也不枉费她一番辛苦。
陆十一娘自然满口答应，便改换装束，扮作男装僮仆，随着叶行远同行。
叶行远自己也换了微服，扮作个富家公子模样，他毕竟年轻，卸下纱帽官服，整个人的气质便为之一变，若不是熟悉他样貌之人，还真未必认得出他乃是堂堂五品官员。
如今叶行远尚且未及弱冠，一表人才。连陆十一娘都不禁心底暗赞大人长得好俊，不知将来哪家闺阁小姐有幸，能与叶行远结为伉俪。
殊不知这时候也正有人在操心叶行远的婚事。当朝状元郎，长得好又才气纵横，更年纪轻轻就建功立业，本来就是极好的招婿对象。只是因为叶行远将朝中几位掌控实权的大学士得罪了个遍，这才一直无人提起。
如今他到了蜀中，自然有人蠢蠢欲动。
蜀中巡抚莫宗相已经年过五旬，本来他是蜀中最高的行政长官。除了军务不能插手之外，其余可说大权独揽，他为人手腕高明，又擅揽权，布政使刘敬、按察使王百龄都得让他几分。
然而今日他在后衙待客，却客客气气，甚至可以说有点卑躬屈膝，来人提及状元郎、如今蜀中按察使司佥事叶行远的婚事，他便有些尴尬。
“据下官所知，叶状元并未成婚，家中亦不曾定亲。他为京中诸位大佬厌弃，家中又无父母操持，这婚事至今空悬。”堂堂一省巡抚，不得不去关注一个五品官员的婚事，莫巡抚心中甚为不快。
“那好极了！”来人是个年纪四旬左右的中年人，眼角已经有了深刻的皱纹，声音尖细。听莫巡抚说完，拍掌大笑道：“那就要麻烦莫大人作伐，为我家郡主找个好归宿了。”
“这……”莫巡抚有些犹豫，压低了声音问道：“牟长史，这叶行远到底根脚不明，为人又如泥鳅一般滑不留手，便是朝中诸位大学士也无一人能将他掌控。
王爷的意思，是真要拉拢于他？即使如此，也不必搭上郡主的终身大事。”
来人正是南浔州蜀王府的长史，姓牟，自小便跟随蜀王姬继深身边，可说是王府心腹。他叹一口气道：“莫大人的忧虑，王爷岂会不知？只是郡主……”
牟长史环顾左右，苦笑道：“郡主迷恋叶状元之才，几乎是非卿不嫁，已经与王爷和王妃闹了好几回了。王爷怕实在不成话，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莫巡抚哑然。他也是读书人，明确知道叶行远诗文的杀伤力，当初他读到叶行远的边塞诗，都不由只觉汗毛直竖，胸中涌起无限豪情壮志——当然对于这些官场老油子来说，这种感触也不过是一瞬间事罢了。
但对于年轻人来说，尤其是女子，因其才学而倾心，简直再正常不过。莫巡抚若有女儿，两人立场又不是尖锐对立的话，他也愿意将女儿嫁给这等才子。
“郡主从小就是刁蛮的脾气，王爷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宠溺非常，如今也是无奈。”牟长史无可奈何。
莫巡抚稍一犹豫，还是劝道：“只是最近叶行远正在追查慈圣寺一案，下官看他有些执念，若是他坏了王爷大事，只怕这么婚事未必妥贴。”
天州府内的动向，莫巡抚也算了如指掌，他冷眼旁观叶行远与童知府争斗，却并未出手。但若是慈圣寺的盖子被揭开，那整个蜀中官场都要被牵连，这他可不能坐视不理。
万一那时候叶行远成了蜀王府未婚的郡马，这也让人难办。
牟长史蹙眉道：“怎么慈圣寺一案，还未结案么？不是早就报了秋后处斩，哪里还有什么首尾？”
莫巡抚道：“此事要怪王老匹夫与咱们对着干，将这事拖延出了麻烦。按察使司衙门确实有复核之权，叶行远已提了几次天州府大牢中的犯人去审，童知府与他已斗了几场。
以叶行远的才智，必然能发现其中不妥之处。天州府诸人，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牟长史站起身来，焦急地踱了几步，“这可如何是好？王爷再三叮咛，慈圣寺一案，一定要办成铁案。你们怎么就不上心？
要是真被叶行远翻出了什么事，你叫王爷如何自处？”
莫巡抚惶急，连忙请罪道：“此事本已尘埃落定，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叶行远来。不过智禅和尚已失了神智，其余犯人都不知真相，应该还是无妨的。”
按说叶行远如果发现有什么线索指向蜀王府，那按照官场上的规矩，当然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此人为官，素来都不讲什么规矩，也就是摸不透他的行事逻辑，这才是莫巡抚担心的地方。
牟长史思索了一番，又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暂时勾留天州几日，且看叶状元之行径。只要慈圣寺之事不起波澜，咱们就按原定计划，请大人从中说和。”
莫巡抚也只能答应，“下官定当尽力而为。”
蜀王有一子一女，世子二十余岁，郡主却未满十八，平日最得蜀王宠爱，任性的名声都传到了天州府。谁都知道若能娶了这位天潢贵胄，至少在这蜀中之地可说是一步登天，但一般人还是无福消受。
莫巡抚一直听说郡主肆意妄为，甚至会女扮男装，离家出走。这种事还不止发生了一次，想来蜀王也是实在无奈，才会发出这个指令。
实际上……蜀王不只是无奈，更是大发雷霆。
因为郡主姬静芝这会儿早已不在南浔州蜀王府邸，而是正在通往天州府的官道上。早在半月之前，她便已经易容改貌，离家出走。
“绛雪，走快点儿！看见天州府城墙了！咱们紧紧赶两步，还来得及到城中吃午饭。”郡主兴致勃勃，脚步轻快。
她的丫环绛雪做小厮打扮，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愁眉苦脸道：“郡主，我实在走不动了，咱们再歇一会儿……”
姬静芝大急，连忙捂住了她口，“早跟你说什么来着？不准叫我郡主，你得叫我大少爷！到了城内，可千万不要喊错了！”
绛雪忙点头道：“是是是，大少爷，是小人记错了，哪有什么郡主？只有游学天州的姬少爷。”
姬静芝大喜，傲然点头道：“本少爷还有秀才功名，这一节可万万不可忘记。”
她身为郡主，本有天生的诸种神通，但是要她耍举人的呼风唤雨却万万不能，只能以皇家的“金口玉言”神通冒充“清心圣音”，假冒个秀才或可勉强不被人识破。
她们俩进了城门，这也是郡主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头回进天州城，什么都觉得新鲜，四处转悠。只见一间大院挂着“听香小筑”的招牌，姬静芝笑道：“这名字风雅，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用膳吧！”

第三百七十八章
叶行远抵达听香小筑的时候，正是午间。他见此地莺莺燕燕，红墙绿柳，虽比不得京师的青楼雅致大气，但也别有一番风味。门口有个半老徐娘，正爽脆地招呼着客人。
便颔首道：“久闻蜀中女子泼辣豪爽，这勾栏之地亦有特色，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那门口招揽生意的老鸨听叶行远评价，噗嗤一笑，知他是外地人，或者还是个雏儿，便上前来请道：“公子可是第一次来咱们听香小筑？可有相熟的姑娘？若是没有，我为公子介绍几个美人，包你满意。”
叶行远故作迟疑道：“这……小可乃是读书人，这流连秦楼楚馆，有违圣人之教。若是让家中知晓，只怕有些挂碍。”
果然是个雏儿，老鸨笑道：“你只是来见识一番，哪里又会有人知晓传出去？读书人难道就不逛青楼了？当今状元叶行远尚有‘十年一觉江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之诗句，公子怎可不效仿先贤？”
这游戏之作都传到蜀中了啊！叶行远苦笑，被人用自己的诗来劝自己逛窑子，这也是难得的际遇。
便顺水推舟道：“既然状元都这么说，想必这青楼之中，亦有圣人学问在。十一，那咱们就进去看看。”
他是扮演个书呆子，陆十一娘心中暗笑，假装劝阻道：“公子，老爷要是知道你逛窑子，会要剥了你的皮！”
老鸨大急，心道好不容易拉拢客人，这年轻公子已经意动，可千万不要被小书童误了事。便呵斥道：“你个小小僮仆懂得什么？莫要胡说八道，我们这里是高档场所。”
她又对叶行远一脸媚笑道：“公子请里面坐，我去叫姑娘来招呼。”
叶行远听她声音腻得如要滴下水来，心中只觉得腻歪，便赶紧昂首进门，四处打量。
听香小筑是天州府最大的青楼，但以格调而论，远远不如京城。叶行远在京城中见花魁锦织姑娘的园子，一点儿都没有风尘气息，倒像是大户人家居所，这才引得一群浮浪子弟整日聚集门前。
而此地虽然规模庞大，但一看便知道是妓寨，风骚女子与醉醺醺的公子哥儿随处打情骂俏，颇为不成体统。
“蜀中之地，便喜欢这个调调儿，毕竟不若京城都是文人，这里招待的客人，还是以商人与当地财主居多。”陆十一娘低声在叶行远耳边向他解释。
入境随俗，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经营风格，叶行远也不以为异。
早有龟奴迎了上来，引着他们两人到了一处雅座，叶行远却蹙眉道：“这里喧嚣了些，可有僻静单独的院子？”
龟奴连连点头道：“有有有！我听香小筑有四处独院，蔷薇、梧桐、丁香、芭蕉。除了蔷薇院早有人定了之外，其余三院都空着，若是公子手头宽裕，自可定上一个院落。”
叶行远咳嗽一声，陆十一娘会意，便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拍在那龟奴面前，“我家公子有的是钱，当然要选最好的院子，蔷薇院怎么就不能定？”
龟奴见了银子两眼放光，但听对方想要蔷薇院，又有些为难道：“公子想去蔷薇院倒也不难，只是如今院中有客人。一来要这些客人同意，二来也怕公子嫌太吵闹。”
叶行远不动声色问道：“蔷薇院中，不知是哪家公子？”
问到这个，龟奴便挺直了腰，颇为自豪道：“今日招待的是童知府家公子与他的好友，他们正在院中举行诗会，若是公子有意，我可去向童公子请示，不过这赏钱……”
叶行远挑眉道：“既然是本地知府公子，在下自当去拜会，诗会亦是雅事，既然适逢其会，岂能错过？十一，赏银子。”
陆十一娘哼了一声，又拍了一锭银子给那龟奴，龟奴方才心满意足问道：“不知公子名姓，我去蔷薇院也好为公子通传一声。”
叶行远早就捏造好了假名，与他说了，龟奴便退下去回禀童衙内。
陆十一娘笑道：“果然这童衙内平日便在听香小筑风流快活，也不知道他爹是如何教他。”
叶行远道：“蜀中风流之地，年轻人到此哪里能把持得住？他们纨绔倒也罢了，只怕在这青楼之地秘密结社，安知搞些什么龌龊勾当，才是令人生厌。”
年轻人能把持得住的，不就是大人您么？陆十一娘这一点是极为佩服叶行远的。他到现在尚未成亲，也没有随身服侍的丫环，与那位寡妇李夫人虽然行止略显亲密，但也绝无苟且——这一点作为锦衣卫小旗还是能看得清楚。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叶行远都可以说是个正人君子，不近女色。这等年纪，这等意志力岂是等闲？这也是为什么陆十一娘对他颇具厚望的原因。
叶行远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也就是个普通人，并不见得能抵挡女色诱惑。但是无奈有个九世童身，还真不能随随便便给破了，只能时时以圣人教诲提醒压制，把脑中的弦绷紧。
不一会儿龟奴前来回报，说童公子已经同意了，就请来两人进去。
叶行远自报的身份是定湖豪商，家中有家财万贯，自己是个读书人——这种身份为青楼最喜。商家出身，家教没有读书世家那么严格，手头又阔绰，床头一掷千金。在青楼被人骗尽余财的，往往都是这种人。
童鸣正自在蔷薇院中快活，听那龟奴说来了个肥羊，那也便不介意引入。他招呼一众同伴道：“一会儿要来一个羊祜，大家不要客气，狠狠宰他，方显咱们蜀中衙内的本事。”
除了他之外，吴同知之子吴昭亦在列，他长得与乃父神似，獐头鼠目，神情猥琐。听童鸣这么说便笑道：“这几日正自手头紧，边有人送上门来，果然出门听闻喜鹊叫，好事连连啊！”
童鸣笑着踢了他一脚，“哪有什么好事？如今慈圣寺关了，咱们的外快少了好一注，这听香小筑虽然挣钱，但每年的打点孝敬不能少。我前日在银楼看中一对极妙的翡翠首饰，都没舍得出手，这阵子都快穷疯了。”
他怀中女子娇嗔道：“公子早说了要送我一套翡翠，时至今日还未兑现，一定是哄我来着。”
童鸣捏了捏她的脸蛋，调笑道：“那一套翡翠也不过千儿八百两。既然有肥羊来此，芸儿你拿出几分本事，让他心甘情愿掏了这首饰钱，又有何难？”
他转头又问那龟奴，“你可看清楚了，这人身上到底有没有钱，莫不要是打肿脸充胖子。”
龟奴谄笑道：“我这双招子甚利，哪里能看错？我瞧他那僮仆钱袋中银两不少。还有一沓子今年流行的钱庄银票，最底下还藏着金叶子，这身上的钱就不止千两。”
童鸣大喜，对怀中女子说道：“你瞧，这首饰不是有着落了吗？”
他站起身来，招呼一众纨绔，聚到树荫下，略商量了一阵，便打算按照平时之法，从这肥羊身上榨出一笔油水。
叶行远缓缓步入蔷薇院，只见一众年轻人聚集在天井中，四面摆开桌案，上面铺着文房四宝，有人苦思冥想，口中轻吟，还真是在作诗。
“这些纨绔子弟哪里会作诗？无非只是摆个样子，哄哄来人罢了。”陆十一娘拆穿西洋镜，“这便是所谓仙人局，一般商人子弟，附庸风雅，对这些衙内们总有几分惧怕，被这么一哄，只当他们都是正经读书人，不知不觉便上套了。
此后必有一女子主动勾引，私下相好，待入厢房之中，将要入港成其好事。便有一众衙内闯入，饱以老拳，再敲诈一笔银两。”
陆十一娘对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如指掌，叶行远只觉得好笑，“这般粗陋，也有人上当？”
陆十一娘叹道：“美色当前，又有几人能如大人这般坐怀不乱？等到被堵在床上，就算知道上当受骗，外乡人又哪敢与这些衙内放对？只能忍气吞声，破财消灾便是。”
这一招仙人跳几千年来都没什么花样变化，只是这些衙内都得玩这种局，叶行远只觉得太Low。
他走到这一众年轻衙内面前，童鸣假惺惺迎了上来，笑道：“这位便是张公子吧？在下天州府童鸣，定湖到此路途遥远，入蜀不易，公子可要好好享受一番。”
叶行远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拱手道：“久闻童衙内风流倜傥，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童鸣哈哈大笑，心中却在腹诽这外乡人就是不会说话，待会儿一定要狠狠宰他一刀。便故作亲热道：“听说张公子也是读书人，这赶得巧了，咱们正在举办诗会，公子一起参与如何？”
果然身后有人高声吟诵，“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周遭一片叫好之声，“吴公子这诗，感人肺腑！”
叶行远啼笑皆非——这首观瀑布，难道不是他入蜀之时的新作么？这些纨绔公子怎么只字不改，拿来唬人？这真当别人都是白痴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叶行远心中虽如此想，但表面还是装得钦佩不已，赞叹道：“这诗真是绝妙，诸位公子果然都是名家嫡传。这……这叫在下怎敢献丑？”
童鸣瞧见把他唬住了，心中得意，正要再吹嘘几句。忽然又见那龟奴急匆匆奔了进来，对他挤眉弄眼。
这又是怎么了？童鸣告罪失陪，门口听那龟奴报告，“衙内，外面又来了一头肥羊，我看他身上的银两，比这一个还要多！”
龟奴笑得合不拢嘴，这又是一个什么都要最好的新鲜雏儿，听闻有蔷薇院，就非进不可，同样也赏了他一锭大元宝。这半日功夫便进账了十两银子，若是把这两肥羊献给童公子宰了，一会儿还有赏赐，怎不叫他笑逐颜开。
吴昭对着童鸣挤眉弄眼，这果然应了喜鹊连登之兆。今天能宰的不止一头肥羊，原来是两头。
童鸣心里也快活，附庸风雅道：“圣人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然有朋友愿意来凑热闹，咱们哪有不欢迎的道理？你去将那位公子迎进来，今日尽情畅饮，一醉方休！”
龟奴得令，急匆匆奔出门去请人，叶行远与陆十一娘相视而笑，原来还打算自己去体验仙人跳，如今却可以作壁上观，静观其变，倒更便利了些。
闯入这个仙人局中的两人，当然便是离家出走的姬静芝与绛雪丫头。她们俩第一次来天州，只当这听香小筑是吃饭的地方，误入其门。
姬静芝一向是个急脾气，要吃当然是要最好的。龟奴向她介绍院落之时，她也毫不犹豫提出了要蔷薇院。待听说院中正在举办诗会，更是迫不及待，要求龟奴领入。
“我早就听说天州多出才子，虽然与诗魔叶行远不能比，但也有不少名家和少年天才，想不到今日适逢其会。在拜会叶公子之前，可以先看看天州年轻人的水平。”
郡主娘娘傲气得很，绛雪劝道：“大……大少爷，我们到底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所在，我看不如换别家算了。”
她虽然不懂，但瞧房中那些娇俏小娘子实在有些闹得不成话，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妥当。就想劝郡主换地方，但姬静芝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蜀王、王妃都没法扭转，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丫环？
姬静芝只把眼睛一瞪，不耐烦道：“这里读书相公都常来往，怎会不是好所在？说不定此地民风便是如此，休要大惊小怪，显得没出过门似的。若是露出破绽，叫父王把我给找着了，唯你是问！”
绛雪慌忙道：“奴婢不敢！”
“嘘！”姬静芝瞧见龟奴又出来了，便要丫环别再多说。龟奴喜气洋洋跑到姬静芝面前道：“姬公子，童衙内请您进去。”
姬静芝朝丫头眨眨眼，昂头道：“那便前面带路！”
“好嘞！”龟奴又得了赏钱，精气神十足，便带着两人进了蔷薇院。童衙内过来又是一阵寒暄，大约是蜀王府的易容术甚为精妙，他也未曾发现姬静芝竟然是女子，又把刚才对叶行远吹的牛皮重新吹了一遍。
“疑是银河落九天”那首诗，吴衙内当然又得意洋洋的念了一遍。
可惜这回的听众却是个愣头青，姬静芝才听了一句便觉得不对，等到听完不由皱眉恼怒道：“你这人好生无耻！这分明是叶公子入川新作，怎敢冒认？”
她酷爱叶行远的诗作，每得新诗，必要反复吟诵，这首观瀑布是她最爱之一，岂会弄错。
吴衙内弄了个大红脸，他原指望叶行远入川的诗流传不广，不至于被人揭穿。这位姬公子自称京城人士，刚刚抵达天州，按说还未必来得及听到叶行远的新诗，没想却比那定湖的张公子还要熟悉些。
童鸣连忙转圜道：“吴公子只是开个玩笑，老弟不要当真，他生性诙谐，从来如此。在座都是风雅之士，岂有不知叶公子诗的道理？”
姬静芝一想也对，但对吴衙内亵渎她心目中偶像仍然耿耿于怀，便不豫道：“虽然是玩笑，但也不可这般过分，若是不知之人误会了，岂不是大家面上尴尬？”
吴衙内唯唯称是，童鸣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行退下，吴昭便无声无息地出了院子。童鸣继续与姬静芝东拉西扯，总算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陆十一娘在不远处笑道：“想不到公子刚才没有戳破他们，倒有人为公子抱不平。我看这小姑娘也挺讲义气，公子待会儿可要出手救她一救。”
“姑娘？”叶行远愣了一愣，他远远看着姬静芝的容貌，奇道：“此人肩宽身高，五官粗犷，哪里是女子模样。只是眉眼秀媚了些，十一你没有看错？”
陆十一娘点头道：“这是用了大内的妙药‘易容丹’，此物神奇之处，堪比人皮面具，用药之后，面貌大改，寻常人绝认不出来。
咱们锦衣卫培训，便有专门识破易容的一课，对这易容丹亦是讲过多次，我所以能一眼便看出来。”
叶行远虽然未曾正经受过锦衣卫的训练，但好歹也是百户，对这种奇药略有所知，便蹙眉道：“这易容丹甚为珍贵，民间素无流传，看来这位小姐的身份也不简单啊……”
此时童鸣已与姬静芝言谈甚欢，他几句话差不多就套出了姬静芝的底。看得出来姬静芝是才出门的雏儿，说不定还是瞒着家里偷偷溜出来的，虽然未能如陆十一娘一般识破她的女儿身，但大抵情况却猜得大差不差。
这等少年公子，带了家里的钱出来游玩，又没什么路上经验，简直是他们最好的下手对象。
他不动神色，边让那妓女芸儿悄悄接近姬静芝，自己则抽身而退，打算先对付这位姬公子，再回头应付叶行远。
陆十一娘道：“他们开始了，这般欺负一个小姑娘，也真不知羞耻。”
此时芸儿已经在姬静芝面前搔首弄姿，暗送秋波——可惜大多数是俏媚眼抛给瞎子看，姬静芝自己待字闺中，哪里懂得这种暗示，还道是这位姑娘热情，便与她攀谈起叶行远的诗文。
芸儿在这听香小筑中也算雅妓，但不比京城花魁精通书艺，不过略有涉猎，在客人面前能接的上一两句话罢了。哪能与姬静芝这种狂热粉丝相比？
姬静芝说了几首叶行远的名诗之后，芸儿便瞠目结舌，姬静芝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想要回头再找童鸣聊天。但童衙内早就躲在人后，准备设计于她，哪里还会出面。
芸儿装文艺范失败，干脆也就放弃了这形象，直接扯着姬静芝道：“公子，芸儿有些疲累，公子可愿送我回房？”
绛雪觉得有些不对，想要提醒，“大少爷，你在这里诗会便是，待会儿我们还得出门去找客栈……”
姬静芝反驳道：“你怎可如此无礼？我们读书人自然要讲礼节，这位姑娘既然身体有恙，我送她回房又能如何？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便回。”
她难得当一回男人，倒是牢记绅士风度，当下便挽起了芸儿，主动送他回房。
童鸣远远看着，咧嘴而笑，果然没有不偷腥的猫儿，这鱼已经咬饵，该准备收网了。他纠集一拨人，悄悄的跟在两人身后。
叶行远看暂时没有人注意自己，便压低了声音道：“我们也跟过去看看。”
陆十一娘领命，便带着叶行远从花园的另一头绕了一圈，避开童鸣那一群人，在假山之后暗中观望。
却说姬静芝陪着芸儿回房，见房中摆设俗气，便有些不喜，正要告辞。芸儿偏又哎呦哟叫了起来，“公子，贱妾有些头疼，怕是刚才在院子里吹了风，可否麻烦公子将房门关上？”
要是寻常男子，此时当然能听得懂芸儿的暗示，这光天化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要关门，那是要干什么？
有节操的，便该怒斥离去。有贼心的，那也就成其好事。
然而姬静芝是个女的，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这种敏感性，只当是芸儿真的身体不适。虽然心中不爽，还是勉强去把房门关上，扶着芸儿坐下。
“你好生歇息一会儿，我这就回去了。”堂堂郡主，难道还要留在这里服侍这女人不成？姬静芝粗手重脚，丢下芸儿便要离去。
芸儿发怔，按说你既然关了门，总该懂得下一步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她这女儿家主动不成？
想起这位公子兜里的金银，想起童鸣承诺的翡翠首饰，芸儿咬了咬牙，伸手拉住了姬静芝的袖子，哀求道：“公子，贱妾身子发软，只怕是发烧了，可否请公子垂怜，帮我按按太阳穴？”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是肌肤直接接触，这简直就与直接约炮无异。芸儿虽然是烟花女子，也觉得脸颊发烫，红晕泛起。
姬静芝却蹙眉道：“这等鄙事，我哪里干过？你若是不舒服，我出门给你叫个大夫来看看也就是了……你若不愿瞧大夫，叫个下人来帮你按按，这我可不会。”
她觉得自己已经拒绝地够委婉了，芸儿却目瞪口呆。

第三百八十章
哪有这种事！自己都不要女孩儿家的面皮，直接求你上床，你却还要这般拒绝？芸儿简直无法理解这小子的脑回路，什么叫不会干这等鄙事？难道他真的是纯洁过头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童衙内等人还在外面看着呢！总得速战速决！芸儿咬牙起身，干脆一把搂住了姬静芝，粉面香肩依偎，丁香小舌轻吐，便想要做个吕字。
姬静芝吓得不轻，连甩数下，未能将其甩开，惊呼道：“你要做什么？再这样下去，我可要叫非礼了！”
芸儿吃吃笑笑道：“公子难道还是在室？我见公子英伟，欲求一夕之欢，自荐枕席，愿公子莫要嫌弃……”
一边说着，一遍就来扯姬静芝的衣裳。
姬静芝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挣扎不休，大叫道：“哪有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子，快放开我！”
她正反抗之际，就听房门轰然一响，童衙内带着一干死党鱼贯而入，恶狠狠的瞪着她俩。姬静芝像是见着了救星一般，欢呼道：“童兄你来得刚好，这女子不要面皮，竟然意图非礼于我，还望兄台解救，不胜感激！”
姬静芝这反应把童鸣都逗乐了，他强忍着笑容，装腔作势怒喝道：“岂有此理！姬公子，我把你当朋友，你却竟然调戏我的家眷！”
姬静芝愣了，反问道：“这位姑娘是你眷属？那怎的抛头露面？再说我不是有言在先了么？并非是我调戏这位姑娘，分明是她调戏于我！你看这形势便明白了！”
童衙内怒喝道：“你说什么胡话？天下哪有调戏男人的女子？分明是你瞧我这姬妾美貌，便尾随入室，欲图不轨，幸好我及时赶到，才未酿成严重后果！”
姬静芝举手抗议，“我并非尾随入室，是这位姑娘——是嫂夫人邀我进屋的！”
她觉得冤哉枉也，自己分明是做好人好事，体现绅士风度，怎么一转眼间好像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变态？
芸儿涕泣起身道：“衙内，贱妾虽然蒲柳之姿，但亦懂得三从四德，既然跟随了衙内，怎可能三心二意！又怎可能邀请不相干的男人进屋？这……这厮见色起意，言语调戏不成，还要动手动脚，求衙内为我作主！”
姬静芝如五雷轰顶，呐喊道：“你怎能红口白牙说这等谎言，不怕天打雷劈么？”
芸儿哭得梨花带雨，“我怎会用女子名节诬陷于你？”
姬静芝也糊涂了，心说这女子名节大于天，这芸儿怎么会这般攀诬自己？她死活也想不通，脸上满是茫然之色。
童衙内只当已经震慑住她，便威胁道：“姬公子，你也是好人家子弟，没想到竟有如此丑事，想必也不想传入家中吧？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立刻报官，告你一个调戏良家父女之罪……”
姬静芝听到报官二字，面色大变，心道若是天州府知道了自己的动向，定然会禀告父王。这好不容易来此一趟，连诗魔叶行远都没见到，就要被遣返回去，未免也太失败了些。
便大叫道：“万万不可报官！”
不要报官便好，童衙内微笑，人同此心，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不愿意报官。
“那么第二个选择，便是你赔偿贱内，令她满意，这事我就看在我们一场交往面上，揭过不提。”
姬静芝心中愤懑，不知道自己为何遭逢这无妄之灾，但也无可奈何，便起身向芸儿唱了个喏，口中道：“我不知道何处得罪了嫂夫人，嫂夫人要如此攀诬于我。不过今日也不辩驳了，我便向你道个歉儿，咱们就此揭过如何？”
姬静芝觉得自己服软道歉，这已经是极大的侮辱。童衙内却面色铁青，怒斥道：“你这贼厮鸟！调戏了我如夫人，就这般轻轻巧巧道个歉就想过去了？未免欺我童某人太甚！真当我们天州府诸人好欺负么？”
他身后同党一起鼓噪，大声叫嚣。
姬静芝大惊，战战兢兢问道：“我已经道过歉了，你待还要如何？”
童衙内冷笑道：“我也不说废话，你赔偿三千两银子，这件事就算了。否则报官的话，不但你这秀才功名难保，此事传到你家乡，只怕是一辈子的污点！”
“三千两？”这时候姬静芝才恍然大悟——她只是不通庶务，并非愚笨，童衙内不开口要钱便罢，一开口要钱，她心里便明白了。
对方分明便是做了个圈套拉自己往里面钻，到了这时便讹诈钱财，这等丑行，岂能让他如愿？
姬静芝心中暗笑，你们机关算尽太聪明，却想不到我本是女儿身，哪有什么调戏良家父女的可能？想到此处，她心中笃定，便长笑道：“原来你们这是讹人的局，我就觉得怎么都透着古怪。可惜这一招对我无用，童公子，识相的便早些退去，免得面上不好看！”
她这几句话说得颇有气度，童衙内也觉得心中打了个突，不知对方是什么人物。但又想在天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上，又有谁能压得过他们天府会的官二代集合？
因此便鼓着眼珠道：“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否则进了衙门，可由不得你了！”
姬静芝傲然而笑，“进了衙门，又能定我何罪？”她一扯帽子，露出一头青丝，得意道：“我本是女儿身，哪里能调戏妇女？你们这局虽然恶劣，却找错了人！”
你一个女人来逛什么青楼？童衙内也震惊了，这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转折。这女扮男装的事他也曾在戏文中听过，但现实里面何曾见过？这女子扮成男人，难免都有破绽，但刚才姬静芝展露容貌之前，却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如今她扯去伪装，易容丹的效果也随之化去，露出花容月貌，与刚才的容貌还有一些微妙的不同，完全便是男女之别。
童衙内眼前一亮，赞道：“好一个美人胚子！”
姬静芝这位郡主平日养在深闺，确实是天香国色，蜀地也不曾有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童衙内看清她如此美貌，骨头便酥了一半。一时间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便向周围同党道：“怪事年年有，不想今日遇上了女子来逛青楼。
既然如此豪迈，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女子，我来将她擒下，先享用一阵。再分与诸位兄弟如何？”
吴昭当先叫好，“这是当然，看这女子的美貌，我都已经急不可耐，岂能这般轻易放她走了？既然她敢来此，定然知道后果，大哥你就先用便是！等小弟用过，再去通知莫公子、刘公子等人，断叫这小娘尝尝我们天府会的厉害！”
童衙内哈哈大笑，“他们两位，自然也是要请的。对了，她既然是女子，那随身小厮必然也是丫环，你将她擒来，不要走漏了风声。”
姬静芝在旁听他们淫猥之言，虽然不能尽数听懂，但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这会子心里才开始真的害怕起来，惊悚道：“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放开我家小姐！”绛雪不知何时闯了进来，这丫头也算是忠烈，冲进来在人堆里劈头盖脸乱打一阵，童衙内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把，恼羞成怒，反手扭住绛雪的手腕，按在墙上。
喝道：“真是不识抬举，兄弟们，你们把这丫环拖下去炮制，我先来服侍这位大小姐！”
他信手将绛雪往前一扔，吴昭淫笑着将她抱住，便要往屋外拖。姬静芝高声尖叫，又羞又怒，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行远与陆十一娘在门口看了半天的戏，眼看闹得实在不成话，知道也该出面，叶行远便挺身而出，穿过假山，走到那静室门口，朗声叫道：“诸位衙内，君子行事，以伦常为要。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父女，成何体统？
尔等父辈皆为官吏，受朝廷俸禄，更应该以身作则，不可令父辈蒙羞。此刻还不幡然悔悟，更待何时？”
这言语中已用上了清心圣音神通，这一班纨绔子弟都是不读书的，都是靠家里有钱，捐个监生贡生，虽有品级，对这天机灵力灌注的清心圣音哪有抵抗力？
童衙内一听之下，便觉得两耳隆隆，天旋地转，不自觉地便放开了姬静芝与绛雪。
姬静芝知道这回是真来了救星，也顾不得郡主的仪态，拉了绛雪便夺门而出，一路小跑躲在叶行远身后。自觉安全了几分，方才放声大哭。
“这位小姐不必担心，这些人伤不了你。”叶行远注意到以童衙内为首的诸人都变得有些浑浑噩噩，这清心圣音神通效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只能说这些官二代们实在太不肯下功夫。
他今日来是为了调查童衙内与慈圣寺案的关系，难得他心思恍惚，这种机会岂可放过，便让陆十一娘安慰姬静芝。自己则是上前，抓住了童衙内，厉声喝问道：“你这种恶事，还做过否？若有隐瞒，必遭天谴，还不从实招来？”
童衙内眼神恍惚，心中不知怎的涌起了一股痛悔的情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叫道：“公子，我十恶不赦！我恶贯满盈！我百死莫赎！我愿招！”

第三百八十一章
对付童衙内这种人物，叶行远不能像对付霍典吏一般直接擒拿回去。除非他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可以与天州府官场撕破脸。
原本他是打算最好的结果便是故意进仙人局，然后借机反制，闪电审讯，但效果如何未必能保障。最差不过是探探消息罢了。
如今这局面倒是没有事先预料到，童衙内色欲熏心，被叶行远的清心圣音一逼，居然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尽数招供所犯罪孽——其他人浑浑噩噩，也都没有阻止。
原来这强奸良家父女之事，于这些天府会的官二代们是做惯了的。而其中最重要的据点，便是城外的慈圣寺。
他们沆瀣一气，派出凶僧四处劫掠落单的民间女子，抢入寺中，先啖头汤，然后才将那些可怜的女子丢给如狼似虎的淫僧们。其中童鸣便是积极打头的一个，而蜀中官场那些小杂种们，几乎是一个不落，没有人是无辜的。
从童鸣口中听到真相的时候，叶行远都震惊了。他对蜀中的腐败和黑暗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居然能够到这种地步。
这蜀中，仿佛已经不是圣人教化下的文明之地，而是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蛮荒。叶行远瞧着在场那一群浑浑噩噩被洗脑的阔少们，恨不得将他们斩杀当场。
“大人，要不要将他们拘拿回去？”陆十一娘也怒不可遏，虽然是锦衣卫，但她终究也是女人，同仇敌忾。
叶行远几乎忍不住这种冲动，但还是屏息摇头道：“不，今日人还不齐，莫、刘二人都不在。若要抓人，总得一网打尽。”
他厌恶地瞧着这些人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用多久，我要这些禽兽全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叶行远再也不想看这些人人丑态，拂袖而去。姬静芝也吓傻了，行尸走肉般随着他一起出门，犹自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一切。这……这便是蜀中？她从来没有想像过世间竟会如此丑恶。
直到出了听香小筑的大门，瞧见头顶逼仄的蓝天，叶行远方才长舒了一口闷气。这个案子一揭开盖子，果然充满了腐臭，怪不得按察使王老大人查这慈圣寺案阻力重重，原来他面对的是整个蜀中官场。
陆十一娘这时候也冷静下来，最初的愤怒过去之后，她也未免有些担心，便暗中向叶行远道：“大人，要动这些禽兽，便是要将整个蜀中官场掀翻。大人初临此地，根基未稳，只怕……”
叶行远摇手阻止了她说下去，“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等人伦惨事就发生在眼前，若让我袖手旁观，实难做到。”
识海中的宇宙锋剑灵振动不已，仿佛是在与他的话共鸣。灵力流转全身，叶行远又觉得胸口激荡，他心里清楚，这又是所谓“天命陷阱”的降临。
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蜀中官场——更不要说这张巨大而丑陋的官场关系网之后，可能还盘踞着一个隐藏的枭雄，这以叶行远现在的身份地位，似乎是难于登天。
叶行远所有明的暗的身份拿出来，不过只是状元、大儒、按察使司佥事、云骑尉与锦衣卫百户，这其中任何一个身份拿出来，都足以在轩辕世界一方立足。
但是想要对抗一个省级的官场加上一位藩王，却显得有些以卵击石。就算是这些身份加起来，远远及不上对手的一个零头。
省中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佬之中，大约顶多是叶行远的顶头上司按察使王百龄保持中立，另外两位一二品大员，儿子卷入案中，他们不可能不救。
其余自童知府以下，省城之中的大部分官僚子弟都与此事有涉，叶行远虽然不怕他们，但又怎能对付这些人的合力？
至于一方藩王，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自己的封国几乎又生杀予夺之权。何况皇权至高，若是得罪藩王，就算官司打到金銮殿上，皇帝一般也会偏向于自家人。
近几年确实有清流借着像猪一样的宗师来刷声望，骗一顿廷杖以求名声，但叶行远偏又不是这种路数——他要是与蜀王起了冲突，第一个高兴的一定就是朝中那些大学士们。
他们只会坐山观虎斗，才不会来给叶行远刷声望的机会。
从政治角度来说，叶行远无论如何不该搅入这摊浑水里面。正如童知府他们分析的一样，叶行远在琼关特区捞取的功劳与存在感已经足足的，现在其实就该沉淀下来，在蜀中混上三年资历，自能高升，何必与当地所有人起冲突？
叶行远间或也会这么想，他读圣贤书，这几年挣扎上进，也是多经风浪，甚至冒了生死风险。如今前方一片坦途，正是可享受成果的时候。
但是只要想起慈圣寺那地下暗室，他内心便无法平静。
像罗小娟这样的少女，被这些禽兽玷污的又有多少？罗小娟已经算是幸运的，至少保住了性命，而其余的那些，在这二十年中，只能在黑暗和恐惧中迎来死亡。
圣贤所教，便是这种结果么？
弱者的哀嚎，或许无法改变世界，但却能够震动每个有良心的人的灵魂。叶行远一向以实用主义者自居，但是碰到这种直接拷问良心的问题，却根本无法坐视。
明知不应该去做，明知可能给自己的利益带来损失，但他却仍然不得不这么去做。识海中灵剑的跃动，仿佛隐隐向他指明了一条向前的道路，这是脱于圣人桎梏之外，他所要寻求的“道”之轨迹。
天地有道。叶行远叹了口气，他终于发现在自己内心深处，还是相信有真理存在。不管怎样，这世上之人生下来，绝对不应该是被特权者玩弄致死。
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导致了这种结果，那么这就意味着规则出错了。
有些人，会选择去顺应规则，在规则内成为强者——叶行远最初的想法亦是如此。所以他努力读书，一路考取功名，中了进士做了官。
如今，他自己再不会被人轻易搋夺名额，不会被人谋算财产，不会被人欺凌压迫。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是个成功者。
然而，叶行远个人的成功，却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不公平的现实。圣人的教化，让这世界的阶层极端固化起来，特权者可以几乎不受任何反噬，毫无顾虑的压迫底层人民。
就像是慈圣寺这件事，这是发展到极致的丑陋，但若是无人来挺身而出，这些官二代们会受到任何的惩罚么？
不会。随着时间过去，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年少荒唐。不少人家学渊源，再读圣贤书，取得功名，便可进入官场，成为下一代的贪官。
就算有些人读不了书，靠着父辈的余荫，也可以舒舒服服做一辈子的富家翁。在乡县之中，受人尊敬，富贵终老。
他们一辈子都不会为那些死在慈圣寺黑暗地下的女子们愧疚，他们剥夺生命，就如碾死蝼蚁。这就是轩辕世界最大的不公。
在叶行远抵达蜀中不到月余的时间里面，这世界将最丑陋的一面赤裸裸的展示在他面前。
“郡……大小姐，那两人似乎不简单，我们要不要向他们表明身份，咱们赶紧回去找王爷吧！这……这种地方呆不得了！”绛雪到现在神魂未定，她哀求着姬静芝。
“等一会儿！”姬静芝刚才吓得半死，这会儿却平复了许多，她跟在叶行远他们两人身后，咬牙切齿道：“那几个禽兽，居然做这么多混账事！我自当回去禀告父王，将他们统统杀了！
不过幸得这人救了我们，我怎么也得问清他的身份，以后向他报恩才是。现在不跟着他，以后到哪儿找去？”
她们两人在背后嘀嘀咕咕，陆十一娘发现了，便向叶行远禀告道：“刚才那两个女子一直跟着我们，不知有何意图，要不要属下把她们送回去？”
叶行远略一思索，忖道：“这两人的身份也不一般，老让她们跟着只怕多生事端，那你就去将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注意不要泄漏我的身份。”
他顿了一顿，又道：“就说我们是锦衣卫中人即可。”
要完全隐瞒自己的身份也说不过去，但这两女人能够使用大内秘药进行易容，身份肯定不简单。如今叶行远正在筹划与整个蜀中官场对抗，实在不想多生枝节。
陆十一娘领命，转头迎向姬静芝二人，笑道：“两位姑娘，你们受惊甫定，只怕也倦了。不知在城中可有住所，我将你们送回去。”
她摘下帽子，露出头发，又道：“你们不必害怕，我也是女子。今日是为了查案，这才潜入听香小筑之中，偶然遇到两位，也算是有缘分。”
姬静芝眼睛一亮，问道：“你是衙门的官差？我今日才知，也有女子可为官差！”
女神捕也曾是这位郡主娘娘的梦想之一，看到陆十一娘有官方身份，她好生欣羡。
陆十一娘点头道：“我乃是锦衣卫中人。”

第三百八十二章
锦衣卫？姬静芝与绛雪面面相觑，她们当然也听过这个神秘与可怕的名字。但当突然有个人在面前说她是锦衣卫，这总有些让人不敢置信。
姬静芝身为皇家成员，对锦衣卫倒是没什么忌惮——锦衣卫最可怕的诏狱权力，充其量是针对文官，管不到宗室。她乐呵呵地饶有兴致，“那么……那位大人也是锦衣卫？”
她一直在偷眼瞟着叶行远，不得不说女子对英雄救美就是印象深刻，何况叶行远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当然容易吸引少女的目光。
姬静芝妙目流转，芳心可可。陆十一娘看出她的心思，咳嗽一声道：“我家大人是锦衣卫秘职百户，却不便与你多说。你还是赶紧离去，以免再遭危难。”
到底还在听香小筑门口，那群刚刚被清心圣音洗脑的家伙一会儿谁知道会不会恢复过来，到时候她可就危险了。姬静芝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便带着绛雪离去。她才抵达天州府，亦未有落脚地，陆十一娘便给她找了家大客栈，回来向叶行远禀告。
“稍微派人，看着她们便是。”叶行远料这女子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陆十一娘却有些怀疑，进谏道：“大人，这女子行事不俗，又有贵人气质。她自称姓姬，此乃皇族姓氏，我担心她是宗室。”
叶行远一怔，“宗室女子，未奉诏怎么会抛头露面？”
本朝宗室有种种特权，但也受到严格的限制，宗室女更是必须得谨守规矩，不得越雷池一步。
陆十一娘苦笑道：“从她行事，倒是符合安乐君郡主的传闻，若真是她，天州府热闹可就大了。”
竟有这般巧法？叶行远心道我还正要找她们家，没想到竟然有人送上门来，他蹙眉问道：“安乐郡主？她是蜀王之女？”
蜀地分封的宗室有三家，但除了蜀王之外，另外两家袭爵已久，次第减封，宗室女也不可称为郡主。只有蜀王家的嫡女，才会有这个衔头。叶行远虽然不知道姬静芝的封号，但却也猜到了这层关系。
“不错，正是蜀王之女。”陆十一娘点头道：“此女行事任性，肆无忌惮，连蜀王都遮不住，名声传于蜀中。大人并非蜀人，是以不知。光说敢易容改扮，独自来天州府的宗室女，别说是蜀中，便是整个中原，大约也只有安乐郡主一人。”
“那倒是真巧了。”叶行远细细思索着，不管这位安乐郡主来天州府是什么目的，但她既然卷进了这个漩涡，倒是可以看看有什么可以利用之处。
却说姬静芝带着绛雪在客栈住下，还是掩不住的兴奋，唧唧呱呱不住说着那位神秘强大的锦衣卫百户。绛雪实在听不下去，她到现在还吓得面无人色，便苦劝道：“郡主，你可别忘了你来天州府是干什么的？如今出了这等事，我们还是赶紧给王府传信，让他们接回去吧！”
这要是郡主出了什么事，那她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姬静芝不同意，她没羞没臊道：“我来天州府做什么？来天州府自然是要找如意郎君，这位百户身份虽低了些，不过天子亲兵，也配得上我。
只是不知他文才如何？哎呀呀，一介武夫，便算是读过圣贤书，那也是远不如叶状元。这却叫人如何选择，可恼啊！”
她在床上翻来翻去，异想天开。绛雪目瞪口呆，也不知道主子是哪儿来的自信。
不说叶行远堂堂状元，功勋卓著，也未必就看得上你这野性子，也未必愿意当一地郡马。就说这位锦衣卫百户大人，那可是一直都没正眼瞧过姬静芝，怎么就成了如意郎君的备选？
不过俗话说皇帝女儿不愁嫁，郡主虽然不是女儿，却也是隆平帝嫡亲的堂妹，所以才这般自以为是。
绛雪不得不劝她，“郡主，你的婚事还是得王爷作主，你便算是看好了，王爷不同意也是白搭。”
姬静芝不服气道：“这关系道我终身大事，父王一向疼我，我只要闹闹脾气，他还能不依了我的？只是我怕选错，这才犹豫。”
绛雪以手扶额道：“你来之前，可是信誓旦旦，非叶状元不嫁的。只不过见了那位百户大人一面，便已动摇，以后可如何是好？我看郡主还是早些回去，不然街上男人太多，挑花了眼，那可不好。”
两人名虽主仆，但也甚为亲密，绛雪大上几岁，一直照顾姬静芝，故而敢这般说话。
姬静芝瞪大了眼睛，羞恼道：“你说得我好似花痴似的，哪有这种事？我只是对这两人拿捏不定而已，其他人在我眼中如蝼蚁一般，岂会放在心上？
你放心，明日我就去按察使司，见一见那位诗魔叶行远，若是他本人有他的诗文一半帅，那我就不用犹豫了，定然还是选他！”
绛雪无奈道：“按察使司乃是正经衙门，郡主打算怎么进去？我看不若等审案之时，远远瞧上一眼便是。”
姬静芝思忖道：“若是旁听审案，咱们远远站在大门外，哪里看得清他的模样，这有何用？”
不过绛雪所说也是事实，她若不报出郡主身份，守门的小吏肯定不会让她随随便便进去。可要是自称安乐郡主，只怕还没见着叶行远，就得被父王的手下给逮回去。
思前想后，并无良策，姬静芝忽然双手一拍道：“我想起来了，按察使司衙门终究是审案的，我作为原告苦主，去打官司不就行了？”
绛雪只觉匪夷所思，“郡主你要告谁？何况这按察使司衙门并非是接普通案件之所，除非是大案复核，又或者民告官的案件，否则状纸都递不进去……”
姬静芝自觉想了个好主意，兴致勃勃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告个官吧！对了，今日那个什么衙内童鸣，不就是天州府知府之子么？我就告天州府管教无方，纵子行凶，如何？”
绛雪都吓傻了，连忙拉住她，“郡主，您就少惹些麻烦吧？何况此事不是那位百户大人已经说了，由锦衣卫处理，你若告到按察使司衙门，只怕打草惊蛇，影响了百户大人办案。”
若只是劝姬静芝少惹麻烦，她肯定不听。不过绛雪的下班句话倒是让姬静芝听进去了，“百户大人救我一次，我确实不能给他惹麻烦，但这可如何是好？”
姬静芝坐在床上，愁眉苦脸的思索着面见叶行远之策，最后咬牙道：“算了，听说锦衣卫办案有效率，不如我稍等几日，等他那边差不多了，我再去告官。为了他，我多忍几天，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叶行远倒没想到这位郡主正打算胡闹着给他帮个大忙，这会儿他基本上已经将慈圣寺案的案情厘清，分明便是天州府一众衙内搞出来的恶事。
不过此事持续近二十年，始作俑者肯定不是现在这批人，从蛛丝马迹来看，还是与蜀王相关。
童鸣供认不讳，包括连抚台、藩台之子与他一起的恶行，都和盘托出。但是言语之中，似乎仍有保留，至少奸淫女子这批衙内之中，莫巡抚的公子地位还不是最高的。
蜀王世子是否牵涉其中，到时候还得细较口供，但现在的当务之急，却得多找各方面的证据。
罗小娟是个活证人，智禅和尚若能被乌山云治好，撬开他的嘴巴，又是一个铁证。再加上一个便是下落不明的赵知县——陆十一娘已经查过了，赵知县在夫人失踪之后，罹患失心疯，便辞官不就。并未再迁转离开蜀中，而是在蜀中留居，四处游荡。
锦衣卫去他的宅子看过了，只觉荒废已久，也不知道他人到哪里去了。
这位赵知县亦是进士出身，年轻有为，居然有此结果，叶行远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所谓“失心疯”，叶行远认为断不可能，要么又是“被精神病”，要么就是装疯卖傻以避祸。
从他之后销声匿迹来看，叶行远猜测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但他仍然不愿离开蜀中，只怕也未必愿意放下这一段仇恨。若是能找到他，一定还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此人在慈圣寺案告破之时，曾经在天州府中出现过一次，有好几人见他披头散发，长歌当哭，嚎啕过市，实在像是个疯子模样。”陆十一娘的调查做得很细，锦衣卫还是找到了一些踪迹。
“慈圣寺案揭开，他知道夫人被害结果，自然是悲痛莫名，他此时现身，也不奇怪。”叶行远沉吟一阵，忽然一拍案道：“若他真有什么线索，一定会去找当时主办此案的王大人。我要找赵知县，还是得先找王大人才行！”
当时王百龄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严厉发话表示要一查到底，赵知县既然在天州府现身，不可能不找他。叶行远知道此时也确实到了需要争取上司支持的时候，便让人通报，表示下午要去谒见按察使王老大人。

第三百八十三章
虽然同在按察使司衙门办公，不过天州府地皮便宜，按察使司衙门占了好大院落。叶行远的佥事房在西面，王百龄的官衙在东面，隔了一个大院子。
王百龄这几日也听闻叶行远的动向，又有些期待，又有些尴尬。慈圣寺案是他一力调查，但也是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虽然他知道其中水太浑，自己能力有限才不得不悬崖勒马。但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叶行远一对比，他老脸就不免有些发烧。
“我听说这几日他与天州府斗了起来，天州府刑房有个典吏还失踪了，闹得一阵兵荒马乱。看来这小子的手段还真不简单。”不过不管如何，看到蜀中官场吃瘪，王老大人还是很高兴的，“只是这时候他来找我，不知是为了什么，难道顶不住了么？”
要想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官场，虽然并不是真刀真枪，但是这种气氛和压力就足以让人窒息。年初的时候王百龄自己受过一次，心知肚明，当时除了省中诸人向他施压之外，京中也有无数老友寄信来劝说。
那时候王百龄才感觉到整个官场盘根错节，真是让人无从着手，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孤臣，不但要考虑家族门生故旧，也得考虑身后名，最后不得不废然而止。
叶行远也到了这个当口么？不，应该还不至于。叶行远的情况与他不同，他在京中本来就没什么根基，他能升官这么迅速，一来是因为简在帝心，二来也是因为他的才学和政绩实在过硬，谁也卡不住他。
他底气足，自然便可以不顾很多人的面子，至少京中这些派系，无一人能掣肘于他。至于蜀中官场，到现在除了天州府之外，还没有人与他起冲突，他应该不至于这么早就来求援。
王老大人思忖良久，不得其解，干脆也就不去想了。反正下午叶行远过来，一切便都摊开，他只心不在焉看着公文，眼角余光一只瞄向房门之外，等待着叶行远到来。
未时，叶行远用罢午饭，想好了面见王老大人的说辞，这才穿过整个按察使司衙门来见这位顶头上司。
“下官叶行远，参见老大人。”他从容走进官衙，不卑不亢的向王老大人施礼。
王老大人笑道：“你这几日干的大事，我在衙中也已听闻。天州府行事不当，你敲打他们一番也是正理。若有什么人来找你麻烦，尽可来找老夫。”
作为按察使司的领导，关键时刻王百龄还是得挺得住。要是叶行远真被瘐毙事件构陷，他说不得也得出面，不过叶行远自己有办法防患于未然，还狠狠反击，这也让王老大人颇为欣赏。
叶行远一听便也不客气，笑道：“下官此来，正是有求于老大人。”
王百龄心中腹诽，你还真是打蛇随棍上，怪不得京中大佬对这小子的评价都是惫懒，从他行事风格都可见一斑，“你这几日在蜀中如鱼得水，比我还要威风，有什么要我帮忙？”
叶行远笑道：“当前之事，下官倒是有些法子应付，只是过去之事，却得要向老大人请教了。山阴县前知县赵子正下落不明，我听闻之前慈圣寺案发的时候，他到过天州府，不知大人可曾见过？”
王老大人身子微微一颤，定定地看了叶行远许久，问道：“慈圣寺一案，你是真的要想查下去？”
这几天王百龄也一直在猜测这位下属的意图，他挑中慈圣寺案下手，眼光倒是精准得很。这是整个蜀中官场的软肋，若是以此击破，必然能够打开蜀中的局面。
但随之而来的压力也是极大，以叶行远的聪明，他不可能察觉不到背后的关联。
叶行远正色道：“下官多看案卷，深感生民之多难，既在此位，自当尽心竭力，惩恶除奸，绝不敢后人。大人不便做的事，我或许可做。”
王老大人长叹一口气，“这句话那日赵知县也曾与我说过，你可知他如今如何？”
叶行远知道此人必受重挫，做好了心理准备，问道：“我料必有人害他，不知他如今还留得性命否？”
王老大人垂下眼睑，黯然道：“性命是保住了，但手筋脚筋都被人挑断，虽然还能慢慢行走，但是手无缚鸡之力，什么事都做不了。
除此之外，更有人用恶毒手段禁制了他胸中灵力，令他无法引动天机，也就是说他十年寒窗，尽数付诸流水！”
这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惨的不能再惨。
手脚残废，倒也罢了，只要有一腔正气，灵力充盈，照样可以领悟圣人大道，以后满满修补身体，也并非米有康复的可能。但是锁住灵力，令其再无翻身余地，再也不能感悟天机，这对曾经的进士来说，简直每日每时都是酷刑。
叶行远咬牙道：“赵知县也是进士出身，贼子安敢如此残忍？”
王老大人沉默半晌，方才道：“以你的才具，应该也猜得到是谁才能够在蜀中一手遮天。我再问你一次，你是真的要查慈圣寺案么？
若是你真的一味要查下去，只怕也有可能步这位赵知县的后尘，纵然你是状元之尊，大儒之身，但是在这蜀中之地，仍然是人为刀俎汝为鱼肉！”
这话简直就是完全挑明了。叶行远恍然大悟，王老大人也绝不可能不知情，他之所以收手，只怕也是受到了那边的威胁。
“下官若明哲保身，这蜀中一地，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女子遭受荼毒。行凶者不受惩治，便气不顺，气若不顺，则道不明。我当官修身，也是为求圣人之道，岂能半渡而止？”叶行远明确了自己的道路，并无丝毫犹豫。
王老大人赞了一声，“如今官场之上，已经很少你这样的年轻人。只是老朽还是要唠叨提醒你一句，你与旁人不同，你虽是科考正途，但甚得帝心，偏于内阁诸君都不融洽。
若是惹上那一位，你就不怕打断骨头连着筋，惹恼了陛下么？那你一切的基础，可就化为乌有。纵然有千般功业，万般才华，也不过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当然看得清楚。其实要是清流官员在此查案，只要有豁得出去的勇气，朝中文官或明或暗都会支持他——因为官僚集团与皇室一直处于竞争之中，尤其是到了皇朝后期，这种矛盾其实甚为尖锐。
推出个把耿介之徒，来扫一扫宗室的面子，顺便提高整个文官集团的声望，这是常用的手段。
但叶行远的情况却完全不同，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清官，谁都知道他与官僚主流不睦，权力的基础反而是来自于皇帝的重视。他若是狠狠得罪了蜀王，所谓疏不间亲，人家到底是皇帝的亲叔叔，你说皇帝会帮谁？
叶行远淡然道：“这一节下官也想得清楚，老大人不必担心。若是那位只是荒淫无道，横征暴敛，或许陛下会怪我多管闲事。但他带着整个蜀中官场一起荒淫无道，陛下的看法就未必如前了。”
此言诛心！王老大人心中别的一跳，这小子好狠的心机。难道是想要给蜀王扣上谋逆的帽子？若这么说来，他远道千里而来蜀中，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针对蜀王？
王百龄想得太多，一时倒忘了该怎么反应。叶行远笑道：“此事尚未见分晓，还没到刺刀见红的时候，该如何收场，自有各位大人再商量。
如今我只想将真相查明，以告慰那些无辜枉死女子的亡灵。今日便请大人指教，容我先找到赵知县再说。”
王老大人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既然如此，你放手去做，到时候若有变故，我们再商量。”
这小子也许真的是皇帝派来查蜀王的，以此子得隆平帝宠幸的情况，并非不可能。若是如此，王百龄觉得自己也不必纠缠得太深，让他去自行其是。
“赵子正便在城南隐笤村，你可自去寻访，要小心不可泄漏的形迹。如今你搞风搞雨，可能有人想对他不利。”原本案子已经尘埃落定，当然没人在乎赵子正一个废人。但若是这案子要重新翻出来，未必老实的赵子正肯定在灭口名单的前列。
叶行远浑身一悚，这倒是没有提前想到，果然自己对官场的人心险恶终究还是不够敏锐，幸好得王老大人提醒。他谢了一声，又道：“下官自当尽力保住赵知县的性命，他受了这么多苦，也该到讨回公道的时候了。”
王老大人慨叹不止，“当今天下，公道难觅。老夫宦海浮沉数十年，也不知道看见多少人为了这公道二字，丢了头上的乌纱帽，甚至身首分离。你且好自为之。”
在叶行远的身上，王老大人瞧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一样是一腔热血，两袖清风，直到在官场上兜兜转转，碰壁了多年，才终于变成了现在这样。
若是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知还会不会有年轻时候的勇气。王老大人瞧着叶行远离去的背影，怔怔思考，似是痴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叶行远赶回自己的官衙，叫出陆十一娘，“我们出城找人，通知兄弟们集合，一定要注意保住赵知县的安全。”
如今他与蜀中官场的交锋等于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听香小筑那一场大戏，对方可能还未反应过来。但是不管是天州府抑或蜀中几大衙门，这几日中都不可能不关注叶行远的动向。
他若是出城找出赵知县，谁都明白这是撕破脸的节奏，在这蜀中混乱之地，当街刺杀灭口都有可能发生。叶行远这时候必须得借助相对纯洁的锦衣卫力量，才能保证自己和赵知县的安全。
“得令！”陆十一娘略一思索，也明白其中厉害，没有多问，吩咐下去安排暗中守卫，自己则紧跟着叶行远出城。
一路上又问道：“大人，那赵知县到底知道什么，王老大人可曾转告？”
叶行远摇了摇头，“我没有问。既然马上要去见赵知县，就不需要听王老大人的转述，要从他口中说出那些事实，只怕对王老大人也是一种折磨，咱们就不必做这个恶人。”
王百龄性子还是颇有正义感的，叶行远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愿为难他。他停下调查，自有自己的苦衷，叶行远并不赞成这种做法，却也不打算去责怪他。
蜀中大多都是小城，即使是天州府的规模，也与京师不能相提并论。他们两人没走多远，便出了南门，沿着一条小道继续往前。
一出城门，便是山峦密布，山路越走越窄越崎岖。叶行远是在定湖山中居住，倒也习惯，左一穿右一绕翻过了一座山峰，便见前面半山坡上密林中有几十户人家，正是王老大人所说的隐笤村。
这村落其实已经属于山阴县治下，离府城虽近，但是并不在交通要道上，因此也颇为隐蔽，平日少有人来。鸡鸣阵阵，炊烟袅袅，倒有种平和的世外桃源之感。
叶行远进了村头，向一晒太阳的老丈询问，“请问村中可有一位赵子正赵先生住着？我们是他当日旧友，特来寻访。”
那白发老丈懵懵懂懂，操着一口难懂的方言回答道：“我们村里有张先生，有曾先生，哪里有什么赵先生？你是找错地方了吧？”
难道是王老大人说错了？叶行远蹙眉道：“我听说他便是在此，赵先生之前曾是贵县知县，因病辞官，隐居在此地……”
那老丈大笑拍手道：“你说得是赵疯子吧？平日他就嘟嘟囔囔，说他以前是父母官儿，没想到还真有人信他这一套！”
他转头对着一间破屋大喊：“赵疯子！快出来，你的疯子朋友看你来了！”
疯子朋友？叶行远愕然，就见那破屋中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应声而出。他面容冷漠，衣衫褴褛，不发一言，高大的身躯却因为缩着肩膀，略微显得有些佝偻。
“便是他！”锦衣卫内部有画影图形，陆十一娘识得，便在叶行远耳边低声提醒。
这就是曾经意气风发进士出身的山阴知县赵子正？叶行远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却找不出来一点儿读书人的痕迹，由于苦难的生活，他的手掌上都是老茧，已经再不是当初的白面书生。
“你们是来找我的？”赵子正冷冷开口，也不多话，把手一招，“进来吧！”
他自顾自回进破屋，陆十一娘一愣神，叶行远却已经快步跟上，推门入内。一进这破屋，便有一股臭气袭来，陆十一娘忍不住捂上了鼻子，但见叶行远并没有什么动作，这才怏怏放下。
“山居简陋，不足以招待贵人，委屈状元郎了。”赵子正虽然面貌古怪，但语气倒甚为平静，看上去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叶行远原本就认为他是装疯，现下更为笃定。
便笑道：“赵兄不必客气，我是得臬台王老大人的消息，才特意寻访而来。你认得我？”
赵子正低头道：“一朝名动天下闻，叶大人是状元及第，又是近年炙手可热的新贵，我又怎敢不认得？”
他语气中又几分萧瑟之意，不知是否回想起当初自己也曾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刻。叶行远小心翼翼道：“赵兄早我一科，亦是年轻进士，我等同为圣人弟子，也就没什么好拐弯抹角的。今日我前来，便是想请问慈圣寺一案。”
赵子正抬头翻白眼，“慈圣寺一案已经审结，连臬台大人都已经弃之不顾，叶大人何必纠缠不清？何必来问我这么一个疯子？”
他声音悲怆，慈圣寺一案实在是他人生的转折点，正是因为查此案，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乌纱，失去了功名，失去了一切。
当王百龄来到蜀中，揭开慈圣寺的案子，他本以为昭雪的日子到了，没想到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这对他是极大的打击，这几个月来，他都如行尸走肉一般。
叶行远叹道：“赵兄的苦楚我已深知，王老大人不能将此案查下去，有他自己的苦衷。不过我今日此来，正是为了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何人犯案，绝不放过任何一人！”
赵子正斜睨看他，冷笑道：“王老大人是堂堂二品的按察使，你不过只是五品的佥事，他都不敢惹的人。你就敢惹？难道就不怕落到与我一样的下场？”
叶行远慷慨凛然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读圣贤书，绝不敢有违圣训。何况若有赵兄相助，我们证据确凿，也未必就不能赢下来。”
赵子正看着他良久，沉默半晌，这才抬头，轻轻地敲击桌面道：“此案的关键，根本不是什么证据。若要寻证据，慈圣寺二十年来害人，留下不知多少蛛丝马迹，只要用心查访，自有结果。”
他当时任职山阴知县，只是派人走访，便从民间掌握了许多线索与证据，都指向慈圣寺与背后的官宦子弟。就算证据还不齐备，只要拿了口供，也足以定罪了。
但正如他所说，慈圣寺一案关键并不是证据，而是角力。若是能够胜得过蜀中官场背后的靠山，那自然就能将这盖子掀开，哪怕是把蜀中闹得腥风血雨也不怕。
但若是斗不过背后那人，那什么都是白搭。
叶行远沉稳点头道：“赵兄所言甚是，所以我来找赵兄，并不是单纯为了慈圣寺一案的内情，而是想问赵兄当年到底找到了什么，才招致他们如此残酷的报复！”
赵子正浑身一抖，面色陡然变得惨白，再无一丝血色。
叶行远猜对了。赵子正若只是调查慈圣寺一案，就算掌握了些证据，在蜀中官场，别人想要对付他一个七品知县，有的是办法，根本不需要通过如此暴力的手段。
蜀王能够隐忍这么久，枭雄心性，若非必要，一定不会轻易惹出这种戕害朝廷命官的大事。既然使用了暴力，那必然是必要的暴力，关键就在于赵子正掌握了什么。
这一点，赵子正连王百龄都没有告诉。他抵达天州府面见王百龄之后，便对他大失所望，也不可能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赵子正再度沉默，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叶行远耐心等待着，并不催促，差不多过了一盏茶功夫，赵子正才终于开口，“有些人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丢了性命。我也是因为知道太多，才遭致这般下场。
在蜀中之地，没人愿意管这闲事，也没人敢管这闲事。叶大人前途远大，何必搅进这一摊浑水中？到时候就算想要如我这般做一个自在的疯子，只怕都不可得！”
叶行远从容自如道：“若不扳倒那人，我对不起蜀中这二十年来无辜受害的女子，她们的冤魂将会无处栖息。我已下定决心，便做一回撼动大树的蜉蝣又如何？”
他顿了一顿，又笑道：“倒是赵兄言语行事都颇有章法，为何村人会将你当成疯子？”
赵子正冷冷道：“在这世上，只要你老说真话，就很容易被人当成疯子。”
他说自己原本是山阴知县，是乡亲们的父母官，这些辟处山中的村民哪里肯信。是以赵子正根本不需要装疯卖傻，隐笤村中人自然而然地将他当成疯子。
叶行远咂摸他话中意味，觉得辛酸而荒唐。
赵子正叹息道：“既然你有此决心，又不怕死，那我告诉你又何妨？我当日调查慈圣寺一案，遇上一位游侠，从他手里得到了一件东西，可以证明蜀王谋逆大罪。”
他目光炯炯，紧紧盯着叶行远道：“大人既然重新调查慈圣寺一案，想必也知道，这案子最大的幕后指使，便是蜀王。蜀王世子亦是寺中常客，若不扳倒这位皇帝的亲叔叔，无论做些什么都是无用功。
而要扳倒一位藩王，什么贪污舞弊之类的罪状都不能伤筋动骨，唯一能将他连根拔起的，便只有这谋逆之罪！”
果然赵子正手里有了不得的东西！叶行远又猜对了一次，“赵兄身受如此严重的折磨，这东西难道没有被他们搜出去么？”
赵子正能够保得住这东西才是奇怪，就算当时他真的有证据，现在也不可能还在身上。

第三百八十五章
蜀王要谋反，这件事做得隐秘非常，除了蜀中一地的官员之外，朝中也只有极少数他的心腹方能知晓。他处心积虑四十年，终于给他将蜀中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
进可攻，退可守，再加上朝中的奥援，蜀王姬继深自认已经快到最好的时机，随时准备联络各地，一起共襄义举，成则为万乘之尊，败亦可割据蜀中。他打的是这如意算盘。
赵子正黯然道：“叶大人目光如炬，他们出手之后，我已是劫后余生，哪里还藏得住这份东西？自然是被蜀王府的人拿回去了。”
叶行远追问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竟然让蜀王府中人出手这般不顾分寸？”
赵子正是进士出身，在搋夺功名之前，没有人被允许对他动用私刑。然而蜀王府中人完全不在乎这忌讳，将他折磨到半死不活，这才夺回证据，同时也给赵子正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是蜀中以及部分朝廷官员写给蜀王的效忠血书。此物是蜀王拿捏这些官员的把柄，亦是他意图不轨的铁证。”赵子正回想那些血书的触感，狠狠的捏紧了拳头。
若是他在再决绝一些，不顾夫人的安危，直接将这些血书上缴朝廷，或许仍然无法避免家破人亡的结局，但蜀王现在定然也不好过。
如今妻子死了，证据也已经失去，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证物符合叶行远心中的猜测，果然只有这种东西蜀王府才有保留的价值而不敢销毁，从而成为他的软肋和证据。
只是这种关键证物怎么会流落出来，落到赵子正之手，其中仍有疑点。叶行远又问道：“这效忠血书，赵兄的朋友又是怎么取得的？他如今人在何处？”
赵子正凄然道：“是我连累了他，他听闻我怀疑蜀王谋逆，便凭着自己惊天的功夫，潜入王府，直入千铜阁，盗取血书。只是中了机关，身披多创，虽然逃出来将证据交到了我手上，但也盍然长逝……”
盗帅白先幽是赵子正少年时的好友，他们义气相交，情同手足。两人都是充满正义感的青年，赵子正中进士而为山阴知县，白先幽便随同他赴任来此。
后来赵子正隐约察觉蜀王的阴谋，不愿同流合污，便暗中调查。白先幽自告奋勇，去王府中探查，居然被他找出了要命的东西。
这一段故事惊心动魄，赵子正功亏一篑，受了王府中人的威胁，最后落到家破人亡。
蜀王在南浔州大兴土木，建千铜阁，一方面召集各地能人异士，另一方面也是密布机关，是府中存放机密所在。白先幽艺高人胆大，运气也极好，才被他混入千铜阁中，但终究还是着了暗算。
“这么说来，想要扳倒蜀王的证据，应该就在这千铜阁中了。”叶行远轻抚下巴，皱眉沉思。不管是效忠血书还是其他证据，只要能潜入千铜阁，逃过各种要命的机关，便有机会得手。
赵子正苦笑道：“大人莫要起这心思，我这位朋友乃是五品的修仙高手，连他都不能全身而退。便是大人身边有厉害人物，只怕也未必能超的过他。”
叶行远自己不过是个五品的按察佥事，又是文职，并非武职——就算是武职，在高来高去单打独斗方面，也比不上五品的修仙者。
就比如欧阳紫玉，当年她是八品的女剑仙，与举人相当。论起治政、地位，她与她爹欧阳举人完全不能比。但是要动起手来，寻常举人也挡不住她三招两式。
叶行远推算了一下，五品的修仙者，就已经应该是金丹期，一身本领几乎可说是通天彻地。这样的人物在蜀王府都栽了跟斗，看来想打千铜阁的主意还真不容易。
锦衣卫已经算是注重个人战力的职务，但大约也得那几个实授千户，才能与之正面相抗。
叶行远虽然能调动锦衣卫的资源调查，但十四千户所的实权千户那是他的顶头上司，这可使唤不动。
“这条路若是走不通，想要扳倒蜀王就难了。”蜀王到底是隆平帝的亲叔叔，又一向低调，没有确凿的证据，隆平帝不会轻易相信他有谋逆之心。
赵子正黯然道：“所以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蜀王不倒，蜀中不靖。便是王老大人，也投鼠忌器，叶大人虽有拳拳之心，但这道障碍却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叶行远怕他心灰意冷，鼓励道：“赵兄也不必太过气馁，善恶到头终有报，我就不信蜀王真能做得滴水不漏。我定当思索良策，为兄台报仇。”
赵子正与蜀王可说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但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无论是谁，都难免会觉得心中畏惧。
叶行远告辞了赵子正，回来再与青妃商量，一时间也是一筹莫展。慈圣寺案已经大有进展，一旦智禅和尚恢复神智，愿意出来作证，那蜀中这些衙内一个都跑不掉。
但是蜀王这幕后主使，叶行远却找不到办法。
青妃道：“若依这赵子正之言，大约也只有混入府中，盗取证据这一条路，只是大人身边，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
经历过一次之后，防御必然更加森严，五品的修仙者都未必能重复成功。叶行远这边个人战力最强的陆十一娘与李夫人之属，都还远远不够。
就算是以前身边能打的莫娘子与欧阳紫玉，本领也差得远了。
想起欧阳紫玉，叶行远倒是回想起来入蜀之时，欧阳举人也曾拜托他照拂——欧阳紫玉在蜀山修行已有数载，他们蜀山派一门倒是人才济济，必有高人，只可惜并不熟识，这种机密大事显然无法相托。
“且先处理手头之事，将慈圣寺一案翻出来，将水搅混，必有可乘之机。”叶行远思忖良久，暂时也只有这么办。
乌山云这几日甚为卖力，以五毒之法解去智禅和尚脑中的蛊毒，连续五日施为之后，智禅和尚果然恢复了。虽然仍旧不发一言，但是眼神与神态都与之前只懂得念经时候不同。
叶行远再提审之，见他仍然死硬到底的样子，便剖析道：“你这和尚倒是忠心，不过可别错托了主家。你这次犯事，罪大恶极，背后之人怕你泄漏，直接发动蛊毒，便是要你被啃食脑髓而死。
若不是本官请来神医，你只会死得浑浑噩噩，苦不堪言。你现今等若已经死过一次，当年有什么恩义，也都该还了。你难道还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孽么？”
智禅和尚不语，但叶行远发现他眼皮跳了跳，知他已经意动，心中笃定，又道：“你也当了几十年和尚，难道不怕日后堕入阿鼻地狱么？”
他应该是王府培养的死士，但当死士最多不过三十年，当和尚也有三十年，虽然是个假和尚，但潜移默化之下，难免就会受到影响。
果然智禅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之意，叶行远看出便宜，厉声喝问道：“慈圣寺中无数冤魂，她们死不瞑目，若是不能揪出真正的幕后指使，一定会化为厉鬼。你便是死了，也要被日日纠缠！”
冥界之事玄虚，谁都不能说的真切，叶行远仗着读书人的身份，拿来唬人。但这又与佛门经义相合，智禅和尚动容，良久才道：“大人之意，罪僧已经明白了。但是幕后之人，便算是我供了出来，大人也无力惩处，又何必多惹事端呢？”
叶行远知道他已经没那么坚决，便道：“慈圣寺一案，其实本官已经了若指掌。蜀王安排你入慈圣寺，应该是作为监视省城的眼线。
然则世子胡闹，拉着一群衙内们行此滔天罪业，你慈圣寺成了藏污纳垢之所。若有你的口供，我自有办法惩罚这些恶徒！”
这话一半是叶行远从童衙内口中得到的口供，一半则是叶行远的推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智禅和尚知道叶行远都看得透彻，也就没了抵赖之心，他恨恨道：“王爷重托于我，我一直兢兢业业，谁知士子竟有如此淫邪之心。我也曾规劝过几次，但他就是不肯听从，也是无奈。”
虽然他被安插为慈圣寺的住持，也算是独当一面，但到底不过是蜀王府的家奴。世子要在寺中取乐，他又怎能阻止？更何况蜀王得知此事之后，也并未恼怒，反而觉得以此法拘束天州官场，也不是什么坏事。
所以天州官场上但凡有新官上任，有儿子的，都会被天府会这个组织吸纳腐蚀，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丑恶的犯罪联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也就没有人敢背叛。
叶行远知道自己推测的真相八九不离十，便让智禅和尚录下口供画押。如今他手里有了智禅和尚与霍典吏两份口供，又有罗小娟这个证人，重审慈圣寺一案，已经到了时机。
他正要择日来重审此案，不想事情又出了变故。这一日上午正值按察使司衙门开衙，突然有人来击鼓鸣冤，要状告天州知府纵子行凶！

第三百八十六章
姬静芝实在忍不住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之人，虽然在绛雪的苦劝之下等了几天，但是瞧见那位神秘的百户大人居然没有出面收拾童衙内一干人，她就等不得了。
来按察使司衙门告状，直接以民告官，把王百龄老大人都吓了一跳，匆匆忙忙升堂。
他听闻来者告的是童知府，心里也有些幸灾乐祸，待看清堂下是一名女子，不由也吃了一惊。沉声道：“堂下何人，可知民告官，无论事由，要先杖责三十？”
这是为了维护秩序，一般人都不敢告官，何况是个女子？
姬静芝也吓了一跳，她冒冒失失哪里懂这规矩，又见主审的是个老头，想来是按察使王百龄，而不是叶行远。心道为此挨一顿板子不值得，便打了退堂鼓道：“既然如此，那我先不告了。”
她转身就要走，王老大人大怒道：“怎敢调戏公堂？既然来告状，岂有出尔反尔之理？左右，拦住了！”
衙役们发一声喊，以杖击地，拦在姬静芝面前，把郡主吓得脸色发白。只能无奈转头，恼怒道：“我原本不知要挨打这个规矩，若是要打，那我不告便是。”
王老大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不告便是藐视公堂，一样要打！我看你是年轻女子，这打先行记下，你先叙述案情吧！”
一听不用挨打，姬静芝总算松了口气，但她来告状一方面原因是为了出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来见叶行远。如今看不到这位梦中情人，便有些失落，又道：“我来告状，是要告到状元叶佥事堂下。此等小案，似乎就不用劳动老大人出马了吧？不知可否换换？”
王老大人气得咳嗽不止，这女子真是胆大包天，满嘴胡言乱语，她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不满意还可以换一家。便厉喝道：“休要胡言，你到按察使司衙门鸣冤，状告一府知府，自然是老夫主理。叶佥事与童知府平级，岂可审他？”
原来是因为告的人品级太高了？姬静芝一想也是，天州府知府是正五品，按察使司佥事也是五品，以官场地位来说，叶行远还不如童知府，自然不能在堂上审这样的犯人。
“既然如此，那我换个人告告……”那天的衙内多的是，姬静芝虽然不能都记得清，但选个爹官职小些的总有选择。
王老大人忍无可忍，大怒道：“再敢胡言乱语，先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本官来问你，你到底是何人，状告童知府所谓何事，不可再东拉西扯。”
姬静芝无奈，只能嘟着嘴道：“小女子姓姬，童知府纵子行凶，伙同一伙衙内，要欺辱于我。光天化日之下，尚且这般肆无忌惮，真乃无耻之尤，请大人作主！”
此事性质恶劣，王老大人也不由心惊——他倒是相信天州府这伙官二代干的出这样的事来，怪不得这一介弱女子宁可先挨打也要来告官，这可不能不管。
他便细问道：“当时是何时何地？你细细说来，若当真有人敢如此胡作非为，本官自当为你作主。”
姬静芝回想道：“那是三日之前，我与丫环初到天州府，去听香小筑吃饭。这童衙内假称诗会，又让人抄袭叶状元的诗文装逼，被我戳破，怀恨在心，便想设仙人局害我。
幸好我见机得早，未曾上当，不过也暴露了女儿身份，这些登徒子便想用强。小女子愤而反抗，方得清白不失，此事听香小筑中人尽可作证，请大人明察！”
她决心还是不提及锦衣卫那位百户大人，免得给人家惹麻烦。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王老大人第一遍竟尔没有听懂，便转头向身边负责记录的师爷询问。那师爷也算是思路清晰，略作整理，才给王老大人解释清楚。
想来这姑娘女扮男装，因为好奇去听香小筑玩耍，结果被对方陷害，偏偏又是女儿身，这才差点引起了恶性案件。这一女子到那种藏污纳垢的场所，叫人怎么同情得起来？
王老大人听了也觉得无奈，便呵斥道：“听香小筑乃是青楼之地，你一个正经良家女子，到那种地方去作甚。此地遇险，实难取证。”
姬静芝叫屈：“我怎知那是青楼，表面看起来只是酒楼饭馆。大人只需拘拿人犯，讯问之下，必有结果。”
她可是亲眼见到那位百户大人以清心圣音神通震慑全场，童衙内跪倒认罪——王老大人是进士出身，品级又高，这清心圣音神通应该更在百户大人之上，在堂上随便问问，不就有结果了么？
王老大人见她一派天真，提醒道：“就算真如你所说，听香小筑是童衙内的产业，其中人物自然为他主家说话，怎肯为你作证？你既然未受损伤，不如就此作罢。”
他也想息事宁人，这位姑娘看上去气势不凡，又有本事在那种情况下脱身，应该也是个有来头的。闹将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王老大人此举，也有保护这女子的意思。
姬静芝却不领情，大叫道：“人都说按察使王百龄清廉耿介，今日一见却名不副实，怎么能如此葫芦判案？若是叶状元在此，必当为我作主！”
王老大人气得胸闷，恼道：“本官是为你着想，你既然不服，那也无妨。来人，去听香小筑将相关人等都带来，与这位姬姑娘当面对质！”
当日太祖定下规矩，民告官固然要先受责打，但必是走投无路的选择。所以只要接受了这控诉，主审官员就必须一审到底，不可推诿。
既然这位姬姑娘不肯放手，王老大人按照本朝律例，必须得将人带来。虽然最后审结的结果未必会对这女子有利，但该走的过场总得走一走。
却说那日姬静芝与叶行远大闹听香小筑之后，童鸣那一伙人惶惶不可终日了好几天，又是羞恼又是愤怒。他们觉得丢脸，便也不愿将此事告知父母，只私下商量着，要将那用清心圣音的王八蛋揪出来狠狠报复。
这日他们又在七嘴八舌说起此事，有人说：“那人既然会用清心圣音，必是定湖省的秀才，咱们找人去定湖那边细细查访，找出根底，还怕找不着人么？”
有人附和道：“正是，这等混账，害得我们这许多人出丑。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但也有人担忧道：“此人的清心圣音威力如此强大，童大哥身为监生，也着了他的道儿，只怕此人的品级不低，至少也是个举人。别是什么地方特意来对付咱们的吧？”
监生的地位相当于举人，童鸣读书不成，考不中举人，他爹给他想办法捐了个监生，在灵力天机方面虽然稍弱，但品级就在那里。
若是九品的秀才用起清心圣音，对他并无效果，便是同级别的举人，也很难造成这等幡然悔悟的场面。
童衙内脸一红，想起当日的丑态，更是愤怒，恼道：“那日只是我一时不查，受了那小子的偷袭，要是我当真做好了准备，他那点本事，能奈我何？”
众人纷纷附和，却没想到以清心圣音同时影响这么多人，需要多强的灵力——他们大多是不学无术之辈，所以也没多想。
正自闹闹嚷嚷之际，按察使司衙门的牌票到了，要将听香小筑的姑娘、龟奴、老鸨等人，包括童衙内、吴衙内一干人等，一起带回按察使司衙门协助调查。
童衙内不干了，拽住那送牌票的胥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在天州府，什么人敢来告我？”
那胥吏苦笑道：“公子莫要寻我动气，是一个女子敲了咱们按察使司衙门门口的鸣冤大鼓，以民告官，状告令尊管教不严，纵子行凶。王老大人已经劝她回去，她却执拗不听，故而要请诸位公子过去走个过场，请勿担心。”
童衙内一惊，这种坏事他可没少干过，但一般女子只会默默忍耐，哪一个会不顾清誉来告他？
他问道：“是什么女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诬告朝廷命官？就算如此，为何要我这些兄弟与听香小筑中人一起过堂？”
胥吏挠头道：“那女子自称便是在听香小筑中受到公子等人的攻击，还想着要此地人等为她作证。大人都觉得她糊涂了，偏又不好明说。
这女子应该是外地人士，自称姓姬。姬虽国姓，但她又不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又有何用？”
这年头姓姬的不少，可不是每个女人都是公主郡主。
童衙内听到了前半截话，猛醒道：“姓姬？在这听香小筑中遇袭？果然是那女子！”
他恨恨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还正打算要找她麻烦，没想到她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好事，等了结此案，我非从这女子口中问出她同伙所在，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童衙内毫无愧色，呼朋引类，便叫了听香小筑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往按察使衙门而来。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与此同时，叶行远也收到报告，他大概是涉事人中唯一猜到姬静芝身份的，不由好笑，略一思忖，又道：“天助我也！”
他一直想找针对蜀王府的突破口，但没往这位鲁莽的郡主身上想。如今她居然正面硬刚童知府，这岂不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叶行远一边整理思路，一边问陆十一娘道：“她可曾暴露身份？”
陆十一娘摇头，“王老大人并未在意她的姓氏，大约也是到底年迈昏聩了。”
按说王百龄做到一省按察使的位置，也是心思缜密之人，不过大概是因为最近刚刚受挫，又年纪大了，未免懒政，竟然没有注意到这明显的疑点。
他不曾怀疑姬静芝的身份，这出戏就还有的唱下去。要是郡主的身份暴露，那蜀中官场众人肯定是老老实实服软，无原则跪舔，绝不敢与之争锋。
“那我们得赶紧去才是……”叶行远考虑着自己的该如何行事，便悄悄微服易容，带着陆十一娘一起到按察使正衙门口查探。
姬静芝照旧安然站在公堂之上，童衙内一干人等还没到，王老大人坐在公案后闭目养神，老神在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外之人议论纷纷，“这民告官之事，我蜀中几十年来未出一例，想不到这小娘子倒有胆色。”
有人道：“听说臬台王老大人是个清廉的，或许能还这小娘子公道，惩治那般恶少！这些人横行乡里，也不知道造了多少孽！”
又有人苦笑道：“官官相护，就算是王老大人，又怎能不给童知府面子？那般衙内恶少，也不知道害了多少清白女子，有哪一个得到报应了？”
蜀中风气败坏，稍有颜色的小家碧玉都不敢轻易上街，便是因为这一班恶少。叶行远看过历年卷宗，这等事哪里还少得了？
围观的老百姓大抵也都是这样的想法，对王老大人也没什么信心，反而担忧姬静芝的安全。“只怕那小娘子告官不成，必遭报复，真是太可怜了。”
有人叹息道：“要是我说，她既得侥幸脱身，就该及时远遁，何必还来惹他们？这不是鸡蛋碰石头么？”
有人眼尖，看清姬静芝身上衣衫质料华贵，便道：“这小娘子应该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家中豪富，你看她那一身湖绸，至少也得十几两银子。她定然没吃过这种亏，咽不下这口气，这下是双方龙争虎斗，或者有看头。”
前面那人嗤笑道：“天州府衙内们自成一党，沆瀣一气，这女子就算家里有钱，又怎能与这些官宦子弟相比？这为争一口气，害得家破人亡！”
叶行远仔细倾听，慨叹如今天州府的吏治真是败坏得狠了，仿佛就没有人相信王老大人能够秉公处理似的。不过这大概便是事实，王大人虽然不像其他衙门那般收钱断案，不至于太过偏袒，但也并没有什么强硬的判决，原本清廉耿介的名声在蜀中丢的差不多了。
不过今日正是要他和稀泥，叶行远希望这案子能够呈现出一种胶着的态势，他在中间上下其手的机会便大大增加。
不一会儿，童衙内带着几十号人，趾高气扬的到了衙门门口，分开众人，上堂拜见，“学生童鸣，参见老大人。”
他身上有监生的功名，见官不跪，但礼数也都不甚周全。王老大人看在眼中，知他骄横，心中不喜，只有暂且忍耐，便问道：“监生童鸣，如今有一女子姬氏，状告乃父纵子行凶，指摘你当日在听香小筑中对她欲行强暴之事，你可有何辩驳？”
童衙内早知状纸内容，也不惊慌，傲然拱手道：“此乃无稽之谈。听香小筑乃是风月之所，哪里会有什么良家妇女？这女子乃是楼中逃妓，当日想要伤人逃走，被我撞破，这才诬告学生，还请大人明鉴。”
他这一路上就想好了怎么应付，一上公堂便倒打一耙，干脆把姬静芝打为逃妓。
姬静芝气得满面通红，怒喝道：“你才是逃妓！你一家都是逃妓！”
“肃静！”王老大人一拍惊堂木，叱喝道：“如今正在询问被告，苦主不可插口，待会儿若有必要，本官自会允你们当堂对质！再敢扰乱公堂，小心掌嘴！”
姬静芝怏怏闭嘴，瞪着童衙内，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叶行远在堂下看得好笑，这位小郡主实在没有什么公堂斗争经验，只怕这案子就算王老大人不偏袒，她也没机会赢。
王老大人接着问童衙内道：“你道这女子是逃妓，可有凭证？”
童衙内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封契书，呈了上去，“此乃这女子的身契，半个月前便作价三十两银子卖给了听香小筑，上有当事人和保人签名花押，大人可验看。”
伪造身契来坑人，乃是他们做惯了的，听香小筑中就有空白的身契。童衙内出门之前，略作修改，便造好了一份假契，今天成心是要整死这不知死活的女子。
王老大人结果身契一看，果然各方都有画押，写得明确，“有女姬小花，作价三十两典与听香小筑。”
这是死契，王老大人略略查看，便知其中必有猫腻之处，但也没法挑刺，只转头问姬静芝：“有你亲笔画押的身契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姬静芝这会儿被雷得风中凌乱，什么“姬小花”？什么“三十两银子”，姑奶奶就值这么点钱么？她大喝道：“这当然是伪造，我哪里会叫这等俗名？又怎么会只卖三十两？大人可看我签名，与这身契定然不同。”
她大喊大叫，全无帮助，不过总算还有一点儿智商在线。她从未在什么地方签名，那契约上的画押必然是假的，只要对比笔迹，便知端的。
这小姑娘还认字？童衙内想起来她还想冒充秀才参加诗会，是附庸风雅之辈，便冷笑道：“你当初自称不识字，这契约上也只留画了个圈儿，你不如试试这圈画的是不是一样？”
姬静芝气得直跺脚，“本姑娘看上去像不识字的人么？”
王老大人无奈，阻止了他们无谓的争执，摇头道：“你们双方各执一词，这契约又只有画圈，不能作数。且各自说说当日情形，再请证人来作证。”
他已经算是帮了这姑娘一把，否则童衙内这边只要咬定这张卖身契，姬静芝便翻不了身。王大人不欲她那么惨，所以含糊过去，只论当时的案情。
童衙内冷笑一声，心中愠怒。这老家伙还是这么不合作，怪不得爹爹一直都想将他掀翻，在这蜀中之地，还想当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姬静芝陈述当日事实，除了关于叶行远的部分以外，并无隐瞒。叶行远在堂下听了，更是高兴，果然如他所料。姬静芝并没有说出被锦衣卫救的过程，这又有了运作的余地。
童衙内听她说完，不屑道：“大人，这纯粹是一派胡言，可请当时在场之人为证。”
他都懒得来与姬静芝对质，这姑娘莫不是傻的，单枪匹马想告赢他？就算堂上现在是所谓“铁面无私”的王百龄，但光论证人，没有一个会站在姬静芝的立场上。
果然听香小筑之人得了童衙内的丰富，一个个都是咬定了姬静芝是青楼逃妓。老鸨道：“她原本半月前便已到了楼中，我们花了大把银子与她置装、训练，就想让她在这几日梳笼，也好挣回些本钱。
没想到好不容易接了童衙内这个贵客，她却装腔作势，不愿俯就。明明银子都拿了，咱们也不强迫于她，便好好与她讲道理。谁知道她凶性未驯，竟然暴起伤人，旋即逃走。”
龟奴也道：“这位姬小姐确实是咱们楼里头的姑娘，我虽然未曾与她见过几次面，却也记得她花容月貌，还想日后若是攒得钱多，也去光顾她一次。
那日是姬小姐梳笼之日，我就在门口伺候，心里还酸溜溜的。没想到不一会儿就闹将起来，听说是姬小姐逃走了，当真吓了一跳。”
童衙内的跟班们更是一口咬定，当日童衙内便是前往听香小筑去嫖这位姬姑娘。银子都已经砸下去了，人也已经进房，没想到一会儿便气急败坏跑出来，说是姬静芝伤人跑路，不知去向。
“我家衙内没有追究她已经是给听香小筑面子，没想到这女子丧心病狂，居然还敢来衙门诬告。青天大老爷在上，一定要重重惩治这刁滑之女！”童衙内的仆人连连磕头，一副忠义模样。
姬静芝目瞪口呆，真没想到这些人睁眼说瞎话，居然都是一套套的。公堂的黑暗，郡主娘娘总算是稍微见识到了一二。
叶行远啼笑皆非，说起来童衙内这帮人也真是心狠手辣，颇有手段，就是行事太过猥琐阴毒。这编出来的一套说辞还真是滴水不漏，一般人落到这种田地，真是百口莫辩。
幸好今日堂上的是威风八面的郡主，最危险的时候只要表明身份，便能够化险为夷。若是真的普通良家女子，那岂不是任人鱼肉？

第三百八十八章
王老大人的观点与叶行远一致，他从童衙内带人来之前，就相信所有的证词不会对姬静芝有利。如今演变到这个局面，根本没有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当官当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无论是老鸨、龟奴还是其他人的话全都是信口雌黄。如果他是一个不顾一切的清官，当然可以下令痛打板子，逼出他们的真话。
但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平白得罪了人，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王老大人历经宦海三十多年，如今已经被贬到了蜀中，痛定思痛，觉得实在犯不着放弃安稳的老年去赌气。
如果证词有利于原告苦主，那他就算秉公处断，也不算什么，但要他无脑去偏袒弱势的一方——他已经不是三十年前血气方刚的年纪了。
王老大人意兴阑珊的听完最后一个人的证词，然后才转向姬静芝，“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姬静芝哑口无言，她是真的三观受到了冲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童衙内暗喜，心道这老匹夫总算也不是那么不会做人，踏前一步道：“大人，这女子诬告我等，本该受反坐之罪，不过她是听香小筑之人。学生就想请大人网开一面，将她交给听香小筑来处置。”
如果坐实姬静芝那张卖身契，她就是听香小筑的逃奴逃妓，听香小筑自然有权利将她索回，此后如何处置，便是按照家规了。
王老大人心中不忍，又对着姬静芝问了一句：“原告，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没有什么话说，本官就要将你判回听香小筑了！”
这女子被带回去会遭遇怎样的命运，王老大人也想象得到，但他也无能为力。
姬静芝如梦初醒，大叫道：“我不是逃奴！这些人都是凭空诬赖，大人不可采信！”
王老大人叹了口气，这女子真是单纯，到现在咆哮公堂又有何用。自己已经算是同情她了，若是心狠手黑一点儿，就凭她在公堂上的表现，早就屁股开花。
他摇头道：“原告若无话说，本官已知案情，便宣判如下……”
“且慢！”陆十一娘在门口大喊一声，施施然走上大堂，躬身向王老大人行礼，同时亮出了腰牌，“大人，下官乃是锦衣卫小旗陆十一娘。此女与一起钦案有涉，请大人允可，让下官将其带走审问！”
公堂之上陡生变故，堂下一片哗然，怎么锦衣卫都出来了？这女子是什么身份？
童衙内等人认得陆十一娘，回想起当日情形，不由都是面色发青——这人竟然是锦衣卫小旗？那她跟随的主子，岂不应该是锦衣卫中的高官？那日他听了童衙内等人的口供，怎么尚未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们心惊胆战，看着陆十一娘上堂，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老大人蹙眉，他们文官系统素来不喜欢天子亲兵的锦衣卫，尤其是在他的大堂之上，更不想被锦衣卫干涉办案，便不豫道：“这等女子，能与什么钦案有涉？你是哪个千户所的？”
他仔细看了看呈上来的陆十一娘腰牌，腰牌倒是真的，只是锦衣卫分十四个千户所。蜀中隶属于西南千户所管辖，但陆十一娘的腰牌，却并未注明。
陆十一娘笑道：“下官是秘职锦衣卫，奉旨巡查天下，大人可见腰牌上的秘字。至于这女子涉案事，事关机密，请恕下官不便明言。”
王老大人翻过腰牌，果然见到一个小小的金色秘字，心中发寒。到了他的地位，锦衣卫虽然厉害，也不能轻易动了他。他自忖行得正坐得直，更是无惧。
但他也知道朝中有些高级官员，就是倒在锦衣卫的手下。他们若得皇帝授权，办起诏狱，那也是杀人不眨眼。
王老大人不愿意顶着压力与地方势力闹翻，当然也不用当清流在锦衣卫面前硬顶，便轻轻将腰牌放下，点头道：“若是听香小筑诸人没有什么意见，你便将这女子领去吧。”
童衙内等人哪敢有什么意见，只能眼睁睁的瞧着陆十一娘将姬静芝带走，心中又恨又怕。王老大人憋闷的宣布了退堂，童衙内等人一涌而出，揣测不已。
吴昭道：“那日那人竟然是锦衣卫！这事要不要与童伯父商量，我看是来者不善啊！”
童衙内迟疑道：“锦衣卫来蜀中做什么？他们与我们也无冤无仇，不至于是针对我等。要是真有心害我们，当日的口供他早该拿了出来，这几日风平浪静，莫非他们只是适逢其会？”
有人畏惧道：“就算是适逢其会，如今我们的把柄落在了锦衣卫手中，那可如何是好？”
之前清流文官们为了给锦衣卫抹黑，编出了不少锦衣卫破家灭门的段子，这几十年来流传甚广。这些纨绔子弟没什么学问，全都信以为真。
童衙内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事到如今，咱们非得查清楚不可！锦衣卫再强，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蜀中一亩三分地上，还是咱们的天下。
吴昭，你去请莫兄和刘兄一起来，我们合计合计，该如何应对。再派人四处调查，要找出那两个锦衣卫的下落。”
莫巡抚和布政使刘大人之子比他们还要高一层次，平日很少会参加天府会的活动，但现在已经是关键时刻，必须得利用这两位的力量。
吴昭领命，走之前又犹豫问道：“童兄，真的不用与伯父商量一下么？”
他到底胆小，害怕自己扛不下来，有什么事都想交给家长。童衙内横眉竖目道：“如今一团乱麻，我们何必去给爹娘添麻烦，至少先搞清楚这两个锦衣卫来意再说！”
童衙内主要是怕丢脸，自认为这种事必能掌控，不必去求长辈的帮忙。这种想法正合叶行远之意，让他的谋划推行起来障碍更少。
却说陆十一娘带了姬静芝出公堂，绕到一处僻静的巷子。姬静芝这时候才缓过来，向陆十一娘道谢，“姐姐，又是你救了我一次！这些人怎的这般无耻！”
回去之后，一定要禀告父王，将这些斯文败类统统杀头！郡主娘娘已经在心目中给童衙内等人判了死刑。
陆十一娘笑道：“你行事真是莽撞，幸好我家百户大人刚好路过，才有机会将你救出，否则你若是被带回了听香小筑，只怕凶多吉少。”
姬静芝倒是不怕，她有恃无恐，只是愤懑不平而已。听到陆十一娘提及百户大人，双眼放光道：“是大人要你来救我的？不知大人可在附近，容我道谢？”
陆十一娘伸手一指，“大人正在此，他也有话要问你。”
姬静芝远远瞧见叶行远玉树临风般站在巷口，早忘了刚才的惊险，满心喜悦，急匆匆迈着小步奔过去行礼，“大人，多谢救命之恩！”
叶行远早在这儿等着她，淡然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我倒是要问你，我已经抓了这些人的口供，日后自会处置。你为何胆子那么大，竟敢行以民告官之举？
你可知道就算你告赢了，那一顿板子下来，也是九死一生！”
姬静芝赌气道：“我知道我是太笨了，但这些人坏事做尽，蜀中官场竟然无一人能够治他们么？我就是看不过眼，原本我对叶大人寄予厚望，如今瞧他的顶头上司都这般懦弱，只怕他也是指望不上。”
叶行远没想到自己的真身也会躺枪，哭笑不得，只能继续恭维道：“姑娘你为了这一句看不过眼，挺身而出，实乃豪侠之辈，巾帼不让须眉！”
姬静芝大喜，口中吟道：“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我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然就提一营兵，将这些贪官污吏统统都杀了，还一个朗朗乾坤！”
这又引用我的诗做座右铭啊！叶行远最近发现这几年不知不觉，他的诗文已经影响太过广泛，对他名声的加成作用极大。因为文名对天机和灵力都有作用，所以叶行远也就听之任之，流传千古的诗文都不要钱一半流水撒出去。
这位小郡主也喜欢他的诗词，只是思想有些暴力，怪不得在蜀中的风评不佳。
叶行远咳嗽一声，换了个话题道：“既然如此，姬姑娘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将这些贪官污吏一体铲除？”
姬静芝拍手道：“你到这里便是来查这些贪官的么？我早就知道皇……皇上雄才大略，绝不会放任这些人胡作非为。大人要我帮什么忙？但叫只要扫除这些害人精，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倒是真心诚意，刚才差点把“皇兄”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刹车。这些贪官污吏，官二代衙内们如此可恨，姬静芝恨不得叶行远能够将他们一扫而光。
叶行远微微而笑，这位郡主算是入彀了。有了她的协助，之后一系列的谋划才能够顺利开展，尤其是针对蜀王的布置，没有这位郡主的帮忙，那还真是无从下手。

第三百八十九章
叶行远搭上姬静芝这条线，就是打算去南浔州调查，他必须得借着郡主的身份来给自己开路。
安抚住姬静芝，叶行远再度找王老大人恳谈了一次。这次是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既然开始冒险，得不到支持根本不可能，至少按察使司这边不能给他扯后腿。
从王老大人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叶行远对他的心思也有几分了然。这老人并不是没有正义感，毕竟是圣人教育下的君子，这或许便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当初琼关城中殉城的李老先生，也可以说是这种老派君子的代表。他们平日不停的在与这个黑暗的世界妥协在妥协，但是内心的道德准则，终于会在特定的时候爆发出来。
“下官想去南浔州，蜀王之事不定，慈圣寺案难定。”叶行远开门见山。
王百龄微闭双目，良久没有反应，他从叶行远特意找上门来就预感到会有什么事要发生，等叶行远真的开口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如何震惊。
“南浔州被蜀王经营的如铜墙铁壁一般，蜀中的官员，根本无法插手，你若要去，背着这按察使司佥事的身份，什么都做不了。”他思忖了许久，终于还是给了忠告。
叶行远点头道：“所以下官自然是微服前往。”
王老大人睁开双眼，仔细端详着他，“你是打算以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去调查？今日那女子，是你派人带走的？”
王百龄已经知道叶行远另一重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叶行远并没有刻意隐瞒，毕竟在宇文经面前，他就曾经泄漏过，在朝中大佬那里并没有秘密。
“那女子是我派人带走。”叶行远承认了，“也正是因为此女，我才打算去南浔州。”
王老大人一怔，“那女子姓姬，难道与蜀王有什么关系。”
叶行远笑道：“她正是安乐郡主。”
王老大人又沉默了一会，他叹口气道：“是老夫疏忽了，若是十年前，我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早该从这女子怪异的行为举止上，联想到她的身份。”
安乐郡主任性胡来，有时候会女扮男装离家出走，从她在公堂上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再加上姓氏的泄漏，王老大人是该向那个方面想一想。
“你想利用安乐郡主混入南浔州调查，倒是并非不可取。不过老夫要提醒你，蜀王的机密，基本都藏在王府千铜阁中，那地方机关重重，守卫森严，就凭你的本事，绝无生还的机会。”王老大人又说，他知道叶行远要去做他做不到的事，心中感动，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叶行远苦笑，敢情你们都知道蜀王的意图，还知道他的机密在什么地方。
不过想想也是事实，蜀王处心积虑这么多年，能够将消息控制在蜀中范围之内，已经可说是手腕高明。若说蜀中官场对他的目的和行动一无所知，这才是看轻了读书人的智慧。
叶行远自己在蜀中待上月余，就发现了蜀王府的特殊，这些老家伙们又岂会被蒙在鼓里。
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但蜀中的官员，要么与蜀王府已经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属于被控制的那一部分，童知府之流如是。要么就是手头没有证据，空口白话，不愿也不敢去得罪一镇藩王，王老大人如是。
而像赵子正这种，绝对算是异数，因此就被毫不留情的铲除。
叶行远道：“下官已经从赵知县的口中听说这千铜阵的可怖之处，当然不会自不量力去飞蛾扑火，我只是在南浔州见机行事罢了。”
王老大人对他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叹息道：“蜀王为人谨慎，就算你借郡主之力，在南浔州能待得下去，只怕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你去一趟也好，不过却得知道进退，若是事不可为，及早回来。”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可不希望你步赵子正的后尘。”
王老大人的语气甚为沉痛，作为同样的读书人，看到赵子正的惨相，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叶行远谢过，“下官自然省的。”
他底牌很多，应该不至于如赵子正这般，想起他灵力被锁，天机无光，叶行远也觉得背上发毛，自己非得小心不可。
这日之后，叶行远便向按察使司衙门告了假，微服向南浔州而去，身边也没有携带任何一个按察使司的人马，只带了锦衣卫中的心腹。
南浔州位于蜀中的南面，再往南去，并无州府，都是当地土司统治。之前几位皇帝都想巩固南疆的控制，行改土归流之事，但当地的反弹甚大，最后都不了了之。
派蜀王坐镇此地，也有以宗室之威，统御这些桀骜不驯的土司之意。自从蜀王来了南浔州，这四十年来，南面土司闹事越来越少，为此先帝和隆平帝都甚为满意，给了蜀王许多嘉赏。
但在叶行远看来，这也是个可怕的讯号。这意味着蜀王已经安定了后方，他若是起兵，这些被他控制的土司也必然呼应，南方旋即糜烂，朝廷根本没有有效的反制手段。
这也是怪不得蜀中的官员会首鼠两端的原因，他们很清楚蜀王现在手上的实力，除非是朝廷先下手为强，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其铲除。但是以隆平帝温吞的性格，只怕这也不大现实。
既然如此，他们何必要冒着得罪蜀王的危险呢？
“蜀地多山，易守难攻，尤其是这南浔州，更是只有一条栈道相通，到时候若是蜀王将这栈道封闭，便是朝廷天兵也无法攻破。”叶行远与陆十一娘避开姬静芝，私下商量。
他们花了不少功夫说服姬静芝回南浔，表示要惩罚蜀中官员，要么上书朝廷，要么依托当地的藩王。叶行远对姬静芝说他打算谒见蜀王，请蜀王作主，将腐败的蜀中官场一网打尽。
姬静芝深信不疑，这才勉强同意去南浔——她仍然不愿意暴露自己郡主的身份，只承认自己是南浔州人，可以想办法帮叶行远晋见蜀王，叶行远也就装糊涂。
于是叶行远、陆十一娘、姬静芝与绛雪四人同行，锦衣卫的骨干便分布四周，暗中保护。
姬静芝与绛雪这时候也在私下讨论，“郡主……这位大人与我们萍水相逢，毕竟不知根底，你把他带入王府，不太方便吧？”
姬静芝毫不在乎，挥手道：“他是锦衣卫百户，腰牌那王老匹夫都验过的，还能有假？皇帝的亲兵，自然与我们家也是一体，难道还能害我们不成？
还有，不要再叫我郡主，免得被他们听见，露出破绽。到时候他要对我恭顺敬畏，这一路上就没那么好玩了。”
她挤眉弄眼，又道：“这位大人救我两次，可说有缘，我看他一表人才，行事果断，武官果然是比文官要好多了。让我趁这一路上对他加深了解，回了王府，或有后文……”
相处下来，姬静芝对叶行远的好感大幅度提升，原本对“诗魔叶行远”非卿不嫁的念头也早抛诸九霄云外。但她究竟是女儿家，脸皮子薄，招婿之类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带过。
饶是如此，绛雪已经羞红了脸道：“小姐你脸皮越来越厚了，怎不害臊？这要是让王爷知道了，那还了得？”
姬静芝嘻嘻而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哪里还有其他人知晓，若他真是我的如意郎君，我定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这就越不成话，绛雪嘤咛一声，扭头就跑。姬静芝却见她嘴角亦有笑意，嘿然道：“这小丫环倒也有眼光，这位百户大人威风凛凛又文质彬彬，实在兼具文武之长，你看不中才怪。”
她琢磨着到现在为止对方还不愿通报姓名，这倒是一大挂碍，总要在这一路上软磨硬泡，无论如何探出他的名字才是。
想到这里，姬静芝便取了手帕，在路边摘了些野果，快步追上叶行远，殷勤道：“大人，我们走了一路。你也饿了吧，先吃些果子垫垫饥。”
她堂堂郡主之身，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好过？
叶行远却看那些果子色泽鲜艳，不禁苦笑——这一活宝郡主也不知道一路是怎么活过来的，这种显目的野果必然有毒，否则早就被鸟雀吃了。
他婉拒道：“这路边野果，只怕不甚干净，姬小姐若是饿了，十一那边有些干粮清水，你可取用。”
姬静芝还不明白，怔怔道：“原来是不干净，怪不得我们来时的路上吃了便上吐下泻，幸得我随身带着写些调好的药物，这才痊愈。”
她献宝似的取出一个胭脂盒，里面却放着各色药丸。陆十一娘眼尖，认得其中几种都是极为厉害可解百毒的灵丹，尤以一味“万灵丹”最为贵重，市面上千金难求。
陆十一娘私下里与叶行远说了，叶行远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出门时候的寒酸，也不得不感慨这些王子郡主们的配备实在是太高级，也怪不得她可以有恃无恐。

第三百九十章
有毒野果事件之后，叶行远对姬静芝看得又紧了些，虽然她身上有灵丹妙药，但还是难免会出状况，还是盯紧一点儿为妙。
这可是蜀王府的敲门砖，万不可在路上出什么意外。
经过七八日的跋涉，穿过长长的蜀道，前面眼见一片平原，终于有惊无险的到了南浔州地界。
南浔州在蜀中又是另一片净土，如果天州府周围盆地可称天府之国，那南浔州这一片平地，就算得上是世外桃源。
这里的海拔其实已经相当高了，叶行远估算了一下，此地的平均海拔已经超过了两千米，但恰好是一片平地。中间又有个高原湖，湖水清澈，倒映蓝天白云，举目望去，郁郁葱葱，一片繁荣景象。
“南浔州之地，虽然僻处山中，但是物产丰饶，四季如春，子民安居乐业，可说是蜀中难得的好地方。便是放眼整个中原，能与此地相提并论的也少有，江南的气候尚且未有此地宜人。”叶行远感慨。
当初把儿子送出去，当时的皇帝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这一块好地方给了他，真是可当个逍遥安乐贤王，日子过得如神仙一般。
只可惜蜀王未必愿意接受他的好意，他心中念兹在兹的，始终只有金銮殿上的那张龙椅，就算是身处仙境，一样郁郁不乐。
原本这里并未建设城池，不过姬继深来了之后，花了数十年时间，在这南浔州之地建成了一座坚城。这地方本来就不适合大军进袭，也无法铺开军势，想要攻城几乎不可能。
听说城中还储藏了堪用数十年的粮草，若是蜀王要关起门来造反，真是无人能破。
不过姬继深所图甚大，当然不会困守愁城，这只不过是他最后的退路罢了。
到了这里，姬静芝熟门熟路，她又换上了男装，带着叶行远进城——城门的盘查并不严格，大概对于蜀王来说，完全想不到会有人来刺探他。
城中的景象，与一般的通都大邑无二，商业甚是发达。南浔州原本就产铜，先帝为了让蜀王无饥馁之虞，特意赏赐了一座铜山给他，给了他南浔州的开矿权，此地富庶甲于天下。
而南面又是南越、百余等地进入中原的几条通途之一，尤其是南越的翡翠玉石，往往转道蜀中进入中原，这南浔州便是贸易第一站，所以也有不少宝石商人来此采购。
这里玩赌石玩得很大，有人一夜暴富，赚取数以十万计的银两，也有人倾家荡产，尸骨无存——在南浔州赌石输了有个好处，只要出了城找个断崖往下一跳，便再无牵挂。
在这种环境下，自然孳生出种种罪恶与腐朽，但也带来了奢华的生活风格。
叶行远一进城，第一时间便是寻找钱庄。他抵达蜀中的时候就得到消息，南浔州要开设蜀中第一座大钱庄，比天州府还要早上一拍。而这钱庄，当然是琼关特区专营。
事实上也只有琼关特区的背书，才能够轻易的将钱庄开遍各地，其余那些富豪们想要来参一股，那也得依托琼关的基础。
这里的钱庄，其实便是蜀王姬继深出钱，力邀琼关钱庄来此开一个分号，以方便来往的商人。从商业眼光来看，蜀王紧跟形势，绝对是不落人后。
不过有了钱庄，也意味着叶行远在这里有了个据点。钱庄虽然是国有，但钱庄里面的老师傅，可都是叶行远一个个手把手培训出来的。
“南浔钱庄的主事人，叫杨可贾，原本是琼关县书院的学生。后来弃文从商，大人可还记得此人？”陆十一娘手上有资料，琼关钱庄开到哪里，她的眼线就跟到哪里，如今叶行远手上的消息来源丰富，可不仅仅只靠锦衣卫传递。
叶行远略作思索，点头道：“他家中贫困，母亲又有病，无以奉养，这才从我学货殖之术。是个孝子，我当然记得。他年岁不过刚满二十吧，已经可以担任一方钱庄主事了？果然也是天资不错。”
虽然没有所谓过目不忘的神通，但是叶行远读书养气，灵力充沛，记忆力远比一般人来得强许多。这杨可贾也让人记忆深刻，他记得很清楚。
“正是此人，大人不知如今各地掀起开钱庄的热潮，但是要懂得钱庄业务运营的，也只有大人亲传的那几个。别说是杨可贾，便是年纪更小的几个，也被争抢一空，生怕没人呢！”陆十一娘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叶行远开一个钱庄，便影响全国大势。这几年来钱庄已经控制了大部分现银的流动，常年沉淀的资金甚至远在国库之上，陆十一娘细思之，更觉得叶行远影响力的恐怖。可笑朝中那些大佬仍然不明局势，还要针对于他，真是自寻死路。
叶行远倒并不觉得如何，他手里还有太多划时代的东西没有拿出来，只待更好的时机，区区一个钱庄，在他心目中真没多少分量。
他漫不经心道：“若是此人主事，我就更放心了，我们俩就暂时在钱庄歇足。那安乐郡主，让她先回王府去吧。”
姬静芝正与绛雪在不远处唧唧咕咕讲着什么，瞧见叶行远目光转过来，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
陆十一娘揶揄道：“只恐这位郡主未必肯太太平平回去。”
一路上姬静芝对叶行远的情意表露无遗，陆十一娘早看了出来，不过她也清楚叶行远对这位郡主全无意思，只是利用她调查其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一腔情意大概要付诸流水。
叶行远笑道：“只要拜托她去办事，她自然就听话得很。”
他把这位郡主的脾气也摸清了，姬静芝最是执拗不过，你要叫她向东，她一定偏偏向西。对这种女子只能哄着，若是叫她帮忙去解决求见蜀王之事，她自己一定会屁颠颠回家去安排。
果然叶行远对姬静芝一说自己要拜见蜀王，但是没有门路的时候。姬静芝便自告奋勇，表示自己会去帮忙联系，他们约定了联系的方式，姬静芝便主动告辞离去。
陆十一娘看着她兴奋的背影，叹息道：“大人把这位郡主娘娘拿捏住了，若是干脆做了郡马，倒不必与蜀王相争……”
她跟随叶行远许久，讲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而是作为心腹，真心提出一种可能的发展方向。
蜀王只有一女，宠溺非常，叶行远若是招婿，以他的才学能力，必然受到重用。要比按部就班在朝廷升官来得更快，若真是富贵险中求，叶行远都可以像蜀中官场一样，选择投靠蜀王。
叶行远正色道：“陛下对我恩重如山，我怎敢有负？”
他压低了声音又道：“其实皇帝的位子谁来做，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蜀王这边倒行逆施，尤其是世子竟然做下滔天恶事，我岂能容他？”
蜀王除了姬静芝一个女儿，就只剩下一子——不知道是因为延续了前代蜀王的血脉，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反正蜀王一系子嗣单薄的诅咒也落到了姬继深身上。
与子嗣繁多，为了继承人而伤脑筋的隆平帝相比，这位皇叔简直可说是皇家计划生育的典范。若是他还有其他的继承人，叶行远或许还可以考虑在他面前力陈世子之非，令其治罪世子，拨乱反正。
这倒还有可能让叶行远倒向蜀王这一方，但是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做继承人，这是叶行远万万不能接受的。
陆十一娘叹道：“若是蜀王知道是因为儿子的私德，而至失去大人这位大才，一定会后悔没有将儿子教好。”
跟随叶行远越久，对他也就越充满信心，陆十一娘几乎认为叶行远无所不能。他既然有将小小琼关发展成天下财富聚集地的能力，那当然也是治大国如烹小鲜，谁能用之，谁就能得天下。
蜀王既然站在对立面，陆十一娘在心目中已经默默为他点了根蜡烛。
叶行远笑道：“你莫要拍马屁了，我们先去钱庄，找到杨可贾再说。”
他们找人问明路径，知道新开的钱庄就在最热闹的大路上，便一路信步而行，一边查看民情风景。
走不多时，转过一道围墙，就见不远处挂着琼关钱庄的招牌。只是钱庄门口不知为何聚集了一大堆人，不知为何有人在激动大叫。
叶行远蹙眉，“钱庄才在南浔州开办未久，难道是惹上了什么事端？”
他们两人凑到跟前，只听众人都在议论，“这个赌石的汉子已经倾家荡产，他若是再开一刀，哪里还还得起？”
有人说道：“只是他斩钉截铁，说最后这一刀下去一定是宝玉，所以才来钱庄借贷。”
前一人嗤笑道：“钱庄的钱是多，但都是别人存进来的，哪里听说能借的出去？再说若这一刀开下去，这块石头还是石头，那这汉子一死了之，这笔银两钱庄又往哪里讨去？”
原来这么多人是因为有个汉子堵在钱庄门口要借贷——叶行远早就想开贷款的生意，但时机并不成熟，如今有人主动要来贷款，他倒是好整以暇，想看看杨可贾会怎么处理。

第三百九十一章
杨可贾的头发紧紧竖起，身穿宽袍，神色甚为坚毅，已经有了几分成功商人的模样。他静静站在钱庄门口，不住摇头，“葛先生，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不过钱庄并非是善堂。你这块原石或许能开出价值百万的翡翠，但也有可能就是一块青石。
我并非钱庄的主人，只是个掌柜，我不能冒那么大的风险。”
那姓葛的中年人抱着怀中原石嚎啕大哭，不住向杨可贾磕头，涕泣道：“我今晚已经开了几十块石头，若这块石头不能回本，便是倾家荡产，如今南浔州只有琼关钱庄有可能借我钱渡过难关。
我今日选中七七四十九块原石，必有一中，谁知道开到最后一块居然囊中金尽。要是不够钱，我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叶行远从旁观之人的议论中已经拼凑出了大概的事情真相。这葛老板玩的是一种叫做连环赌的模式。庄家将一整块大圆石分解成数十块，赌石者可以一块块开，越开到后面，成功的概率自然就越大，但若是开到一半无钱，就只能停下。
那葛老板自认带了五万两现银，可以一口气将这四十九块石头开完，谁知道他运气不好，连开四十八块都是普通的玉料，顶多只值几千两，根本回不了本。
理论上来说，最后一块原石乃是玉心的概率极大，开出来至少也是价值几万的好货色，但也有很小的概率什么都没有。葛老板急红了眼，最后一块当然是要剖开的，没想到这时候庄家与他算账，说他之前住宿酒席和打赏钱已经花了不少，而最后一块石头价钱翻倍，要五千多两银子才够开，他身上钱已经不够了。
葛老板当然不依，与庄家争执起来，但这本来就是规矩，最后一块石头本来就是最贵，历来都是款到才开石。这时候葛老板才着急起来，甚至犯了病瘫倒在地，一直苦苦哀求，但却无人愿意帮他。
在场之人大多都是赌客，但五千两银子的豪赌也很少有人参与，更何况是借给别人。这位葛老板前前后后已经丢了数万两银子进去，就算最后一块石头开出玉心，也不过就是回本，并无大赚的余地。
而要是万一什么都没有，那自己也是被连累了进去——与其投这五千两，还不如自己去试试开石。
葛老板求人不果，病发倒地，他夫人与孩子也都哭得不成样子。原来他本是丝麻商人，这五万两银子是商会凑的本钱，他一时糊涂拿来赌，这般回去实在是无法向父老乡亲交待。
知道事情之后，反而更是没人愿意帮他。
有人看他可怜，便指点他说，南浔州之中最有钱的地方便是琼关钱庄，让他可以试试从这里借钱。
杨可贾听说这事之后，亲自出来接待，但还是委婉的表示，这钱实在不能出借。葛老板就一直跪在前面恳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五千两也不算什么太大的数目，若是开石赚到了，便可收个高息，为何杨可贾不心动？”陆十一娘倒觉得可借，这有很大概率可以得到回报，要是她有五千两银子，说不定就狠狠心博上一铺。
叶行远摇头道：“并非是数目问题，关键是这个口子不能开。钱庄放贷，我早有计划，但是放贷最重要便是可靠，若是借人赌博，风险极大，此事断不可为。”
杨可贾的态度虽然温和，但也甚为坚决，叶行远对他的原则表示满意。
不过大概是因为那位葛老板太可怜了，这时候舆论的风向渐渐开始转变。有人劝杨可贾道：“反正你们钱庄有的是钱，又何必逼人太甚，只要你伸一伸手，便可救了这可怜人。若是你执意不借，那他就只有去死了！”
有人附和道：“正是，不过是五千两银子，这石头开出来至少也得几万两，你害怕拿不回来么？”
杨可贾只是摇头，有人便怒了：“这开钱庄的怎么如此冷血，他不过是周转一下的小事，何必逼人性命？”
那捧着石头的庄家斜眼瞧着众人道：“既然琼关钱庄不愿意借贷，那这石头就开不得了，葛老板，您就回去吧，今日到此为止！”
葛老板大呼道：“不！不成！我花了五万两银子才开到现在，这块石头一定是玉心，只要借我五千两，五千两啊！我便能够翻身！”
他双目血红，状若疯癫，伸手便去抓那庄家的肩膀，庄家不耐烦的将他推开，抱起原石，转身欲走。
围观之人纷纷叹息，一边为葛老板哀叹，一边却在指责着琼关钱庄。
叶行远皱起眉头，悄声对陆十一娘说道：“情形有些不对，今日似是有人针对琼关钱庄而来，否则的话，再要骂人也是骂那庄家无情，断不至于一边倒的骂钱庄。”
陆十一娘得他提醒，也是阒然醒悟道：“难道是有人设局，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杨可贾？”
叶行远从容道：“稍安勿躁，我们在旁静观，若有变故再出手也来得及。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对钱庄如何？”
钱庄背后是朝廷，是隆平帝，南浔州中亦有蜀王的股分，地头蛇们还敢来挑衅，真是作死。
就在众人一片指责声中，忽然有个穿绸缎衣服的老人分开人群，走到葛老板面前，笑道：“这位朋友，你说这块石头便是玉心，不知可否让我看一看？”
葛老板惊喜抬头道：“老先生愿意借我钱么？”
那绸衣老人淡然道：“让我先看看再做决定。”
葛老板大喜，连忙招呼庄家，“我还要开石，且把那块原石拿过来，给这位老先生查看！”
作为连开了四十八块石头的大豪客，葛老板在这连环赌中原本就有特权，他看中的石头在没确认不要之前，都得有优先权，亦可反复查看直至确认。
庄家无奈，只能依足规矩，将那石头搬到绸衣老人面前。老人仔仔细细上下摸了一遍，又细看石头表面的纹路，良久才抬起头对葛老板说：“不好意思，我不能借钱给你……”
周围之人发出轰然叹息声，这老头搞什么鬼，看了这么半天，结果还是叫人失望。
葛老板如遭雷殛，一下子呆若木鸡，喃喃道：“连您都不愿意……”
那老人笑道：“不过我可以帮你一个忙，你若是愿意，我愿出三万两，买下这块石头的开石之权，这样一来，你也不算血本无归，可好？”
人群一下子又炸了！这绸衣老人愿意出三万两来赌这块石头，显然是已经看好了这石头里面的宝玉远不止三万两——而且一定非常笃定，否则的话，他这三万两去开开别的石头有什么不好？
葛老板陡然瞪大了眼睛，惨笑道：“老先生，你说什么？这块石头是我回本的唯一希望，我怎能卖给你？三万两，我尚且亏空二万两，回返家乡还是不没法交待？”
绸衣老人不耐烦道：“没钱还来赌什么石头，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一口价，五万两，我买下这块石头。你现在便可以回本离去，总可以了吧？”
一块还没开的石头五万两？纵然在场之人大多已经习惯了豪赌，那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刺激的场面，众人沸沸扬扬道：“那么说来，这块石头还真是优质的玉心了，看来起码价值五万以上，遇上识货的了！”
有人不屑道：“哪里止五万，这老头毫不犹豫加价，至少有一倍之利！否则何必如此冒险？”
又有人惊呼道：“一倍之利，那石头岂不是要值十万？”
有懂行地笑道：“这算什么，要是真开出玉心翡翠，十万也不算什么高价，我看那老人家是稳赚不赔。”
葛老板呆呆站在中圈，仿佛是被那天上馅饼砸晕了，一直说不出话来。绸衣老人催促道：“你快决定，老夫时间有限，哪有空与你在这边耗着？”
一转手赚回五万两，葛老板算是在悬崖边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这也算是运气好，旁边有不少人在为他欢喜，劝他赶紧接受，免得别人改了主意。
葛老板却浑浑噩噩，突然猛地起身，又扑到杨可贾面前，郑重道：“杨老板，你也看到了，有人愿意出五万两银子买我这块石头，这块石头的价值定然不菲。我只求老板借我五千两，开石之后，无论这石头值多少，我与老板均分！”
哗！人群又是一阵沸腾。他们倒是没想起来这茬。没错，到现在为止，葛老板还没答应将开石头的权利转让给别人，也就是说，只要他拿得出五千两开石费，就能够将这石头里面价值连城的玉心占为己有。这就是当地赌石的规矩。
这一块玉心人家既然愿意肯出五万两来买，那价值一定是不菲。
如今葛老板就是在赌，赌这块石头价值十万两银子以上，这样才能够分给钱庄之后，他还能赚到足够的收益。当然如果这石头价值更高，他也就不但不用亏本，还能赚上一票！
绸衣老人面色铁青，恼怒的斥责葛老板，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直愣愣地跪在杨可贾面前，哀求不止。
叶行远面色一沉，冷冷道：“好歹毒的计策！这是想坑我们琼关钱庄么？”

第三百九十二章
别人看不出来，但是叶行远可是生于信息爆炸的时代，多了几千年的见识阅历，对于这种简陋的骗局简直是一眼就能看穿。
这并不是说轩辕世界的骗子不聪明，只是他们缺乏未来那种大范围的信息交流与升级。
这种赌石之举本身就是一种狂热的展现，为叶行远所不取。这种疯狂的投入，大部分都还是化作了无数废石，也造就了无数人倾家荡产。一夜暴富的是极少数，大多数不过是肥了庄家。
而正是因为这种狂热的赌博性质，也引来了无数处心积虑的骗子，想要在其中浑水摸鱼。
今天这事透着蹊跷，怎么看都是针对琼关钱庄的骗局。第一是这位葛老板大豪商过来赌石头，怎么偏偏会算不好这几千两银子——这可是一开始庄家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
第二，则是这绸衣老人来得古怪，如果说这人真有了不得的眼光，又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一次给这人喊出高价？
陆十一娘有些迷糊，“若是如此，这又能骗得了钱庄什么？若是真借了他五千两银子，最多也不过是赔这点本钱而已。这边石头做庄的与他们可不是一伙，这姓葛的岂不是亏了五万两？这不划算吧？”
为了坑琼关钱庄一次，损失十倍，这未免有些得不偿失。叶行远笑道：“此事必有下文，利令智昏，他们搞这么大，只怕庄家也要被他们唬弄进来。”
这些人搞那么大场面，坑的肯定不止琼关钱庄一家。虽然叶行远觉得这群骗子的主要目标是钱庄，但肯定还有别的倒霉蛋要一起被扯进来。
果然这时候人群之中就有人在煽动，“那老先生我认得，乃是南越之地有名的鉴宝大家，人称‘神眼’。你们看他一只瞳仁是琥珀色的，这便是能看出宝藏所在的神光。
他老人家既然愿意出五万两买这块石头，那这宝石说不得便是有十倍之价！何必轻轻松松被那钱庄分去一半？咱们若是有钱，不如也出个价，从这位葛老板手中把石头买过来？”
初时那绸衣老人开价五万，已经有人动心，如今点明此老身份，许多人更是贪心大炽。这说得也对啊，既然这样，咱们借钱给这葛老板分成不就行了？
当即就有人大叫道：“葛老板，你不必担心，琼关钱庄悭吝，咱们南浔州却多得有仗义疏财的豪杰。你莫怕，这五千两银子，便由我醉金刚借了给你！到时候开出来什么东西，我们均分便是！”
这位醉金刚要是一开始就说这话，也说得上是豪气干云，但此时再说，未免显得有些马后炮之嫌。
便有人冷笑道：“醉金刚还真是揣着明白当糊涂，这便宜岂能让你占了？兀那外乡人，莫要听他们胡说，如今宝物既在你手，自然是价高者得。我便与你一万两银子，剖出来东西，咱们一人一半。要是里面还是不成，那你也有盘缠回乡。”
众人一起鼓噪，七嘴八舌道：“既然说了价高者得，你说个一万两岂不是笑话，刚才神眼老爷也拿出五万两来。”“神眼老爷所说乃是一口买断价，这一万两之后还得再分。”“我愿出一万五千两，开出来一人一半！”
群情汹涌，意外横财在前本来就有人按捺不住，更何况还有人故意撺掇？
叶行远听这群人争吵不休，其中也不知道多少是托，多少是财迷心窍的愚者。倒是那葛老板原本的目标杨可贾虽然震惊，却还能保持沉默，只是额头冒汗，身躯微缠，显见也是受了诱惑。
几年之内就能做到钱庄的主事，杨可贾当然是个有经济头脑的商人，对着面前几乎没有风险的投资获利，他不可能不动心。至于其中是否有诈，未曾有相关经验的商人难以判断。
叶行远笑道：“他也算沉得住气，至今不发一言，大约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能有这份心性，已是难得。”
指望杨可贾有超越时代局限性的眼光，敏锐的发现这是一个骗局，未免要求太高。商人逐利，如果说面前有赚钱的机会一点都不动心就放弃，那也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他能够动心忍性，冷眼观察，已经算是做的不错。
“那块石头，里面真的没有玉心？”陆十一娘对叶行远当然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但别人言之凿凿，现在全场气氛如此热烈，也实在没法让她不怀疑。
要是真有值钱的玉心，错过便也是作为商人的失误。
叶行远摇头苦笑，“每日玉石交易千千万万，便是这等豪赌，也是家常便饭。但若说开出价值巨万的玉心，三五年也未必有一次，哪有这么巧的事？”
世人多图不劳而获，一本万利之事，就算子虚乌有，也自有人言之凿凿。尤其是这南浔州赌石之地，虽然折本跳崖的人不知凡几，但人们记住的始终只有那些三五年一出的幸运儿。
就像叶行远了解的盛行于前世的彩票业一样，光看见中大奖的人，却没有看到无数广袤投入财富的基石，这才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只要稍懂得概率论的人都明白，赌场庄家是不会亏的，在这种地方开出玉心的概率，大约也极为微小。
事实上在一块石头开出之前，也没有任何人能百分百肯定里面到底有什么，否则的话，像神眼先生这种人物，怎么可能还悠游于这市井之上？
当然传说世外游仙，亦有千里眼顺风。
耳之能，能透视山石，不过有这种超脱是世俗的神通，何至于还会在乎这些蝇营狗苟的小利？
反正叶行远运起明察秋毫神通，对这种山石还是完全没有作用，顶多只能看清表面的脉络纹理——这本来就只是看人审案的神通，用在这种无知无识的蠢物上药不对症。
也正是因为这种能看穿石心的神通罕见，所以才有这旺盛的赌石生意。
何况那位神眼先生倒也罢了，还有几分高人气质。那位葛老板却实在演技过火，令人捉急。刚才还哭天抢地，现在却稳坐钓鱼台，等着有人当托拉高价格，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背水一战的濒临破产者。
在人群中发话的几个，叶行远虽然也不认得，但有几个却当托当得特别明显，每每在大家打算偃旗息鼓的时候，就跳出来加一把火，有时候语言粗俗不堪，可明显是有套路。
他旁观者清，有心想看这一场大戏怎么演下去。
这时候场中叫价已经到了五万两，与之前葛老板的投入相当，也就是说，只要他答应这个条件，那一次赌石已经稳赚不赔。
但这还没到止歇的时候，群情汹涌之下，这价格可能还会抬上去——当然大家还都瞄着神眼，等待着他的反应。
“六万两，我买下这块石头，不管里面是什么，你都净赚了一万两！”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神眼先生开口报了一个新的价格，他神情中的懊恼之色一闪而过，仿佛是为错过了低价拿下的机会而不爽。
这一抹细微的表情与新的报价落在众人的眼中，都觉得是证明了这块石头价值连城，大家就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一般，叫价一路飙升。
神眼先生试图买断的态度起了反作用，不但葛老板更有信心，众人也更有了继续加价的勇气。
不过神眼先生报价六万两之后，再报价的人也就没人提出什么开出石头之后平分的说法，都是一口价买断。这也符合众人贪婪的心性，若有机会独吞，谁愿意与人分享？
在众人杀红了眼一般的竞争之下，价格很快飙升到了九万两，刚才还是没人要的垃圾，如今已经成了人人追捧的金蛋。如果一切不是一个局的话，葛老板已经一举翻身，把本钱近乎翻了一倍。
陆十一娘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问道：“这些人都是疯了不成，这一块破石头，竟然出到九万两高价？”
叶行远叹道：“这些红了眼的赌徒，本来就与疯子无异。像这葛老板这般，一掷千金，花几万两开几十块石头的人又不是没有？他们自己去赌，也是花这么多钱，如今觉得这块石头中有宝，自然也敢倾家荡产来赌一把。”
陆十一娘深感可怖，不过她到底是锦衣卫密探，知道这一局的关键是在那位神眼先生身上，她一直偷眼观察，不解道：“如今这识货之人一直没再开口，他们又不懂这石头的价值，怎敢一路叫高？就不怕折了本么？”
叶行远又摇头道：“他虽然不曾开口，但他只要站在这里，就表示对这块石头仍然没有死心，价格就还没有到位。若是他时时开口，反而显得不值钱了，众人也不会那么轻易信他。”
其余诸人或许还是生手，但这位神眼先生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举重若轻，每次有所表现都是在关键时刻，然后就低调隐忍，静观其变。
今日有他在这里，叶行远预感到这块还没开出来的“美玉”，只怕要比炒到超出预料的天价。

第三百九十三章
从神眼先生这时候的开价，叶行远更笃定这伙胆大包天的骗徒是要大干一场，所图甚大，十万两银子远远不能满足他们的预期。
果然神眼先生的报价并不是终结，他虽然说再高已经没钱赚，但仍然有人有侥幸心理，只是加价的幅度没有之前那么高，像蜗牛爬一样提升到了十六万两。
神眼先生胸有成竹，这时候才气定神闲的再度参与出价——这一次他甚至眼皮子都没抬起来，好像不愿意为此多花半分力气。
“十六万一千两。”他只是淡淡了加了一千两银子，比之之前的豪爽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
这是表示已经极限了么？在场之人也不禁有了这样的猜疑，刹那间被鸦雀无声。今日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神眼先生手中，他是唯一“掌握”这块玉石真正价值的人，同样也是这块石头价格被炒到这么高的原因。
“没人再出价了？大人莫非看差，这位神眼先生是真心想要这块石头……”陆十一娘颇为诧异，觉得这一切并未按照原定的剧本走。
叶行远微笑道：“稍安勿躁，必有变故。”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这块石头必然花落神眼先生家之时，就听西北角有人大笑道：“这边如此热闹，怎能不通知我裴不了？什么好石头，既然吴神眼肯出十六万一千两，想必价必倍之，我就随随便便出个二十万两便是！”
这报价一出，群情涌动，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一个肥硕的长髯大魏款步而来，头顶方巾，身穿员外袍，土里土气，颇有暴发户的风范。
有识得之人忙为旁边之人解释，“此乃我南浔州大豪，姓裴，讳光，他因做生意，觉得这名字不吉利，自取一号名为‘不了’，便是本地玉石鉴赏大家裴不了裴员外。”
有人拍手笑道：“今日这一场大热闹，我就说裴员外怎会不来凑一凑，如今大戏方才算开锣。神眼先生强龙不压地头蛇，虽然目光如炬，但想要在南浔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占便宜，还得问问我们当地人答不答应。”
裴不了昂首阔步而入，周围人都恭敬的为他让出一条道来，他却连看都不看葛老板手中的石头，只盯着神眼先生笑道：“早就听闻吴先生法眼无差，一向在南面发财，神交已久，想不到今日居然光临南浔州这小地方。”
江湖上传说神眼先生姓吴，幼时得仙人传授，所以瞳孔生光，有鉴宝之能。只是他一向僻处于南疆，很少进入中原，就算是南浔州这边境之地，也难得来到，故而裴不了似乎也不曾见过他。
叶行远却在心中暗笑，这个骗财局一环套一环，设计之人煞费苦心。光一个传说中的神眼先生想要挑动所有人的情绪，只怕还没那么容易，但当地的一个大豪出场，当地人必然更有信心。
而且裴不了这句开场白其实也已经撇清了关系，他与神眼先生并不识得，万一是西贝货也与他无干。而且他刻意不看那块石头就出价，表面上是表现对神眼眼光的信任，但万一失手，却也摆脱了走眼之讥。
看到这会儿，叶行远对这个设局之人更是好奇——他完全肯定这必然是一场骗局，但是设计之人到底想骗谁？又想达到什么样的结果？想不到初到南浔州，便能看到这么一场好戏，也是有趣。
当下便按捺性子，冷眼旁观。
神眼先生见这裴不了现身，眉头微蹙，似略有不快，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淡淡道：“我亦久闻裴员外大名，只这石头是我先看中的。你身为此地主人，横插一脚，似乎有违道义。”
裴不了嗤之以鼻，“先生此言差矣，此石原是这位客官的，他因囊中羞涩，这才不得以转让，那自然是价高者得，哪里有什么先来后到？”
神眼先生听了，斜眼瞧了瞧他，“你也未必知这石头底细，安敢轻易入手？一口气叫二十万两，也不过是想让我知难而退罢了，我岂能让你如愿？我出二十一万两。”
他刚才还在说十六万两已是底线，如今又毫不犹豫的加价五万两，说过的话简直如放屁一般。不过众人倒是觉得正常，就算是易地而处，看别人都不识货，肯定也如神眼先生一般来压低价格。
因此他们心中都颇为感激裴员外，虽然宝物的好处他们到不了手，但至少没让这外乡人占了天大的便宜。
葛老板此时欢喜的傻了，他刚才还濒临破产边缘，五万两银子本钱折的一分不剩，若是这块石头不成，南浔州城外悬崖又要多一具异乡无名之尸。
而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有了四倍之利，眼看两虎相争，价格还能进一步高上去。他只捧着石头发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几个人的演技这时候都出来了。”叶行远点头赞叹，“之前觉得这位葛老板演的有些过分用力，如今看来倒是深得收放自如之道，这时候默默充当背景板这表现也不容易。”
葛老板该说的话一开始都说完了，这时候要是再开口就未免显得有些画蛇添足，所谓万言不如一默，诚哉斯言。
陆十一娘到现在仍旧将信将疑，又问道：“如今演变下来，必是裴员外与这位神眼先生相争的局面。难道他们处心积虑，便是要坑这位裴员外？”
叶行远摇头道：“不然，裴员外必是局中人，且再看。”
裴员外与吴神眼两人你来我往，很快就将价格抬到三十万两，间或也有大庄家开价，但显然主力还是这两人。
只看神眼先生的面色越来越阴沉，等到裴不了报出三十一万两的时候，他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冷哼一声道：“裴员外，你今天是和我杠上了！我今日来得匆忙，银两不曾带足，你却也莫要觉得我好欺负！”
他愤然吩咐身后诸人，取出一只木匣，捧到杨可贾面前，傲然道：“杨掌柜，我虽在南方日久，但也听闻你们钱庄好大名声。如今既然与人相争，却不能折了面子。
我这里有明珠一斛，价值千万，便以此为抵，向琼关钱庄借贷一百万两白银！”
目标果然还是琼关钱庄！到了这会儿，叶行远心知肚明，这帮人拐弯抹角，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就是要把琼关钱庄拉下水而已。
神眼先生打开木匣，只见宝光灿然，百余颗指头大的明珠圆润光滑，难得的是一般大小——这样的珠子单一颗就能卖到上万两银子，何况是成串一般无二？
如果这是真货，神眼先生说价值千万，最多算略有夸张，但抵押借贷一百万，那还是足足够的。
围观众人都是屏息静气，望着那木匣的宝光，由于敬畏甚至鸦雀无声。就连裴员外都似乎没料到神眼先生还有这一招，一时怔住。
杨可贾在旁看得心旌动摇，他知道只是钱庄的管事，并非钱庄的主人，所以一直强忍着未曾入局。如今这玉石已经炒到三十万两，他本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也绝不敢淌这浑水，但这时候事送到面前，倒不知该如何处理。
琼管钱庄肯定是要开拓贷款业务的，这是当初叶大人在培训描绘美好愿景的时候就与他们讲过，现在各地钱庄，除了通存通兑业务之外，也已经开始小规模的进行放债试点，获利颇丰。
当然按照叶行远拟定的方针，这步子也不能迈得太大——稳扎稳打，避免风险。现在钱庄经营的大多数都是质押贷款，尤其以地契、房屋为主，对珠宝书画古董之类颇为谨慎。
但谨慎也是相对而言，面前摆着这般诱人的宝物，便是神仙也免不得要起贪念。神眼先生那一匣子明珠粒粒浑圆，杨可贾这几年掌管钱庄，见过了不少宝物，仍旧不免目眩神迷。
按照钱庄放贷的规矩，放出去便是三分利，百万两的借贷，意味着杨可贾平白赚了三十万两——纵然如今钱庄生意兴隆，每日流水不少，但从利润而言，这三十万两或许也得干上一年！
杨可贾不能不心动，他额头冒汗，心中波澜起伏。这几年来他得叶行远点拨，兢兢业业，在钱庄业务上略有心得，被派到南浔州一地开办钱庄。当然也想要扬眉吐气，做出一番成绩，方才不枉叶大人耳提面命。
南浔一地，全是蜀王的地盘，虽然玉石贸易极为兴盛，但背景极深，龙蛇混杂，杨可贾来此一段时间，尚未能打开局面。
现在送上门一笔业务，看上去全无风险——这不像是花钱去赌石，哪怕是有再多人背书，以杨可贾谨小慎微的心思，也绝不可能参与。
但是现在是正当的放贷业务，对方有足够的质押，对这石头也势在必得，钱庄纯粹只是借用一下银两，立刻便能收回——就算是这神眼先生看错了，吃亏的也只是他自己，钱庄无论如何也不回折本。
杨可贾口干舌燥，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忍不住便要开口答应。

第三百九十四章
叶行远皱起了眉头，叹息道：“果然最后还是针对我钱庄。”
这些人拉出这么多人马，费那么多功夫，搞出这么大场面，到现在已经算是图穷匕见——所求者，无非是琼关钱庄的百万两雪花银罢了。
正常情况之下，琼关钱庄并非当铺，这种珠宝质押的放贷会比较慎重，至少要请几个老人掌眼，以免收到了假货，想要骗到琼关钱庄的钱并不容易。
但现在这种局面，神眼先生显然是要急用，杨可贾若是贪图这巨利，就不可能找人来细细鉴定。这夜明珠不像是书画古董，造假不易，他也容易轻信接受。
前面葛老板哀求，吴神眼关注开口，裴不了横插一杠，都是为了导向这最后的结果。
这些珠子虽然看起来璀璨夺目，但叶行远几乎能够百分百肯定，这一定是假货。这其实没什么根据，只是因为套路实在太明显，生活在信心爆炸的时代，拥有前人总结的智慧与阅历，这也是叶行远在轩辕世界如鱼得水的原因之一。
“大人，难道你觉得那些夜明珠是假的？”陆十一娘刚才也被这些珍珠迷花了眼睛，但她毕竟是心思缜密的锦衣卫，也曾见过各色奇珍异宝，仔细一想，便觉奇怪。
这些明珠的价值几乎不可估量，便是宫中都未必有这样的宝物？这位吴神眼岂能豪富至此？类似这般宝物，又怎会随随便便带在身边？
前因后果联系起来，这件事未免太过刻意、巧合。虽然陆十一娘并没有如叶行远一般笃定，但心中也是甚为怀疑。
“且看杨可贾的表现。”叶行远稳坐钓鱼台，并不着急。就算是杨可贾堕入圈套，叶行远也来得及出手阻止。这时候不妨看看钱庄的培训和管理制度，能否执行到位。
虽说不太完整，但叶行远还是给钱庄设计了一套相对于这个时代极为严格的银行管理体制。每个派出去的钱庄管事，都应该遵守规范，便是大利在前，也要谨慎行事。
果然杨可贾稍一犹豫，痛心疾首道：“难得吴先生看中我钱庄，只是我钱庄管理严格，除须质押之物以外，仍须铺保，方可放款——原本放款还得有两三天功夫，吴先生若是急用，我可想想办法。但这铺保却万万省不得的。”
吴神眼傻眼，他处心积虑来此，原本以为这明珠宝光一现，谁都得按捺不住，但这杨掌柜居然还要什么铺保？他蹙眉道：“既有质押，何须铺保？吴某这一双招子，难道还当不得担保？”
杨掌柜躬身，歉意道：“吴先生见谅，我琼关钱庄虽有贷款业务。但是放贷权并不在当地掌柜手上，而是要上报总部，由琼关总部最后定夺，手续不全，这款是万万放不下来的。”
他也想赚这三分利，奈何钱庄手续严格，若无总部批复，私自拨款，那金库守卫便能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这位当地掌柜。
吴神眼怒道：“你这是在耍我？此去琼关，千里迢迢，便是快马也得十数日往返，我哪里能等的及？”
杨掌柜一笑，连忙解释，“琼关钱庄自有飞书，顷刻往返，不须耗时。总部只取审核，只要能有齐全手续，便立时批复的。”
这也是琼关钱庄官方身份的好处，由于钱庄是官办，便可使用公文系统，直接盖印传文，顷刻即至，大大减少了垂直管理的难度，故而叶行远才设计了这个总部审批制度。
这制度看上去流于形式，但实际上正是因为把放款权最后收归总部，就要求地方上必须将手续和背景调查完善，减轻了掌柜的压力，也避免了掌柜与当地势力勾结的弊端。
而如今，叶行远又发现了这制度的好处——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诈骗。
戏演到现在，风格突变，看着一脸正经和期待的杨掌柜，神眼先生心中尴尬。好在他也算见过大场面，便勉强道：“既有此规，也罢，我自找一家铺保来。”
他唤过身边小厮，吩咐道：“你去找我们落脚客栈的何老板，请他过来为我们作保。”
寻常的铺保，只是当地人便可，无非是证明个熟人走个形式，但琼关钱庄要求的铺保不同，杨可贾略一犹豫，似是想要开口，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能做到这般已经不容易了。”叶行远点点头，毕竟这是速成班培训出来的，并不是科班出身，不可能要求那么严格。叶行远咳嗽一声，施施然走了出来，对着杨可贾点点头，又对吴神眼拱手道：“这位先生且慢，在下不知你们落脚的客栈是哪一家，不过这涉及百万两白银的放贷，可不是一家寻常客栈便能保得起的。”
杨可贾之前已经有了放贷的打算，一见叶行远出来，又惊又喜又是惶恐，正要上前行礼。叶行远对他使了个眼色，他会意赶紧顿住脚步，反应过来此处人多嘴杂，大人来此必有深意，不可叫破。
他到南浔州来担任钱庄掌柜，当然也知道叶行远近日调任本省按察使司佥事，等安顿好之后，本打算前往省城拜会——南浔州地位特殊，天州府尚未曾有琼关钱庄的分号，这里已经开了一家，也就等于是一省的总号。
省城中的关系，杨可贾原本就要上下打点，去天州府一行是日程中事，没想到自己尚未成行，老东家竟然已经到了南浔州。
叶行远乃是按察使司佥事的身份，他微服至此，必有大事。杨可贾察言观色，便不敢多言。
吴神眼处心积虑而来，这向琼关钱庄借贷之事才起个头，又被人打岔，心中不快，便漫不经心问道：“你又是何人？我所居客栈乃是南浔州最大的同福楼，这还不足以为铺保么？”
叶行远微笑拱手道：“在下姓叶，行琼关钱庄督查之职，今日恰逢此事，借此机会，自要宣讲去我钱庄借贷的规矩。这大笔银钱贷款，除了要有质押物之外，还得铺保连带担保。
若是当事人还不出钱，这铺保就要背债。如今吴先生一借百万两，不知这同福楼客栈，可有百万两银子的资产？若是没有，可担不起这铺保。”
叶行远做放贷业务，原则就是宁缺毋滥，如今钱庄现金流状况良好，利润也很高，他犯不着去多担分险。也就是说在抵押之外，另有担保，彻底降低贷款不良率。
今日这吴神眼拿出来的珍珠虽然看不出破绽，但叶行远不肯含糊，至少也要再拉一个有实力的担保进来，才会放出这百万两银子的借款。
吴神眼气的哭笑不得，恼火道：“叶督查，你这就是刻意刁难了！这南浔州中能够有百万资产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一时间叫我哪儿找去？”
百万两身家，那都是能惊动天下的豪富。像叶行远出身之地定湖省穷，能稳稳资产在百万以上的，也不过就是唐师偃的老泰山金百万一人而已，其余富豪官吏纵然有钱，但都还不到这个级数。
而南浔州一地固然情况特殊，除了腰缠万贯的蜀王之外，也有几个富豪，或有百万之资——比如对面这位裴不了做了几十年垄断玉石生意，或许有这么多钱，但说寻常商家，哪里可能到这个水平？
吴神眼正与裴不了相争，当然不可能找他担保，其余富豪也难觅，难道让他找蜀王担保去？
叶行远脸上露出可惜的神色，叹道：“若是如此，这贷款实在放不下去，还请吴先生见谅，你或者可以与这位葛老板商量，便以明珠抵账，一粒明珠作价两三万，何必再抵押借款这么麻烦？”
他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周围之人频频点头，觉得也是个办法。这种龙眼大的夜明珠，放到内地市场上能当硬通货使用，随时可以兑换银子。吴神眼大可与这位葛老板商量个价钱，直接以明珠抵账与裴不了抬价。
吴神眼摇头道：“我这一匣子夜明珠，全都是浑圆无瑕疵，颗颗一般大小，这才值钱。若是拆开零卖，岂不是可惜？我只是抵押一阵，等我派人取来银票，便能赎回。
你们钱庄平白赚三分利息，有什么不好？何必这般拘泥？”
叶行远摇头晃脑，“实在抱歉，琼关钱庄规矩森严，一个都错不得。若是吴先生找不到合适的铺保，这笔贷款便算了。你们若要赌石，不妨回赌石街上，不要妨碍我们钱庄做生意！”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对这位叶督察都是刮目相看，这就是随随便便放弃了三十万两银子，这是何等的豪气？琼关钱庄又是多有钱，才会不在乎这么大的一笔收益？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了葛老板这块石头的价值，也就是说吴神眼甚至愿意付出一百三十万两的成本来获得这块石头，这石头中的美玉到底是何等了不得的东西？
“难道又是一块和氏璧不成？”有人暗中嘀咕，目光落在葛老板手中的石头上，都是炽热之极。
葛老板身子往后缩了缩，倒不是因为畏惧，而是觉得有些骑虎难下，这特么的就尴尬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葛老板一直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的瞟向吴神眼。正如叶行远的预料，他们唱这么久的戏，目标当然是琼关钱庄，若不是为了狠狠的从钱庄捞一笔，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如果他们见好就收，或许能够坑眼红的赌徒们几万两银子，但这点收益，他们哪里又会放在眼里。这次可是动员了这么多人一起上阵，眼看琼关钱庄这位杨掌柜就要上钩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钱庄居然有这么严格的规定，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们是身经百战的诈骗团伙。素有急智应变之能，但是在琼关钱庄这种严格的规矩面前，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裴不了见事不谐，长笑一声道：“吴神眼，既然如此，你可争不到这一块石头了。如今我出价三十一万两，可有人比我出价更高？”
他也是局中人，本来在这诈骗局中起的抬价定心丸的作用，但若是钱庄不上当，他也要负责收尾。
毕竟当地赌石其实大部分是他的产业，便算是高价买回来，还有葛老板之前投入的五万两，都是左手换右手，没什么损失。这也是原本这局的退路。
裴不了、吴神眼和这个演技爆棚的葛老板三人组团，目的便是针对初来乍到的琼关钱庄。在最初的推演之中，他们觉得和计划天衣无缝，绝对不会失败。如今却碰了一鼻子灰，难免觉得悻悻，但暂时也找不到什么扭转的办法。
吴神眼神色淡淡，他也知道事不可为，便露出懊恼之色，收起明珠，缓缓后退。
现在骗局未成，便要脱身了。
叶行远心中一动，正要想办法怎么留住这几人，却听远处又传来一声跋扈的断喝，“三十一万两就想拿走我这等宝物？简直是白日做梦！本世子还没有出价，裴员外就想轻易买去么？”
一听这声音，裴不了顿时面色苍白，心中叫苦不迭。今天只是想办法坑琼关钱庄，却怎么把这位爷给惹出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叶行远听到“世子”二字，不禁抬头张望，果然见街边有一华服少年，手中描金折扇轻摇，傲然而行，身后跟着几个歪瓜裂枣般的喽啰，但个个目光凶悍，血气浓郁，显然是练家子高手护卫。
在南浔州，能称世子的只有一人，便是蜀王姬继深的嫡子姬静飞。也就是叶行远查到的慈圣禅寺一案的元凶，叶行远特意到南浔州来，一方面是为了搜集蜀王谋逆的证据，另一方面，也正是为了将此人绳之以法，给那些受害的无辜女子一个交待。
原以为还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到此人，没想到这第一日便狭路相逢，真可算是冤家路窄。
陆十一娘知叶行远心意，悄悄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大人，可要将他拿下？”
“不急。”叶行远知道此时并非好时机，别说未必能将这蜀王世子拿下，便是真的侥幸将他捕获，也难免打草惊蛇。蜀王不倒，他就无法并定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拿到证据，将他一锅端了才是正经。今日先看看情况。”
姬静飞走到裴不了面前，趾高气扬道：“裴员外，本世子听说这里出了一块好玉。外间大名鼎鼎的神眼先生都愿出一百万两拿下，你只拿区区三十一万两，未免便宜占得太多。”
裴不了苦笑，但此时当然不能对小王爷说这是一场骗局，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也是看神眼先生看中，这才高价求购。吴神眼囊中金尽，原本想要向琼关钱庄借贷，只是钱庄不肯，他争不过我。
若是小王爷想要，在下当然不敢再争，只是这石头还未剖开，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未敢保证。小王爷何必自行冒险？”
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石头就是普通货色，根本不是什么价值百万的美玉。他们要骗的是琼关钱庄，但万一小王爷拿出大笔银钱做了接盘侠，结果开出来什么都没有。万一迁怒起来，这也是让人难以招架。
但裴不了这番说辞，姬静飞却全然不在意，他大笑道：“裴不了，你到这时候还想忽悠本世子？你们刚才争得如火如荼，那时候怎么不说赌石有风险，买入须谨慎？
偏偏本世子来了，你才给我来这么两句，分明是想哄我。我也不与你多说，这便是价高者胜，我出三十二万两，你可要再出高价？”
裴不了哭丧着脸道：“小王爷要，那小人怎敢出价，只是这真未必一定有玉……”
他是苦口婆心，大概是劝儿子都没有这么诚恳，但姬静飞哪里肯听，便哈哈大笑，傲然环视众人喝道：“还有什么人要与本世子争么？”
众人哑口无言，蜀王就是这里的土皇帝，世子便是储君，南浔州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他们父子手中。他既然下场，又有哪个人敢与他争？
在场诸人反而觉得扬眉吐气，反正今天是裴不了与神眼先生的舞台，他们也分不着一杯羹。如今世子通吃，大家都只能干瞪眼，有人还心中窃喜。
只有布局的三人忐忑不安，葛老板抱着石头，迟疑到底该不该交给姬静飞。小王爷等得不耐烦，翻白眼道：“兀那外乡人，难道本王出价，你还不满意么？快快将石头送上来，我找行家剖开，若有美玉，另外重重有赏！”
他兴致勃勃，觉得闲逛之中得一块百万美玉，这要是献给父王，说不定便是个大祥瑞。日后刻成玺印，可与传国玉玺和氏璧并称，那才是天命所归的迹象。
葛老板没奈何，偷偷瞟了裴不了与吴神眼两眼，最后也只能依依不舍的将怀中的石头交给了姬静飞手下护卫，默默退到一旁——他没敢提价钱的事，三十二万两也不敢要，恨不得小王爷干脆把这事忘了。
叶行远心中窃笑，原本针对琼关钱庄的骗局变成了一个大笑话。坑到了凶横跋扈的小王爷，待会儿到要看剖开之后，该如何收场。
吴神眼慢条斯理收拾东西，趁着众人不注意，默默向后退去，看来已经料定了结果，准备溜之大吉了。
而裴不了与那葛老板走不成，只能低头站在一旁，愁眉苦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姬静飞兴致勃勃，还在与匠师讨论该如何剖石，他觉得这石头中美玉定然不小，若是从中间剖开，未免暴殄天物，便让人先切下薄薄一层，看看宝光。
那匠人领命，便取了锋利的割玉刀，巧妙的从这石头的一侧下刀，小心翼翼的剥下一层。
内里仍然是灰色的石质，并无透出一点儿水光，姬静飞皱了皱眉头，觉得第一刀不见玉未免有些不吉利，不过他想着这是吴神眼与葛老板两人都在争抢的宝物，定然不会有假，大概是因为自己太过谨慎，切得太薄。
便招呼那匠人道：“再下一刀，略切深些，只小心别伤了玉心。”
匠人答应一声，心中也犯起了嘀咕，刀锋又深了半寸，切下一片石皮。仍然是一片晦暗——这块石头的品相其实不错，外围便有绿玉水光，但内里反而混混沌沌，令人心生不祥的预感。
裴不了的面色胀成了猪肝红，他原觉得这石头开出来纵然没有什么百万美玉，至少也该有块玉心撑撑场面，就算价值没那么高，但到时候小王爷纵然嗔怪，自己也好想办法解释。
然而现在看这态势，这块石头更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很有可能就真的是一块纯粹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到时候笑话可就大了。
小王爷若是连一点玉沫星子都见不到，只怕要怒不可遏。
裴不了唯有求神拜佛，希望第三刀下去能有些东西。匠人迟疑的看了姬静飞一眼，未得请示，便又下了第三刀，两刀一下，他对石质也有所了解，这一刀下得便深了些，足足一寸。
这一寸的石皮切下，裴不了面如土色，果然正如预料，仍旧是一点绿光都没有。姬静飞坐不住跳了起来，走到石头面前，面色难看，回头瞪了裴不了一眼，目光又在人群中逡巡，寻找吴神眼的身影。
吴神眼其实已经退到了人群边缘，本来指望着开石见玉，趁着那一阵子混乱跑个无影无踪，谁知道这块石头实在太不争气，三刀下去都不见玉，这让他被小王爷盯上了，哪里还能轻易走脱。
“从中间剖！”姬静飞面色铁青，他这亏损的不是金钱，而是面子。要是堂堂小王爷花了三十二万两当众开石，居然什么也没得到，那岂不是要被人看成傻蛋？
匠人叹息，他心中多半已经有数，也不犹豫，便是一刀将这块石头分成两半，就如两爿西瓜一般捧在手中。然而中间仍旧是石质，毫无宝光的迹象。
“再剖！再剖！”姬静飞的脾气本来就暴躁，当众丢脸更是难以忍受，愤怒的叫唤让匠人将玉石一一剖开，结果只在一小块中找到了指头大小的翡翠，这别说是万两白银，便是一百两都不值！
姬静飞愤然将那宝石一扔，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怒喝一声，掉头就走。
叶行远促狭一笑，故意提高了声音，拉住了葛老板，热情道：“葛老板，你这石头虽然没开出玉来，但是好歹卖了三十二万两，你也算是逃过一劫。小王爷还没给钱，你也不必着急，便暂时在钱庄休息，想来小王爷很快便会将尾款送来！”
求求你别说了好吗！葛老板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却见不远处扬长而去的姬静飞狠狠的踢飞了路边一块挡路的石头，回头吼道：“下午我便将银两送来！”
他嗓音嘶哑，显然是动了真怒。

第三百九十六章
这一出闹剧尘埃落定，围观之人自然散去。葛老板虽然没什么正当理由，但死活也不愿留在钱庄休息。叶行远并不强留，只暗示陆十一娘派人盯紧这三个关键人物。
裴不了是地头蛇，最容易盯住，葛老板现在还不便销声匿迹，只要盯紧客栈便可，只有那位神秘的神眼先生，却不能让他跑了。
陆十一娘会意，自去安排人手不提。杨可贾惊魂甫定，领着叶行远进了内堂，关紧房门，纳头便拜，“多亏大人提醒，否则小人铸下大错矣！”
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害怕，要是没有叶行远阻止，这百万两白银借出去，真有办法能拿回来么？那石头既然不是美玉，只怕那夜明珠也掺假。
一想到这一点，杨可贾便汗流浃背，百万两的损失，便是把他卖了也赔不起一个零头。这时候他才知道规矩果然有道理，若是有担保的铺保，那至少还可以想办法挽回损失。若是没有，这所谓神眼先生一走了之，那可就苦了他了。
叶行远正色道：“此事也是少见，你毕竟是第一次遇上，难免利令智昏。只须记得严守本分规矩，便可无事。”
杨可贾谨受教，此后兢兢业业，再不犯一丝差错，后来管理整个钱庄事业，被奉为轩辕世界现代银行鼻祖，此是后话，便不赘述。
他又问道：“早闻大人履新天州府，小人早想来拜会，只是钱庄刚才开业，暂时脱不开身。不料大人竟至南浔州，不知是否公干？”
叶行远点头道：“确有公干，本官微服到此，便在钱庄落脚，便以督查账目的身份出现。你须小心，莫要泄露了本官身份。”
杨可贾知道叶行远行事，也不多问，钱庄每日照常营业，对下面人只说是叶行远乃总部派来查点账目。一众伙计战战兢兢，不敢怠慢。
叶行远在钱庄住了下来，另派人在客栈等待，随时接姬静芝的消息。他来南浔州早有盘算，今日发生这种诈骗之事只是随手为之，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这些都是癣疥之疾，有陆十一娘盯着，自己不起贪心，这些人又能奈何？
姬静芝回了王府，迟迟还没有传出信来，倒是陆十一娘悄悄跟着吴神眼，发现了些有趣的事。话说当日事毕，吴神眼、裴不了与葛老板三人分道扬镳，但到了晚间却暗中聚会，商议对策。
陆十一娘跟随吴神眼，见他回了客栈，随随便便就将那一匣子所谓“明珠”往桌上一放，便洗手净面，略作休息，甚至看都没看那“明珠”一眼。陆十一娘心中暗笑，更是佩服叶行远慧眼如炬。
吴神眼休息了一阵，到天色黄昏出门，穿过几条隐蔽的小巷，到了一处偏僻风雅的茶楼。吴神眼熟门熟路，上了二楼一间雅室，裴不了与葛老板两人已经坐在里面等他。
陆十一娘一见这三人聚在一处，心知肚明，便在暗处窥视，看他们到底打什么念头。
这三人中葛老板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见吴神眼进来便叹息道：“想不到这琼关钱庄这般固执，我们这次可是栽了！小王爷之事还不知道该如何了局！”
他神色惶急，令裴不了甚为不满，嘟囔道：“你们怕什么？不过是外乡跑单帮的，换个地方蜀王哪管得了你们？我可苦喽，听了吴兄之言参与此事，这次也不知道要赔上多少人情，才能让小王爷息怒。”
裴不了自觉是最冤枉的，他因为老交情才被说动，也是打算给强势进入南浔州的琼关钱庄一个下马威。谁知道计划很完美，最后执行却乱七八糟，最后后果都得由他来承担。他一向自诩眼光精准，做生意从来赔不了，但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人之中还是吴神眼最为淡定，他淡然道：“久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是我们低估了琼关钱庄，这一次失败理所当然，好在损失也不大，小王爷那边银子自然是不收，再备份厚礼就罢了。”
骗子最重要的就是知道什么人能骗，什么人不能骗。如果他们真的盯着姬静飞要三十二万两银子，那包括裴不了在内，大概都没机会再走出南浔州。
裴不了愤愤不平道：“原只想要对付琼关钱庄，没想到倒勾出了那小畜生。只恨如今咱们实力不足，否则的话，这一口便狠狠的咬下去了！”
吴神眼瞪他一眼，起身关上了窗户，斥道：“噤声！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敢这般胡言乱语？你在南浔州十几年，难道还不学得谨慎些！”
裴不了自知说错了话，不敢辩驳，只坐在一旁喝闷酒，神色甚为难看。
陆十一娘心中疑惑，听他们的口气，似乎是与蜀王府有梁子，对小王爷姬静飞也不甚恭敬。如果裴不了在南浔州布局十几年，只怕所图甚大。
这如果和叶行远的调查能配合起来，那倒是一件好事。陆十一娘又听了一阵，听他们说先静观其变，散去之后便换人盯住三人，自己急忙来禀告叶行远。
叶行远听了也不觉得奇怪，忖道：“蜀王在蜀中一地只手遮天，虽然劣迹不显，但也必有倒行逆施之举，有些仇人也不奇怪。这几人大概是江湖异士，虽然之前设局对付我们琼关钱庄，但若能合作借用，倒也不妨拉拢，你加派人手，细细探来。”
叶行远知道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裴不了潜伏多年，吴神眼老成持重，只怕不能轻易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特意叮嘱从葛老板此人下手，陆十一娘领命而去。
这几日之中，通过钱庄、锦衣卫以及实地调查，叶行远对南浔州的情况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正如之前所料，蜀王在南浔州权焰熏天，当地官府完全就是傀儡，只能仰其鼻息。
蜀王府占地广大，核心便是存放机密的千铜阁，除了蜀王心腹，谁也不能靠近。府中更蓄养私兵数千，人人披甲，便是蜀中一地调动军马正面攻打，只怕都落在下风。
更何况南浔州还有地利之便，易守难攻，蜀王府更是戒备森严，密不透风。
这种情况之下，当地明眼人还是很清楚这位被排挤出京的皇叔想做什么，只是都讳莫如深——当地豪族十几年来大多数与蜀王府建立了复杂的利益联盟，无论是为了自己的生路还是将来，都不可能反水。
只有少数读书人或许有些异议，但他们也翻不了天，更不敢胡言乱语。
事实上叶行远也研究过天命系统，知道这种皇族间的争斗，其实对读书人来说不算什么大事——皇帝有天命，皇叔亦有天命，固然有正统之争，但这属于人民内部矛盾，自然也有一批人会站在蜀王的立场。
甚至有不少人求从龙之功，若是见蜀王有天命所归之相，说不定还会远道来投。
要是天下安定，那蜀王大约没什么太多机会，但叶行远自己也知道轩辕世界矛盾重重，只是因为被强大的天命天机官僚系统镇压住，一旦哪里起火，只怕就是星火燎原。
作为分享了一部分天命的蜀王，也未必就没机会坐上龙椅。
但他要造反，当然也得冒身死名灭的危险。这其实也是一次“天命陷阱”，只是蜀王的地位够高，天命越强，陷阱自然也就越深。
叶行远微服来到南浔州，便是想要混入蜀王府中，一探究竟。他相信姬静芝一定会帮他这个忙，就耐心等待着一个机会。

第三百九十七章
小郡主姬静芝并没有让叶行远失望，她虽然不肯暴露身份，但是在背后肯定是使了劲。三日之后，有一位蜀王府的幕僚姓古，到客栈拜访叶行远不遇，留下名帖，约他赴宴。
陆十一娘早调查清楚，向叶行远汇报到，“这姓古的师爷是蜀王身边得用之人，也可算得上是心腹。平时就靠着一张利嘴为蜀王招揽人才，他既然出面，说明蜀王对大人的锦衣卫身份还是甚为重视。”
叶行远化名叶澜，对姬静芝自称是锦衣卫秘职百户，来调查蜀中官场。姬静芝深信不疑，回头对蜀王也是这么套说辞。
但蜀王姬继深可不是这么理解——他一听说锦衣卫来蜀中，先是吃了一惊，再听说叶行远的行径，不由便起了疑窦。
若是皇帝真的怀疑蜀中官场，派人来调查，只要多待几日，自然就能发现许多不妥之处。虽然很难抓到证据，但是锦衣卫办案从来靠的便是皇帝的信任，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
他在救了姬静芝之后，没有回头去向京中报告，反而来了南浔州，这算是什么意思？蜀王老奸巨猾，当然不相信叶行远会看不出姬静芝的身份，如果他知道自己救的是郡主，那么来南浔州的目的，只怕也就昭然若揭。
蜀王找来谋士们商量，诸人议论纷纷，不过大抵也认为这位锦衣卫是有投靠之心，否则根本没有必要来此地——要说他是尽职尽责真的来查蜀王，那这小子是活腻了？
锦衣卫的地位，完全来自于皇帝的信任和亲近，但是再信任再亲近，也比不得血缘。虽然天家亲情淡漠，但也容不得外人插手，所以锦衣卫能查外臣，却查不得藩王，本朝三百多年来，哪怕是锦衣卫最强盛之时，也不曾有过先例。
姬静芝知道古师爷是父王身边说得上话的关键人物，所以特意拜托了他，古师爷自也卖力，谏言道：“如今朝中斗争甚烈，锦衣卫这几年势力大不如前，便是年纪轻轻的百户，也未必就有什么出头之日。
既然此人自承调查蜀中官场而来，必有话想对王爷进言，就让学生先去探探他的口风，若是真有投效之意，学生自当将他请来。”
蜀王对古师爷甚为信任，这说法也是老成之言，便同意了，“锦衣卫百户虽然不是什么高官，但消息灵通，大有妙用。要是古先生能说得他投靠，当记你一功。”
锦衣卫十四个千户所，千户都是朝中重要的人物，执掌实权。地方上一个实职百户，便能掌控一省的消息，更能与朝中沟通，手眼通天，蜀王觉得这是天助我也，对叶行远也颇为期待。
古师爷得了嘱咐，不敢怠慢，急急就来寻访叶行远，听说他不在客栈，便约了当晚再花锦楼见面。
叶行远也不客气，当晚就带了陆十一娘微服到了花锦楼。此处是南浔州有名的酒楼，雅间菜肴昂贵，一般人定都定不到，也只有蜀王府之人财大气粗，才能在此待客。
叶行远报上假名，自有人引着进了后院，上楼与古师爷相会。古师爷生得白白胖胖，唇边留两撇髭须，小眼如豆，长得甚是喜庆，见他来了，起身相迎，“叶百户远来辛苦，学生早该为你接风洗尘，今日来得晚了，还请海涵。”
叶行远笑道：“哪里话来，下官为公事而来，烦扰王府中人，实在是愧不敢当。”
虽说彼此心知肚明，但叶行远表面上还是要撇清。古师爷心中暗笑，便挑明试探道：“叶百户何必诳我？小郡主行事鲁莽，在天州府蒙难，幸得百户大人出手援救，此事王爷也甚为感激。
百户大人既送小郡主归来，那又谈什么烦扰，过几日王爷得空，还想召见百户大人呢。”
他这话意思很明白了，根本不提什么调查蜀中官场之事，你救了郡主，蜀王不管如何也要表示感谢。你若识趣，投入蜀王门下，有你的好处。
至于叶行远是否知道小郡主的身份，古师爷忽略不计，完全默认他是已知的。
叶行远见他开门见山，便也不再假装，笑道：“下官虽然知道小郡主身份，但不敢点明，故而小意将其送回城中，还要请王爷恕我不敬之罪。”
古师爷笑道：“郡主贪玩，白龙鱼服，在天州府一地难免遭逢凶险，幸得你送回来。王爷怎么会有怪罪之意？王爷励精图治，最喜你这般少年英才，不知叶兄是家中荫庇，还是自行出仕？”
这个根脚还是得摸清楚，叶行远年纪轻轻就做到锦衣卫百户，若是身后有勋贵家族，那蜀王要拉拢就不时那么简单了。
叶行远知他之意，早编好了一套说辞，从容道：“先父原本是锦衣卫中总旗，可惜体弱多病，数年前便去世了。我便是递补入了衙门，此后便受训秘职，积功才升到百户之职，不过前途也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不动声色之中，也传递出了对透明天花板的不满。积功升到百户，在锦衣卫这个体系中还有可能，但是再往上去，各种关系错综复杂，背后无人支持，再难进一步。
在叶行远编造的家庭背景中，父母只是寻常人物，能够父死子继进入锦衣卫，已经算是运气好，升到百户更是绝对的能力体现，但再想升上一升，若无门路，再熬三十年资历，也很难再进一步。
也就是说，他未必就没有跳槽的心思。
古师爷闻言大喜，此人家世清白，并无一大家子勋贵站在背后——蜀王对这些嚣张的勋贵都头疼，若是他奉天靖难，一举清君侧拨乱反正，那这一批老牌的军事贵族非清洗掉不可。
一来是因为得给帮他打仗的手下腾出位置，二来也确实对之深为厌恶。
另外叶行远既然对升迁无望有不满，也就是说此人心怀怨望，大有野心，也就有拉拢的余地。
古师爷装作漫不经心道：“大人年轻有为，弱冠之年便有如此成就，若是因为朝中无人升不上去，那未免太可惜了。”
叶行远也装模作样叹道：“我自知才具有限，便是立下再多的功劳，也难有出头之日，不过只竭智尽忠罢了。我少年时曾得中秀才功名，也曾想锁厅试求文官仕途，奈何锦衣卫规矩森严，这条路也不通。”
圣人教诲最大，寻常武官或是吏员，若是想赴考，可参加锁厅试，以求更高的功名出身。但锦衣卫颇为特殊，尤其是秘职，更难摆脱。
古师爷听说他中过秀才，更是肃然起敬，恭维道：“叶大人当真文武双全，如今锦衣卫人才济济。”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传闻贵本家上一科的状元叶行远也被授了锦衣卫职，如今他也来蜀中为官，不知与大人可有亲？”
叶行远暗笑对方对面不相识，淡然道：“我也不去攀扯他，若论起班辈，叶状元当以‘叔’字称呼。只是如今他炙手可热，我又久在西南，未曾谋面。”
他故意在语气中露出一丝酸意，古师爷更觉得有门，便与他天南地北海扯，听他见事明智，颇有见地，心中大喜，更多了笼络之意。
叶行远故作不知，也就与他虚以逶迤，略作迎合。古师爷觉得入港，心知此事不能心急，宾主尽欢之后，赶紧回返王府报告。
他面见蜀王，称赞道：“今日见这救助郡主的锦衣卫百户，真乃当世人杰，此等人物不得重用，是朝廷无眼，亦是王爷之福。”
蜀王颔首道：“既然得古先生这般推崇，这年轻人想必不简单。芝儿对他也是赞不绝口，若真是人才，本王又岂吝于重用？只是他自己心思如何？”
古师爷笑道：“我探他口风，此事有八九分可成，王爷过几日出面招揽，召他入府。他也是聪明人，看个架势便以明白，王爷再以富贵权势动之，必能收效。”
计议已定，蜀王便派古师爷再度上门，邀请叶行远到蜀王府一行。
叶行远求之不得，他到南浔州来，便是为了探索蜀王府千铜阁的虚实，此时进展顺利，便欣然前往。
蜀王府位于南浔州的中心，可说是一座城中城，格局仿造京师皇城，有三丈高的围墙。远远望去，只觉得城门巍峨，颇有气势。
府中的建筑难以窥探，只有一座黄铜打造的高楼高耸，远远在夕阳日光下闪耀这妖异的光芒。
这便是蜀王府闻名的千铜阁，据说其中机关重重，更有大量的神通秘法守护，盗帅白先幽丧身于此。而无名的江湖豪杰，更是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也无人能够一窥究竟。
传言此乃蜀王府祭司的仙师所造，有引渡天命之能，千铜阁不破，蜀王府不倒。
这也可说是蜀王谋逆造反的底气所在。
叶行远不是第一次在城中看到这座宏伟的建筑，但是第一次走得那么近，即使隔着院墙，他仍然能够感觉到这座高塔带来的巨大压力，里面仿佛充斥着凶戾之气。

第三百九十八章
古师爷注意到叶行远的目光，笑道：“此乃上师所建千铜阁，玄奥非常。日后大人若得王爷信重，亦可往千铜阁中一行，自有好处。”
到了这一步，古师爷说话也没什么顾忌，这差不多就是赤裸裸的拉拢。叶行远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反问道：“我只听闻千铜阁是王爷机密军机之处，倒不知还有这般妙用。”
古师爷点头，“这市井传言甚多，也不必瞒你，千铜阁中自有机密，但天下人也未必敢入这千铜阁。去年闻名天下的盗帅白先幽擅闯蜀王府，欲行不轨，便是活活困死在千铜阁中。
故而王府中人，对此地都有几分敬畏，此地固然是军机重地，同样也是禁地。大人日后在王府中行走，若未蒙王爷召唤，也不可随意靠近。”
叶行远笑道：“这我自然省得。”
他与古师爷联袂从角门而入，今日蜀王设宴，特意请了身边幕僚一起，招待叶行远。
古师爷甚得信任，有他带路，叶行远在蜀王府中畅通无阻。他一路细心观察，发现这王府中的布置果然是处处有玄机，除了军事用途之外，在风水上也非常有讲究。
比如越过第一道围墙之后，又有一道瓮城，这分明是为了坚守所用。不过瓮城比外墙略低三尺，靠得又紧，从外面根本看不清。瓮城之间的空隙，约有五尺来宽，与一般的防御设施又有不同。
以风水学来说，便是“积蓄”之意，就留这五尺之隙，承载千铜阁源源不断引来的天命，使之反哺己身，固若金汤。
而府中各色风水布局，更是数不胜数，叶行远是圣人门生，对这些东西略有涉猎，并不精通，只是能看出异常，却不能知其所以然。
数十年经营，蜀王已经将这地方彻底变成了一个堡垒，承载了所有他的野心与欲望。叶行远心中叹息，此事断然不可善了。
对帝位的执念，扭曲了这位王爷，而朝廷奇葩式不闻不问的态度，将他养成了一颗毒瘤。从见到蜀王府内部那一刻起，叶行远便知道姬继深造反是不可扭转的未来。
那么多聚拢天命的配置，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果，但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蜀王已经明目张胆，不知道他是把南浔州中人都当成瞎子，还是觉得自己有完全的控制力。
古师爷见叶行远沉默不语，心中愈发笃定，便将他引入花厅。一众幕僚正在此地闲谈，等待蜀王抵达开宴。
叶行远知道这一批就算是蜀王的智囊班底了，也特意留心了几分。这一批人年龄不一，以个瘦削阴森的中年文士为首，古师爷对他也甚为尊敬，上来便为叶行远介绍。
“大人，这是王爷最信任的谋主张文争张先生，他于百家之学无所不通，乃是吾等领袖人物。你可要与他好好亲近亲近。”古师爷笑眯眯的将叶行远引到那人面前。
叶行远不卑不亢，略一欠身，算是打招呼。他身具六品官身份，虽然初来乍到，但是在这小群体中也该有相应的地位，要是对别人太客气，反而是自降身份。
张文争眉头紧蹙，对叶行远这种态度甚为不满。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他虽无官职，身为蜀王心腹谋主，在蜀中一地呼风唤雨，就是三台衙门都得对他客客气气，知府以下更是得要巴结他，对叶行远这么一个锦衣卫武官更不放在眼里。
便冷笑一声道：“叶大人倒是年轻，听闻你也曾读圣贤书，中过秀才。却不知学问如何？”
他自身是举人，因为种种原因未曾参加会试，却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未得天命，才华却不输任何人。故而一向倨傲得很，有新人进来，听说又甚得王爷重视，心中便有些不爽。
再加上叶行远对他殊无恭敬之意，张文争便有刁难之意。在他想来，一个武职锦衣卫，就算读过书，又能有几分学问？
古师爷本是一番好意，没想到上来就剑拔弩张，心中一凛，这才想起张文争的忌讳，深自后悔没有提醒叶行远注意。
叶行远也自一怔，没想到来到蜀王府就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发难，只这首席谋主心胸如此，反而让他看轻了蜀王府几分。
他对争一时闲气没什么兴趣，便淡然道：“哪里有什么学问，不过是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子罢了。”
这下姿态放得极低，张文争原本提足了气势，想要给这新人一点教训。没想到他油盐不进，便冷哼不语，懒得再理他。
古师爷赶紧打哈哈，又拉着叶行远介绍给别人，这一场小风波才算是揭过。等转了一圈，古师爷带着叶行远在下首坐下，在等待蜀王来到之前，才擦着额头上的汗，陪笑道：“大人，张先生脾气有些古怪，刚才委屈你了。”
叶行远并不在意，淡淡道：“我来此不过是因为听闻王爷雄才伟略，其余诸人，都是为王爷效力，我又何必与他们为一口闲气争执。”
古师爷拍掌大赞道：“大人果然有宰相肚量，此事我自当报与王爷，若幕僚之中没有争功之心，人人如大人这般一心为公，何愁大事不成？”
他顿了一顿，又道：“张文争性子狭隘，不过你也不必怕他，毕竟咱们只是幕僚。王府之中，最有实权的乃是牟长史，他如今不在府中，等他回来，大人走他这条路子，张文争必不敢动你。”
叶行远暗自摇头，看来蜀王天时地利或许能争取到，这人和却实在不容易。毕竟南浔州僻处一隅，便算蜀中也并非中原腹心之地，人才有限。
这造反大事八字还没一撇，底下人就开始勾心斗角，什么牟长史，什么张谋主，自家人看来就斗得不亦乐乎，还谈什么大事？
也难怪世子姬静飞居然犯下奸淫恶罪，这种人是蜀王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要是蜀王真的得逞，那么他就是继承大业的储君太子——这种人哪有太子的命相？
蜀王本人或许是处心积虑老谋深算的老乌龟，但他身边人和继承人的质量，实在是一塌糊涂，不足为天下之患。但若是蜀中变乱，也足够搅乱一地，民不聊生，叶行远也不能坐看此事发生。
蜀王姗姗来迟，叶行远见他身高七尺，器宇轩昂，眉宇间与隆平帝依稀有几分相似。而周身天命之气环绕，虽然不及隆平帝，但比之叶行远见过的诸王子还要更强一些。
他毕竟是皇叔的身份，又曾是先皇位置有力的竞争者，现在也是野心勃勃的实力藩王，与哪些有名无实，没有实际权力的皇子不能同日而语。
蜀王要表现出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风范，在宴上特意下来向叶行远敬酒，叶行远自然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古师爷眉开眼笑，认为拉拢此人已成定局。
小宴之后，蜀王单独在书房召见叶行远，张文争心中不乐，拂袖而去。其余众幕僚各怀心思，大多觉得这个新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怎么说也有锦衣卫这张皮，王爷必然重视，定能步步高升。
蜀王对叶行远开门见山，“叶大人是聪明人，又手掌锦衣卫，对蜀中情形应该了如指掌，本王有什么心思，只怕也瞒不过你。”
他说话磊落，确实有几分枭雄气势，从个人表现来说，比叶行远认识的隆平帝更有皇帝风范。这种大事，他坦然说出，并无半分迟疑，显然是对吃住叶行远有足够的信心。
叶行远略作思索，这才苦笑答道：“王爷之志向，下官心知肚明，只是下官世受皇恩，未及弱冠便被提拔到如此要职，实在难下决断。”
蜀王大笑，“你年轻有为，区区一个六品锦衣卫百户又算得了什么？跟随本王，成就大事，封公侯才是锦绣前程。”
他高声吟道：“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叶行远无语，他自从毫不介意的抛出各种名篇诗文之后，时不时就有人在他面前用他的诗来装逼。小郡主一句“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就让他啼笑皆非，没想到蜀王也引了他一句，敢情这两父女还是自己的粉丝。
他不便多想，便作慷慨激昂状，拱手道：“王爷一言惊醒梦中人，如醍醐灌顶，下官愿为王爷效死。”
蜀王大喜，握住叶行远手道：“能得叶大人相助，本王如鱼得水矣。来来来，如今本王困守南浔州，难有起事良机，古先生说你见事深远，正要请你指点迷津。”
他听了叶行远效忠之言，便不避讳，摊开堪舆图，坦坦荡荡将自己的计划说出。
从蜀王出京开始，他就难以消弭心中恨意，誓要夺回自己的皇位，只是南浔州地处偏远，他苦心经营几十年，也不过只有现在的规模。
在蜀中一地，姬继深藏了一支精兵，就打算等天下乱时起兵，奈何从少年等到两鬓斑白，虽然天下也有纷乱，但从来没有大乱过，一直都没有机会。
随着年纪渐长，他也渐渐失去了耐心，心急了起来。

第三百九十九章
蜀王的讲述语焉不详，没有讲自己的关键实力与后手。这当然是正常的，叶行远毕竟是才加入的新人，蜀王也不可能无条件的加以信任。
他要试试叶行远的成色，这种大而化之的问题就最适合了。
叶行远知道这算是考校，也不在意，傲然道：“王爷隐忍数十年，心性过人，此乃天命之所在也。之前朝廷虽有动荡，却无颠覆之虞。若是之前王爷起事，纵然不是旋起旋灭，最多也不过割据蜀中，难以成大事。”
如果蜀王起兵造反，最后的结果不过是割据蜀中，那么对他来说就是大失败了。现状来看，他的影响力就足以控制蜀中，还不需要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蜀王不住点头，叹息道：“你还如此年轻，便这般有耐心，实在难得。只是追随本王之人，随着时光流逝也日渐老去，但起事之日仍旧遥遥无期，让本王也是心悬不已。”
从蜀王到南浔州以来，几十年过去，第一批追随蜀王之人都已垂垂老矣，现在的骨干是后来征辟或是二代，再拖下去，不知何日才是尽头。
叶行远分析道：“不然，王爷不必焦急，这几年来形式大变，无论是北方妖蛮，还是南方的那些小卒，都在蠢蠢欲动。中原之地，灾荒连年，流民流离失所，四处起义。
我看数年之内，必有大变，王爷只需要静心等待天下大乱，到时候奇兵突出，入犁庭扫穴一般横扫天下，便可名正言顺。”
蜀王肃然，赞叹道：“你见事果然精辟，此论我府上长史牟之轩时常说起。我便是听了他的话，这才耐下性子，不想你小小年纪，竟然有此老成之论。”
叶行远云淡风轻，这番话他倒不是忽悠蜀王，本来他对中原局势就是这样的看法。他自己也在做几手准备，当世明智之人，大约都早预感到风雨飘摇，乱世将至，英雄所见略同也没有什么。
蜀王又问他军国战略，治政之法，叶行远答得中规中矩，也不须太过出色。但这对于人才匮乏的蜀王来说，已经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收获，一时间喜不自胜，拉着叶行远不放，差点就要和他抵足而眠通宵达旦秉烛夜谈。
叶行远对此敬谢不敏，推脱说来日方长，谢过蜀王的恩遇，便自飘然而去，只留下蜀王一人赞叹不已。
从此蜀王便甚为倚重叶行远，三不五时要邀请他到府中叙话，更希望他就留在王府。叶行远只说有锦衣卫公职在身，入住王府不便，也会引人疑窦。
蜀王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再强迫他，只是日日寻他闲谈。让一众幕僚甚为嫉妒，尤其是张文争更是恼火，觉得自己失去了首席谋主的地位，对叶行远深恨。
叶行远不去理他，只想找机会一探千铜阁。不过他来的日子尚短，蜀王不提，他也就没有着急追问。
姬静芝一去不回，再没露过面，大概是因为知道叶行远早就识破了她郡主的身份，因此有些害羞。半个月中，风平浪静，叶行远行事顺利，私下仍在暗中查访。
这一日，陆十一娘终于查清了葛老板等人的身份目的，向叶行远报告，“大人，属下查到那位吴神眼与盗帅白先幽乃是结拜兄弟，裴不了当初也是与他们一伙。这三人在南浔州中相聚，大约是为了向蜀王复仇。”
这也算是一个惊喜，叶行远反问道：“白先幽死在千铜阁中，不过是近年之事，但听裴不了所说，他在南浔州已经潜伏了十几年，岂能为此私仇？”
陆十一娘解释道：“当初吴神眼、裴不了、白先幽与葛名堂，四人结义，人称西南四义，各自有惊人艺业。但大约十几年前，不知因何原因分崩离析，甚至有传言四人割袍断义。
属下查不到当日实情，不过种种线索，都是指向蜀王府。裴不了怀疑蜀王府想要笼络他们不成，这才出手坑了他们四兄弟，故而独自来到南浔州，想要调查清楚，但一直无果。
直到去年，白先幽夜探千铜阁，殒身于此，他的兄长吴神眼与葛名堂二人念及当年兄弟之义，痛心疾首，故而赶到南浔州，要找蜀王报仇。”
叶行远摇头道：“这几人报仇便报仇，怎么惹到我们琼关钱庄头上？”
这几天他在蜀王府进出，蜀王对琼关钱庄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蜀王对钱庄并无恶感，但是想要掌控在自己手里。这几人大约是想以此为进身之阶，搭上蜀王这条线，算是把琼关钱庄当成个投名状。
这种无辜中枪的感觉令人不爽，不过好歹大家的目标一致，白先幽虽然性情急躁。但据赵子正所说也是个急公好义的大侠，他们兄弟情深，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叶行远打算约这三人来谈一谈。
陆十一娘道：“这三人惹出这桩事来，得罪了小王爷，不过倒也因祸得福。因为重礼道歉，搭上了姬静飞这条线，这段时间也开始与王府下人走动，似乎也有什么动作。
大人若要与他们合作，此时正是时机，不过须得将他们三人震慑住才行。”
这三人是江湖中人，行事没有什么道德规范，随心所欲，若不能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对方必不肯心服，谁知道会出什么妖蛾子。
叶行远微笑道：“这个自然，这几人虽然各有奇能，但本官要拿下他们也是易如反掌。更何况还有白先幽与赵子正的交情在，你不必担心，只管帮我去约人便是。”
西南四义虽然是市井中人，但从小都得异人传授，有常人匪夷所思的本事。就比如盗帅白先幽，修性命之道，擅长变化形迹，便是禁宫大内都如入无人之境，人称没有他盗不得的东西。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自信，让他栽了跟斗，最后殒命在千铜阁中。
而吴神眼则是天生神眼，能识破各种神通阵法，乃是西南四义中的老大。裴不了如今身材圆滚滚的，但实际上是个厉害的剑仙，当年曾单人只剑挑战蜀山派，虽然不敌，但也全身而退，殊为了得。
而葛名堂虽然貌不惊人，却懂得锻制器物之术，能仿造各色宝物，栩栩如生，那日吴神眼拿的一匣子明珠，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这个阵容就是足以当一个出色的犯罪集团，如今虽然少了偷东西的白先幽，这三人组合仍然有着不小的化学作用，也难怪敢打主意打到蜀王与琼关钱庄头上。
他起了爱才之念，吴神眼他们几个收到请帖，却都是一头雾水，又聚了一次商量到底怎么回事。
叶行远是用琼关钱庄督查的身份请他们吃饭，他们心中有鬼，难免惊惶。葛名堂第一个道：“莫不是这位叶督查发现我们的局，故此要想办法对付我们，这鸿门宴可万万去不得。”
裴不了恼怒道：“他有什么证据？最后那石头还是小王爷买去？想跟我玩横的，我倒要看看琼关钱庄，能不能玩的过我这地头蛇！”
吴眼神斟酌一番，却平静道：“此人能够找到我们三人各自的落脚之处，这个本事便不简单，不管他是知道了我们三人的关系，抑或是为了此次之局，只怕都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裴不了一急道：“那可如何是好？这次可要说明白了，你们不能再一走了之，为了四弟的仇，我们多年的恩怨也该放下，和衷共济才是。”
吴神眼想起白先幽惨死，面色一黯，闭目道：“罢了，我们既然都聚在南浔州，便早已抛下一切。当初我们四人结义，说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四弟死得冤枉，我们便是送了这一条命，也要为他报仇雪恨，这叶督查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们西南四义在此，又怎会怕他一个？”
他们各有神通，便是比之朝廷大员也不弱，只是势单力孤而已。这十几年漂泊江湖，吴神眼是第一次又提起西南四义之名。裴不了与葛名堂对视一眼，心中也是涌起了无限豪情。
当初他们四人年少之时，怕过谁来？如今虽然白先幽不在了，但西南四义仍然是四义，不曾变成三义。
“我连这南浔州上百万的家私都不要了，便是为了对付蜀王，这一个区区琼关钱庄又算得上什么？难道还是龙潭虎穴不成？我们且去看看，若是这叶督查真要找我们的麻烦，我也会让他知道，西南四义不是好惹的！”裴不了也是昂首挺胸，他也是破釜沉舟。
这三人计议已定，便循着约定的时间，夤夜造访琼关钱庄，见着了备下酒宴的叶行远。
他们三人在陆十一娘的带领之下鱼贯而入，闷闷的各自坐下，叶行远微笑迎客，一开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殷勤劝酒。
酒过三巡，裴不了终于按捺不住，拍桌道：“叶督查，今日你将我们三人请来，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请明示。毕竟咱们时间宝贵，无谓浪费！”

第四百章
叶行远淡然而笑，直言道：“人说西南四义义气深重，乃是江湖上的奇人，我当日还不怎么相信。如今在南浔州一见，方知诸位心胸，故而今日特此摆宴，想见见几位的风采，并无他意，切勿误会。”
吴神眼眼中精芒一闪，抬头盯着叶行远，裴不了与葛名堂都是脸上变色，想不到对方竟然一口叫破了他们的身份。
“你是何人，江南四义之名，已经有十几年未闻于江湖，你不过弱冠之年，又从哪里听来，又怎么能认得我们？”吴神眼皱眉询问。
叶行远夹一筷子菜，细细咀嚼吃了，这才从容道：“江南四义之名固然早不传于江湖，但盗帅白先幽前几年闯京师，可是留下了好大的名声。”
一提起白先幽，三人都霍然站起，裴不了双手一错，俨然是要动手的态势。白先幽是江南四义中人这件事早就被人淡忘，这时候提起来，难免让人心惊胆战。
吴神眼伸手阻止了裴不了，沉声道：“朋友，请表明身份，你对我们了解的一清二楚，若是再不说明，就不要怪我们粗鲁了。”
他语气森冷，毕竟他们到南浔州来图谋大事。白先幽是私探蜀王府的钦犯，与他们扯上关系，要是叶行远去蜀王府告密，那他们全都得一起被牵连进去。
叶行远不紧不慢，起身拱手道：“小弟不才，江湖上也有个诨号，人称‘定湖及时雨’。”
既然是江湖人，叶行远便用江湖人的身份来说话，他这定湖及时雨的名号许久不曾动用，但却越来越响。
吴神眼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诧道：“你是名动天下的叶行远？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叶行远不但是定湖及时雨，更重要的是上一科的状元郎，是死守琼关的名将，是开创琼关特区的一代能吏。如今轩辕世界，不知道叶行远这个名字的人可是不多。
不过对方既然表明江湖人的身份，说明并不是官方行为，吴神眼心中略松。裴不了却瞪大了眼珠，惊呼道：“听闻叶行远在天州府查慈圣寺一案，去了南疆微服私访，没想到是偷偷到了南浔州？你……你是想对付蜀王？”
裴不了虽然看上去性子粗莽，但毕竟也是一方豪雄，当然并非等闲之辈。他是地头蛇消息灵通，顿时便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
叶行远坦然表明身份，也就没打算要隐瞒他们，便点头道：“慈圣寺一案，众所周知，幕后与蜀王世子相关。蜀王不倒，此案就只能就此结案，我既然为民做主，便不能如此草菅人命。
听赵子正赵兄说，他已侦知蜀王谋逆的证据，藏在千铜阁中。义士白先幽曾夜探千铜阁，可惜枉送了性命，他是你们的义弟，想必这精神也是一脉相承。不知诸位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葛名堂惊呼道：“大人也曾见过赵知县？可怜他堂堂一个读书人，竟然被迫害至斯，虽然四弟为他送了命，我们也不怪他。实不瞒大人，我们三兄弟来此，便是为了……”
西南四义中的老三素来嘴快，便要说出自己的目的，但又想到不妥，悄悄看了两位兄长一眼，没敢再说。吴神眼两人没有生气，只看着叶行远道：“大人当年便有名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言犹在耳，大人行事果然无愧于此。”
吴神眼深深欠身行礼，“吾等江湖人，不知礼数，更胡作非为，坑蒙拐骗，还望大人海涵。只是这扳倒蜀王之事，乃是义之所在，便是大人不说，也请让我们尽一份绵薄之力！便是如四弟一般送了性命，只要大人能够成功，我们也心甘情愿。”
他心思缜密，知道前几日在琼关钱庄的骗局，必然会引起叶行远的不快。因此便先行请罪，同时表明态度。
吴神眼想得很清楚，光凭他们三人，想要对付只手遮天的蜀王姬继深，简直就如同以卵击石，纵然能给他造成一些麻烦，也很难伤筋动骨。
但是他们的杀弟之仇又不能不报，所以拼死也要想办法，最多不过是实践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罢了。
如今有个叶行远，那情况可就大不相同，叶行远身份特殊，便是蜀王这种实权藩王也不能等闲视之。要是叶行远真的火力全开，未必就不能扳倒蜀王，为他们兄弟报仇。
既然如此，当然是纳头便拜，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裴不了反应虽然慢一拍，但也能想得清楚其中关键，当时便随着吴神眼一起拜倒，“愿为大人效力，扳倒蜀王，九死未悔！”
葛名堂看两个哥哥都已经跪了，他也就稀里糊涂的一起跪倒。叶行远心怀大畅，轻轻松松收服了这异人三人组，对付蜀王的办法，隐然显出一丝眉目。
叶行远并没有急于定下策略，他先将这三人扶起，又笑道：“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又何必在意？你们这几日频繁接触小王爷姬静飞，想必已经有了什么方案，不如说出来听听，我们一起合计合计。”
吴神眼身子一悚，叶行远不过初到贵境，便能有这么厉害的掌控力，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他不敢再有什么其它心思，便老老实实回答道：“我等能力有限，无非是想借着小王爷设一个局，骗去一部分蜀王的家财与军资。不过这只是杯水车薪，小打小闹，难以对蜀王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害。”
裴不了和葛名堂对视一眼，颇为惭愧，但就他们的格局，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叶行远鼓励道：“你们能有此心，便了不得，我倒是觉得以你们的本事，未必就不能对蜀王造成重创，只是思路得变一变。
对付蜀王的关键，就在千铜阁中的谋逆证据，只要想办法取得这些东西，那便能上报朝廷，想办法将蜀王治罪。这千铜阁是蜀王府中防御最强的地方，却也是最弱处。”
裴不了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早料到叶行远所图甚大，但也没料到他便是直指千铜阁，“大人，千铜阁实在并非寻常之地，以我们四弟的本事，尚且失陷其中。我们三人惭愧，实在无能闯入。”
他是剑仙，单打独斗的能力甚强，也擅长高来高去的功夫，甚至可以吞吐剑丸，御剑飞行，百里之外取人人头，但是对于千铜阁的封禁却无计可施。
在白先幽探千铜阁失败身死之后，裴不了也暗中试了几次，甚至连外围的防御都无法突破，更遑论进入阁中。
这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要是他有本事进入千铜阁，只怕也很难再活着出来。
至于吴神眼、葛名堂两人，修为虽然不低于裴不了，但是个人战力更弱一筹。吴神眼就算能够看清楚机关布置，也无法突破一步，只能黯然而返。
正是因为识得千铜阁的厉害，所以他们三人才不得不放弃白先幽的尝试，只能另想办法对付姬继深。
叶行远并非不知千铜阁危险，他只笑道：“以我们的本事，尚且远不如令弟白先幽，他硬闯尚且失败，咱们就更没有机会。不过诸位都是奇能之士，当然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吴神眼会意，忖道：“大人的意思，还是我们的老本行，唬弄住蜀王？只是如今我们根本没机会接触到蜀王，世子姬静飞虽然熟悉，他也并非是作主之人。”
叶行远道：“实不相瞒，如今我换了个身份，已混入蜀王府，成为蜀王身边谋士，我们若是里应外合，未必不能混入千铜阁，取得关键证据。
只是这方案到底要如何执行，还得与三位细细商量。”
裴不了精神大振，大喜道：“想不到大人竟然甘冒奇险，既然有此机会。我们自然能想办法骗住蜀王，只是大人与钱庄的关系，暴露不要紧么？”
叶行远当初在琼关钱庄面前露脸，劝退了三人，当时小王爷姬静飞也在场，自然知道他与琼关钱庄的关系。
他假冒身份，就怕蜀王将他与叶行远联系起来，琼关钱庄乃是叶行远所创，留下这个破绽，很容易便被人识破。
叶行远却早有所料，“正是因为我与琼关钱庄的关系，这才让蜀王更不怀疑我与叶行远乃是同一人，所谓灯下黑，正是此理。”
当然这多亏了王老大人在省城中遮掩，所有人都以为叶行远去了南疆寻找解药来医治犯人，哪想到竟然到了南浔州？有这么个误解在先，叶行远与琼关钱庄的关系，完全可以用锦衣卫卧底解释过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蜀王相信叶行远是调查当地情况的锦衣卫，更没有将他与状元郎的身份联系起来。
吴神眼连连点头，“大人有勇有谋，正是此理。我们行骗这一行当，最重要便是胆大心细，若无这神来一笔，我们实在不好布局。
如今有大人在府中，我们还真可以玩一把大的，为四弟报仇雪恨！”
他若有所思，想来已经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第四百零一章
姬静芝最近在府中过得很闷。她从天州府回到南浔州之后，就被循例禁了足，蜀王担心她的安全，严令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在家中反思。
小郡主野惯了，哪里能坐得住？她听说叶行远在自己的推荐之下，已经得了父王的赏识，成为府中重要的谋士，心中大喜。心想只要这位百户大人得到父王的信任，之后必然就能毫无掣肘的动手，一举扫清蜀中腐朽的官场。
她心思还是比较单纯，全然没想到叶行远另有所图，而蜀中的官场，正是掌握在她父王的手中。其他所有人都有可能掀桌子，唯有蜀王绝对不会，因为蜀中才是他的基本盘。
这几日姬静芝就一直让丫环绛雪出去打听叶行远的情况，回来原原本本的告诉她。每次听完，姬静芝都是满面通红，又是害羞又是在意，一缕情丝早已牵在了叶行远身上。
安稳了半个月之后，郡主娘娘终于坐不住，听说今日叶行远又到府中与父王攀谈了半日，便悄悄换了衣服出门，等在必经之路上，与叶行远见面。
叶行远远远就瞧见姬静芝躲在草丛中，暗自一哂，装作没有发现，施施然经过，直走到草丛前，姬静芝方才一跃而出，笑道：“百户大人，怎么来王府那么久，也不来看我？是不是知道我身份之后，被吓到了？”
姬静芝心里也明白，一旦叶行远进入蜀王府，必然能猜到她的身份，因此也不隐瞒，开门见山。叶行远退了一步，恭敬行礼道：“原来是郡主当面，当日送郡主回乡，不知身份，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这么一说小郡主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讪讪道：“这也不能怪你，是我当初多有顾忌，不便言明身份，还得向你道歉。你如今进了王府，可曾对我父王说蜀中官场有多腐败，他有没有说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姬静芝在衙门受过冤枉，要不是叶行远出手，说不定就被送去青楼做妓女，当然一直记恨。她回来就要蜀王为她出气，但蜀王只说她一面之词，不足采信，所以她才拼命推荐了叶行远，希望叶行远能够说服父王出手。
叶行远微微一笑道：“惭愧，如今证据尚未收集齐全，王爷将信将疑，大约再过些日子，便能将这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还蜀中一个朗朗乾坤！”
可惜将蜀中官场一网打尽的时候，作为官场的总后台蜀王府，只怕结局也不大妙。叶行远心道郡主定然不愿见到此等景象，心中也不禁为这少女微叹。
她本性不恶，甚至可说善良，奈何托生于这藩王之家，父亲野心勃勃，兄长狂妄愚蠢残忍，身为女子，也是无能为力。
姬静芝却信以为真，点头道：“那就好，我平日不曾出门，哪里想到这些食朝廷俸禄的官员竟然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这地方若不整治整治，以后出了什么大事，只怕皇兄都要责怪我父王。”
隆平帝现在对蜀王是信任有加，叶行远知道证据未足之前，哪怕是上秘折也不会多言。只是向隆平帝报告自己正在查慈圣寺一案——此案早就摆在隆平帝案头，他是龙颜大怒，下令叶行远无论如何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叶行远正思忖间，姬静芝又问道：“百户大人，你如今为王府做事，日后职位是不是要转到我们府里？王府侍卫品级虽然不如大内，但亦有升迁渠道。
父王还有铁甲精骑，你若是好武，谋求这统领之职也能升官。”
小郡主心心念念为叶行远着想，卖爹卖的彻底，连蜀王的家底都漏了。叶行远早知道蜀王蓄养不少私兵，不过没想到竟然是铁甲精骑——倒不是说蜀王养不起骑兵，而是蜀中多山地，其实并不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
蜀王蓄养铁骑，显然是剑指中原。
叶行远不动声色问道：“王爷虽有私兵，不过也顶多三千之数，其中护卫就要千人，这铁甲精骑么，充其量不过千人指数……”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嫌关小，千人骑兵队的统领，地位还真未必就超的过一个锦衣卫百户，哪里算是升官？
姬静芝不服气，连忙反驳道：“哪里止千人？我悄悄去奔雷谷看过，至少也有万余人。万马奔腾之时气势如虹，我若不是女子，也愿为领军的将领。”
万人铁骑，虽然不足以横扫中原，那也是一方强大的势力了。叶行远悄悄记下，又记住了“奔雷谷”这个名字。
他心中一动，又轻描淡写的套姬静芝的话，“王爷励精图治，蓄养这许多铁骑，怪不得蜀中虽然贪官污吏众多，但南边土司都不管妄动。有这一番和平安定的局面，都是王爷劳苦功高。”
姬静芝听他颂扬父王，眉开眼笑道：“正是这个道理，若不是为了百姓，父王何苦费那么多功夫？他整日都在千铜阁中处理公务，也是辛苦的很，所以我才恨这些蜀中官员，不但帮不上忙，还要扯后腿！
便是那名动天下的叶公子，到了蜀中也没听说他做出什么实事，我真怕他被这里的官场风气给腐蚀了，那才叫笑话！”
当初姬静芝读了叶行远几首诗，芳心可可，对“诗魔叶行远”充满了憧憬。不过经过天州府一番跋涉，她对蜀中官员都报了深深的厌恶之心，哪怕是身为按察使司衙门佥事的“叶行远”都未能幸免。
如今她另有意中人，对“叶行远”自然更不屑一顾。
叶行远苦笑，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么？他咳嗽一声，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千铜阁，“我也听王爷数次说起千铜阁，不知这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王爷为何一定要在此间办公？”
从裴不了等人口中，叶行远得到了部分关于千铜阁的消息，但大多都是谣言，以及这座建筑有多可怕。具体里面什么格局，如何布置，统统是两眼一抹黑。
从姬静芝口中，或许能得到更多的讯息。
姬静芝不以为意，大大咧咧道：“这么说来，父王还没有带你去过千铜阁？不过确实也是，若是不未得喀严巴大师的允可，便是父王也不能轻易将人带入千铜阁中。”
叶行远一惊，“这千铜阁里面，还有一位喀严巴大师么？这是王爷祭司的神使？”
朝廷之中，除了天子天命血脉、官员的天机力量之外，也有招募在野的神道力量，比如修仙之人或是神道使者，若是实力突破到了一定境界，又有名声，便会被征辟为祭司。
如今朝中亦有佛道修仙数家的大祭司，甚至传闻有人有二三品的实力——这在自力更生的修仙系统之中，可是了不得的存在，至于一品，那是即将要渡劫飞升的大宗师，只要渡过天劫，便能成仙享受长生，这就不是朝廷可以羁縻得住的。
蜀王虽然不可能有朝廷这么雄厚的资本，但他在千铜阁重地祭司的大师，也绝不可能是等闲人物。也怪不得白先幽有去无回，就算千铜阁中没有阵法机关，遇到此等人物，也绝讨不了好去。
姬静芝先是点头，又是摇头，“这我也说不清，听闻喀严巴大师原本早证大道，在数十年前便已是一品仙人，随时可以脱劫飞升。不过他殚精竭虑，为父王建造了这一座千铜阁，耗尽修为，只能转世重修。
如今他不过是十来岁的少年，比我年纪还小，虽有修为，也不甚高深。只是他转世宿慧仍在，故而智慧渊深，有许多事，父王都要向他请教。”
原来是密宗积累功德业力，兑换金身，转世重修的法门。叶行远在书上也曾看到过，不过中原之地，神道横行，便是佛道两教都不能算是主流，更何况是更加偏门的密宗。
所以叶行远从来未曾见过密宗的修行人物，听说宫中有祭司一个，不过他也从未谋面，想不到在蜀王这里竟然这么吃得开。
叶行远敏锐的感觉到，此人可能就是关键人物。他当初既然为蜀王建设千铜阁，那么吸取天命以颠覆天下的策略，应该也与他有比较密切的关系。
如果能够与喀严巴大师交谈，许多疑问或许就能够迎刃而解——不过若如姬静芝所说，此人转世重修，修为虽然散去，智慧仍在，那恐怕也是很难对付的角色。
“不过你不必担心，父王对你颇为赞赏，喀严巴大师也只是循例罢了，不用再过几日，一定会带你进千铜阁。到那时候，你就是真正是父王的心腹了！”姬静芝满心欢喜，自顾自为叶行远解说。
她听过蜀王对叶行远的赞赏，心中最希望就是父王慧眼识珠，叶行远与他主从相得，便能够长长久久留在蜀王府。
这说的与其说是预测，更不如说是她美好的愿望——不过这个愿望确实很快便成真，就在叶行远在花园中遇上姬静芝的三日之后，蜀王向叶行远表示，要带他进千铜阁，接触蜀王集团最核心的机密。
也就是说，吸纳叶行远成为核心他团队的一员。

第四百零二章
听说叶行远有资格进千铜阁之后，吴神眼等人都是激动非常，他们知道从这时候开始，计划就进入了关键是刻。
“可惜我不能随同大人一起进入千铜阁中，否则的话，其中布置必然逃不过我的眼睛。”吴神眼深以为憾，他目光如炬，一身修为全在这两只神眼上，就算千铜阁有再多玄奥，只要能进入内部，必然能看出端倪。
叶行远点头道：“此事还当从长计议，我如今未能完全得蜀王信任，要带人进入千铜阁只怕还难。还要看之后有没有机会。”
他当然知道吴神眼能进千铜阁，那计划就至少成了一半。要说着急，叶行远比他们三个都着急，毕竟他是从王老大人那里告了假来私访，身上还挂着按察使司佥事的职务，也不能再南浔州耽搁太久。
但是机会不至，只能耐心等待。
吴神眼颔首道：“大人所言自是正理，如今我不能进去，就要靠大人多看一些其中关键的机关阵法布置。你要尤其注意有没有如下几样的东西。”
他早就准备好了草图，画出来给叶行远看，有如旗幡一般的东西，也有大型的齿轮之类，这些都是关键的机关枢纽。吴神眼要叶行远若是看见，便要牢牢记住形象，到时候再从此来判断千铜阁的基本构造。
叶行远是状元，有过目不忘之能，虽然不像吴神眼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质，但是要依葫芦画瓢完全记住再复制出来，倒也不算难事，当下便欣然答应。
他将吴神眼所绘的几个草图牢牢记住，再将之毁去，等到晚上随着蜀王古师爷等人一起进千铜阁的时候，他就一直留心着阁中的特殊之处。
蜀王怕叶行远误会，还特意向他解释道：“你到王府已有大半个月，我原本打算早就带你进入千铜阁中，有许多机密之事，还要请你出谋划策。
不过喀严巴大师说吉时未到，必须等到今夜，才能引你入千铜阁，并非是本王不信于你。”
他指着千铜阁外围的黄铜铃铛，笑道：“千铜阁乃是煞气所钟之地，一般人随意靠近，都会大病一场，何况是进入其中？被其中金铁之气侵袭，便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你虽然是武官，但也文质彬彬，并非那些大老粗的身子。算得这吉时，正是阁中金铁之气对你伤害最小的时候。只要第一次在阁中逗留之后，身体习惯了庚金之气，在此进入便无妨了。”
原来是这个道理，叶行远点头，更是为千铜阁的煞气而惊讶。
这建筑的法门，绝对不符合儒家循循正道，甚至也不符合道家清静无为与佛家慈悲为怀的精神，果然在这轩辕世界上是一个异数。
那位所谓喀严巴大师，为了掠夺天命，不知道用了怎样可怕的手段。
叶行远心下凛然，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千铜阁四面都是黄铜所铸造，雕龙画凤，极为精巧，四面也都是大门，每一边都能打开。今日喀严巴大师算定西方乃是吉祥之地，便展开西边铜门，让叶行远从这里进入。
叶行远尾随着蜀王踏入这神秘的建筑，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万柄刀剑相击之声。他知道这便是庚金之气的共鸣，寻常人暴露在这么浓密的庚金之气之中，只怕裸露的肌肤都要出现血痕。
他有童生的浩然之体，此后又经过好几次加强，虽然不能说是刀枪不入，但也可算皮粗肉厚，比一般武人的防御力还要更强些，但饶是如此，仍旧觉得面庞与手背刮得生疼，仿佛随时可能被割开口子。
叶行远看蜀王与古师爷两人倒是镇定自若吧，并无什么特别的反应——这并不是说他们俩的身体强韧程度远超叶行远，也不是说他们的修行更高，应该就是如蜀王刚才所说，已经适应了千铜阁内部。
第二次来，应该就不会有这种痛楚了。
叶行远强忍不适，目光四下游移，眼见空旷的第一层中，并无什么特别的装置，只有正面的铜墙之上，镶嵌了一颗如拳头大小的眼珠，甚为诡异与恐怖，叶行远默默记下。
此后第二层，第三层，乃至于第五层，虽然布局都有变化，但是墙上的眼珠依然存在，而且越来越大，等到第五层的时候，那墙上的眼珠已经有人头大小，瞳仁中密布血丝，看着就让人瘆得慌。
蜀王漫不经心回头对他说道：“叶公子不必在意，这千铜阁每一层都如一世界一般，这是喀严巴大师的大法，你不必太过在意……”
叶行远暗惊，他当然明白蜀王的意思，这就是说千铜阁如同科举考试的考场，可以接引天地之力，形成虚无的空间。而这种推演空间与考试还不同，考试只要时间到了，世界自然结束，大不相同，但千铜阁所演化的世界，却非得让人突破关键，才能进入下一层。
怪不得这千铜阁如斯恐怖，这哪是实力便能解决的问题？若没有大机缘大毅力，想要突破格局层级，这可是千难万难。
也不知道白先幽走到了哪一层……别看叶行远跟着蜀王一路走到五层如履平地，若是机关阵法发动，天知道有多么可怕。
“……喀严巴大师便在第六层上。”蜀王接着说上前，推开了第六层的大门。这一层与之前五层又大不相同，也没有了那可怕的眼珠，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红袍的少年僧人安坐于地，明明是近在眼前，偏偏又觉得有一种遥远之感。
只见那少年僧人面色明润如玉，耳垂肥大，安然而坐，隐然有一派宗师的气度。他听人上楼，微笑睁眼，竟然是对着叶行远点了点头。
“你终于来了！”他一开口，便如世间美妙的音乐，但说的话让叶行远吓了一大跳。
蜀王却甚为激动，他凑到少年僧人面前，“大师，难道这位叶大人，便是你所说的有缘人？”
他苦苦等了数十年，便是要等一个改天换地的机会，而喀严巴大师却始终告诉他时机未至，在有缘人出现之前，任何动作都是自取灭亡，也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如今惜字如金的喀严巴大师突然开口说话，蜀王怎能不喜出望外。
那少年僧人正是转世重修的喀严巴大师，他微微点头，突然对蜀王笑道：“王爷放心，老衲已经算定，这位施主正是有缘之人，他既然踏入千铜阁中，那天地轮回便开始运转，此后一切都将与以往不同。
王爷的愿望，也或许便有了实现的可能，你今日将他带到千铜阁中，正是再好不过。如今还要烦请王爷先避开一阵，老衲有几句私房话儿，要对叶施主说。”
他虽然是对蜀王说话，一双如夜明珠一般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叶行远，叶行远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就好像是这和尚能看穿人心一般。
蜀王对喀严巴大师甚为尊敬，听说叶行远是有缘人，更是恨不得欢喜得手舞足蹈，连连道：“大师有话，但讲不妨，我与古师爷先上楼去，一会儿你在请他上来。”
他还真没有什么犹豫，便带着古师爷上了千铜阁最高一层，也就是第七层——那是放置蜀王府所有机密的所在，包括能够扳倒蜀王的证据，许多官员向蜀王歃血效忠的血书。
叶行远也迫不及待想上七层，但他直觉喀严巴大师必然是有极为重要的话要对他说，定住了脚步，等着和尚说话。
喀严巴大师却不着急，等到蜀王与古师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第七层的大门彻底关闭，这才淡然笑道：“叶施主，你想要的东西，就在第七层上。”
他伸出颀长的右手食指，像头顶指了指，“第七层并无玄机，只是普通的一层密室。叶施主在三日之后，只要按照原定计划，骗开王爷等人，进入千铜阁，通过五色迷乱之世，便能到老衲面前。
而只要能够解出老衲的禅机，便能直上第七层，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扳倒蜀王，朝廷震荡，也正是状元你步步高升的契机！”
叶行远听到状元二字，垂下眼睑，虽然他早预料到这和尚能看穿自己的身份，但是在对方真的戳破的时候，还是觉得震惊非常。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维持镇定问道：“大师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的来意，为何不向蜀王禀告？”
喀严巴大师嗤笑道：“蜀王鼠目寸光，汲汲营营，难有大成，老衲已经被他拖累了数十年。今日好不容易见到救世之人，岂能放过？”
密宗修行，多有奥妙之处，当初喀严巴已经是一品上师，只差一步便能飞升成仙，但是功德未曾圆满，故而游历天下，偶遇蜀王，感悟到天命变化，有意扶他为主，故而建了这千铜阁。
然而蜀王固然有枭雄之姿，天命却仍旧不足，经过十几年的积累，仍然无法与隆平帝抗衡，顶多也就是一个草莽蛟龙的格局。喀严巴大师自知失算，偏偏已与千铜阁绑定，想要甩都甩不脱，只有等一场历劫，再行重修，方有成正果的机会。
喀严巴大师这几日心血来潮，反复推算，知道叶行远的到来，这才在第六层中等他，与他说明玄机。

第四百零三章
喀严巴大师不再支持蜀王，但他也不可能背叛自己创造的千铜阁，只有应劫之人破掉千铜阁的五色迷乱之世，才能帮他找到解脱。
他将此事对叶行远和盘托出，并无隐瞒，“五色迷乱之世，各有千秋，变化无穷，一般人根本无法抗衡。叶施主你惊才绝艳，也未必就能经得住红尘俗世百般考验。
不过你若想要扳倒蜀王，这大概便是唯一的机会。你几个朋友的计划甚为不错，调虎离山，三日之后，正是最好的时机。”
和尚神神叨叨，连叶行远与吴神眼等人不成形的计划都了如指掌，叶行远心中骇然，但也知道这个密宗和尚曾经是一品上师，甚至有飞仙之能，又转世重修，觉醒宿慧，不可以等闲人视之。
“那要请大师指教，这破掉五色迷乱之阵的关键之处到底在哪里？”既然只有一条路，叶行远也就不再多想，干脆向喀严巴大师多请教一些细节问题。
“不可说，不可说！”奈何这时候喀严巴大师却打起了禅机，之后叶行远再怎么问，他也一字不漏。叶行远无奈，只能向他告辞，在他指引之下上了七层，与蜀王古师爷会合。
蜀王姬继深还挺高兴，他当然不知道叶行远有缘人的出现，其实是扳倒他的起始，仍然还做着黄粱美梦。他将各种机密资料展示给叶行远看，也是向他炫耀实力。
叶行远看得暗自心惊，朝中已有不少中坚官员倒向蜀王，若是蜀王发难，诸省响应，怎么说也是一场大灾。
而蜀王手上有他们的效忠血书，一旦起事，那些官员还真不敢不动，否则只要蜀王公布血书，他们就是两面不讨好，那可真是人人喊打。
蜀王数十年积累果然不是白费，这些效忠的官员，有些是被他收买，有些是威逼，更多的是他暗中提拔安插于微末之时。
叶行远原本只是为了针对蜀王世子，现在却知道了一场弥天大祸就在眼前，如今朝廷四面受敌，岌岌可危，实在是经不起这样的动荡。百姓只怕要吃更多的苦头，就是为了邻近诸省的百姓，叶行远也觉得肩头的担子重了许多。
第一次进千铜阁，更类似于一种仪式，叶行远瞻仰过这些血书之后，对蜀王的实力也有了大致的评估。他跟随蜀王退出千铜阁，心中一直在盘算着喀严巴大师之言，离了王府，立刻回去召集吴神眼等人，商量该如何应对。
吴神眼听说每一层那恐怖的眼珠，禁不住倒吸凉气，惊呼道：“此乃眼中世界的秘法，听闻原是魔道的秘传，这是将人摄入怪物眼中世界的邪术，怎么密宗之人，居然掌握这种可怕的建筑之法？”
他顿了一顿，又道：“眼珠越大，这世界便越大，也就越发恐怖。据叶大人你的描述，我那四弟只怕是连一层都通不过，他能见识到第七层的血书，只怕喀严巴大师也帮了忙。”
吴神眼心灰意冷，原本觉得老四只是功亏一篑，如今看来，他只怕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盗帅白先幽都无法通过一层，那依你之见，本官可以过几层？”叶行远知道喀严巴大师不会无的放矢，但他还是要向吴神眼询问。
吴神眼略一迟疑，面上苦笑。叶行远虽然有爵位官位功名，但是综合实力都比不上五品的白先幽，白先幽通不过第一层，光凭实力，叶行远当然也通不过第一层。
“……但是喀严巴大师似有深意，具体如何，我也不敢下定论。”吴神眼坦诚，他又道：“不过此事凶险，大人前程远大，似乎不必以身涉险，再找机会也可。”
“不可！”叶行远摇了摇头，只觉得胸中激荡，慨然道：“蜀王反意已明，若不能将他及时阻止。这临近诸省百姓，都要遭兵祸之苦。我出仕为官，所为何来？自然是为了百姓安乐，这一趟险，我是该冒的。”
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情绪是油然而生，还是又有天命陷阱来作祟，不过读圣人书，行正义事，不知不觉变成了他的习惯。
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叶行远当日随随便便就抛出来震慑一群读书人，如今再思之，亲自去作为的时候，却有了更深的感悟。
吴神眼三人一起赞叹，对他的大无畏精神，更觉钦佩。
这三人暗中都打定了主意，这次叶行远若是能够安全回返，他们就愿投入麾下，跟随叶行远比在江湖上瞎混，有意义得多了。
他们原本有个简单未成形的计划，便是由吴神眼裴不了两人进献失落的传国玉玺，这是祥瑞之兆，以蜀王的心思，不可能不亲自来看。
而叶行远趁这个机会便混入千铜阁，获取血书——当然这前提是千铜阁的机关阵法已经被吴神眼破解。
如今千铜阁的以魔神之眼开五色迷乱之世，吴神眼绝无破解的可能，但叶行远执意一试，又有喀严巴大师这个内应，或许真的便是机会。
于是三日之后，借着小王爷姬继深的渠道，裴不了与吴神眼声称得到了传国玉玺，要偷偷进献给蜀王。蜀王大悦，焚香沐浴，率领一众幕僚来看。
这传国玉玺是假的，不过是葛名堂精心炮制之作，一时间还不会穿帮，叶行远就趁着这个机会，悄悄的去了千铜阁。
当他走到千铜阁门前的时候，东门自动开启，露出了墙上阴森恐怖的巨大眼球。
叶行远并未迟疑，口中诵念经典教训，“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昂首阔步而入。
天地一片轮转，暮色与霞光交替出现，面前就如万花筒一般旋转起来。这与每一次踏入虚拟的推演世界情形都不相同。良久，景物才稳定下来，叶行远振作精神，定睛细看。
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穴之中，只觉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并不在意，只是一路向前，只觉道路越走越窄，也是越来越静。
大约走了有数个时辰，才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亮，似乎是出口。
叶行远大喜，脚下加快，一路往前，只见那出口越来越大，终于到了光明与黑暗交界之处，他信步而出。只见洞外阳光明媚，树木参天，只是一股腐败的味儿却是充于鼻端，却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叶行远仔细观察四周，却见一缕蓝色的薄雾缓缓升腾，笼罩四周。
“瘴气！”叶行远虽不在意，但也不愿被瘴气所染，闭了呼吸。此处倒像是南方景致，类似于蜀中南蛮之地，但又有些不同。
回头望去，进来的洞穴也已经无处可寻觅，也不知道是刻意断了后路，还是千铜阁本身的变化所致。
他正思忖间，忽然听背后传来一个惊惶失措的声音，“百户大人，我们……我们到了何处？”
叶行远一怔回头看时，就见姬静芝跌跌撞撞奔了过来，面色苍白，浑然不知所措。
原来今日姬静芝晚上无聊，在花园中乱逛，正好瞧见叶行远进入千铜阁。她一时好奇，便随之而入，谁知道进入之后的景象与平常大不相同，莫名其妙的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刚才一阵奔跑，吸入了大量的瘴气，此刻头昏脑涨，刚刚奔到叶行远面前，便软软倒地，人事不省。
“百户大人？”她见自己躺在叶行远的怀中，微微有些害羞，想要站起身来，却是软软的动弹不得。
叶行远无奈叹了口气，姬静芝终于醒来，他也得想办法向她解释，“小郡主莫急，你重伤初愈，缓缓而行就好了。”
姬静芝记得自己受那瘴气所伤，举目四顾，却见景物早已大变，她心性聪颖，自然知道自己已经昏迷良久，再回想起踏入千铜阁的情境，愕然道：“大人，我们是陷入千铜阁的迷阵中了么？”
蜀王曾经千咛叮万嘱咐，让她无论如何远离千铜阁，说过这地方凶险非常。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难免就有些小觑，此刻困入阵中，方才觉得害怕。
叶行远安慰道：“郡主不必担心，我们只要到喀严巴大师所在的第六层，到时候你就安全了。”
他也没法向郡主解释自己为何会硬闯千铜阁，好在姬静芝也没有追问，她乖巧点头，似乎就将此事当成了一个意外。
叶行远定了定神，穿过洞穴，只见一道金属楼梯横亘于面前，这正是他见过的第一层到第二层的阶梯。叶行远信步而上，进入了一个云雾缭绕的世界。
叶行远举目四顾，却是一片茫然，伸出手去，只能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手指，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要消失掉的样子。
“此处的迷雾，似乎还能隔断灵力。”姬静芝神色畏缩，回头向叶行远说道，她依偎在叶行远怀中，似乎有些不安。
郡主有皇家血脉，她的神通是能够感应危险，逢凶化吉。然则在这个世界当中，四面八方透来恶意，姬静芝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闪躲，这种失去神通的感觉，令她畏惧不已。

第四百零四章
叶行远点了点头。他也早已发现，灵力无法穿出三丈之外，各种神通又运转不灵。在这个迷雾的世界之中，目不能视，灵力感应也被隔断，原本能感应危机的读书人，倒像是成了一个瞎子一般，这让人极为不适应。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心中暗自狐疑，往前的脚步也更是谨慎。
“百户大人，若是如你所说，这五色迷乱之世想必每一层中，定有通往下一层的钥匙……”姬静芝心思聪颖，听叶行远说完五色迷乱之世一直都在思索，此时也有了自己的结论。
这么说来，这一层的钥匙，又在哪里呢？
叶行远微微点头，他也早有了这样的结论，虽然说喀严巴大师声称五色迷乱之世是厉害的阵法，但这一层一层的突破，分明就是一种特殊的试炼。叶行远甚至觉得，这根本就是在帮助他修行。
“这五色迷乱之世神秘莫测，我们须得处处小心……”
叶行远轻声提醒姬静芝，自己也在不断的思忖之中。
他们已经走了许久，但依然尚未见到出路，也没有任何异状发生。姬静芝怯生生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百户大人，我看我们倒像是困入了一处迷阵之中……”
以第一层世界的大小来推算，这第二层无论如何也不该大成这个模样。叶行远如此推进，尚未到达世界的边缘，这么看来，像是陷入迷阵的可能性更高。
叶行远沉思不语，姬静芝挣扎起身，环顾四周。叶行远是读书人，正统出身，而姬静芝是皇家血脉，天生神通，他们对于阵法一道，几乎全无了解。叶行远虽然在这两天受了吴神眼的紧急补课，但这迷阵无迹可寻，仍然一时无从解脱。
但这个迷阵绝不简单。寻常的迷阵，固然能困得住普通人，但他们二人都非寻常人物，叶行远是大儒，万物不萦于怀。姬静芝身份高贵，有大气运护身，普通幻境就算不是一眼识破，也自然有脱出的机缘。
但这个迷阵，他们不但一开始未曾识破，甚至在其中转了这么久之后，仍然未有头绪，布阵之人，实在是厉害非常。
叶行远自知再走下去也是无用，干脆就停下了脚步，盘膝而坐，默默感悟天机，再一次以手指临摹宇宙锋三字，以求心灵的宁静。
这一招甚为有用，无论在什么环境之下，只要临摹这三个字，顿时就能平静下来。
而在虚幻的推演世界之中，由于识海之中的宇宙锋化为实体，叶行远更能感觉这神剑的玄奥之处，每一次临摹，收获也就越大。
而这一次临摹宇宙锋也并没有让叶行远失望，甚至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结果。只听剑鞘中的宇宙锋神剑嗡嗡作响，陡然飞旋而起，在空中唰的一划，一直笼罩在身边的白雾陡然切开，现出一片不同的光景。
姬静芝拍掌道：“百户大人好厉害，这招神通，我以前可没有见过！”
叶行远知道带着她不得以会暴露许多底牌，但好在她是无知少女，否则定要惊异他的神通为何与众不同。此时叶行远也顾不上她，他只专心看四周景象，却见阳光耀眼，风沙炽烈，竟是落脚在一片沙漠之中。
这千铜阁五色迷乱之世的变化，神奇无穷，这阵法一变，又是恍若隔世之感。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又有一座大城，看上颇为繁华。叶行远轻叹一声，知道若要寻找线索，非得去这座城池不可，便转头对姬静芝道：“我们先去那座城池问问，这到底是什么世界，尽可能的多收集信息，才能寻找到通过这一层的钥匙。”
饶是叶行远曾经想过这些推演世界的荒诞，但是真的问出结果的时候，也不由得瞠目结舌。根据城中热心居民的解说，此时乃是殷商帝辛在位之时。这些年，天下承平，四境安宁，皇帝倒也是当得舒服。
但有一日，一处诸侯进攻美女一名，帝辛纳为皇妃之后，事情就起了变化。
这美人乃是红颜祸水，帝辛原本雄才大略，竟然把持不住，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甚至为了她，无故诛杀大臣，废黜皇后，行事颠三倒四，昏庸无道。不过数年，四境俱反，天下大乱。
这是封神演义的节奏啊！叶行远差点被吓得半死，这故事里面可是有着可怕的强大炼气士，甚至比之天上的神仙也不逊色。便是圣人出仕，在这些强大存在的面前，也只能退避三舍，他一个小小的进士，不过五品的文官，凭什么去和这些人抗手？
所谓帝辛，便是纣王，所谓美人，难道就是妖狐“妲己”？
要是这五色迷乱之世的一开始难度就到这种地狱级的程度，叶行远干脆还是尽快回家洗洗睡了再说。
不过再问下去，叶行远就发现了不同之处。事实上这世界仍然有限。
所谓殷商朝廷，其实也就只有一座朝歌城池，并无其它领土，而所谓四境的诸侯，不过只是一些游牧之人而已，整个世界不过只有天州府下辖几个县那么大。
这样的世界，当然不可能孕育出毁天灭地的圣人，就算这世界与封神演义的故事想象，但威力也一定是具体而微。
“是两方对峙，争夺胜负的一个世界。”叶行远注意总结。这些争斗的世界之中，叶行远到底要抓住怎样的关键，才能够一举抓住共性，找出共通的破解之法呢？
他很清楚，虽然这个世界不可能是真正的封神，但是战争的烈度与修行者的强度，叶行远凭着三脚猫的神通还能够参与改变战局，那么在后续的世界之中，他个人战力的影响就会越来越小。
正如科举考试，面临覆亡之危，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必须找到可以改变世界的方法。
哪怕是求取五德之宝的历程，叶行远回想起来也是这么个道理，必须找到可以借用的力量，这样才能够顺利的获得胜利。像莽夫一样拼斗，绝非读书人的正理。
姬静芝虽然没听过封神演义的故事，但对武王伐纣的历史还是甚为了解，她低声嘀咕道：“这世界虽然小了许多，但却也是同理，这等大势之战，百户大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可恨这世界还未有圣人出世。”
叶行远一怔，回头忙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姬静芝自言自语，被叶行远一问倒是发愣，良久才答道：“我刚才说，这武王伐纣乃是大势，这世界虽然小了许多，但百户大人仍然没法干涉……”
“不是！后面一句！”叶行远感觉到已经捕捉到了一线契机，现在需要的是再一次提醒。
姬静芝迟疑道：“我说圣人尚未出世？”
“对了！”叶行远拍掌，大笑道：“要是我所料不差，这五色迷乱之世，必然都是圣人出世之前。”
此际武王伐纣，是圣人出世之前。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叶行远心中笃定，喀严巴这个密宗之人，便是借着圣人之道尚未大行于世的机会，早就这五色迷乱之世，形成可怕强大的阵法。
因为这五色之世，都无圣人教诲，也就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若是选择以力服人，到最后除非有超卓的修为，才能够突破第五层。
但对于叶行远这区区五品官来说，显然不可能选择这么暴力的办法。
那他想要破阵，登临千铜阁的第六层会见喀严巴大师，就得另外想办法。而圣人之道，可能就是对付这五色迷乱之世一把通用的钥匙。
叶行远越想越是欢喜，他脑子转得飞快，很快脑中就有了一个计划。
他拉着姬静芝一路飞奔，姬静芝迟疑道：“大人打算去哪里？”
叶行远笑道：“我打算摆个地摊，先在这朝歌城中给人看相。”
虚幻的推演世界，并不需要在意时间，无论在其中耽搁多久，外界的时间也不会流逝许多。叶行远计议以已定，早想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在姬静芝目瞪口呆的表情之下，叶行远当真是扯了一块白布，当中写上铁口直断四个字，然后认认真真的在朝歌城中摆起了算命地摊。
严格来说，叶行远的算命并不是太准。他虽然也学过易经，但是只是囫囵吞枣，作为进士的水平，大概能够勉强推算而已。
不过他自有一套话术，说话似是而非，模棱两可，别人也愿意信他，渐渐就在城中传出了叶神算的名声。
姬静芝还是不解，悄悄问叶行远，叶行远笑道：“我只是Cos姜子牙而已。”
姬静芝困惑道：“姜尚乃是武圣人，辅助文王武王开八百年基业，什么时候又懂得算命了？他好像是曾为商臣，但史载语焉不详，难道百户大人竟然知晓？”
叶行远正色颔首道：“正是如此，姜子牙当初在朝歌摆摊算命，因为当街打死了个妖精，被巡城的王叔比干拿下，到纣王面前评理。姜子牙便以三昧真火炼那妖怪，令其露出玉石琵琶的原形。
纣王大喜，知他是个异人，便封他为下大夫，他便入仕商朝。只是那玉石琵琶精原与化身为妲己的九尾狐狸交好，妲己见他害死姐妹，心中怀恨，想要害他。姜子牙未卜先知，便借水遁走了，这才去了西岐，辅佐文王。”
姬静芝听得不敢置信，“岂有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史籍所不载，大人又是从哪里看来的？”

第四百零五章
叶行远笑道：“圣人降世之前，天机紊乱，天下原本就充斥着怪力乱神，这才是五色迷乱之意。”
他那日恍然大悟，觉得这个推测大有道理，这几日冷眼旁观，更觉得相似。便姑且一试，只看这几日之中，到底有没有玉石琵琶精送上了门来找死，那就可以知道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了。
姬静芝还要反驳，这时候来找叶行远算命的人多起来了，她之能扁了扁嘴，暂时避在一边。
却说朝歌南门外轩辕坟，真有个玉石琵琶精，与当今天子的宠妃妲己是好友，她往朝歌城里看妲己，往南门过，只听得哄哄人语，闹闹嚷嚷。
玉石琵琶精细看，正是叶行远算命。她一时多事，心道：“让我与他推算，看他到底有没有本事？”
她变作一个妇人，身穿白色重孝，扭捏尚且，娇笑道：“列位仁人君子先让一让，让妾身算一命。”
这小推演世界中的人实诚，真让出一条路来。叶行远正在给人批命，看那妇人来的蹊跷。再以明察秋毫神通一看，果然见其妖气逼人，心中大喜，自知推理正确了。
叶行远就故意说道：“列位看命君子，男女授受不亲，先让这小娘子算下去，然后依次算来。”
众人道：“也罢，我们让他先算。”
玉石琵琶精到了里面坐在叶行远对面，叶行远道；“借小娘子右手一看。”
玉石琵琶精一愣：“先生算命，难道也会风鉴？”
叶行远笑道：“先看相，后算命。”
妖精暗笑，把右手递与叶行远看。叶行远一把将妖精的寸关尺脉住，口中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来此市中招摇，还不速速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他又用上了清心圣音神通，玉石琵琶精虽然修为高深，但哪里见过这种后世的神奇手段，只觉得身子虚弱无力，虽然并未现出原形，但也是浑身发软，几乎坐不稳。
忙急着喊道：“你这相师怎么如此惫懒，我乃女流之辈，如何抓着我手不妨？快放手，旁人看着成何体统？”
围观群众不知奥妙，一起大叫：“你这少年怎能这般无礼？你贪爱此女姿色，对众欺骗，此乃天子日月脚下，光天化日做这等淫邪之事。实为可恶！”
叶行远不慌不忙道：“你们不要误会！这女子不是人，实在是个妖怪。”
众人纷纷扰扰大喝：“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一个女子，怎么说是妖怪？”
外面围得水泄不通，叶行远淡然一笑，干脆提起桌上一块石砚，狠狠妖怪头上砸去，直打得脑浆喷出，血染衣襟。他还不肯不放手，还摺住了命门，使妖精不得变化。
这一下兔起鹘落，旁边人还没反应过来，都是惊讶大叫，“不好了！算命的打死人了！”
又有人大叫：“赶紧报官，不要让他跑了！”
这时候正如叶行远所料，比干路过，听闻此事，便将叶行远拿下询问。叶行远坚持说是妖怪，也不肯放手，姬静芝看得汗流浃背，实在不明白叶行远想要做什么。
比干没奈何，便带着叶行远和玉石琵琶精一起前往宫殿，向纣王报告。纣王不信，又问叶行远。叶行远笑道：“诸位若是不信，可以烈火焚烧此妖，便知端的。”
他胸有成竹，自然是不怕，纣王也觉得好奇，就命人抱来柴薪，便在午门外烧起大火，焚烧那女子的尸体，足足烧了两个时辰，那尸身始终不曾焦枯，没有任何变化。
这时候纣王和比干也开始相信叶行远说这女子是妖怪了，纣王便派比干来问叶行远，“此物久焚不破，当是妖怪，只是先生可有办法让她现出原形，以正视听？”
叶行远略一思索，点头道：“要她现出原形，应该也不难，且让在下试试看。”
真姜子牙要让玉石琵琶精现出原形，用得是三昧真火。叶行远没这神通，不过他相信这个世界的玉石琵琶精，也绝不会像本尊一样那么耐操，便决心再用清心圣音神通一试。
他站到火堆面前，大喝三声：“妖孽！还不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玉石琵琶精一声惨叫，突然从火焰中钻了出来，凄声道：“你这少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毁我道行！”
叶行远也不理她，运足清心圣音神通，再大喊几声，琵琶精支撑不住，就地一滚，现出原形，果然是一面玉石所制的琵琶。
叶行远心中有数，淡然而笑，对这个世界以及之后的五色迷乱世界也就有了把握。
之后的发展正如叶行远所料，纣王封他为官，甚至想要借用他的异能去平乱。而妲己心痛玉石琵琶精之死，暗中陷害叶行远。
叶行远不会水遁，却会土遁，带着姬静芝逃走，一路去了西岐。
在路上姬静芝才有机会询问叶行远，“大人，你这番作派，到底是为什么？若是知道朝歌有劫难，何不早早去了西岐？”
叶行远淡然道：“起事我只是再测试这五色迷乱世界，如今心里有数，后面数层，应该也可以迎刃而解了。”
在这第一个世界之中，叶行远却恍然大悟。所谓五色迷乱，不管是心乱而已，这封神演义的剧情，在轩辕世界不曾出现，建造千铜阁的喀严巴大师也不可能知晓。
在这个世界上，知晓剧情发展的只有叶行远一人而已，而偏偏在这推演世界之中，居然严丝合缝的出现了这一段火烧琵琶精的剧情，若是说巧合，叶行远绝不会相信。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五色迷乱之世，都是从他心中所知幻化而来。既然基于自身而形成的推演世界，那么只要能够控制内心，便能够随心所欲。
叶行远在朝歌尝试的，正是这么个过程。
事实上实验相当成功，到了西岐之后，叶行远并没有继续Cos封神演义中的姜子牙去河边钓鱼，而是开设书院，以圣人之道教化西岐百姓，不过数年间便声名鹊起。
文王求贤若渴，一夜梦到飞熊入梦，询问百官，多说是主得大贤。西岐如今声名最盛的大贤正是有教无类的叶行远，文王便折节下交，三顾茅庐，请回了叶行远。
叶行远在西岐发展经济，继续以圣人之道教化众生，解放奴隶，组建了强大的军队。之后十年，轻轻松松攻下朝歌，平推天下，和历史一样建立了周朝。
没有封神榜，没有妖怪和神仙来捣乱，天下一统的易如反掌，叶行远更是笃定。
统一天下之后，叶行远和姬静芝仍然没有发现进入下一层的契机，但叶行远在这世界之中也不着急，继续深入教化，几乎将后世圣人之学倾囊以授。
又差不多过了十年，天下大治，而怪力乱神之事，渐渐无人提起，这个世界除了小一点之外，与轩辕世界也没什么差别。一日叶行远与姬静芝行于路中，忽然如幻梦破灭，整个世界消失无踪，面前露出了通往第二层的阶梯。
姬静芝懵懂不明，再问叶行远，叶行远漫不经心道：“红尘迷乱，梦想颠倒，我本来就在想，科举考试，乃是多少官员，借着朝廷天命之力，才能建起一个完整的世界。
这喀严巴何德何能，居然能够一人便建立五个独立的世界，这是何等修行之能，便是仙人也不过如此，何至于还会被困在轮回之中？”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在以宇宙锋剑意破除迷阵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世界并非我想的那么复杂，说到底也不过是高明的幻术罢了。
若我能够秉持本心，以圣人之道化去红尘迷乱，时间一到，自然而然回归本元。这个世界便是这般迎刃而解。后面几个世界虽然不会那么简单，但原理便是如此。”
姬静芝似懂非懂，不过听起来似乎父王引以为傲的千铜阁五色迷乱之世，压根儿挡不住了不起的百户大人。她芳心萌动，一方面为百户大人的本事而骄傲，另一方面，也为父亲的失败而叹息。
此后叶行远果然顺利渡过第二第三世界，一为三国，一为水浒，叶行远顺理成章，轻松渡过，虽然遇到的敌人实力一次比一次更强，但在他自己的主场意识世界之中，叶行远终究还是稳占上风。
他照样还是用原来的方法，种田平推，然后广为教化。三国世界用了三十年，水浒世界用了五十年，终于将虚幻化去，返本还原，一举进入了第五层磨磨唧唧的红楼世界，困在这种世界数十年，哪怕是叶行远再有耐心也会厌烦。
好在进入第五层世界之后，只觉得一片肃杀之气，再无什么宝姐姐林妹妹，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按部就班，照旧用这一套办法，以力破巧，平推天下，扫除天下烽烟。
圣人之道，颁行于世，成为万世不易的法则！
这便是五色迷乱之世的破解之道，也是以道而传天下的法门，叶行远若有所悟。

第四百零六章
蛟蟒破灭，幻境湮灭，叶行远一阵恍惚，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自己独自站在千铜阁中，一旁姬静芝沉沉睡卧。
头顶传来一个柔和之声，“叶施主，得你之助，老衲已经解脱轮回，破除了这五色迷乱之世。你赶紧上六层来，我再与你交待几句，便要圆寂了。”
这已经是千铜阁第五层，面前一道楼梯直通六层，叶行远信步而行，走上去只见喀严巴大师形容枯槁，安坐在蒲团之上，再不似当日十几岁的容颜。
叶行远恭敬行礼道：“大师设此五色迷乱之世，虽然只是一夜之间，却让我仿佛历经五世，大有感悟。日后若有进境，当得感谢今夜。”
喀严巴大师勉强笑道：“叶施主客气了，我只是为了自己的轮回解脱，才借了施主你的梦境，不过最后一幕，老衲修行不足，差点沉湎其中，幸得施主点醒。
原以为是我在点化施主，没想到是施主在点化于我。施主若是再客气，老衲真要惭愧无地了。”
叶行远淡然笑道：“大师又执着了，无论是我大师，抑或大师点化于我，就结果而言，又有什么不同？”
喀严巴大师微闭双目，深深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叶行远恭敬施礼，“施主之道，坚定之极，若有来生，老衲愿拜在施主门下，做个读书人。”
他长笑一声，跏趺而坐，口中诵念六句佛偈，“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喀严巴大师念完之后，再无声息，叶行远细看之时，虽然面色如生犹带微笑，但已经没了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圆寂了。
叶行远知道这些密宗传人，自有轮回转世之法，自己与他也不算如何亲近，只是在刚才五色迷乱之世有交集罢了。因此也不如何伤心，便对着大师遗体再鞠了一躬，施施然绕过第六层，直上第七层。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登上千铜阁的核心，前几日是与蜀王、古师爷等陪同前来，今日却只得他一人。四面墙上摆满了各色文书，叶行远知道最重要的效忠血书便在东墙，也不迟疑，上前就取了一叠。
这效忠血书约莫有七八十份之多，叶行远拿到手里的不过只有十几份，他正在犹豫是再多取一些还是见好就收，就听楼下传来惊呼之声。“大师！大师你怎么了？小郡主，你又怎么在这里？”
这声音甚是熟悉，正是在蜀王幕僚之中与叶行远不对付的张文争，叶行远心中一动，就听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千铜阁第七层地方狭小，无处可躲，叶行远正想找出路之时，张文争已经冲了进来。
他一见叶行远先是大惊，旋即又是大笑，“果然是你！我当初第一天看见你觉得有些不对！你果然是朝廷派来的卧底，私入千铜阁，这可是死罪！”
张文争对叶行远羡慕嫉妒恨，这几日之中更是心中不爽，听说叶行远被带入千铜阁，那也就意味着这外来人成了蜀王府班子中的核心人物，蜀王对这年轻人又越来越信重，他担心自己地位不保。
因此张文争表现特别积极，今日有人进献传国玉玺给蜀王，这是祥瑞之兆。王爷特别高兴，阖府大宴，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直到现在。
张文争本也喝了两盅酒，但想着今日千铜阁无人值夜，他害怕出事，又图表现，这才赶来千铜阁，没想到正好撞上了叶行远在取血书。
叶行远长叹一口气道：“我们家乡有句俗话，叫做no zuo no die why your try？你纵然是蜀王府的忠臣，也犯不着为此送了性命，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张文争勃然大怒，冷笑道：“你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在我面前装什么装，我好歹是堂堂举人出身，也得王府神通，难道还看不住你！于我拿下了！”
他厉喝声中，手指指甲忽然变长，化为藤蔓，要将叶行远团团困住。这并非是正常的神通体系，但是王府承载天命，张文争作为蜀王府的属吏，可以获得王府分派的神通。这一招缠丝手便是将人控制的妙招。
张文争自认叶行远绝不是他的对手，灵力也远远不足，含怒出手，便是要给他一个好看。
叶行远摇头，“你何必呢？何必要逼我出手呢？”
他手腕一震，八方刀轮神通一转，将张文争的神通震碎。此时只听外面传来紧密的锣声，大约是张文争冲上七层之前，早已叫人示警。
叶行远知道此刻不能多待，必须尽快离去，便厉喝一声，振聋发聩，“张文争，你嫉贤妒能，不忠不孝，可知错么？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你可做得到么？如此劣迹斑斑，怎敢拦我！”
张文争身子一震，万万没想到叶行远竟然用清心圣音神通来对付他——他是堂堂举人，清心圣音对他怎么会有作用？但脑子里面不过这么一想，他陡然胸中就涌起一股自愧自疚的心思。
正是，我劣迹斑斑，投靠王爷之后，连爹娘都不顾了，更不用说是远在京师的皇上。用圣贤的评判来看，岂不是我越来越没有道德？
他胡思乱想，竟然软瘫在地，实在无法再拦住叶行远，眼睁睁的看着他从门口扬长而去，想要起身拉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等看叶行远去的远了，这才嚎啕大哭，自觉做了一辈子的错事。
几分钟之后，包括蜀王等人全都赶到了千铜阁，只看第七层中机要文件少了十几份，但没有被人在场，只有一个张文争瘫倒在地痛哭流涕，不由都是相顾愕然。
古师爷惊问道：“张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哭得这么伤心？”
张文争泣不成声，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道：“我想我一生错事憾事良多，心中痛楚，这才落泪。”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神经。有人心急，看到效忠血书少了，急问道：“张先生，你知道这些血书是什么人取走？先不要管你的错事了！”
张文争一边流泪一边咬牙道：“便是那个新来的姓叶的，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害死了大师，又取走了效忠血书……不可……不可让他跑了！”
问的人目瞪口呆，又跳脚追问道：“那你怎么不拦住他？他走了多久了！”
张文争无语泪千行，抽噎道：“我想及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哪里有什么面目来拦他？王爷，快去追他！”
他语无伦次，在别人听来简直与神经病一般无二，蜀王也算是脾气好的，不然当场发飙。古师爷看出不对，私下对蜀王道：“王爷先加派人手去追拿叶澜，此人狼子野心，我都看走了眼。
不过张先生的情况不对，只怕是中了什么神通，赶紧请医官来给他看看，免得有什么后患。”
蜀王也看出不对劲，他本来晚上满心高兴，本来还想将传国玉玺放到这千铜阁中，没想到就碰到这种诡异晦气事，张文争又说不清楚。
蜀王只能调动人马，追击叶行远，同时派人将张文争抬下去看医生。他心绪稍宁，这才捧出传国玉玺，打算放到千铜阁最中心的位置，谁知一上手便觉得重量不对。
他面色陡变，将装传国玉玺的匣子打开，却见里面哪有什么玉玺，只有一个发黑的红薯，正因为晃动滴溜溜乱转。
蜀王大怒，狠狠地拍了桌子，“竖子安敢欺我！快将裴不了那几人拿下！”
这进献传国玉玺也是个骗局，蜀王不能不往最坏的结果去想。好在裴不了这人总是跑不掉，他第一个就要逮住裴不了问问。
没想到顷刻之间，亲兵便哭丧着脸回来了，“王爷，裴不了与那吴神眼都不见了，而且如今后院失火，只怕有人潜入府中捣乱！”
蜀王大怒，“裴不了在南浔州有房有地，难道还能跑得了他么？”
正说话间，就见东面火光熊熊，又有人进来报告，“启禀王爷，府内几处火头已经扑灭，从现场痕迹来看，明显是有人纵火。”
蜀王按捺住脾气，又问道：“既然火头都已经扑灭了，那外面的火光是哪里来的？”
那报信人苦笑道：“那是城东裴不了家的一把大火，如今火势窜天，是救不了，只怕他那一家广厦，都要烧得干干净净。
如今街上的人都在说，说裴不了得罪了王爷，所以要烧房跑路，这几天他已经把能卖的田产宅邸全都卖玩了，卖不掉的才一把火统统都烧掉！”
蜀王面色铁青，这才相信这是这几个人处心积虑设了一个局来害他。他等着变成红薯的传国玉玺，还有效忠血书那一面墙上空空荡荡的隔断，只觉得喉头腥甜，强自忍耐了三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王爷！”众人都慌了神，七手八脚的围了上来，将他扶住。只见蜀王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好几岁。

第四百零七章
叶行远夜奔蜀王府，他知道必须连夜离开南浔州，否则安全难以保障，也来不及与裴不了、吴神眼等人通消息，只给陆十一娘留了个暗记，出了千铜阁便驾起土遁，向北狂奔。
一直到灵力耗尽，无法再运用土遁神通，叶行远这才露出地面，此时已是深更半夜，算算路径，应该离开南浔州有数十里路了。
他也没觉得安全，只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暂时休息一下，叶行远便在一个林子中找了个隐蔽处坐下，靠在大树上喘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拿到的十几份效忠血书，统计一下所得的成果。
要想扳倒蜀王，手上有几份可以证实的血书就够了，隆平帝再怎么宽宏大量，也绝不能容忍手下的大臣去向皇叔效忠。
当时叶行远就没觉得需要拿太多，事实上他也并非是那种要把所有人一网打尽的酷吏——对他而言，或许少诛连一些人，使得局面稳定更加有利。
手上的这部分官员血书，就涵盖京师朝堂与地方诸省、府、县的官员，这说明蜀王的网络虽然不能算大，但够广，一旦发动整个官场都会为之震动。
在这份血书之中，叶行远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同乡，同科进士陈简。
陈简是第四名传胪，也就是二甲进士出身第一，此人与叶行远有矛盾，几次试图打脸不成，反而出乖弄丑，对叶行远一定怀恨在心。
叶行远原本觉得这人早晚会与朝堂上哪位大学士走到一路，却没想到投靠了蜀王。
难道是那些大学士都看不上此人？
叶行远哂笑，这人也算是运气不好，那么多份血书，偏偏落到了叶行远手里，那他自然不客气。当场就写写秘折，把这份陈简的血书当成附件拍上，直发给隆平帝。
虽然这等血书与其它文章不一样，通过公文系统传递之后未能判定真伪，还是得等正品抵达才行。不过至少先恶心一下陈简，想必“简”在帝心之后，就算隆平帝有耐心没有提前发难，对这位典型人物想来也能够整得欲仙欲死。
发了这份秘折，预料中估计此时隆平帝已经睡下，要明早起来才会看到，到时候大发雷霆也不关叶行远的事。
叶行远打了个呵欠，如果可能，他真希望能林中就地睡一晚在走——毕竟再千铜阁大半夜的折腾也够累人，之后又一直在逃命，精力实在有些不济。
不过此地距离南浔州还实在太近，他在蜀王手下混过几天，知道他麾下有几个厉害的死士，追杀起来不要命，自己可万不能怠慢，万一被这些追踪高手盯上，那可是死得冤哉枉也。
叶行远揉了揉发酸的手脚，咬牙起身，正要再往北逃，忽然心中一动，有一种好像被毒蛇盯上了个感觉浮上胸口。
呼吸变得急促，背后开始出冷汗，叶行远一动不动，却能够感觉到背后有一双阴森的眸子在盯着他。
居然这么快！叶行远心下盘算，自己跑得已经足够快速，就算是蜀王手下，应该也没有那么快反应，怎么可能死士已经追到此地？
他并没有回头，只尽可能一点一滴恢复灵力，也准备好了破字诀反字诀神通，随时准备脱身。
背后的人冷冷开口，“作为一个武官，你跑得很快了。”
这人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让人特别难受，叶行远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又像是第一次踏入千铜阁感受庚金之气时候的那种苦楚。
“你是什么人？”叶行远稳住呼吸，平静反问。
“我是千铜阁的铜牌守卫，从小就住在千铜阁中，我的职责，便是不能让任何人从千铜阁中拿走任何东西。”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
叶行远转过身，看见了一个如黄铜一般的人——确切的说，是一个生锈黄铜一般的人。
他就静静的站在三丈开外，身高足有八尺，身材特别瘦削，上身赤裸，肌肉并不突出，全身都泛着金属的色泽，还有几大块如铜绿一般的黯淡斑纹。
叶行远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叹息道：“我进千铜阁，从来没有发现过你。”
铜牌守卫认同的点点头，“即使是喀严巴大师，大概也早把我们忘了，我们住在四面铜墙之中，平时根本不见天日，若不是出现你这种特殊情况，我也绝对不会现身。”
叶行远无法理解住在铜墙之中是个什么样的概念，但无论怎么想，也不会觉得是一件舒服的事。
这种就是可怕的死士了，从小就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长大，所执行的是一个唯一的任务，这种人的心性该有多恐怖？
叶行远不愿多想，他盯着那铜牌守卫，问道：“现在已经从千铜阁取走了东西，你追上了我，又打算如何？”
铜牌守卫的面色都不曾改变，只冷冷道：“杀了你，把东西带回去。”
说到杀人，他的语调也不会有丝毫起伏，与将东西拿回去是一样的。
叶行远无奈摇头，“那我就没法答应你了。”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既然你一直在千铜阁中，为什么不当时就出手。”
铜牌守卫倒也诚恳回答，“一来我从墙中出来太慢，二来喀严巴大师用禁术神通控制了我们，给你争取了一点儿时间，不过他死之后，禁术也就很快失效了。”
“原来如此。”叶行远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他皱眉道：“喀严巴大师是千铜阁的主人吧，我在千铜阁取东西，是得到他认可的。既然如此，你们似乎不该阻拦。”
铜牌守卫立刻否认，“喀严巴大师是建造千铜阁之人，但千铜阁的主人，唯有王爷一人。若是王爷死去，便是小王爷继承，我们铜牌守卫全都效忠于王爷一家，其它任何人的命令都不听。”
事实上他们也不需要再听其他的命令，他们生命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千铜阁。
“那就是没得商量喽？”叶行远再度叹气，忽然身子一缩，向后急退。
从高华君那里学来的土遁之法，是逃生保命的王牌，叶行远虽然如今灵力不足，发动土遁也未必能跑多远，但至少能将此人甩开。
奇怪的是铜牌守卫并没有阻止他。
叶行远奔出一箭之地，土遁发动，立刻遁入地下，但在这神通发动的同时，叶行远却发现铜牌守卫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有因为他的动作有什么反应。
叶行远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无法看清铜牌守卫的表情，但他相信铜牌守卫绝对不是因为追不上或者反应不过来。
能够从千铜阁一直追到这儿，早已经证明了他们的速度。而他们之所以不着急，应该只是因为他们胸有成竹——或者说守株待兔。
叶行远顾不上胡思乱想，一口气土遁奔出数里路远，这才慢慢的从地面升起，四面张望，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挣扎是徒劳的。
铜牌守卫就好像一动没动过一样站在三丈开外，就这么静静的开着他。
叶行远微笑，缓缓离开地面，对那铜牌守卫点了点头，仿佛是见到了老朋友一般亲切，好奇问道：“你是怎么追上来的。”
“秘密。”铜牌守卫惜字如金。
他仍然只盯着叶行远，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感兴趣，“你已经逃过一次，知道没什么用，应该可以安安静静给我杀掉了吧？
外面有点冷，我想尽快回到墙里面去。”
叶行远缓缓摇头，在轩辕世界他并没有宇宙锋宝剑在手，战斗力要比推演世界弱上不止一筹，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抱歉，我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裴将军宝刀握在手中，叶行远感觉更有了些自信，虽然武器的作用不明显，但是至少可以抵抗一阵子。
铜牌守卫甚为不满，冷哼一声，“麻烦，不过你的对抗，应该也持续不了多久。”
说话间守卫便如鬼魅一般直扑向叶行远，叶行远只觉得眼一霎对方就已经冲到了面前，急忙以八方刀轮神通反击，就听铛铛铛一阵金属交鸣之声。
裴将军宝刀竟然反弹而回，而那铜牌守卫硬抗了这一波神通，居然毫发无伤，只是赤裸的上身交织无数白痕。叶行远为之骇然。
铜牌守卫顿住了脚步，似乎很心疼身上被削去的铜锈，他摇头道：“这真是一口好刀，寻常的刀砍在我身上早就断了，这口刀居然毫发无伤。”
裴将军宝刀乃是五德之宝，由于得圣人庇佑，几乎有不可损坏的特性。这当然是一口宝刀，可惜连宝刀都不能伤到对方，叶行远这时候真喜欢宇宙锋能在手里。
“不过你的神通实在太弱，我简直不相信你是锦衣卫出身，这一招八方刀轮，若是霍真使出来，只怕天地为之变色，你却查得远了。”铜牌守卫慢慢的补充了一句。
叶行远无语，霍真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堂堂一品武官，他就算是随随便便砍一刀，都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何况是使用神通，这有什么可以比较的价值？

第四百零八章
叶行远不动声色，他注意到铜牌守卫的话好像多了些，便横刀在胸，又问道：“你认识锦衣卫指挥使霍真？”
铜牌守卫身子微微一挫，似乎很不喜欢这个问题。他冷冷道：“十年前曾经见过一次他出手。”
旋即他就闭口不言——叶行远能够理解，虽然死士应该是没有感情的动物，但是他们痴迷于武学神通，见到真正强大的人，当然还会为之震撼。
霍真如果在这里，大概用一只手指就能拿下这个所谓的铜牌守卫。
叶行远不禁有些后悔，没有在武道神通上多下点功夫——不过若是一品文官大员在此，照样可以一言制服这个铜牌守卫，所以文武殊途同归，关键是地位和品级还不够高。
“你还要垂死挣扎？”铜牌守卫有些不耐烦了，他继续向前迫近。
叶行远再退一步，口中疾喝，“黄巾力士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黄巾力士在战斗中的效果并不明显，他缺乏武器，动作又有些笨拙，更像是工人而不是是士兵，但现在这个时候，黄巾力士也能拖住对方一小会儿，叶行远可能就有机会脱身。
看到三丈高的黄巾力士，铜牌守卫也不惊慌，他冲上去与黄巾力士扭打起来，虽然在体型上有点吃亏，但是单纯从力量上来看，仿佛铜牌守卫还占点上风。
叶行远知道时间紧迫，也不浪费，趁着黄巾力士拦住那铜牌守卫，转身就走。他绕过一棵大树，立刻又发动土遁跑走。
这次灵力积攒得不够，叶行远不能走得太远，只是他相信距离刚才战斗的位置也有了一段距离。
但当叶行远再一次从地面露头的时候，他发现铜牌守卫仍然在对面。
叶行远并不诧异，他默默升到地面，突然问了一句，“你认识锦衣卫指挥使霍真么？”
铜牌守卫冷冷的看着叶行远，似乎鄙视他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叶行远笑了，他活动筋骨，扫了铜牌守卫一眼，仿佛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原来你们并不是一个人，整天装神弄鬼，我还以为你们的速度真的有多快呢。
原来也不过是几个人分别注意一片区域，等我解除土遁的时候就静静的出现在旁边。这拆穿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土遁的速度并不慢，再加上追踪者并不能确定叶行远的方向，想要稳稳的盯着他，除非有他十倍的速度。
如今看来，铜牌守卫拥有的并不是叶行远十倍速度，最多不过是十倍的数量罢了。
这样以来，单体的铜牌守卫就并不是太可怕的东西，虽然防御力和机动力都很高，但是反应慢，也没有出色的攻击表现，叶行远并不是没有与之周旋的能力。
“你的眼力也不错。”从叶行远侧前方的树丛中，又传出一个金属般的声音，接着又两三个铜牌守卫呛啷啷走了出来，并肩站成一排。
由于浑身上下都被铜绿所覆盖，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分辨这几个铜牌守卫有什么不同之处。
不过叶行远也注意到，刚才被他用八方刀轮留下痕迹的那个铜牌守卫并未出现——也就是说他还没有赶到此地，叶行远进一步调低了对他们机动力的评估。
“不过你就算能够拆穿我们的小把戏。”这些铜牌守卫们似乎喜欢一个接一个的说话。
“你也仍然没有办法，我们三人联手，就能够轻而易举的将你拿下。”“还是老老实实受死为好！”话音未落，这几个铜牌守卫就开始了如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击。
叶行远连施神通，闪避躲藏，虽然他灵力充足，但是在这种正面群殴的情况之下，适用的神通实在太少。由于铜牌守卫们都是使用强横的物理攻击，破字诀与反字诀神通的效果也几乎等于没有。
而这些铜牌守卫又是洗脑了钢铁意志的，清心圣音神通对他们也没有效果。
叶行远只能依靠远程的霹雳弦惊与八方刀轮与之周旋，然后时不时利用土遁来开距离，但由于灵力并不充足，很快还是会被铜牌守卫们追上。
叶行远底牌尽出，却越来越狼狈，左支右绌，虽然脸上仍旧镇定，心中却已吐槽了无数次。“当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难道说好不容易立下奇功，能够扳倒蜀王，连带着在蜀中官场掀起一场大风暴了，却偏偏莫名其妙死在几个脑子都不太清楚的小卒子手上？
叶行远暗暗叫苦，且战且退，但还是找不到脱身的机会。正在他哀叹“悠悠苍天，待我何薄”的时候，突然听半空中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声。
“师兄！你看地上有人在打架啊！几个人欺负一个啊！不行！本剑仙一定要打抱不平，下去帮忙了！”只听轰隆一声，一道紫色身影从天而降，幻化成一道绚烂如流星的光芒，对着一个铜牌使者只是一绕，就听嗤嗤声响，那铜牌使者竟然从中断成两截，骨碌碌滚倒在地。
但是两段身子中并没有流出血和内脏，全然都是金属光泽，简直就像是用铜铁铸造的人一样！
那女子又开始大呼小叫：“师兄！不好了！师父赠我的神器飞剑实在太锐利，我居然一剑就取了一个人的性命！
不对！这不是人是妖怪！他不流血也没内脏，砍成两截了上半身还在扑腾呢！这就没事了，让我将这剩下几个都解决了！朗朗乾坤，妖孽横行，真是不像话！”
那女子又叫又跳，剑光如练，行动快得不像话，一忽儿就将叶行远对面四个铜牌护卫统统放倒。她还甚为好奇，硬要在倒地的这些护卫身上斫上几剑，看他们会不会流血。
叶行远瞠目结舌，忽然觉得这女子的作派似乎甚为熟悉。
刚才在空中与那女子一起御剑飞行的一个白衣高冠男子稳稳的落了下来，停在叶行远身边，安慰道：“小兄弟，你不必担心，我师妹既然出手，那这些妖怪便伤不了你。”
叶行远注意到此人身材魁梧，目如朗星，一表人才，又见他背上背着一口仙剑，隐隐发出宝光，想起这是蜀中的地盘，便殷勤问了一声道：“这位兄台，不知是否是蜀山剑派中人？”
蜀中一地，一向都有神秘色彩，蜀中南部的蛊毒之类，都是令人闻之生畏。而西部群山，却又有剑仙的飘渺传说。
其中蜀山一派，最为知名。听说这蜀山派可以上溯到圣人降世之前，早在周朝就有盖世剑客弃官归隐，路过蜀山，见山清水秀，曼妙非常，便生了定居之念。
后来这位剑客日日感悟山中烟气纵横，从中悟出了剑气、剑仙之道，从此能够御剑飞行，千里之外操控飞剑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那时候学剑之人众多，蜀山人满为患。
不过后来道家兴起，由于剑修只求强身，只求无敌，不修性命，不得长生，渐渐就被修仙者们抛弃。后来圣人降世，更是截取天机以供读书人使用，这样只要按部就班读书，便能得到修行者的力量和寿元，这就让学剑之人进一步流失。
毕竟学剑需要超卓的天分，若是不能感应飞剑，再怎么努力也是无用。
不过饶是如此，由于基础厚实，剑修又速成，蜀山剑派在近三千年来仍然是数一数二的修仙大派，几乎每一代都有明星弟子闪现。
所以蜀山派在俗世中人的名声还是很大，那年轻师兄倒也不奇怪叶行远能够认得出来，便矜持笑了笑道：“在下正是蜀山弟子，闭关苦修十年，今日侥幸冲入第五品，这才奉师命下山，陪同师妹寻亲。”
五品的剑客与自己品级相当，不过单论战斗力，剑仙实在是暴强，尤其是他们手中有趁手的兵器的时候，当真比不擅长战斗的读书人强过太多。
“你师妹……”叶行远瞧着那紫衣女子的背影，觉得她的修为其实也并不高，就是靠着手中那飞剑砍瓜切菜。
师兄却以为叶行远担心，笑道：“你不必在意，师妹手持我师门龙行剑，对付这几个蟊贼妖孽易如反掌，有这剑在，削铁如泥，正是这几个铜人的克星。”
叶行远挠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兄却颇为固执，以为他嫌弃自己不出手帮忙，又温言解释道：“并非我不愿上前相助师妹，只是她脾气暴躁，若是我上去不能给他，只怕她还要对我大发脾气，不可去，不可去！”
叶行远哭笑不得，其实他是觉得这少女身形实在像是见过的，态度和行径也颇为熟悉，如果没有认错的话……
“师兄！”那位师妹终于将首尾全部搞完，而那些断成七八截的铜牌守卫也终于都不再动了。她兴奋的回过头，得意洋洋想要宣告自己的战绩。
一回头却看见了叶行远，不由得拍掌大笑，“叶公子，你怎么在这里？我正接了父亲的书信，前往天州府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还没到声称，就已经又救了你一次！”
这女子浑身紫衣，笑靥如花，美艳英气，正是与叶行远交好多时的女剑仙欧阳紫衣！

第四百零九章
欧阳紫玉是个闲不住的人，她跑到蜀山避难，却一点儿都不安生。这两年将蜀山剑派上下搞得鸡犬不宁，虽然老掌门怜惜她资质，对她甚为溺爱，但实在也为之头疼。
好在这两年欧阳紫玉也像是开了窍，修行突飞猛进，不过两三年功夫，竟然从第八品连升两级，一举突破到第六品境界，实属蜀山派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要知道修仙问到这件事不比读书做文章，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没有天机加持，突破甚为缓慢。故而天下的一品大员虽然不能算多，但也从来没有缺过，但能成仙的渡劫期一品修士，却实属罕见。
对于资质一般的弟子来说，能够成为六品至少也人到中年。而欧阳紫玉不过二十出头，修行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居然还能够有此佳绩，怎不叫人喜出望外。
老掌门就写信给欧阳举人，说想让欧阳紫玉在山中多修行几年以求突破。欧阳举人心里却打着小算盘，他去信委婉的说女儿年纪大了，自己又没个儿子傍身，总要选得一个夫婿，日后也好为自己养老。
等女儿生儿育女，尽了孝道，这才能够安心入山修仙，求取长生不老之道。这时候他看中的好女婿叶行远正在蜀中天州府因为慈圣寺案一筹莫展，欧阳举人就请掌门恩准，让女儿前往天州帮忙。
蜀山掌门一看这也是正事，只好无奈答应，心中叹息女人修仙就是这点麻烦，如果不是要结婚生孩子，那么修行速度和前程一定不在男子之下。
欧阳紫玉原本在山中过的不知日月，什么老父叶行远之类早抛在脑后，不过对于下山行侠仗义倒是投其所好。
听老掌门说是为了协助一位清官叶行远，她不禁大喜，便主动叫唤着要去。老掌门只当他真的心有所属，只能黯然神伤，便派了得意弟子翁青子与她同行。
翁青子便是一开始护卫着叶行远与他说话的青年蜀山弟子，他因与欧阳紫玉朝夕相处，有一份情谊，只是不曾宣之于口。如今见欧阳紫玉与叶行远神态亲近，似是早就相识，不免泛起醋意。
表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师妹，此人是什么人？你们缘何结识？”
欧阳紫玉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又行侠仗义了一次，便拉着叶行远向翁青子介绍道：“这就是师父要我们去天州救得叶大人，与我少时相识，不想在此相逢。
叶公子，这是我师兄翁青子，他平时不爱说话，是个锯了口的葫芦，剑法也不过与我相当，你不用多理他。”
翁青子气得七窍生烟，但为了保持温文尔雅的形象，也不好多说，便勉强点头道：“原来是叶大人，我这师妹不懂礼数，还请不要见怪。”
欧阳紫玉不会说话，叶行远是早就了解的。因此也不在意，笑道：“萍水相逢，又得两位相救，本官怎么见怪？欧阳小姐素来如此……直率，不妨事的。”
欧阳紫玉素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今天如天降神兵一般，救了他这一次，足以抵得过之前之后可能引起的麻烦。何况这位女剑仙别的不说，对他还算是真心诚意。叶行远又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当然诚心感谢。
叶行远说明前因后果，欧阳紫玉才知道对方追杀的原因，更是自得，“果然我是你的贵人，这等大事若是没有我，你怎么能跑得了？如今能将蜀王扳倒，那我当为首功。”
翁青子却大骇，蜀山剑派既然地处蜀中，不可能不与蜀王打交道。蜀山几位长老都受姬继深邀请，曾往王府作客，翁青子自己也曾拜谒过蜀王。
如今叶行远竟然是要与蜀王做对？在这蜀中一地，他就算是状元，就算得圣宠，又岂能斗得过地头蛇？
他犹豫道：“蜀王一向忠心耿耿，怎么会有这等事？叶大人莫不是弄错了吧？”
叶行远听他语气，心中不喜，便淡然道：“蜀王如何，自有朝廷公断，本官也不过是奉旨调查罢了。究竟如何，不敢妄言。”
蜀山派在蜀地也算是地方豪强，他们的政治态度叶行远并不是没有关注过。虽然这些修仙门派都标榜超然物外，不理俗世，但实际上想要发展，不依靠朝廷势力的支持根本不可能。
据叶行远所知，蜀山派中也分成两派，一派还是正统的支持朝廷，希望借朝廷支持来发展。另一派则是更为现实，蜀山派地处蜀中，虽然可称天下剑仙第一大派，但是与佛道正统修行宗门相比，还是很难进入权力中枢，大概再怎么发展也不过只是一个地方性的大派。
这样的话，与其谋求中央的支持，倒不如倒向地方实力派，与蜀王合作。
而蜀王英姿勃发雄才伟略，也未必不能趁势而起，摇身一变化龙，要是这样，蜀山的从龙之功就大了。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从翁青子的言论看来，他与懵懵懂懂的欧阳紫玉不同，可能是有自己的政治立场。既然如此，倒是不能说得太多了。
他便漫不经心邀请两人一同回返天州府，欧阳紫玉当然一口答应，翁青子略一犹豫，也点头同意。
有了两位剑仙帮助，叶行远回转天州府之路变得很顺利。当然这也与蜀王府并没来得及反应有关系。事实上由于蜀王突然吐血晕倒，智囊之首的张文争又变得疯疯癫癫，王府中变得一团混乱。
直到第二天早上牟长史赶回来，凭着他的老资格与权威，这才将这一团乱局稳定下来。
姬继深到现在也没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针对他，献上所谓传国玉玺的裴不了等人消失无踪，而千铜阁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是一团雾水。
原本奉为主心骨的喀严巴大师圆寂，目睹事件的谋主张文争一口咬定是新招揽那姓叶的年轻人偷了血书，蜀王越想越怕，想要召见叶行远，却已经不知去向。
想及此人原本是锦衣卫中人，有本事直达天听，蜀王又是懊悔又是恼怒，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拉着牟长史的手，哭诉道：“本王谨慎一辈子，没想到临老却阴沟里翻船。亲生女儿荐来的人才，却来害我，千铜阁机关重重，喀严巴大师深不可测，却被人轻易突破，拿走了东西。这……这到底是从何说起？”
牟长史老成，虽然知道此时已经到了危急关头，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这姓叶的既然是锦衣卫中人，王爷难道没有好好调查他的背景？这锦衣卫身份可做不得假，从京里来就该有关键的消息。”
蜀王苦笑，“这锦衣卫身份不是假的，他手里的腰牌与官印，还有京中的编号，对应过来都是有的。他既然敢以此身份投入本王麾下，看来是不怕秋后算账。难道是我那好侄儿直接指使？”
叶行远消失以后，蜀王最担心的便是他是受隆平帝之命而来。如果是这样，那就说明他那位皇侄早就怀疑到他，所以才处心积虑，派人来调查。
牟长史摇头道：“京中未曾有这般消息，锦衣卫那边，咱们也有内线，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不漏。”
隆平帝此人志大才疏，妇人之仁，蜀王早几十年就看透了他。说他能如此细密安排谋划来查他这位皇叔，似乎也不大可能。
“那他一个区区锦衣卫百户，哪里来那么大胆子？”蜀王就是这一点疑惑不解，此人冒这么大的风险，混入蜀王府中盗取血书。不说有性命之危，就算真的侥幸成功，他就有把握在朝堂斗争中不被当成牺牲品。
牟长史沉吟道：“若是普通的锦衣卫百户，当然没有没有这个胆子，但在蜀中地界，可是有一位胆大包天的锦衣卫。”
他面色沉郁，前几日他一直在天州府，原本是打算要看叶行远怎么查慈圣寺案，决定蜀王做媒招婿事。小郡主看中了叶行远，蜀王拜托莫巡抚做媒，但叶行远却声称去蜀中南部调查慈圣寺一案，一直都不曾回来。
牟长史待了一个多月，实在等不及，又得蜀王召唤，这才回返南浔州，没料到一回来就遇上这等大事。
这年轻的锦衣卫出现与消失的时机与叶行远离开天州府的时间刚好相符，又同样是锦衣卫百户，同样有这么大的胆子，牟长史不能不怀疑他。
蜀王惊疑道：“南边的消息，不是说有人遇上了叶行远么？若是那小子，怎敢这么明目张胆来我南浔州？”
叶行远来蜀中，立刻便成为蜀王府的重点关注对象，一方面是因为他名声太大，身份特殊，不得不加以防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郡主姬静芝天天念叨这位青年才俊，蜀王不可能不在意。
他们当然严密盯着叶行远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叶行远开始调查慈圣寺案之后，蜀王府更是加紧关注。他要是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怎么天州那边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
牟长史面色阴沉道：“王爷，只怕蜀中一地，并不如我们想的这般固若金汤。如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还请王爷早下决断！”

第四百一十章
蜀中一地，波涛暗涌，山雨欲来，叶行远回到天州府之后，这种感觉就越发明显。
他星夜兼程，赶回衙门，当即就起草了正式公文，再度秘折送到隆平帝手上——这样的大事，叶行远可不敢直接上书，大学士们与他不睦，天知道会利用这件事惹出什么样的风波。
在隆平帝表态之前，叶行远并不打算自作主张。这是皇家内部的事，隆平帝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贸然将此事传到朝中，必然是一笔烂账。
在做好充足准备之前，叶行远并不愿意当第一个挑起火头的倒霉蛋。
当然此事他不能隐瞒按察使王老大人，他为自己遮掩，已经算是同伙，这时候有了结果，当然要提前知会一声。
王百龄虽然早料到蜀王谋反，但看到那些血书还是触目惊心，骇然道：“想不到你真能得手，这……这又该如何是好？”
这诚然是蜀王谋反的证据，但同样也是烫手山芋，王老大人心道这种东西拿到手里，就算是他身为一方大员，都要谨慎考虑该如何处理，何况是叶行远这么敏感特殊的身份。
叶行远却淡然道：“此天子家事，我已秘折陛下，还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态度。”
王百龄想起叶行远还有一重锦衣卫的身份，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叶行远又深得隆平帝的宠信，他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倒能占得先机。如果是普通官员，这时候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既然如此，我们便都守口如瓶，此事等陛下有所指示再说。”王百龄叹息道：“不过如今铁证如山，便是当今念及亲情，也绝不会宽待，蜀中只怕就要腥风血雨。”
叶行远想到慈圣寺中惨况，漠然道：“这也是咎由自取！”
蜀王倒台，连根拔起，蜀中官场波及者众。这种涉及皇权的大事，不杀的人头滚滚皇帝誓不会罢休。但这也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不如此，也无以告慰慈圣寺中那些无辜死去女子的亡魂。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隆平帝在京中收到叶行远秘报，果然是雷霆震怒，恨不得立刻将姬继深召回京中，当面问他到底有什么薄待于他，居然密谋造反。
不过他也知道不能打草惊蛇，就忍下了这口气，寻思找人商量，这才发现居然没什么心腹大臣可以询问。朝中诸位大臣，虽然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但心底到底是不是与隆平帝一条心，却得打个折扣。经过这么多年斗争，皇帝心里也有数，不敢完全信以为真。
隆平帝寻思一番，吩咐安公公把司礼监的王仁找来。
王仁为人多有智谋，当初隆平帝就颇为见重，如今出了这般大事，也只有这个心腹可以商量了。安公公心中不愿，但也无奈，他自知自己才具有限，突然有一腔忠心，但到底该怎么办，实在没法给皇帝出什么主意。
王仁到底也是皇帝的心腹，在这种时候找到机会表现也是理所当然。
安公公唉声叹气找到了王仁，王仁正在司礼监中品茶，听说皇帝召见，又派的是身边最得力的安公公，心中就有所感。当下不动声色，随着安公公一起晋见。
听闻蜀王谋逆事，王仁袖子微微一颤，便已恢复寻常，神情不变，淡然道：“陛下毋庸担心，蜀王谋逆事，朝中诸位，只怕大家都有感应，必有准备。这等行事不秘者，如何能成大事？
为今之计，便是借着这机会，派出一二能言善辩之士，直去南浔州，说服蜀王，免动刀兵。召他回京，一举灭其狼子野心。”
隆平帝愕然，没想到王仁开口竟这么说，恼道：“这么说来，满朝文武都知道蜀王要造反，就瞒着朕一人？”
王仁不置可否，只躬身道：“所谓疏不间亲，朝中诸位老大人，就算是知道些什么，没有真凭实据，也绝不敢妄言此事。也就是有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才会把这件事捅到了圣躬之前。”
隆平帝大怒，“若是没有这一二忠臣，朕其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王仁坦然道：“蜀王谋逆之日，必然天下震动，陛下也就知道了。”
安公公在旁边听得都一身冷汗，心道平日王仁说话一向是拐弯抹角，今日这么这般耿直？这是成心要气死皇帝不成？
隆平帝倒是回过味来，觉得王仁今日之言颇有深意。他按捺住性子，耐心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若无人秘报于朕，就朝中的消息，直到蜀王谋反，朕才会知道？”
王仁点头道：“陛下圣明，不过陛下也不必担心，蜀王虽然经营数十年，但是格局太小，终究是癣疥之疾。只要朝中挑出一员能臣，提兵而起，便能旋踵而灭。”
隆平帝一怔，又问道：“皇叔这么不顶事？”
他虽然也不是非常看得起蜀王，但是毕竟这是皇叔，承载天命之人，当年与父皇争位，也就差那么一点儿。蜀王是实权藩王，在蜀中一带有兵有粮，怎么在王仁口中，听起来就比一般盗匪还不如？
要知道这几年河东闹王泥鳅这个悍匪，已有三四年了，到现在劳民伤财，还不能将之剿灭擒获。难道皇叔连这个王泥鳅都不如？
王仁叹道：“蜀王虽然兵精粮足，然则手下无人可用，辟处蜀中一隅之地，鼠目寸光，他若不出蜀倒也罢了，一旦出蜀，三五日内必然败北，只不知会成全谁的名声。
到时候此人必然名动天下，封侯之事也是不得不为。陛下到时候只能捏着鼻子看一场狂欢。”
隆平帝听到这里似有所悟，他并不是愚笨之人，王仁点到这儿，他怎么能不明白？蜀王要造反，全朝廷都知道，就他一个不知道，然后大家都冷眼旁观，等着蜀王跳出来在吧唧一下灭了。
那领兵剿灭蜀王谋逆之人，必然是新一代的名臣，隆平帝再怎么不喜欢他也得给他封侯——这难道是朝中诸位大佬，给谁准备好的一场升职秀？
隆平帝郁闷起来，这岂不是说明皇家之人虽然号称承载天命，但完全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咬牙切齿道：“若非王卿家，我还不知道朝中之事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不知他们打算用什么人来领这一份大功劳？”
王仁漫不经心道：“陛下又差了，在天下读书人看来，士大夫从来都是一个整体，纵有纷争，那也是读书人之间的雅事。具体何人，何足道哉？无非是各种妥协而已？
比较热门的人选，无非是隐居在京师的大儒宇文经、严首辅之子小严相公等人罢了，但到时候事起，也未必便是他们领军，看各方撕扯与便利罢了。”
这连刷声望的备选都早准备好了，隆平帝黯然无语。这个朝堂之上，其实没他这个皇帝真不要紧，只要有圣人门徒们在，维持这个庞大的官僚系统，世界就能够自然而然的运转起来。
就算有什么变故，他们也有娴熟的一套手段来应对，根本不需要他皇帝来操心。
这说起来似乎便是圣天子垂拱而治，但隆平帝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味。当前之世，众正盈朝，隆平帝斗了几十年，也不过只是能够保证一个皇权的基本盘而已。
想要插手到真正军政大事，其实都会被委婉的顶回来——或者说朝堂会表示尊重皇帝的意见，但是实际执行，永远还是他们那一套中庸之道。
隆平帝腻味透了，但是这几十年的斗争经验也告诉他，正面硬上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顶多是两败俱伤，当初推行矿税的时候，皇帝不顾内阁的反对，甚至让他们统统告老还乡，拼的两败俱伤。但是换一批人上来，还不是那个死样？
皇权受到了损害，那是永久性的，很难恢复。
而官僚们即使受到打压，没过多久就自然恢复，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隆平帝开始思考起来，如果没有叶行远的秘报和证据，他确实会得过且过，到最后就眼睁睁看着蜀王造反变成一个笑话，成就了他人的名声。
但是现在他既然掌握了脉络，当然要想办法争取一个最优的结局。
皇帝盯着王仁，想着刚才王仁出的主意，也渐渐咂摸出几分味道，“若是真的能够说服蜀王回京，那此事自然大事化小，虽然蜀王罪不容赦，但至少保留了皇家的体面，那边的如意算盘也打不响。
只是你说一个能言善辩之士，谁能替朕前往南浔州？若是派他们想要派的人选，最后不还是落入他们彀中？”
隆平帝的尴尬是发现这个世界皇权固然至高无上，但要实践执行却无论如何得用官僚。
那他们将执行变成什么样，就完全不是皇帝可以控制。皇帝想要蜀王识时务回京，说不定官僚们就故意刺激蜀王造反，惹出来的结果只怕更加难看，而最后笑到最后的，还是整个官僚系统。
既然没人能用，难道要用宦官？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王仁从容道：“皇上对叶行远宠信有加，此时正是他出手的好机会！”

第四百一十一章
隆平帝第一反应是王仁与叶行远有仇，想要坑死他没商量。要知道这一份秘报，正是叶行远潜入南浔州，假扮混入蜀王府，潜进千铜阁偷出来的。
后来叶行远还被蜀王府死士追杀，侥幸才脱身回到天州府，居然还要他去南浔州见蜀王？那不时等于要他去送死？
王仁看见隆平帝的表情，心中有数，笑道：“陛下，莫非这蜀王谋逆的证据，正是叶行远呈上来的么？”
他只是稍作试探，皇帝就露了马脚——幸好叶行远不是与皇帝一起对付朝中那些老狐狸，否则只怕要被这位喜怒形于色的人君给坑得不轻。
隆平帝咳嗽一声，略觉尴尬，他也顾不得王仁妄自揣测圣意的罪过，便含糊道：“正是叶行远舍命寻来的证据，朕怎能再派他去南浔州赴险？
朕还担心他在蜀中难保平安，打算将他召回京中，再行任用。”
王仁忙谏道：“陛下不可，而今蜀中，陛下能用的人不过一个半，半个乃是按察使王百龄，这一个便是叶行远。若是陛下将叶行远召回，王老大人独木难支，蜀中之事，可就完全脱离陛下的控制了。”
他顿了一顿，给隆平帝思考的时间，又道：“叶行远潜入蜀王府盗取这血书，所以蜀王府要追杀他，但若他有皇命在身，蜀王却不敢造次。
以现在的情势，据算叶行远要离开蜀中，也难保不遭蜀王的毒手。若是堂而皇之，再入南浔州，蜀王投鼠忌器，猜测不定，绝不敢轻易动手。这时候就要考校叶行远的口舌功夫了。”
隆平帝阒然一醒，瞬间明白了王仁言语中的杀伐之意。
叶行远如果近期离开蜀中，蜀王必然怕他走漏消息，或者是为了蓄意报复，那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杀掉的。能不能平安离开蜀中，还是未知数，而不退反进，仿佛是一条新的思路。
隆平帝皱眉沉思，许久都不曾说话。
蜀中暂时仍然一片平静。各方势力都在冷眼旁观，有些是不曾收到消息，有些则是在等待蜀王府与朝廷的反应。
千铜阁出事的消息，虽然蜀王府严密封锁，但肯定也有不少有心人知道了。
牟长史连夜从南浔州再度赶往天州府，面见莫巡抚。莫巡抚前几日刚刚送走他，没想到又来，不禁心惊，问道：“叶行远倒是回来了，只是王府这般急切，一定要与他结亲么？”
莫巡抚属于消息不大灵通的，他虽然名义上是蜀中最高长官，但由于蜀王府的势力，他反而不好多有动作，平时只是混日子罢了。
他以为牟长史匆匆回来，只是因为叶行远返回天州府之事。牟长史也没有点破，只淡然问道：“叶行远返回天州府，有何异动？他是不是要重审慈圣寺一案？”
莫巡抚愁眉苦脸道：“此事臬台已经与我提过一次，叶行远大约是在蜀南得到了什么证据，非要重审此案。天州府等人拦都拦不住，这几日我们都在想办法打听他到底得了什么证据。”
他苦笑道：“据传来的消息，那位智禅和尚的脑子居然被他治好了，只怕诸位公子难免要被牵扯进去。不过只有此人口供也无用，公堂之上，我们自然会想办法压制。
不过叶行远此人善理刑狱，也不知道到时候到底会出什么妖蛾子，吾等只能尽力而为。”
牟长史却并不在意，如果说之前他还很在乎慈圣禅寺案件的话，在效忠血书这种东西被取走之后，蜀王府关注的重点早就转移了。
就算叶行远真的审出来真相又如何，只要蜀王府不倒，世子就不会倒。叶行远的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在蜀中对世子开刀。
现在的关键，是叶行远将那些证据到底用作什么用途，这才是牟长史急于了解的真相。
如果这些证据已经传回京师，那么朝中诡异的沉默又是怎么回事？又或者根本是自己料错了，那位叶百户与叶行远仍然是两个人？
牟长史想了一想，便道：“此事不忙，既然他辛辛苦苦去了蜀南，找出了智禅和尚的解药。我们就让他发挥一番，看看他到底是何意图。”
他心底其实也将信将疑，又不知该如何打破闷葫芦，只能静观其变。但蜀王府这态度一变，却让莫巡抚浑身冷汗。
这是什么意思？蜀王府想要撒手不管了？不错，蜀王世子身份尊贵，叶行远就算是个愣头青，也绝不敢轻易胡来，但是慈圣禅寺一案，可是差不多把天州官场的官二代都席卷在内。
你蜀王世子没事，那这么多人的儿子又该怎么办？莫巡抚心中郁闷，却又不敢宣之于口。
叶行远要重审慈圣禅寺一案，天州府传得沸沸扬扬，童知府吴同知等人也是恼怒不已，“这个蛮子恁的可恶，非要打破砂锅查到底，你说他到底哪来的底气，居然要与整个蜀中官场为敌？就算是王老匹夫，也绝不敢这般！”
吴同知劝道：“王老匹夫如今躲在幕后，就让这叶行远当枪使。他乃是堂堂状元，又得圣宠，真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了！
这一次诸位老大人肯定会给他颜色看，蜀王府若是来人，更是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大人不必担心。”
童知府苦恼道：“这哪里能不担心？我童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家中夫人河东狮吼，我可承受不起。”
吴同知苦笑，“下官还不是一样，虽然有两个兔崽子，但老二最是家母心头好，他要出事，我家可就鸡犬不宁。”
叶行远真敢对官二代们动手，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死仇！
“不管如何，当日大堂之上，绝不能让叶行远胡来！”童知府咬牙切齿，做了决定。
叶行远这几日却在按察使司衙门中深居简出，外面吵得不可开交，他仿佛都不放在心上。
青妃最知底细，笑问道：“皇帝既然来了秘旨，让你去招安蜀王府，这便是当前最重的大事。你何不早去，以免他们狗急跳墙。”
这几日按察使司衙门外总有人探头探脑，看那些人面相就不是什么好来历，青妃也不免为叶行远操心。
叶行远叹道：“我自然知道此事紧急，越快越好，但是我想要办完这一案之后。”
之所以要扳倒蜀王，原因便是为了慈圣寺案，叶行远不忘初心，无论如何也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女子讨回公道。
如今蜀王府的把柄拿捏在手中，他已经决定了要做一个铁面无私的清官，虽然没有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但他也不介意客串一把斩杀皇亲国戚的包青天。
青妃正色道：“若你真的在公堂之上查办了蜀王世子，这可不是一般的仇恨，再想要收服蜀王，只怕就不是那么简单。”
对于蜀王姬继深的性格，青妃也有自己的分析，此人阴沉隐忍，是枭雄之姿，但一生唯谨慎，绝不愿意涉险，所以即使暴露了铁证，他现在还犹犹豫豫，并未起兵。
如果朝廷招安，找他回京，并不见得没有机会。只要叶行远扣着让他自己一人顶罪，留下蜀王府传承，没准他就会同意。
但世子姬静飞乃是姬继深的独子，也是蜀王府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他也被定罪，蜀王就全无未来，他不发疯立刻起兵造反已经算是好的，哪里还能听叶行远劝诫？
那时候再去南浔州，可真的是彻彻底底自寻死路了。
隆平帝出于什么目的下了让叶行远担任天使的决定，青妃无从揣测，但是皇帝的意图还是很明显的。对于皇室中人来说，区区民间案件根本不算什么，皇帝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大概蜀王世子这么胡闹愚蠢残忍，反而更合隆平帝的心意——这也就意味着蜀王一脉想要翻身就更难，此后蜀中可无忧矣。至于那些冤魂，哪里能顾得上？
叶行远却不这么想，他得到密旨之后，也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想法，但他却没有声张，只是暗暗进行慈圣寺案重审的准备工作。
这不仅仅是要针对蜀王，甚至是与皇帝对着干。
正是因为如此，青妃才会出言相劝，但她更理解叶行远，她知道叶行远此人虽然有些玩世不恭，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却极有不该有的原则。
本来只要放过一步，叶行远自能在这一场权力的游戏中游刃有余，但是现在，他却将自己逼到了最艰难的一个境地。
青妃无论是在生前还是死后，从来未曾见过这样的人。这或许便是叶行远的政治理想，虽然看起来有些幼稚与冲动，但却让人不能不佩服。
“若是大人心意已决，便是粉身碎骨，青妃也会随同左右。”虽为阴神，但是青妃之所以存在，也是因为世人的祭祀与纪念，如果她参与世俗太深，卷入这等级别的争斗，叶行远若被剿灭，她的神识也必受重创，日后就算重新凝结人形，也未必就是现在这个青妃。

第四百一十二章
七日之后，按察使司衙门正式开审慈圣禅寺一案。这件案子当初轰动整个天州，老百姓们都对寺中淫僧深恶痛绝，如今听说要重审，都是纷纷围拢，打听其中细节。
有人奇道：“此案不是早已了结了么？寺中淫僧，统统被打入大牢，择日便要处斩，今日按察使司重审，又是为何？”
有人神神秘秘道：“你们不知。当初我就说了，这么大的事，这么久的时间，祸害了这么多姑娘，又岂是区区几个和尚敢做的事？背后必然还有厉害人物，这一次叶青天到此，不畏权贵，才会有这一次重审。”
有人又问道：“叶青天又是何人？”
刚才说话的人鄙夷道：“你真是孤陋寡闻，可听说过一篇文章动天下的叶状元？可听说过诗魔叶公子？可听说过独守孤城的叶知县？可听过无本万利，可比陶朱的叶转运使？”
那人愕然点头道：“叶大人名动天下，我岂能不知？难道叶大人竟然到了我们蜀中？这……这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叶行远虽然调任蜀中，但到底不过是一个按察使司衙门的佥事，并非地方主官，甚至不是衙门主官，有许多百姓并不知晓。
但他名声极大，一有人宣扬，个个都听过，听说是他主持重审，众百姓不自觉的都有了信心。
叶行远审案虽然并无太多事迹，但是也有阿清案轰动朝野，在民间的传闻之中。他除了是那位平妖蛮的叶公子，同时也是有许多公案故事的叶青天。若他年纪再长，只怕叶青天的故事会更多更杂。
“民心可用。”叶行远坐在大堂上，从容而笑，面上不露一丝讯息。
两旁诸位府县官员，都是面色难看，各怀鬼胎。想到随时有可能被牵连进来的败家子们，他们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今日王老大人特意抬举叶行远，此等重审大事，原本该他这位正印官坐镇，就算他不上，按资排辈，叶行远也未必能轮得上。但王百龄借口身体不适，全权将审理案件的权力交给了叶行远。
于是叶行远就能坐这衙门正堂，与他品级相等的童知府便只能侧坐一旁，心中上更是不爽。
眼看时辰将至，童知府冷笑道：“叶大人，时候不早了，你今日非要重审慈圣禅寺一案，却也不发回天州府衙门，显然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本官便拭目以待，看看你到底能够审出什么名堂！”
这几日间，天州府与按察使司衙门更是交恶，童知府多次拒绝叶行远的要求，而叶行远也驳回了童知府要求天州府重审的提案。
一般来说，如果按察使司衙门复核，觉得案件审理还有问题，比较给面子的做法，便是发回重审。让童知府再审一回，这样双方都好下台。
但是叶行远心里有数，涉及到那么多官场中人的儿子，童知府就算想大义灭亲估计都做不到。让天州府重审一遍，肯定还是原来的结果，纯属浪费时间，既然那如此，他不如干脆抹掉这一过程，直接由按察使司衙门来主审。
这在官场上当然是极为不给面子的行为，甚至可以说是有他无我——如果叶行远真的重审推翻天州府的判决，就算没有童衙内之事，童知府也无法坐得住知府这个位子。
所以双方可以说已经赤裸裸的撕破脸，童知府这般说话，也不奇怪。
叶行远早料到他这种态度，也不在乎，只淡淡道：“本官能审出来什么名堂，童大人自然心里有数。只要到时你不要哀求本官手下留情便成了……”
童知府发愣，想不到叶行远竟敢这般威胁，冷笑道：“大人，你可要掂量清楚，这个案子可未必是你能够审得起的。大人乃是堂堂状元，清流尊贵，在蜀中待上几年，自然能够升迁，何必两败俱伤？”
他其实这时候已经是服软了，在吴同知的劝说之下，还是打算在公堂上最后一次来劝劝叶行远。
你就算不要命了，惹上整个蜀中官场，你也绝对惹不起蜀王啊？既然这件事情里面有蜀王世子，那么最后终究还是不了了之？何必呢？
童知府不相信叶行远查了这么多，没有查到与蜀王府相关的蛛丝马迹。连又倔又硬的王老匹夫都不得不低头，你这个根基不稳的官场新丁，又敢多说多做什么？
叶行远面不改色道：“本官履新之时，便有蜀中‘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之叹。今日，我便想斗一斗这妖风，看看魑魅魍魉，到底有多猖獗！看看到底有多少池中王八，敢来阻我！”
这句话是把在场所有人都骂了进去，童知府碰了一鼻子灰，恨恨的回到自己案前，却也无可奈何。
吴同知凑到他身边劝道：“大人不必着急，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这公堂之上，到底不是他一人只手遮天。”
今日叶行远敢重审此案，当然有一定的把握。他们能做的就是不顾一切的拖后腿，但到底能够能不能阻止疯狂的叶行远，谁心里都没底。
叶行远的审理倒是按部就班，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一开始照例提审人犯。
当初慈圣禅寺的和尚，但凡与事件有涉的，全都被收监判刑，因为此事大坏地方风气，性质恶劣，大部分都是死囚。
这些和尚都是恶贯满盈，叶行远对他们也没什么客气，上来便是大刑伺候，打得这些淫僧皮开肉绽，哭爹叫娘，围观群众一致叫好。
这些欺凌妇女的采花大盗最受歧视，要是当场逮住便是打死也是无怨，秋后问斩的时候说不得也得收一箩筐臭鸡蛋烂番茄。
故而叶行远虽然不问情由痛打，只是为百姓出气，民意在前，童知府等人也没法多说什么，只觉得这是杀鸡给猴看，憋了一口闷气。
看叶行远将十来个和尚打了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终于有当地官吏忍不住提醒道：“大人，适可而止，这些都只是帮凶爪牙，便是打死了他们，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何必如此？要是不小心瘐毙于公堂之上，只怕有人要兴风作浪做文章。”
叶行远霸气道：“瘐毙便瘐毙，也算是给百姓们出口气，本官倒要看看，有谁要撞枪口上来捣乱。”
他很明白今天的主要矛盾，整个蜀中官场，都在等他打出底牌，反而不敢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而被蜀中官场作为倚靠的蜀王姬继深，又因为效忠血书失窃事疑神疑鬼，投鼠忌器。
这个时机，反而让叶行远得以大展手脚，便算真瘐毙几人，对方也只能暂时隐忍。
因此不打白不打，不过这些和尚体格健硕，甚为耐造，居然三轮打下来还是没人咽气。叶行远看打得差不多也够了，便不耐烦的令衙役将他们都拖下去。
他在堂上笑叹道：“如此方出心头一口恶气！”声音不大不小，足够众官员都听到，童知府等人咬牙切齿，却也只能装聋作哑。
要把这一波人先打个半死，才算进入今日审案的正式环节，叶行远先宣罗小娟上堂。童知府知道这是关键证人之一，开口便阻挠道：“大人，这罗小娟初审的时候便应受刺激过度，罹患失心疯，语无伦次，只怕证词不足以采信。”
他们可不管这唯一的受害女子是真疯假疯，反正只要她疯了说不出什么重要的证词，这些官僚们就尽可放心。
如今叶行远重审此案，把罗小娟找出来，众官僚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后来叶行远越搞越认真，他们才深恨当初没有杀人灭口。
不过在她作证的时候，当然要扣死此人是失心疯，绝不能让她的证词有效。
叶行远早料到这些人必然如此下作，浑不在意，只淡然道：“此女原本确实神智混乱，不过经本官细细开导，兼天恩浩荡，陛下慈悲，她此时已经复原了。”
这事和皇帝又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专治精神病的大夫？你说治好了就治好了，还要扯什么天恩浩荡，这分明是扯大旗作虎皮。但这也没法反驳，只能默默无语，等着罗小娟上堂。
罗小娟这些日子在按察使司衙门养着，好吃好喝，白白胖胖，胆子也大了许多，上了公堂先磕了头，不卑不亢跪在一旁。
叶行远漫不经心问道：“罗小娟，你陷入虎狼窝中，受人侮辱，令人同情。本官今日重审此案，便是要厘清真相，还你一个清白，你可敢在公堂之上作证？”
罗小娟叩头道：“小女子受人侵害，无处容身，对这些衣冠禽兽恨之入骨，惟愿大人不畏权贵，将那些背后主使之人一个个揪出来绳之以法，小女子死而无憾！”
她重重磕头，语气森然，围观的百姓一片轰然！慈圣寺一案，果然还有内情，背后还有主使之人，那一定要深挖下去，绝不放手，“不畏权贵”四个字，立刻点燃了百姓的激情。
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叶行远这一套方案还是懂的。

第四百一十三章
童知府一听罗小娟一上来就要给这慈圣寺案定这种百姓与权贵对立的调子，赶紧怒喝道：“兀那女子，休要胡言乱语，慈圣寺案事实清楚，审问明白。你要是胡乱攀咬，可知国法无情？”
这不能随随便便让叶行远带节奏，民心可畏，要是让他们把这把火点起来，裹挟民意之下，公堂之上还真不好判。
这时候童知府才明白为什么这种涉及阴私之事，叶行远还要拿出来公审。偏偏这个受害的小姑娘没心没肺，也敢当众述说，真是不知廉耻！
叶行远故作诧异的瞟了童知府一眼，轻轻咳嗽一声，“童大人，今日本官才是主审，苦主尚未开口，你怎知她胡乱攀咬？若再出言无状，休怪甭管公堂之上顾不得同僚之谊！”
他今天也是一点儿不留情面——本来这就是打算撕破脸皮，就算这会儿一团和气，待会儿诸位公子上公堂，少不得要大闹一场，还不如早些掰扯开。
童知府恼羞成怒，欲要反驳，又被吴同知拉住。现在叶行远占据主场之利，与他纠缠毫无意义。还是盯着这女子，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要紧的话来。
罗小娟年纪小，得叶行远鼓励之后也并无心理负担，如实讲述当初被强抢如慈圣寺之后的惨况，不须添油加醋，只要原原本本说来，便听的人义愤填膺。
尤其是最后说侵犯她们的并不仅仅是寺中的和尚，还另有其人，人群整个都炸了。
有人怒喝道：“据这位姑娘所说，必是官宦公子，行此十恶不赦之事！该杀！”
有人大叫道：“官官相护，这朝廷没一个好人！”
有人劝解，“你们不必着急！有叶青天在此，还怕不能水落石出么？我们今日便在这里看着，到底哪个能逃脱！”
有童知府等人安排的狗腿子，这时候尚打算混淆视听，便含糊道：“这姑娘遭遇悲惨，却也未必能肯定，咱们还是细听审再说……”
怎奈这时候群情激昂，哪里有人肯听，立刻便有人将他揪出来，“你是哪里人士？怎么胡乱说话？我看你定是官府的奸细，拿了钱来胡说八道！”
当即就推推搡搡，闹成一团，那几个收了银子本打算说话的，这时候也都当了缩头乌龟。
叶行远甚为体恤罗小娟，知道作为女子，能够站出来说话已经甚为不易。他温言问完，便要让罗小娟退下。
童知府知道这时候不拦着不行，只能咬牙站出来道：“大人且慢，案情未清，本官还有几个问题要询问这位姑娘。”
叶行远毫不客气呵斥道：“罗小娟乃一女子，事涉阴私，她能鼓起勇气上公堂作证，已是大勇。童大人你作为读书人，怎能如此不知包容之理？还要询问，未免少了君子之风！”
童知府哭笑不得，他知道这顿骂他是逃不了的，只是叶行远你若是讲究君子之风，也不会将这事揭开，但这话他却不好说，只能尽量义正词严道：“本官知此事有伤读书人的体面，但是此案事关重大，为求真相，也不得不做这个恶人了，还请大人体谅。”
叶行远也知道拦不住他，他早有应对之法，并不着急，刚才也不过是为了给童知府一个下马威罢了，便冷笑道：“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你便问吧。但我且提醒一句，人在做，天在看，莫要过分！”
童知府一口气憋着出不出来，但又不好反驳，咬牙不顾廉耻向罗小娟问道：“你刚才所说，时隔已久，可记得真切？你受那么多人凌辱，难道每个人的特征都能分辨么？”
这话问得诛心之极，要是罗小娟回答这个问题，大概身为女子的名节也就彻底不要了。公堂之外一听这问题，顿时吵嚷一片，“这狗官如此下流！只怕慈圣寺中也有他一份！”
有人讥笑道：“堂堂读书人，竟然问出这种斯文扫地的问题，真是令圣人蒙羞！”
“打他！打他！”有不少人就想冲击公堂，吓得童知府面无人色，忙问叶行远道：“大人，这公堂之上不容喧哗，如今有刁民威胁，请大人整顿秩序。”
叶行远漫不经心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吾等问心无愧，自然不必担心。童大人放心，按察使司衙门的衙役拦在门口，轻易不会让乱民闯入。”
什么叫“轻易不会”？童知府七窍生烟，他偏偏问心有愧，那又怎么办？真要是让人闯进来了，那可如何是好？
但事已至此，他知道这是背水一战，只能不去考虑这种问题，只咬紧了牙关，要问罗小娟。
罗小娟又羞又怒，但她之前已经得叶行远派陆十一娘培训过，知道在公堂上将会遭遇怎样刁钻促狭乃至于下流无耻的问题，便强忍眼泪道：“那一批人，行事明显与和尚不同，口音也略有差异，这一点小女子绝不会记错！”
童知府冷笑问道：“慈圣寺中的和尚，原本就来自各地，口音各不相同，你又怎能分辨？至于行事，难道寺中每个和尚都曾凌辱你？”
慈圣寺也算得上大庙，前后和尚加起来也有两百余人，童知府这哪里还是讯问，根本就是出言侮辱。
叶行远怒道：“童大人，请你适可而止，留点读书人的面子！”
罗小娟勇敢道：“大人，不必担心，我今日既然到了公堂之上，就是为了求一个公道。我不是一个人来此，在我身后，还有无数冤死的姐妹，我要为她们开口！”
她顿了一顿，轻蔑的目光扫过堂上诸位官吏，傲然道：“住在我隔壁牢房的姐姐每日都会计数，她一心想要脱离这囚笼，报仇雪恨，种种特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也学她，时刻不忘这血海深仇，这不是我们女子的耻辱，而是这些恶徒的罪证！凌辱我等的和尚，来回就是那三四十人，但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一批年轻人。他们与和尚迥然不同，我们可绝不会认错！”
作为这个时代普通的女子，说出这种话来，几乎是羞愧无地，大约之后除了自尽以谢天下，否则是难以在城中立足。但偏偏罗小娟便这么说了，堂下众百姓一片沉默，渐渐竟有饮泣之声。
罗小娟之父躲在人群中，原本今日来此，只觉得耻辱，但听女儿在堂上之言，忍不住嚎啕大哭，“女儿，是爹爹未能护得住你，这些狗娘样的东西，我要将他们一刀一个，统统砍杀！”
罗母更是痛哭晕厥，周围众人陪着落泪，齐声咒骂。童知府听得心惊胆战，欲待再问，却终究还是不敢。
他只以为女孩子脸皮薄，只要问这些东西定然不敢回答，没想到罗小娟掷地有声，这叫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行远面色沉肃，冷哼一声道：“童大人，若再无问题，我就让罗姑娘先下去了。她为阐明真相，大仁大勇，圣人必庇佑之！这公堂之上，若是心怀鬼蜮之辈再喋喋不休，必有天谴！”
类似这种案件，在现代社会中，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当事人的隐私，大多都不会公开审理。如果以叶行远的本意，也希望能够罗小娟避开这一遭。
但可惜轩辕世界之中，还未曾有这样的法制意识，想要扳倒这些官场老油子，想要将那些官二代们一网打尽，必须得借用民意，一个受人同情的苦主是必须出现的。
罗小娟深明大义，今日的表现已经是极为出色。叶行远为这十几岁的少女心疼，也早就为她设计了退路。
童知府怏怏道：“本官也只是为了厘清真相，既然苦主如此笃定，那我们自当细加查访，看看慈圣寺的后台到底是些什么人。”
叶行远笑道：“这倒不必，本官这一阵子突审慈圣寺的方丈智禅和尚，从他口中已经大致得知了真相，今日正要公布于众！”
童知府暗线听闻叶行远去蜀中南部找了用蛊的神医，治好了智禅和尚，但仍然有一念侥幸，希望智禅和尚能够咬牙挺住，不泄漏真相。如今听叶行远说得肯定，不由魂飞魄散。
勉强道：“叶大人，这智禅和尚当初口风极紧，用了好几次大刑都是一字不招，不知大人是怎么有办法撬开他的嘴巴？若是屈打成招，胡乱攀诬，那可不妙。”
叶行远冷冷的瞧了他一眼，虚向北面拱了拱手道：“这智禅和尚哪里是口风紧，分明是被人下了毒，让他说不出一个字来。幸得皇恩浩荡，陛下慈悲，本官寻着了名医妙手，已经将他治好。
这和尚原本是死士出身，事败之后，早有寻死之意。只可惜有人画蛇添足，怕他不可靠还要给他下药害人。他治愈之后，自然怀恨在心，对本官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何须动刑？”
他语气中充满了讽刺之意，如果蜀王府和蜀中官场这些人不对智禅和尚下手，想要撬开死士之口恐怕真不容易，可惜他们自作聪明，慌忙弃子，这才叫自毁长城。

第四百一十四章
童知府气恼不已，这事与皇上又有什么关系？叶行远又开始扯大旗作虎皮。只这智禅和尚实在可恶，他既然行事败露，就该早早死了。既不肯死，又要他们多费手脚，如今甚至背主另投，实在不是东西。
公堂之上，衙役们呼喝威武，智禅和尚形容憔悴，被叉上大堂，重重往堂面上一掼。
这是对穷凶极恶的要犯最客气的过堂方式，所以死囚们最怕过堂，因为上刑场不过是当头一刀，干净利落，但在公堂之上却得吃许多零碎苦头。
不过这智禅和尚倒也硬气，被掼在青砖地面上只听咔啪声响，骨头都不知有没有断掉两根，却一声不吭，也算是条汉子。
童知府看智禅和尚这个样子，心中略略一松。他知道智禅和尚是蜀王府的死士出身，受过严格的训练，一旦出事，绝不会牵连主家，如今见他仍有这般硬气，想来精气神未曾被打垮。
刚才叶行远说智禅和尚已经全都招了，只怕这话有所夸大。
叶行远对这主并不客气，惊堂木一拍，喝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智禅和尚匍匐于地，勉强抬起上半身，虚弱答道：“罪僧智禅，原为慈圣寺住持，因犯了淫戒，杀戒，罪不容恕，但求早死！”
他这一番认罪之言一出，童知府等人吓了一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之前审问的时候，智禅和尚可不是这种态度，大概是出于蜀王府的吩咐，他一直是一言不发，顶多念两句经，今日怎么这般温驯？
难道真的被叶行远收服了？童知府想到这一点便心惊胆战，但又不便开口，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搓手不停。
叶行远淡然问道：“你犯有何罪，还不从实招来？”
智禅和尚没了脾气，老老实实答道：“罪僧因色欲熏心，在慈圣寺后院假山中建了一个洞窟，遇有容貌姣好的女子，便劫入寺中，绑在洞窟中淫乐。时日一久，这些女子不堪挞伐，或病死或自尽，若有苟延残喘的，罪僧便亲手杀之。
如是已有十几年，劫掠百余女子，手上也有上百条人命。今日恶贯满盈，为朝廷所获，想及往日，悔之无及，自知罪大恶极，不敢讨饶，只求速死。”
慈圣寺案大致的情形堂下百姓都知道，但是听这主事人一本正经认罪还是头一回。听他轻描淡写说奸杀了百余女子，都是义愤填膺。
“真是淫僧！这慈圣寺真是藏污纳垢之地，这等可恶之人，当凌迟处死！”有人咬破嘴唇，怒发冲冠。
也有人恼道：“之前听闻不过一鳞半爪，今日才知慈圣寺如此魔窟，诸位与我上山去，将那破庙付之一炬！”
有人愤愤道：“这和尚一脸正经，还以为是有道高僧，想不到做出这等事来，该杀！”
这些咒骂之言，传入智禅和尚耳中，他眼皮颤抖，面色惨白。自被叶行远派乌山云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将他救了回来，他原本强韧的身子也垮了，虽说外表依旧，但内心却早不是从前。
他想不通王爷为什么一定要杀自己，他自认自己嘴硬得很，便是真要将他凌迟处死，也绝不会透露一个字。但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之后，尤其是当了一阵没脑子的白痴，心态却发生了变化。
人都有求生的欲望，在神智被蛊毒压制的时候，智禅和尚内心也有波澜，等到被救活彻底了解真相，他自然不能还如从前一般忠诚。
他到底是个人，虽然谈不上良心，但是听堂下百姓的怒骂，回想起那些女子临死前的恐惧与愤怒，与自己挣扎在蛊毒下的痛苦一般无二，不觉浑身颤抖。
叶行远继续问道：“你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僧人，如何有这般凶恶执念？幕后可有主使，给本官从实招来。要是原原本本说个清楚，让这些枉死的女子报仇雪恨，或许可以稍稍减轻你一点罪孽！”
智禅和尚沉默不语，童知府心中大急，不顾一切在旁喝道：“兀那贼秃，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若是胡言乱语，在蜀中地界，谁也救不了你！”
叶行远胸有成竹，也不发一言，便坐于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双目半睁半闭，等待智禅和尚招供。
连续一个月的审讯，和蛊毒反复发作，早已摧垮了智禅和尚的意志。童知府这时候威胁他，实属不智之举。
果然智禅和尚犹豫了许久，终于磕头如捣蒜，招认道：“罪僧确有人指使，兹事体大，还望大人明察。”
叶行远从容点头道：“你且从实招来！”
童知府大急，还要再说，叶行远惊堂木一拍，他也只能坐回原位，内心焦急万分，如坐针毡。
智禅和尚颤声道：“慈圣寺原本只是寻常寺庙，哪里有人有钱来建这淫窟，乃是天府会诸位少爷，拨付与我白银三万两，又派了得力人手假扮僧人，此地才能经营的起来！
与其说慈圣寺是僧人淫乱，不若说这都是天府会中人寻欢作乐之所！”
既无顾忌，当然是和盘托出，童知府听到天府会三个字，如受雷击，耳边鸣响，坐着都摇摇晃晃，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吴同知以降，都是面如金纸，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谓天府会，便是蜀中的官二代们组织的一个高级圈子，叶行远不但知晓，也与之打过交道，还从童鸣吴昭两位小衙内的手里救过小郡主姬静芝。
此时他却装作不知，正色问道：“这天府会又是什么地方？何人主持，竟敢目无王法不成？”
智禅和尚答道：“天府会由来已久，乃是数十年前便开始组织，是蜀中一地诸位衙内聚会之所，如今以巡抚莫大人之子莫穆州、布政使刘大人之子刘方可为首，童知府之子童鸣等人参与其中。”
他这是指名道姓，口无遮拦了。童知府浑身僵冷，事到如今，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叶行远蹙眉道：“人犯，你要清楚，你现在之言，便是指控蜀中诸位官员之子，与慈圣寺一案丑闻相关，甚至是幕后主使！你可明白其中要害之处？”
智禅和尚话都已经出口，当然不可能再收回来，便点头道：“罪僧明白，正是此意。”
童知府垂死挣扎，起身道：“大人，此事必然是这和尚胡乱攀扯，千万不可轻信，犬子纵然顽劣，也绝不敢犯下这滔天大罪！其余诸位大人教子有方，更不可能。这定是有人指使这和尚来诬陷！”
叶行远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平静道：“童大人稍安勿躁，本官并非偏听偏信之人，自有主张。你且在一旁听审。”
之前叶行远就不用对他客气，如今他儿子都已经马上要轮到宣上公堂，这些人都早已色厉内荏，更何必在意？
叶行远又道：“传霍甲戌上堂。”
童知府面色一僵，霍甲戌便是霍典吏。霍典吏自从那日行事失败，足足失踪了一个月。童知府料想是叶行远逮去，但按察使司衙门始终不承认，调查下来也找不到霍典吏的踪迹，只得作罢。
没想到今日叶行远真的敢将此人提堂，童知府恼怒道：“叶大人，霍典吏本是天州府吏员，失踪一月有余，难道是大人诱捕了去，不知可有文书？”
吏员拜祭阴神，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虽无功名在身，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没有一声交待就扣押审问，叶行远要是这么做，可是大违官场上的规矩。
更何况天州府之前多次向按察使司衙门询问，叶行远都不肯承认。今日上堂，岂不是当场打脸？
叶行远笑道：“哪有此事？据我所知，这一个月中霍典吏被强人掳走，我们按察使司衙门衙役适逢其会，将其救了回来，霍典吏感激涕零，故而愿意上堂指证，绝非童大人所想的那样。”
你这是睁着眼说瞎话！童知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哪有什么强人劫掠？分明就是你们将他绑了去强行逼供，这叶行远怎能如此无耻？
然而童知府手上一点儿证据都没有，只能忍气吞声，等着霍典吏上堂来再说。
身为公务员，霍典吏的待遇就要比智禅和尚好得多，虽然脖子上也挂着铁链子，但好歹是被人牵上来而不是扔上来，省了这皮肉之苦。
他神色惶恐，目不斜视，一上堂就扑通一声跪下，“小人罪孽深重，愿招！大人但有所问，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童知府大惊，喝道：“霍典吏，你是患了失心疯了！胡说八道什么？你不要怕，这失踪一个多月来，你是去了哪里？既然到此，本官自会为你作主！”
霍典吏惶恐的望了他一眼，他被锦衣卫的手段整治怕了，哪敢接口，把头摇的与拨浪鼓似的，连声道：“大人莫要逼我！我这一个月被强人掳走，幸得叶大人相救，感激涕零，不敢再有欺瞒。如今公事在上，为效忠朝廷，只能辜负大人的知遇之恩了！”
他撇清得干净，生怕与童知府沾上一点儿关系。

第四百一十五章
童知府黯然失色，这时候才感觉到众叛亲离，大势已去。叶行远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不顾蜀王府可能有的反弹，硬要将这件事揭开？
而这几个证人，又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什么都敢说出来？
霍典吏是他一手提拔，给他做了不少坏事，可说是心腹之一，素来脑子精明得很。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关系到南浔州那一位，说出来便是天翻地覆？
只听霍典吏在下面慢吞吞招供道：“……慈圣寺案详情，小人实不知晓。但天府会仗着官府势力，在蜀中胡作非为，只手遮天，桩桩件件小人都已写在陈情之中。
这天府会莫公子、刘公子、童公子等人，每过半月，便要安排车马，往城外慈圣寺一次。小人也曾服侍在旁，知他们进入后院，耽搁良久……”
门外早就是一片哗然，如果说智禅和尚之言说出来的时候众人还有点将信将疑——因为这和尚是必死之人，确实有可能胡乱攀扯。
但如今霍典吏之言，分明是证明天府会这些公子哥儿们与慈圣寺确实关系密切，这一个直接的口供加上一个间接的证据，难道还不能给这些官二代们定罪？
有人怒吼道：“想不到竟然是这些衙内们胡作非为！我们岂能放过他们！”
有人涕泣道：“谁没有妻子儿女，若是这般任人糟蹋，实在是欺人太甚！”
又有人叫道：“叶青天，为我们百姓做主！”
真相揭开，民怨沸腾，天府会原本就名声极差，在天州府中也不知做下过多少孽。百姓们完全相信这些顽劣残忍的衙内们干得出这种事来。
叶行远还不着急，抽丝剥茧问道：“官宦子弟前往寺庙，也未必便有恶行，他们可有进香诵经之举？”
霍典吏知道自己非得交投名状不可，咬牙道：“这一批衙内，连敕封的正神都不信，岂会效仿市井愚人，信奉佛祖菩萨？
我时常听他们在后院中饮酒作乐，呵佛骂祖，又有淫亵之声掺杂于其中……”
“霍甲戌，你好大的胆子！你真不怕死么！”童知府忍无可忍，起身怒喝，打断了霍典吏之言。
这简直是在为诸位衙内们的棺材板上钉钉子，寺庙之中，哪里来的淫声？既然慈圣寺有个淫窟，那毫无疑问便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这叫这些年轻公子们如何脱罪。
叶行远沉下脸来，怒斥道：“童大人，你僭越了！我已经三番两次提醒你，今日本官才是主审，让你安生一点！你却变本加厉，居然敢在公堂之上威胁证人？
本官定当参你一本！如今令公子涉嫌犯案，童大人理应避嫌，此等咆哮公堂之举更是不可忍耐，便请自行退下，免得本官下令，面皮上难看！”
这是要干干脆脆将童知府一伙赶出公堂，免得他们在旁边咋咋呼呼拖后腿，而且叶行远的理由也非常充分。如今满堂官员的儿子都涉案，为了避嫌起见，只有请你们统统都滚蛋了。
童知府脸上抽筋，却知道拗不过这个理，有心向叶行远低头，却又抹不下这张脸，只能恨恨退下。吴同知等人也与之相关，只能随之离去，原本诸人旁听的公堂，又成了叶行远的一言堂。
当然这些官僚担心儿子，不敢远去，纡尊降贵的躲在屏风之后，一边旁听，一边窃窃私语商量。
童知府最为恼火，“叶行远到底是吃了什么药，他不怕抚台藩台也就罢了，难道连蜀王府的面子都敢不卖？这要是将此事揭开，世子怎么下台？”
吴同知慌慌张张阻止道：“大人慎言，我看叶行远到现在尚未提及世子，难道是想将咱们的儿子来顶罪？”
旁边官僚跳脚，“这怎么使得？世子才是主谋，上次蜀王府牟长史来，不也说得清楚么？此事蜀王府会一肩扛下。如今叶行远做下这么大事，王府怎么还没行动？”
诸人惊讶，上次王百龄审这件案子，审到一半蜀王就亲自派人去警告，以王百龄的执拗脾气，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叶行远难道能顶得住蜀王府的压力？这绝不可能！
童知府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咬牙道：“你说得也有道理，难道咱们成了弃子？若是王府与叶行远达成了协议，那……那可如何是好？”
吴同知知道上司是慌了阵脚，连忙冷静劝慰道：“大人，绝无此事！若是王府真打算撒手不管，顶多也就是牺牲咱们，绝不至于将莫大人、刘大人的公子也牵连进来。
如今这供出的天府会，是将蜀中官场一网打尽。蜀王府再怎么一手遮天，也不可能独善其身了。”
这么多官员的儿子被牵扯进去，大多数人乌纱帽必然不保，就算他们再怎么畏惧蜀王的权势，也难免有几个人在绝境中爆发——只要有一个，就足以将蜀王府拖下水。
如果蜀王府真的想要丢卒保车，丢弃的层次也最多到童衙内这个地步，绝不至于动到一省巡抚与布政使——这让童知府听起来虽然不舒服，但也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他焦躁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叶行远是不是沽名卖直？打算将咱们的儿子当成祭品，踩着我们掉落的乌纱向上爬？”
但仔细想来，这也不可能，蜀王府他肯定动不了，动不了蜀王世子，这件事就是个笑话。叶行远再怎么刷声望也是无用，何况还同时得罪了蜀中官场与王府，他还想好么？
“除非……”吴同知吞吞吐吐，觉得自己的猜想实在有些不合常理，“叶行远是真的想将蜀王世子治罪，连他也一起扯进来——否则的话，何必搞出这么大的声势？”
众多官员面面相觑，隐隐觉得这才是最大的可能，但是心里总不敢相信。
叶行远在公堂之上按部就班，他审完了智禅和尚与霍典吏之后，毫不犹豫发了公文，令衙役前往天府会所在，将莫、刘、童、吴等诸位衙内，一个不漏的提溜到公堂上来！
听到叶行远斩钉截铁的下令，堂下百姓彻底沸腾了！有人眼含热泪，大叫道：“这才是青天大老爷！蜀中这吏治有救了！待除掉这一批害群之马，还蜀中一片朗朗乾坤！”
有人反驳担心道：“这哪里是害群之马，分明已经是一窝耗子！如今叶青天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不知一人之力，能否成功？”
有人乐观道：“叶大人身后，还有一位刚正不阿的王老大人，出了这么大事，按察使司衙门一定是上下一心，整顿蜀中了！”
之前担忧的人苦笑，“便就算王老大人支持叶大人，但本省三大衙门之中，抚台、藩台都牵涉其中，光有一个臬台，又怎能力挽狂澜？除非叶青天有皇上钦赐的尚方宝剑，或许还能与这些贪官抗衡……”
老百姓们也不是很懂，不知叶行远这个按察使司佥事能有多大的权力。但他们明白，巡抚是一省封疆，布政使大人掌握一省财政，是蜀中一等一的人物，叶行远想要将他们的儿子治罪，就得先掀翻他们，也不知道要受到多大的阻力！甚至有可能人头落地！
百姓们自发为叶行远祈福，他们的力量微弱，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青天大老爷的身上。
叶行远只觉得识海之中的剑灵震动不休，仿佛是愤怒，又像是兴奋——他知道这是天命陷阱又在起反应。
自从宇宙锋剑灵为他截断天命陷阱之后，叶行远自身似乎不会再承受天命陷阱的反噬，但这并不意味着天命陷阱就不存在了。
每当遇到这种事，剑灵并振动不止，狂躁的想要破体而出。叶行远虽然还能够冷静思考，但难免也会受到影响，情绪也会随之激动起来。
叶行远并不认为这种激动就不正确，至少比如在慈圣寺一案中，他若没有一点儿热血，也就枉自为人了。
尤其是见到洞窟中的累累白骨，那时候叶行远就已经发誓，一定要为这些枉死的少女们讨回公道。作为罪魁祸首的蜀王世子，绝对不能逃脱惩罚。
而要与蜀中一地权势最大的王府作对，要将蜀王的继承人绳之以法，这是最大的危机，同样也是激发了天命陷阱。
叶行远却并不担心，他仍旧沉着的回想自己的计划，静静的等待着时机。
衙内们知道今日叶行远重审慈圣寺案，也正自惶惶不可终日，正聚在听香小筑。这对于奉命拘拿的衙役们是件好事，并不需要多跑，直接将听香小筑一围。
便将那些色厉内荏，脚都软了的衙内们一起带走，提回公堂。
莫衙内、刘衙内吓得魂不附体，还想强作镇静。童衙内高声嚷嚷，厉声斥责，然而叶行远派的衙役根本不想搭理他，铁链子往他们头上一套，招摇过市。
这大快人心，跟随而去的民众拍掌大笑，孩童们甚至唱起童谣，嘲笑这些胆小如鼠威风扫地的官宦子弟。这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家伙，这时候却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般蔫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天府会诸位衙内，在蜀中一地从来都是称王称霸，他们互相抱团，谁能不给他们几分面子？谁能不怕他们背后家长的官场势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哪里有过这么狼狈的情况，莫、刘等人慌了手脚，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童衙内虽然地位不如他们两人，但是脾气反而更大些，一到公堂上大声呼喝道：“家父乃是天州知府！本公子奉公守法，为何要将我带到此处？”
叶行远早料到他脾气，微笑道：“童衙内，好久不见，可还认得本官么？”
童衙内知道这次重审的主审乃是叶行远，叶行远抵达天州之后，他也曾花费不少功夫想要交结，但是对方全然不给面子，从来没有照过面。
这时候叶行远问他，他倒是一头雾水，仗着有功名在身，大起胆子往堂上一张，不由目瞪口呆。他只见一个年轻官员端坐公堂之上，眉清目秀，这张脸却分明是认识的！
“张……张公子！”这人是童衙内这一个月来的噩梦。自从那日童衙内在听香小筑设计姬静芝不成，被叶行远以清心圣音击破心防洗脑，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之后，童衙内好几天都没敢安睡。他生怕东窗事发，有人来拿他。
但是之后月余风平浪静，虽说都说按察使司衙门要重审慈圣禅寺一案，但众人商量下来，都觉得就算叶行远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一个人与蜀中官场作对，但有蜀王府撑在后面，胳膊绝对扭不过大腿。
所以他干脆把那日狼狈相给瞒了下来，谁也没告诉，只当是一场噩梦。
谁知道这位化名张公子之人，竟然就是叶行远！那自己可是把天府会所作的丑事恶事全都和盘托出，这……这可何从抵赖？
童衙内手脚冰凉，呆若木鸡——这种反应完全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他微笑拍案，“童鸣，你既然认得本官，便知道事情已经发了，赶紧原原本本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童知府在后面瞧着，发现自己儿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时候突然说不上话来，急得跳脚，“我儿有功名在身，叶行远怎敢动刑？这真是欺人太甚！”
吴同知也是纳闷，他知道童鸣虽然顽劣，但一直是这一批官二代的主心骨，断然不至于这么没有出息。怎么会见了叶行远就腿软，他们又在什么时候见过面。
却见童衙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学生罪恶滔天，之前已经在大人面前供认一次，如今公堂之上，更不敢欺瞒。慈圣禅寺一案，实在都是收我们天府会指使。
这几日之中，学生想起那些罪孽，夜不能寐，深自悔悟。还请大人从严惩罚，学生断不敢诿过！”
他这么干净利落的供认不讳，无论是堂上堂下诸人，除了叶行远之外，全都是瞠目结舌。堂下百姓群情汹涌，发出怒吼声，“这原来都是真的！这些官宦子弟，竟然干出这么不知廉耻的勾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堂上童衙内的同伙也是吓傻了，莫巡抚之子尖声喝道：“童鸣！你是脑残了不是？怎可胡言乱语，这……这事与我可没有关系！”
童衙内一边磕头一边流泪劝道：“莫兄，事到如今，你还不幡然悔悟，更待何时？我们犯下这等死罪，给父辈蒙羞，让圣人门下斯文扫地，罪孽深重，只有早日忏悔，方是正道。”
后面旁听的童知府等人全都惊掉了下巴，童知府暴躁道：“这又是怎么回事？鸣儿是着了什么道，还是被叶行远威胁，他怎敢……他怎敢……”
童知府不敢看身周同僚，背心发冷，这儿子要是第一个背叛了蜀王府，他这个当爹的也讨不了好。但是平素精明的儿子，怎么会再这会儿犯了糊涂？
吴同知一直着意观察着童衙内，蹙眉道：“贤侄的情形有些不对，这般忏悔状，倒像是中了清心圣音的模样。但是刚才叶行远明明没有使用神通，怎么会这样？”
若是天机灵力有所变化，他们这几个进士出身的官员不会没有觉察，公堂之上，叶行远当然一直开着明察秋毫神通，但是刚才说话的时候，都未曾动用灵力，没有运用清心圣音。
“叶行远刚才说之前见过吾儿，难道早在那时候就已经下了毒手！”童知府终于觉察到不对劲，咬牙道：“怪不得这几日鸣儿的情形就有些不对劲，定是叶行远偷偷对他用了清心圣音神通洗脑，直到今日公堂之上才爆发出来！
这混账，是想害我们一家不成？吾儿乃是秀才，他怎敢以清心圣音神通，攻击有功名的士子？这……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童知府吓得魂不附体，叶行远这心思可真够歹毒，他是要拖童家下水，让他们在蜀中无法立足？但童知府现在也拿叶行远没有办法，口中叫嚣，却知道这绝不是能够掣肘叶行远的理由。
吴同知的面色越发难看，如果童知府的猜测是真，那叶行远的本事未免也太大了。他们都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很清楚清心圣音的限制，虽然也有对秀才以上之人使用的先例，但是效果并不明显，顶多只能起作用于一时。
叶行远如果能够事先对童衙内做手脚，让他平日不显，到公堂之上才有此表现。那岂不是说明他清心圣音神通已经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
吴同知也是进士出身，平日读书甚勤，可算是蜀中官场的一大智囊。他知道清心圣音神通如果足够强大，甚至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思想。
但这主要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对于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这种效果就没那么明显。毕竟读书人有天机护佑，心志没那么容易动摇。虽然童鸣不过是仗着父荫，混了个九品秀才，但所得天机不是假的。
想要将他彻底洗脑，就算是巡抚之类的大员都未必能够做得到，叶行远虽然是年轻的大儒，但神通竟然能到这般出神入化？怪不得他百无禁忌！
吴同知心中发冷，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这一波人终究是小看了叶行远。
这位不过二十岁的青年才俊，不但是万里挑一的状元郎，同样也是名动天下的大儒，更是手段百出的实干家。他们怎么会认为叶行远来到蜀中，只是为了混资历镀金？
他说不定就是有所为而来，那么这种种行动，也就可以理解了！吴同知想深了一层，回想叶行远种种行动和应对，更觉害怕。
童衙内这一倒戈，公堂之上尘埃落定，莫、刘两公子等于是被打了一闷棍。虽然还想负隅顽抗，但是叶行远只是稍稍威胁说要革去他们的功名再动刑，两位没受过挫折的贵公子便吓得屁滚尿流，架不住都招了。
这时候兵败如山倒，就算是莫巡抚等人赶紧派人来想要扭转局面，也是无可奈何了。
不过现在的局势微妙之处，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人提及蜀王世子，如果叶行远就此结案，那么所有的黑锅都扣在天州府这帮官二代的头上。
当然他们不会愿意，背后的蜀中官场更不能接受——但是由谁来揭开世子才是幕后指使，却谁都不愿做出头鸟。
私下里说也就罢了，若是在公堂之上招出蜀王世子，那可是大大得罪蜀王府的行径。这些人本来就已经惊惶失措，哪里还有这胆子？
叶行远好整以暇，似乎也没打算再追究，只是询问详情，对证口供，让各人签字画押，似乎真打算就此了结。他不着急，屏风后这一群人可就急死了。
他们不知道叶行远心底的想法，从他们的眼界来看，如果到此为止，叶行远几乎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不但将这个案子厘清，把藏在幕后的权贵二代们都统统拖下水，对百姓来说，这简直是不敢置信的大清官。而且由于没有涉及到蜀王府，虽然仍然会受到反扑，但以叶行远的身份地位，尽可抵挡得住。
这可绝不能让他这么轻松！童知府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咬牙对吴同知道：“这班孩子也真是胆小怕事，这时候还不将那一位掀出来，难道还想着王爷会出手保着他们？
如今叶行远咄咄逼人，蜀王府也不愿惹他，可不能让他们就此一拍即合，把咱们都当成牺牲品给祭了！”
吴同知战战兢兢道：“叶行远深不可测，如今就是摸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大人不可轻举妄动，我觉得他闹这么大阵仗出来，不可能对蜀王那边一无所知。”
童知府蹙眉道：“前日我从抚台大人口中得知，说蜀王府的牟长史一直在天州府。会不会他与叶行远见过面，达成了什么默契？”
这是他们最害怕的局面，如果叶行远以不追究蜀王世子为前提，向蜀王府示好。他们双方达成共识的话，倒霉的就是这一群兔崽子。
虽然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极小，但是从公堂上的情况来看，却不能不让童知府有此担心。

第四百一十七章
牟长史在衙门外的酒楼上等消息，也是极为关注此事。听到说叶行远到现在还不曾将矛头指向蜀王府，不由也费起了思量。
种种迹象表明，叶行远便是所谓“叶岚”，蜀王府千铜阁失落的效忠血书，也肯定是落在了他手上。说他会因为畏惧蜀王府的权势，而小心翼翼的将世子所犯的罪切割开，只针对天府会的官二代，这就未免不合逻辑。
那叶行远到底想干什么？是想以世子与手上的效忠血书，来要挟或是与蜀王府交易？以他的本事和胆子，还未必就不敢。
牟长史是政治人物，他当然要从各个角度来考虑，因此也就像吴同知一样想得太多。
叶行远名声在外，蜀王府也早就关注了。此人幸进得爵，又考中状元，得罪了内阁大学士，自请出塞。结果不但守住了琼关，还搞出了一个日进斗金的特区。
瞧这态势，只要时间一长，他混足了资历，自然就可以青云直上。便是当今的内阁大学士们，也不可能一辈子压住他。
从这个角度来说，叶行远实在没必要与蜀王府死磕。这对他而言并无什么意义。就算他真的揭发蜀王谋逆，立下大功，仍然是功高不赏——对叶行远来说，他功劳已经足够了，差的是时间和资历，或者是某一派系全心全意的支持。
牟长史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叶行远引而不发，分明是奇货可居，等着蜀王府来开价。他一拍脑袋，觉得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若是能猜到叶行远的心思，早就该与之联络，谈谈怎么合作了。
如今叶行远在公堂上已经揭开了天府会这些官二代的罪行，得罪了整个蜀中官场，接下来想要妥协倒是有些难办。
不过牟长史转念一想，蜀王现在要钱有钱，要兵有兵，要粮有粮，所欠缺的无非是优秀的人才。叶行远虽然目前还只是个按察使司佥事，但他状元及第，年纪轻轻便是大儒，实务又来得，真可以说是有经天纬地的宰相之才。
与之相比，蜀中这一批官员，真可以说是酒囊饭袋。牟长史早看透了，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蜀王都看不上他们，日后若是王爷真的有机会举事，这些官员都不堪大用。
拿整个蜀中官场的废物点心，来换一个出类拔萃的叶行远，似乎是个不错的交易。牟长史眼睛一亮，心中有了打算。
重审慈圣寺一案第一天进行得极为顺利，证人的口供丝丝入扣，犯人也都老老实实招供，甚至有人觉得完全可以当堂宣判了。
但叶行远并不心急，细细审完几个公子哥儿，看天色已晚，便下令全部收监，暂时退堂，等待明日再审。
这虽然不能算是一场持久战，叶行远手里也握着全部的底牌，但他总要留一点时间给别人喘息，顺便也让他们得以进行反击，这是节奏控制的关键。
叶行远退堂回到后衙，王老大人正等着他。推病不出的他其实一直关注着公堂之上的情况，知道叶行远雷厉风行，只用一日功夫便将此案的幕后黑手天府会给揪了出来，欣喜之余也有些担忧。
便问道：“公堂之上罪囚伏法，大快人心。但你就不怕打草惊蛇，引得蜀中官场反扑？何况如今蜀王府仍未出招，你可有对策？”
叶行远胸有成竹道：“正是要打草惊蛇，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下官既然有王牌在手，着急的是他们而不是我，老大人无须担心。”
倒不是叶行远不信任王百龄，只是此事他本身就是打擦边球玩时间差走钢丝，更要根据各方面的反应随机应变，就算是把老头儿拉下水，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瞎着急。
蜀中官场，尽是蝇营狗苟之辈，叶行远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如果没有蜀王府这一层干系，叶行远就算是正面硬干都不会怂——毕竟证据确凿，叶行远有直达天听的渠道，便是巡抚、布政使又能如何？更不要说区区一地知府，叶行远大可以理直气壮的当个青天大老爷。
正是因为有了蜀王世子卷入，案子才变得复杂起来。如果隆平帝是个杀伐果断的君主，拿到蜀王谋逆的证据之后，将南浔州连根拔起，那叶行远自不用操心。
奈何隆平帝心慈手软，还有绥靖之意，叶行远就只有利用信息不对等的机会，在夹缝中争取此案真相大白。这当然要冒不小的风险，就个人的利益来说也绝非最大化的选择，但为求问心无愧，叶行远早已下定决心。
今日一番动作，局已做好，正要请君入瓮。
辞了王老大人，叶行远自去后衙休息，等到夜深人静之时，他等的人果然暗中上门。牟长史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叶大人，在下是蜀王府长史，奉王爷之命，特来向大人致意。”
叶行远看他皓首华服，气势不凡，知道此人便是蜀王得力心腹手下，不敢小觑，淡然道：“早知长史要来，下官候得久了。”
在南浔州的时候叶行远就一直听牟长史名声，只是缘悭一面，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牟长史跟随蜀王日久。当初姬继深还在京师的时候，牟长史便随侍在旁，后来跟随出京，南行数千里之遥，在南浔州创下偌大基业，也是劳苦功高。
无论是能力、忠心还是蜀王的信任，牟长史在王府中若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便是世子在蜀王面前的话语权都远不如这个老人家。
由他出面也在叶行远意料之中，本来牟长史就一直在天州府，而他又是最能代表蜀王的人选。要来找叶行远谈判，舍他其谁？
牟长史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叶行远，看他从容淡然，行事有静气，心中也不由暗自赞叹。不愧是状元大儒，这一份养气功夫，便不是蜀中之地所谓才俊堪与之相提并论，也怪不得小郡主对他念兹在兹，芳心萌动。
他长笑一声道：“叶公子做下好大事业，如今却如没事人一般，光这份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便让老夫佩服。”
叶行远知道他以言语试探，故意模棱两可道：“长史谬赞了，下官既然在按察使司衙门当差，自当尽忠职守。地方上出了这等恶性大案，受害无辜女子不知凡几，便是要捅破了天，下官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明知牟长史所指乃是千铜阁盗书，叶行远却故意只说天州府慈圣寺一案，不急于挑破。反正对于蜀王府来说，其实两件事一而二，二而一，若是没有效忠血书失窃，蜀王府世子犯下的罪行，他们根本就不必放在心上。
王子犯法，于庶民同罪——圣人早就有这样的金口玉言，但是在实际的执行之中，这却根本不可能实现。
牟长史面色一黯，心中犯起狐疑，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叶大人好心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夫就问你一句，大人这一个月不在天州府，当真是去了蜀西？还是另有去处？”
叶行远知道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听到对方追问，更是笃定，笑道：“下官真是去了蜀西又如何？另有去处又如何？”
牟长史正色道：“若是大人当真只去了蜀西，那老夫就要奉劝一句，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大人虽然是过江猛龙，但在这蜀中一地，还是得懂的敬畏为好。
若是大人去了别处，得到了些不该得到的东西，那今日老夫前来，便是想与大人说道说道这天下大势。”
这牟长史还想来当说客说服自己？叶行远暗自好笑，不过这节奏倒也不错，便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牟长史一听有门，只要你小子想听愿听，那就说明有机会。你拿着蜀王府关键的证据，暂时还没有什么行动的话，那是待价而沽的意思？
那蜀王府自然是不吝千金市马骨——更何况叶行远还并非马骨，是不折不扣的千里驹！
“当今天下，看上去丰亨豫大，底下却暗流涌动。以大人的见识，想必也不会一无所知。”牟长史斟酌了一番，开口解说，态度颇为诚恳。
叶行远略一点头，此事人尽皆知，只是高层们故意蒙着眼睛当作看不到罢了。
牟长史紧接着说道：“本朝得享三百年太平天下，于上古诸朝相比也不逊色，只是如今朝廷暗弱，风云四起，草莽之中龙蛇起陆，只怕并非吉兆。”
他有意看了叶行远两眼，这几句话说得其实已经稍稍有些大逆不道。若是不相干的路人在酒店茶寮发牢骚倒是无妨，但他身为藩王属吏，这般说话极为不妥——他想看看叶行远的反应。
叶行远仍旧不动声色，牟长史心中大喜，干脆直接挑明道：“叶大人既然到了蜀中，想必也知道我家王爷贤明，雄才伟略，礼贤下士，有高祖之风。四十年前，因受小人谗言，这才不得已出京就藩。
原本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王爷也不敢有何杂念。只是如今天下纷乱，王爷不忍黎民百姓受苦受难，故而有匡复天下之志。大人有状元之才，偏受排挤，若是投入王爷麾下，日后出将入相，公侯万代，方才能一展所长！不止大人以为然否？”

第四百一十八章
不得不说牟长史还是做足了功课的。蜀王府既然志在天下，对天下的人才也必有了解。这几年间叶行远异军突起，占尽风头，姬继深不可能不关注到他。
不过本来双方并无交集，蜀王顶多就是叹息此人不为己所用罢了。但自从叶行远到了蜀中，王府其实早就有了拉拢的心思，只是时间不长，叶行远又一直抓着慈圣寺案穷追猛打，这才不曾展开行动。
饶是如此，蜀王亦有以郡主下嫁之意——这固然是因为姬静芝非君不嫁，但若无蜀王的认可，也绝不会有牟长史来蜀中商议亲事的可能。这当然也是看中了叶行远的才能与名声。
此后叶行远改名换姓，潜入南浔州，千铜阁盗书，原本应该势不两立。但是由于叶行远微妙的态度，让牟长史又起了拉拢的心思。
在他看来，叶行远此人出身贫寒，完全是靠着读书翻身。与朝中诸公又没什么太深的联系，完全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尤其是叶行远在琼关的表现，可圈可点，大有古之名臣风范，但又被内阁排挤，限于资历，只能流转于外任。
这种情况之下，若是王爷能够破格提拔，许叶行远一个大大的前程，未必不能将此人收于麾下。
因为在蜀中之地，牟长史说话也就没了顾忌。叶行远心中更是忌惮，暗想这蜀中果然已经可算是国中之国，藩王属下赤裸裸策反地方官员，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以为牟长史就算有拉拢之意，怎么也得委婉些，好在叶行远本来就打算虚与委蛇，便淡然笑道：“王爷之志，蜀中小儿尽知。王爷兵精粮足，割据一方足矣，但想要窥伺天下，只怕还有不足。”
牟长史大喜，叶行远要是一口拒绝，他当然就碰一鼻子灰。但要是叶行远就此答应，他却也只能将信将疑。如今叶行远这个回应，是最恰当不过。
对方并没有把话说死，这回话一方面是展现了自己的眼力，另一方面也是考校的意思。
蜀王的情况，牟长史也不是不了解，若是天下大乱，借着南浔州几十年的经营，靠着蜀中地利，割据一方并不难。但若说真要兵进中原，实力却稍显不足。
叶行远的问话一针见血，如果他看不出这一点，也就不足以称之为天下人杰了。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牟长史也早有准备，他傲然道：“王爷深谋远虑，自然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举事，四方响应，岂能孤军奋战？”
果然是有联动的，叶行远心中有数，不过这些联动起事能否如蜀王所愿，那却难说得很。他故作漫不经心问道：“那不知王爷到底有几家盟友，可靠否？”
牟长史留了个心眼，这差不多就算是蜀王府最后的核心机密，当然不能轻易泄漏，只打了个哈哈道：“大人若是再访南浔州，再见王爷，自然可知其详。如今，却不便相告。”
他这话又是试探，叶行远朗声大笑道：“长史之意，我已明了。不错，前几日确实是下官改名，一探南浔州，便是为了一观王爷的气量与格局。”
果然是你！牟长史心中暗骂，冷声道：“既然如此，大人为何要潜入千铜阁，取走至关重要的文书？”
叶行远轻描淡写道：“只是久闻千铜阁固若金汤，故而好奇一试罢了。没想到徒有其名，王爷放置如此重要东西的所在，还须更加严防死守才是。”
牟长史无语。大概也天下也只有一个叶行远有资格说千铜阁”徒有其名“，因为他确确实实突破了好几层关卡，连镇守第六层的喀严巴大师都死得不明不白，光从这一点来说，叶行远便是深不可测。
想到这一点，牟长史心中更是急切，若是此人能为王爷所用，何愁天下不定？他定了定神，诚恳道：“大人有鬼神莫测之能，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喀严巴大师功参造化，早有言在先，能破千铜阁之人，必是天下之雄。
大人有此奇能，在朝中却不能尽展抱负，未免可惜？如今大家既然都已言明，老夫便代王爷求恳，大人若能交还文书。老夫便以性命作保，保大人异日王侯之位！”
他顿了一顿，又道：“如今王爷尚在蜀中，否则的话，便是三顾茅庐，亲自来请大人，也是寻常之事。”
蜀王府这边确实有诚意，可惜一来他们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二来世子行事如此残忍恶毒，叶行远不屑与之为伍。他便只淡淡摇头道：“那也不必劳动王爷。”
叶行远就说了这半句话便住口不言。牟长史愕然，这是什么意思？你这算是答应了呢，还是没答应？只能又问道：“大人之意，是愿意与王爷共参大事喽？”
叶行远笑道：“那也得看机缘。”
机缘个屁！牟长史肚子里骂娘，这年轻人怎么和老狐狸似的滑不留手？怪不得能与内阁诸老对抗，不落下风。这小子真是个人物！
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是他来求人，而非别人来求他。牟长史只能按捺住性子，陪笑道：“大人的禅机，老夫难以理会。兹事体大，还请大人明示，以免有所误会。”
这老头儿倒是个实诚人。叶行远觉得也不必欺负他过甚，便点头道：“实不相瞒，我与王爷亦有数面之缘，见王爷阔面重颐，确有王者之相。
只是欲求大事，必得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我若想要投效王爷，总得观将来之事，否则心中难安。”
牟长史一怔，苦笑道：“王爷筹谋数十载，已有万全的把握，只是将来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楚？不知大人欲要如何观之？”
造反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如何能打得了包票？难道你叶行远还能有未卜先知之能不成？
叶行远摇头道：“长史误解下官之意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怎能轻言胜负？我只是想看看，王爷百年之后，世子能否有继承之能。可惜我在南浔州一月，未能与世子谋面……”
牟长史恍然大悟，他明白了叶行远的心思。蜀王虽然未必能说是一世雄才，但至少也是枭雄之姿，这牟长史跟了他几十年，自然有信心。
叶行远在南浔州也见过姬继深好几次，也曾深谈天下大事，有直观的感受。从他言下之意来看，他对蜀王本身只是比较满意的，顾虑的乃是蜀王的继承人问题。
这确实让牟长史有些挠头，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世子青出于蓝胜于蓝——事实摆在眼前，世子就算不是纨绔子弟，但也有明显的道德瑕疵。对面这位叶大人正在审理的慈圣寺一案，蜀王世子便是主谋，牟长史不相信叶行远不知道。
他沉吟半晌，方才字斟句酌道：“世子少年顽劣，脾性不佳，但也曾随名师受教，长于谋略。行事虽然急躁，但也能受人规劝，若是大人以理服之，必可君臣相得。王爷春秋正盛，身体健旺，此后二十年不足虑。
二十年之后，大人必能执掌朝政，世子可为守成之君。”
牟长史这番话可算推心置腹，他承认世子的本事不行，但又安慰叶行远说蜀王的身体还行，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而二十年之后，如果大事真的能够成功，以叶行远的才能，起点又高，还能掌握不住朝政？
到时候，世子到底如何，也不足虑了。反正只需要他老老实实的当守成之君，多诞下几个子嗣，也就足够了。
叶行远不禁暗叹，当世的文人果然真的心态不同。虽然仍然以忠君为上，但是也毫不在乎伊尹霍光之事，对他们来说，圣天子垂拱而治，将政务实务全都交给内阁大臣，大概是最好的选择。
保皇派们的内阁诸位学士是这般想法，造反派中这位首席心腹，也毫不避讳这个意图。
如果叶行远是传统的文人，那么听了这一番话，选择蜀王一面也未必不是好事。一旦成功，他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宰执天下，随心所欲。
尤其是蜀王殁后，后继无人，世子无能，叶行远更是能够独揽朝政，至少做得三朝元老屹立不摇——这对于文官而言，几乎已经是最高殊荣，日后想要飞升仙官，也不是没有机会。
可惜叶行远本来的想法就不同。如果他要走这条官僚主义的道路，一开始就不必与朝中大臣的关系闹得这么僵。既然他踩进了天命陷阱，也无法放弃自己为民作主的心愿，那么也就意味着他必然与传统官僚得走不同的道路。
今日与牟长史一番对谈，也不过是互相试探和设计罢了。听牟长史这番话之后，叶行远沉吟一阵，这才开口，“话虽如此，下官还是希望能够面见世子一次。刚好下官手中的文书，便是交给长史也不便，不如就请世子拨冗来天州府一趟，取回这些文书，顺便也让下官相上一相，不知可否？”
叶行远这话说得也合情合理，牟长史自己都不愿意碰叶行远手上那些文书——王爷信任他是一回事，但是这种绝顶机密，自己能不知道最好就不知道。
至于世子要不要来，牟长史却有些犹豫，如今正是审理慈圣寺案的时候，叶行远要世子来天州府，不会是请君入瓮吧？他犹豫道：“这个……老夫做不了主，还需回禀王爷决定。”
叶行远闭目道：“那就请长史立刻飞书，请王爷定夺！”

第四百一十九章
牟长史辞别叶行远，回到宿处，不敢怠慢，果然是立刻传书南浔州，向蜀王姬继深汇报。蜀王得了牟长史的报告，迟疑不定。
叶行远敢孤身潜入王府，盗取效忠血书，说他目的是为了投靠自己，蜀王怎么都有点不大相信。
但是除此之外，又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如今他要见世子，总不至于真的是要诱捕定罪吧？蜀王更不相信任何一个官员有这种胆子——叶行远就算有了蜀王谋逆的证据，想要扳倒他，也得上报朝廷，请皇帝作主，断然不会在世子身上做文章。
蜀王想了想，把世子传来，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问他的意思，“飞儿，这个叶行远惊才绝艳，为父确有招揽之意，你可愿往天州府一行，将其说服？”
世子一听，把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大叫道：“父王，莫要上了这狗贼的当！他坑了咱们一次，还想再坑我不成？我听说他已经将莫、刘两家公子逮了起来，若是将我也抓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关键是后半句，听说叶行远在天州府不计后果的抓人，参与了慈圣寺一案的姬静飞早就吓破了胆。他哪里管叶行远到底是不是真心归附，只是不想冒险。
蜀王看到唯一的儿子这般胆小无赖，心中失望，呵斥道：“糊涂！叶行远有多大的胆子，敢在太岁爷上动土？正是因为他抓了莫、刘一干纨绔子弟，得罪了整个蜀中官场，他难道还敢得罪王府不成？”
世子嘀咕道：“那倒也未必，人家都敢闯千铜阁杀人放火，哪里在乎你一个王爷的面子？我早听京师中人说这个叶行远是个疯子，诸位大学士的面子都不给，难道咱们就更金贵些？”
他只是因为害怕，所以更夸大了叶行远的表现，却不料误打误撞，竟然猜对了叶行远的意图。只是蜀王哪里肯信，只怒骂道：“你去便是！就算是叶行远胆大包天，敢对你动手，在这蜀中地界，我还救不了你么？”
世子一想也是，这才放下心来，咬牙道：“既然是为了父王的大事，那孩儿便去看那叶行远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总要让他晓得父王威严才是！”
这两句话说得颇有气势，可惜晚了些，成了马后炮。蜀王暗自叹息，只不耐烦的摇手让他自去。
听牟长史说蜀王世子不日来到，叶行远心中大定，便在公堂之上又宣布得到了突破性证据，要稍待几日，才会升堂判决慈圣寺一案，令民众稍安勿躁。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趁机造谣道：“当日王老大人也是如此，原本审得好好的，忽然说有了变故，等到重新升堂审理，突然罪魁祸首便都成了那些和尚，幕后之人再无人问起。只怕是官官相护，这次便是叶大人也撑不住！”
有人反驳道：“叶青天怎么会如此虎头蛇尾？当日在公堂之上，他已经让那些衙内们当堂认罪，这在场旁听的百姓都听得明明白白，难道这些口供还能吃回去不成？我看大人定是又有了突破，还要打大老虎！”
之前那人嗤之以鼻道：“哪里有那许多大老虎！我只怕便是这几个苍蝇都拍不死，最后还是咱们小民倒霉！”
本着对叶行远的信心，民间舆论总算还并未沸腾，但是众人终究还是有了疑虑。
那一日欧阳紫玉在市集中听人说叶行远坏话，勃然大怒，与人厮打起来，待问清楚之后怒不可遏，回来便质问叶行远：“你是不是当官之后良心坏了，竟然要学周知县之类残民害民？”
叶行远懵了一会儿，他带着欧阳紫玉回天州府之后，因为事务繁忙，也没怎么与她多说。没想到她还是原先那个炮筒子脾气，听风便是雨。
好在与这位女剑仙打交道的经验还在，叶行远便耐心问道：“我自为官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忽处，就是怕不慎害民。欧阳小姐何出此言？”
欧阳紫玉气鼓鼓道：“我在市井之中听说，因为慈圣寺此案涉及到蜀中官场诸多衙内，你顶不住压力，打算要改判放他们一条生路了，不知是也不是？”
叶行远料到便是此事，笑道：“欧阳小姐误会了，我既然重审此案，当然要求真相，之所以推迟升堂判决，只是因为还有一个主谋未曾到案。三日之内，此案必有结果，到时候欧阳小姐且拭目以待！”
欧阳紫玉咬着嘴唇道：“念着咱们以往的交情，我姑且信你一次。若你当真违了初心，成了贪官污吏，我认得你，我背上的宝剑可认不得你！”
去蜀山修行了几年，这位大小姐的脾气更倔强，仍旧一味刚强正义。而且实力高了，似乎态度也更蛮横了，叶行远苦笑不迭，之能劝她耐心等待结果。
牟长史听说叶行远此案悬而未决，心中也起了怀疑，再次夤夜造访，询问他的意图。叶行远只推说是因为蜀中官场施加压力，他要根据蜀王府的态度再定行止，“待见过世子之后，下官方有下一步的决策。”
这听起来也理所当然，牟长史便拍胸脯保证道：“大人勿惊，无论大人如何处理此事，王府自当支持。不过蜀中官场也算是纠葛甚深，与之敌对似乎也不是什么上策。
若是大人有意放他们一马，老夫自然会想办法将此事抹平。不过若大人有意博个青天声名，王府也会帮着大人压住这些人的反弹，不必为此忧心。”
他语气从容，可见蜀王府对蜀中的已经可说完全掌控，这些官吏在他们手中不过是棋子罢了。
叶行远若有所思地笑道：“那若是下官想要世子认罪伏法，不知王府又是什么样的态度？”
牟长史面色沉了下来，蹙眉道：“叶大人，这个笑话不好笑。”
他思来想去，觉得叶行远不可能这么不智，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劝蜀王派世子前来——无论怎么想，就算叶行远想要翻脸不认人，在蜀中地界，蜀王还是能够轻易将儿子捞出来，到时候叶行远才是万劫不复。
叶行远笑而不语，送走了牟长史。青妃从屏风后面闪身出来，笑道：“大人这般直白，难道不怕把到手的蜀王世子吓回去了？”
蜀王世子已到半途，两三日内便可抵达天州府，但他也随时可以折回南浔州。青妃知道叶行远是铁了心要治世子的罪，故而询问。
叶行远摇头道：“我越是这么说，他们越是不信我敢对世子不利。”
他喟然叹道：“当今之世，人人讲明哲保身，哪里还有什么圣人大义？他们以己度人，自然觉得我也是这般人，怎能想得到我会破釜沉舟玉石俱焚？”
这就是盲点。这也是叶行远能够逮住蜀王世子治罪的唯一机会，这一行动，可能同时得罪皇帝、蜀王与蜀中官场三方，就个人利益而言，实属不智之举。
然而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所谓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叶行远或许到不了这个境界，但也不至于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忘记了大义所在。
两日之后，蜀王世子抵达天州府，暗中包了城南一处客栈，派牟长史来邀叶行远见面。
叶行远一口回绝，“既然是世子来看我，岂有我去拜见之理？还要麻烦世子来按察使司衙门一会。”
牟长史面色难看道：“大人，莫要得寸进尺，如今世子已顺了大人的意思，从南浔州赶来，难道大人还要稳坐钓鱼台不成？”
叶行远大笑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世子从南浔州到此，几百里地都走了，又何必吝惜最后这几里路？便请到按察使司衙门，下官自有道理。”
牟长史狐疑道：“你莫不是想要赚世子到堂上吧？你可不要犯糊涂，就算你敢将世子治罪，也来不及执行，王爷雷霆之怒，你必化为齑粉！”
叶行远坦然道：“长史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又何必杞人忧天？下官已准备好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请世子到场，大戏便可开锣。”
牟长史待要再问，叶行远便神神秘秘不肯说了。
没奈何，牟长史只能回转客栈，去劝世子能够纡尊降贵，去按察使司衙门见一见叶行远。世子破口大骂道：“这叶行远到底算个什么东西？这般惫懒，居然要我去见他？日后有他好果子吃！”
牟长史苦口婆心劝道：“事已至此，世子便去去又何妨，再看他有何话说。要是他真敢对世子不敬，王爷绝不会轻饶了他！”
世子推不过，只能骂骂咧咧带了人，偃旗息鼓往按察使司衙门来。叶行远听陆十一娘报告，早有准备，将按察使司衙门大门洞开，并不留人，自己隐身幕后。
蜀王世子抵达衙门，却不见一个人影，他也是胆大包天，便施施然进了大门，闯到公堂之上，只见“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心中一凛，正觉不对，就听四面“威武”之声，叶行远头顶乌纱，身穿官袍，昂然上堂。
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堂下何人，可知罪否！”

第四百二十章
牟长史跟在蜀王世子身后，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魂飞天外，连忙呼喝道：“叶大人，你这是何意？”
叶行远看也不看他，凛然道：“牟长史赚得人犯前来，立下大功，本官稍后自会奏明朝廷，论功行赏。此时公堂之上，不便多叙，你且退下，待本官审问人犯！”
世子大惊，转头对牟长史怒喝道：“你竟敢骗我？你是与这叶行远串通一气，哄骗我父王！我……我回去定要禀明父王，绝饶不了你！”
牟长史欲哭无泪，解释道：“世子莫要听他胡说，我对王爷忠心耿耿，怎会如此行事？这是他栽赃陷害！”
他抬头望着叶行远，喝道：“叶大人，你是糊涂了不成？此乃蜀王世子，你怎敢如此无礼？还不拜见？”
牟长史道现在还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叶行远只是装腔作势，但旋即听门外鼓声阵阵，叶行远竟然当真升堂，召集百姓来旁听，不由冷汗涔涔，不敢想象叶行远要干什么。
这几日天州府民众翘首以盼，都在等待按察使司衙门叶青天升堂。今日虽无征兆，忽听衙门外鼓声大作，不一会儿就聚集了大量的人流，向着公堂之上张望。
有人好奇问道：“今日是叶青天升堂，审决慈圣寺一案么？难道新的人犯已经抓住了？”
有人眼尖，瞧见公堂之上站着一干人等，当中一个华服公子却不认得，惊讶道：“难道这便是慈圣寺一案幕后主使？叶大人是如何破案，又是如何让此人自动归案的？”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都是好奇堂上那公子的身份。
牟长史和蜀王世子见门口围满了人，料想今日叶行远是要撕破面皮，心中畏惧，正想遁走，但除了公堂上的衙役拦住之外，叶行远更加派锦衣卫人手，将他们牢牢看住，几个保镖想要动手，都被陆十一娘放翻。
牟长史也被架了下去，只留下一个战战兢兢的蜀王世子兀自立在公堂之上，直到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行远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堂下何人？还不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当啷啷数声响起，早有衙役取了刑具扔在公堂上，蜀王世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心惊胆战又咬牙启齿道：“叶行远，你昏了头了！我乃是蜀王世子，皇亲国戚，你敢对我动刑？”
此言一出，堂下轰然，有人惊叫道：“此人竟然是蜀王世子？这……这叶大人怎敢将他拘来？”
又有人畏惧道：“难道蜀王世子与慈圣寺一案有关？怪不得就连叶青天都要等这几天方才升堂，这……这皇亲国戚，让咱们小老百姓该如何讨回公道？”
有人咬牙道：“有叶青天在，他既然将蜀王世子抓来，一定会将其治罪！只是……只是他老人家得罪了蜀王，这可如何是好？”
自古小民畏官，之前叶行远拿下那么多官二代，已经有人心生畏惧。如今叶行远更是太岁头上动土，敢动蜀王世子，那还了得？
百姓们从小就受教育，皇帝那是真龙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那王爷便是千岁，世子爷日后是要当王爷的，怎能冒犯？
什么斩杀皇亲国戚的青天大老爷，那只有戏文说书里面才听过见过，现实之中哪有这种事？
叶青天真的有这么大胆子？
就听堂上一声脆响，叶行远沉声道：“你便是蜀王世子姬静飞，那就没错了，本官正下了牌票要去拘拿于你。你能自己投案，也算是迷途知返。本官且问你，慈圣寺奸杀妇女一案，你可有涉？”
果然是慈圣寺一案！众人都瞠目结舌，想不到叶行远真敢审到蜀王府的头上。
蜀王世子面孔憋得通红，恨恨道：“你莫要栽赃陷害，本世子何等尊贵，怎么会与这等肮脏事相干？”
叶行远冷笑道：“你莫要抵赖，如今已有数名证人口供，指证你便是慈圣寺一案的主谋。你若是乖乖招供，可免受皮肉之苦，若是抵赖不认，可休怪本官无情！”
世子瞥了一眼堂上的刑具，心中惊慌不已，这叶行远语气笃定，难道他还真敢对自己动刑不成？他硬着头皮道：“我家中有丹书铁券，我乃王府世子，不可动刑，你若是敢滥用私刑，便是罪不可赦！”
有世子这张护身符，便是三法司会审都不能对他动刑，姬静飞心中稍定。
叶行远淡淡道：“那也未必，若是本官请圣人文道，以自身功名为抵，便是对你动刑又能如何？”
这人是疯了！世子目瞪口呆，这天下哪里有这种人？依照古礼与圣人之法，确实有这个道理，若是主审官觉得人犯有罪，必须动刑，便可请圣人文道公判，以自身修行功名作为抵押。
若是真能给犯人定罪，主审官便无罪孽，但若是冤枉了好人，一身功名付诸流水，这等于是跟人拼命！
当今之世——不，就算是千载以降，都没听说有人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了。好好的当官都好，何必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案件，赌上自己的前程？
叶行远一定是个疯子！牟长史也震惊了，叶行远与蜀王府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到了这种时候，他当然也明白叶行远肯定是没有归附之心，真的就是打算借此机会把蜀王世子赚来判罪。
但是就算他真能给世子定罪，又能如何？王爷在蜀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听到这个消息来，只要差一批王府私兵，便能将世子救回去，叶行远岂不是白费功夫？
“姬静飞！你招是不招！”公堂上叶行远仍在咄咄逼人，世子浑身颤栗，他一直顺风顺水，在蜀中一地从来也没人敢违拗他，更不要说是威胁他，今日遇到这种场面，竟然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果然是不见黄河不掉泪！”叶行远面色沉肃，凛然道：“传各位证人上堂，与姬静飞对质，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证人都是现成的，智禅和尚、童衙内与一干吃足了苦头的官宦公子都能指证蜀王世子。叶行远当日公堂之上，只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所以才没让智禅和尚与童衙内提及姬静飞。
如今人犯既然已经到案，他当然毫不客气，首先就让这两人指证。智禅和尚心若死灰，他反正都已经招过一次，也就不在乎在公堂之上再招一次。
他匍匐于地，低声道：“罪僧便是受了世子指示，才在慈圣寺后院筹备秘窟，以供世子淫乐之用。此前所说天府会之事，也是世子安排牵线。”
天府会是蜀中官场二代的聚会，但组织大权当然是落在蜀王世子手中，其余便是莫、刘两位公子地位再高，也得乖乖听从姬静飞的命令。
世子听智禅和尚招供，恼羞成怒道：“你这和尚，与我素不相识，怎可红口白牙诬赖于我！你可知诬陷皇亲国戚，便是死罪！”
智禅和尚早已麻木，苦笑道：“罪僧早已死过一次，就不劳小王爷牵挂了。”
他被蜀王府中人下毒，变得痴痴呆呆，与死也没什么差别，如今心若死灰，再不是那个忠诚的死士。世子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好。
此后童衙内上堂，他被清心圣音洗脑洗得彻底，这时候在叶行远威压之下，更是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天府会与蜀王世子勾结的内幕抖落得一干二净。
他是天府会的骨干，也是这几年实际操持慈圣寺事务之人，种种细节丝丝入扣，又有智禅和尚作为旁证，两相对照，世子完全抵赖不得。
一众衙内陆续上堂，他们这几日关在大牢内，与外界消息不通，被吓破了胆。待看到连蜀王世子都被抓来，哪里还敢抵赖，听智禅和尚与童衙内反正都招了，也就没了为世子背黑锅的决心，陆陆续续一个个都招供指认。
每一个人上堂，蜀王世子的面色便难看一分，等到一众衙内说完，他脸上的表情便如开了染坊，青一阵红一阵，只顾着低声嘟囔诅咒。
那些衙内们哪里敢多看他一眼，都是老老实实低头认罪，世子的威胁也就没起到什么效果。
叶行远不慌不忙，等这些人都说完了，这才再次提审蜀王世子，语气严厉道：“姬静飞，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抵赖到底么？再不招供，本官真要动刑了！”
世子沉默半晌，他来此之前，绝未料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场面，原本他就是个脾气暴戾之人，到此时更是忍耐不住，狂笑道：“叶行远！就算如此，那又如何？你敢把本世子怎么样？”
他认了！堂下一阵山呼海啸！想不到蜀王世子居然当堂承认！咒骂声、哭喊声四起，愤怒的百姓几乎要冲上公堂，吓得刚才还嚣张的蜀王世子面色苍白，懊悔不已。
这叶行远着实奸猾，他不敢把自己怎么样，想要借着这些愚昧的百姓将自己活活撕了，也有可能。
他慌忙大叫道：“我乃蜀王世子！谁敢伤我！伤我者当诛九族！”
百姓对王爷身份终究是有些畏惧，世子这一呼喝，倒是起了些效果，公堂外那些冲动的百姓，也慢慢冷静下来。叶行远见此情形，心中暗叹。

第四百二十一章
这终究是等级森严的世界，民众敢怒而不敢言。这是圣人治世几千年留下的习惯，就算再愤怒再不平，他们也仍然不敢越雷池一步。
叶行远明白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也不能强求，若是百姓自己能自发觉悟，那也就不再需要所谓的“青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厉声问道：“既然如此，姬静飞，你便是当堂认罪了？左右，让他画押！”
堂上自有书吏记录口供，刚才世子高声叫嚣，直陈其罪，都已经记录在案。左右呈上给叶行远一看，便掷到世子面前，令他签字画押。
蜀王世子这时候才有些惊慌，便挣扎道：“我不认！我无罪！谁敢让我画押？”
一众衙役虽然早得叶行远严令，但顾忌世子的身份，也不敢过分强迫。叶行远蹙眉喝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十一娘，给我拿下！”
这时候就得出动天不怕地不怕的锦衣卫了，陆十一娘知道今天要派上大用，早就带着人在公堂边蓄势待发。一听叶行远的吩咐，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蜀王世子正待反抗，但是哪里挡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汉子，当场就被掀翻在地，如小绵羊一般狠狠压住，手中塞了笔让他在口供上画押。
世子哪里肯就范，拼命挣扎，但这些锦衣卫都是干老了刑狱的，只捉住了他手腕，就如铁钳一般。世子挣之不脱，被迫在供状之上写下名字，又蘸了朱砂按了指印。
叶行远收回口供，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满堂人犯都在，俱都如实招供，人证物证俱全。正是到了判决的关键时刻，他早就听说蜀中自莫巡抚以下，都已经暗中往京中活动，无论如何想要保住儿子一命。
他也相信，这些人一旦活动开，能量释放，就算是叶行远今日判了死刑。一旦押解进京或是秋后问斩，他们有的是捞人的办法，如今朝中便是这等昏暗。
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叶行远早有打算，淡然而笑，干净利落的陆续判决。
智禅和尚虽非主谋，但是主持其事，杀人害命，最后虽然幡然悔悟，指证幕后黑手，但罪不可恕，处凌迟之刑。寺中涉案僧众，一律斩首。
和尚们早就逃不了一死，听到叶行远的判决也麻木了，智禅和尚面若死灰，口中只念阿弥陀佛。只可惜他出家数十年，依旧没有得一点慈悲胸怀，死不足惜。
莫、刘、童、吴几位衙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正因为有功名在身，做下此等罪大恶极之事，圣人不容，天地不容，判夺出生以来文字，斩立决。
那几个软甲虾当场就吓晕了一半，剩下有几分胆色的都是哭爹喊娘，求饶不迭。今日叶行远升堂急促，这时候童知府等人才刚刚赶来，听到这判决几欲晕去，但也知这时候谁也阻止不了叶行远，只等着他暂时抖威风，秋后算账。
蜀王世子也在堂下，童知府等人就不信，叶行远难道还真敢要了他的性命？
叶行远却毫不犹豫，口中叱喝，“蜀王世子姬静飞，出身皇族血脉，本承载天命，又延绵不尽之福寿。然则恃仗其身份，伤天害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究其关键，正是姬静飞主谋慈圣寺一案，本官判腰斩之刑！”
什么？这个判决一出，不但是童知府等人目瞪口呆，就是在公堂之外旁听的诸人也都吓傻了。
刑不上大夫，这几乎是轩辕世界的共识。身份尊贵之人，就算是犯了重罪，要处以死刑，一般来说至少也得给几分薄面，给人留个全尸。要么就是三尺白绫，要么就是毒酒一杯，真正斩首之刑，极为罕见。
更不用说是算得上是酷刑的腰斩！本朝立国三百多年，穷凶极恶的罪犯判处腰斩的，也不过六七人而已，法典上俱有所载。
这堂堂蜀王世子，皇室血脉，居然要判腰斩之刑？虽然以他的罪过而论，便是凌迟也不为过，但真有官员敢这么判？就连在后堂的王老大人听说之后，都是瞠目结舌，为叶行远捏了把冷汗。
这可是把蜀王府给得罪死了。纵然不能真的将世子明正典刑，但是光这个判决，就让蜀王府颜面无光，必然会迎来可怕的反扑。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王百龄心中暗暗倾佩叶行远的胆色。
蜀王世子听到“腰斩”二字，吓得傻了，蜷缩于地，再无刚才张扬跋扈的气势，期期艾艾竟然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堂下则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有人喜极而泣道：“果然是青天大老爷！有这等青天大老爷在，我们小老百姓才有了活路，不畏权贵，秉公处断，叶大人真配得起这‘明镜高悬’的牌匾！”
慈圣寺一案的苦主更是感激涕零，“有大人出手，我们女儿才能瞑目！这等恶人，若不能见他死的苦不堪言，怎能解我们心头之恨？”
但也有人担忧道：“大人固然有雷霆手段，但毕竟不过只是一个五品佥事，虽然得王老大人首肯主审此案。但他到底能不能说了就算？这里面可有巡抚、布政使之子，还有当今圣上的亲堂弟在，他……他为民作主，不会自己反受其害吧？”
这话也让许多人担心起来，他们都觉得叶行远是豁出头上乌纱不要，也要为民除害，一时间都是叩拜不已，感谢青天大老爷。
叶行远判决已毕，匆匆赶来旁听的童知府诸人在心中痛恨，但觉得总算此事告一段落，自己这一方虽然大败亏输，但是之后再行运作，总能保住这一批衙内们的性命。
尤其是蜀王世子这个金宝贝，无论如何等退堂之后，他们要想办法将他先救出来送回南浔州，不然以蜀王的脾气，一旦发怒，他们蜀中官场也得玉石俱焚。
众人心中正打着这般的如意算盘，叶行远却并未退堂之意，他一拍惊堂木，正色道：“这一批犯人罪大恶极，本该禀告朝廷，秋后处刑。然则父老乡亲恨意甚深，若不尽早行刑，恐怕寒了民心。
既然如此，本官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圣人之心行法。取圣人诛少正卯之意，当堂明正典刑，刚才所有判决人犯，押至校场行刑！”
“大人不可！”童知府下意识的大叫出声，只觉得魂灵出窍，再也回不到身上。
刚才看到叶行远未曾退堂，他心里就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当真听到叶行远如此决绝的宣布，几乎整个人都傻了。
这人真的疯了吗？他不顾蜀中官场，难道也不管蜀王？他真的要杀蜀王世子？
直到此时，这些腐败的官僚们才朦朦胧胧意识到叶行远的真实目的——从一开始，叶行远就打算将慈圣寺一案的若有主犯从犯一网打尽，一个都不放过！
公堂之外，牟长史当真是面无人色。他从世子进公堂被拿下开始，就知道中了叶行远的计，但他心中还是在安慰自己，无论如何，这里是蜀中而不是京城，就算叶行远的胆子再大，也决不敢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然而现在他就是铁了心不可挽回，就要当着他们这些人的面斩杀堂堂蜀王世子。而牟长史悲哀的发现自己甚至没有任何办法。
时间来不及了，回南浔州请蜀王出面，肯定时间不够。蜀中官场，无论是巡抚莫大人、还是布政使刘大人都是文官，手下无兵无将，想要强行阻止叶行远根本不可能。叶行远只要豁出去不给面子，就能杀的人头滚滚。
若是调动军马，时间上同样来不及，推到校场，一刀一个，这能费多少时间？唯一一个可能死得比较久的是智禅和尚，但难道他们辛辛苦苦调兵来，就是为了救这和尚不成？
眼看陆十一娘等一干锦衣卫雄赳赳气昂昂押着软瘫如泥的人犯们出去，叶行远昂然步行跟在身后，人群如潮水一般让出一条路来，两边都有百姓向叶行远哭泣跪拜。牟长史咬了咬牙，挤出来拦在叶行远面前，悲怆道：“大人心志如铁，老夫佩服，但你若是如此，便是结下不可解的深仇，当真有必要如此么？”
叶行远早料到他必不甘心，不过也知这位老者并不愚蠢，此时已经明白，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阻止叶行远的心意。他之所以拦路，只是为了最后的努力与警告。
“牟叔，救我！”蜀王世子看到牟长史，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高声呼救。
牟长史心如刀割，然而无可奈何。叶行远淡然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读圣贤书百卷，却只忘不了这两句。
今日世子既然撞在我手上，那也算是他的因缘既会，夙孽完结。你也不必吓阻我，我今日既然敢举起屠刀，便早已料到明日的结果。”
叶行远义正辞严，态度从容，语气一派平静而决绝。牟长史惨然而退，民众感觉到叶行远的决意，一边欢呼一边流泪。

第四百二十二章
校场之上，一干人犯标明姓名，被按在尘埃之中。叶行远毫不客气，当场便先从一干和尚入手，砍了十几个秃驴的脑袋，而智禅和尚也被绑在柱子上，开始漫长而痛苦的凌迟过程。
叶行远可没打算等他，一边凌迟，一边拉出一众官二代衙内们，找人按住了。锦衣卫小旗充当刽子手，手持鬼头大刀，日光之下锋芒闪烁。
童知府心痛儿子，冲到叶行远面前，不住作揖求情，只求叶行远网开一面，暂缓行刑，“大人，何必如此决绝，万事总好商量……”
叶行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挥挥手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童大人不必纠缠了。”
他示意手下动手，只听嗤嗤轻响，那一群衙内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鸣，便已经人头落地。童知府大叫一声，痛厥了过去。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巡抚莫大人、布政使刘大人得到消息，心急慌忙的赶来，刚好看见儿子人头在地上滚动，死不瞑目的样子。两位地方大员都是痛呼一声，飞扑而前，各自抱住了儿子的脑袋，痛哭流涕。
莫巡抚总算城府更深，他虽然痛惜爱子之死，但仍旧知道此时局面剑拔弩张。当下放下儿子头颅，起身斥责叶行远道：“叶佥事！慈圣寺一案虽然审结，但未经朝廷批复，你怎敢滥用私刑？若是杀错了人，你担当得起么？”
一省巡抚说话就是要稍微有水平一点。他不直接说你怎么能杀我儿子，杀蜀王世子？只说你没有按照程序进行，这就能治你的罪。
叶行远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抚台大人此言差矣。本朝律法，地方审结案件之后，报大理寺批复，再按察使司重审，便可结案，无须再报。
慈圣寺一案，天州府已经审结报讫，按察使司衙门重审便是终审，也未必一定要再走一番流程。不知大人可明白了？”
这在道理上确实说得通，叶行远也正是占了这个理，才让蜀中官场和王府都无声无息吃了闷亏。
一般小案件，报朝廷一次，便已是冗余，若是重审再报，纯粹是浪费公帑。所以先皇定下重审终审的规矩，不必再报审核，但实际上慈圣寺一案的重审完全推翻之前的判决，牵扯出了无数新人犯，惯例而言，还是要再经大理寺批复一次方可行刑。
但叶行远打这么个擦边球，也符合法理不能说他不对。
莫巡抚咬牙切齿，儿子死了他已经痛心疾首，但他是省内最高长官，还是扛这烂摊子，便恨恨道：“叶佥事你行事如此鲁莽，本官自然会参你一本。只是如今你胡闹得已经够了，蜀王世子乃是宗室，岂是地方官员可以处置？
要对他动刑，无论如何也得先报宗人府，或者有陛下手谕，方才能够惩处。你有什么资格，敢对他动刑？还不快快将他松绑？”
儿子死了不要紧，蜀王世子怎么也得救下来，否则让这愣头青一通乱杀，蜀中一地就要翻天了。杀子之恨，慢慢再算。
叶行远微笑道：“大人又差了，蜀王虽为宗室，但也是朝廷子民，自然受律法限制。成祖之时，为了限制宗室在地方上胡作非为早有圣旨。但凡就藩藩王，凡无故离开封地者，受当地官府节制，不必通过宗人府治罪。”
本朝对宗室藩王还是限制颇多，以历代诸皇的意思，就是藩王最好能像猪一样被圈养起来，绝对不要离开封地。
不过碍着兄友弟恭的家族和睦的名头，皇帝们不能做的那么过分，所以没有不准藩王擅离封地。但也给了这种模凌两可的制约。
与其说这旨意是为了贯彻律法威严，倒不如说是压制藩王的手段。但如今天下纷乱，藩王们也蠢蠢欲动，游历天下者甚至都有之，而隆平帝性子柔和，不加治罪，这条故纸堆中的圣旨当然没人在意。
事实上大部分情况之下，地方官府都对藩王敬而远之，哪里敢去治他的罪？所以一直都未曾有先例在前，也难怪莫巡抚想不起来。
叶行远又有这一条傍身，莫巡抚偏驳不倒他。巡抚心中暗恨，恼道：“纵然如此，你去去五品佥事，哪有资格审决世子？便是臬台在此，也须斟酌再三而行。
慈圣寺一案，虽然由你主审，但是事关世子的案情，本官要重新梳理，再定刑罚，你不可造次！”
律法上压不住叶行远，那就用官位来压。说起来确实也是，蜀王世子身份何等尊贵，岂能死于小吏之手？你一个五品官员都能杀他，那还不得天下大乱？
叶行远静静的盯着莫巡抚，脸上浮现一丝嘲讽的笑容，他讥讽道：“蜀王世子姬静飞，主谋奸杀民间女子，手段令人发指，多达百人。此案证据确凿，他也当堂招供，莫巡抚不想着为民除害，却一定要保他么？”
围观百姓原本就对莫巡抚不满——他儿子本来就是主犯之一，如今已经被砍了脑袋。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就算巡抚对此事不知情，也有教养不善之罪，他不闭门思过，还敢来叨逼叨逼，言语之间明显是要为蜀王世子开脱，给他保命的机会。
这如何忍得？百姓们见了血，此时也正是群情激奋之时，便有人大叫道：“这狗官，儿子死了都不悔过。还想着要巴结蜀王府，真是没有人性！”
有人撺掇道：“打这狗官！看他还敢在叶青天面前嚣张！”
“打他！打他！”百姓一起鼓噪，若不是因为莫巡抚与叶行远站得太近，大约瓦片石块早就招呼上来了。
莫巡抚心中骇然，但骑虎难下，这时候也之能硬挺下去了，“本官只是秉公执法，绝无徇私之意，叶佥事你不要胡言乱语煽动民众。这也是大罪！”
叶行远冷笑道：“说来说去，抚台大人只是质疑我有没有资格来审理蜀王世子一案。若是我拿出来我有资格拿他的凭证，你待又如何？”
莫巡抚心中打了个突，心道叶行远难道还有什么底牌？他旋即想起叶行远还有一层锦衣卫的身份，便急道：“你就算是锦衣卫百户，若无陛下之令，也不能妄动宗室！便是指挥使周大人在此，本官也会一力阻止！”
锦衣卫可办钦案，权力极大，但这个权力得是皇帝交给他们的。不办案之时，锦衣卫百户也就是正六品而已，在一省巡抚、蜀王世子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叶行远不慌不忙，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手中，傲然笑道：“抚台大人，你看这是什么？”
莫巡抚只见叶行远掌心一片金光灿然，定睛细看，吓得魂不附体，立刻滚倒在地，山呼万岁！叶行远手中一块金牌，赫然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皇帝居然赐给了叶行远便宜行事的御赐金牌？这是铁了心要办蜀中窝案了？莫巡抚胆气溃散，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
牟长史背上冷汗涔涔，不敢置信的望着叶行远手中的金牌。难道说叶行远这几日之中已经将证据献上去，而素来优柔寡断的隆平帝竟然当机立断的下了决心，要铲除蜀王一系不成？
不然怎么会给这小子金牌？
只是光凭着叶行远一人，就算执掌“如朕亲临”的金牌，在蜀王经营了数十年的蜀中又能够做些什么？难道隆平帝真的认为凭着这一块金牌，蜀地就能自动平定不成？
不对！牟长史民敏锐的发现其中有特异之处，正要叫破，却听叶行远沉声道：“时辰已到，行刑！”
陆十一娘答应一声，亲自握着鬼头大刀，手起刀落，便从蜀王世子腰间一刀将其斩成两段！世子痛极大叫，满地翻滚，肠子都流了出来，鲜血飞溅，场面可怖之极！
“世子！”牟长史惨叫一声，也顾不得心头疑惑，奔上去抱住了世子上半身，痛哭流涕。
世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但一时却还并未死去，便用手指蘸了血，在地上连写了十八个“痛”字。叶行远面不改色，凛然道：“你如今知道痛了？当初那些女子何尝不痛？如今你所受痛楚，不足以赎罪之万一！”
蜀王世子喉咙中冒出一声如野兽般非人的嗥叫，终于在牟长史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牟长史几欲晕去，却之能勉强支撑。
叶行远向百姓们拱手道：“今日慈圣寺一案审结，但凡人犯，俱已处死，诸位可满意否？”
百姓们纷纷大叫：“大人清正廉明，实乃蜀中青天！这般不畏权贵之行，便是古之名臣，也不可及也。但恐有人挟怨报复，还请大人小心。”
叶行远笑道：“为民作主，理所应当，又有何惧？本官自有主张！”
他施施然走到牟长史面前，将如朕亲临的金牌又是一晃，漫不经心道：“长史，皇上有命，令我面见王爷，有大事相商。我本来要派人往南浔州通知，恰好长史在此，不如一客不烦二主。
请长史回南浔州报丧之余，也通告蜀王，本官奉皇命南下，有口谕在，请王爷准备好接旨吧！”

第四百二十三章
牟长史陡然瞪大眼睛，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叶行远手中的金牌，当然就是隆平帝命他面见蜀王的凭证，而绝非是让他查案便宜行事的道具。刚才无论是巡抚还是自己，都被他的气势所慑，上了他的恶当！
隆平帝虽然谈不上是什么雄才伟略的君主，但好歹也当了几十年皇帝，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指望一个少年拿着一块金牌就平定蜀中。
叶行远既然受命而来，当然是来与蜀王府谈判的，皇帝手中得了证据，为了皇室的面子，肯定也不欲宣扬，必然是想与蜀王沟通。
这块金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但叶行远却用这做幌子，一举杀了世子，这事态就成了一团乱麻。这小子难道真是疯子不成？
牟长史呆呆的望着叶行远，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莫巡抚看出不对，这时候也琢磨出味道，心知是吃了个闷亏，咬牙切齿，收敛了儿子的尸体，拂袖而去。
叶行远杀了蜀王世子，还要去南浔州，这就是自寻死路！而且他如此行径，不但是恶了蜀王府，甚至犯了欺君之罪，必死无疑！根本就不需要莫巡抚再出手了！
慈圣寺一案告破，蜀王世子被杀，此事立刻便轰传天下，很快就传到了隆平帝耳朵里。皇帝听说此事，简直不敢置信，对着安公公抱怨道：“我一直道叶行远是个识大体的，这才想都没想赐下金牌，想让他解决皇叔之事。
没想到他竟然意气用事，杀了我那不争气的堂弟，蜀王只此一个继承人，岂肯干休？这是不反也要反了，岂不是落入那些老朽们的算计之中？真真可恨！”
安公公素知隆平帝将叶行远当成子侄一般宠爱，从来不忍疾言厉色，这还是第一次看他发那么大脾气。心中一转，劝慰道：“陛下息怒，叶大人年轻气盛，又有为民申冤之意，此亦纯臣之所为。虽然有些鲁莽，但也不能怪他，不过王仁荐人不当，坏了陛下的大事，倒要让他来说道说道。”
他巧妙的为叶行远开脱，也毫不客气的把黑锅往王仁头上扔。隆平帝一想也是，他原本就觉得叶行远去执行这个任务不合适，是王仁力荐，如今出了纰漏，自然要向他问责。
王仁也听说此事，大笑三声，心怀大畅，并不在意，听说皇帝相召，便施施然来了御书房，向隆平帝行礼之后，连声恭喜。
隆平帝沉着脸道：“如今蜀中事急，何喜之有？叶行远杀了蜀王世子，他怎么能去见姬继深？蜀王痛失爱子，岂肯干休？你的谋划岂不是全盘落空？”
王仁平静道：“陛下莫急，叶大人素来有鬼神莫测之机，他既然敢杀蜀王世子，当然就有应对之法。我看他年少有为，说不定此去南浔州，定能建下不世功业，陛下只需要拭目以待就好。”
安公公急道：“王仁，你是不是与叶大人有仇？事到如今，还要让他去南浔州？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杀子之仇寻常人也忍受不了，何况是蜀王？
他不杀了叶大人祭旗就是咄咄怪事，依老奴之见，还是赶紧召回叶大人，免得他枉自送了性命！”
安公公与叶行远没什么私交，但他知道此人乃是隆平帝宠信的臣子。此番为叶行远说话，也是为了投隆平帝所好。
果然隆平帝听了觉得甚为合意，点头叹息道：“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如此了。叶卿家年轻有为，让他白白丢了性命实在可惜。便传旨让他急速回京，我们另遣贤能，看能不能说服姬继深……”
话虽如此，隆平帝以己度人，也觉得没什么希望。要是自己的独生子给人杀了，哪里还肯低头就范，无论如何也得拼他一把。
想到此处，他都已经打算该如何调动西南军马，开始防范蜀中的异动了。
王仁哈哈大笑道：“陛下，你多虑了。此时想要召回叶行远，大概已经来不及了。如果臣所料不差，叶行远应该已经在前往南浔州的路上了。
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杀了蜀王世子，自然自己会想办法将此事得体的解决。还是那句话，陛下静观即可，必有好消息传来。”
隆平帝与安公公面面相觑，一开始还不相信王仁的判断，但是旋即叶行远的秘折又上来了，他果然与牟长史一起前往南浔州，全然不惧蜀王的怒火。
隆平帝有些想不明白了。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与叶行远一路同行的牟长史。蜀王世子的尸体已经收敛，暂时停灵于天州府，蜀王自然会另外派人带回南浔州安葬。
牟长史向蜀王报告天州府之事，蜀王果然是雷霆震怒，差点当场点兵杀奔天州府，宰了叶行远给儿子偿命。
但听说叶行远还要再来南浔州，蜀王这才略微平静下来，但仍是余怒未消，可以想象叶行远抵达南浔州之后的命运。
“你当真不怕死么？”牟长史不解，终于还是在路上向叶行远询问。
叶行远笑道：“世人哪有不怕死的？但是死有重于泰山，亦有轻于鸿毛。若是让我选择，那我就选暂时不死。”
牟长史原以为他是要杀身成仁，说一番迂腐的大道理，没想到这么紧张的时候，叶行远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便苦笑摇头道：“叶大人当真是好气度，只是这一次由不得你选择，蜀王雷霆震怒，大人就算是被碎尸万段也不奇怪。”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尤其是蜀王世子的身份不同。他不但是唯一的继承人，也是蜀王膝下唯一的男丁，姬继深辛辛苦苦几十年，就是为了造反夺到那张龙椅。
但要是没人继承，他当了皇帝又有什么用？难道百年之后，再把那张椅子还给兄长、侄子的后人？那不是一场闹剧么？
这仇恨不可消解，叶行远就必死无疑。
牟长史只能默默为叶行远点一根蜡，叶行远却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他笑道：“有人曾经问我，蜀王雄才伟略，胜过当今多矣，何不辅佐之？”
他话题跳跃，突然转到这上面，牟长史发愣。若是以前，蜀王求贤若渴，叶行远这样的人物愿意投到麾下，那当然要倒履相迎。
但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叶行远却不理他，自顾自回答道：“当时我就说，我不能辅佐蜀王，就是因为他有一个残民害民的儿子，有这位世子在，蜀王大业，如何能够成功？”
牟长史默然无语，类似的话叶行远其实也与他说过，当时牟长史的解释说世子虽然不肖，但至少是守成之君。可惜这位守成之君如今已经被叶行远咔嚓了。
他忍不住喝道：“叶大人，世子固然有罪，但如今人死如灯灭，你又何必调侃不停？”
叶行远笑着摇头：“下官并无此意，我只是想说，当初我不辅佐蜀王，是以为蜀王有个败家子，如今这个败家子已经被我干掉了……不知道蜀王对我一身经天纬地的本事还有没有兴趣？”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牟长史圆睁双眼，嘴巴里面几乎能塞进一个鸭蛋。
你杀了人家的儿子，还想问人家要不要重用你？这是把蜀王当傻子？
叶行远知他不解，神神秘秘问道：“蜀王孜孜以求，不过是九五至尊，为了这个位子，他不认兄长，不认侄儿。长史为什么会认为，他对儿子的爱，会超过对那张椅子的爱呢？”
牟长史一时语塞，倒不知该如何反驳。良久才支支吾吾道：“王爷素有大志，但是若后继无人，总是难免意兴阑珊。何况就算是叶大人你，也没有把握说能扶我家王爷为天下之主吧？”
叶行远淡淡道：“我自然有这个本事。至于继承人，狡兔尚且有三窟，你身为王爷心腹，难道真的相信他只有一个儿子？”
人多力量大，蜀王想要争夺皇位，如果真的膝下只有一子，那还真的要好好考虑。就算没有叶行远杀蜀王世子一事，天有不测风云，又怎能保障世子一直能够平平安安？
世家尚且知道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有心争夺天下的蜀王，又怎么会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儿子身上。
只不过世子既嫡且长，在蜀王举事成功之前，大约不想惹来关注，也不想后院起火，故而会隐瞒其他儿子的存在。
牟长史身子一凛，为叶行远鞭辟入里的分析而震惊。
他当然知道蜀王有其他的私生子——他跟随蜀王数十年，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干，也最得蜀王信任，教养这些孩子的职责，也泰半落在他的身上。
以前世子在的时候，这些孩子隐匿不出，如今世子夭亡，那当然这些人都要浮出水面，以免别人真的以为蜀王后继无人。
叶行远不知道其中内情，却可以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份眼力实在是令人骇异。但他既然有此心思，为什么在天州府又像是一个愣头青一般，非要杀人不可？
牟长史不禁又问道：“叶大人，你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但是天州府的判决实属不智。你滥用隆平帝给的金牌，犯了欺君之罪；杀了世子，与王爷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与之相比，蜀中官场那些败犬的狂吠，对你来说甚至不算什么了。
你做得这么绝，还如此从容，到底还有什么后招？”

第四百二十四章
牟长史真的很好奇，叶行远杀了蜀王世子之后，一点也没有露出畏惧的神情，反而一派轻松。说要去南浔州，简直就和旅行似的，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去送死。
他到底有什么退路，想什么办法？要知道就算是他能从南浔州平安归来，蜀中官场不会放过他，隆平帝也要追究他，他能平安削职为民，已经算是行了大运。
凭着什么叶行远才能如此淡定？
叶行远大笑道：“刚才下官不是已经对长史说明了么？只要我投效王爷，陛下的追责与蜀中官场的仇恨，与我何干？
所以归根结底，只要我能得到王爷的谅解，此事就算是过去了。王爷志在天下，死区区一个儿子，又算的了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骂人呢？牟长史心中嘀咕，对叶行远的话将信将疑。
南浔州蜀王府中，姬继深面色阴沉，正在与一众谋士们商量。他的首席智囊被叶行远洗了脑，如今正在休养，无法出场，而牟长史也正在回来的路上。蜀王能够商量的人，也就只有这些七嘴八舌的幕僚们。
他们的意见大不一致，有人说：“叶行远欺人太甚，杀世子之仇不可不报。况且如今朝廷已经知道了王爷的动向，虽然时机不算成熟，不如就此反了他娘的，杀了那叶行远祭旗！”
有人反驳道：“不可如此心急，叶行远奉皇命而来，必有话说。王爷不如先礼后兵，听他说些什么，再作打算不迟。”
有人怒骂道：“你这蟊贼，说些什么？世子死在此人手下，难道王爷还能对他以礼相待么？事到如今骑虎难下，王爷宜早下决断！”
蜀王心中郁结，他知道蜀中一地难以与中原名士相提并论，但数十年养士，总以为还是能有人可以给点真知灼见，没想到全是泛泛之言，只让人烦躁，不如不听。
他问身边护卫，“牟长史到了何处，他可先行回来见我？”
能够信任，有能力的，也就只有这位一直跟随自己的长史。他又在天州府从头到尾目睹叶行远行为，应该更清楚朝廷之意，蜀王很想听听他的想法。
左右答道：“长史日日都有飞书前来，之前说他会提前叶行远一日抵达南浔州，与王爷先行会谈。”
蜀王略略点头道：“知道了。”
他心中烦闷，自己忍了几十年，没想到还是被逼迫到现在这个局面，偏偏身边又无人能够商量。
只有等牟长史回到南浔州，蜀王才急急召见，问他详情。牟长史先是磕头认罪，痛哭流涕，表示是因为自己失职，才害了世子性命。
蜀王不耐烦将他扶起来道：“你我兄弟，何必如此自责？这叶行远是一开始便处心积虑要害飞儿，我们未曾看穿他，这才被他钻了空子。
这一节不必再说，那叶行远将那些血书都交给了隆平帝么？朝廷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是在外人面前，蜀王说不得还要装一装伤心难过，但是在唯一的心腹面前，就不必大动干戈。
牟长史见蜀王如此凉薄，也不由咋舌，心道叶行远果然想得明白。对于这种枭雄人物来说，儿子真的远远比不上帝位。
他垂头答道：“听叶行远话中之意，他已经将所有的证据秘折交给了隆平帝。隆平帝倒也难得的沉得住气，便派叶行远来传口谕。
意思是只要王爷回京，此事便既往不咎，世子亦可继承蜀王一脉。隆平帝便在京师奉养王爷终老。”
从某个角度来说，隆平帝实在算得上是宅心仁厚，他并不忍心屠戮手足。
蜀王是他的亲叔叔，他的意思便是要蜀王放弃谋逆，到京城软禁起来，照样荣华富贵以养老，至于蜀王一脉，就交给世子。
这是王仁给隆平帝出的主意，若是朝廷势大，姬继深自度阴谋暴露之后无法反抗，这也不是不能接受的选择。
不过叶行远这一刀砍了世子之后，这个建议就变成了一个笑话。姬继深回京师，明面上蜀王一脉完全没有人可以继承。
要是蜀王谋反，他那些私生子当然都可以提溜出来，但他若是隐忍，这些子嗣都是未曾上过宗室玉谱的，怎么能算数？
蜀王府无人继承，姬继深又怎肯入京，这个安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蜀王冷笑道：“我这个侄儿真是优柔寡断，也难为他想出这么个不伤和气的主意。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被他这个忠心耿耿的小臣子给毁了，他还有什么后备计划么？”
牟长史苦笑摇头，“大约最多便是给王爷过继一个儿子吧……”
世子一死，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急剧下降，大约就算是隆平帝自己，也不敢相信蜀王会肯答应。
“既然如此，那叶行远还敢来送死？”蜀王不屑道。要是蜀王不得以与朝廷妥协，那作为身负皇命的叶行远，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明知道谈不拢，又有深仇大恨，他真是来送人头祭旗的么？
牟长史犹豫一阵，哭笑不得道：“王爷，他一路之上已经向我表明态度，说他此次来南浔州，是想要投效王爷的……”
“白日做梦！”蜀王几乎是下意识的破口大骂，“他杀我爱子，还想要投入我麾下，他脑子进水了么？”
牟长史无奈道：“我也是这么说他，但他却说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能助王爷登上九五之尊。当初之所以不辅助王爷，是因为世子太不争气。
如今世子既然已薨，那他辅佐王爷的障碍便不存在了，完全可以尽展所长，帮助王爷横扫天下……”
至于什么蜀王根本不在乎一个儿子之类的这种话，牟长史觉得就没必要宣之于口了。反正若是王爷真的重视叶行远而愿意放弃仇恨，那也就证实了叶行远之言。
果然蜀王浑身一僵，瞳孔缩小，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叶行远的本事他是最清楚的，不说别的，光说这琼关钱庄，掌握天下亿万白银的流动，指缝中流出来一点便是豪富。要知道这钱庄成立最多也不过三年，就有此等席卷天下的规模，叶行远作为肇始者，委实不能小觑。
此人还文武双全，苦守琼关，大破蛮族骑兵，连赵老将军都对他另眼相看。至于其他诗文之道，在蜀王看来反而是小节了。
此人可说是国士无双，要是真心投靠，那……一个儿子又算的了什么？
不过这人因为自己儿子不争气而不辅佐自己，然后就选择把自己的儿子宰了，这作为一个大贤来说，实在太过霸气了一点儿。
蜀王动了心思，但是叶行远这人诡谲狡诈，上次来就骗得阖府上下团团转，这次真身前来，谁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迟疑对牟长史道：“叶行远之才，天下皆知，他若是愿意投效于我，那当真是如虎添翼如鱼得水。纵然是要我放下飞儿的仇恨，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到底是否真心，你可看得出来？”
牟长史叹了口气，一切尽在叶行远意料之中，他不由感觉后背一阵阵的寒意。
咬牙良久，终于从怀中掏出一副卷轴，递给了蜀王，“叶行远早就料到王爷会有此疑问，故而一路上便做好了这一幅图，让我献给王爷。
说有了此物之后，蜀道之难再不是天堑，百万大军如履平地，以后就算是北伐中原，亦是易如反掌！他进献此物，便是表示他的诚意！”
蜀王摊开一看，只见这是一副构造图，上面种种零件，标识的清清楚楚，成型之后，乃是木质牛马形状。
他心中一动，惊呼道：“这……这难道便是昔年武侯北伐中原六出祁山所用的木牛流马？”
这东西太牛逼了！纵然有圣人教化，这几千年来，大家仍然没办法仿制出来。
只听说当初武侯有大神通，可以操纵木牛流马，运送后勤粮草，所以出蜀道，伐中原，从来不担心粮草匮乏，后勤无力。
自从这木牛流马失传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从蜀中出击，统一中原了。
蜀王也知道自己的缺陷，他虽然兵精粮足，割据蜀中足矣，但是想要出蜀作战，后勤就是最大的问题。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粮草跟不上，根本没法打仗。
而蜀道的交通极为不便，行军已经不易，想要运送辎重粮草，更是极为低效。
他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就是知道并无胜算，要等天下大乱，自己慢慢吞并笑话周边汉中、荆楚、定湖之地，才有可能问鼎中原。
但这种机会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来到，蜀王等了几十年，等到鬓边都生了白发，等到儿子都死了。天下虽有乱相，却还没有彻底的乱起来。
就算他再能隐忍，也总有不耐烦的时候。如今叶行远献上木牛流马，简直是瞌睡送枕头，也就是说，他不必再等待天下大变，只要自己的兵马粮草准备好了，就可以突出中原。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手中了！
蜀王仔细看清了图纸，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喃喃道：“若得此物，一子性命何足道哉！”
牟长史听得浑身发冷——这又在叶行远的预料之中。

第四百二十五章
叶行远施施然进了南浔州，没有得到蜀王的欢迎，但也没有受到什么刁难。他知道自己的进献的东西得到了蜀王的认可，计划正在一步步的进行。
他给的当然不是真正的木牛流马，这东西是武侯独创，后世之人无法仿制，叶行远也完全不明白其原理。
不过类似的东西，其实上古之时也不是没有。尤其是传闻墨家有机关兽，可飞天遁地，说起来神效绝对不在武侯木牛流马之下。
叶行远见子衍的时候，也曾冒充过墨家传人，不过终究没拿出真正的机关兽来，只是靠着后世的机械来唬人。
不过子衍子兵法之中，却有类似的运输工具，叶行远粗粗阅读，便知端的。不过这种东西只能用于山地运输，其实运用范围并不广泛。实际上叶行远也没什么机会用到。
因此叶行远便拿来借花献佛，献给了蜀王，也借此获得了信任。
“蜀王真的不杀你？”欧阳紫玉进了南浔州，满面好奇。
欧阳紫玉那日在校场见了叶行远的赫赫神威，佩服的五体投地，也为当初的误解而羞涩道歉。表示叶行远一直是个好人，是自己误会了。
叶行远倒是无所谓，不过欧阳紫玉听说叶行远要去南浔州送死，更觉得他是慨然赴死的大英雄大豪杰，说什么也要与他同去，为此还和同行的师兄大吵一架。
蜀山派与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欧阳紫玉大小姐不知道，她师兄可是明白的很。虽然叶行远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但是不是要为了他得罪蜀王府，师兄心中没底，希望回去请教师尊以后再做打算。
欧阳紫玉却不肯，表示要与叶行远同生共死，甩下了师兄，半路找到叶行远，与他同赴南浔州。
叶行远啼笑皆非，他去南浔州自有打算，当然不是送死的。不过大小姐有这番心意也是难得，反正多一个六品剑仙打手在身边，很多事也好办许多，因此也就没有强硬的拒绝。
两人一同进入南浔州，欧阳紫玉却发现蜀王府之人没有喊打喊杀，甚至有些拘谨与客气，不由觉得奇怪，便向叶行远询问。
叶行远漫不经心道：“我委托牟长史向蜀王美言，说我想要投效蜀王，还献了木牛流马，想来蜀王觉得这东西比儿子重要，当然就不要杀我了。”
欧阳紫玉大惊道：“什么东西比儿子都重要？这……这是何等宝物，你怎么随随便便送人？”
叶行远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对于蜀王来说，他可以借此出兵中原。他枭雄心性，判断当然与常人不同。”
虽然只见了几面，叶行远对蜀王的性格把握却甚为准确。
因为蜀王的态度暧昧，他手下人当然也不敢对叶行远太失礼。世子虽然也有自己的基本盘，但毕竟他老爹太过强势，他自身也没什么太强的能力，便没有什么人对他真的忠心耿耿，甚至都没有死士来找叶行远的麻烦。
不过即使如此，蜀王也并没有急着召见叶行远。而是招待他在王府之中住下——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给的房间正是当初叶行远化名“叶岚”之时住的客房。
叶行远知道蜀王这几天肯定是让人赶制“木牛流马”，确定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真货。这图纸本来就是真的，叶行远也没骗他，便并不需要如何担心，只需要耐心等待便是。
如是五日，终于在第六天的正午，牟长史来拜，神色严肃道：“叶大人，王爷召见，此次攸关生死，还请大人自重。”
虽然叶行远当着他的面杀了世子，但牟长史心中对叶行远事实上并没有太深的恶感。
毕竟他也清楚，世子本来就有取死之道。而牟长史的忠心，只奉献给蜀王一人，对其他人就没那么在意。
如今蜀王都对叶行远既往不咎，他当然也没有必要怀恨在心，甚至好意提醒。
叶行远拱手道：“多谢长史，下官理会得。”
今天就算是命运转折的面试和大考，蜀王如果从叶行远身上看出任何破绽，都会毫不犹豫杀之。而如果他信任了叶行远，也就会将他视为心腹。
这里面有木牛流马的功劳，也有蜀王对叶行远才华的期待。
就牟长史私心而言，当然觉得活着的叶行远要比死掉的叶行远有趣得多。
叶行远随着牟长史，一路穿过花园，远远望见千铜阁，想起其中经历，恍如隔世。那位功参造化的喀严巴大师，如今也不知道转世去了哪里，至于在千铜阁中所见种种，更是烟消云散。
甚至与小郡主的情谊，如今也无从谈起。
他挥去杂念，聚精会神，踏入了蜀王的书房。
蜀王身着便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四面数个心腹幕僚虎视眈眈，都瞪着叶行远，眼中闪过嫉妒与怀疑，不一而足。
叶行远瞥见书房一侧，一个半人高的木质残骸，心中笃定，上前不卑不亢向蜀王行礼：“下官叶行远，见过王爷。”
蜀王这时候才睁开眼睛，眸子精亮，冷哼道：“今日便是叶行远，当日便是叶岚，不知叶行远叶岚，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儿子的事就算了，但当初叶行远改名混入王府，盗取血书，搞得一塌糊涂。这欺骗的罪过，蜀王却还不能释怀。
叶行远淡然一笑，“古之圣人，变化万端，更名又有何妨？只要下官跟随王爷，到底是叶行远还是叶岚，又有什么重要？”
蜀王看了他半晌，这才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故意要显得大度能容，亲热得拉住了叶行远的手臂，高声道：“孤之盼叶公子，如久旱盼甘霖。如今得叶公子投效，掐似如鱼得水，孤之心愿成矣。”
这种示好的方式叶行远一直不大习惯，他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咳嗽道：“王爷错爱，下官受宠若惊。不过王爷若是觉得得了木牛流马，便可问鼎天下，那可就差了。
王爷可知道，如今蜀中一地，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化为齑粉的局面！”
这当然是套路。什么谋士来投，首先都得夸大困难，然后才提出解决的办法，这就让主公觉得这人好厉害，从此言听计从。
你要说你现在一切顺利，就这么发展就挺好——那要一个新人来有何用？
蜀王手下幕僚虽然不算贤才，但也懂得江湖路数，听叶行远这么说便不服气。有人跳出来道：“叶大人，上次你改名而来，便是蒙蔽王爷。如今二次前来，又是危言耸听，谁能信你？”
叶行远看他面皮焦黑，尖嘴猴腮，不屑问道：“阁下何人？”
蜀王忙为他介绍，“这位是我们蜀中名士，有十论的杨伯约杨先生。”
叶行远大摇其头，道：“没听过。”
杨伯约勃然大怒，“你小小年纪，安敢小觑天下名士？”
叶行远嗤之以鼻道：“下官虽然比你年轻，但也曾遍历大江南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知杨先生可曾出过蜀中？”
杨伯约语塞，他自幼便投入蜀王府中，出谋划策，却未曾远行。
叶行远笑道：“井底之蛙，莫过于是。不知天地之大，方才敢炎炎大言。如今明眼人都知道蜀中危难，你却不知，还怎敢胡言乱语？”
杨伯约羞惭而退，他有好友名席平之的站出来，斥道：“叶大人此言差矣，你说蜀中危难，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说些古旧套话罢了。蜀中形势，此地之人，又有谁不知？”
叶行远睥睨道：“你又是何人？难道是我肚子里蛔虫，怎知我要说什么？”
蜀王暗笑，又道：“此乃察言观色而知变化的席平之席先生，或可料叶公子之言。”
这人叶行远倒是听过了，不由哑然失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位马屁精。当然蜀中大儒连诚老先生回乡，你就在路中拦截请教，看连老先生神色变化，便知进上伞、扇、橘三物。
这典故流传甚广，看来你还觉得沾沾自喜？哪知这完全是小人的本事，君子坦荡荡，无论见何人都有正道所依，何必要察言观色？你又有哪些真才实学？吾不屑与尔为伍也！”
席平之大惭，不敢再说话。蜀王幕僚见识了叶行远的词锋锐利，不敢再挑衅。叶行远这才施施然开口道：“王爷，蜀中危机，并非我蓄意夸大，实在是真真切切。”
蜀王一怔，听他说得真切，不由问道：“如今朝廷虽然已经注目我蜀中，但有了叶大人所献的木牛流马，进可攻，退可守，纵有危机，至少可以割据一方，不知到底有何危险，还请叶大人指教。”
叶行远从容点头道：“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朝廷其实鞭长莫及，只要王爷不出蜀。便是陛下，也绝不会冒险派兵来攻打。”
就算是师出有名，攻打蜀中实在也有些得不偿失，如今四面都是战乱，隆平帝和内阁的态度都是能够不打仗就不打仗。
如果蜀王出兵，离开蜀中，那是必须要拿下，这关系到社稷根本。但他窝在蜀中，隆平帝再不爽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叶行远这么说，蜀王就更不明白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蜀王的智囊团几十年来也没闲着，他们当然一直研判着天下局势，虽然由于眼界和能力的限制，未必能有什么突破性的思考。但是对蜀中的地位，大致还是有明确的共识。
开拓不足，守成有余。
姬继深憋在蜀中数十年，就是因为明白这八个字，他的行事原则也是八个字“积兵积粮，以待天时。”
这几天天时有变，他才蠢蠢欲动，若说耐心与隐忍，蜀王绝不下于任何人。
所以他不明白，蜀中到底有什么危机可言，他进可攻退可守，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割据一方。
叶行远老神在在道：“蜀中之忧，不在其外，而在萧墙之内耳。”
蜀王一怔，若有所悟，躬身施礼道：“还请叶大人教我。”
他隐隐约约也觉得自己虽然占据蜀中，但内部的整合确实有问题，南浔州一地固若金汤，但是整个蜀中虽然听命于他，却不能如臂使指。
以往谋士们都说这种情况都是暂时，一旦蜀王举旗，蜀中的各种势力必然迎风归附，绝不敢有异心。叶行远却一针见血指出了这个隐忧。
叶行远也不客气，大大咧咧点头道：“蜀中一地，南浔僻处一隅，虽然兵精粮足，富裕安稳，但毕竟人口太少，不能够辐射整个蜀中。
故而历朝历代划定省治，都是以天州府为省城所在地。而南浔则是辐射南方，影响南越之地。”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料王爷必然与南越有所协议，只是异族狼子野心，却未必能完全为王爷所用。”
这是地利的因素，不需要太多的分析，就知道蜀中想要拓展，不可能不与野心勃勃的南越勾结。
叶行远想起来当初在江州府所见丁花魁，正是南越来中原的探子，他们贼心不死，与蜀王府相得益彰。
姬继深面部肌肉微微一抽，他当然知道那些异族人不怀好意，与他们合作不过是与虎谋皮，不过他也不是好惹的，大家互相利用便是。
便点头道：“叶大人此言中肯，南浔州虽好，但毕竟不是蜀中腹心之地。本王若是起兵，自当以天州府为治所。”
从南浔州出兵，数日之内便可拿下天州府，到时候直接在天州府掌控蜀中。这是早就预定好的路线。
叶行远蹙眉摇头不息，“南浔州为王爷势力核心，王爷若不在此坐镇。转入天州府，南浔州必有留守之人，王爷可用何人？到时候形成矛盾，就是州府之争，试问如何解决？”
蜀王心中怨气，心说要不是你宰了我嫡子，那由世子坐镇南浔州，自己在天州府开疆拓土，父子同心岂不是好，如今倒确实缺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但再转念一想，他突然有点回过味儿来了。南浔州乃是他的根基，就算是世子在的时候，由儿子来守此地，勉强算是一种方案。但是世子才具有限，耳根子又软，若是被人挑唆，自己出征的后路可就断了。
怪不得刚才叶行远要提及南浔州的地理位置，原来就是委婉提醒自己，南浔州虽然偏僻，但也并非铁板一块，有的是人可以通过各种路子往里面掺沙子。
这确实是现实的问题，蜀王如果自己坐镇南浔州，就没办法真正控制整个蜀中，但若是离开，这核心之地确实也没法交托。
这个问题以前众人都没有想过，如今被叶行远提出来，大家都隐隐觉得确有其事，但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蜀王皱眉道：“依叶大人所言，此事难以两全，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叶行远叹息道：“这便是王爷名不正言不顺之祸。当初蜀王封地设在南浔州，也并非没有制衡之意。”
朝廷也不是傻子，安排各地藩王，一是希望宗室互相扶助，二是想让他们抵御外侮，并不是让他们以此为造反的根据地。
所以蜀王之封，绝对不可能放在蜀中中心的天州府——如果哪一朝这么封王，天下早就大乱了。
蜀王无语，造反本来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之事，难道还能什么条件都好好的么？
旁边谋士也听不下去，出言讥刺道：“我道叶大人有什么高见，原来也不过是老调重弹，此事数十年前已成定局，说来又有何用。
难道大人还能回到时光重演，游说先帝，让王爷得天州府之封不成？”
刚才叶行远连续挫了两个蜀中名士的锐气，当然有人不服气，如今有机会反驳，当然有人跳出来打脸。
叶行远连眼皮都不抬，漠然问道：“这位见识浅陋之辈，又是何人？”
说话者气的七窍生烟，恼道：“在下乃是巴郡谢无忌，贱名不足以污叶大人之耳，但大人可知我巴郡三姓大族否？”
叶行远这才抬头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原来是巴郡三姓大族，那就怪不得了。你们在巴郡之地只手遮天，对抗朝廷，土皇帝当得舒心。
投效王爷，只怕也没什么诚意，只想着维护自己的地位，故此才刻意出此无知之言，真是令人不齿！若你还有几分羞耻之心，还不退下！”
蜀中一地，与中原诸省不同，本来各地土司、宗族便有极大的势力，除了天州府附近。各地州府郡县都有地方豪族势力，与朝廷官府分庭抗礼。
如果说县城之中尚是朝廷官吏占上风，在广阔乡野之中，却都是豪族说了算。
巴郡位于蜀西南，这种情况特别严重，谢、李、步三姓宗族势大，地方官员都得给他们面子，几乎有自治之权。
蜀王想要一统蜀中，不可能不与这些地方豪族还有土司们打交道，但也不过只能勉强统合，并不能完全融为一体。
如果他拿下蜀中之后，再用二三十年来消化，或许能够消弭内患，只可惜他窝在南浔州太久，岁月不等人，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挥霍了。
叶行远虽然没有点破，但蜀王也是聪明人，听他斥责谢无忌之言，心下凛然，已然明白刚才叶行远危言耸听的意思。
他一统蜀中，移驾天州府之后，不但面临两头统治的局面，还有各地貌合神离的豪族，真要将蜀中势力糅合成一块去争霸天下岂是易事。
相反朝廷大可以利用蜀中的弱点，甚至不需要派大军来攻打，只要扼守蜀道出口，然后再收买各地豪族，造成蜀中内乱，那他姬继深便是不败自败！
自己数十年谋划，怎么在叶行远的面前，仿佛是一戳就破的肥皂泡？蜀王心中一凉，竟有一种壮志未酬，英雄迟暮的悲凉。
牟长史看出蜀王情绪的变化，忙咳嗽一声，劝道：“叶大人，我知你必有良策。何必卖关子？我家王爷都要灰心丧气了。”
叶行远一笑，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抛出今日的重要论点，“王爷，圣人有云，天下事名正而言顺。王爷伺机隐伏，以待天时，这想法是没错，但也蹉跎多年，未能造出大势，殊为可惜。”
他指点江山道：“王爷身边之人，固然人才济济，文武兼资，奈何眼界还是狭窄了些，故而未曾想到另一个突破口。
王爷既有南浔州为根据地，欲求蜀中，未免舍本逐末，何不南向。一举取南越诸国，开疆拓土，此乃名正言顺之道！日后立不朽功业，以此为基，反求中原，岂不是水到渠成？”
一开始我就告诉你南浔州并不是蜀中的中心，它的影响力并不向北辐射，无法以此来统合蜀中。
但是南浔州向南，南越蛮夷之地，却都为此大城的繁华与文化所笼罩，以南浔州为据点，南向出兵，席卷诸小国，那才是王道啊！
蜀王瞠目结舌，他几十年来心心念念就是想要谋反，剑指京城，哪里想过往更偏僻的南方去？
下意识道：“南越诸国，蛮夷之邦，穷乡僻壤，就算打了下来，又有何用？何况山高林密，后勤不便，本王虽有精兵，也不敢说能一战而胜……”
叶行远胸有成竹道：“王爷此言差矣。南越虽然是蛮夷之地，但只是因为当地人未曾受圣人教化，浑浑噩噩，并非是其国土不佳。
当地气候炎热，雨水充足，稻米可一年三熟。又有各种矿藏，数座银山，足可以养十万雄兵。王爷不心动么？”
他微笑又道：“至于征南之弊，确乎在后勤之上。但这主要是说中原大军，万里迢迢前往南方，水土不服，粮草不济。
但王爷之兵，本来就是蜀中募集，对于南方的气候也没有什么不适应。如今又有下官献上的木牛流马，进军路程也不远，何惧后勤粮草？”
叶行远傲然而立，正色道：“只要王爷登高一呼，率数万精骑入南越，这才是如蛟龙入海，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不受天命束缚！
日后若能得势，便可以疾风怒涛般席卷中原；若是天时不济，亦可南面为王，传之子孙，比留在蜀中之地，要好得多了！”
蜀中只是分封之地，诸多限制，但真成了南越国主，那可就是独立一国，身份有几大的变化！蜀王双目之中现出神采，似已被叶行远说动。

第四百二十七章
原来叶行远献上木牛流马是这个目的！牟长史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这东西对于出蜀道而言固然是神器，但是还不足以说彻底扭转蜀中攻打中原的劣势。
但是若是用之于征南，那就是一举奠定胜势的宝物了。
南越虽然野心勃勃，但到底基础不可与中原之地相比，蜀王的数万精兵，确有灭国的可能——南越之所以能够孤悬中原版图之外，大多依仗的便是地利，山林茂密，粮队辎重难行，也就难以调动大军。
如果有了木牛流马，后勤问题解决，正面战场上蜀王的大军当真有七八分的胜算！
这人果然是惊世之才，这么多人没想到的盲点，他居然看得清清楚楚，给坐困愁城的蜀王指了一条明路！
牟长史佩服得五体投地。叶行远要是知道他的心思，必然会赶到惭愧，他其实一路上都在想如何说服蜀王，这一策充其量是祸水东引而已，只是说起来头头是道。
蜀王得此妙策，兴奋的手舞足蹈，但他到底枭雄心性，不能这么轻易决定大事，便对叶行远说：“容孤细思三日，再向大人答复。”
叶行远点头道：“兹事体大，王爷自当三思，下官理会得。”
他告退回到客房，欧阳紫玉听他说了情况，喜道：“果然让他们狗咬狗是最好的，那丁如意甚是可恶，正好借此报复她一次！”
女剑仙甚为记仇，当初被丁花魁与龙宫逼得狼狈不堪，虽然最后达成谅解，但这可并不意味着欧阳紫玉就原谅了丁花魁。
欧阳紫玉回转蜀山修行有成，本来就有要报复汉江龙宫与丁如意的想法，叶行远这一策，在她想来就是为了欺负一下丁如意。
叶行远哭笑不得，也就由得欧阳紫玉怎么想。不过欧阳紫玉到底还是关心叶行远，又问道：“不过你奉皇帝之命传旨，是要蜀王回京城述职，如今这情况他怎么肯？皇帝那边你又如何交待？”
蜀王谋逆乃是证据确凿的大事，隆平帝再怎么糊涂也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他不可能放任姬继深继续在蜀中发展，也不可能因为蜀王说我改变主意不造反，要去打南越就相信了。
叶行远淡然道：“山人自有妙计。”
只要蜀王愿意接受他的策略，那之后当然就有一系列的手段，这都是小节。叶行远其实到此时已经松了口气，大致来说，蜀中之事已经到了尾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叶行远在蜀王府安心住下，蜀中官场留下的烂摊子却总得要人收拾。蜀中省上上下下各位要员，差不多都有子侄搅入天府会中。
巡抚莫大人、布政使刘大人、天州知府童大人、吴同知之类都痛失爱子，但这时候都噤若寒蝉，只顾得上悲伤与惶恐。
叶行远可是奉皇命而来，连蜀王世子都说杀就杀了，如今人还在南浔州作客，也没听说蜀王拿他怎样，这还了得？
这几位大人都急的如热锅上蚂蚁一般，聚在一处商量。莫巡抚愁眉苦脸，全无封疆大吏的权威，哀声道：“诸位，如今蜀中官场被叶行远一网打尽，本官已经上了谢罪的折子，只是尚无回音，不知朝廷会如何处置。”
布政使刘大人也是叹气，他经营多年，溜须拍马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才终于弄到这么个实缺，如今看来一切都要付诸流水。
“还能怎样，被不孝子连累，吾等前程肯定是保不住了。只希望朝廷给咱们留几分薄面，不要革职查办……”他家里刮来的民脂民膏，要是一查肯定留不住，现在儿子也死了，官位眼看保不住，只能希望回乡做个富家翁。
童知府神色凄厉，咬牙道：“大人，岂能就这么善罢甘休？叶行远与我等不共戴天，若是咱们就这么认了，他哪里能放的过我们？”
莫巡抚蹙眉道：“你纵然这么说，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什么办法？慈圣寺一案已经定成铁案，叶行远手眼通天，咱们在京中的关系也不够硬，保得住性命就算不错了。”
在蜀中围观，差不多就脱离了朝廷派系，必须得投入蜀王门下。因此虽然他们同样是方面大员，但在京中却没什么根基，与内阁诸位大佬也没什么私交，对方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雪中送炭。
只要不落井下石，让他们平安而退，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现在连蜀王都没有对叶行远怎么样，要他们几个丧家之犬又有什么办法？
童知府知道这两个上司都是软趴趴的官场老油条，平时惯打官腔，但到关键时刻就顶不住，但他却是狠辣心性，决不可就此认输。
他厉色道：“诸位大人，如今咱们早已一败涂地，也没什么好忌讳的。蜀中官场，让叶行远这小子捅破了天，咱们都没什么好下场。
事到如今，只有请咱们身后之人作主，才有翻身的机会。”
布政使刘大人苦着脸道：“如今王爷对叶行远的态度暧昧，连世子死了都未曾追究，怎会为我们作主？”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确实存着奢望，指望叶行远一到南浔州，蜀王就发雷霆之怒砍了他的脑袋，这样也算是为他们报仇出气。
奈何叶行远已经去了南浔州大半个月，仍然没有被杀的消息传来，听说蜀王对这个杀子仇人似乎还有器重之意，这怎么不让蜀中这些官员灰心丧气。
童知府冷笑道：“我只问一句，诸位就真的甘心被一撸到底，乖乖回乡下去做个乡绅？我等寒窗十载，宦海沉浮，历经多少大风大浪，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官的必然恋栈权位，他们都已经做到这个位置，怎么肯随随便便放弃？要是回乡，不过只是地方上略有势力，哪里比得上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莫巡抚咂摸出一点意思，便反问道：“童大人，你素来最有主意，有什么便直说吧。我与刘大人都已经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童知府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起身关紧门窗，这才回头，面色狰狞道：“叶行远小贼视我等如无物，朝廷弃我等如敝履，怎可就怎么算了？想要留住咱们的权位，威今只有一计，便是迎王爷入蜀！”
此言一出，众人静默，都是面色苍白，默默思考。
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蜀王肯定是要造反的，他若是现在反了，一干蜀中官员只要投诚于他，那么为了世子而送命的衙内们不但不是污点，而成了忠心耿耿的证据。
蜀王定然会留任他们，该是巡抚的仍然是巡抚，该是知府的还是知府，虽然不再是朝廷的官儿，但权柄未失。
以这些官僚墙头草的性格，也没什么节操，蜀王起兵，他们肯定就会归附。因此也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
“世子被杀，皇命叶行远入南浔州找王爷问话，此事必然已经暴露。”童知府侃侃而谈，他这几日深思熟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分析道：“王爷其实已经被逼到了死角，我们怕的，无非就是叶行远逞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王爷。那时候可就晚了……”
在童知府想来，蜀王不杀叶行远，本质上必然还是顾虑朝廷。蜀王素来是隐忍稳重的性格，没有万全把握，不会轻易动手。
要是蜀王真的与朝廷妥协，那他们这一批官员就是彻头彻尾的牺牲品，儿子白死，官位白丢。
莫巡抚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你的意思是……”
“逼宫！”童知府已经豁出去了，说话全无忌讳，咬牙道：“黄袍加身，不怕王爷不动手。”
之前的态度是蜀王反不反，他们随波逐流，如今却不同，利益所在，就是蜀王无论如何，一定要反！
蜀中一地，正处于暴风雨将临之前的平静之中。各方势力，各怀心思，全都等着蜀王的决断。
三日之后，姬继深在书房单独接见叶行远。
他已经想得清楚，只是还有几个问题要问，“叶大人，孤已经想明白了。不取蜀中，反取南越，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只可惜你来晚了几日，如今朝廷已有除掉我的打算，不知孤该如何是好？”
这问题来找叶行远商量，蜀王也觉得有点难受。
事情全是叶行远搞出来的，是他偷了千铜阁的效忠血书，是他秘折隆平帝，是他杀了世子，将事情弄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僵局。
但想要找解决的方法，还是得问这个家伙，这种感觉让人觉得古怪。
叶行远早有准备，笑道：“王爷既然计议已定，那自然要求重获陛下的信任，以下官之见。王爷只有亲赴京城，向陛下陈情谢罪，此事方可消弭。”
蜀王瞠目结舌，苦笑道：“大人莫要开玩笑，孤要是回了京城，那位好皇侄能放过我？还谈什么征南伟业，只怕要一辈子宗人府圈禁到死！”
叶行远难道觉得自己是傻子，这等事也能哄骗不成？想到此处，蜀王便有些恼意。
“若是没有投名状，陛下自然不会再信任王爷。但如今世子已殁，蜀王府后继无人，若是王爷心灰意冷，再给陛下送上一份礼物，那就不同了。”叶行远胸有成竹。
“礼物？”要装的心灰意冷，蜀王明白，但什么礼物才能打动皇帝的心。让他能原谅谋逆这种大罪？
叶行远微笑道：“王爷行到天州府，自能知晓。”
蜀王若有所悟，心中略有踌躇，但片刻之后，还是咬牙下了决心。

第四百二十八章
蜀王姬继深与叶行远商讨已定，便上表请罪，乞求回京述职！这一消息传开，乐了隆平帝，却让天下震动。
蜀中那一伙儿官僚，都傻了眼，没想到叶行远这人真能说服蜀王。他这条舌头到底是什么做的？居然能有如此奇效？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也就更加破釜沉舟，静待蜀王莅临天州府的那一日。
隆平帝又召王仁商量，“卿家法眼如炬，不知叶行远到底使了什么妙策，竟然让皇叔愿意入京请罪？”
蜀王肯服软，蜀中一地就算是定了，隆平帝龙颜大悦，对这位犯了错的皇叔也就客气了几分。
他本来就是个心软的皇帝，并不愿意兄弟相残，怎么说蜀王也是他的长辈，愿意这般和平解决，也不损皇室的名声。
王仁对道：“叶行远素有奇策，臣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但蜀王入京，中途必有波折，还要等一等才知。”
隆平帝奇道：“皇叔既然肯入京，也上折子昭告天下，难道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蜀王谢罪，当然不是说自己有谋逆之心，只说是教子无方，故而回京受责。皇帝也下旨安抚，说不因子罪父，令他宽心，却没有说不用入京。
王仁道：“变故自然在蜀中，陛下已经下旨，严责蜀中巡抚莫大声、布政使刘涛等人，他们心怀鬼胎，当然不愿蜀王就此偃旗息鼓，定然会闹出些幺蛾子来。”
隆平帝懊恼道：“这是朕思虑不周了，不知可有办法补救？”
早知道如此，应该等蜀王入京之后，再对蜀中官场进行处置。但是隆平帝已经尽量拖了几天，他为了给叶行远壮行色声威，表示对他斩杀一众衙内的支持，这才下旨斥责蜀中官员，并拿下几顶乌纱，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敢狗急跳墙。
“不妨。”王仁的态度依旧不紧不慢，“有叶大人在，这些跳梁小丑，自然是一鼓而擒，陛下不必担心。”
这小子的本领真是深不可测，蜀中这么一摊浑水，他去了还能游刃有余。王仁真想看看此人的极限到底在何处。
又过十日，蜀王自南浔州出发，取道天州府出蜀，北上京师。叶行远同行至天州府。
一路无话，数日之后蜀王仪仗到了省城，在一处别院落脚。叶行远自行回返按察使司衙门，他交卸了皇命差事，照旧还是按察使司的佥事。
王老大人与他相见，赞叹不已，称他行事古今未见。
一口气杀光了当地官场的二代，还宰了最有实力藩王的世子，居然全身而退，连毫毛都没掉一根，这确实是古今未见的奇迹。
叶行远却很谦逊，道：“此乃仰赖陛下洪福，朝廷威严，又有老大人坐镇中央，否则下官安敢如此僭越？”
王百龄回头与自己的幕僚私下叹道：“此子胜不骄败不馁，喜怒不形于色，胸中自有沟壑气象。乃是出将入相之才，之后三十年必是此子天下，严相公等人与他交恶，实属不智。”
他为官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叶行远这样的人物，也只有在共事的过程之中，才能感觉到此子真切不凡，所以为内阁诸老一叹。
叶行远回到后衙，却知道事情还没有那么快结束。他招来青妃与陆十一娘，询问离开这一段时间中天州府诸人的状况。
陆十一娘笑道：“正如大人所料，这些狗官串联一处，想要玩黄袍加身的把戏。只是这些文官手中无兵，无非只能调些家丁人手，实在不堪一击。
若大人要扫除他们，只须以锦衣卫调得各处军马，将他们铲除便是。”
叶行远摇头道：“那也不必，这是留给蜀王的投名状，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今夜只需要耐心等候便是。”
蜀王在天州府只耽搁两三日，这些官僚们唯恐夜长梦多，肯定是今晚就会动手。
青妃担心道：“这些乌合之众虽然不足虑，但只恐他们丧心病狂，对大人不利。”
这些人与叶行远都是有深仇大恨的，他们今夜作乱，大部分人去蜀王处，但肯定也有人来找叶行远报仇。
“若是他们敢来，本官自然也不吝于送他们一程。”叶行远也算经过沙场锻炼，霸气十足，哪里会怕几个文官？
陆十一娘也赶紧拍胸脯保证：“属下誓要护得大人周全！”
叶行远大笑，用罢晚饭，便令人掌灯。他知道今夜必然不眠，也就没有休息，而是静心练字，再悟“宇宙锋”之妙。
这寻常三字，剑气凛然，随着叶行远品阶和修行的加深，每次题写都能有新的领悟。
周围之人看他写这三字，也是习惯了，但却不能像叶行远一样，从这三字笔锋之中感悟剑灵之意。
青妃随侍在旁，看叶行远连写三张大字，赞道：“大人的笔力，经此一遭，似乎又有精进。我看这宇宙锋三字，不但是书法修行，更是大道修行。”
叶行远每经一事，破除一次天命陷阱，所得天命愈多，感悟天机愈深，识海中的剑灵就愈发壮大。
这宇宙锋三字，也就显得更加精妙与玄奥。
如今单以书道而论，叶行远已入化境，比之当初花魁争霸的时候境界更深不知多少。但正如青妃所说，宇宙锋的临摹，不仅仅是书道的修行，更是俗世历练的大道。
叶行远自己也有这样的感悟，便点头道：“少年时得此石刻，实乃大幸。今日我能小有成就，与这宇宙锋也脱不了干系。”
他穿越而来的时候，灵力全无，感应不到天机，写出来的文章如墨团漆黑，被蒙师痛骂，差点失去了童生考试的资格。
有了这宇宙锋，才唤醒体内灵力，并得到了增强之道，此后日日琢磨，灵力的增长似乎永无止境。
故而叶行远才能够在会试中夺魁，并借着翰林清气灌顶，一举成为大儒。
此后经过琼关与蜀中的历练，他对灵力与天机的掌控更是突飞猛进，对于官场俗务也得心应手，不谦虚的说，光比这几样东西，就算是朝中内阁大佬，他也不怵。
青妃叹道：“所以出类拔萃之人，必有机缘，应时而生。唯盼大人能够不忘初心，日后创太平盛世，以救万民于水火。”
她素有壮志，也早知叶行远的打算，又是灵体，如今可算是叶行远的第一心腹。
叶行远微笑道：“必不负青妃所托。”
两人正说话间，就听外间锣鼓大作，火光冲天，天州府之中终于闹了起来。
陆十一娘进来禀告道：“有数百人举着火把，高呼口号，冲着蜀王下榻的别院去了。另有一小股人马，正朝着此地而来。”
叶行远失笑道：“正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区区数百人想玩黄袍加身？蜀王从了他们才是奇怪。”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向我们这边来的人，何人率领？”
陆十一娘正要回答，就听衙门外传来噪杂之声，有人怒吼：“叶行远，你这狗官，快还我儿子命来！”
这声音虽然沙哑粗鲁失真，叶行远也听得出来，这便是天州府童知府。笑道：“我也料是此人前来，天州府中这些官员，也就算他有些蛮劲血气，其余皆不足道。”
巡抚莫大人，布政使刘大人之类，都不过是行尸走肉，叶行远根本没看在眼里。童知府虽然品级略低，却还算一号人物。
今夜巡抚布政使都去蜀王身边献媚，他却知道事情关键是叶行远，要过来杀人报仇，眼光还算不错。
叶行远施施然推门出外，只见童知府带了许多家丁，持刀枪弓弩，将按察使司衙门围住，叫嚣不停。
这时候王老大人派人来询问，叶行远只淡淡道：“请老大人安心睡眠，此等癣疥小事，一会儿便能处理完毕。”
童知府在外听到，冷笑道：“叶大人，都到了生死关头，你还能镇静自若，果然不愧是一代大儒。
只可惜刀剑无眼，今日便是你的忌日！别人惜你才华，不忍加害，但你害得蜀中官场没了火种，杀子之仇，本官可断断不能饶了你！”
叶行远淡淡道：“多言无益，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童大人难道还指望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么？还不下令进攻，更待何时？”
童知府带了心腹家丁，都经训练，他见叶行远冥顽不灵，冷笑一声，挥手下令冲杀。“杀叶行远者，赏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家丁悍不畏死，嗷嗷叫着向叶行远等人冲来，倒也有几分气势。
叶行远千军万马都见过，哪里在乎这些乌合之众，叱喝一声，八方刀轮出手，护住周身。再招呼一声，埋伏在四处的锦衣卫一起现身，将一众家丁缠住，无一人能够冲到叶行远的面前。
童知府双目血红，狂笑道：“叶大人，谁不知道你手里有做这些底牌，不过今日谁也救不了你了！”
他怒吼一声，只见从他背后阴影之中疾射出一人，剑光霍霍，直刺叶行远的咽喉！
这剑光犀利，只刹那间就破了叶行远的八方刀轮，看这声势，绝对是六品以上的剑仙！

第四百二十九章
童知府身边还有这等人物，叶行远心下微惊，不过他也久经战阵，这种单对单的斗法也试过几次，并不畏惧，应对颇有章法。
先是急速后退，再招出黄巾力士阻挡，同时开霹雳弦惊神通阻挠，再以清心圣音混淆对方的斗志。
只是此人心志如铁，剑光如练，一剑逼退黄巾力士，在破去霹雳弦惊神童，至于清心圣音更是全不在乎。
“住手！”眼看这人的剑光如附骨之疽，追着叶行远不放。欧阳紫玉从天而降，剑光一转，将他拦住，只听叮叮当当声响响个不绝，两人剑刃相击已有数十次之多。
欧阳紫玉气力不如，闷哼一声倒退，手臂酸麻，胸口烦闷，面现惊愕之色，不过仍然傲然挡在叶行远面前。
“你的剑法很好啊！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欧阳紫玉剑下，不斩无名之辈！”女剑仙将长剑画一个圆弧，谨慎防守，言语却不甚客气。
这剑客默默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只见他一身黑衣，面色惨白，仿佛没有丝毫血色一般。手中提着一柄漆黑的剑，嘴角带着冷笑。
“你是峨眉懒和尚的弟子？年纪轻轻，倒是得了蜀山剑法真传，只可惜不是我的对手，还不退下，免得枉自送了性命。”他语气高傲，更不把欧阳紫玉放在眼里。
“叶行远！这是我请来的剑魔马真君，蜀中一带，剑术第一，你今日必死无疑！”童知府看他占了上风，得意大笑。
剑魔马真君？叶行远没听过，他读圣贤书走官场路，对这些江湖人物实在不怎么放在眼里，便是蜀山剑派的高人，也只模模糊糊听过一个大概，更何况是这种闲杂人等散修。
欧阳紫玉面色却变得有些难看，这个马真君的名字她当然听过。从拜入蜀山剑派开始，就听师父师兄说过，蜀中一地有个绝顶凶人，学了一身歪门邪道的剑术，可称剑魔。
虽然根基不稳，难成大道，但是杀伤力惊人，行走江湖的时候遇上，那得远远避开。
欧阳紫玉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没放在心上，但是今日一见，还是为其诡异的剑术而震惊。
他们蜀山剑派御剑之法堂堂正正，可以之参造化大道，日后也有飞升之法。
但这剑魔马真君的剑法，却一味杀戮，如今他不过是第六品的修为与欧阳紫玉相当，剑气却要强上一倍有余。
刚才甫一交手，欧阳紫玉便被他诡异的剑气伤了心脉，完全是靠着金丹修为硬撑着。
“叶公子小心，此人诡异，不如暂避，我来拖住他。”欧阳紫玉转念一想，赶紧还是让叶行远避开。
叶行远苦笑，欧阳紫玉每次都觉得自己是孱弱的书生，非要表现出一切有我的态度，这种大包大揽的女汉子性格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便笑道：“欧阳小姐不必担心，下官好歹也是五品官员，自有防身之道。我们联手拒敌。”
童知府带来的家丁被锦衣卫阻住，家丁人多武器好，锦衣卫更精锐些，双方旗鼓相当，不必操心。
真能对叶行远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的，其实也就是这个什么剑魔而已。叶行远这里有欧阳紫玉、陆十一娘和他自己三人联手，就不信这马真君有打败他们的能耐。
欧阳紫玉秀眉微蹙，心中着急，暗暗传音道：“此人剑法诡谲，善于杀人。你堂堂正正的圣人之道，只怕对他防不胜防，还是退走安全些。”
叶行远微微点头，却不动身，又招出黄巾力士挡在身前——他这黄巾力士经过多次召唤，此时已与起初有了明显的不同，身披简单的铠甲，手中握着巨斧，这是即将化身天兵之兆。
单论实力，这黄巾力士也足以与六品剑仙对抗，有他辅佐，叶行远觉得拖也能把这剑魔马真君拖死。
陆十一娘也从墙头飞身而下，锦衣卫打得颇有章法，不需要她再临阵指挥，她就与叶行远欧阳紫玉互为犄角，小心防范着马真君。
剑魔狂笑道：“又是一个女子？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既然你们不怕死，我就也不必给面子，一剑一个，送你们去见阎王！”
此人素无规矩，只知痴于剑，在蜀中一带无法无天。说话间便纵身前进，剑光忽神忽缩，诡异万端，欧阳紫玉与陆十一娘两人勉强接着，但三数招间，都受了轻伤。
叶行远运起明察秋毫神通，勉强能跟上出剑的轨迹与速度，一时之间却也插不上手帮忙，只能不停以清心圣音神通喝骂。“蛮夷之辈，不服王化，竟敢刺杀朝廷命官，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对于心志坚硬的剑仙，这神通虽然没有太大效果，但也能气得他三尸神暴跳，好几次想要摆脱欧阳紫玉与陆十一娘二人，直接攻击叶行远，奈何两女缠得甚紧，又不惧受伤，一时间也难以脱开。
如此一来，战局便陷入僵持，童知府原以为带了百余人与剑魔前来，定可轻取叶行远。没想到打了半天尚未有结果，未免急躁，回头看蜀王别院的方向，虽有火光，单也静悄悄的，不知结果如何。
叶行远知他心意，长笑道：“童大人，尔等倒行逆施，蜀王已幡然悔悟，你们还想拖他下水，这是自寻死路！”
童知府大怒，嘿然道：“蜀王素有大志，只是被你言语迷惑，而今莫巡抚等人已经去劝他，一会儿蜀王府精兵到此，汝将化为齑粉！”
叶行远讥讽道：“到了这个地步，童大人还在白日做梦，若是蜀王还有心意动摇之处，怎会随我进京？
你们不识时务，不知大势，非要垂死挣扎，鸡蛋碰石头，那就不能怪死的难看！”
这斗嘴仗谁能比得过叶行远，童知府气的哇哇怪叫，几乎要吐血。只不时回头张望，期待蜀王精兵赶来，将叶行远拿下处死！
皇天不负苦心人，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果然听街道上有铁甲铿锵之声，一群身穿黑甲的武士骑马急奔而来，正是蜀王府的精骑。
此次进京，蜀王当然不可能带大军，但也带了三百精骑作为护卫，这在天州府中几乎可以说是最强战力。
童知府回头看时，只见那些精兵几乎倾巢而来，不由大喜，对叶行远呼喝道：“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如今蜀王精骑已到，你必死无疑了！”
叶行远呵呵而笑，人有时候真是盲目，若是蜀王真的被黄袍加身，别院那边怎么会毫无动静。而如果真要来捉拿除掉叶行远，怎么又会没有莫巡抚之类人物带兵？
这分明是来援救叶行远的救兵，却被童知府当成了追兵！
果然那一群精骑冲到按察使司衙门前，见童知府手舞足蹈，领头的队正将手一挥，厉喝道：“王爷有命，这些叛贼，通通拿下了！”
黑甲精骑一起呼喝，纵马奔驰，手中马刀挥动，将童知府的家丁斩杀一空。童知府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大叫道：“杀错了！杀错了！是杀那一边！”
几个骑兵被他唬住，回头看队正，还以为自己真犯了错误。队正冷笑道：“怎会杀错，奉蜀王之命，已经拿下蜀中巡抚莫大声、布政使刘涛等人。
他们谋逆造反，罪在不赦，还不快将那知府童元拿下，好速速回去交令！”
那几个骑士确认没错，冲上去一刀朝胡说八道的童知府头上砍去。童知府吓得屁滚尿流，就地一滚逃过一劫，另一边骑士轻舒猿臂，将他擒拿，顿时便有人涌上来绳捆索绑，将他牢牢缚住。
剑魔马真君见形势突变，自己虽然还未曾落在下风，但是对付对方三人合力，也难以即时建功，如今请他来的金主都被逮住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动手。
怪笑一声道：“童大人，你误我！本座去也！”
他虚晃一招，就想要转身离去，欧阳紫玉吃了他不少闷亏，哪里肯轻易放过，娇叱一声，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光华，直刺马真君的后心。
叶行远看出便宜，全力大喝一声：“剑魔马真君，你的事发了！刺杀朝廷命官，勾结谋逆乱党，天下虽大，已无你的容身之所，还不快弃剑投降！”
他运足了清心圣音神通，马真君只觉得耳中轰然一响，他原本心志坚强，清心圣音神通对他无效，但是此时慌乱逃窜，难免心境不稳，不由得身子一滞，身形便慢了半分。
这半分毫厘之差，就决定了生死，欧阳紫玉的飞剑从他后心一穿而过，不带血痕脱手飞回。
马真君呆立半晌，在墙头上一头栽了下来，锦衣卫冲上去按住，发现已经没了气息。
刹那之间，童知府带来的人全军覆没，自己也沦为阶下囚。而前往蜀王府的莫巡抚等人，也全部都被拿下，押入早就准备好的囚车之中。
这就是叶行远所说的，蜀王要送给皇帝的投名状与礼物。蜀王将蜀中官场一网打尽，等于是昭告天下，我忠于朝廷，对蜀中绝无野心。
经过这一遭，蜀中的官员也不敢投靠蜀王，隆平帝对他自然也就放心了。

第四百三十章
蜀王准备了数十辆囚车，将巡抚、布政使、知府等一干人等全都押入，准备押解送京。反正这些人已经都被皇帝免职，只是因为继任者未到，暂时还在衙门履行职责而已，蜀王也不算僭越。
同时上书隆平帝，涕泣哀告，说自己忠心耿耿，不想蜀中一班狼心狗肺之辈，因为儿子被杀，心怀怨望，竟然想裹挟藩王造反。
幸好有按察使司衙门佥事叶行远识破诡计，将这些叛逆一网成擒，请皇帝发落。
隆平帝收到蜀王的上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皇叔怎么自断臂膀，难道他真的被叶行远说服，放弃几十年的野心，准备重新做人了？
这简直说不通啊！隆平帝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又把王仁找来询问，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似乎对叶行远很有了解，或许他能为自己解惑。
不过王仁听说此事，也是瞠目结舌，良久才对隆平帝道：“叶大人当真有鬼神莫测之机，我虽料到他必有办法压服蜀王，并处置蜀中这些官员。
但怎么也没料到，他竟然能让蜀王亲自出手，这……这当真是断了蜀王的根基。由此可见，王爷对蜀中再无野心。”
蜀王肯定不是不想造反，自己经营了几十年，儿子被人宰了就算了？这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但是当今之世，乃是官僚的时代，蜀王玩这一手，将拥戴他的蜀中官员全部干掉，那就是彻底得罪了官僚群体。
日后哪里还有人敢去投诚蜀王？至少以后蜀中的官员，绝对不敢让自己与南浔州还有什么关系。
如此一来，蜀王就算想要一统蜀中都没那么容易，更谈何问鼎中原？
难道……他的目光已经投向别处？王仁若有所思，大概猜到了一些，但也不能肯定，于是便没有在皇帝面前奏告。
隆平帝心情极好，也就没有追问，不管叶行远用了什么办法，他这件事实在办的漂亮。
如果不是因为怎么也得敲打皇叔一番，隆平帝都觉得蜀王可能不必进京了。他这么一搞，自己还怕什么？叶行远这小子真是会釜底抽薪。
“如今蜀中官场一扫而空，可惜叶卿家资历不足，不然我就让他巡抚地方又怎么样？我看朝中大佬，远不如他多矣！”隆平帝真动了委任叶行远为蜀中巡抚的意思。
不过他知道这任命在内阁肯定通不过，不说叶行远是这些大学士们的眼中钉，便是普通官员，就算立了大功也没有可能这么快提拔。
皇帝想了想，最后给叶行远暂时署理天州府之职，但又不另外指派天州府知府的人选，等叶行远干上一年半载，便给他转正，等于在这个考察周期之内，又给叶行远暗暗升了半级。
就这升官速度，已经是空前绝后了。
叶行远立下如此大功，况且蜀中现在确实官场空虚，除了王百龄躺赢大占便宜升任巡抚之外，总要找人看守天州府大邑，叶行远是最好的人选，内阁也无法阻止。
诸位大学士和吏部不情不愿的下了文书，叶行远便以弱冠之龄，任省城知府，蜀中百姓兴高采烈，放鞭炮庆祝。
蜀王继续进京，一月之后金殿见驾，痛哭流涕，表示悔悟。隆平帝心软，不但没有治他的罪，还赏赐了许多，让他暂时在京中休养一阵，等开了年再回返蜀中。
姬继深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想起临别之时，叶行远对他说当今重情义，此去京中，多则三载，少则年余，必可回返。更是赞叹不已。
不过此事这么容易解决，文官系统却很不乐意。
一直蛰伏的宇文经听说前因后果，蜀王居然进京谢罪，并且自断退路，眼见这谋反之事烟消云散，不由愕然良久。
他对挚友陈直叹道：“我早说叶行远要一飞冲天，但也没料到此人手段居然高明至斯。如此一来，朝中大佬的布置全然落空，未来几年朝堂又是一阵大乱……”
陈直不解，问道：“蜀王之事，怎么又与朝堂有关。”
宇文经默然不语，朝堂之上，谁都知道蜀王要造反，而且谁都知道蜀王一旦出蜀，必然会很快败亡。
对于朝中诸位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功劳罢了。宇文经本来也是储相的人选，严首辅一直刻意在栽培他。
如果机会合适，他来领兵剿灭蜀王，封侯青云直上也不是不可能，或者是其他人，这对朝中各派系的倾轧与安排并无影响。
但叶行远釜底抽薪，彻底解决了蜀王造反一事，也就是彻底抹掉了剿灭谋反藩王这个功劳，朝中原本安排好的接班付诸东流，之后自然就是明争暗斗的开始。
朝堂一乱，肯定没人会去管一个小小的叶行远，他在蜀中又可以从容经营数年。一个琼关已经让他不可扳倒，再有一个蜀中，等到日后叶行远回返京师的时候，就将是让整个朝堂都震荡的庞然大物。
宇文经长声叹息，却已经无法阻止。
蜀中官员，因为犯了谋逆大罪，隆平帝纵然法外开恩，但也都是夷三族的命运。莫巡抚等人痛骂童知府，说本来可以安稳做个富家翁，就是因他出馊主意，性命不保，几人在刑场上都狗咬狗不可开交，京中诸人只当是看了个大笑话。
拿下了这一大批官员，原本有人担心蜀中会因此动荡，但王老大人升任巡抚之后，出榜安民，行事老到。又有叶行远这精神支柱在，老百姓们安安稳稳，倒没出什么乱子。
叶行远也与青妃吐槽，“如今冗官甚多，其实民众自有自治之能，便是没有这些官员，一样能过得很好。偏偏这些官老爷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不可或缺。”
青妃笑道：“天下官员，哪个不觉得自己了不起？却不知自身的权力与重要性，全都掌握在百姓手中，百姓无官，仍能自由自在，官无百姓，不过是个光杆司令疯子罢了。”
这一场官场动荡过去，叶行远乐得轻松，慈圣寺一案牵扯到如今引起这般结果，也是他开始时未曾预料到的。
如今叶行远署理天州府，算得上是地方一把手，想要探索圣人弟子墓，倒是方便了不少。恰好数日之内，李夫人也考察完毕，到天州府与叶行远会合，接下来便可开始入蜀的正事。
如今五德之宝，叶行远手里已经有了三样。
裴将军的宝刀，高华君的靴子，子衍的冠冕。
而蜀中天州府，有圣人另一位弟子颜无邪的墓地，也将是另一件五德宝物的产地。
颜无邪是圣人的衣钵传人，甚至圣人说过其亲子都不如颜无邪远矣，后来颜无邪入蜀，兴修水利，开颜渠灌溉四方，令蜀中化为天府之国，不愧“复圣”之名。
他的墓地与高华君、子衍的都不同，香火极为旺盛，在天州府的最中心，每日里游人如织，所以叶行远来到此地甚久，都没有起探索之念。
现在万事俱备，自己又当上了天州知府，时机才差不多成熟。
李夫人建议道：“想要偷偷潜入颜无邪墓，那是不可能了。如今刚好逢颜子诞辰，蜀中又出大事，大人可以公祭颜无邪，找机会进入墓地。”
叶行远点头道：“夫人之言甚有道理，我也是这么个意思。不过颜无邪不知掌何五德之宝，却要费心思量，总得一次成功才好。”
上次子衍墓去了两次方才成功，幸好因为琼关偏远，所以才不会被人发现。
但是要公祭颜子，总不能短时间内再祭两次，故而准备更要充分些。
李夫人叹道：“正是因为颜无邪与其他诸子不同，五德俱备，我看他应该占一个‘和’字，只是这和字之宝却不容易理解，吾等也难以筹备。”
五德“忠孝节勇和”，裴将军之勇、高华君之孝、子衍君之忠，都是极为突出的品质，在进入其墓地之前，都可略有猜测。
比如高华君必然是与其父母的关系，而子衍君的考验必然是围城，但颜无邪会给出什么样的考验，才会拿出代表“和”的宝物，就是李夫人也无从揣测。
叶行远思索良久，也并无头绪，看来只能进入古墓之后，再做打算。
宣布要公祭颜无邪之后，百姓们也是甚为支持。颜无邪乃是蜀地大贤，三千年后百姓仍然受其遗泽，都颇为感念。
如今叶行远行仁政，除贪官污吏，还蜀地一个朗朗乾坤，在百姓们眼中，就算还比不上颜无邪，但也算的上是蜀中青天。
他来祭祀颜子，大家都觉得再恰当不过。
于是半月之后，正逢颜子诞辰，叶行远做了长文，称赞颜无邪的品德与功绩，教化蜀中，天现异相，天花乱坠，这又是文曲转动之相，主蜀地多出才子，百姓们更是感激涕零。
而到了夜间，叶行远独自为颜无邪守墓，李夫人夤夜赶到，以五德之宝共鸣开启古墓。叶行远与李夫人结伴而入，却发现此次的墓中情形，与之前几次又大有不同。

第四百三十一章
高华君的墓，其实只有方寸之地，就是一个村子。因为他感念父母，为孝所羁绊，墓中的世界也就没有那么大。
而子衍君的死后世界更大一些，叶行远两次进入，一次是一座雄关，一次是一座孤城，地方要比一座村落大许多，但终究还是有限，不能离开太远。
颜无邪的死后世界却不同。
这真正称得上一个世界，叶行远信步游走，只见版图之上，一座座城池耸立。便是纵马而行千里，也触碰不到边际。
这是因为颜无邪胸怀天下，故而死后的世界，也就是天下。
叶行远傻了眼，向李夫人苦笑道：“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大一个世界，何处寻得颜无邪？复圣的死后世界尚且如此，不知圣人陵墓之中又该如何？”
李夫人听叶行远说过之前闯千铜阁之事，笑道：“颜无邪学问道德圆满，不但早得正一品，更传闻飞升天阙，此地只是他的衣冠冢。
你记得千铜阁中数个世界广大，那也不过只是一个一品修道者所造而已。颜子神通广大，怎能次于这些外道？他有这么大的死后世界，那才是意料之中。”
叶行远点头，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其实高华君、子衍君的修行也是极高，他们若有心，死后世界也可宽广无比，只是有所羁绊，这才并不显其广阔。
而颜无邪事事圆满，若真得“和”之真谛，那古墓之中世界广大，也就并不奇怪。
“只是这世界如此广大，我们该如何寻找颜子的线索？”叶行远在一座城中休息，找民众询问，却无人知晓圣人与颜无邪，这里似乎与真实的世界还有微妙的差别，并不是以轩辕世界为本体。
更像是颜无邪生造出来的一个世界，若不是因为叶行远有千铜阁的经验，只怕会更加诧异。
李夫人多番打听之后，才总结出了一些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
此世与轩辕世界的版图相似，但历史发展却截然不同，这世上并无圣人，自然也就没有三千年的和平岁月。
天下纷争不绝，战乱频频，时人有“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之叹。
叶行远大惊，他踏入这个世界之后，果然发现与天机失去了感应，纵有一身灵力，却也很难稳定的使用神通——原因原来在此！
既然这个世界不曾有圣人，当然也就没有圣人截取天机，天机未曾从天道之中截取，灵力和修行就仍然处于原初的状态，自然并无成体系的神通。
“早知道要带上欧阳紫玉！”叶行远懊悔了。在这种原始状态的修行世界中，自发修炼的剑仙要比他强大得多，如果有欧阳紫玉相助，他们御剑飞行，哪怕是找人都能轻松许多。
李夫人也试验了一番，她所掌握的神通也受到许多限制，不能如以往一般随心所欲。
不过她更关切的乃是这个世界的本源，迟疑道：“颜无邪到底是什么意图，才会在死后创造一个没有圣人的世界？要知道圣人弟子之中，以颜无邪最为亲厚，他也待圣人如父。
其余死后世界之中，虽然圣人并未出场，但体系都是属于圣人所创造，神通灵力可以毫无滞涩的使用。这倒有些奇怪。”
叶行远想深了一层，蹙眉道：“颜无邪得圣人之衣钵传承，乃是集大成的弟子，只可惜其年不永。据说他晚年都在思考天地变化的至理，或许是对圣人之学，另有自己的感悟？”
圣人截取天机，创造三千年盛世，这当然是令人族感戴的大恩。但是三千年之后，体制的僵化与腐败，也让轩辕世界暴露出极大的问题。
叶行远自己也在思考，如何在圣人之外，别出机杼，给这个逐渐老朽的世界一条出路。
如果颜无邪当时就有这样的思考，那他更无愧“复圣”之名，领先了整整三千年。
相关的思想，叶行远有意无意也向李夫人透露过。但要说颜无邪三千年前就有此想法，让李夫人也为之骇然。
“或许另有原因。”她琢磨了良久，还是不愿意相信，“三千年前，圣人出世，如日方中，颜无邪乃是衣钵弟子，怎么敢这般大逆不道？”
衣钵弟子与一般弟子不同，乃是整支传承的根本，对于圣人来说，简直比血脉之亲更为重要。他既然选择了颜无邪，当然也是相信颜无邪必能将他的学说发扬光大。
后来虽然颜无邪早逝，但这最初的判断不会有错。
得到的信息还不够多，暂时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叶行远也并未坚持，他们就在这世上继续打探，试图了解更深。
这个死后世界，同样处在亡国灭种的危机之中。人族的朝廷暗弱，百年前妖族奇袭京城，大破而还，掳走人族皇帝并后宫、宗室数千人。
太子仓皇南渡，逃过大江，在江南复国，偏安一隅，虽有北伐之念，奈何各种掣肘，未能全功。
而北方妖蛮亦是争斗不休，此起彼伏，有熊妖一族，崛起于冰原之上，野心勃勃，将妖族的正统皇朝打得日暮西山，有匡一宇内之志。
现在南方人族小朝廷正在争论不休，是不是要与熊妖联合，一举灭了妖族皇朝，以雪百年之耻——这个论点在朝堂与民间都甚有市场，但是有识之士都明白熊妖凶恶，与之联盟，实在是与虎谋皮。
如今的妖族正统皇朝与南朝人族，几乎已经成了唇亡齿寒的关系，一旦北方统一，熊妖必然大军南下，到时候铁骑之下，无人能挡。
这个局面在轩辕世界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因为圣人的护佑，妖蛮顶多能崛起一时，别说百年，便是十年之运都少见。
与之类似，倒是在叶行远所知的历史上类似于南宋。
南宋联蒙灭金，最后被妖族铁骑横扫，崖山一役，断送十万军民，让胡人尽占华夏故土。要等到百年之后，才有英雄崛起于草莽之中，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而这个世界，比之没有妖、蛮的世界更加残酷，胡人虽然野蛮不开化，但怎么说还是人族，至少统治之后，不会以人为食。
而妖族，却真的要吃人，一旦让熊妖得势，横扫中原，那华夏百姓真是任人鱼肉了。
李夫人虽然不像叶行远一样知道这一段耻辱的历史，但她从小接受严格的培训，对这种局势也极为敏感。她忧心忡忡对叶行远道：“此世情况特殊，人族有亡国灭种之祸，这熊妖联盟之事，万万不可答应。”
虽然只是死后世界，但推演得无比真实，李夫人也绝不忍人族这般受苦。
叶行远点头道：“可惜我们是外来人，时间又太过紧迫，不然的话，亦可想办法进入朝堂，慢慢扭转这种逆流。”
这世界也有科举，只是不考与天机的感应，只考文章学问。这一点叶行远甚有把握，他若是有合理的身份，参加科考，数年间也能博得功名。
只是这时间实在不够，眼看这局势已经千钧一发，大战将起。熊妖的钦使据说已经过江，就算将时间估计得再宽裕，双方达成联盟的时间最多也不会晚于年内。
李夫人笑道：“那公子是否再起义军？民间传唱《公子平妖传》，便是公子在科举之中，领军对抗妖蛮的故事。
如今这局势，与当年亦有相似，不若也从民间着手，或有可为。”
叶行远点头道：“这也是一个办法，只是当初会试，还有诸位同年相助，我们在其中亦有身份，行事相对简易。”
现在他们几乎在这世上无亲无故，亦无家财，想要招募义军，抗击妖蛮，听起来简直与笑话似的。
两人在酒楼上商量国事，都觉得时局艰难，不由都是叹息皱眉。
这却闹了隔壁桌一条大汉，只见他重重将酒碗往桌上一拍，厉声喝道：“大丈夫生逢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业，何必做此小儿女态？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叶行远一怔，回头看时，只见此人剑眉星目，身材魁梧，意气飞扬，约莫三十岁年纪，十足十一条燕赵好汉。
这世界上由于没有圣人截取天机，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值此危难之时，畅游“平时袖手谈心性，临难一死报君王”之讥，受人看不起。
故而这大汉出言讥讽，叶行远也不在意，微笑道：“兄台此言甚是，是在下着相了。时局再怎么糜烂，吾辈为国为民，也无非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而已，哀叹实在不必。”
那大汉听到这八个字，大为赞叹，对叶行远另眼相看，笑道：“读书人中，也有小兄弟这般豪杰，是我失言了。可愿到此，共饮一杯无？”
他晃了晃面前的酒坛，酒水哗哗声响，已经半空。他一人独坐，竟然已经喝了半坛子烧酒，这酒量非同小可。
叶行远正想多认识些人，对这世界更加深了解，便拱手应道：“恭敬不如从命。”
这世界男女之防甚为严格，李夫人因是女眷，不便过去，便扔在自己桌边坐着。叶行远则是移坐到那大汉面前，请教姓名。

第四百三十二章
那大汉笑道：“萍水相逢，何必通名？只饮酒便是。”
他让小二取来大碗，以手指勾起酒坛，轻轻巧巧为自己和叶行远各斟了一大碗酒，这份腕力便是不同寻常。
“请！”大汉举起酒碗，一口喝干。
叶行远微蹙眉头，他酒量也不算差，这一大碗酒尽能喝得下去。不过要像这大汉一般如饮水一般，也不容易。
不过他看这汉子并非寻常人，刻意交结，便也不推脱，同样是一口喝干了这一大碗酒。
大汉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书生倒是个豪爽脾气，便不多说，再度给叶行远斟满。两人对坐无语，连干三碗，大汉方才哈哈大笑道：“痛快！小兄弟不像是那些腐儒一般，这般酒量真是了得。”
他唤来小二，又吩咐道：“先打十斤酒来，我与这位公子慢慢喝着。上几样小菜，切两斤牛肉来下酒。”
小二咋舌道：“两位当真要十斤？咱们虽然是小店，但这酒可是醇厚，有‘三碗不过岗’之称，两位都已经喝了不少，还是算了吧？”
叶行远好奇，问道：“这‘三碗不过岗’又是什么说法？”
他有浩然之体，身体直入先天，灵力又极为充沛。虽然运用不便，但这种淡酒对他影响不大，三大碗下去并无半分酒意。
听到这熟悉的五个字，倒也觉得有趣。难道这城外有景阳冈，冈上也是有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不成？
那小二猛点头道：“公子大约是初来此地，不知此处凶险。城外有一座无名山岗，山中有一头厉害的妖怪，最喜食人，过往客商被他吃了无数。
偶然腹饥，还会来城中掳掠人口，一阵妖风难以阻挡。我们也请各种法师来降妖除魔，只可惜都法力不足，未能建功。”
他顿了一顿，脸上露出惧怕之色，“若是白日过路，还能勉强保得平安，但若是吃多了酒，在山中多耽搁时光，一旦天色昏黑，便要遭那妖怪荼毒。我家酒烈，故而老板定了个规矩，凡喝了三碗酒的，断不放他们过路出城。”
不是老虎是妖怪，这也符合这个世界的设定。叶行远微微点头，并不在意，他也了解过，厉害的大妖到底都集中在北方，混迹在南方人族的妖怪，大多不成大器。虽然他如今神通不算特别灵便，但也完全不惧。
而那大汉更是不屑，朗声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妖怪敢伤人。也罢，且让我吃饱了酒，顺手除了这孽畜。”
他雷霆般叫道：“还不快上酒来！”
小二被他吓了一跳，也只当他开玩笑，心说他们现在喝得半醉，说不定真的大着胆子去出城除妖，枉自送了性命，倒不如多喝一点干脆醉倒，明日再行。
便下去捧了一个大坛子上来，那大汉拍开泥封，与叶行远两人一人一碗，咕噜噜便将这十斤酒喝得精光，这才大笑起身道：“今日畅快淋漓！不过听说有妖怪作孽事，不能再多耽搁时光。
贤弟且候我一会儿，容我出城除妖，回来与你继续再喝！”
他摇摇晃晃下楼，把小二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抱住了他，叫道：“这位大爷！如今已近黄昏，那妖怪厉害，昼伏夜出，必出来伤人。你喝多了酒，可不要白送了性命！”
大汉哈哈大笑，将小二轻轻推开，傲然道：“你却不知，我这人喝一分酒，便长一分力气，如今喝得正是畅快，区区妖怪，何足道哉！”
小二拦不住他，只能看他扬长而去，跺脚叹息。
叶行远看此人行侠仗义，甚有好感，便回头对李夫人道：“妖孽作祟，害人性命，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不如便一起跟去看看。”
他们两人的灵力神通，在这史上已经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强人，比之多年修行的佛道法师也不弱几分，这种荒野中的妖怪并不放在眼里。
李夫人知道叶行远想要与那大汉结交的心思，便点头道：“过去看看也好，这位大爷虽然练过武，但并未得修行之法，只恐为妖法迷惑。咱们去给他压阵。”
小二听说他们两人也要去，更是哭爹叫娘，“公子爷，夫人，那单身的汉子脾气执拗，要去送死也就罢了。贤伉俪这等人品，何必要蛮干，你们若是不放心朋友，待得明日再请人为他收拾尸骨便是……”
在小二看来，那大汉是必死无疑的，实在不忍心这年轻貌美的夫妻俩也白白送死。
在死后世界被认为是夫妻已经是叶行远与李夫人的标准配置，为了行事方便，他们早就默认，也不多坐解释。
叶行远微微一笑，轻声安慰道：“我们读圣贤书，有圣人庇佑，虽千万人吾往矣，不受诸伤，你不必担心，自去服务其他人吧！”
他略用了些清心圣音的神通，虽然不能像轩辕世界那般立竿见影，但是小二也觉得一呆，平白便对这夫妻俩增添了信心，自觉让开。
眼看两人飘然而去，小二良久才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难道这是神仙，怎么一说话我就信了？看来这妖怪还真有可能被除了！”
不说小二喜滋滋的等待好消息，但说那大汉喝得半醉，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城门，循着山路一路向前，还不时呼喝：“妖怪在哪里！有胆出来一会！”
幸好这时候天色已晚，知道妖怪厉害的客商旅人，全都不敢在此时过岗，他这般呼喝也不曾吓到他人。
大约走了两三里路，除了山中夜风刮着草木的刷刷声响，再无其它声音，大汉觉得无趣，脚步也放慢下来。
寻思道：“这山中或许真有妖怪，但妖怪也不是每夜都出来觅食的。我这般鲁莽来此，若是遇不上岂不可惜？”
他艺高人胆大，看日已西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便琢磨着在山岗之中过上一夜，以自己生人气息来吸引妖怪，想来一夜的功夫，总不至于扑个空。
大汉说做边做，正好酒意上涌，口干舌燥，脑袋发昏，便找了棵大树，背靠着打起了盹。
叶行远与李夫人远远跟在身后，看他如此表现，不由哑然失笑道：“我原以为他勇武过人，如今看来还是莽夫，这妖怪要是趁他睡着偷袭，那岂不是危险？”
李夫人摇头道：“不然，此人粗中有细，你看他身周摆了几根树枝，颇有巧妙，若是有东西近身，他便能及时惊醒。只是妖怪神通变化多端，他这防备寻常手段的法子未必就有用。”
叶行远仔细观察，果然瞧见那大汉看似无意摆放的一些枯枝，若是要走近他不可能不碰到发出声响，便微微点头，对这大汉更高看一眼。
不过正如李夫人所说，妖怪神通与这世界普通人的理解还是有极大的差别。叶行远与李夫人两人在暗处观察，却见大汉身周慢慢聚集起了一些黑雾，似要将他笼罩在内。
“这是某种毒物。”李夫人眼尖，看得分明。这种毒雾手段，大致都是蛇蝎一类妖怪所用，那大汉要是不察，只怕要吃亏。
叶行远笑道：“不急，让他吃点亏也好，免得太过冒失。”
看那黑雾也不是甚为浓厚，这山中的妖怪纵然是毒物，修行也不甚强，如果要用轩辕世界的品级来衡量，充其量不过是七八品的程度。
这对付普通人当然绰绰有余，但是叶行远堂堂五品，而李夫人手段多样，即使在这没有天机的世界里面受到了限制，也足以轻松压制这妖怪。
果然那大汉未曾料想妖怪有这般手段，呼吸中吸入了毒气，脸上顿时浮现黑色煞气。
隐藏在暗处的妖怪欣喜，从灌木丛中一窜而出——叶行远看得分明，这妖怪身体细长柔软，分明是一条碗口粗细的大蛇。
大汉甚为警觉，妖怪一现身，压动枯枝发出喀嚓声响，他虽然中毒，也是立时醒来，大喝一声，身躯一扭便是一掌拍出。
轰！只见他掌心有金光闪耀，声音巨大，恰似凭空起了一个闷雷。
这一掌不偏不倚，正拍在那蛇妖的头颅上。蛇妖不料这人还有反击的余力，猝不及防之下吃了点小亏，哀鸣一声，扭曲着滚倒在地，蛇尾横扫，瞬时将那大汉的腿脚缠住。
大汉不慌不忙，双掌左右开弓，金光雷鸣之声不绝，一掌掌拍在蛇妖柔软的身躯上。蛇妖吃痛，却知道若是松开让这人手脚展开，只怕自己更要吃亏，便强忍着急速扭动，将大汉缠得严严实实。
“这似乎便是这世界粗浅的修行手段，有些类似蜀山剑仙的修法，引气入体，强化自身。只是法门不够精深，仅止于炼精化气，返本为先天都不易，想要筑基更是难上加难。”李夫人看那大汉的掌法，低声评论。
这比之一般江湖人的把式要强了许多，对低级的妖怪也有杀伤力，但是终究止步于九品，并非是堂皇正道。
那大汉一开始就中了毒，如今被蛇妖缠住，动弹不得，直觉手脚虚弱，而那大蛇猩红的信子已经舔到了他脸上，奋力挣扎也无可奈何，心中暗叹道：“壮志未酬，吾命休矣！”

第四百三十三章
叶行远看到了千钧一发之际，知道再不出手，这大汉便要送了性命。当下跨出一部，厉喝道：“孽畜！上天有好生之德，汝既为妖物，得天地恩赐，化形而得灵智，怎敢滥伤性命，有损功德？
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虔诚忏悔，更待何时？”
他全力催动清心圣音，在这个没有天机的世界，他的神通威力大有折损，但是其他人、妖的抵抗力也变得极弱。这蛇妖正喜滋滋想要品尝血肉，没想到被这神通一冲，脑中昏乱，竟然是不自觉的松开了大汉，虚脱在地。
李夫人毫不客气，上前一剑便斩了蛇头，只见一道黑气从蛇颈中氤氲而出，李夫人剑光一搅，将妖魂妖丹彻底搅碎，令它再无可能为祸人间。
大汉晕晕乎乎，勉强站直身体，看清来人，哪里还不知晓是这两人救了自己。想起自己在酒楼之上还大言不惭，不觉甚为羞愧，纳头便拜道：“原来是两位仙师，请恕燕峰有眼不识泰山！不是两位仙师在何处仙山修道，有何名号？”
刚才他托大，连自己名字都不肯说，现在知道了对方的厉害，当然和盘托出，还要请教叶行远的来历。
燕峰这名字在这世界还有几分响亮，奈何叶行远与李夫人都是初来乍到，未曾听闻，故而也没什么反应。大汉更觉得他们高深莫测，态度也就越发恭敬。
叶行远报了名字，又笑道：“我们并非仙人，亦不在山中修炼，乃是读圣贤书，养浩然气的儒家。”
燕峰大惊道：“儒、释、道三家，只听说佛道有修行法门，儒家乃是入世的学问，原来也有先生这等高人么？是我孤陋寡闻了！”
这世界并无圣人，儒家书生就没有修行能力，鬼神也没有现世，倒是在轩辕世界中不太有地位的佛道两家很有市场，当今修行人的主力便是这两家。
只是这两家讲究出世之道，纵有神通，也不太为朝廷效力，抵抗妖蛮，顶多就是门下弟子看不过妖族凶狠，偶然出手行侠仗义罢了。
这燕峰便是中原有名的灵鹫寺俗家弟子，得金刚般若掌神通，在江南闯下偌大名号，自组大江帮，出任帮主，抵抗妖蛮。
叶行远听他来历，更是大喜，他正愁没有办法与地方势力勾结，这真是瞌睡送枕头，便直言不讳道：“燕大侠有救国救民之志，实乃难得的英雄豪杰。其实我夫妇俩读书有成，就想为抗击妖蛮尽一份力量，不知燕大侠的大江帮可否收留？”
大江帮乃是江上讨生活的苦力、客商、船家组成的帮派，虽然良莠不齐，但是也有数万人之众。在燕峰的带领下，好歹有与妖蛮抗击到底的勇气。
叶行远选此为落脚地，只要站稳脚跟，自然可以再想办法拉起义军，与凶恶的熊妖对抗。
燕峰听叶行远这么说，大喜道：“贤伉俪本领惊人，若愿意加入我们大江帮共抗妖蛮，实在是求之不得。叶公子若是有意，我愿将帮主之位相让，请公子带领我等！”
他为人慷慨义气，既然知道叶行远的能力比他强，便无私心，要将帮主之位相让，只希望叶行远能够发挥力量，抗击妖蛮。
叶行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忙，燕大侠创立大江帮，威望素著，若是让给了我，手下兄弟岂能心服？我等为抗击妖蛮而来，并非为了个人权势，且让我尽一份心力即可。”
燕峰听他谦让，更是佩服，客客气气请他一起回总舵。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叶行远日后立下大功，这帮主之位怎么也是要让给他的。
所谓能者居之，如今乱世，谁能挡得住妖蛮，谁才能够作主。叶行远刚才虽然没有出手，但一言便能镇住蛇妖，实在深不可测。
叶行远又劝诫燕峰道：“燕大侠你既然身负一帮重任，便须惜取有用之身。这山中妖怪，多有手段，不可轻忽。”
要是刚才自己不出现，这位燕帮主只怕就要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在这深山中，大江帮群龙无首，如何能够抵抗妖族入侵？
燕峰冷汗涔涔，赧然道：“是在下托大了，自以为金刚般若已得大成，谁料这小小妖族，还有这般诡异的手段。”
叶行远好奇燕峰的实力，旁敲侧击的打探，令他惊奇的是燕峰在这个世界上俨然已经算是一流战力，怪不得他看不起蛇妖，这般大意。
燕峰在灵鹫寺的时候，就已经是俗家第一高手，比之寺中的高僧也不逊色许多。
叶行远大致估算他的实力，虽然经脉未能贯通，进入先天境界，但仍然可以借用天地灵力，发挥出巨大的力量，此消彼长之下，大约相当于轩辕世界九品的修行者。
而若是在这世界修行有成，后天返回先天，战力大增，差不多就有八品。
灵鹫寺中，大约只有诸院首座，才能抵达这个境界——他们年事已高，也很少再会出手。
至于筑基成功，实力可以相当于第七品的，整个灵鹫寺也就只有住持一人。或许还有些什么隐藏的老僧，但实力也就封顶于此了。
道家也差不多，几位御封的真人，也就是七品到头。
而军中将领，能够与燕峰相提并论的都凤毛麟角。这么孱弱的实力，如何能够挡得住妖族大军？
事实上人族皇朝与妖族打仗数百年，虽然处于下风，但也没有一触即溃。若是如此，岂不是说明妖族的实力，也并没有比人族强得太多？
叶行远皱眉深思，这与他了解的妖族蛮族可大不相同。要知道妖蛮都有天生之力，很容易突破品阶。在轩辕世界，是因为有圣人截取天机，大大提升了人族的力量，才能与之对抗。
但在这个世界，妖族也要比轩辕世界来得弱？没有圣人，并不影响妖蛮的天性啊？
叶行远越发觉得这世界古怪。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六品的叶行远几乎拥有碾压的实力，不管他想做什么事，都会轻松许多，似乎也是好事。
燕峰不知道叶行远正在心里吐槽这世界的孱弱，他好学不倦，一路上都在向叶行远请教修行之道。叶行远只能讲些读圣贤书感悟天机的法门，但这全然用不上。
幸好李夫人通晓百家，对自行修行的法门亦有了解，出言指点，很快帮助燕峰找到了几个关窍所在，令他喜不自胜。
只要琢磨通了这些关键，他也可以突破先天，实力大大进步。燕峰怎能不感谢叶行远与李夫人，虽然不曾拜师，但他一路上几乎是执弟子礼了。
他们原本在江南腹地，向北走了几天，抵达大江边，再坐船逆流而上，数日功夫，便到了大江帮的总舵所在江阳。
前面说过这世界与轩辕世界的版图相似，这江阳府距离叶行远的老家定湖不远。江阳此地地势险峻，正好是江流变缓之处，也是顺流而下攻击江南的重要据点。
要是江阳被熊妖攻占，大江天险便全然无效，人族江南小朝廷覆灭就在顷刻之间。燕峰眼光独到，故而一早创立大江帮，便以此地为根据地，准备日后苦守。
李夫人对此颇为允可，暗中对叶行远道：“看来无论什么世界，都有明眼人。当初公子平妖，便是义守襄阳，此地江阳与之类似，看来叶公子你又要来一次了。”
叶行远点头道：“情势甚为相似，如今熊妖势大，妖族皇庭已经摇摇欲坠。人族朝廷更是没有反攻之力，想要保住这半壁江山，首先便得扼守江阳。”
燕峰带他们入城，也不停留，就直接前往大江帮的水寨。
叶行远远远望江边，见这水寨修建得甚为雄伟，连天百里，堪称铜墙铁壁，赞了燕峰一声，“燕大侠辛苦，建成这总舵水寨，日后必能大放异彩。”
现在江北的妖族皇庭自顾不暇，当然没有渡江来攻击的想法，这水寨防御其实闲置已久。但一旦熊妖统一北方，这水寨就能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燕峰能够提前做好准备，果然也算得上是雄才。
得叶行远一赞，燕峰暗喜，他谦逊道：“也并非是我一人之意，乃是帮中徐军师的意思，叶先生且随我与之一见。”
燕峰与帮中军师徐治一文一武，十年来创下大江帮好大基业。他知道徐治一心想求修行之道，好不容易拐回来一位大佬，当然想要给好兄弟介绍介绍，故而一开始就为他说好话。
叶行远微笑不语，他倒是不吝啬修行法门，可惜天机不显的当世，想要自行感悟天机得到神通，那可真不容易。
李夫人处虽有自发修行之道，但也并不完整，只能看谁有缘自行领悟了。
燕峰不知端的，兴冲冲的将叶行远与李夫人带入总舵，刚刚进门，军师徐治便兴冲冲的迎出来，笑道：“帮主，大喜！朝廷已经答应与熊妖联手，共灭妖皇，出兵两淮之地，眼看就能收复千里江山！”
他笑逐颜开，仿佛是真心欢喜。

第四百三十四章
燕峰愕然，他一路上听叶行远与李夫人分析，朝廷与熊妖联盟，几乎已成定局。主要是朝野都是支持之声，不过他也知道熊妖的厉害之处，妖族皇庭一灭，首当其冲的便是江南。
现在就算能够收复江淮，将来又怎么能够守得住？这个道理，燕峰记得徐治以前都对自己说过，怎么今日却变了口气？
他是个直性子人，不惯作伪，便蹙眉道：“徐兄弟，你不是说过，熊妖一旦灭了妖族皇庭，必然大举南下，咱们不可与他联盟？
如今朝廷昏庸糊涂，铸此大错，日后必有后悔的时候。你怎么又说大喜？”
徐治脸上的笑容一僵，他一向觉得燕峰在小事上虽然精细，但对大势把握不足，对自己是言听计从，什么时候这般坚决了？
何况这时候还有外人在场，燕峰这般不给自己这个军师面子，实在是令徐治有些尴尬。
他咳嗽一声，勉强解释道：“这是当然，我们自然知道熊妖狼子野心。不过朝廷收复两淮，方才有了战略缓冲，日后即使与熊妖再起冲突，也可据城而守，所谓守江必守淮是也。”
徐治停下话头，故作神秘，又看了看叶行远和李夫人两人。燕峰知他心意，不耐烦道：“叶先生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治这才压低了声音，笑道：“正是因为朝廷出兵两淮，日后熊妖针对的重点，便不是我们江阳，而是江淮之地。
我们可以借此机会，休养生息，更将大江帮向西发展，径取定湖膏腴之地。在这乱世之中有一片基业，日后进可攻退可守，便是委屈求全降了哪一方，也不失王侯之位。”
叶行远一听就明白了这位军师的意思，大江帮创立之初，原本是一腔血气，要为国为民，抵抗妖蛮的入侵，这是理想主义。
但是经过十年的发展，大江帮有了根据地，也有了势力，在乱世之中，自然难免就有了野心。
所以徐治会说大喜，只是希望从夹缝中为自己争取一杯羹。
可惜此人见小忘大，注意不到熊妖的强势，可惜了燕峰对他的赞扬，此人格局，远远不够。
燕峰绷紧了脸，总觉得徐治说得有些不对，但他并不能清晰的加以反驳。徐治却不甘休，大概是打算趁热打铁，让燕峰同意了自己的战略，追问道：“以此为基础，大江帮必能发扬光大，帮主以为然否？”
这是要逼他表态了！燕峰皱眉，正想开口，却听叶行远漫不经心道：“徐军师此言差矣，两淮贫瘠之地，这百年来人、妖互相攻伐，早就把这片地方打得一片糜烂。
纵然朝廷出兵收了江淮，熊妖铁骑纵横，在这两淮平原上无人能挡。十数日间必会易主，到时候朝廷不但失地不说，军力也必然大损。此后熊妖立刻便会专攻江阳，哪里会给大江帮喘息发展的余地？”
这事情关系到大江帮的战略问题，也关系到抗妖大业，叶行远虽然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却也不得不据理力争。
这位军师徐治，只怕已经有了异心，今日若是让他占了上风，大江帮被带入歧途，日后想要拉回来可不容易。
徐治脸色垮了下来，没料到燕峰带回来的人竟然会毫不客气的反驳他，不由嘿然冷笑问道：“帮主，这两位是什么人，你可还没介绍。”
燕峰精神一振，又怕徐治乱说话得罪了叶行远，赶紧介绍道：“这位叶行远叶先生，乃是儒门修行之士，有经天纬地之才，军师你可要好好亲近亲近。”
什么儒门修行之士？徐治心中鄙夷不屑，不就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吗？从来没听说过这些皓首穷经的腐儒有什么修行之道，国家反而都是这些空谈之士败坏的。也只有燕峰这样的大老粗，才会上人家的当。
他冷笑一声道：“帮主休要听别人胡言乱语，所谓书生误国，朝廷正是用了这些夸夸其谈，不解实务之人，这才会积贫积弱至此。
我们大江帮不用这些人物，方才能大兴。他都不知我大江帮的能力，怎知我们不能西向经营？”
燕峰一听就觉得要糟，没想到叶行远与徐治两人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他虽然隐隐觉得叶行远说得对徐治说得不对，但一来不知该如何说，二来也不好过分驳徐治的面子。
便赶紧打断了徐治的话，咳嗽一声道：“兹事体大，咱们改日好好商议。今日我带叶先生夫妇前来，是想要引他们入帮，任长老之职……”
徐治气得七窍生烟，燕峰觉得这话已经是在和稀泥帮徐治，徐治却觉得他是胳膊肘向外拐，真不知道被这书生灌了什么迷汤？
刚才徐治才说书生误国，大江帮不用这种人。你燕峰转头就说要引一个书生入帮会当长老，这不是当众打脸是什么？
徐治阴沉着脸道：“帮主，此二人立下何等功劳，可任长老之职？虽然我们都尊重帮主的意思，但我既然为一天军师，就得为帮中兄弟立下规矩。”
燕峰蹙眉道：“叶先生夫妇对我有救命之恩……”
原来是救了这个大老粗，才有这般底气？也不知道燕峰又是去干了什么，就被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救了。
徐治心中不屑，脸上却装出感激的神情，对着叶行远深施一礼道：“原来是帮主的救命恩人，刚才多有不敬，还请恕罪。”
但是他又转头对燕峰道：“帮主恩人，我们自当奉为上宾，不过按照帮中条例，须得为帮中立下大功，方才能够升迁。帮主的私人恩情，似乎不足以服众……”
大江帮从来没有这么严的规矩，徐治寻来的厉害人物，也可直接担任香主、护法等职位，他找了一个厉害的道士，也给了长老。
这就明显是针对叶行远了——燕峰眉头皱得更紧，心中也不免有些动气，他好不容易请来两尊大神，于公于私都大有好处，徐治平日睿智聪明，怎么这时候犯了糊涂。
他却不知道人一旦有了私心，平日的远见卓识都会抛到一边，只看着眼前的蝇头小利，哪里还顾得上将来，哪里还看得到别的东西？
燕峰正要再说话，叶行远却拦住了他，笑道：“军师所言甚是，在下并无功劳在身，岂可卒居长老之职，只愿加入大江帮，为一普通帮众足矣。帮主厚爱，在下心领。”
叶行远并不着急，他初到贵地，无非只是要寻一个落脚点。凭他现在的本事，徐治之类的人在他眼中如蝼蚁一般，要除掉他都易如反掌，何必与他争权夺利？平白掉了自己身价。
燕峰犹豫道：“这未免委屈了先生……”
徐治却大喜，笑道：“叶先生若果然有本事，日后在帮中自有崛起的机会，帮主不必担心。”
他心中想得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讨厌的书生出头，普通帮众就加入水军操练去吧，他就不信一个孱弱书生能够坚持几天。
到时候实在不识趣，直接沉入江中毁尸灭迹，也免得看着惹人厌烦。
燕峰不知他的“好兄弟”打这种念头，看叶行远也是这个意思，便也就不再勉强，依足规矩，开香堂引叶行远入门。
大江帮是新兴的组织帮会，不过规矩也颇为繁琐，这是燕峰与徐治为了加强凝聚力而搞的一套形式。
叶行远听大江帮帮规，暗自点头，燕峰分明是以军纪来要求帮众，一旦真的起事，稍加训练，便可转化为精锐。
听说这帮规有一半是徐治所拟定，这军师虽然人品不端有私心，但是确有几分本事。
宣讲完帮规，最后便是拜神入门。燕峰带着叶行远，一路穿过水寨，抵达建在江心岛屿上的大江龙王庙。
他笑道：“大江帮靠水吃水，变得谢过龙王保佑，还请叶先生拜一拜龙王，便可入帮了。”
叶行远苦笑，想不到自己到哪儿都与龙宫有不解之缘。
说起来在轩辕世界，他与汉江龙宫、定河龙宫、太兴湖龙宫都有些矛盾，不过到这一世界，要拜的却竟然是陆上最大、地位最高的龙王。
除了四海龙王之外，便以大江、定河两处的龙王爵位最高，因为江南大发展，大江龙王的地位后来居上，俨然已经堪与四海龙王相比拟。
按照轩辕世界的爵位，大江龙王有正一品的地位，叶行远拜他一拜也算不得什么。
他就施施然走进龙王庙，取了三支高香，在香炉上点着了，正要走到龙王面前行礼进香，却听轰隆隆声响，香案上的龙王塑像竟然晃动不止，三支高香从中折断，刹那而灭。
本来就看叶行远不顺眼的徐治大喜，厉声喝道：“大江不喜此人，帮主，千万要小心，此人可能是混进来的妖族奸细！”
管他是偶然还是真的龙王动怒，反正先一顶帽子扣上去再说。徐治呼呼喝喝，令众人将叶行远拿下。
燕峰大惊，连忙阻止：“不可！叶先生绝非妖族奸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话音未落，刚才轰隆声响更甚，香案之上的龙王塑像竟分崩离析。

第四百三十五章
徐治故作痛心疾首道：“帮主，你是被这人蒙蔽了！你看龙王动怒至此，何曾有过，还不快将他拿下！”
叶行远尚未反应过来，难道是自己与龙宫积怨太深，以至于影响到这个世界与龙宫的好感度？那也不至于自己来上炷香就连塑像都崩碎啊？
正迷惑间，就听渺渺茫茫中有人高声阻止，“不可！不可对大圣不敬！”
只听水声轰隆，香案之上浮现一个清癯老者的虚影，他遥遥向叶行远躬身行礼，语气威严，额头上有两只龙角醒目。
“这是……龙王显圣！”大江帮大多是龙王的信徒，自然识得龙王影像，稀里哗啦跪了一堆，口中欢喜呼喝不停。
徐治目瞪口呆，他原以为是龙王动怒，想要趁机收拾叶行远。没想到如今龙王现身，居然对叶行远甚为恭敬。
这是什么情况？徐治并非傻子，事到如今，有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香案上的龙王虚影微笑道：“大圣在此，老龙岂敢为圣名，你们不可胡说？大圣驾临小庙，怎敢劳动您老人家上香，受这一炷香，老龙要折百年寿元，万万……万万不可如此！”
大江龙王其实也是郁闷，他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本来喜滋滋的在水晶宫乘凉作乐，没想到突然有个大圣来他庙里上香，这大圣法力无边神通广大，他区区一条江河龙王，哪敢受这一炷香？
叶行远才踏入龙王庙，大江龙王就在家中呕血，一算寿元减了三十年，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现身来阻止。
这是怎么回事？叶行远意识到龙王口中的大圣，正是自己。但是自己不过是正五品，哪里有资格称大圣？正一品的大江龙王，又何必对自己这般恭敬？
他仔细端详大江龙王，看他服饰法力，便觉得有些不对。
这龙王的服饰普通，尚不过是七品服色，而灵力更是稀薄，比之自己还逊色许多。这真是大江龙王，而不是哪里的井龙王？
叶行远发怔问道：“阁下便是大江龙王？大江浩浩荡荡，龙王法力甚深，何必如此自谦？”
大江龙王赶忙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陪笑道：“大圣客气了，在大圣面前，小龙有什么本事，哪敢说法力甚深？
我看大圣已经结成金丹，自由自在，可称地仙，吾等小小龙王，不过刚才筑基虚丹，与大圣相比，恰如萤火比之皓月！”
他一堆不要脸的马屁拍上来，叶行远也觉得愕然，便又问道：“大江龙王乃是陆上龙王之首，你若是这等修为，四海龙王又如何？”
大江龙王自得道：“小龙修为，略胜定河龙王，确实可称陆上龙王之首。不过比之四海龙王，还要略逊一筹，四海龙王大约凝丹已成，比之大圣虽有不如，但也算是一个境界了。”
我现在这水平比四海龙王还强些？叶行远都有些将信将疑，不过这话出自大江龙王之口，实在让人不能不信。
叶行远自己都愣神，其他大江帮众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乖乖隆的咚，帮主到底请来了什么大人物，难道是神仙不成？连四海龙王都不如，这必是上古真人啊！
徐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龙王对叶行远各种巴结。
叶行远不知道在这世上居然能这么轻易唤出大江龙王，便正好有许多疑问向他提出。大江龙王对他甚为尊敬，一口一个大圣，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正如叶行远所知，这个世界上的力量层次，比之轩辕世界要弱了许多。
行走于世上的最强战力，不过就是七品——事实上七品就要藏诸于深山，就像核武器一样只有威慑力，很少会亲自动手了。
八品偶然还会冲锋陷阵，但九品已经算是强者。妖族那边，比人族略胜一筹，也就是九品的妖怪多些，八品的妖怪更容易出现在战阵中罢了。
这么说来，叶行远在无名山岗中除掉的那个蛇妖有八品实力，已经算是极为厉害的佼佼者，所以才将燕峰这样的强者压制，几乎夺了他的性命。
可惜蛇妖倒霉遇上了叶行远，死得稀里糊涂干净利落。
至于这个世界为什么力量孱弱的原因，大江龙王也不知端的，不过据他所知，这个世界的力量是逐渐衰弱的。
几千年前，听说世上确实有一品人物，但后来每隔百年左右，力量就下降一个层次，直到如今——而且这个下降的趋势似乎还在持续，预计再过前年，这世界便会进入末法时代。
世上再无神通，也无妖蛮，只有普通人生活在世间。
这是什么原因？叶行远遇到了这个不解之谜，隐隐觉得此事与此行的目的颜无邪有关，所以也就顾不得大江帮众们惊异崇敬的目光，只沉沉思索。
叶行远在龙王面前露了这一手，燕峰也就不再顾忌，一定要立他们两人为长老。如今大江帮众当然不会有人再反对，就连徐治也哑口无言，只心中暗恨而已。
叶行远无可无不可，风头既然出了，那当个长老也无妨。反正他陡然发现自己当真天下无敌的实力，行事也就可以更加随心所欲些。
入帮仪式已毕，受了长老符印，叶行远带着李夫人回房休息。他急着与李夫人探讨这世界的奇特之处。
李夫人蹙眉道：“会不会是因为颜无邪的能力不足，故而虽然能够模拟整个轩辕世界，但是不可能造就那么多的强者。”
“不会！”叶行远摇了摇头，“如夫人所言，颜无邪的修行一定在子衍之上，子衍所创世界之中，妖族千万大军，都有与轩辕世界相同的实力。
这说明颜无邪并不是无法在死后世界创造这些强者，他是故意在削弱这个世界的力量——这或许便是他所领悟的道。”
叶行远现在笃定，颜无邪创造一个不存在圣人的世界，绝对就是为了推演自己的道。
如果没有圣人，没有截取天机，天命流转轮回，或许就会有这么自然而然的结果。神通变弱，科技昌明，最后或许会发展成叶行远所熟知的现代世界也未可知。
事实上现代科技世界，便是不存在神通的一个平凡之地，而这样的世界，是否就成就了颜无邪所推究的“和”呢？
叶行远虽然不能完全向李夫人透露现代世界的奥秘，但也可以借着推演，向她大概描述了一些将来。
李夫人听说这世界发展下去，会变成一个全无神通，依靠科技与物理法则运行的世界，觉得不可思议，也难以理解。
不过她却明白叶行远的意思，“照大人这么说，颜子便是希望推演出这样的世界，来证明他的道，若此世界完美无瑕，或者至少能与圣人相比，那他或许就能立地封圣，成就真正不朽之道。”
叶行远点头道：“也不无可能，只是要推演出这个世界，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便是以颜无邪之能，数千年来，也不过推演到此罢了。”
死后世界无日月，颜无邪推演“和”的世界，也不知道已经推倒重来多少次。
不过从他的进度来看，并不理想。
虽然神通在削弱，但他仍然未能找到替代神通存在，改变人族生活的东西，所以治乱循环，并无改变。
从历史进程来看，颜子也不过推演到现实世界的宋金时代，而且之后的道路更无从寻觅，所以只怕他自己也处于茫然之中。
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有可能有突破。
李夫人思忖道：“如果是这样，那颜无邪便并不是这世界中人，而是立于这世界之外，却不知道该怎么找他？”
她生性聪明，一点就透，立刻想出了方向。
叶行远也皱眉头，以前高华君也好，子衍也好，都是出现为自己所创造的世界人物，因此叶行远可以按图索骥，找到他们的存在。
而颜无邪明显不是如此——事实上大江帮消息灵通，却也从来没听过一个叫颜无邪的人。他或许是将自己当成了推演这个世界的神，掩藏在这个世界之外。
如果要做个一个比喻，那么叶行远与李夫人就好像是沙盘上的人偶，而颜无邪则是站在沙盘之外，俯视这个世界。
沙盘中人，怎能看到沙盘以外？叶行远思索了一阵，长舒一口气道：“若是如此，大概我们只能想办法加快这个世界的发展进程了。
这事情我在省试之中也干过一次，只是因为有神通偏差，略有不同，如今神通既降，我干起来或许更加驾轻就熟。”
叶行远在省试之中就曾发展商贸科技，创造新的世界模式，只是因为科技与神通共存，所以那个发展的世界会有许多奇妙之处。
而现在这个世界的神通不断下降，一旦叶行远开始攀科技树，或许便会如颜无邪想象的那样，彻底将不科学的神通扫除，成就一个凡人的世界。
到那时候，无论“和”之道到底有没有成就，颜无邪便也该现身。

第四百三十六章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要阻挡熊妖南下，否则的话野蛮屠杀必将大大拖后社会发展的进程，叶行远可没那个耐心。
有了这个明确的目的之后，叶行远也就干脆安下心来，不再去无望的探索颜无邪的踪迹。而是老老实实以江阳为根据地，发展大江帮的势力。
既然打算攀科技树，他也就不再藏私，可以说是倾囊以授，凡是自己记得的东西，都开始培训大江帮帮众。
这些奇思妙想神奇物件，都让大江帮之人瞠目结舌，很快叶行远这位长老的声望就越来越高，燕峰顺水推舟，要将帮主之位相让。
徐治不忿，又想办法找麻烦，他曾引入一位老道士为长老，暗中也拜了他为师，修习采阴补阳之道，便请这老道士出马对付叶行远。
老道士自诩采补得多，堪堪有七品修为，自认为一出手叶行远必然手到擒来。便傲然挑战叶行远，谁知道采补来的灵力驳杂不堪，心思不纯。
叶行远甚至不用出手，只用清心圣音一喝，老道士便觉得振聋发聩，醍醐灌顶，拜倒在叶行远脚下，匍匐着恳求拜师，把徐治看得傻了。
轻而易举统合了大江帮内部，叶行远笑纳帮主之位，他行事果断，也不计较什么名分大义，一举先彻底取了江阳城，将水寨与城池连成一片。
然后就开始套路，先贩运私盐，开发商贸，积累资金，大手笔的投入科技的研发。
由于马上要打仗，所以科技树的重点是军事科技，好在叶行远在推演幻境之中这些事干得熟门熟路，虽然神通下降，无法利用神通来达成科技才能量产的效果，但是随着多次实验，火枪与火炮也就渐渐成型，架到了江阳的城墙之上。
这差不多用了叶行远三年的时间。这三年之中，妖族皇庭覆灭，熊妖一举统一北方，凶焰大涨。
正如叶行远所料，朝廷派兵前往两淮之地，但是那里四面平原，无险可守，熊妖的骑兵只随便几个冲锋，就将吓破了胆子的小朝廷军队逼退，取回了江淮之地。
好在熊妖统一北方之后，先行西进，将西面的几个大蛮族连根拔起，解决了后顾之忧，这才开始考虑南下，这就给叶行远有了一点救命的时间。
当年开春，彻底解决了西北的熊妖一族，派出四王子熊威，率领三十万大军，攻略荆襄。兵锋所指，首当其冲的便是江阳城。
“蜀中陷落、定湖陷落，如今熊妖铁骑，顺流而下，要攻击江阳要塞。这是守卫南方的最后屏障，一旦我们告破，人族末日便到了。”叶行远摊开了堪舆图，淡然向众人宣告。
大江帮诸人都是面色苍白，自燕峰以下，他们早料到有这一日，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有想到熊妖居然强大到这种地步。
好在他们有叶行远，燕峰振作精神道：“我们有帮主在，熊威也不过是癣疥之疾，不足为患！我听闻他虽然是凶悍熊妖，但也不过七品，在帮主面前，不堪一击！”
随着叶行远科技开发，这个世界灵力越发稀薄，他在此三年修行却无增长。
虽然在这种虚幻世界中的增长并不会对应于现实世界，但是叶行远以往在推演世界之中还是能够提升品级，而在这里，他能维持灵力不散，不降下六品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能够对付一个熊威，但是熊威身后，却有好几个七品的大将，更有无数八品的先锋，再加上三十万大军。叶行远再强，也无法一力当之。
不过叶行远也并不在意，他知道大江帮中人现在还不明白科技的威力，等到熊妖大军兵临城下之时，就是火炮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叶行远淡然分派道：“诸位不必惊慌，江阳乃是大城，虽然兵员不足，但是城墙厚实，粮食充足，我们又有火炮防御，熊妖若是强攻，绝对得不到什么好处。
只是孤城难守，我们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就算击退熊威，他还有三个兄长，还有一个强大无匹的父亲。”
这几年之中，叶行远培养斥候探子，专门了解熊妖一族的讯息。这才发现熊妖统一天下并不是偶然，不知道是天意抑或颜无邪故意帮忙。
在其它地方神通越来越少的情况下，熊妖一族却出了许多天才，如今熊族的族长熊可汗已经百余岁高龄，却破天荒的在这世界突破到六品修为，与叶行远相当。
他四个儿子全都达到七品，手下更有无数豪杰。也怪不得连妖族皇庭都无法挡住他征伐的脚步，而西方那些蛮族，更是闻风丧胆。
如今反而是弱小的人族阻挡了他的征伐，也引起了熊可汗的雷霆之怒。
熊可汗对熊威下了死命令，三月之内一定要攻下江阳，半年之内，席卷江南。熊威也认为这根本不算什么问题，三十万大军不日便集结于江阳城下。
“这些妖族，真是可怕。”守城的士兵很少见到妖族，看到奇形怪状的可怕东西，都免不了簌簌发抖。
“妖族不过畜生幻化，故而怪模怪样，虽有利爪，如何比得上我们的刀剑？虽有尖齿，如何比得上我们的长枪？人族而异于畜生者，善用于器也，只有他们怕我们，哪有我们怕他们？”叶行远运起清心圣音，鼓舞士气，这才让将士们平复下来。
失去了神通之后，人族的胆气似乎也在不断的下降。叶行远记得子衍处，城下蛮兵也是十分可怕，但将士也不过稍有惊骇，并不会畏惧。
那时候人族胆气雄壮，怎像如今这般懦弱？
李夫人担忧道：“若是以此人族为根基，推演将来，未必会有什么好结果。圣人降世，无论如何给了人族舍我其谁的自信，没有圣人，人族便没有这种我才是天地主角的坚定信念。”
她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所在。圣人不出，失去的不仅仅是天机和灵力，更让孱弱的人族开始怀疑自己面对妖族和蛮族的时候，是否真的占有优势。
没有这种自信，在战斗中便会束手束脚，日后甚至难逃覆灭为奴的命运，颜无邪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行远也想不通，如果没有自己来帮助扭转历史大势，颜无邪的推演几乎注定要失败。
“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尽力而为，到时候再看。”叶行远安抚了将士，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夜幕降临。熊妖的营帐连绵不绝，几乎望不到尽头，带来一种令人绝望的威慑感。
第二日，熊威居然还派人送来劝降的书信——以前熊妖可不会干这种事，他们一向是强行进攻，抢掠屠城，大约也是因为现在占据了妖族皇庭和整个北方，觉得自己成了正统，便开始也要先礼后兵。
叶行远笑道：“原来没有圣人，腐蚀的不仅仅是人族，妖族也是一般。”
没有了圣人，便没有了永恒的真理，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自然就会占领意识形态，熊妖虽然可以占据天下，但他们也不得不学习人族的典章制度。
等到神通消失之后，他们也就成了人族。
李夫人恼道：“难道颜无邪便是打得这个主意，灭绝人族，妖蛮合一，最后便大和谐大统一，这就是所谓的‘和’？”
叶行远没想过这个问题，此际反应过来，也是甚为不满，摇头讥讽道：“若真是如此，颜子不如圣人多矣。此等血海深仇，岂能忘却，所谓的和也不过是胡扯而已。”
什么民族融合，若是以屠杀而起，便是无耻谰言。
李夫人道：“但若是不顺着颜无邪的意思，想从他手中得到五德之宝，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她略一犹豫，毕竟费尽心思帮助叶行远，也是为了能够集齐五德之宝，进入圣人陵墓以求灵骨。
如果说完全不顾颜无邪的“和”之道，想要得到对方的认可，通过考验获得宝物就如缘木求鱼。那他们岂不是白来一趟？
叶行远摇头道：“就算是圣人考验，最重要的还是要究其本心。如果我放任熊妖席卷中原，心中有了不平之意，又怎么可能真正体悟到‘和’的意思？
与其揣测颜无邪之意，不如顺其自然，以本心行事。或者能够有所收获。”
李夫人一想也是，何况虽然明知这是虚幻推演的世界，但是要她撒手不管，任凭人族被屠杀，她也绝对做不出来。
就如同子衍墓中苦渡城，他们并不仅仅是为了得到子衍的认可，而是发自内心的想要保护城中的子民。因此他们才能够在强大的蛮族铁骑压迫之下，仍然保持着无比的勇气，正是因为这种发自本心的信念，才让叶行远在最后得到了子衍的认可。
如果现在只是因为推测而袖手旁观，心中念头不通达，只怕也未必就能真的如了颜无邪的意。
“既然如此，就要请大人回书熊威，断然拒绝招降。”李夫人也是心志坚定之人，知道一旦回绝，立刻便是大战，“我去检查城防，再做完全的准备。”

第四百三十七章
叶行远也不客气，割了使者双耳，回书给熊威，也不废话，只有六个字，“你要战，便作战。”
对这些没文化的熊妖，也犯不着胼四俪六浪费精神，反正他们也看不懂。
果然熊威见到叶行远六字，干净利落，不但没觉得失礼，反而大为佩服。遍示营中诸将，赞赏道：“久闻大江帮叶行远豪气干云，果然不是一般人物。小王若不是因为与他站在敌对的立场，倒是愿意与他交个朋友。”
他这一夸赞敌人，手下将领便不服气，有一归附的蛮将阿史那不服，起身拍胸道：“四王子，何必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叶行远如此无礼，明日便由我队率先出击，登上城墙，大破江阳城，割了他的头颅，与王爷下酒。”
熊威大喜，摘下自己的佩刀，赐给阿史那，笑道：“难得阿史那将军这般气魄，你便持我宝刀，取那叶行远的首级！”
反正第一日的攻城战，肯定是用仆从军而不是本部精锐。熊威赞赏叶行远，本来就想激起这些将领们的意气，果然阿史那自己跳出来，也免得他点将。
等待明日天亮，熊威驱动大军，三面攻城。其中阿史那果然为正面先锋，直扑江阳城门。
江阳一面临江，与水寨相连，固若金汤。熊妖的骑兵虽然厉害，但是水军初学乍练，并不擅长。这一面可说是江阳的生命线，包括物资、粮食、援军都要从江上运来。
但另外三面，却并无险可守，处在平原之上。这一阵子叶行远统合大江帮，割据江阳城，开始大修城墙，但也不过是略作修缮加盖，尚不能算是雄城。
熊妖部族攻略西域，打过无数雄城，更有许多先进的攻城器械。熊威虽然知道江阳不是好啃的骨头，但仍然觉得强攻之下，必能一鼓而下。
李夫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军势，分析道：“东南两面，应是佯攻，今日妖族联军尚且不知城中虚实，并未投入太多兵力。
不过正面那些蛮人倒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冒着箭矢冲击城墙，看来是敢死队。”
叶行远笑道：“蛮人便是有些一根筋，熊妖灭了西域诸国，杀了那么多蛮人，收编他们的壮丁，无非就是用他们来做炮灰，他们偏偏还执迷不悟。”
只见当先一名金甲大将，挥舞马槊，雄壮威武，锐不可当。密集的箭矢射击，却都被他从容拨开，眼看就要冲到城墙根下。
叶行远轻抚正门口的红衣大炮，微笑不语，几个点火的炮手倒有些着急，不住问道：“大人，贼子已近，我们开炮吧！”
那金甲大将率领的数百铁甲精锐，驱赶几千布甲步兵，距离城门已经不过两百步之遥，再往前进，弓矢的作用就不大了。
“不急。”叶行远从从容容，这些妖族还没吃过大炮的苦头，第一次开炮，当然要让他们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他盯着那大将笑道：“等他冲到城下，报名之时再开炮也来得及。”
这名将军如此悍勇，亲冒矢石冲到城门口，怎么可能不呼喝一声涨涨士气？叶行远等他通报姓名之后，再一举打消他们的士气，岂不是一箭双雕？
稳坐中军帐的熊威见到阿史那冲击甚为顺利，频频点头道：“蛮族之中，亦有勇将，这阿史那投效我军之后，屡立战功，可为万夫长。”
当下熊妖嫡系中的将领便不服气，纷纷叫嚷道：“若是我们出马，城门早就开了，何须这等磨磨蹭蹭？”
熊威见周围都是妖族心腹，方才笑道：“你们都是父王珍视的大将，怎能与冲锋陷阵的莽夫相提并论。蛮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他们与这些人族同归于尽，岂不是好？”
他们心里通透得很，如今熊妖军中大部分的蛮人，都是前几年西征招募归降的。说起来一大半与熊妖有灭国之仇，对他们能有多少信任？
南征灭人族，顺便消耗蛮族降军的实力，本来就是熊妖部族上层并不宣之于口，却心知肚明的战略。
那些熊妖大将这才心满意足，哈哈大笑，却有一个通体白毛的妖狐蹙眉良久，不发一言。
这妖怪来自于青丘国，乃是熊威器重的军师，名唤胡庸。擅长行军布阵，奇谋妙策，如今看阿史那的冲锋，却觉得太顺利了些。
熊威察言观色，瞥见胡军师面色不对，心中一凛，忙又问道：“军师，可有什么异常么？”
胡军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踌躇道：“我听闻人族守城，有三十六妙法，甚为促狭。但是阿史那将军冲锋入三百步之后，江阳城上仍然只是用箭矢阻挡，并未动用滚木礌石之属，这却有些奇怪。”
起先叫嚣的熊族大将浑然不以为意，笑道：“或许这便是他们慑于阿史那将军的凶威，吓破了胆。”
阿史那乃是西方蛮族，身高一丈有零，满头金毛，生得如凶神恶煞一般，冲锋陷阵，无往不利。熊族将领们虽然都不服气，但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厉害。
熊威知道胡军师必然是有的放矢，他刚刚才称赞过叶行远，这样的人物也绝不会轻易被吓倒，难道他们还有什么诡计不成？
他策马前行，抬起头来远远眺望，心中惊疑不定。此时阿史那已经率领数百精锐冲到护城河前，洋洋得意挥舞马刀，喝道：“破城者乃是万夫长阿史那是也，人族狗子，吃爷爷一刀……”
话音未落，叶行远将手一扬，“开炮！”
城墙之上十八门红衣大炮一起点火，炮手们训练有素，只片刻功夫，就听轰然连响，恰如天雷劈落，江阳城下火光一片！
熊妖族中军多是骑兵，被这雷震一般的声响吓倒，都是希律律扬蹄而起，差点把马背上的熊威甩了出去。
也幸亏熊威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惊人，这才勉强驾驭马匹。但远远望去，只见城下一片血肉模糊，威武如天神的阿史那早就从马上摔落，滚倒尘埃之中，一动不动，大约是被一炮轰死了。
而他率领的五百蛮军精锐，就算不是全军覆没，在这炮火覆盖之下，也是损折严重，人人带伤，惊惶失措。
机灵点的转身就跑，呆一点的以为是被天雷劈了，哪里敢动。城墙上的弓箭手可不客气，一箭一个，送他们了账。
“这……这是什么东西？”熊威只见城墙上喷吐火光，随后就是一片糜烂，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他这位见多识广的熊妖族王子都看不明白。
胡军师面色惨白，喃喃自语道：“难道这便是书中所载火器之威，只是……只是怎能这般大规模运用？便是西域诸地，火炮威力也不足此十分之一，这叶行远是从哪里弄来的？”
熊威面色一沉，将胡军师呼唤到面前，追问道：“你说这是火炮？父王西征之时，我曾随侍在旁，也曾见过火炮，声音没有这般大，威力也无这般猛。”
胡军师苦笑道：“西域火炮，以发射实心铁弹为主，更似军中的抛石机，用于攻城拔寨乃是利器。但就算以火药威力而论，也远不如江阳城这些大炮。
更何况，这些大炮打得乃是开花弹，一炮轰出，覆盖几十步，对人马杀伤力极大。阿史那将军这般威武，也之能死得不情不愿。江阳城有此火炮，只怕正面强攻，得不偿失！”
这话不用胡军师说，熊威自己也明白。一般攻城，只要舍得用人命去填，总能打出破绽。
但这么可怕的火炮覆盖轰击，一炮便能杀死数十人，又有如此声威，起到吓阻之效。就算重新装填要时间，那也足够将普通的攻城步卒打得没了脾气。
除非一直用阿史那部这样的精锐性命去冲击，但就算是熊妖部族，又哪里有那许多精锐性命白白牺牲？
此时出师不利，后面胁从的部队在没搞清情况之前都不愿前进。而佯攻东南两面的游骑，因为害怕城墙上同样有威力无穷的火炮，不敢靠的太近，只在不近不远处游曳，分明是出工不出力。
熊威知道今日军心已沮，士气尽丧，勉强攻城也没什么好结果。没想到开门红没打出来，反而是被当头敲了一闷棍，只能强忍着怒气，鸣金收兵。
听到锣声大作，即将靠近城墙的将士们松了口气，毫不犹豫的转身撤退，比刚才磨磨蹭蹭的前进可要快得多了。
瞧见这景象，熊威气得鼻子都歪了。熊妖部族大军，一向悍勇无比，只知进不知退，没想到被这大炮一下，顿时就现了原形。
看来还是扩军太快，龙蛇混杂，若全是熊妖一族精兵，绝不至于有这般情况。
他面色阴沉，吩咐左右，“退后五里扎营，吩咐城内外斥候，千万千万，一定要将江阳城中火炮的布置情况给查出来。若能得到具体情况的，重重有赏。”
熊威顿了一顿，又道：“催一催三哥在蜀中督工建造的攻城器械，十日之内，定要运到城下，否则我将上书父王，追究供给不足之责！”

第四百三十八章
江阳城拿出了出乎意料的守城武器，想要尽快攻下江阳的策略已经不可能达成。虽然父王规定了三月的限期，但熊威还是实事求是。
他雄才伟略，不同于族人的鲁莽，实在是睿智多谋之人。破江阳，顺流而下，席卷中原的策略，本来就是四王子熊威向父王提出的。
而熊可汗也是一代天骄，听过这个战略之后也甚为赞赏，也将这任务委托给了这个最宠爱的小儿子。
事实上以如今熊妖一族的版图，由于尽得北方、西域、西南诸多领土，已经远远大于苟安江南的人族朝廷。
但是熊妖一族也都很清楚，人族占据的地盘，是如今最富庶繁华的经济忠心，也是最风流昌盛的文化中心。
如果能够拿下江南，熊妖建立的大帝国便如同打了一阵强心剂，并能够借用人族的朝廷体制，重新为妖族统一天下，长治久安。
而如果拿不下江南，就算妖族如今已经版图辽阔，丁口千万，仍然让人觉得有些遗憾。
熊威率本部兵马及仆从军共三十万，又得蜀中为后勤支持，自认即使江阳的大江帮再怎么有实力，毕竟也不过是民间帮派，必不可挡。
谁知道大江帮的叶行远比他预料之中更出色，居然能弄出这么强大的火炮，令人震惊。他召集西域诸国匠师，探讨此火炮的威力。
有一蛮人匠师叹道：“自当日天方人得火药配方，传入极西之地，西方蛮族一代一代工匠加以改良，得虎墩、曲射、加农、臼炮多种变化，但纯以威力论，全然无法与江阳城墙上的红衣大炮相提并论……”
有人点头补充道：“虽然看不真切，但从大小估量，红衣大炮大约有十二寸径，便是发射实弹，也是有山崩地裂之威。只是西方诸国，到现在尚未有锻造十二寸径大炮之能。”
有人惊叹道：“若是叶行远能解决炮管的技术问题，可说是绝顶天才，这等人物，怎么会生在中原？”
有人附和道：“是啊，中原的智能之士，都潜心读四书五经，求科考功名，谁耐烦去做科技发明？这等人物，定是我们蛮族中人。”
这一群匠师叽叽喳喳，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熊威听得头疼，对他而言，只有几个基本数据是有意义的。
第一、十二寸径大炮的射程和攻击范围都极为宽广，十八门大炮往城墙上一架，足以攻击覆盖城墙前五百步以内的扇形面积。
第二、从城内斥候传出来的数据，再与这些匠师的分析结合，叶行远似乎又改进了这火炮的点火系统，等待炮管冷却和清理的时间大大缩短，这样就意味着射速和射击频率的提高。
如果全面压上，十八门大炮一起开火，大约一轮射击下来熊妖就得损失上千精锐，牺牲不起。
如果轮番攻击，江阳城也可轮换开炮，也就是说火炮轰击机会可以不停。
另一个悲哀的消息是城内炮弹火药充足，而且防守极为森严，城中斥候想要破坏也寻不到机会，几个摸近火药库的死间都被逮住处死了。
这种情况之下，正面攻城几乎成了必然被否决的方案。而就算是攻城器械到了之后，也未必能够在五百步外对江阳城墙造成什么有效的打击。
熊威愁眉不展，为了实现战略目标，难道真的要在江阳城下送出十万乃至数十万的族人性命？
他闭目良久，平复情绪，方才开口道：“诸位大匠师，若是有人能够有本事破除城墙上的火炮阵，奖赏黄金万两！”
一众匠师面面相觑，谁都想拿这个赏格，但是对付这种超时代的武器，他们实在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若是上古之时，妖族有防御超强的高手，或许可以硬顶着炮火前进，但是这个后人不肖的时代，早已没有这种可怕的大妖。
想要破这火炮阵，要么拿人命去填，要么就有射程更远的攻城武器。
良久，有一个波斯匠人方才犹豫道：“四王子，我这里有一张火器图，乃是数千年前流传下来，当初蛮族大王也先西征的利器回回炮。
此炮射程极远，专破城墙，也先大王凭借此物，横扫西方，建立了白衣大食。只是之后文明衰落，千余年间再无人能造出这回回炮来……”
立刻有人嘲笑道：“流风，你在说些什么？火器之道咱们还不明白，越是近代的东西越先进，三千年前的古人再厉害，制造的武器怎能与现在相比？”
那名叫流风的波斯人不满反驳，“我们家曾细细研究这回回炮，其中有许多原理尚且不明，但是推演所得，威力并不在当今许多火炮之下，尤其是有效射程可达八百步，正合攻城之用！”
熊威听说八百步顿时大喜道：“就是这个，若能将这回回炮造出，那便可以远远攻击火炮阵，也先大王威名素著，我也听过这回回炮的威力，可惜从未见过实物。流风匠师能有图纸，实乃天助我也！”
熊妖部族雄心勃勃，本来就想要效仿也先大王，一路西征，所见之地尽皆征服，所以熊可汗先行征伐西域，打通路线，然后才南下灭人族来为自己建立一个稳固的后方，此后便打算一路向西，直到大海的尽头。
这是深藏在熊妖王族心中的野望，而从东方一直征服到西方的也先大王，就是他们的榜样之一。如今偶然得到也先的回回炮图纸，熊威只觉得是天意。
他立刻上折子给父王，又给蜀中坐镇的三哥写信，要他不必再制造完整的攻城器械，只需把原材料运来，他们就在江阳城下试验制造回回炮。
这几日叶行远在城墙上观察熊妖营帐的动向，只见他们挖石伐木，建造器械，看来已经打算打持久战。
这领军的四王子熊威虽然年轻，打起仗来倒是老成，一次强攻失利之后，便没有勉强。
不过叶行远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方和自己来比资源比技术，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怵，最好他们走上这一条歧路。
但当叶行远看清这些熊妖部族在建造的大型攻城器械是什么的时候，不由还是吃了一惊，笑着对李夫人道：“这算不算是我自己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李夫人不解，仔细看那器械，良久才有了模糊概念，惊呼道：“大人，这难道是当初在子衍墓中，公子交给也先的回回炮么？”
叶行远苦笑点头，“正是回回炮，如假包换，这看上去也不是这世界自行开发出来的产品，分明是经过我改善之后的杰作。”
现实世界中的回回炮是阿拉伯人开发出来的攻城器械，类似于抛石机，只是射程更远，发射火弹，一般的城墙根本抵挡不住。
襄阳城便是被这回回炮攻破，如今叶行远的江阳也要受到这种火器轰击，兜兜转转，更似天命。
而且当时的回回炮具体如何构造，到叶行远的时代已经没有确切的记载。只是当时的科学家根据历史上的记录进行恢复和复制，因此也带了新时代科技的色彩。
熊妖要建设的回回炮，基座便有变化，叶行远只远远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传出去的图纸，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李夫人蹙眉道：“当初给也先这种武器，只当是只影响到子衍的死后世界，没想到居然与颜无邪的死后世界也相关。”
当初在苦渡城之围的时候，叶行远就发现自己在西凤关的行为造成了后果和影响，这当时就让他有些觉得疑惑。
不过好歹那虽然是分两次进入子衍墓，但终究都是子衍的死后世界，有所联系也不奇怪。
但今日在颜无邪墓中，居然会有自己留给也先的回回炮设计图，这就让人无法解释了。
叶行远思索片刻，沉吟道：“颜无邪与子衍虽然同为圣人门下，但受教的时间并不完全重合，而且之后一南一北，可说关系不大。
他们的死后世界能够有联系，想来还是圣人神通的特异之处。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已经造成了后果，那我也就试试抵挡便是。”
回回炮虽然强力，但是叶行远也并非没有破法，否则也不会轻易教给也先。
他现在担心的，反而是这次在这个世界里面肆无忌惮的发展科技，会不会对最后一个圣人弟子死后世界与圣人陵墓产生影响。
如果会有连锁反应，那日后的乐子可就大了。
李夫人点头道：“这回回炮建造费时，若是担心它的射程，不如趁其未建成之时，遣一支奇兵，夤夜袭营，将其烧毁便是。”
叶行远摇头道：“谈何容易，如今人族心气全无，又缺乏圣人天机指引，军中之人胆气不够雄壮。而妖族天赋异禀，便是这边人族精锐，在野战中也难以对抗。想要获胜，只有聚城而守，静待时机了。”
他在现实中守琼关县，或是帮助子衍守西凤关、苦渡城的时候，虽然人族也处于守势一方，但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挨打。
这让叶行远更加怀疑颜无邪的“和”之道，他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样下去，当真能够得到五德之宝么？

第四百三十九章
翌日，妖族攻城。这一次不再是一开始试探性的攻击，而是千军万马，奔涌而前。如今的熊妖一族正值最强盛之时，旗帜遮天，盔甲鲜明，在城下排开，就如同不可抵挡的汹涌潮水。
李夫人叹道：“熊妖一族，已胜蛮族也先多矣。怪不得天下人纷纷说熊妖之祸，就凭这般军力，当真能一统寰宇。”
他们早知道了熊可汗征西之事，如今西域之地，尽数归于熊妖一族所有。熊可汗也打通了当年也先西征的路线。
虽然由于路途遥远，东西方的消息闭塞，但也有不少胡商会传递消息。如今极西之地，早就不是也先建立的大帝国，而是分裂成无数小国，征伐不休。
若说熊可汗没有再起也先征西的念头，那是睁着眼说瞎话。而且以熊妖一族如今掌控的军势，他能做到比当年也先更伟大的功业。便是一统中原！
当年蛮族大军受阻于西凤关，败于子衍或是叶行远——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们都失去了入主中原的机会。
但熊可汗不同，他手握百万铁骑，东西两线都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他眼中，江阳城算得了什么？
便是李夫人，见到这般煊赫的军势，也不由觉得目眩神迷。这个由颜无邪创造的神通渐弱的世界里面，熊妖横扫天下便是大势所在。
叶行远要以一己之力，逆天改命，改变这个局面，破而后立，以求五德之宝。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到底有没有机会成功？李夫人都不由觉得迷惘。
“军士虽多，但也不过土鸡瓦狗耳，谈笑间便可灰飞烟灭。”叶行远语调沉静，给周围人鼓励打气。他知道熊妖大军一列阵，必然会影响到士气，但他自己却不能慌乱。
燕峰在旁，开口赞道：“帮主果然是天上神人，兵临城下大军压境，便是我素来胆大，也不由觉得胸口闷闷的。听了帮主这话，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徐治今日也在城楼之上，闻言只是冷笑。燕峰这粗鲁汉子也学会了拍马逢迎，熊妖军投鞭断流，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江阳城给淹了。
对方虽然兵多将广，但是有城墙的上红衣大炮坐阵，也堪能抵敌得住。叶行远目光炯炯，只盯着妖族阵中换换推出来的九座回回炮。
经过改良之后，回回炮足有十余丈高，粗大的力臂垂在背后，抛勺之中放置黑色的巨大弹丸，一旦抛出砸中城墙，便会剧烈爆炸。即使是再坚固的雄城，也很难抵挡连续轰击。
“这便是回回炮的真容？”李夫人虽然见过图纸，这几日也一直在城楼上观测着妖族的建设，但是看到完成品的时候，也不得不为之惊骇。这种东西落在妖蛮手中，实非人族之福，幸好这里只是一个虚幻的死后世界，若是在现实之中，那恐怕就是一个可怖的噩梦。
叶行远笑道：“回回炮固然威猛，我这里又岂能没有克制之物？”
他伸手一招，背后兵丁发一声喊，扯下城墙下遮盖的红布，露出了十余架雄伟的床弩。
叶行远得知熊妖一族之人开始建回回炮，立刻便冥思苦想该如何应对，其实以他腹中的知识，要克制这种原始的火药武器并不算太难，但是因为科技水平还不到，有许多东西根本造不出来。
比如只要改进火药，红衣大炮的冲击力只要变得更强，就能够大幅度的提升射程。可惜以江阳城的技术储备，顶多能够拿出黄火药，故而威力虽猛，八百步之外却已经没什么作用。
他翻读子衍子兵法，又回想以往所知，找出床弩这种长射程技术含量又不算太高的武器专门来对付回回炮。
这几日在工厂连夜赶制，已经制成了十余架，如今在城墙上一字排开，也颇见威势。
四王子熊威遥遥在城下望见，笑道：“这便是叶行远的秘密武器？看上去也貌不惊人，真的能射到一千步之外？”
语气虽然不屑，但他见弩机之上铁弩粗如儿臂，寒光闪闪，知道不可轻忽。身周从西域掳来的工匠战战兢兢道：“自数日前得到图纸，我等测试计算数次，这弩机用弹扭反曲之力，极为精妙，射程一千步以上应该不夸张。”
熊威叹道：“叶行远此人，当真是天下人杰，父皇得回回炮之后，自以为已得攻城利器，天下无双。谁知道叶行远随随便便就拿出一个红衣大炮，又拿出这床弩，当真是能者无所不能。”
回回炮是熊妖一族运气爆棚才得到了图纸，然后穷一国之力研究，数年之后才能拿出成品。
而叶行远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红衣大炮就算他用了数年时间铸造，不去说他。但这床弩分明是针对回回炮的武器，他顶多也就是这几日之间，就连设计带制造了出来。
一开始听闻这消息的时候，熊威还完全不敢相信，直到几名斥候都从不同渠道反馈了同样的消息，他才愿意重金高官贿赂徐治，来对付这可怕的武器。
有这东西在的话，回回炮虽然凶猛，但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便会被毁于一旦。
“只可惜再厉害的武器，也比不过人心。”熊威身边，一个西域胡僧双手合十，语声如金石一般，“四王子早有妙策，江阳城将不攻自破。”
熊妖一族为求西征便利，在打下西域之后，便宣布西方教为国教。奉养胡僧，于是领土各地，都充斥着头戴黑帽的西域胡僧。
而这一位胡僧身份不简单，乃是西方大食人士，人称妙贤君，擅长讲法，更有诸般不可思议神通，被熊可汗立为国师。
此次攻打江阳城，这位国师本不必过来，但因为听说叶行远的红衣大炮火力凶猛，故而才千里迢迢赶来一观。
熊威对妙贤君甚为提防，他知道妙贤君地位超然，深得父亲宠信，但同时又与他大哥必可福王子勾勾搭搭，说起来算是争位之时必须要面对的敌人。
故而攻打江阳城，对付床弩的计划，熊威一点儿都没透露给妙贤君。如今他一口道破，意有所指，倒让熊威猝不及防吃了一惊。
他愣了半晌，方才朗声笑道：“大师法眼如炬，如洞中窥烛。本王怎敢隐瞒？不错，这床弩虽然厉害，但在我眼中，也不过只是朽木一堆罢了，大师请拭目以待。”
妙贤君闭目微笑，“那老僧便静候佳音了。”
他退到一旁，果然不再说话。熊威狐疑的看了他几眼，但如今战场形势紧张，他也顾不上这位神神秘秘的胡僧，便下令回回炮出击。
回回炮的射程在一千二百步左右，只有进入这个范围之后，才能够发挥威力。熊威得到了徐治的承诺，知道城墙上床弩只要发出三箭，便会崩毁，便故意大张旗鼓，吸引叶行远出手。
叶行远也不客气，眼见回回炮已经靠近床弩的射击范围，便长声笑道：“来啊，给这些妖人一个热烈的欢迎！众将士，放箭！”
弩手们大叫一声，踩踏床弩上弦，等拉到最紧之时猛然松开，铁弩箭疾飞而出，带着呼呼风声，威势惊人。
咄！铁弩射中正中一具回回炮的投臂，如穿腐土，牢牢钉入，旋即又是两箭连发，一箭射死了旁边的炮手，另一件偏了准头，插入土中，直没到底。
床弩所射出的弩箭与一般弓矢不同，并无尾羽，确切的说就像是一根锐利的长矛，足有数尺长。这能直插到底，虽然也有土地松软的因素，但是这巨大的冲击力也是令人骇然。
熊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尽可能高估了床弩的威力，尽可能高估叶行远的本事，觉得不曾小看了对方。
但现在看来，自己再怎么高估都还不够！人族之中，怎么会出现这等杰出的奇才！熊威眼中泛出奇异的光彩，他与父亲一样，都是想要征服世界的枭雄，对人才都是求贤若渴。
如今见叶行远有这等厉害的本领，他油然而起招募知心。西域胡僧妙贤君在一旁看他，似笑非笑。
城墙上一派欢呼，床弩威力一显，几乎是一开始便打残了一具回回炮，只要再来几箭，那不就能将这可怕的攻城武器完全毁灭？
弩手们信心十足，再度上弦，却听咔咔咔之声想起，那弦索在勒紧的时候，毫无预兆的突然从中间崩断，铁索横扫，把一个弩手身上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高声大叫。
随着旁边的床弩继续发威，这种突然的变故也出现得越来越多。
熊威看出便宜，狰狞大笑道：“对方的床弩已经不能用了，回回炮，逼近发射，给我攻破城墙！”
他这次不再缓缓而行，挥动马刀，炮手们嗷嗷大叫，拉着回回炮急速上前，要抵达射程，便开始密集轰击，看这城墙能够撑多久。
徐治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中得意万端，正是他悄悄在床弩的弦索上留下了伤痕，一旦开始使用，不用几箭，这弦索就会断裂。
这是他的投名状，是他的立身之本，既然在江阳城大江帮不能够出人头地，那他就毫不犹豫的投向更强势一方。

第四百四十章
“这是怎么回事！”燕峰在城墙之上红了眼睛，在这种关键时刻，克制回回炮的床弩突然大面积损坏。这意味着江阳城再无反制的手段，成了妖族军队轰击的活靶子。
负责床弩的，正是他的好兄弟徐治。今日一早，他明明说过仔细检查保养过各处零件，绝对不会有问题。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燕峰勃然大怒，飞奔想要去找徐治，但徐治却已经没了踪影，不知去了哪里。
刚才还充满信心的帮众，眼见徐徐靠近的回回炮，就像是看见了催命的利器，都是面色惨白。“我们完了！原本就挡不住熊妖凶威，咱们当中还出了个奸细！”
有人悲愤道：“不管是奸细还是天灾人祸，今日今时，有死而已。兄弟们，一旦城破，便与妖族拼了！”
燕峰遍寻徐治不着，奔到叶行远面前，匍匐于地，咬牙道：“帮主明见，知道徐治此人狼心狗肺。可恨我识人不明，竟然相信了他，害死了帮中兄弟与城中百姓。
之前我便曾立下军令状，为这狗贼作保，便请帮主执行军法，砍了我的脑袋，以稍赎罪愆。”
叶行远淡淡道：“事到如今，便是将你的脑袋悬挂在城门之上，又有何用？你只记得日后千万不能轻信他人，看人须得看本质。”
燕峰满面羞惭道：“是我错了！那就让我率几个敢死的老兄弟出城，不管如何冲上一冲，哪怕能毁了一两架回回炮也是好的……”
他已经存了以死明志的心思，叶行远暗自好笑，又阻止道：“你稍安勿躁，熊妖一族铁骑凶猛，野战无敌，你现在冲出去寡不敌众，就是白白送死。你且等等，熊威王子既然做得初一，我便做得十五，难道这种情况我便未有准备么？”
燕峰心道正是，叶行远素来神机妙算，既然早就看透了徐治是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又怎会没有防备？
他觍颜笑道：“帮主怎么不早说，刚才吓得我半死。如今回回炮来势汹汹，不知该如何应对？”
叶行远摇头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山人自有妙计，如今天机不可泄露，且等回回炮再靠近一些。”
他既然引蛇出洞，做戏做全套，当然要尽收全功才满意。妖族军队知道城墙上的床弩成了摆设，当然就会毫不犹豫的将九具回回炮尽数推到最前，那时候才是反击的时候。
果然熊威命九具回回炮一起推到城外一千二百步左右方才停下，炮手们从容装弹，准备开始第一波的攻击。
这时候叶行远才慢条斯理吩咐道：“换弦！”
弩手们答应一声，只扯着断去的弦索，轻轻一扯，竟然又拉出好长一截更粗的弩弦，往另一边弩臂一扣。刚刚变成了废物的床弩，顷刻间便恢复了作用。
躲在阴影角落处的徐治看得分明，目瞪口呆，他身为制造床弩的监工，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这东西还有这暗藏的机关。
如今床弩既然恢复作用，阵前那些耀武扬威的回回炮，岂不是成了活靶子？徐治魂飞魄散，想要提醒妖族之人，一来他不敢，二来又哪里来得及？
回回炮刚刚架设装弹完毕，炮手们高声嚎叫，正要发炮攻城，耳畔就听嗖嗖风响，好几个炮手都是没来得及反映，就被长矛一般的弩箭深深的钉在了地上！
“床弩！床弩又开始射击了！”有哨探高声疾呼，惊慌失措。
熊威原本以为只是一两架床弩垂死挣扎，只要有两具回回炮发炮，很快世界便能清静了。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城墙上十余架床弩连番不停的发射，根本没有损坏的迹象！
相反的，回回炮暴露在床弩的攻击之下，而推动回回炮的炮手差不多在第一波攻击下就损失殆尽，哪有人能将他们再推回来？
强弩肆虐，撕扯着回回炮木质的炮身，在这暴雨一般的冲击之下，巨大而不能移动的回回炮千疮百孔，好几架都从中折断，轰然倒地！
这是彻底报废的节奏。熊威痛呼一声，怒不可遏道：“竖子安敢欺我！”
他可不懂什么叫做标准化零件和工艺流程，不相信这种级别的武器损坏之后，能够短时间修复完成——他只能认为，这一切都是诡计，出这计策的当然是叶行远，而出面让他上当的便是徐治！
一想到被一个跳梁小丑骗了，尊贵的四王子便怒从心头起，放声咆哮：“徐治！你敢骗我！城破之后，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城上城下，数十万人喧哗之声，都压不下这位熊妖一族王子的咆哮声。叶行远摸了摸耳朵，笑道：“败犬的哀嚎而已。”
他浑不在意，指挥着床弩有条不紊，将剩下的几具回回炮彻底摧毁，几乎连渣都不剩，这才满意的收手。
妖族虽然还能再造此物，但是一来压制了对方的士气，二来经此一役，他们想来也明白回回炮无用，倚重的攻城器械，在叶行远面前，就像是玩具一般。
熊威咆哮了一阵之后，沉默不语，眼睁睁的看着面前这些回回炮彻底毁灭。脸上带着决绝与肃杀的神气，西域胡僧妙贤君仍然是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今日熊妖一族气势汹汹而来，最后却铩羽而归，什么战果都未曾得到，只收获了被愚弄的痛楚。一众兵将垂头丧气，他们也终于明白，江阳城绝对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妖族鸣金收兵，叶行远大宴三军，犒赏功臣。至于想要出卖人族的徐治，叶行远毫不客气的将其处死，这一次燕峰也没有再出来为他求情。
徐治事败，自知必死，本来想第一时间逃出城，没想到听到了熊威的咆哮。便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自己跑也是死，留着也是死，无非只是看死在什么人手里罢了。
叶行远的手段这般厉害，把徐治连同四王子熊威都耍得团团转，自己当初怎么会有眼无珠，竟然会得罪了这样的人物。他有了这番感悟，也就闭目待死，安安静静不吵闹，叶行远也为此惊奇了一番。
为了让四王子熊威继续认为自己上了小人的当而懊恼，处死徐治之事并未外传，还允许燕峰收敛他的尸骨，找地方安葬。燕峰在徐治墓前痛哭一阵，放下心结。
攻城半月，叶行远连续两次挫折妖族的锐气，但他心里却明白得很，真正的考验，接下来才会开始。
熊妖一族军令最严，他们说要攻下江阳城，就无论如何一定要攻下江阳城，这关系到攻略南方的大计，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
既然在攻城器械的对决中占不到便宜，那么熊威接下来唯一的选择，便是用人命来填。这是叶行远最厌恶的没有技术含量的方式，但不得不承认，在资源悬殊的情况之下，这是一种最有效的方式。
当日夜间，妙贤君夜谒四王子熊威，正色问道：“有叶行远在此，攻打江阳城受挫，不知四王子有何打算。”
熊威一直摸不透这位国师是何意图，不过这个问题对于熊可汗的儿子来说易如反掌。他放下手中一直在擦拭的枪头，冷声道：“略受小挫又有何妨？今日可知无法再与叶行远斗智，那就不妨斗力便是，也没什么大不了。”
妙贤君讽刺道：“熊可汗之子，居然会承认自己不如别人么？”
熊威神色淡漠，不以为意道：“天下奇人异士，层出不穷，我身为熊可汗之子，自然有我的本事。但若说任何本领都强过别人，那就纯是自吹自擂了。我可没有大兄这般缺乏自知之明。”
他知道妙贤君大抵是支持大王子的，因此言语之间颇有针对。
妙贤君也不动怒，只冷冷道：“你这话说的轻松，但你可知军令森严，你若是打不下江阳城，陛下可绝不会饶了你。”
熊威以手抚胸，傲然道：“那又如何，明日开始，全力攻城，便是流干最后一滴血，本王也会攻下江阳城，献给父皇！”
次日天刚破晓，便听得江阳城外鼓角雷鸣，妖族大军来攻。叶行远、燕峰与李夫人督率兵马，守御四门。登城远望，只见妖族兵马漫山遍野，不见尽头。这十数日来，妖族曾数次围攻江阳，但军容兵力之强，却真以此次为最。
这是要拼命了。叶行远精通兵法，熟知妖族攻城的诸般方略，早已有所防备。
不论敌军如何不要性命的用弓箭、用火器、用垒石、用云梯攻城，守城的人族居高临下，以红衣大炮轰击，一一破解。直战到日薄西山，妖族已折了数千千人马，但兀自前仆后继，奋勇抢攻。
江阳城中除了大江帮训练出来的精兵数万，尚有数十万百姓，每个人都知道此城一破，没有人能得以幸存，因此男子固然奋起执戈守城，就算老弱妇孺，也都担土递石，同上城墙。
双方都再无保留，城内外杀声震天。箭矢破空，大炮轰鸣，血肉横飞。

第四百四十一章
叶行远手执宇宙锋长剑，亲自在城头督师，李夫人站在他的身旁，眼见漫天红霞，景色瑰丽，城下敌军奔驰呐喊呼和，狰狞面目隐约可见。再看叶行远时见他挺立城头，英姿飒爽，心中不由得暗自慨叹。
自从李夫人在京师挑中叶行远，请他一起开始寻找圣人灵骨之后，两人在一起共经患难，已有许多次，虽然大多都是在死后世界之中，但是虚幻与真实难以分辨，生死之间的恐惧，并非虚假。
今日强敌压境，是他们遭遇的最艰难一次挑战，是否能再度将妖族大军击退，保住江阳城，谁都难以预料。
李夫人心道：“自京城到塞外，再到这蜀中之地，我与叶公子为了取得五德之宝，也是费尽心思，至今已经完成一半。
若能取得这一次的宝物，胜券便已在握，这般辛苦，也算值得。”
一抬眼，瞥叶行远形容憔悴，目光清冷，不禁又生怜惜之心：“他不过只是弱冠少年，原本是状元之才，可以轻轻松松青云直上。就为了圣人灵骨，东奔西跑……”
忽听到城下妖族放声齐呼：“千岁，千岁，千千岁！”呼喝声从远至近，就像是大江潮水轰然涌至，到最后来三十万人齐声高呼，真如同雷霆轰鸣一般。
叶行远放眼望去，看见一九旄大纛高高竖起，数十浑身包裹的铁骑拥卫着青伞黄盖，一彪人马从后阵出亲临前线，正是四王子熊威亲自上阵。
四王子熊威昨夜与妙贤君对谈，对他话中之意不明所以，但也明白要是不能攻下江阳城，他终归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咬咬牙甘冒矢石，也要鼓舞士气。
妖族铁骑看见四王子亲至，率军冲锋，士气大振。只见五色旗招展，城下队伍分为五路，几个千人队冲上来，冒着红衣大炮的轰击，悍然不退。
这是四王子的扈驾亲兵，即使普通士兵都有品级，最为精锐，又是迄今从未出动过的生力军，人人要在四王子眼下建立功勋。
趁着红衣大炮发射的间隙，涌到城墙底下，一时间数百架云梯搭在城墙上纷纷竖立，妖族兵将就像是便如蚂蚁般爬向城头。
叶行远攘臂大呼道：“兄弟们，今日叫这些妖族亲眼瞧瞧咱们大江帮好男儿的身手！人族不可欺！此时不奋勇力战，更待何时？”
他这一声呼喝运用了清心圣音神通，中气充沛，万众呐喊喧嚷之中，仍然能够让人人听得清清楚楚。
城头上士卒力战一日，早已疲累不堪，忽听得叶行远这么呼叫，顿时精神大振，有人呼喝道：“妖族欺侮得咱们久了，百年之耻，今日当还！”
又有人叫道：“什么狗屁四王子！这时须叫他们的王公贵族知道咱们的厉害！”
清心圣音神通之下，有鼓舞共鸣之力，这些人原本就是热血男儿，听了叶行远的话，各人都出力死战。
妖族的尸体在城墙下越摞越高，但后续的铁骑仍然是悍不畏死，就像是怒涛一般，毫不顾忌践踏同袍的尸体，就踩着头颅向上攻城。四王子派出传令官骑着白色快马奔驰来去，不断的从后阵调兵向前。
这一战不是过家家，整整打了一天，到了晚上也未曾止歇。黑暗夜色之中，城墙上下都点起了万千火把，将天空照耀得如同白昼。
这一番死战是大部分人未曾经历过的，前几日红衣大炮与床弩发威，双方并未短兵相接。这时候看多了血腥与尸体，有些心性软弱之人就支撑不住。
有人觉得妖族铁骑声势浩大，杀之不绝，江阳城守御不住，心中畏怯，跑到叶行远的身前，求告道：“帮主，兄弟们真的守不住啦，咱们出城逃走吧！”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人附和道：“正是如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大江帮这么多年的积累，不能全都扔在这儿了，还请大人三思啊！”
叶行远确实知道“敌进我退”的游击战精髓，也明白“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的道理，但是江阳不同别处，一旦此地失手，熊妖铁骑顺流而下，再无人能够制衡。
这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人族天下兴旺的关键之战，便厉声道：“尔等何出此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李夫人眼见事急，知道军心已经动摇，一旦这些搅起声势，江阳城立破，便昂首上前，喝道：“军令如山，不战者死，动摇军心者死！”
她不像叶行远一般心慈手软，手起刀落，当时就取了几个人性命。
叶行远无奈摇头，这些人本该死战于妖族的战斗，却偏偏白白送了性命在自己人手下。他胸口血气翻涌，只觉得手中宇宙锋嗡嗡振动不止，心知这也是天命陷阱。
便怒喝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一战，决不可退，退则人族尽灭之局，尔等父母亲人，皆在身后，再不死战，更待何时！”
仗着灵力充沛，叶行远的清心圣音神通不要钱一般的乱用，只是他灵力再足，想要给城中数十万人洗脑也力有未逮，只能尽力而为，带动身边之人。
几个铁了心要做逃兵之人已经被李夫人斩杀，略有动摇者听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一句，只觉豪气顿生！齐声大叫应是，各自挺着兵刃，飞奔到城墙上抗敌。
众人都放声大叫道：“咱们只管拼命死守，妖贼死的比我们多，支持不了多久！”
有人被叶行远感动，流着泪道：“我们若退，父母妻儿必死无疑，今日便是死了，也决不后退一步！”
眼看城墙上士气大振，四王子熊威知道非得压一压不可，便传令道：“诸位勇士听真：四王子有命，谁能第一个冲上城墙，谁就获封江阳城主，城中金帛女子，任他先取。”
妖族铁骑大声欢呼，他们知道攻下江阳城必然是屠城劫掠，大索数日，若是当上城主，可以抢到无数的金珠宝贝，军中枭将悍卒全都不顾性命的扑将上来。
四王子的传令官手执大旗，来回传四王子的号令。叶行远想要运起霹雳弦惊神通将他射落，距离又太远，便请李夫人道：“夫人，这传令官趾高气扬，还要麻烦你出手将他拿下！”
李夫人微微一笑，双腿一弯，再以足弓之法挽起长弓，搭上铁箭，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冲烟破尘，飞射而出。那传令官前额中箭，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撞下马。妖族官兵一声喊，士气稍挫。
叶行远拍掌赞道：“好一箭爆头！”
李夫人在江阳城中一向以出谋划策的军师形象出现，又是女流，许多人不知她的惊人神通。今日一见，都是高声赞叹，更觉士气大振，天佑人族。
但熊妖一族掌控的人力实在太多，没过多久，就又有一队生力军万人左右开抵城下。
燕峰热血沸腾，冲到叶行远身前，请令道：“帮主，妖族受了重创，根基不稳，此时可以出击。我带兄弟们下城冲杀一阵！”
叶行远看熊妖的布阵确实有些混乱，知道这时候正是好时机，也需要正面冲杀来取得战绩，便点头道：“你便带着我们这几年训练的精锐出城，只是这可都是难得的人才，你莫要折损太多。”
燕峰领命下城。旋即战鼓雷鸣，燕峰从后门带领了千余大江帮弟子，身穿铁甲，手持朴刀，斜刺里杀了出去，便冲着妖族军兵的薄弱处杀去。
北门外一个猴妖攻城正急，突见燕峰杀出，立足未稳，转身便退。燕峰挥军赶上。突然就听熊妖军中一声炮响，左右各自杀出数千人包抄，将燕峰所领的千余人围在中心。
“拿住了！今日攻城损失甚大！将这些人族碎尸万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领军的猴妖放声大叫。
寻常士卒，要是被几倍与己的敌人合围，只怕早就溃散。但这千余人乃是叶行远训练的精锐，经过李夫人的调教，修行甚深，都算得上是九品高手，这样的阵容岂是妖族能够轻易困住？
虽然被围，但是丝毫不惧。叶行远和李夫人从城上望下去，只看这些精锐阵势不乱，真可以说是以一当百，而且出手都极为犀利果断，就朝着包围最薄弱处攻击。
趁着合围之前，燕峰已经带着兄弟们突围而出，转过头来又主动撩拨妖族另一支队伍——他们在城下如鱼得水，搅出一片混乱。
熊威森然道：“叶行远欺人太甚，莫非觉得我熊妖一族无人么？”
要是平常，他早就排强大的妖族过去，将这些捣乱的人族统统杀灭再说。但现在他知道攻城要紧，既然人族敢分兵，他便也不管，靠着人多势众，只调一支兵围住燕峰，主力仍然是架起云梯攻城。
叶行远见燕峰一队人被拦在城外，妖族援兵调遣不便，就微微一笑，传令挥兵让开一个缺口，任由妖族爬上城头。城下千千万万妖族兵将看见江阳城要破，欢呼不已，大叫四王子神威。
熊威却面色突变，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四百四十二章
城中百姓见妖族登城，痛哭流涕，以为无幸。叶行远的几个亲兵护卫咬牙道：“大人，妖族势大，不可力敌，便请大人保重有用之身，暂且下城，咱们上去拼了！”
叶行远却不语，只拦着不让他们上前，眼见妖族兵已有三四千人爬上城头，突然放声大喝，城头红旗招展，蓦的金鼓齐鸣。
原来左右各藏有一队精兵，从隐蔽的埋伏处杀出来，顿时填住缺口，不令妖族兵再行攻上，城头的三四千人都陷入了包围圈。
这时城外燕峰被围，城头妖族军被围，几处城门也是恶斗不止，惨烈之极，杀声大作。
熊威立马于一座小山之上，亲自观战，身旁几百多面大皮鼓打得咚咚声响，震耳欲聋，全然不能听见说话声。但见领军的妖族一个个死的死伤的伤，从前面抬了下来，血染征袍。
四王子熊威乃是熊可汗的幼子，平日最受宠爱，自身本领也是不凡，可说身经百战，见惯了战阵，但此刻见了这一番厮杀，也不由暗自心惊。
他忖道：“几位哥哥往常都说人族懦弱无用，所以让我来灭南方，说是易如反掌。但就算不看叶行远，其余诸人其实丝毫不弱于我们妖族精兵呢！”
熊威隐隐觉得自己领下这个任务是被兄长们坑了，但此时就算后悔也早已来不及了。只能先行想办法攻下江阳城再说，哪怕付出再多本部军兵的损失，也只能在所不惜。
这时候夜色已深，星月当空，微风轻拂，并无一丝云彩。可说是安静祥和，但谁知道这静谧的月色之下，竟然是几十万人舍生忘死的恶战。
这一场大战自当天清晨开始，一直杀到三更天。妖族死伤惨重，江阳城守军也不好过，但到现在兀自胜败不决。江阳守军占了地利，妖族却仗着人多。
叶行远叹息道：“这些妖族韧性要比蛮族强得多了，这江阳一站，虽然神通远不如西凤关苦渡城，但惨烈的程度却犹有过之。”
或许正因为现在更接近于凡人的时代，大部分人没有神通护佑，因此死伤也就特别严重。
在以往可能只是皮外伤，如今便是开膛破肚，这种血腥场面，即使是最惨烈的苦渡城中都难得一见。
李夫人蹙眉道：“这般纠缠下去，只怕我军不利。妖族源源不断有军力补充，只要四王子熊威不犯浑，消耗战终究是他们有利。”
叶行远沉默良久，手中的宇宙锋宝剑更是振动不已，他最后才咬牙道：“实在不行，我也率兵出城，冲杀一阵。”
在这个世界，他也可以当一个寂寞如雪的无敌高手，但叶行远从来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冲锋陷阵的猛将，只是如今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他一指前方，四王子熊威的旗帜鲜明。
熊威策马站在小山上，眼看城门又开，前军纷纷呐喊，有一支人族军队急驰而来，直冲向他所在之地。
他的护驾亲兵立刻纷纷放箭阻挡。熊威居高临下，放眼远望，就看见一名白衣书生，左手刀，右手剑，骑了一匹骏马在战阵中左冲右突，势不可挡，羽箭就像是雨点一样向他射去，却都被他轻轻挥动刀剑一一拨开。
熊威举起右手，喧嚣的鼓声立止，回头询问左右道：“这人是什么人？南方人族之中，还有这等威武之士？”
有人认得，忙回禀道：“启禀四王子，这人就是叶行远。他一直在城中坐镇，极少有人看到他出手，没想到竟然有这般本事。”
熊威瞠目结舌道：“叶行远不是奇技淫巧的书生么？书生哪里还有这等战斗力，这刀剑之利，只怕就算是七品妖族也难以抵抗？要是书生都能如此，我等妖族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他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已经说出了一个真相，在轩辕世界之中，由于圣人截取天机，读书人战斗力爆棚，导致妖蛮足足被压制了三千年。
却说四王子熊威左右统率亲兵的妖族战士听到王子夸奖敌人神勇，都是心中忿忿。三名七品妖族齐声呼喝，骑马冲了上去。
叶行远见这三妖身高马大，两个带着万夫长的金色头盔，一个带着千夫长的红色头盔，知道是厉害的妖族，不过他现在艺高人胆大，也不在乎。
当即拍马迎上，口中呼喝道：“黄巾力士助我！”
战阵之中，几乎已经被叶行远训练提升成为天兵的黄巾力士作用极大，这三丈力士从天而降，还有哪个妖族敢与他比高低？
黄巾力士凭空现身，怒吼省中，随手夺去那名千夫长手中长矛，将另外几人刀杆震断，跟着一矛透胸而入。两名万夫长甚为悍勇，毫不畏惧，双枪齐至，压住黄巾力士矛头，更左手持刀暗中刺向叶行远小腹。
黄巾力士抛下长矛，以身护住叶行远，身上中了两刀，却只留下数道白痕。咬牙切齿怒喝，声若霹雳，伸手就抓住那两人的长枪，振臂回夺。
那两名万夫长虽然是七品妖怪，妖族军中有名的武士，但怎禁得黄巾力士的神力？登时手臂酸麻，两柄铁枪脱手。
黄巾力士也不倒转枪头，就势向前，当当两声巨响，两柄铁枪的枪柄撞在那两个妖族的胸口。他们都披了护胸甲，枪杆都刺不进身体，但被巨力一震，脏腑哪里承受得住？顿时狂喷鲜血，倒撞下马。
其中一个当场身死，另一个妖族更强壮些，悍不畏死，虽然见两个同伴已死，仍然放声嚎叫，趁着黄巾力士离得甚远，赤手空拳冲向叶行远。
叶行远叹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想来这妖族手中也染满了人族的鲜血，叶行远杀来毫无压力，裴将军宝刀掷出，八方刀轮神通轻轻一转，立刻割了那妖族的脑袋。
众亲兵见叶行远在刹那之间连毙三名妖族强者，不能不为之胆寒，虽然护在四王子驾前，亦不敢上前与叶行远争锋，只是不住的放箭阻挠他前行。
叶行远纵马欲待抢上小山坡，但数百妖族密密层层的排在大汗身前，宁死不退，连冲数次，都是不能近身。
突然间胯下坐骑悲厉嘶鸣，前腿软软跪倒，原来是胸口中了两箭。众妖族看出便宜大声欢呼，拥了上来想要生擒叶行远。
人丛中只见叶行远纵跃而起，随手一剑刺死了一名妖族，跳上了他的坐骑，刀砍剑刺，又有黄巾力士护身，刹那间就杀死了十多名妖族，突出重围。
四王子熊威见他七进七出，当者披靡，在百万军中来回冲杀，妖族官兵虽多，竟是奈何他不得，不由蹙眉转身问身边的妙贤君：“国师，这叶行远过于悍勇，不知国师可否运用神通，将他压制？”
西域胡僧的神通千变万化，甚为诡异，虽然正面战场上作用不大，但是暗中偷袭，却有奇效。四王子熊威看不起他，但也不得不用。
却见妙贤君面色苍白，并无血色，听他开口，立刻回绝道：“四王子此言差矣，老僧此来，只是奉陛下之命，来看看这个叶行远的本事罢了。
战场上好勇斗狠之事，不适合老僧这种老年人。这该由四王子负责才是，还是请全力以赴，以军中武士将其擒下吧！”
听妙贤君居然回绝，熊威气得七窍生烟。只能呼喝传令道：“有谁杀得叶行远，立赏黄金十万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众妖族双目血红，蜂拥而前。
乱军之中，熊威却没有发现，妙贤君浑身颤抖，脸上甚至有惊慌之色。他不是没有对叶行远用神通，实际上在四王子开口之前，妙贤君就已经想要以神通来捆缚叶行远，将他拿下，也显显他们西方教的本领。
谁知道第一次神通出手，叶行远的行动似有滞涩，但口中不知呼喝了什么，旋即就摆脱了控制。妙贤君以为是偶然失手，便再用了更厉害的束缚神通。
谁知道这一次刚出手，心中警兆突生，正要后退，只觉得浑身冰凉，竟像是被一条无形的大蛇缠住，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这正是刚才他用的神通“大蛇缚”，只是怎么会没有作用于叶行远，而是作用与自身？
妙贤君想不明白，他正极力挣扎的时候，四王子熊威又来请他出手。身为国师，妙贤君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吃了一个哑巴亏，嘴上还是硬得很。
等熊威恼怒放弃，另外让人围攻叶行远，妙贤君才松了口气，想办法挣脱了大蛇缚，心中却惊疑不定。难道说叶行远也是他们西方教中的高人，不然的话，怎么会这嫡传的大蛇缚神通？
他一介西域胡人，当然不知道叶行远破字决，反字决神通的神妙与来历，只能兀自疑神疑鬼，猜度不休。
叶行远见人越来越多，又冲不到四王子熊威跟前，便挥剑清场，除掉身旁几名妖族，口中轻叱一声，运转霹雳弦惊神通，一道白光疾向四王子熊威射去。
这一箭无声无息，又犹如奔雷闪电，直扑四王子熊威。护驾的亲兵大惊，两名妖族闪身挡在大汗面前，噗的一声神通所化的箭矢穿过第一名妖族，但去势全然未衰，又射入第二名妖族的延后前胸，一箭双雕！
熊威见了这等神通，这才骇然，不由得脸上变色。众亲兵鼓噪拥着他，退下了小山坡上显眼处。
就在这一会儿，妖族中军发喊，又一支人族军队冲了过来，当先一人白衣白裙，如凌波仙子，纤足摆弄，射出短箭，例无虚发。
原来李夫人见叶行远陷阵，放心不下，又领军冲进接应。妖族兵见四王子熊威退后，阵势稍乱。
李夫人看得明白，心中一动，弯弓射箭，一箭射断不远处徐徐后退的熊威旗帜，下令道：“大家一起喊，说妖族四王子熊威被帮主射死了！”
众军欢呼叫喊：“四王子熊威死了！熊威被帮主射死了！”
众妖族大军听到喊声，都忍不住回头望，就见四王子熊威的大纛已倒，不见踪影，而叶行远持刀抱剑，傲然挺立于山丘之上。
一片混乱之中，那些妖族哪里还能分真假，只道四王子熊威真的陨命，顿时军心大乱，再无斗志，像退潮一般向后散去。
叶行远与李夫人下令追杀，大开城门。数万精兵冲了出来。燕峰率领的千余人已损折了半数，但仍旧悍勇乘势追敌。
但熊妖一族军令森严，久经战阵，虽然败阵，但不溃乱。有阵势不乱的强大妖族殿后，缓缓向北退却，叶行远追击虽猛倒也不能迫近，只是攻入江阳城的三四千千妖族精锐之师却无一活命。
等到天亮，攻打江阳城的妖族兵已然退尽，从斥候那边的消息，四王子熊威退后三十里扎营。这一场人妖大战整整了一天一夜，四野里黄沙浸满了鲜血，死尸堆积如山。
这一仗妖族兵损折了三万有余，江阳城中守军也死伤五六千人，自妖族兴兵南侵以来，以此仗最为惨烈。
江阳守军虽然杀退了敌兵，但江阳城中到处都闻哀声，母哭其子，妻哭其夫。叶行远一派黯然，虽然获得了大胜，却也没有多少欢喜之意。

第四百四十三章
熊妖一族的战争潜力，远远超出了叶行远的预计。之前两仗，叶行远先用红衣大炮挫其锋锐，然后又将计就计，毁了妖族的回回炮，彻底打消了他们轻松攻城的念头。
从这个时候开始，叶行远就知道江阳城的攻防一定会变成拉锯战和消耗战。但他却发现妖族和蛮族一样，一是身体强悍，第二是不怕死，再加上数量上的优势，即使江阳城占据地利，这消耗也不是他所能承担得起的。
“这只是熊妖一族的一支军团而已。”叶行远向李夫人叹道：“若是熊妖真的倾国来攻，就算是我拼了命，也难以抵挡。”
这一次的胜利，除了战术得当之外，还要多亏叶行远与李夫人的实力鹤立鸡群，能够在军中冲杀，无人能挡。
但主帅亲身上阵，已经是不得已的最后办法。若是熊可汗在此，以他六品妖族的修为，加上身边的亲兵，叶行远可没有把握可操必胜。到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杀手锏可以扭转战局？
李夫人也是心有余悸，叹道：“当初无论是在西凤关还是苦渡城，哪怕就是琼关小县，城墙薄弱，从来也没有这种无力感，妖蛮之辈，居然敢于堂堂人族拼消耗，真是不可思议。”
西凤关苦渡城，抑或琼关，即使相隔千年，但有一点都很相似。就是在人族的背后，站着一个圣人。
圣人截取天机，庇佑人族，让人族成了地面上最强大的种族。妖蛮之辈，虽然个体强悍，但论整体，远远不能与人族相比。
因此在与妖蛮的战争中，即使处于劣势，人族也有坦然面对的勇气。因为他们知道，劣势仅仅是一时的，妖蛮的力量，远不能与人族整体的力量相比。
就像是西凤关、苦渡城，看上去都是被围城落于劣势，但说蛮族或妖族又灭亡人族之能，那大家都只能当个笑话听。
而琼关县更是明显，叶行远所要做的，只是将琼关县守住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只要时间足够，援兵到来，那些蛮子骑兵连停留都不敢，只能灰溜溜逃回草原。
这便是人族的底气，这便是人族的力量。但是在这个世界里面却不同。
没有圣人现世，人族不能说是天地的主角，其实一直被妖、蛮压制，中原膏腴之地，经常被割让夺取，导致人族的地盘越来越小，妖蛮的地盘越来越大。
此消彼长之下，此时终于到了最后对决的时刻，若是让熊妖一族再壮大下去，那或许席卷中原，并不是梦想。
甚至这可能就是颜无邪设定的大势，他就是希望这个世界如此发展下去。叶行远这时候才感觉到了只手挽天倾的艰难之处。
这是妖族最强盛的时代，这是人族最衰弱的时代，面对无穷无尽不计损耗的妖族大军，怎么能够拼得起？
叶行远很头疼。在现代社会，闲时他也看过许多穿越小说，比如回到宋末对抗蒙古，这种情况要不是大开金手指，真的很难抵挡蒙古铁骑的洪流。
而他现在所处的情况，要比蒙古与南宋的实力对比差距更大。当然他也有金手指，但他真的缺时间。
叶行远忧形于色，摇头问李夫人道：“四王子熊威为人坚忍勇决，也非简单人物，今日虽然暂时退兵，隔几日必定再来，那便如何对敌？”
这样的战斗再来几次，不用妖族攻破城墙，内部就要崩溃了。叶行远虽然能够用清心圣音洗脑，但洗脑也不是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万金油，何况几人几十人倒也罢了，要维持数万人乃至数十万人的勇气，叶行远的灵力再多也不够用。
李夫人沉吟半晌，道：“若说对敌之策倒有一个，只是十分凶险，况且你又是读书人，未必愿意下手。”
叶行远一凛，当即反应过来，苦笑道：“你要我去刺杀四王子熊威？”
李夫人道：“他是熊可汗最宠爱的幼子，尊贵无比，非同别个统军大将。四皇子一死，妖族大军必退。
我这几天也仔细想过了，如今我们在这世界最大的优势，反而是咱们俩的神通。其余教化之法，收效太慢，只有尽可能利用这个优势。”
叶行远是六品神通，李夫人的本事深不可测，至少也不在六品之下。要知道当今修行最强者，也不过就是熊可汗的六品。他们两人联手，几乎可以说是天下无敌。
如果不管这世事变迁，他们或可以随心所欲，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然而叶行远是有所为而来，而且各种提示都表明获得颜无邪认可的关键，就在于这样场人妖之战，再说就算是为了江南数千万人族子民，叶行远又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叶行远低头思索，李夫人之言当然也是不得已的办法，他哭笑不得道：“想不到我堂堂一个读书人，到了这地方，不但要冲锋陷阵，还得行荆轲要离之事，真是斯文扫地。”
城中的秩序并没有好转，之前在叶行远的强力压制之下，虽然没出什么乱子，但是人心惶惶，并无法完全平复。
城中见妖族已退，有人欢天喜地，有聪明人却也看的分明，提醒道：“这次虽然在叶帮主带领之下，得了一场大胜，但充其量也不过是折了妖族一股。
他们三十万大军，只要稍稍休整几日，便能卷土重来。而且援兵还源源不绝。咱们江阳城外无援兵，这打下去又能坚持多久？”
虽然守土也是朝廷重责，但是如今人族小朝廷中诸公争权夺利，自顾不暇，哪里会想到江阳之地？
别的地方或许与轩辕世界不一样，但这朝廷高官都是这般模样，令叶行远只能吐槽天下乌鸦一般黑。
城中有不少百姓，已经打定了主意南逃，就算日后妖族大军席卷江南，那也总是多活一日好一日。
叶行远见此局面，再无犹豫，当天晚上便换上夜行衣装，与李夫人并辔而行，待至妖族大军附近，便用土遁混入营中，暗暗去寻觅四王子熊威的营帐。
两人捉到两名守夜巡逻的妖族，问清方向，剥下衣甲换装而行。由于新近大败，四处哀声不绝，妖族军营盘查并不严格，两人毫不费力的混到了大帐边上。
此时天色已黑，两人就躲在大帐背后，李夫人用尖刀割开一道缝隙，从缝中向里偷窥。只见四王子熊威面色森严，正在与西域胡僧妙贤君谈话。
熊威冷冷道：“战阵之上，你为何不肯奉军令，若是当时你肯出手，以神通制服叶行远。我军怎会遭逢这般大败？此是我必当禀告父皇，我看你这国师之位，也未必就能做得稳了。”
妙贤君面色难看，沉吟良久，才终于答道：“四王子，当时战场之上，我怕动摇军心，是以未曾相告。实在对那叶行远，我早已出手两次，然而徒劳无功！”
“什么？”熊威大骇，皱眉道：“你们西方教的那些阴暗功夫，若便是我们兄弟几个，不察也要着了道儿，叶行远不过一介人族，就算有几两本事，怎能逃得过你的暗算？”
他话说的难听，妙贤君这时候却没心思与他辩驳。想起战场上的事，便冷汗涔。
叶行远恍然大悟，悄悄对李夫人道：“想来便是此人在战场上偷偷对我用了两次神通，只是他神通力弱，被我轻易破去。”
当时他在战场上就觉得有异，不过当世之人，玩神通的没人能与他相比，破字诀和反字诀简直如同作弊器一般。西方教的名头这几年叶行远也听过，诸种神通不过尔尔，与在中原流行的佛道神通最多说不相伯仲，并不能奈他何。
原本看熊威帐中还有一人，叶行远才忍着没有动手，如今发现是个只会用神通的西方教菜鸟，他心下大定，正要准备出手杀人。
就在此时，叶行远只听远处马蹄声急，更有胡笳之声，一骑黑色快马如入无人之境奔到帐前。叶行远知道这是妖族的紧急军情。
便俯在李夫人耳边低声道：“熊妖一族，动作极多，我们且听过军情，再杀熊威不迟。”就见一名黑衣使者面色哀恸，骑马直入帐中，这才翻身下马向四王子熊威行礼，禀道：“四王子，陛下有令。”
四王子熊威心中感觉不对，又怕是父皇下旨来斥责，便问道：“萨满大人，父皇要与我说什么？”
黑衣使者跪在地上，手舞足蹈的唱了起来。原来妖族开化未久，虽然已有文字，但熊可汗出身贫寒，既不识字，更不会写。他为了怕传旨有什么遗漏错误，大事都是派使者口传。他将旨意编成歌曲，令萨满使者唱得烂熟无误，这才出发传令。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熊妖一族占据的地方上虽然西方教为国教，但是萨满教仍然有其生存空间的原因之一。
黑衣使者唱了几句，四王子熊威大惊，不觉流下泪来。原来熊可汗征服西域，正雄心勃勃要远征卡勒山之外的时候，突然因为水土不服而得了重病。
他虽然是六品妖族，但是年纪也大了，觉得身体远不如前，近来病势日益沉重，自知时日无多。就召四王子熊威急速班师回去相见，以定传承大事！
熊可汗竟然要死了！叶行远大喜过望，这个强大的妖族是他的阴影，这个老年熊妖不但修为惊人，能力手腕也是一等一，灭了妖族皇庭之后，更是将所有妖族统合，可称不世之枭雄。
他的儿子们虽然也都雄才伟略，但是与他一比，到底还是差了许多。而且熊可汗若一死，他四个儿子必然要争位，就算立刻有了胜者，内部整合就要好几年的时间。
叶行远大可有喘息的时间，他心中一动，又想四王子熊威也是争位的重要人选，此时不忙杀他，让他回去之后，狗咬狗一阵才是最为妥当。
他转头望向李夫人，李夫人也向他点了点头，两人心有灵犀，不必再付诸于言语。他们轻手轻脚，正要默默退走，忽然叶行远腰间的宇宙锋发出铿锵声响，一道光华直射天空，顿时照亮了整个妖族大营！

第四百四十四章
我靠！叶行远瞠目结舌，今天本来是个大好日子，怎么一直帮忙的宇宙锋突然出这个幺蛾子？难道是天命陷阱要坑死他？
四王子与妙贤君听到动静，他们都是警觉之人，带着亲兵破帐而出，就见叶行远手忙脚乱的想要按住宇宙锋，却全无结果。
妙贤君一见宇宙锋，惊呼出声，“此剑感应天道皇者，知道熊可汗陨落，竟有哀鸣之声！这……这是叶先生你的剑么？”
他先看见了剑，然后才看见了叶行远，脸色登时黑了下来。他天不怕地不怕，对这不怵神通的叶行远却有很深的忌惮。
四王子熊威初时震惊，但很快也平静下来，在得知熊可汗要死的消息之前，他与叶行远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但是现在，却未必要立刻动手。
他心思聪慧，只略一想便猜到叶行远夤夜出现在营帐中的原因，不由咋舌，更佩服此人的胆大。但也觉得一阵后怕，若不是父皇临死还庇佑一把，只怕自己很有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熊威咳嗽一声，便笑道：“原来是叶帮主驾临。叶帮主身怀名剑，还能为父皇致哀，本王感激不尽。”
他绝口不问对方为什么杀气腾腾的来这儿，反正现在也没必要撕破面皮。叶行远打了个哈哈，知道自己现在虽然深陷妖族营中，但对方绝对没必要来针对自己，倒是直言不讳道：“今夜本来想要来刺杀四王子，不料听到熊可汗死讯，知道四王子你必然退兵，便想静静离去。
没想到掌中名剑竟然感应皇者生死，有此异像，失礼之处，还请四王子海涵。”
你用不用得着说这么直接？熊威啼笑皆非，尴尬道：“本王与叶帮主神交已久，帮主果然是磊落君子，直言不讳。不过如今本王既然要退兵，只怕一段时间之内也不能再起干戈，大家不如化敌为友，定个盟约如何？”
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就轻松。叶行远知道熊可汗一死，北方必乱，四位王子争位，闹腾个十年八年都正常。
在这种情况之下，熊威绝对不可能腾出手来攻打南方，那不说五年十年，三年的和平还是会有的。
现在叶行远的实力，也不足以反攻妖族，大家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做朋友。
熊威当然也清楚叶行远的心思，所以才会说出化敌为友的话头——他还有招揽叶行远之意，自己与叶行远打过一仗，当然知道这人有多可怕。
若是此人能够为己所用，那几位兄长何足道哉？
妙贤君听出了熊威的意思，面色更是难看，不过他现在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叶行远的宇宙锋宝剑之上，并不打算与熊威计较。
他颤声道：“此乃天下之雄，叶先生既然得此宝剑，必有见天子气变化之能，或能掌握天命。”
怪不得这小子不受神通的侵害，原来手里有这样的宝物！妙贤君又惊又怕。
叶行远一怔，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能说出宇宙锋的来历——当然宇宙锋只有在推演虚幻的世界才会现形，平时都躲在他的识海之中，轩辕世界就算有人认识，也没机会见面。
而在虚幻推演空间之中，叶行远也确实没碰到识货的人，没想到这一个莫名其妙的胡僧，居然能说出个所以然，叶行远不能不起了好奇知心。
他问妙贤君道：“你认得我手中宝剑？”
妙贤君诚实的回答道：“不认得。只是其中承载天命之能，在下能够看出一二。”
这不能说明什么。叶行远有些失望，宇宙锋除了自身的异能之外，还很讲义气的帮他扛了天命陷阱，承载天命实数正常，这胡僧未必看出宇宙锋的真实。
妙贤君又补充道：“此剑凶险非常，似有割裂天道之能，不知叶帮主可愿意随我们一起回金帐城所在，见一见熊可汗陛下，对你手中这剑，必有益处？”
他这是恭恭敬敬的邀请，但这邀请实在突兀，令叶行远和四王子熊威双方都是发怔。
开什么玩笑？你要请昨天还打生打死的敌人到金帐城？让一个人族去见临死的妖族皇帝？这……会不会有些不成体统？
叶行远却在思考这个邀约的真实意思。显然，妙贤君并没有想害他的意思，一方面从他语气和表情上能够看得出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如果他们想要动手，那在这妖族大营的中心便可动手，根本不需要千里迢迢邀请他去什么金帐城。
难道熊可汗的死，与他手中的宇宙锋真的会有什么关系？他是不是有此机会，能够探索到关于宇宙锋的奥秘。这可是叶行远在轩辕世界中求之不得的秘密。
对于叶行远来说，从穿越到现在，除了一肚子的诗词文章和现代见识以外，宇宙锋可以说是他在这个充满神通的世界中最大金手指。
宇宙锋为他汲取灵力，为他扛天命陷阱，随之而来的破字诀反字诀神通救了他好几次命，更不用说在虚幻世界中宇宙锋化为实体，成为他披荆斩棘的神兵利器。
叶行远当然想摸清这东西的来历，与之相比，五德之宝似乎都可以稍微往后放一放。他的目光转向李夫人，李夫人知他心意，比了一个“二”的手势。
这不是在骂叶行远二，而是说他们还有两次进入颜无邪墓地的机会，这一次就算浪费，还有两件五德之宝可以共鸣。他们完全可以再来一次。
叶行远这么一想，便觉得机不可失，点头笑道：“既然这位大师诚心相邀，那在下自当前往。熊可汗陛下一世人杰，在下也一直想拜会一面，有此机会，求之不得。”
你就答应了？你就答应了？四王子熊威彻底目瞪口呆。这什么节奏？你一个抵抗妖族兵锋的大敌，居然就这么坦然的答应要去熊妖一族的中心？
你就不怕咱们安排几百刀斧手，将你咔擦了吗？或者是你艺高人胆大，打算在金帐城也杀个七进七出，血流成河？
但叶行远要是真有这么强的实力，那也就不必牺牲那么多人来抵抗了，他一个人来挑战妖族大军才对。熊威抹去脑中的胡思乱想，但怎么都想不明白叶行远到底为什么要答应邀请。
他去追问妙贤君，也不得要领。
叶行远首先回返江阳城，然后向众人传达这个好消息。听说妖族就要撤兵，全城彻夜狂欢，叶行远便悄悄叮嘱燕峰，说自己要出去云游一阵，寻找机缘，让他好好发展江阳城，种田攀科技树。
燕峰将叶行远奉为神明，在他看来这种修行者当然不能老是拘泥于俗世，要出去便出去，他满口答应，表示自己一定会将江阳城发展起来，等着叶行远回来接手。
当晚四王子熊威就下令退军，次晨大军就拔营启行，令行禁止，无一人有异议。叶行远与李夫人随军北上，也暗自惊佩如今妖族的组织力。
四王子熊威只怕不及见到父皇最后一面，让自己的兄长们占了便宜，便令一位副将缓缓统兵回师，自己与叶行远、李夫人及妙贤君四人快马疾驰，半月间就回到了金帐城。
四王子熊威遥遥望见竖立在金帐前的九旄大纛安然耸立，知道父皇熊可汗还安好，便欢呼大叫，也顾不上招呼叶行远等人，自己一头扎进了营帐之中。
父亲临死之前的存在感是必须要刷的，否则的话，万一被几位兄长拔了头筹，那可吃亏。叶行远虽然也是一件大事，但这时候熊威还真没心思处理。
叶行远勒住马头，对妙贤君道：“熊可汗尚未有事，我们来得早了。”
他纯粹是为了宇宙锋而来，妙贤君说熊可汗死的时候宇宙锋必有变化，赶到金帐城的时候，熊可汗却还能坐着议事，看来是来得早了。
你这是生怕陛下不死啊！妙贤君想一想就觉得大逆不道，苦笑道：“叶先生不用着急，陛下已病入膏肓，这几日，你正可以观察宇宙锋的变化。”
忽听得悲凉的号角声吹起，四王子熊威怏怏退了出来，有许多卫士在金帐前列成两行。只见熊可汗身披白色虎皮，扶着四王子熊威的右肩，从帐中大踏步走出。他的脚步虽然豪迈，只是落地微微颤动，身子也抖个不住。
这就是在颜无邪的世界中，最有可能一统寰宇的雄主。但他也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折磨，叶行远第一眼看到他，便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熊可汗亲自出迎，朗声大笑道：“你就是叶行远？我在这北方也听到了你的赫赫大名，你让我最勇猛善战的儿子吃了一个大败仗，人族英雄，果然了得！”
不得不承认，熊可汗这样的统治者个人魅力了得，一点儿都不让人讨厌。叶行远在马背上微微欠身行礼，淡然道：“陛下之名，也是如雷贯耳，故而在下才千里迢迢而来，参加陛下的葬礼，也算是送你最后一程。”
此言一出熊可汗左右亲卫都是变了脸色，更有人破口大骂，表示要给叶行远一个教训。

第四百四十五章
熊可汗却阻止了他们，自嘲笑道：“英雄何须讳言生死，我若不是大限已到，叶行远的天命宝剑怎么会出现异象？我又何必召你们回来？
他说的都是实话，又怎能因此而惩罚他？来人，给叶公子安排住处，千万不可慢待。”
熊可汗顿了一顿，又道：“你们也不要不自量力，若是单打独斗，只怕在这帐中，除了我与青衣先生，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他既然发话，众人自然没人敢再吵，只有人哭哭啼啼安慰皇帝，说必能康复之类的废话。
叶行远观察着熊可汗，只见他满脸都是皱纹，白发苍苍，两颊深陷，眼窝发青，纵然雄风扔在，却终究不过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不过他口中说的青衣先生又是何人，熊可汗自然法眼无差，但难道妖族之中除了熊可汗自己之外，居然还有六品的修行者？
叶行远觉得颜无邪简直不像是要贯彻什么“和”之道，不是要削减世上所有神通而至莫法时代，简直就是给人族开逆向金手指。
你要不让这世界有神通，那就大家都没有看谁怕谁，结果你搞得妖族神通之辈层出不穷，人族却寥寥无几，这你干脆在这世界上抹去人族，岂不是更好？
叶行远对颜无邪的意见越来越大，若不是为了五德之宝和宇宙锋的秘密，他几乎想要掉头就走，不在这个憋气的死后世界停留。
熊可汗才刚刚出门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疲惫，自回金帐休息。叶行远也便返回安排的住处，与李夫人商量道：“这个世界，我是越发摸不准了，到底颜无邪是何心思。”
李夫人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只能叹道：“我们暂且走一步看一步，第一次进入这世界，若是不能得到五德之宝也无妨，多了解些讯息，再有得到大人宝剑的相关资料，也是好事。
我们上次进入子衍墓，也用了两次才得到他的认可，我看这颜无邪墓也不容易，便是再来两次，亦不足怪。”
叶行远无奈，也只好点头称是，幸好在死后世界不浪费时间，不管在此地待了多久，终究也只有一夜时光。便安心休息，参悟宇宙锋之妙。
第二日，熊可汗的身子似是好了点，便邀请叶行远去赴宴。妙贤君屁颠颠的跑来，亲自为叶行远引路。
西域胡僧妙贤君受封妖族第一护国大师，妖族兵将中信奉西方教之人也越来越多，对他极为尊崇，一见他带人到来，立即通报熊可汗。
妖族人世世代代向居帐篷，虽然占据大城仍是不惯居于宫室，因此熊可汗建造了金长城也住在营帐之中。
妙贤君携着叶行远之手走进金帐。叶行远在外面看金帐比之寻常妖族营帐大逾一倍，帐中陈设却甚为简单。熊可汗正微闭双目在休息，周围一众人围着，四王子熊威也在其中，倒是不见他的兄长。
熊可汗见二人进帐，睁眼点头算是相迎，对妙贤君淡淡道：“已有多日不见国师，常自思念。”
其实那日妙贤君陪叶行远在营帐外，熊可汗却没见着他，并不是熊可汗不重视西方教，而是因为确实精力不济了。
妙贤君心中暗叹，道：“陛下，我陪着叶先生来了。”
熊可汗向叶行远大笑，努力想要站起身来，但终究是膝盖疼痛，难以挺直，便废然坐下，向左右道：“快取酒来，我和叶公子喝一碗。”
左右早知他的习惯，麻利送上三只大斗，倒满了妖族的乳酒。熊可汗接过来一饮而尽，妙贤君也自喝了一口。
叶行远并不习惯乳酒滋味，但见熊可汗如此脱略形迹，也是个奇人，不便推却，当下也是举斗饮干，只觉那酒味辛烈，微微带酸。
熊可汗笑道：“叶公子，这是我妖族之酒，比不得人族奢侈，但这酒味可美么？”
叶行远思忖一阵，点头道：“这妖族之酒辛辣而酸涩，入口像刀子一般锋利，味道不能算没美，但也可说是强者的本色。”
妖族弱肉强食，杀戮暴烈，最重强者，这酒味也是一般。熊可汗对叶行远的评价大喜，连声呼酒，三人各尽三斗。
熊可汗对叶行远笑道：“其实这两年我也心慕人族，日常与儒生为伍，读经学书，才知其中有深不可测之理。可惜我年纪大了，以往都是以血腥杀人手段来定天下，想要改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叶行远心中一动，早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知熊可汗是不是真的在后悔当年的满手血腥，还是说只是一种态度与手段。
事实上妖族纵然真的能够横扫天下，建立帝国，也不可能再用以前那一套来治理。便不是熊可汗，也是他的儿子来做出改革。
否则他就算定鼎天下，也难以做得长久。
这或许便是颜无邪的心意？叶行远揣测良久，不得要领。只听熊可汗仍然中气十足，在命大张筵席。
叶行远稍作半刻，筵席张布，只见大部分是烤牛羊肉，亦有各种异兽肉类，尤其是中央有一道大菜，以金罩盖之，显然极为奢华，却不知是何物。熊可汗吩咐道：“请青衣先生来见。”
浑身青衣，面上戴着一张薄薄的面具，站着的时候便如玉树临风，言语更是温和，但并不通姓名，便是熊可汗也只说是青衣先生而已。
他对青衣先生极为信重，青衣先生一进来，熊可汗便站起相迎，并让他与自己同席。熊可汗身为妖族之主，这是何等重视。
叶行远知道这便是那日初见面时候熊可汗赞扬的奇人，不由又多看了几眼，青衣先生倒是客气点头。
此人神秘之极，叶行远在等着熊可汗死去的日子里，只见此人一直在熊可汗身边，熊可汗对他言听计从，敬若天人。
叶行远却偏偏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只能百无聊赖等待。
好在这日子不用太久，熊可汗终于油尽灯枯，有一日忽然纵马草原，溜了两圈之后，只觉得神思恍惚，便扶着青衣先生，对众人苦笑道：“我随同先生之道，东征西讨，从无止歇，虽然寿命有限，未能统一寰宇，但我的子孙必然能够实现这一切。只是……这样还比不得那人吗？”
熊可汗脸上突然出现了哀恳之色，一代枭雄竟然像是在摇尾乞怜，青衣先生一时之间，竟然是无话可说。
熊可汗的面色更为沮丧，再不多说，拨转马头便回了营帐。此后再为出门，三日之后，便病死在金帐之中，临死之前都未发一言，身边也只有青衣先生在照顾。
连四个儿子，都没资格插手。
叶行远并未来得及等到熊可汗的死讯，事实上他也不需要有人来通知他。
在熊可汗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宇宙锋剑光突然冲天而起，生生割裂天地，带着叶行远退出了古墓。
叶行远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在颜无邪墓之外，刚刚宇宙锋炫目的剑光仿佛是在做梦，如今便静静的留在他识海之中。
李夫人在他身旁，再无什么青衣先生熊可汗，只有一片夜色清辉。
“咱们是失败了？”叶行远稀里糊涂，到现在还没有搞明白问题所在，他在金帐城看到了一代天骄的落幕，但是他自己一手创造的江阳城却还在，人族有了休养生息的时间，只要再给他种田几年，或许就能扭转乾坤。
但为何这样就算失败了？叶行远想不明白，李夫人也同样想不明白。
圣人门下，颜无邪一直是个很让人看不透的人。比起他的同门高华君与子衍，他的谜题更加艰难，而想要得到他的认可也就更不容易。
“奇怪，这一次好像我们在死后世界的时间很短暂。”李夫人发现了墓前燃烧的香烛仍然未曾熄灭，这说明他们这一次进入颜无邪的死后世界，都不足一炷香的时间。
“既然如此，我们或许可以直接再试一次。”叶行远冷静思考着，这一次好不容易借用公祭颜子的机会进入颜无邪墓，以后一段时间之内，都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而且打铁要趁热，虽然不知道第一次尝试为什么会失败，但叶行远相信，就算是再思考一段时间，他仍然想不到到底为什么。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继续尝试。李夫人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道：“既然有时间，咱们就再试试，怎么也得想明白颜子的考验到底是什么。”
五德共鸣，又起幻相，这一次却是更惨烈的乱世，类似于明末之时，蛮人入侵，神通更进一步的消亡，读书人难以改变战局，叶行远苦苦支撑，好不容易直捣黄龙，却又如幻梦一场。
再次失败之后，他也并不气馁，第三次踏足古墓。这会儿却到了真正的末法时代，世间再无圣人神通，百无一用是书生，东夷西蛮，以坚船利炮凌迫中原！
叶行远失了神通，却反而如鱼得水，以头脑中前世的记忆引出科技之法，大破东夷，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立大将军，开启了中原幕府时代。
帝制并未废除，只是虚君，而大权操控于幕府之手，代代继承将军位，以至于千百年。
叶行远与李夫人就像是看电影一般，看着这个世界的推演，慨叹道：“这是个什么鬼？难道这就是所谓和么？那我可不相信。”
如果因此而得到颜无邪的宝物，大约叶行远只会一头雾水。好在并非这种结果，只是空中传来轻轻一声叹息，一个青衣男子凭空而现。
“我便是颜无邪。”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叶行远觉得有些眼熟，便又问道：“在熊可汗处时，你不就是那位青衣先生么？你就是圣人弟子？”
青衣男子颜无邪微微颔首，微笑道：“你在我死后世界，已历三世，助我体悟‘和’之道，居功甚伟，虽然此道我尚未贯通，但代表‘和’宝物，我身上这件儒道袍可以赠送于你。”
叶行远大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辛辛苦苦经历三次死后世界，他终于达成了原本的目标，但是对于“和”到底是什么，仍然没有头绪。
便问道：“多谢颜子，但是和之一道，到底意味着什么？高华君的孝，裴将军的勇，子衍子的忠，都是易于了解的品德。为什么和会如此艰难？”
颜无邪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那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到底是有神通比较好，还是没有神通比较好？”
叶行远一时愣怔，蹙眉沉思道：“若有神通，天下可长保太平，民众可免饥馁之苦。有三千年不变之盛世，若以以此而论，应该是有神通比较好。”
颜无邪叹道：“我原本也是这般认为，但是我死后无事，每日便一直观察世界变化。发现若有神通，上下三千年间，近乎全无变化，几无乐趣。
而若是没有神通，那虽然灾劫更多，但却变化剧烈，三千年来妙趣横生，而且等三千年过后，结局各各不一，令人每次都甚为期待。”
叶行远自己也曾经体悟过这种情况，这正是圣人神通盛世所掩盖的罪恶，他因为面对颜无邪这圣人弟子，本不欲说起，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出。
如此说来，颜无邪在死后世界推演无神通的三千年，也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次了。
那他在其中，不知是否领悟出什么新的道理？叶行远虚心请教，颜无邪却只说不可说，不可说。
他笑道：“你潜心就学，有圣人的天资，又有五德之宝，取回圣人灵骨的机遇，日后定然有再见之时。到时候我们再坐而论道，岂不妙哉？”
叶行远还要再问，颜无邪却只笑着一指后方，叶行远回头一看，被轻轻一推，只觉得整个人没了重量，飘飘荡荡落了下去，随手一抓，握住了什么东西。
等到他落到实处，睁眼看时，前方便是封闭的颜无邪墓，东方已现晨曦，而他手中，正握着一件白色的儒生袍。
“谢天谢地！”李夫人笑道，“这东西终于还是带出来了，三次辛苦，总算有所成就，也不枉此行，如今蜀中，你便可以不用再来了。”
在此之前，李夫人一直担心第三次还拿不到五德之宝，这样就得等待几年之后，才能再行开启颜无邪墓。以叶行远的升迁速度，蜀中之地没什么适合他的位置，恐怕得迁转一两次才能回来，那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
叶行远笑道：“终究还是颜无邪仁慈，否则我们虽历三世，仍旧懵懵懂懂，这和之宝物，还受之有愧呢。”
他学问越深，越知万物之理更重要，外物可求，而道却难求。这次一口气连闯三个副本，他脑中也有点浑浑噩噩，差点忘了今夕何夕。
好在毕竟是读书人，叶行远在颜无邪墓旁边，凌空临摹了数遍“宇宙锋”之后，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再无混沌之感，那些死后世界的记忆，也变得清晰而模糊，不再会与此世重叠。
“还好还好！”叶行远深自感叹，更觉得宇宙锋的厉害，其实成就大儒之后，若神魂凝固，日后便可神游万界，但万界之中有个极大的凶险，便是度过了太多不同的人生之后，会忘记自己本源到底是谁。
恰如庄子所说，庄周梦蝶，还蝶梦庄周，这便是神魂离散之兆。所以用游历万界之法修炼的大儒，都要炼丹服药，稳固神魂，或者兼修一门坚定心性的神通法门。
叶行远现在当然没到这个境界，只是连续经历三个死后世界，不免有点恍惚。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发现宇宙锋对神魂离散颇有奇效，这意味着他日后神游万界，不必太操心这一劫了。
等他彻底清醒，旭日东升，天色也开始泛白。
叶行远就算祭祀颜子已毕，又烧了香烛，这才回返衙门，美美的睡了一觉。
等到夕日沉沉，他才睡眼惺忪的起身，因为昨晚上太累，精神仍然没有恢复过来。这时候却听陆十一娘匆匆忙忙奔进衙门，神神秘秘禀告道：“大人，你这天州府知府的转正，好像有人要横插一杠，大人务必要下些功夫！”
她气喘吁吁，面色泛白，以她的体质原来不至于如此，这说明她是得知消息之后，一路狂奔而来，也可见内心的震惊。

第四百四十六章
叶行远来到蜀中，最大的目的是为了探访颜无邪墓，探访第四件五德之宝。除此之外，就是正常升迁之路，要谋取更快的升官，这他自己想的很清楚。
在说服了蜀王放弃造反，转而南下开疆拓土之后，叶行远几乎掀翻了整个蜀中官场。虽然不能说在这蜀中一地只手遮天，但也觉得面前不会再有什么不开眼的人会来挡在面前，不免有些志得意满飘飘然。
没想到刚刚得到第四件五德之宝，正觉得功行圆满之际，陆十一娘居然来通报这么个坏消息。
他蹙眉问道：“你先不要急，且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今蜀中，还有敢来捋本官虎须之人？”
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全都被叶行远拉下马，如今省内高位空缺，新任巡抚王百龄与叶行远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还有谁会在背后作梗，不让他顺顺当当登上天州知府的正位。
陆十一娘愁眉苦脸道：“似是朝中公议，要与布政使、按察使一般，空降一位天州知府下来。原本大人立下大功，呼声甚高，奈何内阁几位大学士都极力反对，他们在京师另有安排人选。”
又是这些老不死的搞鬼！叶行远心中恨恨，却也无可奈何，只是这些人行事越来越下作，一国内阁多少大事，他们也好意思把目光盯着一个小小的天州知府，真是令人不齿。
蜀中官场尽数倒台，各个方面大员都要重新安排。此地虽然偏远，但富庶稳定，空下来几个位置，朝中各党争得不亦乐乎。但让人郁闷的是，五位大学士别的事情都针锋相对，唯有一事达成了共识。
就是叶行远绝对不能正位天州知府！
他们似乎是想让叶行远钉死在“权知天州府”这个位置上，等到三年考满再行调任——这就硬生生压了叶行远半级，错过这一次转正的机会，意味着他就得多熬三年资历，挡人官路，那简直便是生死大仇了。
陆十一娘等人都死心塌地跟着叶行远，指望他升官发财好提携自己，锦衣卫系统一侦知这个消息，立刻就心急火燎的前来提醒。
叶行远问清情况，也知道形势严峻。他当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回了天州府官衙略作休息，便召青妃过来商量。
如今叶行远官位渐高，又主政一方，也召了本地几个名士聊充幕僚、师爷，但毕竟相处时日不长，不算是心腹。真有大事，他还是要找青妃，日后再行升官，他就不得不考虑要开始构建自己的亲信班底。不过这是后话，眼下还得先想办法应付燃眉之急。
青妃苦笑道：“此事也早在我意料之中，自特区一事之后，朝中大佬要针对你多有顾忌，但并不意味着就对你不闻不问。你这仕途的关键时刻，他们不压一压才是奇怪，若不如此，大人弱冠之年便为知省中首付，三十岁便能为一省封疆，之后可怎么办？”
归根结底，还是叶行远的升官速度太快。
叶行远在北面搞出好大声势，内阁大学士们都知道他立下这般大功，若不是资历不足，压是已经压不住了，只能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在外省折腾。
但这种折腾也是有极限的，尤其是叶行远在蜀中又搞出如此大事，坏了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如意算盘，这就让大学士们又觉得不舒服了。他们不曾宣之于口，但早暗中达成了默契，就是绝不能让叶行远走得太顺。
正如青妃所说，叶行远要是二十刚出头就当了一省首府的知府，之后就算单熬资历，十年内主政一省也是理所当然，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抵达了官场的顶点——大学士们有共识，让这小子当上巡抚总督都行，但绝对不容他回京进入权力核心。
这也勉强算是本朝潜规则，担任一省督抚之后，除非朝中特例，很少有再调回京中进入内阁的。内阁大学士不历省级主官，都从清贵之职升上来，可以说这是两条升官路线。
所以当初叶行远自请外放，纵然是出乎各位大学士意料之外，打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却也让他们松了口气，总算不担心这小子在京中捣乱。
只是现在叶行远升得这么快，就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他要是真三十来岁就爬到督抚之位，之后致仕之前二三十年，让朝廷怎么对他？他要是犯事被拿下去倒罢了，万一他四平八稳，真当了十年巡抚，威望高到一定程度，不回京拜相简直是天地不容！
到时候叶行远携数十年之民望回京，天下还有什么人能制得住他？
想到这种前景，京中各位老大人都是不寒而栗——他们当然基本上活不到那时候，但总要为子侄晚辈考虑。所以越是叶行远升官的关键时刻，他们就越得想办法卡一卡。
叶行远恍然大悟，原本升不升官是他自己的事，在蜀中他已经没有竞争对手，但现在他走自己的路占了太多的资源，把别人逼得无路可走，于是他升官就变成了朝堂的大事，大学士们紧盯着他也就可以理解了。
就算没有人可以与他相争，内阁也得想办法找人来与他打擂台。
叶行远叹了口气，摇头道：“青妃可知内阁那几位老大人，安排了什么人与我争这个天州知府的位子？”
青妃点头：“昨夜大人未返，陆十一娘已经向我详述经过，我一早便分身各处神庙探查消息，如今已有头绪。诸位大学士虽然都有自己的人选，不过最能与大人相争的，还是严首辅推出来的吴兴顾炎修。”
“竟然是他？”叶行远一怔，连他都听过这位江南才子的名头。
吴兴顾家，本来就是千年诗礼传家的大族，顾炎修排行第六，从小就有神童之名。六岁作诗七岁成文，十一岁就中了童生。此后他却并未急于功名，而是十年寒窗，四处游学，留下不少令人津津乐道的典故。
到二十几岁，顾炎修又因丧父守孝，在父亲墓前结庐而居七年，天下传其孝子之名。
到三十岁他才中了秀才，旋即夺得江南省的解元，乃是叶行远前一科的榜眼。官宦仕途顺风顺水，入翰林院转六部，如今位居礼部员外郎，是璀璨夺目的政坛新星。
这种人就是实打实的未来内阁人选，与叶行远这种野路子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他来与叶行远争天州府知府这个位子，简直就是自降身份。
“严首辅夹袖里面没有其他人选了？”叶行远嘿然而笑，知道诸位内阁大学士为了阻止他的升迁，也是下了血本的。
其实这手法他们也玩过一次，当初琼关特区成立的时候，内阁诸位大佬费尽心思，找了个姜克清来压叶行远一头。当时是因为叶行远的资历不足，所以只能担当转运副使，所以他也不急。
后来姜克清在长期的观察之下，居然弃暗投明拨乱反正，与叶行远结成了同盟，大概是让京师那些大佬大跌眼镜。如今故技重施，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信心。
青妃笑道：“也不是没有人选，只是其他人想要与你相争，实在差得还有点远。”
现在叶行远的声望、资历和功劳，在年轻一代中简直无人能比——谁能捣鼓出琼关特区这种毫无道理的东西，又有谁能够说服蜀王，一举颠覆蜀中官场？
叶行远有大功，亦有大格局、大能力。
所以严秉璋再心疼，也只能用到顾炎修这个层次的人选。对于其他人来说，天州府知府这位子是实职肥差，但对于顾炎修这样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仕途上的污点，纯粹浪费自己的时间。
严秉璋派他来压制叶行远，一方面肯定是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另一方面，肯定也会拿出极大的补偿——顾炎修代表的可不仅仅是自己，还包括身后的顾家，以及整个江南仕林。
“那他们还真是下了血本。”叶行远恍然大悟，也不免有点沾沾自喜。
以前朝中诸位大佬当他如蝼蚁一般，想对付就对付，想踢走就踢走，现在想要动手，怎么也得多想想后果了。
青妃又道：“从年资上来看，顾炎修远胜于你，他以京官清贵之身，外放做个蜀中的天州知府，也算是理所当然。至于将你本来板上钉钉的位子挤走，你朝中并无奥援，只怕也没人为你讲话。”
她顿了一顿，“抚台大人就算上书为你力争，也难有什么实际效果，甚至可能落人口实。”
现在这情况还真难办，如果内阁放下一个资历不足之人，叶行远自信可以争一争，在蜀中背靠王老大人的支持，挟横扫蜀中官场的余威，叶行远不怕与任何人相争。
但顾炎修实在比他资历深得太多，顾炎修这情况几乎近于贬谪，放到外任，当然要优先照顾，合情合理。
这一仗不好打，叶行远心中有数，人家是堂堂之阵正正之师，就是要靠着战略上的优势一举将他压倒。
如果还想要争，那就非得出奇制胜不可。

第四百四十七章
叶行远刚刚得到消息，正在筹谋反制争胜的手段，京师之中因为天州知府的归属问题，知情人却早已议论纷纷。
宇文经安坐在严府，静静等待着打盹的严首辅醒来。时隔数年，严秉璋老了许多，原本精神的白发多了几分晦淡的颜色，脸上皱纹更深，只神态却越发安详，端坐太师椅上，鼻息如雷。
下午的阳光从冰纹窗格中射进来，洒在青砖地面上，空气中尘埃如跳舞的小人一般无声跃动，更显得岁月静谧。
宇文经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依旧是青衫磊落，面如冠玉——只蓄起了髭须，气质比当年越发沉稳。这些年宇文经一直都没有出仕，年岁一季季大上去，旁人都为他着急，他自己倒是安之若素。
他的好友陈直屡次问他，他却都是笑而不答，只说“听天命”而已。
不但如此，宇文经甚至连严府都跑得少了。一方面是因为今年严秉璋越发精力不足，不爱管事，小严相公素来与宇文经不睦，宇文经便也懒得见他。另一方面，则是宇文经自己的心态也发生了转变。
这次是因为又事关叶行远，宇文经才不得不来。
他神色严肃，正襟危坐，大约等了有一盏茶时分，才见严首辅停了呼噜，睁开眼睛。
“你来了。”严首辅第一眼瞧见宇文经，略略点了点头。
宇文经起身行礼，“学生参见相爷。”
他不卑不亢，语气淡然——以前但凡遇到叶行远之事，他都难免急躁，现在却平和了许多。严首辅赞赏的瞥了他一眼，点头道：“贤侄多日不见，养气功夫更胜以往。”
宇文经微笑，“那都多亏相爷耳提面命，居移气养移体，诚哉斯言。”
严首辅捻须道：“我听说你闭门读书多日，这分明是从圣人所学中又有所悟，我看你眉眼之间一片光明，学问定有长进，何必学那些阿谀奉承的妄人，推到老夫头上？”
宇文经笑而不语，只静静饮茶。
严首辅上下打量宇文经，面色中多了几分欢喜赞赏之色，又问道：“听闻你近日专研书法，又有进境，不知可有新作？”
宇文经低头道：“学生只是临摹而已，数年练字，未得其神，安敢有什么新作？”
他这数年来，都在临摹叶行远的墨迹，心中若有所悟，却始终无法找出其中的精髓所在。但也正是因为一直临摹叶行远淋漓的笔意，他觉得这几年读圣贤书多了一种角度，自然也就多了一份理解。
严首辅面色淡漠，没有再问，两人相顾无言。
宇文经来严府，两人经常是这样的相处模式，但是往日即使不说话，这一对师生之间还是有默契。今日，宇文经却明显感觉到了隔阂。
严秉璋讲究话只说三分，绝不讲透，他问宇文经书法，其实就是问他对叶行远的态度。
明明是要说天州知府之事，但严秉璋不会说，宇文经也不主动提——如果是以往，两人观点相同，没有矛盾，自然就有默契。而现在，宇文经的思路却已经与内阁大佬大不相同。
说了几句闲话，宇文经便告辞出来，走出严府大门，又是轻轻叹息。
他的好友陈直在斜风细雨中赶车来接他，待他一上车，便迫不及待问道：“如何？首辅大人是什么说法？”
宇文经摇头，“严首辅主意已定，只怕难以说服。”
要是陈直看到他们两人见面的样子，大概会瞠目结舌，你们明明什么都没说，宇文经又是怎么知道严秉璋的意思？
但偏偏他就是知道，这是十几年来作为心腹形成的能力。既然严秉璋已经拿定了主意，那么谁劝他都没有用。
陈直跺脚道：“让顾兄这般人物入蜀，内阁岂不是在与叶行远赌气？只是为了压他这么一压，连朝廷的体面都不要了……”
宇文经废然叹息，他大概是朝中第一个想要针对叶行远的明眼人，但那是叶行远气候未成之前。如今的叶行远已并非当年吴下阿蒙，阁老们的应对手段却这么简单粗暴，又怎能成功？
当初叶行远在琼关的时候，严首辅劝过宇文经不必太执着，而现在却反了过来，宇文经觉得各位阁老未免有些钻牛角尖了。
叶行远如今已经如猛虎出峡，眼前便是锦绣前程，哪里能遏制得住他？就算拖他的晋升三年五载，也仍然治标不治本，无济于事。
更何况付出的代价还有一个顾炎修，与叶行远放对，说不得就要赌上声望与前程。相对奇妙手段层出不穷的叶行远，宇文经都自愧不如，更不看好甚至略显迂腐的顾炎修。
“我如今只怕这次诸位大佬又要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抬出顾炎修与叶行远相争，真能将他压下去也就罢了。万一不成……这可就成了大笑话。”宇文经回首望着严府大门，双眉紧蹙，长声叹息。
陈直一挑眉毛，惊道：“顾大人怎么会争不过叶行远？只是他做这庶务官，未免委屈了些。”
虽然没有出仕，但陈直也是读书人，又是出自于官宦世家，自然知道官场的规矩。当今之世，圣人之道当然是唯一选拔人才的标准，但大家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从科举拼出来的人杰，再要从中提拔晋升，最关键的一条原则，便是“论资排辈”。
这是文官之路的铁律，想要在这个系统里面按部就班的升官，不得不注重“资历”二字，资历不足，任你本领通天学富五车，或者简在帝心朝中有人也是无用。
所谓非翰林不得入阁，所谓不历府县不为封疆，从某种程度上说都是资历的体现。
无可讳言，如今叶行远风头最足、名声最响、功劳最大，但是比起资历，他不如顾炎修。
顾炎修年纪比他大，入仕比他早，品级比他高，纡尊降贵从礼部员外郎这样的清贵之职转为外放，要一个天州知府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给他这个职位，地方上都会觉得委屈了这位大孝子。
用这样的人选去与叶行远相争，那就是狮子搏兔，还用足全力，只能说有些可惜，怎么可能会输？
要真是连顾炎修都争不过叶行远，那丢的脸可就大了！
宇文经叹息道：“若以常理，当然小顾不会输，但对手是叶行远……”
对手是叶行远，那就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宇文经自认是天下最了解叶行远的人，也知道天州知府这一役，最后的胜利者，仍然不知道是谁。
顾炎修却相信这天州府知府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不过他也并不因此而高兴。
下了早朝，顾炎修慢吞吞的走在路上，他身材高大，面色肃然，双眉浓黑。身上官袍穿得久了，洗了多次，泛出陈旧之色。他不坐轿，不骑马，每日上朝都是步行。他家住的其实也不是近，每日路上就要走小半个时辰。
朝中虽有三五好友，但一般也没什么人会自找没趣来与顾炎修说话，所以无论是上朝散朝，他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路过集市，顾炎修买了三文钱的豆腐，又抓了一把青菜，卖菜的与他要账，他却一言不发，转头就走，也没人敢阻拦。
“这官儿头戴乌纱，怎么连一把青菜的小钱都要省？”隔壁小商贩是新来的，看这情形目瞪口呆，问那卖菜之人。
卖菜的叹气道：“你也不要这么说，顾大人是难得的清官，还是个大孝子。他虽然是大官，但俸禄有限，又不搜刮民脂民膏，家里时常揭不开锅，拿我这一把菜，实在不愿给钱也就罢了。”
旁边有知情的又补充道：“这二年顾大人升官转了礼部，俸禄高了些，比往日已经好了许多。当初他在翰林院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清贫，听说每日里白水度日，苦不堪言。”
新来的小商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轩辕世界的读书人哪有这么惨的？便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能够调和邻里，和睦乡亲，在乡中都是极受尊重的人物，哪里能那么穷？
能进翰林院的，至少也是进士出身吧，何至于窘迫至斯？
人都爱八卦，他既然有问题，当然有人热心的为他解惑：“顾大人与其他读书人不同，他谨守圣人之志，除了官俸之外不取一文。他家原本小康，有些家私，但他又不理家务，结庐而居为亡父守孝，几年间便败落得干干净净。后来出来当官的时候，连童仆都养不起一个，又有弱妻老母，怎能过得好？”
最关键是就是顾炎修只拿俸禄，其他收入碰都不碰，这才是他这么穷的关键。别说是收人家的钱，便是隆平帝同意颁下的养廉银子，以及各地的冰敬、炭敬，他都统统一概不取，斥之为“阿堵物”。
这其实挺让礼部尚书萧老大人尴尬的，但又不好说顾炎修，礼部本来就没什么外快油水，这些明面上的银两反而是收入的大头。若是不取，家中日子难过，但顾炎修不拿，同僚们拿了，难免觉得面皮上不好看。
尤其是顾炎修说话也不好听，他说，“吾本有廉，何必以银养之？只闻圣人云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哪有廉者取民脂民膏的道理？”
这不是把所有拿了养廉银子的同僚都骂进去了么？
所以同僚们和上司都对顾炎修敬而远之，不过他自己却并不在意。

第四百四十八章
顾炎修虽然只是江南顾家旁支，但也是这一代声望最隆的一个，如今脾气古怪些，背后的势力与大佬们也不放在心上，这种清廉孤介的人物，历朝历代都有之，算是必要的点缀，日后再进一步，自然能够慢慢与主流磨合。
倒是像叶行远那种不可掌控的人物，必须尽力压制才好。
所以刚好让顾炎修前往地方，一方面是为了压制叶行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他接触人间烟火——当然就宇文经而言，并不怎么看好这位就是。
却说顾炎修提着豆腐，一路徐行，返回家中。见了妻子，笑道：“今日运气，三文钱买了好大块豆腐，又饶了一把青菜，甚是新鲜水灵。”
他妻子是个干瘦的妇人，面色阴沉，接过豆腐闻了闻，鄙夷道：“这豆腐分明是隔夜的，你又被人坑了。”
堂屋中立刻传来老妇喝骂之声，“你这泼妇！哪有这般与夫君说话的？若我还能起来，定要狠狠打你一顿孤拐才行！也好教教你什么叫做妇道！”
顾炎修大惊，急急忙忙跪倒磕头道：“母亲大人不要动气，实乃我持家无方，不懂管教娘子，还请母亲息怒！”
顾夫人嗤了一声，提着豆腐转头就进了厨房，懒得理这母子。顾炎修却砰砰磕头，直到堂屋中没了动静，方才蹑手蹑脚起来，神色如常。
这几年来，这种情形已经成立顾家的日常。顾老夫人瘫痪在床，因为乏人照顾，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对生不出孙子的儿媳妇越发没了好脸色。顾炎修是个愚孝之人，但也深知圣人处世之道，所以顾老夫人一骂人，他就立刻诚心请罪，弄得各方无趣，这才罢休。
这般勉强维持的关系甚是恶劣，婆媳之间有如水火，顾炎修也每每吃夹板气，只是他倒是也并不以为意。
顾夫人下厨炖了豆腐，煮了青菜，先侍奉婆婆吃了大半，这才与丈夫一起以剩余的饭菜囫囵吃了个半饱，叹息道：“家中今日已无米下炊，幸得红袖记得当年情分，送了些白米来，不过也只够三五日嚼用，夫君的月俸还须几日发下？”
红袖原是顾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了个管事，自己做生意去了，几年下来，家境也算小康，时时周济以前的小姐。顾炎修也知此事，却只不闻不问。
他闷闷低头吃饭，良久才道：“今日首辅大人悄悄与我说，要外派我往蜀中，任天州知府。”
顾夫人一愣，旋即便是一喜，拍手道：“这不是大好事么？你在翰林院、礼部多年，哪里当过这种正印官儿，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一府之主大老爷，咱们何时动身？”
她搞不清什么清流俗流，也不懂什么未来的前程。她只知道顾炎修在京中的日子实在是难以过下去，要是能够外派地方，不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至少家人衣食住行都可以从府衙开支，这日子可能过得好多了。
再说京师一块牌匾掉下来都能砸中七八个五品官，顾炎修这个礼部员外郎根本算不了什么。而到了外地，知府除外就鸣锣开道，一方父母，何等的威风？以女子之见，当然当官就要当这种官，京官又有什么趣味？
所以她只催着动身时间，顾炎修有些不耐，但他到底读圣人书，行圣人之道，涵养极好，摇头道：“此事尚未定下，只是首辅大人有这么个意思罢了。我不太想去。”
顾夫人急了，拍桌子道：“你如今还有什么好挑三拣四的？天州我听说也是红尘中一二等风流富贵之地，此地的知府肥差你不当，难道你还相当大学士不成？”
顾炎修实诚点头道：“下官正是想当大学士。”
“白日做梦！”顾夫人戳了戳他的脑袋，骂道：“你当了十年穷京官，难道脑子都坏了？以前你说你要在京中熬资历，为日后入阁做准备，我虽不信，但也没有说你。毕竟你背后有顾家，还有首辅大人的青眼。
如今是首辅大人要外派你去当知府，你若不去，便是违拗了首辅大人的意思，恶了首辅大人，以你现在在朝中的人脉，你想入阁？那真是在做梦了！”
顾夫人有朴素的认知能力，她不懂什么翰林清贵，也不懂什么资历，只知道顾炎修想要实现理想，最大的靠山便是严秉璋。除此之外，顾炎修又有什么可以依仗？
如今严首辅要你去当知府，不管是出于照顾你的想法，还是另有安排，那总之是组织上的要求，领导的意思。你违抗阻止违抗领导，能有什么好处？顾夫人可不想一辈子在京中吃些青菜豆腐。
顾炎修只是行事与一般人不同，也并非蠢人，他听夫人之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只嗟叹道：“我知道若是不去，便是违了严首辅之意，但若是去了，便要与叶行远相争，非我所愿也。”
顾夫人不明其意，又问道：“此事与那位名动天下的叶公子又有什么关系？”
叶行远名声太大，即使是闺阁妇人也听过。顾夫人早几年还有些私房的时候，还在京中的琼关钱庄存取过银子，对这位少年英杰当然是印象深刻。只恨丈夫不如斯人，过得这般落魄。
顾炎修耐心解释道：“如今叶大人权知天州府，他在蜀中立下大功，若是没有意外，本该是他接这个天州知府的位子。”
顾夫人大惊，“那首辅大人的意思，就是要你去压一压叶公子了！这可是得罪人的事，你可不能轻易答应！”
她顿了一顿，又道：“……总要弄些好处。”
市井妇人，反而看得清楚明白，说得也是鞭辟入里。顾炎修苦笑道：“小严相公许我三年任满，便调回礼部，官升一级。除此之外，顾家小弟今年高中，虽馆选失败，但可运作入六科。”
严秉璋当然不会亲自来和你谈条件，不过如今小严相公可以代表半个首辅大人，他说的话与严首辅的话几乎有一般效力。
不过对顾炎修来说，其实对方这个条件开得并不算太高。
仅仅是官升一级与小弟的前程，让顾炎修付出的代价而言，并不成正比。
如果是严首辅亲自来运作此事，应该不至于这般小气，可惜现在是小严相公当家。
顾夫人撇了撇嘴，“聊胜于无，不过如今也是没有办法，若不接这个天州知府，只怕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得清楚明白，其实内心深处也更希望丈夫摆脱现在穷京官的身份，当个实权的地方官，因此便开口劝导。顾炎修沉默不语，陷入沉思之中。
与此同时，天州府中叶行远也在拼命想对策。
这件事风声已经传开了，巡抚王老大人也得了消息，特地请叶行远到府台衙门一坐。他们俩在蜀中孤军奋战，也算是有一份革命的战斗情谊，王巡抚又是个豁达的老人，便也没有藏着掖着，急急忙忙叫来叶行远商量。
“贤侄，这可是关系到你前程的大事，你万万不可轻忽了。你若是这一次不能顺利转正，日后内阁那些老家伙想办法掐你的机会还多得很，这一耽搁便是三年，三年又三年，青春少年弹指老，可不要像我这般满头白发，才空自嗟叹！”王巡抚有感而发。
他也是官场倾轧的受害者，因为生性耿直不善交际，尽管资历甚深，都被排挤到蜀中当按察使。如果不是因为叶行远压制住了蜀王，翻出慈圣禅寺惊天大案把蜀中官场一网打尽，他只怕就要在这个位子上致仕了。
如今临老又向上爬了一步，对叶行远当然甚为感激，也为他担心。
叶行远何尝不知，他忖道：“原本我权知天州府，只要走个程序便可转正，这次是内阁诸公故意要恶心我，这才安排了一个顾炎修与我相争。但事已至此，关键已经不在蜀中，而在京师了。”
王巡抚点头，“你看得真切，如今蜀中诸事已平，反而翻不起什么风浪，最终的决定便在京中。”
他顿了顿又道：“贤侄你已经四五年未曾返京，而京中又是四面树敌，除了皇上之外，无一人可引为援。此事要京中运作，实在艰难，但却不可不为。”
王老大人自己也是个没后台的人，他与五位大学士的关系都是平平，否则的话也不至于一直被外放。京中虽然他也有些老友，但在这种事情上都没有置喙的余地，更不足以对抗内阁的决定。
在他看来，叶行远这次是凶多吉少，但无论如何，不能不争。
如果不争，就意味着叶行远是一枚好捏的软柿子，以后那些没节操的内阁大佬们，天知道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所以叶行远必须得拿出鱼死网破的态度来，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那也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得到补偿——那这种态度，最好就是在京中展现。
叶行远如醍醐灌顶，王老大人到底是官场老油条，还是有自己的想法，赶紧致谢道：“老大人一语点醒梦中人，下官虽然未必挣得到这个天州府正堂，但却不得不争。既然如此，我便回京！”
他略一犹豫，又道：“只是如今蜀中人手不足，要是下官走了，老大人一个人可应付得来？”
蜀中官场十室九空，叶行远是王巡抚最得力的助手，他若是走了，巡抚几乎在一段时间内变成了光杆司令。王老大人豪气笑道：“你尽管去便是，蜀中没了这些官吏斗争，反倒事情清闲些。我有时候都在想，百姓自安，要这些父母官有什么用？”
扫荡了蜀中官场，王老大人发现平时的烦心事少了一大半，处理政务虽然繁琐，但至少不让人厌倦。少了叶行远虽然意味着工作量的增加，但他若不回京，只怕真的只能白白吃这哑巴亏，那可不行！
叶行远谢过，又思忖道：“只是下官如今任期未满，要回京也得找个理由才是……”
轩辕世界中，官员无事擅离职守也是罪过，尤其是地方主官，若是动不动就离开几个月，那地方政务还怎么处理？
王巡抚大笑：“你平时行事肆无忌惮，怎么这时候反而犯了糊涂？你忘了一事，之所以朝中那些老大人对你不满，是因为你是幸进佞臣出身，你中了状元之后反倒矜持起来，怎么不愿再走这条路了么？”
叶行远恍然大悟，再次拜谢道：“多谢老大人提点，如今蜀王向陛下求饶，原本就有一批贡物要运送进京。我便带着这一批贡物献给皇上便是，有巡抚老大人为我撑腰，也没人能追究我擅离职守之罪！”
本来就是佞臣幸进，何必那么端着？蜀王进京，平息隆平帝的怒气，有一批批的贡物要献给皇帝，算到今日，已经运去了许多珍宝，还在源源不绝。叶行远想着干脆自己以押运贡物的名义进京——这事当初他在定湖就干过一次，现在怎么就不能再干一次？
算算他在蜀中已经待了两年，这一次回京，一方面是争取正位，另一方面也是述职，可以谋求下一个官位。
当初叶行远从琼关特区转运副使转任蜀中按察使司佥事，便没有回京述职，如今完全可以想办法走走门路，这在轩辕世界也是惯例，顶多说是他运作稍微早了点。
但连顶头上司都不追究他擅离职守，他何必这么严格要求自己？

第四百四十九章
叶行远要回京？
京师中得到消息的人暗暗心惊，而蜀中民众更是涕泪交流，日日都有来送行问安之人。城中宿老，送来万民伞无数，待得叶行远真的离去之时，更有耆宿拦在轿前，行脱靴之礼，以做留念。
他在蜀中的时间虽然不长，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按察使司，权知天州府的时间也短，未有如琼关那般的施政。但光是他彻查慈圣禅寺一案，最后连蜀王世子同一众官二代一起掉了脑袋，便无愧于青天之名。
蜀中百姓，感激涕零，一路相送，哭号之声不绝。
有识之士叹道：“叶大人不过弱冠之年，不过在蜀中查一案，便收尽民心。做官能如是，也真是不枉此生。”
有人驳道：“要像叶大人这般，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当今朝廷，又有几个人能坐到？要是有人敢砍了一个犯罪的王爷世子，震慑宵小，这当地百姓民心何其易得？”
之前说话之人哑口无言。叶行远在蜀中做的事，不像他在北方做得那么复杂，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只要你有秉公执法的勇气，砍死一个犯罪的皇亲国戚，老百姓们自然会朴素的当你是清官。
奈何天下虽大，青史虽长，有这个胆色与公义的官员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那寥寥几人，才会千古传颂，如今叶行远也成了其中一员，日后蜀中一地，遍布叶公子断案的公案传奇，将许多稀奇古怪的案子都附会在他头上。
说他身边带着一个神通广大的女剑仙，铲奸除恶，匡扶正义，故事精彩曲折，一直为蜀中百姓津津乐道。此是后话，便不赘述。
却说叶行远带着青妃、李夫人、陆十一娘、欧阳紫玉等人，又与蜀王府通了气，带了一大批珠宝。一路离了蜀中，坐船路过定湖，转到大运河北上，直往京师。
当然在此之前，他也投书于隆平帝，说明自己之意。隆平帝知晓他的心意，多有勉励。
叶行远更是心中笃定，一路上走得轻松自在，还顺便还乡探望姐姐，也算是衣锦还乡。姐弟相见，自是一番感伤，如今叶家不同往日，虽然人丁不旺，但也成了乡中望族。
叶翠芝为人和善，并不仗恃兄弟的权势欺人，在乡间口碑也甚好。
叶行远这几年间陆续给她捎来的金银，她一半买了乡间田地，另一半也顺着叶行远的意思，捐助社学、书院，延聘名师，如今归阳县读书风气浓厚，堪比江南诸省，人人都以状元郎为榜样，倒是人间教化之功。
这等情形当然是令人欣喜，叶行远便让姐姐继续下去，日后必有福报。
叶翠芝其实已经心满意足，这几年间兄弟出息了不说，她也又生了个大胖小子。因是招赘女婿，故而将儿女都改姓为叶，也好承载香火。叶行远为她儿子起名为正，寄予厚望。叶翠芝欢喜无限，不过叶行远的婚事仍旧是她的心病，看到兄弟就忍不住要唠叨。
“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虽然事业为重，也总要成家才是。正儿虽然也算是叶家人，但终究要你开枝散叶，才算是嫡脉，爹娘再九泉之下，才好瞑目。”叶翠芝苦口婆心劝导。
叶行远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摸着鼻子道：“此事再议，我自然不会让爹娘失望，姐姐也不必过于操心。”
九世童身的问题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这几年叶行远东奔西跑，也查了不少典籍。都说这九世童身了得，不可轻易捐弃，他如今邱仙官之道，就更加不能随随便便给破了身。
只恨那最知道内情的小狐狸莫娘子一去五六年未有踪影，弄得叶行远想找人探讨一下这个问题都没处寻去，只能暂时搁置，等日后再说。
叶翠芝也知道兄弟如今的眼界宽了，她能选来的女子，必然也不入叶行远法眼，只得作罢。但看到欧阳紫玉，又劝道：“别的不说，欧阳家的小姐跟着你这么多年东奔西跑，如今也已长成，你总要给人家一个交待。
虽然举人家门第与你已不相当，但哪怕是娶回来当个妾室，总也是个了结。否则她这般抛头露面跟在你身边，总是不妥当。”
叶行远噗嗤一声笑道：“姐姐莫要开玩笑，那个女魔头岂是我能驾驭？欧阳小姐潜心剑仙之道，哪里会在意世间情爱之事，何况她是良家女子，怎能为妾。此事休要再提，若是让人听见了，只恐伤了颜面。”
他又解释道：“欧阳小姐已经多年未见，我也是到蜀中才与她邂逅，你莫要信口说毁了人家名节。”
叶翠芝自然不信，但也无可奈何。
欧阳紫玉也顺路回家，欧阳举人老了许多，看见女儿抱头痛哭。听闻她如今已经是六品剑仙，不由咋舌，原本想与叶行远攀亲的心思也断了，只拐弯抹角打听女儿的心思。
欧阳紫玉还是以前那般直爽，“小叶他虽然中了状元当了官儿，还是弱不禁风，那日在林中，幸亏我救他一命。果然世俗修炼之道，不如我一剑破万法。父亲放心，待我过几十年修行有成，自然来接引父母，一起同登仙界，享那无边仙福。”
欧阳举人又是欣慰又是心酸，知道女儿前途无量，却也彻底绝了天伦之乐，抹着眼泪道：“只听说圣人之道，可以拔宅飞升，你修剑仙的，哪有这种事？再说几十年之后，你爹我早就撒手人寰，哪儿还等的着你？
但愿你剑修有成，日后翱翔天际，那为父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他再与叶行远见面之事，心中就更无芥蒂，光风霁月，叶行远感激他当年照拂，颇有回馈。欧阳氏子弟日后在归阳县也得大展拳脚，与叶家一般又形成了世家，这又是后话。
叶行远有事在身，不能在家乡多耽搁，留了三日，便与姐姐依依惜别，泛舟北上。
此去京师，快船还有半月时光。
在等待叶行远入京的这段时间里面，京城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小严相公在书房中生闷气，他招来了宇文经与顾炎修，恼怒道：“原本小顾的任命吏部早就该下来，不过宫里一直扣着不放，想来是陛下偏心叶行远，要给他拖延时间。等到叶行远返京，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顾炎修沉默不语，他原本就不想要这个天州知府，但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
宇文经本不欲与小严相公打交道，但如今也算是派系大事，他这个严首辅的心腹谋主总不能一再三缄其口。他思忖了一阵，便摇头道：“此事我们只需以静制动，陛下再怎么偏袒叶行远，这等一府知府任免之事，也不能由天子一言而决。历来都是吏部拟定名单定夺，内阁与宫中都只负责审核罢了。
蜀中如今官员匮乏，天州府不可能空缺太久，就算宫中一再拖延打回，也无法改变局势。只要叶行远没有被列在名单上，他就不可能转正为天州府正堂。如此一来，对首辅与顾大人来说反而是好事，不用出外，一样将事情办了。”
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争这个天州知府，无非是想要让叶行远当不上天州知府罢了。
那么就算是皇帝用拖字诀，一直不定下天州知府的人选，叶行远三年期满，仍然是以“权知天州府”的身份回京述职，他想要的半级便宜便没有占到。针对叶行远的内阁诸公就等同于获得了胜利。
宇文经一向看问题清楚，这是切中肯綮之言。小严相公却有些不满，皱眉道：“如此一来，我们这番心思不是白费？何况我爹举荐一个如此出色的人选，居然不能手到擒来，岂不是大大损伤了首辅的面子？日后还有谁能信得过严府的本事？”
小严相公一向傲性，如今虽然只在工部挂职，也不过就是五品官员，但谁都知道他能量非凡，要想走严首辅门路的，都得从小严相公这儿着手。
他被人奉承惯了，也就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坏脾气，这次天州知府事件迁延良久，让他心中不爽。
宇文经暗自叹气，无话可说。严首辅虎父犬子，小严相公分不清战略目的与手段，行事胡来，就怕未来首辅的一世英名，要丧在这个儿子手里。
顾炎修也像是事不关己，一直沉默不言。小严相公见两人三拳头打不出两个闷屁，越发烦躁道：“小顾，你放心，此事我既然打了包票，就不会让你失望。此次我就从司礼监着手，在叶行远进京之前，就要将御批拿出来，让他白跑一趟！”
他目光凶狠，语气坚定。宇文经与顾炎修对视一眼，都是苦笑。
谁会失望啊！顾炎修巴不得一直呆在礼部，按部就班的等待升迁，这件事若是能拖过几个月，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偏偏这小严相公还要多事！
司礼监水深似海，便是严首辅的手都未必能伸那么长，何况伴君如伴虎，何苦去惹皇帝的身边人？万一玩出火来，又是谁来担责任？

第四百五十章
王仁在司礼监安然喝茶，这几年四处烽火，朝堂上却还是粉饰太平。司礼监的工作不好作，但却并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留在他脸上。数年之后，他仍然是面色苍白，没有一丝皱纹，只是目光显得更沧桑了些。
蜀王一事之后，王仁更得隆平帝的信任，若论实际权力，更远远超过了东厂嚣张跋扈的江宝山江太监。只是他为人低调，仍旧是一副柔媚事君的态度，与朝中各方势力斡旋，一点儿都不强势。
所以小严相公也就没把这位太监中地位最高之人怎么放在眼里，只写了封信，请他帮忙处理叶行远之事。
王仁正在看这封信，一边看一边笑，随手便递与身边的小太监，“你们看此事如何？”
小太监在王仁身边服侍了好几年，早就有了眼色，配合天生的机灵劲，便察言观色道：“如今严首辅势大，干爹若是愿意给他一个面子，也是无妨……”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王仁的表情，见他面色如常，又斟酌道：“不过，叶行远是陛下看中的人，如今吏部的折子留中不发，显然是陛下为了叶行远拖延时间，不如顺水推舟，拖到叶行远进京再说。”
王仁嘿然一笑，不置可否，将小严相公的信凑在火边烧了，细细等信笺都化为飞灰，这才轻轻的咳嗽几声，“这几年江南清流势大，严秉璋是江南仕林的代言人，故而水涨船高。他却飘飘然起来，将大势之力理解为自己的力量，真是愚不可及。”
他顿了顿，又道：“年老糊涂，却还恋栈权位，我看他是不想要全身而退了。可惜十几年的威风权柄了。”
严秉璋入阁二十年，担任首辅也超过了十年往上，真可说是隆平朝第一权臣。如果他早两年退了，那自然可以风风光光，得以善终。但现在看来，他不但自己不想退，还想要扶植儿子上位，偏偏儿子又不是个有本事的，早晚要拖累他。
煊赫权柄，早晚成空。王仁也不由为之一叹。
小太监机灵，这时候哪里还能不明白王仁的态度，忙点头如鸡啄米道：“干爹果然高见！既然如此，咱们就不要理小严相公，等等叶大人返回。”
“怎能不理？”王仁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既然小严相公手伸得那么长，连内廷之事都想要干涉，咱们岂能不推把手？叶公子也算与我相交一场，眼看他就要趁时而起，我又怎能不帮他一把？”
小太监会意，王仁不但是不会站在小严相公一边，帮他处理吏部折子之事，反而是要借这个机会，向叶行远示好。
如今正是严秉璋势力最大的时候，王仁敢作这个决定，也算他胆大。小太监心惊胆战，眼睁睁看着王仁在吏部的折子上批下驳回，盖上朱印，心不禁怦怦直跳。
“什么？”小严相公从吏部得知消息，气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王仁阉狗！欺人太甚！”
虽然从名义上来说，宫中发回的折子，应该是隆平帝批阅，但实际上现在朝政运作的实际情况，大家都明白。隆平帝怠政，对政务根本不上心，最恶劣不过就是留中不发，很少直接批驳大臣的意见。
他当年与文官系统做对，早就吃足了苦头，现在老奸巨猾，绝不会正面撕破脸皮，只是利用皇权，搞些小动作。
会驳回内阁合议的，也只有司礼监这么个阉人的机构，而如今司礼监之中，秉笔太监王仁是一言堂。如果没有他的认可，吏部的折子绝对不可能被驳回来。
这般一来，不但是小严相公落了个灰头土脸，提名的顾炎修也是深受其害。他以礼部员外郎之位求外放知府居然被驳回，这简直是不给他面子。
“欺人太甚！”顾夫人也是尖叫。她再不懂丈夫，也知道像他这样的清流官员，声望名誉是第一要紧，谋求外放的知府职位，让声望有了瑕疵，但总好解释。但求而不得，就未免太没面子了。
顾炎修神色如常，他养气功夫甚好，只微微蹙眉道：“阉人乱政，自先帝始，司礼监权力太大，又缺乏制衡。如今陛下常常罢朝，更是给这些阉人弄权的机会，此事便就罢了，不必再提。”
对于他这样的清贵官员来说，求职被驳回一次就够丢脸了。在他想来，小严相公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自讨没趣，再让他顶上去。
可他却估错了小严相公。
第二日，小严相公便又找顾炎修到府中商量，咬牙切齿道：“阉狗弄权，真是咱们的奇耻大辱。不过小顾你放心，我已经联络吏部、诸位大学士，重新上书，还是列你为天州府知府人选，不列旁人，我倒要看看，王仁还敢不敢再驳！”
司礼监有权代表皇权，驳回内阁的合议，但是这种事一般并不多，尤其不会将否决权轻易用在这种小事上。一旦驳回，两方就撕破了面皮。而内阁和吏部如果再上同样的折子，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双方刺刀见红。
顾炎修瞠目结舌，不知道自己一直低调得很，怎么这时候突然上了风口浪尖。
他心中自然万般不愿做这个出头椽子，奈何这是小严相公的决定，他又能如何？
果然当日吏部就拟了新的折子，一到内阁，诸位大学士看都没看，便联署急送司礼监，等待王仁的回复。
这种摆明决绝的态度，王仁不可能没觉得压力。
然而这死太监却顶住了压力，吏部与内阁送得快，他驳的也快。当晚折子就被发回来，仍然是红字驳回！
王仁是彻底与他们杠上了！
小严相公恨得咬牙切齿，绝不肯善罢甘休，连驳两次，吏部与内阁脸上也挂不住，在小严相公组织之下，再度拟同样内容的折子，继续往宫里面送。
如是七日，如是七次。
王仁毫不客气，连驳七次。
朝野大哗。最郁闷的便是顾炎修，他的名声在这七次往返中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此后朝中再有人提起他，不会有人想起他是那个清贵的孝子，严格遵守圣人之道的清官，只会记得他是被司礼监驳了七次的男人。
若不是他心性一流，只怕早就回家与夫人抱头痛哭。
小严相公气昏了头，他连续催动此事，却也让人看出了他的外强中干。他再怎么样，也不过是首辅之子，并没有真正说一不二的权力。否则的话，王仁怎么会这么不给面子？
这种想法，悄悄在投靠严家的一众官员心目中滋生，渐渐开始生根发芽。
日后若是严家有事，只怕这里就是第一道裂痕。
叶行远入京的时候，恰逢这一场大热闹。
他是以进献贡物的使者身份回京，仍旧投宿驿馆，还没到京师，就有锦衣卫前来报告。叶行远听得好笑，对陆十一娘道：“久闻小严相公大名，还真以为他有多了得。如今看来，没有其父为他掌舵，简直便是个草包。”
因为赌气而自找驳回，这损失的不仅仅是一丁点儿面子，甚至会动摇严家执政的根基。
连续被驳回之后，严家的同党与盟友难免会猜测到底是为什么。王仁反正权力的来源是得自于皇权，他得罪小严相公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严家也几乎没有办法报复他，或许最多就是在他日后倒台的时候落井下石罢了。
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到底是王仁还是严家先倒台，只怕还说不定呢。
“想不到未回京师，王公公就帮了我一个大忙。”叶行远感慨道。当然这也亏得小严相公走了昏招，其实他们最好的应对便是以不变应万变，隆平帝拖，他们也拖，拖到叶行远三年任满，考评结束，到那时候转不转正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偏偏小严相公要正面相抗，又经过王仁的七次驳回，这件事就成了内阁与司礼监角力的平台，无论如何，近期一定得给出一个结果——这对于叶行远来说，已经是有利的。
“纵然王公公帮忙，但是大人想要拿下天州府，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吏部与内阁如果不将大人的名字列上，便是陛下与王公公想要帮忙也帮不上。”青妃叹道。
现在在小严相公猪一样的操作之下，天州知府这一役，叶行远可说拔得头筹。但是严家并未伤筋动骨，比较郁闷的无非是顾炎修罢了，要是严家回复到拖字诀的策略，叶行远仍然很吃力。
叶行远微笑道：“话虽如此。我与小严相公虽未谋面，但是从他的脾气来看，要他就此收手，根本就不可能。我倒是可以见招拆招，顺杆子往上爬了。”
现在叶行远最怕就是无声无息的死亡，大家如同棉花一样，拖着不办事，只要这关键的几个月一过。叶行远这趟京师就真白来了。
而小严相公搞出事来，他反而高兴，这就意味着叶行远有了施展的舞台。
青妃蹙眉道：“但小严相公这次硬来不成，严首辅应该不会再让他胡闹下去了吧？”
叶行远又摇了摇头，笑道：“世人对儿子的溺爱和信任是无休无止的，严首辅虽然睿智，但在儿子身上已经犯了错误。他年纪大了，也统筹不了全局，终究是要小严相公话事，既然如此，他怎会不趁着这种小事，好好锻炼锻炼他？”
要是小严相公没闹出七上七驳这种事，严首辅说不定还会振作精神，自己来对付叶行远。这对叶行远来说可能就是最糟糕的接过。
但小严相公既然惹出了这事，严首辅不可能不让他趁此机会锻炼擦屁股收尾的能力。
这就是叶行远的机会。

第四百五十一章
叶行远默不作声的回到京师，第一个拜见的便是王仁。
他当然先通过锦衣卫系统向隆平帝报告自己回京之事，但是安排朝贡会面那总得要几天功夫，而隆平帝想要出宫与他见面，也得安排才行，所以只能先见其他人。
王仁与他之前的交情泛泛，甚至还有些芥蒂，但这一次王仁力挺，叶行远不能不有所表示。所以便以道谢为名，给王仁下了帖子。王仁也是反应迅速，立刻就请人回复叶行远，约他夜间在宫外一处私宅会面。
以前宫中的太监不许在外持有房产，但是随着太平日久，规矩日衰，先帝怜悯宦官们没有家室，便允他们虚凤假凰，娶妻养子以继承香火。那宫外的宅子自然也就只能开禁，像王仁这样的大太监，在京师之中都有好几处房产，价值不菲。
王仁这一处私宅甚为幽静，是个建造精巧的小园子，原是名臣父子双宰相晏大学士的宅邸。后来晏家日趋败落，在京中留不住，便将这巧手建造的园林出售，转手好几次之后，才落入王仁手中。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叶行远行走园中，感春之景致，又念及晏家兴衰，心中感慨，随意咏哦。
庭中王仁拍掌大赞道：“早就听说叶大人才高八斗，有诗魔之称，以往却不曾亲见。如今听这两句虽然只是孤句，却已经让人心生惆怅，真乃咏春之绝唱也，不知可有全篇？”
叶行远自从当官之后，除了几次偶然的机会意外，没什么心思刷诗词。在轩辕世界，诗词终究只是小道，不登大雅之堂。他在民间的声望已足，也不必画蛇添足。
便含含糊糊道：“王公公谬赞，下官只是一时心有所感，方才胡乱做了一联。如今心中有事，要作诗实在是做不出了。”
王仁大笑道：“叶公子运筹帷幄，仕途自有把握，何必有什么心事？如今虽有些波折，也不影响你的大局，顶多是晚个两三年入阁罢了，但仍旧会是本朝最年轻的大学士。”
他的观点与朝中诸公不同，虽然叶行远被外放，但一来他简在帝心，二来功劳太大，屡屡创造奇迹，等他真的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升到了一省封疆，再立功劳的时候怎么办？总不能裂土封王吧？
以叶行远的年纪，他早晚是要入阁的，可惜内阁如今那些老头子们看不清形势，还在螳臂当车。
叶行远逊谢道：“王公公言过其实，下官怎敢有此奢望？”
王仁摇头：“敢的，有何不敢？你若不敢，又何必回京？”
叶行远此时回京，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他就是要争天州知府，这次提拔对他来说是省下三年的资历，叶行远是绝对不会让的。
王仁打开天窗说亮话，叶行远也觉得无谓再遮遮掩掩，便故作气愤道：“王公公也知道，我自权知天州府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怠慢，再加上蜀中缺人，简直是一个人当三个人在用。
如今好不容易天州府局势稳定了些，却突然有人要来摘桃子，换了谁都气不过。我这次回京，倒未必是为了这个官职，只求一个公道。”
王仁大笑，“此事本来也是内阁这些老家伙糊涂了。哪有这般办事的？若是不想你升这半级，当初就不该同意你权知天州府。既然没人收拾残局，累得叶大人你辛苦，那光为酬功，就该痛痛快快将天州府交给大人，如今行事，真是让人有些瞧不上。”
他说的乃是正理，如果真的要争，蜀中官场大地震的时候才是争的好时机。那时候叶行远不过是按察使司佥事，只要能派出足够的实务官员，并不见得需要叶行远权知天州府来处理繁杂琐事。
干活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要来抢这权位，于惯例不合。这种小家子气的作为，大约又是小严相公的手笔。
叶行远猜到其中关键，哑然失笑，又道：“如今我虽回京城，但千头万绪，也不知该从何着手，还要请王公公教我。”
他回京的时候，知道想要破这个局面，最关键是在五位大学士那里打开缺口，否则的话，他叶行远的名字永远在吏部挂不上号。严首辅的门路当然是没法走，那其余四位大学士，他到底该拜哪一位，这他心里却殊无把握。
王仁神秘微笑，点头道：“这你找我就对了。”
叶行远拜会王仁的时候，诸位大学士各派系也都是议论纷纷，在彻夜商量。
原本一个叶行远，不该引起这么大的波澜，却因为小严相公的蛮干，让此事成了京师中的焦点。
前文说过，五位大学士原本就并非铁板一块，“清流”、“闽党”、“楚党”、“浙党”时而团结，时而斗争。这几年来，由于隆平帝的有意退让，他们共同的敌人“阉党”除了一个东厂江宝山之外，全线退缩，除了这一次王仁难得的硬了一回，大部分时间都是严首辅一手遮天。
这也就打破了五位大学士中微妙的平衡，故而严府如今呼风唤雨，权焰熏天，必然惹得其他几位不满。只是隐忍罢了。
叶行远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进京来找人帮忙，但毕竟他远离权力斗争的中心，不知道具体该找谁，只能找高人指点一二。
以他的出身而论，楚党三辅文华殿大学士章裕本来该是他投效的对象，毕竟叶行远也算楚人。但这几年来，章裕行事越发滴水不漏，虽然不至于像左右逢源的欧阳圃一般全无立场，但是也有些超然于权力核心之外，更重修身，以至于楚党青黄不接。在这种事情上，不能指望这位老大人出来力挺。
二辅谨身殿大学士奚明生曾经向叶行远示好，说起来双方也有点交情。但奚明生此人最为精明，行事以利益为主，他会如何选择，叶行远绝无把握。
五辅东阁大学士沈孝，是五位大学士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不安分的一个。当初叶行远殿试选中，擦边为翰林，多多少少都有此人的影子。但也因为他资历最浅，在面对严首辅的时候，力量也是最弱的一个，光凭他一位大学士，肯定撑不住严首辅的力压。
至于葫芦先生欧阳圃那就不必多说，此人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件事，叶行远找他也合没找一样。
想要在转正这件事上找出突破口，就只有在前面三位大学士身上做文章。
只要有一人愿意与叶行远合作，吏部的文书通过，司礼监与皇帝就可以帮他将此事板上钉钉，一举扭转局势。
如今王仁说清楚，叶行远自是大喜，请教道：“正要请王公公指点。”
王仁略略点头，笑道：“若是此事早一两年，严家最鼎盛之时，便是陛下与司礼监都帮不了你什么。但是如今严家掌权久了，其余几位大学士嘴上不说，心里早有意见。你也算是有大气运之人，选的时机是最好。”
他顿了顿，又道：“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如今回想起你五年前自请外放这一妙招，不少人都是赞叹不已，说你有眼光。”
以叶行远状元之尊，本来不必外放，安安稳稳进翰林院等待升官就好。但由于当初叶行远恶了内阁大学士，所以奇招突出，表示支援边疆。当时大家觉得这不过是自保之道，现在回头看来，却觉得叶行远时机把握极为准确。
这五年，乃是严家在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五年。叶行远在外，不太关注朝中动向，但是锦衣卫不断传来的消息也让他明白这五年的变化。如果说当初诸党相争，那这五年就是严首辅逐渐一统天下的过程。
尤其是琼关蛮人抠边一事，叶行远苦守琼关县捞了政治资本，但严首辅也借此排除异己，清流上位，之后两三年内，无人能与严家相争。
所以说如果叶行远升迁一事是一两年前发生，就算是隆平帝，大约也只能拖个不了了之。
但现在又不同，朝廷之中需要平衡，严家强了这几年，也就意味着楚党、闽党、浙党的日子不好过了这几年，他们必然酝酿着反弹。尤其是小严相公行事过分，不如严首辅那般稳健，诸人心中也积了不少怒火，想把严家拉下马的人真是不少。
叶行远心中一动，问道：“最近的风向有所不同么？”
王仁赞许道：“你见微知著，自然明白。咱家敢七次驳回内阁上书，是狠狠的不给严首辅面子。一来固然是因为此事并非朝堂大事，严秉璋再狠，也不能拿我怎样。二来也是给了众人一个信号，也就意味着严家并非再是一手遮天，有心人怎么会不蠢蠢欲动？”
叶行远恍然大悟，躬身道谢，“这要多谢王公公鼎力相助了。”
王仁摇手道：“不然，我也是顺势而为，并非是因为我驳了折子严家才有破绽，而是因为严家有了破绽，我才会这般驳他。”
叶行远心知肚明，也暗暗佩服这太监的眼光犀利，他虽贵为司礼监秉笔，但难得头脑清醒，朝堂上的大事，只怕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便又虔心请教道：“那如今其他势力必然反感严家和清流，难道我这事竟然是严家倒台的契机么？”
王仁大笑：“严首辅执政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后面又有整个江南仕林，要让他垮台，并不是那么容易。不过这确实是一次倒严的契机，必然会有人跳出来为王前驱，你只要选中此人即可。”
叶行远知道说到关键处，忙问道：“王公公还请直言，到底我该与哪位大学士联手？”

第四百五十二章
京师之中，看似平静，其实已经暗流汹涌。自严首辅而下，五位大学士的格局已经稳定了七八年，这种局面在本朝都很少见。虽然隆平帝不爱折腾，但是权力不可能一直平衡稳定下去。
各党对严首辅的不满，也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关键点上。
“不得不说，叶行远回来的正是时候。”次辅奚明生对女儿笑道：“此人倒是一个奇人。”
小郎君奚筱雅在两年前被封为郡主，如今年过二十，却依然未曾出嫁。由于她命格特殊，深得皇家喜爱，奚次辅也不曾勉强逼她。反而由于这几年来奚筱雅多读圣贤书，又见多识广，消息灵敏，把她当成了一个幕僚来用。
奚筱雅蹙眉道：“也不过是有些运气罢了，此人胡作非为，倒是给他折腾出一番事业来。如今尾大不掉，严首辅都只能压他，不能动他。”
当初叶行远中状元的时候，奚明生还想嫁女儿，曾经对当科的新进士们都有一番评价，其中榜眼、探花、传胪都被奚筱雅贬得一文不值，倒是这个叶行远颇得青眼。
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叶行远被排挤出京，与京中诸公几乎是成了仇人，奚筱雅自然也不可能嫁他。至于之后叶行远在琼关合蜀中搞出这么大事端，实在是让人惊讶。
如今哪怕是一言九鼎的严首辅，也不可能轻易动得了根基已深的叶行远，所以这一次的态度还是压他。只是小严相公行事粗暴，这次压也未必能压得住，王仁以行动表态之后，诸位大学士都是蠢蠢欲动。
“不管是运气还是本事，此人这几年间风生水起，我倒是看错了他。”奚明生叹道：“早知他能有今日成就，当初便让你与他订亲，倒是大好事，你不是也对他青眼有加么？”
“谁对他青眼了！”奚筱雅翻了个白眼，她与叶行远倒是见过一次，但当时就是在青楼吵架，虽然印象不差，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她知道这是老爹拐弯抹角在说自己婚事，也不接这个茬，只当不知。
分析道：“如今严家折了这么大一个面子，以小严相公的性子，必然会想办法找回来，早晚会与叶行远正面冲突。而叶行远也不是省油的灯，闹将起来，严家也必受反击。爹，你说这个时候上书弹劾严首辅，是不是好时机？”
奚明生目光闪烁，似是在思考，并未下决断。
文华殿大学士章裕府中，楚党诸人齐聚一堂，议论纷纷，有人慷慨激昂道：“大人，仗节死义，便在今日！严家老小一手遮天，无父无君，咱们可不能再忍下去了！趁着他这时候露出破绽，便请大人允可，令我等联名弹劾严首辅，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诸人纷纷附和，楚党被严首辅排挤得最狠，他们的仇恨也最深，有机会当然要反弹。大学士章裕面色严肃，倒是不置一词。
东阁大学士沈孝与浙党诸人见面，言语间也都是反严、倒严的说法，沈孝在内阁七八年，也学得城府甚深，并没有急于决断。
但朝廷之中，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叶行远见过王仁之后，心态更是坦然从容。他知道自己又是赶上了一场政治风波，虽然在这种高层角力之中，他难以成为主角，但是作为一块拦路的小石头，只要找好角度，也未必就不能让大象绊上一跤。
时机正好，当初大学士们咄咄相逼，这时候岂能不给回报？
他一路信步而行，脑中却在不断的思索着对策，正穿过一道僻静的小路，忽然一辆大车缓缓从他身边经过，就在他面前停下。
叶行远面色微变，难道在京师光天化日，还有人敢拦路行凶不成？他暗中掐好破字诀，定睛细看，却见车帘掀开，里面一个面色严肃的紫袍人对他点头，便放松下来，拱手为礼，“大人许久不见。”
紫袍人微笑，“叶大人，既然回了京师，可愿一叙。”
叶行远点头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他坦然踏步上车，车夫放下了帘子，向着城东疾驰。
小严相公觉得这几日的情况不太对劲，朝堂上的风声他也有所耳闻，零零星星更有御史弹劾严首辅——这种事不可避免，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遭，他也见怪不怪。但是感觉就是不对味。
身边幕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天州知府这事又没个了局，小严相公心气不顺，嘴唇上都长了个大泡。
这一日早朝，隆平帝难得的出面。小严相公打定主意，准备呼应联合众人，把内阁与司礼监对抗的事捅到朝上，无论如何逼出一个结果，这样才好心意通顺。
朝中议事正常进行，隆平帝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不在听。站在前班的严首辅也是头一点一点，不知道有没有又开始打盹——这对君臣倒是相映成趣。
等到安公公尖着嗓子说“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严相公以目光示意，一名御史正要抢班而出。忽然见到东面另一位面色黝黑的御史抢先步出，跪倒在地，挺直了腰杆，高声道：“臣有本要奏！”
这不在计划中啊！小严相公迷糊了。如今御史台大多是清流一党，唯严首辅马首是瞻，朝中议事，很少会有意外。这出班启奏的御史，乃是一个脾气耿介的老进士，姓牛名拓，南方福泉人氏，因为脸黑脾气臭，人称“牛黑子”。
他要奏些什么东西？这几日除了天州知府的争夺之外，也没什么大事啊！这时候跳出来，不是破坏节奏么？小严相公深恨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动，心中早已将这牛黑子判了死刑。
但接下来牛拓之言，就更让他心惊胆战。
“臣弹劾内阁首辅、华盖殿大学士严秉璋，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以国家公器私相授受！恳请陛下彻查，还朝中一个朗朗乾坤！”牛拓似乎是豁出去了，语声激烈，声震于殿。
大部分人是傻了。正如小严相公所知，弹劾严首辅的并不少，但也不过是私下上奏章，攻击其私德小处罢了。像牛黑子这样，在朝堂之上慷慨激昂，力陈其罪行，那不等于是指着鼻子骂他？
到底他背后是何人指使？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这么想，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这到底是谁对严首辅开了第一枪。
隆平帝睁开了眼睛，淡淡的看了严秉璋一眼，又转头对着牛拓问道：“弹劾当朝首辅，并非小事，你可有证据？若是信口胡言，风闻言事，那可要承担反坐之责。”
御史有风闻言事之权，但是涉及到当朝一品，内阁大学士之首，相当于宰相的严秉璋，就不能够这么随意了。
牛拓斩钉截铁道：“证据确凿！”
隆平帝点一点头，平静道：“呈上来。”
安公公从牛拓手中接过奏本，送到隆平帝面前，隆平帝将奏本放在龙案上，并未急于打开查看，又望着严秉璋，问道：“严老，你可有何话说？”
隆平帝对严秉璋还是信任有加，几十年来不能说君臣相得，但至少是在文官系统中他最不讨厌的一个，否则严秉璋也不会稳坐了这么多年的首辅。
严秉璋低眉垂目道：“老臣惶恐，但牛御史所言，绝无其事。”
他面上不露声色，也看不出有什么惶恐之意，语气更无一丝波动，君臣之间不像是问责，倒只像是在聊家常一般。
隆平帝叹了口气，并未当堂追究，只命道：“着有司彻查。”
不咸不淡的暂时压下此事，也不知道帝心如何。小严相公更觉得心中如猫抓一般，这时候他也没心思再纠缠叶行远之事，只想着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指使牛黑子来捣乱，这可非得让他们粉身碎骨不可！

第四百五十三章
京中的局势诡异起来，自从牛黑子不管不顾的对严家放炮以来，陆陆续续有人跟进，攻讦弹劾严秉璋，言辞激烈，几乎是玉石俱焚破釜沉舟的节奏。
小严相公焦头烂额，他发现攻击严首辅的人中，诸党皆有，但偏偏又都不是核心人物，到底谁是幕后主使，一时间无从分辨。他在府中咆哮如雷，“没一个是好东西！受了我们严家的恩惠，如今便是这般报答的么？”
看他方寸已乱，冷眼旁观的宇文经叹息劝道：“小相公也不必担心，这等鬼鬼祟祟的行径，伤不得首辅大人的根基，顶多便是有些妨碍罢了，一二月间，必然能平息下去。”
墙倒众人推，正因为严家行事霸道，才会有人进行反弹。但这时候严首辅仍有威望，所以诸位大学士中暂时还没有人出来站台对抗，这局面不至于对严首辅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害，只是一个警讯而已。
“废话！”小严相公傲然道：“如今爹爹深孚众望，又有什么人能动的了他？我岂是担心这个？但这些鬼蜮技俩，怎不叫人恼怒，我非要揪出幕后之人不可。”
他脾气日渐跋扈，对父亲的心腹宇文经一直都看不顺眼，如今更是发声叱喝。
宇文经淡然一笑，并未多言。
有人献计道：“牛黑子来自闽北，平日虽然不是闽党，但与诸闽人来往也算密切。我看没有其他人，只有东阁大学士沈孝才是幕后主使！”
小严相公拍桌子道：“我也猜想是他，哼，区区一个五辅，也想对我爹暗中下手？那可要尝尝我的手段！”
宇文经苦笑。这事情的主使是不是沈孝另说，在没有确定之前，就无差别的决定反击，这严党未免太跋扈了些。这般行事，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但小严相公主意已定，也不会听劝，宇文经根本就再懒得进谏。
第二日上，果然清流一党纷纷跳出来，攻击沈孝诸多行事不端处，其中孝期饮酒，狎妓之事，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搜罗而来。沈孝脾气也大，当堂与一众言官理论，吵得不可开交。
如今已经有两位大学士遭到弹劾，局势当然不会那么平静下来，不过数日，连同老好人欧阳圃在内，奚明生、章裕也被拖下水，每日朝堂里面骂声不绝，显然是有人有意要将水搅浑。
小严相公越来越闹不清到底是谁在攻击严家，但是却也渐渐明白，如今严首辅势大，其余四位大学士在受到弹劾之后，自然而然的要开始抱团，隐隐倒是形成了首辅对抗其他四位大学士的局面。
尤其是首先被攻击的沈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言官们的弹劾击中了他的痛脚，恼羞成怒，反击尤为凶狠，几乎是完全站到了严家的对立面。这也让小严相公更加肯定，此人便是幕后主使。
朝堂上一片混乱，叶行远就乐得看好戏。
驿馆之中，锦衣卫不断传来最新的消息，青妃笑道：“如今朝堂上闹成了一锅粥，大约就算是严相公也没心情来管你一个天州知府的小事。此时只要吏部提名，便可成功，大人真气运加身之人也。”
叶行远笑着点头，“这件事我纯粹只是推波助澜，出出主意而已，朝中局势如此，自然而然便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实在思侥幸。”
他顿了一顿，又叹息道：“可惜严家羽翼丰满，这次虽能挫他的气焰，却不足以将其连根拔起。”
青妃正色道：“严相公的根在江南，只要江南仕林在朝中仍然有巨大的影响力，他作为清流代表，就不会那么快倒。听闻大人有问政江南之志，这一次若能谋取相应之官，倒是两三年内，可有一番作为。”
严家经此一役，虽然屹立不摇，但是已显颓势。如此不知收敛自省之道，四处树敌，败亡也在不日之间。若是江南动荡，当真有机会将他们一举扳倒。
叶行远虽然没对青妃说过五德之宝圣人灵骨之事，但青妃何等聪慧，从平日叶行远的言行之中，就能猜出他大致的目的。
蜀中任职完毕之后，叶行远的目标便是江南，一方面是因为钟奇墓在兴州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江南乃是如今朝廷经济财政的主要来源，能定江南者，便可掌朝政。
严秉璋正是因为代表着江南的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势力，才能够如鱼得水，在朝中稳坐不倒。
叶行远就算不能掌控江南，至少也要了解江南，那么前往江南任官，也是理所当然之事。而且，分析下来，他调任还没什么阻力。
一来，叶行远这次如果能够顺利转正，便是堂堂的知府大人，他因为积功必然要升迁，但不可能直接让他担任省内高官，而内阁对他的排斥，更不可能将他召回中枢。
天州府已经是蜀中首府所在，叶行远要再升迁，只有去更富庶繁华的重镇。京师当然不可能考虑，大学士们虽然经过这一次倒严与他的矛盾减轻了不少，但仍然不会想要他在面前晃悠，肯定得放得远远的。
江南便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更巧妙的是，便是严家也不会反对。小严相公近日行事，恨透了叶行远，他想要拿捏住叶行远，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投入江南，以庞大的世家势力压制住此人。
只要叶行远在江南行差踏错一步，他们就有了对付叶行远的机会。
如此一来，只要有叶行远有心谋职，还真能从蜀中调往江南。事实上李夫人也已经动用姚家残余的势力，想办法为叶行远运作。
叶行远入京一月之后，朝堂上的争端终于稍微平息，几位大学士都未曾伤筋动骨，只是贬斥了几个跳的最欢的言官。但朝中的势力分野，却经过这一役悄悄的发生了变化。叶行远作为一颗撬动局势的小石子，也就落在了更多人眼中。
又数日，吏部上表，将叶行远列名转正天州知府，内阁几位大人无一字批，直送司礼监。王仁见了大喜，也不顾失礼之处，直接请皇帝盖了印，发回吏部，吏部再给叶行远告身，这半级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升了上去。
“世人说浑水摸鱼，诚哉斯言。”叶行远慨叹。如果朝堂不乱，他这个半级也不知道也费多大功夫才能升上去。正因为朝廷上狗咬狗，才会有他的机会。
不管是过去将来，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朝堂上的大学士、阁老，也都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既然得偿所愿，再回蜀中路途遥远，也无必要。他将贡物交割，见了隆平帝，也就开始安心在京中住下，谋求下一任升官。叶行远发现这种事在京中也司空见惯，什么县令知府乃至于一省的方面大员，在任期将满之前，赖在京师的也真不少。
与叶行远所知的封建时代不同，轩辕世界由于有瞬时可达的公文系统，许多政务可以远程处理，更助长了这般风气。
倒像是后世有人到京中跑官要官，各省各市都要设立“驻京办”这种机构一般，都是一个意思。
既然是通例，叶行远也就心安理得的住了下来，他行事低调，仍然居于驿馆之中。反正他功劳足够，考评优异，也不必刻意去争什么。背后运作之事，只有李夫人为他争取，而在头上，还有隆平帝与王仁，只要诸位大学士不作梗，还有谁能拦得了他的路？
等他在京中住满三月，再一次过了炎夏，果然吏部文书下来，给他了一个江东省兴州府知府的职司。
此事倒是风平浪静，朝中无人反对，也无人与之相争。
正如青妃之前的分析，并没有人有阻止叶行远前往江南的动机。他的朋友希望他在江南做出政绩，再进一步，而他的敌人，则是希望他在江南栽个跟斗，破了不坏的金身。
叶行远也不耽搁，便收拾行装，点齐原班人马，出京往江南赴任。
路上大约耽搁了一月有余，抵达兴州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下旬，桂子飘香。叶行远欲观察民情，便先便衣入城，打探消息。
江东兴州毗邻东海，秋日柳扬，一片暖色。叶行远一袭青衣，从容坐在酒肆，听着兴州百姓的热议。
他原以为此地人杰地灵，才子辈出，大家聊天的内容不是风流韵事，便该是科举学业，但百姓们聊天的内容，却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大部分人，都在兴致勃勃的讨论着粮价。
江南一地，如今产粮已经远不如当年，因为大部分地区都改种了经济作物。但即使如此，兴州土地肥沃，百姓富庶，也从来没有缺粮之虞——要是江南缺粮，天下大概早就赤地千里。
所以这些百姓并不是担忧粮价上涨，从他们语气中听来，仿佛还是期待着粮价上涨，害怕粮价下跌。
叶行远对陆十一娘奇道：“天下百姓，但有忧心粮贵的，从来没有担心粮贱的，怎么兴州这地方与别处不同？”
陆十一娘事先通过锦衣卫做过调查，禀告道：“此事乃是今日才在兴州兴起，名曰粮贷。百姓可预先以丰收日价买入粮食，但并不交付，在数月之后方可提货，若是粮价上涨，亦可将粮贷转让，此乃空手赚钱之法。兴州百姓，但凡有几个闲钱的，现在倒有一半都在投钱在这个上面。”
我靠！叶行远吓了一跳，难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另外的穿越者，谁倒腾出来这个高级的金融工具？这不就是期货么？
虽然可能还没有用到杠杆交易的原理，但是不使用实物，而是依赖于契约，限期交付，可以转让的模式，正是期货交易的雏形。这要是兴州人民自行发明的，那可是走在时代前列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此法风险甚大，若是交易规模不加以控制，卖粮之人在到期之后无法交付，只怕会惹出大事。”叶行远转念一想，又觉得一惊。这种期货交易如果缺乏监管，很容易就形成跟风炒作，乃至于形成巨大的泡沫，“这是什么人在操持此事？”
陆十一娘有些尴尬，悄声道：“据说是江南省的四家联盟钱庄……此事琼关钱庄虽未参与，不过也有大量的银钱从其中流转……”
叶行远无语，没想到这期货交易的源头与自己也有关系。他略一思索，也明白正是因为自己弄出了名为钱庄实为银行的划时代金融工具，这才刺激了新的期货交易方式的诞生。
若是没有钱庄作保，这种期货纵然会自发形成，依赖于现银交易也难以达到一定的规模。
正是由于钱庄这种契约金融的出现，才进一步刺激了期货交易的生发。当然琼关钱庄目前的业务并不涉及这一块，叶行远对钱庄发展有严格的控制，但挡不住其它钱庄开展类似业务——在这种情况下，琼关钱庄不承担其中的现金流水工作，那才是犯傻。
“四家联盟钱庄么……”叶行远陷入沉思，他早就听说江南省经济发达，尤其是兴州富甲天下，兴州人以会做生意而闻名。他们想得出这种期货之法，也并不奇怪。
他点了点头，客气的向邻桌之人询问，“请问这位兄台，在下初来贵境，只听诸位都在说这粮贷之事，不知有何玄妙？”
邻桌听他口音确实是外地人，又见他青衫书生巾，知道是读书人，便有些敬意，笑道：“这是咱们兴州府几位大官人的创新，你自外地而来，不知其中究竟也是正常。这是几位大官人善心，普惠百姓，给咱们发财的机会，你既然赶上了，若盘缠宽裕，不妨也买上几手粮贷，不用半月功夫，定能大赚一笔。”
叶行远好奇问道：“兄台怎知一定会赚钱？”
邻桌大笑，从怀中取出一张契约，道：“这便是粮贷的官文。六日前，我以二两银子一石买入一百石粮，如今已经涨到了二两三钱，只六日功夫，不费吹灰之力我便赚了三十两银子。只恨当初家中河东狮吼，不然在上个月一两银子时候就入手，这不是已经赚了一倍有余？”
叶行远接过那契约，细细查看，只见上面写明甲方某某，以二两银子石的价格卖出糙米百石，约定于明年三月交割。
也就是说，邻桌凭着此契约，在明年三月春荒之时，可以领到一百石的糙米——但从他们言语之间，叶行远已经听明白了，邻桌买这粮贷，并非是为了要那一百斤将来的糙米，而是纯粹为了投资。
以现在的接盘价格，他已经赚了百分之十五。六天的收益率这么高，也难怪众人会这般兴奋投入。
但这击鼓传花的游戏，难道能一直玩下去？粮价也不可能无休止的上涨。听闻从上个月开始，这期货粮价已经涨了一倍，叶行远便有些担心，问道：“这甲方‘云记’，莫非是此地粮商？”
邻桌连连点头道：“果然是读书相公，看的明白。这甲方云记，正是咱们兴州府首屈一指的大粮商，云大老爷家资巨万，每年都说数十万石粮食，南北贩卖。正是他与四大钱庄合作，分利于民，才让咱们也赚这一笔银子。”
叶行远蹙眉道：“云大老爷自己有钱赚，纵然心善，又何必将钱分给百姓，那岂不是圣人之行？”
邻桌瞥着他大笑道：“你虽然读过书，到底是小地方来的，不懂得这投资的奥妙。你想那云大老爷虽然有钱，但他每季收粮，总也要周转，如今先用着咱们的钱，便可以将收粮的规模做得更大，只要将南方的粮食运往北方，何止数倍之利？他这规模一大，赚得就更多，分我们一部分，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这一番道理倒也自圆其说，不过叶行远多了几千年见识，当然不会这么轻易被唬住，摇头道：“运粮的利润虽大，但也不过两倍三倍，如今还是丰收之际，江南的粮价便涨了两倍有余，就算是贩到外地也未必赚得了这么多。这粮价总不会一直涨下去吧？要是跌了怎么办？”
邻桌听得一个跌字，面色便是大变，恼怒侧身道：“你这人说话不吉利，不欲与你多谈，你自去问别人吧！”
他兴冲冲的向人介绍一个赚钱事业，别人却开口泼凉水，他听得当然不爽快，便懒得与叶行远多说。
叶行远连忙道歉，笑道：“在下从外地来，不懂得那许多经济之道，说话莽撞，但请兄台见谅。”
那人勉强道：“我不过是拿出几百两银子小玩玩，也就罢了。你要是与那些买了千石万石的大财主们说这些，说不得就要被人打个臭死，以后可千万要谨慎。
在这兴州城中，什么都可以说，便是你要骂皇帝老子，也不见得有人管你。但你要是说了这个‘跌’字，只怕人人都要给你冷眼。”
叶行远道谢，感谢提醒，心中却越发疑惑。兴州城中期货投资已经道了这个地步，令人惊诧，他初来乍到，没想到便遇上了这么个难题。
兴州街头，依然是热闹得紧。叶行远带着陆十一娘随意在城中闲逛，并没有急于去府衙上任。这座古老的石城，如今正在朝廷的东南焕发生机，也可说是天下屈指可数的经济重镇。
叶行远争来兴州知府这个位子，并不仅仅是为了兴州府中的钟奇之墓。他同样也知道，江南一地，是轩辕世界文风最盛之所，也是圣人道统传承最严密的地方，要是他在此地能够站住脚跟，也就意味着他在朝堂之上有了根脚，不会再如以前那般随风飘摇。
兴州，应该是他寻求五德之宝的终点，也是他仕途布置的新起点。
而叶行远现在也发现，这座可以称得上轩辕世界排名前五的繁华都市中，各种暗流涌动，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可没那么容易。
轩辕世界三千四百五十七年九月，叶行远履新兴州府。在城内溜达了好几天的他，在掌握了一些必须的资料自后，终于重新出城，摆出仪仗，通报交接，安排进城。
城内诸官早就听说叶行远抵达兴州，都是各怀鬼胎，一直不得消息，更是担忧。
待得到叶行远已至城外的消息，目前负责府里事务的兴州同知陆谦，召集府中官吏，苦笑道：“叶大人终于来了。咱们这兴州也要乱了，这位大人可是有名的剃头新贵。便是省中诸位大佬都心下惴惴，咱们可得伺候好了。”
陆谦是个性子绵软之人，他在兴州府当这同知稳稳当当，秘诀便是“风吹两边倒”，哪儿都不得罪。
听说有叶行远要来，他知道这位大人名震天下，之前刚在蜀中官场杀了个血流成河，到了江东之地，还不知道也惹出多少事端，心中只是叫苦。
这也不能怪他，便是江东省的巡抚、布政使，听到叶行远要来也都皱紧了眉头。蜀中几位大人前车之鉴，让他们不寒而栗，谁都知道叶行远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省内可管不住他。
诸位大人其实都已经想好了，准备让他就在兴州折腾，省里一概不管。反正江东地下各派系的势力，自然会教这位年轻气盛的叶大人做人，他们犯不着自找麻烦。
这消息传到陆谦耳中，他更是拿定了主意，不动不问不多说，老老实实做他的同知。
一众府衙官吏、各处县令也都听过叶行远的名声，一齐鸦雀无声，与顶头上司一样，抱定了不开口的第一原则。
陆谦无奈，又道：“那我就先去城外驿站，拜访叶大人，商议入城开衙的日期。”
这些属下也都靠不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只有自己去拜访这位阎罗王。
叶行远就在城外西十里的宣桥驿休息，江东水网密布，河流处处，这宣桥驿正在运河之畔，风景宜人。陆谦通传进门，就见叶行远一袭青衫，在桌旁练习书法，赶紧上前拜见。
“下官兴州府同知陆谦，参加大人。”陆谦态度恭顺，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处。
叶行远事先也查过兴州府官员的资料，知道此人性子阴柔，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官，但至少是一个不会掣肘的副手，便点点头道：“你我同僚，不必多礼，今后这兴州府之事，还要多劳烦陆大人。”
“不敢不敢！”陆谦抹了把冷汗，心道最好兴州府无事，继续让我混日子。
两人寒暄几句，便商议定了上任的日期，后日九月初三，叶行远便摆起仪仗，从西门入城，直抵府衙上任。
商议已定，陆谦便返回府衙准备，到初三日上，叶行远乘坐八抬大轿，吹吹打打从宣桥驿出发，一路向东。
兴州府官远在西门前三接三迎，簇拥着叶行远的轿子进城，一直赶赴府衙。
叶行远端头戴乌纱，身穿簇新的官袍，听着轿外的热闹，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从帘子缝中观察着兴州百姓的动向。正如他所料，兴州百姓虽然也有人在看热闹，但并是很兴奋，对他们来说，新上任的知府并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如今他们的生活有更要紧的东西填充。
许多人行色匆匆，高谈阔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第四百五十五章
陆谦一路带着叶行远到了衙门，见轿子里面全无动静，也佩服这少年的养气功夫，便轻声提醒道：“叶大人，府衙已经到了，请看一眼。”
叶行远掀开帘子看了看，便点头示意可以进入。此地衙门与别处无甚分别，对于兴州这个大府来说，更显得有些寒酸，之前青妃李夫人都说过江南民风与别地不同，官不为贵，这般看来也有几分意思。
下轿之后，陆同知引着叶行远在衙门中转了一圈，祭过各处阴神，这才回到大堂上。今日知府上任，兴州府下辖诸县的县令都来拜见，就由陆同知一一介绍。
兴州府下辖四县，如今全员到齐，各有厚礼相赠。当然大家都知道叶行远掌控琼关钱庄，富可敌国，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眼中，但必要的礼数还是要尽到。
待所有人见礼完毕，叶行远便和颜悦色道：“本官初来就任，也是第一次来江南。诸位请各安其职，勠力同心助我一臂之力。”
众官忙异口同声道：“自当为大人效劳。”
这叶行远看上去脾气还好，不像是传说中的杀人魔王嘛？陆同知心中胡思乱想，但又想起叶行远曾经毫不留情斩杀蜀王世子，又在琼关守边，真不知道这儒雅的少年变脸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此后数日，便是官员与地方乡绅的接风饮宴，这是惯例，叶行远也推辞不得。他并未故作清高，而是和光同尘，一边饮酒，一边便留心观察当地之人。
热闹了几天之后，一切才步入正轨。陆同知作为佐贰官，只能一直陪同着叶行远，这几日相处下来，对这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却越发看不透。
叶行远也有事问他，一日便在后衙中与他闲聊，“陆大人今年贵庚了？”
陆同知也是进士出身，只是官运不济，宦海浮沉十来年，不过是个六品同知，与叶行远一比那就差得远了。他叹道：“下官虚度岁月三十有九，不比大人年轻有为。”
叶行远只有二十出头，这种年纪当上一府主官，简直不可想象。
陆同知心中羡慕，但也知道这是各人的福气，自己是学不来的。叶行远不但是独有的“大四喜”状元，当官几年做了无数大事，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这般轰轰烈类。
叶行远笑道：“那陆大人在兴州府，也有了七八年了吧？”
陆同知更是叹气，“有十一年了，十一年前，下官任兴州府推官，三年考满还算优异，便升了同知，如今又过了八年。”
一府主官，很少能坐稳这么多年。但佐贰就没那么讲究，陆同知没有升官的渠道，考核又是平平，便在兴州府当了八年的同知——当然兴州府同知也可算得上是肥差，许多人还未必愿意调走。
叶行远只知他当同知日久，没想到在此之前还曾任兴州府推官，他这三年一升，之后倒是八年未得寸进，却不知何故，笑问道：“推官负责治安缉盗事，最是繁琐，陆大人三年考核优异，想必定有妙策教我。”
这是陆同知平生得意事，若是别人问起，他自然滔滔不绝，但在叶行远面前似乎有点提不起来。他便略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挠头道：“也只是运气，十年前妖寇从海上犯边作乱，侵扰百姓，下官侥幸破获了数起妖寇杀人案，将其明正典刑，故此得了优异。”
那时候他还有一腔热血，妖寇犯边，他彻查到底，狠狠杀了几个，因此得以升官。不过也得罪了不少势力，后来几年接踵而至遭遇报复，吓得他不敢再乱动，因此也养成了陆同知谨小慎微的性格。
妖寇泛指海上的妖族，种类繁多，以劫掠为生。朝廷军力鼎盛之时，自然不敢到岸上来搅扰，但是这几十年来朝廷武备松弛，渐显衰弱，十年前妖寇就有一次大范围的犯边，兴州便深受其害。
叶行远点头道：“这几年妖寇动向如何？”
陆同知苦笑道：“还能如何？蠢蠢欲动，仍旧不断侵袭海边渔村，比之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如今四处都乱，这才没什么人多说了。”
他生平最恨妖寇，可惜如今也是有心无力。
叶行远从邸报和锦衣卫的消息中也知道最近妖寇猖獗，如今从陆同知口中听闻，知道兴州繁盛之地，也要担忧妖寇，更知如今朝廷的暗弱，便叹息道：“出京之时，便有几位老大人叮嘱过我，说妖寇必须重视，如今看来，妖寇也算是兴州一大患。”
陆同知连连点头，以前的陈知府只知粉饰太平，对妖寇之患视而不见。如今叶行远倒能正视此事，这让陆同知心中对他有了些好感。
叶行远话锋一转，又问道：“除此之外，不知兴州府施政，还有什么需要忌讳之处？”
果然来了，陆同知苦笑，知道这种问题自己回避不了。他斟酌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开口道：“既然大人问起，那下官也就直说了。想要在兴州府当官，妖寇固然是一大患，但最重要的，还得要一张护官符。”
护官符？叶行远惊愕，难道自己不当心，竟然又穿越进了红楼梦之中不成。这种风花雪月，可不适合自己。
好在陆同知并未念出“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但也一样，江东之地，有四大家族，互相联姻，根深叶茂，乃是兴州府中最惹不起的大势力。
沈、顾、文、云，这四家乃是最厉害的乡绅，代代都有人做官取士，近年又垄断海贸，赚了大钱，富可敌国。在兴州府一地做官，还得看这四家的眼色。
江东沈家叶行远早有耳闻，而顾家，便是顾炎修那个顾。其余两家，叶行远略作思索，问道：“这文家，莫非便是本官同年榜眼文虚怀文大人的祖家？”
文虚怀一门七进士，又是江东人氏，要是四大家族中没有他们家，倒是奇怪。
陆同知连连点头，笑道：“大人与文家有这一层关系，定然好打交道。”
官场上同年是重要的关系，叶行远平日与文虚怀略有书信往来，如今他在河东做官，听闻叶行远升了兴州知府，也曾写信来贺，叶行远还没来得及回信。
“沈、顾、文三家也就罢了，朝中都有人物，这云家，不知是何来历？”叶行远仔细回想，不记得朝中有什么高官姓云。
陆同知压低了声音，反而更是忌讳的样子，“云家乃是皇商，虽然少有人出仕，但在江东一地却如小霸王一般，海上更有数十艘大船，每年海上赚的银子便有百万。”
叶行远忽然想起自己微服进城查访，曾经见过云记的粮贷债券，便问道：“如今兴州府中，流行粮贷一物，我见契约上常有云记的名字，不知是否便是这个云家？”
陆同知连连点头，叹气道：“正是云家在牵头做。若说这个粮贷，便是兴州第三个大患了。”
粮贷之患，这些读过书的人精，谁能看不明白。云记会同其他粮商，不知卖了多少粮贷出去，若无粮食，那就只是一纸空文，如今人人相信云家家大业大，肯定赔付得起，看好粮价上涨，因此击鼓传花，时时有人接盘。
但真到了明年交付之时，云记拿不出来这么多粮食又该怎么办？
陆同知其实忧心忡忡，但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根本无力应付，只能听之任之。叶行远问起，他才感慨几句，却也不敢说得太深，只说这粮贷有些风险，交易中常有龃龉争执，要注意平抑。
叶行远听他说话不尽不实，知道他仍有顾虑，也不追问，淡然笑道：“妖寇、世家与这粮贷，确实是兴州府的大患。妖寇事急，但要剿灭，尚须准备。世家之患，更需徐徐图之，如今看来，当务之急便是这粮贷一事。
这几日若有时间，陆大人可帮我召来云家在兴州府的管事之人，我可与他谈谈。”
陆同知吓出一身冷汗，心说我刚给你说了护官符，你就如此急进，这要是让云家人知道了，岂不是还要怪自己煽风点火？赶紧劝道：“大人不可鲁莽，粮贷之事虽有风险，但如今已经势城，大人若是急于处理，只怕会引起民变。”
不说云家的势力，单说现在百姓执迷不悟，要是有人拦着他们发财，红了眼的愚民说不定就要将之撕成粉碎。陆同知可不想冒此天下之大不韪，惹祸上身。
叶行远笑眯眯道：“陆大人不必担心，我也只是略备薄酒，与当地乡绅话话风俗罢了。”
谁信你才怪！陆同知早知道叶行远是个笑面虎，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主官吩咐，他也只能听着，硬着头皮去找云家之人。只求神拜佛，期望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
青妃知道叶行远心意，问道：“大人，是要在这粮贷之事上下手？”
叶行远缓缓点头，面色凝重。粮贷之事，不但是破坏金融秩序，肆无忌惮的敛财，关键在于之后可能造成的后果，是这些地方上的大家族都无法掌控。
别的事叶行远暂时可以不管，但这种紧急又重要的大事，必须得优先处理掉。

第四百五十六章
入了府衙数日，叶行远在九月初十，第一次开衙升堂。这是他到任之后首次正式处理公务，自然隆重了些，排衙上堂，三班衙役齐声呼喝威武，堂外百姓也都遥遥围观。
说兴州的百姓完全不关心新知府，那也不尽然，到底有不少闲人，尤其是年轻的读书人，仰慕叶行远的风采，都在堂下观看，议论纷纷。
有人道：“叶大人果然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大丈夫当如是也！”
有人慨叹道：“叶大人有青天之名，在蜀中斩杀蜀王世子，何等刚正？如今他到兴州，正好也一正靡靡之风。”
然而也有人泛酸道：“沽名钓誉，未必是真。若是只会杀人，也不过是个酷吏耳，我兴州不需要这等‘青天’！”
立时便有人反驳道：“叶大人深通经济之道，设琼关特区，建天下钱庄，日进斗金，你居然说他只是酷吏？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如今叶行远声望已完满，想要说他坏话还真不容易。那些故意恶言的人都哑口无声，灰溜溜的走了开去。
叶行远端坐在大堂上，吩咐陆同知道：“之前收下的状子，也可都拿来我看。百姓若有冤屈，不可阻挠，便递到我面前。”
他知道上一任知府本来就含糊混事，也不交接就早早回京，府中肯定积压了不少公事。而兴州府衙的惯例，都不爱接百姓的状子，能推则推，他既来此，就要从根子上先改变这问题。
陆同知愁眉苦脸，知道大人这心思一动，府中的事就多了许多，麻烦当然也就多了许多。便劝道：“大人，历年公事许多，而且百姓状子一般都可交到县中，不必大人亲审……”
叶行远笑道：“本官初来乍到，总要有亲民之态，上任陈知府老于政事，或可如此。本官年轻，便亲力亲为方可对得起朝廷。”
陆同知无可奈何，只领命出去，与刑房书吏一起整理卷宗，接收百姓状纸，待集齐了一并送到叶行远案前。他知道上一任陈知府怠政，积累了许多公事，如今既然叶行远要，便让他为难去吧。
叶行远则起身退堂，回签押房，命人将兴州府府志，与近十年来的人口、土地、钱粮档案搬来，细细查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陆同知气喘吁吁抱着厚厚一摞卷宗，亲自送到叶行远面前，叹气道：“之前积压的公事甚多，只恐叶公子要多费几日心思了。另有百姓上的状纸数十份，也汇集于其中。”
这不但是最近几个月积压，之前陈知府有许多难事，都不愿得罪乡绅，故而一直拖而未决，干脆全交到叶行远面前。
叶行远失笑道：“竟然有这许多，上任陈知府倒是给本官留了不少难题。”
尸位素餐，叶行远心中更是鄙夷，也不在意，提起卷宗随意翻看。陆同知劝道：“这些公事许多都积年累月，也不急于一时，大人不妨慢慢看来，不必着急。”
叶行远笑道：“不必，兴州不过一府之地，些小公事，何难决断？陆大人少坐，待我发落。”
随即唤公吏，将这一堆所积公务，都取来剖断。官吏四处，诉词被告人等，环跪阶下。叶行远手中批判，口中发落，耳内听词，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将这历年所积的公事，居然断了一大半！
陆同知看得目瞪口呆，惊呼道：“这便是状元翰林之能么？大儒处理政务，竟然有这奇效？”
他知道叶行远在六年前入翰林院的时候便已经成就大儒，又有多种神通傍身，之前兴州府知府虽然都是进士出身，但却断无此等本领，只能说是叶行远天赋异禀。
另有几件疑难之事，叶行远也知道不能一时便决，暂时留下，但至少如今冗杂的卷宗只剩了薄薄几本，看起来也让人觉得舒服。
陆同知佩服得五体投地，见叶行远暂时休息，便插言道：“大人，云家之人来了，在厅中候着，不知大人何时接见？是等用过午饭，还是休息一阵再说？”
原本他虽然知道叶行远厉害，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对当地土豪反而更客气些。如今见叶行远露出这一手本领，心下敬畏，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便有些改变了。
叶行远揉了揉眼睛，他体内灵力充足，并不疲累，腹中也暂无饥饿之感，便点头道：“先见见他，听他说什么吧。”
粮贷之事是当务之急，牵头的云家是什么态度，必须得先摸清楚才行。叶行远也不必摆架子，先召那云家管事入见。
在兴州府负责云家生意的，乃是云家本宗的一个青年，名叫云宗周，不过二十八九岁年纪，面长眉细，目中有光，看上去甚为精明强干。只见他身着绸衣，意态从容，显然并不觉得见这位府尊有什么太大的压力。
商人地位与世人不同，本不该穿着绫罗绸缎，但如今之世，早已无人管这规矩。云宗周态度强硬，更不在乎。
他上前拜见，礼数虽然不缺，但也没有太多恭敬之意，只陪笑道：“前日接风宴上，曾经见过大人一面，只大人却未必记得学生了。”
云家之人，给他捐了一个监生，虽然只是说起来好听，并无神通灵力，但至少有资格自称学生了。
叶行远笑道：“云掌柜做的是大生意，本官怎么会不记得？年轻有为，实在难得。”
他的年纪比对方年轻得多，说什么年轻有为，总觉得有些别扭。云宗周咳嗽一声，干笑道：“大人谬赞了，我们江东云家，只是正当经商，为宫中采买贡物，兼营漕运粮食生意。我也是托了祖宗的福，才分管这一摊，与大人相比，简直如萤火比之皓月。”
云宗周要是不姓云，或者他的血缘更远一些，当然坐不上这个位子。而叶行远则是完全是自身的本领，如今高居庙堂之上，云宗周拿自己与他相比，其实已经是非常没有礼数。
叶行远并不在意，对方不过是个小卒子，与之计较才失了自己的身份。
他只淡淡啜了口浓茶，方才问道：“本官自进兴州府以来，就见百姓热议粮贷一事，其中你们云记的粮贷最为吃香，不知其他州府，可有推行？”
云宗周被叶行远叫来，其实心里也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新官上任的大老爷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放三把火烧道了自己。如今听叶行远问起粮贷之事，心下大定，笑道：“兴州钱庄发达，除了大人的琼关钱庄以外，本地豪商又联盟开了四家钱庄，这才能之称粮贷交易。这是兴州府的创新，其他地方还来不及效仿呢！”
兴州一地，在琼关钱庄落地之后，金融业受到了刺激，空前发达，因此才引发了粮贷这种古怪的期货产品。叶行远也请锦衣卫访查，果然外地还未曾有类似跟风，主要还是金融业的发展未到一定程度。
他这是明知故问，见云宗周还一脸高兴，不由苦笑。
便又问道：“这粮贷之理，本官已经略有所知，只不知道云家家主，行此粮贷交易，所图者何？”
云宗周傲然道：“我家老爷宅心仁厚，欲要反哺于民，故而分利，让大家都能赚到点钱，一起将生意做大。此后我们兴州粮商，占了大部分漕运交易，兴州百姓也可更加富庶。”
这个说法倒是与路边人说的一样，叶行远微微点头，看来云家就是这个洗脑的思路了。
地主资本家，当然没有这么良善的，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又怎会割自己身上的肉来肥他人？个别的有钱人，看到穷人可怜，或者会有恻隐之心，捐助慈善，但是你说把自己的钱分给全城的人花，这就实在难以相信。
何况粮贷的陷阱，对于叶行远这种多了几千年见识，看惯了金融手段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眼即明，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又有何用？
他点了点头，问了一个关键的数据，“那不知云记如今已经卖出多少粮贷，明年三月，能交粮否？”
云宗周面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正常，含糊道：“具体多少，还须学生回去查查账本，但绝对不会超过云家的交粮能力，明年三月，自然可以按时交付。”
大概是觉得这话还不够可信，他又补充道：“再说部分粮贷，亦可再到期之后，再行展期，如此分布在一年之内，便无挤兑之虞。”
叶行远心中嗤笑，果然还是击鼓传花。云记到底卖了多少粮贷，叶行远不知道，但是从暗中查访得来的数据来看，这段时间在兴州府中流通的粮贷总数，怕不就要有百万石之多，而那些大户买来压箱底的粮贷契约，更是隐秘无从核查。
这加起来若有三五百万石总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兴州粮商可以收到粮食的极限。何况他们收粮也不是为了在本地卖的，大部分都要卖到外地，到明年三月，他们有什么本事来交粮？
展期再转手契约，大概是他们唯一的手段，只要这循环不断下去，他们就可以不断赚到额外的钱。只可惜粮价增长终究会有极限，一旦粮贷交易周转不动，这一场游戏立刻便会化为泡沫。
到时候兴州府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破产跳楼，粮商或许可以金蝉脱壳，那些深深陷进去的市民，只怕就要万劫不复！
到时候兴州府变成人间地狱，他这个知府也不好过，叶行远当然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知道这些粮商只是为了赚钱，未必就想到会有这种后果，只是人的贪心是无限的，真到了那个局面，可不会有任何人出来帮他一起扛着兴州府的大局。
如今的兴州，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叶行远不动声色，缓缓点头道：“那就烦请云掌柜回去查查账目，过几日给本官报一个数字。另外你也转告其它几家卖粮贷的粮商，估出一个总数，也好让本官了解整体的情况。”
期货市场，当然要在征服监督下才能有序运行，否则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叶行远知道这个口子一开，已经无法阻止继续生发，但他必须得想办法控制。
云宗周面有为难之色，但不便拒绝，还是答应下来，告退离去。

第四百五十七章
云宗周离去之后，叶行远一人留在后衙，也是哑然失笑。期货交易的出现，果然与他的料想相同，正是因为钱庄的蓬勃发展，才有人想出了这样的点子，并且付诸实施。凭借着钱庄与大粮商的信用，一起诱人入局。
如果没有钱庄，就算是再有名望再可靠的大粮商，普通百姓也不会真金白银去买他一张白条。而有了钱庄之后，这一份粮贷契约同时有粮商与钱庄的背书，百姓们觉得钱虽然交了出去，但是存在钱庄，只是以纸换纸，心理障碍就小了许多。
金融工具的衍生和发展，本来就有自己演进的阶梯与渠道，正因为叶行远引入了现代银行业和记账法，这才鼓励了期货市场的诞生——叶行远本来自己也是想开始组织证券与期货交易市场，但没想到他慢了一步，在江东兴州这个当代商业最繁华之地，居然自发形成了。
“这倒是有趣。”叶行远知道圣人不言利，这种完全以盈利为目的的市场，并非是圣人学问要研究的范畴。如今蓬勃发展，是否是在三千年圣人盛世之上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不知道这最后将会发展成什么样，只能说他对这个早产的怪胎，反而充满了期待。
叶行远在后衙踱着方步，思索下一步的行动，正略有头绪之际，忽然陆十一娘慌慌张张的跑来，向他禀告道：“大人，江东千户所的房千户来了，指明要见您？”
“房千户？”叶行远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陆十一娘这般紧张，这位房千户并非是军方人物，而是隶属于他们同一个组织——锦衣卫。
叶行远虽授的是锦衣卫秘职百户，但现在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朝中大佬都知道他还有这一层身份。可能兴州府这些官员都有所耳闻，只是大家装作不知，故意不提罢了。
而如今锦衣卫千户来访，那不等于是挑明身份么？
叶行远苦笑道：“那且让本官更换衣冠，出门迎接。”
锦衣卫千户也是正五品，与他这个兴州知府平级，但如果锦衣卫千户要拜访一个没有其他身份的知府，只怕对方都要吓尿了。要知道锦衣卫便是先帝设立监察百官，他要找上门来，基本上就是表示你犯事了。
幸好叶行远自己也是体系中人，才不至于吃这无谓的惊吓。
“不必。”陆十一娘连忙阻止，“房千户是微服前来，面有难色，大概是有事要找您帮忙。”
这女子察言观色能力不弱，当然看的清楚，只心中也满是疑窦。叶行远一愣，什么事情能让锦衣卫千户微服来找自己帮忙，难道是江东千户所出了什么大事？
锦衣卫总共只有十四个千户所，也就是只有十四位实职千户，他们神通广大，地位又高，在地方上几乎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难事。
叶行远沉吟一阵，点头道：“那便请房大人进来，尽量不要让别人发现。”
陆十一娘领命而去，过一会儿就领着一个身材高瘦纤细如竹竿一般的黑衣人进来，那人神态倨傲，眼睛狭小却透出杀气，显然是见过生死的大人物。叶行远知道这便是房千户，理论上来说他还是自己的上司，但从知府一职来论，双方又是平级，不知该如何见礼。
叶行远只好起身拱手，笑道：“房大人到此，不知有何见教？”
房千户苦笑道：“叶大人不必多礼，此次冒昧前来，其实是想要向叶大人求救。”
求救？你一个锦衣卫千户，又能有什么难事，能求得到地方上文官？
叶行远蹙眉道：“大人一向不是在石州么？石州如今民情安定，不知有什么事要下官帮忙？”
江东省最富庶的是兴州府，但是省治却在南面的石州，石州原本是前朝古都，近年虽然衰落，但也可说平安，也不曾听说有什么变故，房千户有什么好求救于人的？
大约觉得是锦衣卫的同僚，房千户便开门见山，并不拐弯抹角，问道：“大人可知花石纲？”
叶行远惊道：“难道如今花石纲之事，由锦衣卫来负责？”
花石纲原本就是江东大事，这是地方上给皇帝的孝敬。叶行远第一次入京，结识李成、李夫人的时候，便是李成押运花石纲进京。这一般是由地方军队负责，怎么会转头与锦衣卫相干，甚至还惊动了锦衣卫千户？
房千户苦笑道：“正是如此，这几年盗匪横行，地方上的驻军不堪其扰，好几次运送花石纲进京都被劫了。所以咱们锦衣卫指挥使洪大人夸下海口，将这事大包大揽扛了下来。”
原来是长官要背黑锅，叶行远无奈苦笑。锦衣卫指挥使洪乘风并不是个简单人物，神通了得，手段狠辣，本来应该能建与前辈一般的功业。只可惜近十年来东厂提督江宝山强势崛起，抢了锦衣卫一大半的风头。
更关键的是，隆平帝对锦衣卫的信任不如以前，许多事宁可交给东厂去做，锦衣卫只是配合。洪乘风既有大志，怎可为人作嫁，便挖空了心思想要讨得皇帝的欢心。
花石纲本来就是为了讨好皇帝，连续被劫掠几次之后，隆平帝勃然大怒，洪乘风觉得机会来了，便表示锦衣卫都是精锐，一定能够胜任此事，将这差事要了过来。
他身为指挥使，当然不会亲自护送，这事情当然就着落到江东千户所，房千户便是第一责任人。
“难道说……在锦衣卫防护之下，这花石纲还能被劫了不成？”叶行远有点不敢置信。
锦衣卫的能量别人不知道，他叶行远是最清楚的，首先不说锦衣卫高手如云，最关键的便是锦衣卫行事隐秘，运送花石纲必然是化整为零，大概别人根本无从知晓便已运抵进京，谁能劫得了他？
房千户脸色更加尴尬，苦笑道：“实不相瞒，锦衣卫正是在兴州城外失了花石纲，这才来向大人求助。”
什么？叶行远蹙眉，又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
房千户颓然摇头，“有人怀疑似乎妖寇，有人怀疑是王泥鳅，但都无法定论……”
王泥鳅叶行远倒是见过一面，想起那个神出鬼没的大盗，此人要是有意抢夺，当真防不胜防，但也不至于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现在锦衣卫在兴州城外丢了花石纲，来找他这个知府又有什么用？就是全城大索，也未必能有锦衣卫的效率。何况叶行远初来乍到，对兴州府的掌控远远不足，更是难以相助。
他略作思索，又问道：“房千户，你先不要着急，既然来找我帮我，且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明，看本官能做些什么。”
房千户失魂落魄，但还记得来找叶行远帮忙，想必是有什么线索。这其中大约不是无头盗案这么简单。
“叶大人果然非同等闲。”房千户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若是早与大人商量就好了……”
早几天我还没来兴州，就算你想商量也没得商量。叶行远忍住吐槽的欲望，细细询问房千户细节。
花石纲是地方上敬献给皇帝的礼物，而这笔支出，也就归属于地方，所以石州的地方官员，总要想尽办法搜刮民脂民膏，才能每年都拿得出更出色的玩意儿贡品献给隆平帝。
这几年江南虽然不算乱，但各地烽烟四起，总也影响到了民生，地方上搜刮不到什么好货。只能自己花钱补贴采购，而采购的主要渠道，便是海外贸易。
隆平帝对海外蛮人所制的琉璃、钟表等物甚为喜欢，几年前曾经重赏了石州当地的官员，这溜须拍马的小人也因此青云直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洪乘风才看上了死灰复燃的花石纲，而也正是因为如此，花石纲屡次被劫，才引得隆平帝愤怒。
“原来这样。”叶行远微微点头。心中慨叹，虽然轩辕世界有圣人神通庇佑，但是世界发展的大势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海外蛮人开始攀科技树，自然有许多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想不到隆平帝这几年居然喜欢上了这些东西。
叶行远忽然想起来之前觐见隆平帝的时候，见他捧着个琥珀的鼻烟壶爱不释手，袖口还挂了块金怀表，如今想来，应该都是海贸进贡的洋货了。
“实不相瞒。”房千户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和盘托出，“为了讨得陛下欢心，这一次的花石纲，其实是洪大人自掏腰包，买了许多好货……”
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房千户这么懊恼了，把顶头上司的东西丢了，这可不是一般的获罪那么简单！
“这事也是无奈，我奉了洪大人之命，寻到了江东沈家，请他们联系海外豪商，定了一批海货，付了几十万两。”房千户面色难看，他们出手豪阔，本来也没人敢坑锦衣卫的钱。
听到江东沈家，叶行远神色谨慎起来，江东之事，大多会与这几大豪族有关，也难怪陆同知会提供给他护官符。连锦衣卫千户都得想办法搭上这条线，可见沈家的威势。
“只是没想到沈黄芪老奸巨猾，我都叫他坑了！”房千户恨恨大叫。
叶行远沉稳问道：“这是何意？难道说房大人觉得，这一次劫掠花石纲之事，与沈家有关么？”

第四百五十八章
房千户闭上眼沉默了一阵，良久才睁开道：“我们七日之前，在石州接货，清点完毕，确实都是奇珍异宝。不敢多耽搁，当日便派人运送北上，打算绕过兴州，沿着运河混在粮船之中。
料是贼人再怎么大胆，也绝不敢截粮船！如此一来，只要从北高码头登船，花石纲就算是安全了。谁知道就在我们即将抵达北高码头十几里开外，居然遇上了贼人。”
漕粮是京师的生命线，谁敢抢漕粮，那就是摆明了造反。这与抢个花石纲生辰纲之类的重要性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看来洪乘风也早已想得清楚，搭上了漕运总督这条线，所以才能放心大胆的揽下花石纲的差事。
但是谁知道从石州到兴州北高码头区区三百里路程，居然会出现变故！这大概是锦衣卫指挥使洪乘风都始料未及。
房千户目光涣散，想到遇劫之时的无助，叹息道：“洪大人说过，当今锦衣卫之中，最出色的便是叶大人，若有什么疑难未解之事，只要去向叶大人请教，必有结果。
我丢了花石纲，正自无头苍蝇一般，想起大人刚刚到任，故而才冒昧来访，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洪乘风居然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叶行远回想了一番，自己确实还没机会见到这位锦衣卫的最高领导——事实上关于锦衣卫之事，他基本是直接向皇帝汇报。洪乘风大概就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对他赞誉有加。
只是花石纲被劫一事……实在有些奇怪。
叶行远斟酌问道：“房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房大人指教。你既然是在城外遇劫，怎么会没有看到贼人的真面目？”
房千户羞惭无地道：“实不相瞒，我带着兄弟们快到北高码头的时候，只听见一阵笑声，一片红雾，旋即就晕了过去不省人事，等醒过来的时候，花石纲已经被搬一空，倒是没有什么兄弟折损……”
“这是中了人家的神通了！”叶行远的面色一沉，房千户乃是堂堂五品武职，神通不弱，锦衣卫挑选的好手肯定也都有自身绝技，没想到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着了人家的道。那劫掠之人的神童，说明远在五品之上！
他皱眉分析道：“能够知道你们在石州接货，马不停蹄运往兴州码头的，确实只有沈家。若是没有人透露消息，不会有这等神通妖物在道左拦截，看来这次锦衣卫是吃了个哑巴亏！”
“哼！”房千户狠狠的一拍桌子，“若是以前，沈家怎敢这般放肆？连锦衣卫都敢坑！我非将他们碎尸万段不可。”
若是开国之时，或者皇朝中期锦衣卫强势的时候，别说一个地方豪族，便是内阁诸老也不敢得罪锦衣卫，诏狱一下，都是钦犯。锦衣卫随时可以让你家破人亡。
然而现在情况却不同了，尽管江湖上还留着锦衣卫的传说，但锦衣卫做事却得讲证据，即使江东千户所的千户，在没有证据的情况先啊，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江东沈家，真是欺人太甚啊……”叶行远叹息，他不光是因为自己站在锦衣卫的立场，作为兴州知府，这根深叶茂的沈家也是他必须拔除的一枚钉子，没想到事情都凑到一起了。
他想了想，又问房千户道：“此事我大致已经心中有数，但想要追回花石纲，只怕还要费些功夫调查，不知房大人可有时间？”
房千户花石纲被劫这件事，想要瞒肯定是瞒不住了，要赶紧禀告京师，看洪乘风是什么态度。如果给他一个限期破案追赃，或许还有机会。
但要是直接要他去京中领罪，那叶行远也不是神仙，帮不上什么忙。
房千户连连点头道：“我已经飞书向洪大人请罪，另也说了来兴州向叶大人求助。适才洪大人回书于我，令我在一月之内，破案追回花石纲……叶大人，有把握不？”
一个月……叶行远苦笑，这些锦衣卫果然都是急性子，他也不能大包大揽，只能暂且含糊点头道：“本官自当尽力而为，房大人请暂时在兴州落脚，等候消息，若有进展，我当立刻通知大人！”
房千户感激涕零，道：“那一切都拜托叶大人了！兴州府中锦衣卫暗哨，陆十一娘尽知，都可听大人调用。”
他似乎是将叶行远当成了救命稻草——不过他在给洪乘风的请罪中提到了叶行远，洪乘风也因此给了他机会，他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将房千户送走，命陆十一娘联络，叶行远闭目沉思，没想到上任没几天，事情就如潮水般纷至沓来，这可得理一理头绪，陆续将几件事给办了，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
他叫出青妃，再与她商量。
青妃略思一番，便笑道：“此事其实也明白的很，便是沈家设了一个套给房千户钻。那货物从石州交货，到兴州劫走，不过几天功夫，打了个转又回到卖主的手上。
这些远洋贸易的海商，都是豪富，也有强横的实力，不然的话，又怎能纵横于海上？锦衣卫托大，觉得没人敢惹他们，只可惜人家在海上，又怎会害怕洪指挥使的威名？”
叶行远也同意这个分析，点头道：“我也觉得就是那海商所为，不过所有交易，都是锦衣卫与沈家发生，那海商就未曾出面。想要破获此案，只怕还是得从沈家下手。”
到了晚上，叶行远换上便服，命陆十一娘招来锦衣卫的暗哨。锦衣卫也有专门盯着江东大族的部门，房千户虽然说了个大概，但是想要具体的细节，还是得问这些熟悉当地情况的暗探。
不一会儿，便有暗探头目前来，叶行远一一问他，“江东沈家，到底如何？”
那暗探头目倒吸了一口凉气，环顾左右无人，这才敢开口道：“大人，其实在江东的锦衣卫兄弟们都明白，沈家如今已经是非同一般，近乎独立一国，水泼不进。咱们都不敢跟沈家对着干，他们不但京中有人，与海外妖寇、蛮人都有勾结，实在已经是动不得了。”
叶行远早有所料，之前房千户支支吾吾，说不分明，就是要让底下的暗探来说这种话，“你的意思是说，锦衣卫就算丢了这份花石纲，也只能自认倒霉？”
暗探头目略有一些犹豫，良久才道：“房千户高高在上，其实多在京中，不知道咱们江东的情况，所以才会去与沈家做交易。其实谁不明白，从沈家买东西，怎么不被他们坑脱一层皮？如今东西回到了沈家手上，再想要追回来，千难万难。”
叶行远叹气，其实房千户大概也不是不懂。所以他根本没打算动用锦衣卫的力量，而是莫名其妙的找上了叶行远。与其说他指望叶行远能够帮他解决此事，不如说他更想要甩锅。
有人把这件事情扛下，他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如果仅仅是花石纲事件，叶行远当然没有必要给人当枪使，与沈家这样的豪族闹翻。但他也很清楚，想要在江南立足，要么依附这以沈家为首的四大家族，要么就是与他们斗争到底。
叶行远，连当朝大学士都不肯低头，又怎么会愿意与这些地方上的恶瘤妥协？
他又问了许多细节，这才屏退了那暗探头目，再行思索。
花石纲被劫事件、粮贷、四大豪族，乃至于妖寇，现在在叶行远看来，都有一条线将其穿起。纲举目张，只要能够直切中央，查到沈家之事，这么多问题或许便能够一举迎刃而解。
但沈家，确实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叶行远漫不经心叫来陆十一娘，又问道：“这几日之中，可有沈家送来请帖？”
新官上任，虽然地方士绅联合举办过接风宴，但是各家豪族，总要另外再请，以示诚意。叶行远记得看到过顾家、文家的请帖，那沈家也没有理由不送。
陆十一娘点头道：“确有沈家的请柬，邀您三日之后，前往他们城中的别墅留连堂赴宴。家主沈黄芪也会亲自到场。”
留连堂是兴州知名的园子，据说原是前朝王府，被沈家改造之后，更是富丽堂皇，美轮美奂。沈家的产业有一大半在兴州，因此家主沈黄芪亲自到来，也算是对这位状元公新任府尊甚为敬重。
叶行远摸了摸鼻子，笑道：“看来我这名号，还能唬住不少人呢。”
按照陆同知的说法，沈家是绝不会看得起区区一个知府的。人家和内阁大学士都谈笑风生，巡抚布政使想要见沈黄芪，还不见得能够想见就见。
但叶行远实在是名声太大，而且不但是才子风流的名声，也是经世致用的名声，再加上掀翻整个蜀中官场，杀人如麻，这就不免让人觉得好奇。
陆十一娘问道：“那大人要去么？只怕沈家的人，未必安着什么好心思。”
叶行远自信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总要去看看沈黄芪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这位沈家家主也颇为传奇，他早年亦曾出仕，做到户部侍郎的高位，但因为身体不好，称病还乡。隆平帝恩赐冠带致仕，到现在还能领朝廷的俸禄。后来沈家的家业，在他这二三十年的苦心经营之下，更到了烈火烹油的地步。
甚至有人传言，沈家已经有后辈在海外岛屿自立一国，如王侯一般。若是沈家真有什么三长两短，退入海外，也能自保有余。
也正是因为沈家的强势，叶行远才不得不再探他们的虚实。
三日之后，他坐了轿子，带同陆十一娘、欧阳紫玉等人一起赴宴——青妃不便露面于人前，李夫人又是寡居之身，这段时间不离外事，只帮他在调查钟奇墓。否则的话，叶行远还真想把所有人都一起带上。

第四百五十九章
留连堂之外，一位黑发黑须的老人，乘了轮椅，率领阖府男丁出门迎接，一见叶行远下轿子，便拱手笑道：“早就听说叶大人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何其有幸，可见状元公一面。老夫沈黄芪，见过府尊大人。”
叶行远坦然受了一礼，又还礼道：“下官见过老大人。”
对方还有户部侍郎的虚衔，单论品级，沈黄芪还在叶行远之上，这一礼是疏忽不得的。
“怎敢当大人之礼？”虽然是名声赫赫的沈家家主，沈黄芪看上去倒并不强势——不过叶行远记得房千户说过他老奸巨猾，连锦衣卫千户都上了他的恶当，或许便是因为他这种表面功夫。
沈黄芪迎了叶行远进门，穿过一片桂花树丛，只觉得甜蜜幽香袭人，叶行远大为赞赏，又见这些桂树都甚为低矮，品种与中原不同，便笑问道：“留连堂好大名声，不过倒是与江南的园子不同。”
轩辕世界的江南园林，叶行远没怎么逛过，但审美趣向与他所知的园林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讲究清、幽、变，在有限的空间中创造出更多层次的景观，因此都是曲径通幽，曲曲折折。
但留连堂的风格就不一样，进门便是直路，只觉得清爽简洁。
沈黄芪笑道：“府尊大人好眼力，这园子虽是前朝王府，不过我家买下之后，特意请海外扶余岛人重修，风格便接近海族之意，不值一哂。”
果然你们沈家在海外待的久了，审美风格也更接近于妖蛮，叶行远不动声色，只点头称赞而已。
丫环送上茶水，第一杯只是漱口的，叶行远见有人捧着痰盂来，便知其所以然，这才没有露丑，学着沈黄芪漱了口。又有人送上茶，香气袭人，这茶方是喝的茶。
这茶叶行远倒喝过一次，乃是裂天山绝壁所产的清雪茶，一口喝下去让人心旷神怡，通体舒泰，显见还是茶叶中的上品。叶行远笑道：“许久没有这清雪，果然是妙绝。”
他上一回喝还是在江州知府公子招待，当官数年，叶行远也没追求口腹之欲。这种好东西都得别人请才能尝试。
沈黄芪见他喝的出茶的品种，也不以为意，便笑道：“这与普通的清雪又有不同，乃是裂天山上千年茶树之叶，老夫今年还有半斤，大人既然喜欢，待会儿就让人送到府衙。”
乖乖，这千年茶树的清雪，比普通清雪又贵上百倍。叶行远记得这得上千两银子了。老头子随手送人，自己可以不能受贿。
叶行远便正色道：“在下粗茶淡水，也是一样。老大人方能体会其中妙处，还是老大人自己先留着吧。”
糖衣炮弹的腐蚀，肯定是沈家对付江南官员的第一步，叶行远受到这样的待遇也理所当然。
沈黄芪嘿然一笑，也没有强塞，只聊些风花雪月之士，又不着痕迹的恭维了叶行远的诗词几句。两人虽然各怀心思，但都不肯进入正题，说话兜兜转转，听得欧阳紫玉气闷。
不过叶行远交待过她，今日不能乱说乱动——叶行远官威渐盛，大小姐也不敢违拗，她便闷着吃茶点，秋风扫落叶一般吃了大半盘，丫头们都在远处失笑。
沈黄芪看天色差不多，便不动声色的宣布开席，叶行远看席中多有海鲜，还有许多生食之物，这也更近似于海外妖蛮的口味。固然沈黄芪可能是想让他尝个鲜，但从细节上也可以看出沈家与以往多有不同。
叶行远只让服侍的丫环掰了半只螃蟹，蘸了醋用了些，又喝了几杯黄酒，对着席面上的珍馐美味，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今日面对着老狐狸，哪有心情吃喝？
沈黄芪见他如此，倒也颇为赞许，笑着起了个话题道：“大人学富五车，不但才华过人，更有经世致用的大学问。两年前我曾前往琼关，看大人所创的特区风貌，果然是戈壁变坐繁华大都市，实在令人赞叹。”
这几年叶行远都没机会再去琼关，不过一直站着琼关特区转运使的姜克清却不停有消息传给他。如今的琼关可是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城市面积不断扩大，高楼平地而起，若论繁华，便是京师、兴州也不逊色。
没想到沈黄芪居然也去过琼关，听说脚上受过伤，居然还千里跋涉，这让叶行远更是在意。便笑道：“不过是偶然所得，没什么了不起，如今也是亏得姜大人努力，才有一点起色。倒是累得老大人万里跋涉。”
他目光不自觉的落在沈黄芪膝盖上，沈黄芪漫不经心道：“当日与妖寇在海上交战，老夫膝盖中了一箭，这才不得不辞官归乡。不过这几年来将养得好，也能慢慢行走，并无大碍了。
倒是那琼关有种种妙策，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虚此行。不知大人在兴州，可有大展宏图之念？”
叶行远注意到沈黄芪脸上居然有期盼的神情，仔细一想也明白了。对方掌控海上，若是兴州能像琼关一样变成特区，他所获之利，何止百倍？利令智昏，所以即使是老狐狸，也忍不住要来找他商量。
特区肯定是要做的，但那是以后的事，岂能白白便宜了们这些蛀虫？叶行远心中不屑，便笑道：“兴州情况与琼关又有不同，琼关地处边陲，一无所有，民不聊生。所为穷则变，变则通，这才有了特区的念头。
而兴州巨富，又久在圣人教诲之下，人心不同，各处关系也难以理顺。要想与琼关一样，只怕还要徐徐图之才是，不可操之过急。”
沈黄芪略感失望，喝了口酒，淡淡道：“大人所言也有道理。”
叶行远趁他打开了话匣子，便又问道：“听闻沈家有海贸之利，富可敌国，这海外贸易，当真能这么赚钱么？”
他当然知道海外贸易是赚钱的，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到蛮人处就能十倍百倍的价格，而蛮人那些三钱不值两钱的小玩意儿，在国内也算是奇珍异宝，可以卖出天价。
这就是地区差异造成贸易空间，在这种半封闭的世界，谁掌控了海外贸易，谁就有了最大的财源。
叶行远在虚拟推衍世界之中，想要发展经济，改变民生，所选的路往往也都是通过海外贸易来积蓄本钱——这事儿他已经干过好几回了，几乎可以说是驾轻就熟。
他问沈黄芪，本意也不过试探而已。
沈黄芪不上钩，笑道：“沈家虽然也做些小生意，但更多是耕读传家，求圣人之道。大人若要问海贸之道，还得找云翼那位老先生，他们云家有数十艘商船，远行海外，获利甚丰。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不过也并没有传说中那般邪乎。”
大概觉得把黑锅都砸在盟友身上不合适，沈黄芪又画蛇添足的补充了一句。
叶行远要是初来乍到，说不定还要真被这老狐狸给蒙混了过去，但现在怎么会上当。云家的舰队商船在明处，沈家的舰队却在暗处，据说规模更胜云家十倍，这可差的远了。
只可惜由于圣人神通的压制，现在海外蛮人的科技水平，似乎还远远不如叶行远在颜无邪死后世界所见，否则的话，就凭着叶行远脑中记下来的那些战舰图纸，便可纵横海外，一举用铁甲舰教这些原始的海盗做人。
现在他没有能力正面硬刚，只能想办法斗智。
叶行远又试探道：“老大人谦虚了，听说沈家能从海外购得各种奇珍异宝，便连朝中各位大人，乃至于皇上都是甚为心仪。”
沈黄芪定定的看着他，突然笑道：“莫非是房千户见过大人么？”
他虽然是疑问，但语气却很笃定。叶行远知道此事瞒不过他，便点头道：“房千户正好路过兴州，与下官提过几句。”
沈黄芪面色如常，缓缓道：“既然大人是知情者，那我也不必兜兜转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房千户从沈家购得之物，又遭劫掠，此事可与沈家无关。咱们是正经做生意的，何必又做这等下作事？
若说海外奇物，沈家确实也有些渠道，大人若是有兴趣，也可一观。”
他轻轻一拍手，一个彩衣丫环捧着红布蒙起的匣子，送到叶行远面前，揭开红布，却见一个琉璃晶莹人像，正有偏偏起舞之资。
“这东西可自舞自唱，大人见多识广，但也未必见过吧？”沈黄芪甚为自得，命那丫环转动拧紧发条，果然见那琉璃人像缓缓转动起舞，发出叮叮咚咚的乐声。
欧阳紫玉大为好奇，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叶行远微微一哂，这不就是个八音盒嘛？想欺负本官没见识？他淡然道：“如今蛮人的技艺，倒真是巧夺天工，以齿轮带动拨片，发出音乐，也算是奇思妙想。”
沈黄芪原本打算献宝，不想叶行远一眼看出其中奥妙，不免尴尬，干笑道：“倒是忘了，大人有一双明察秋毫之眼，这种小玩意儿哪里能瞒得过你？”
其实明察秋毫神通用在此处并不是适合，大部分的地方官员也看不出奥妙所在。奈何叶行远就是比你们多几千年的见识，所为人比人，气死人。
叶行远笑道：“在下也只是侥幸看出来，这种物件，蛮人制作不费什么材料，但拿到中原，至少也能卖上数百两银子。老大人还说海贸不赚钱，沈家不赚钱？”
物以稀为贵，这种八音盒按材料来算，充其量几两银子，卖给喜欢新鲜的中原土豪，没个几百两上千两怎么会出手？这就是海贸之利了。
沈黄芪赞叹道：“大人果然无所不知，原本老夫想借花献佛，将这小玩意儿送给大人，如今被大人揭破，未免就有些送不出手了。待会儿我一并让人送去府衙，就给欧阳小姐玩儿吧。”
他虽然一直在与叶行远说话，但也注意道了欧阳紫玉的神色，这才叫是明察秋毫。
叶行远心中更是警惕。

第四百六十章
经过一番互相试探，小狐狸与老狐狸尽欢而散，大家都觉得自己有了更多的把握。
酒足饭饱，叶行远告辞离去。沈黄芪随后送的小礼物就到了，清雪茶与那八音盒，都是在席间他承诺的东西，也没有趁机夹带个红包之类。
叶行远原想退回，但想了想还是罢了，将八音盒丢给欧阳紫玉玩，那清雪也与众人分享，牛嚼牡丹一般喝完了。他好像暂时放下了沈家之事，忙于府衙之事，对属下官吏严加约束，裁汰冗员，逐月考核，并禁止扰民滥差。一时间官风为之一肃，效率大为提高。当然坊间立刻便有叶公子的传说，拍马阿谀者不知凡几。
当然这种赞誉，对于叶行远来说不算什么，他也就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半个月来，他要做的其实就是整合内部，至少在府衙之中，绝对不能有掣肘他的人物。陆同知虽然是个墙头草，但也好在他性情温顺，没什么主见，叫他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这令叶行远甚为放松。
在他彻底拿捏住府衙属官之后，才能够大展拳脚，至于什么案子、公务，只要不涉及到四大豪族，叶行远都是一言而决，效率极高。这也就更让府衙中人佩服，慑于叶行远的名声，也没人敢再与他争什么。
按说本该是热锅上蚂蚁的房千户，居然也耐心的没有来催他，只有与陆十一娘联络了两次，传达京中的消息。
叶行远对其他事其实也并不太在意，只发现一个关键之事——各地的粮价，都在缓慢上涨。北方的粮食价格上涨，在叶行远的意料之中，江南这一带，粮食的价格其实是一直都很稳定的。
虽然粮贷契约涨价，但其实叶行远到任之前，兴州城的粮价并未有什么变化，仍旧是一两二三一石，可说甚为平抑，不劳官府操心。
但最近半个月却有不同，大米的现货价格上涨了五六成，从一两二一石，涨到了一两九。要知道现在正是秋收之后，米价最贱的时候，这时候逆势上涨，必有奇处。
按照这么个涨法，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这粮食价格还不得突破三两？想到此处，叶行远的面色更为肃然。小规模的投机有助于经济活跃，可以不管，但要是投机过度，甚至反过来影响到了实体经济，那就是不得不惩处的罪恶。
尤其是民以食为天，粮价上涨，必然会导致民变。若是在江南搞出了这种事，那叶行远这个知府，也就不必再当下去了。
他沉吟一阵，又把陆同知找来，问道：“近日米价上涨，陆大人可知否？”
陆同知一愣，只能点头承认知道，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江东一地，有不少炒粮食的商人，他们有时候会联手抬高价格。这在江南也算是常事，只要不太影响到民生，府衙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粮食是必需品，所以在粮食上赚钱最容易，老百姓对价格的敏感性也没那么高。只要不是涨到无法承受，让粮食商人多赚一点，他们无非也是骂骂咧咧几句，终究还是得买米回家。
衙门要管，事情就多，所以一般只要百姓不闹，官吏是绝对主动去管粮价的。而现在不到二两的粮价，对于富庶的江南来说，还是平抑的价格，百姓们暂时能够承受。
“但这次涨价可不同啊。”叶行远火眼金睛，早就发现了问题所在，“陆同知，你可知近日的粮贷，已经到了什么价格？”
“粮贷？”陆同知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这与粮价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他家中也买了几张粮贷，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种纯粹的投资而已，早就忘了与粮食的关系。不过好在他还关注价格，答的上来，“回禀大人，昨日的价，听说已经快逼近三两了，当初一两银子入货之人，现在该赚翻了！”
他虽然早就得知了消息，但因为生性谨慎，所以一开始只是象征性买了点，算下来也就赚了几百两银子。要是那时候就狠狠心从钱庄借钱，买个几百张粮贷，这时候岂不是已经发财了。
叶行远见他执迷不悟，叹息道：“你还是没想明白，如今的粮贷，交付日期是明年三月。如今大家愿意以三两银子的价格买入，那也就是说，他们觉得到明年三月，粮食的价格将超过三两！”
期货虽然是未来的东西，但是其实与现货还是息息相关的。三两银子买下来的期货，如果找不到别人以更高价格接手，那就意味着在明年三月要拿下三两高价的粮食。
如果不是觉得明年三月粮价会畸高，怎么会有人冒此风险？
陆同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粮贷三两，他觉得是发财了，但若是粮价三两，那他就知道这简直是做官的末日。江南粮价如果飙升到这种地步，民生岂能维持？到时候闹起乱子，就算头上有叶行远顶着，他这个同知难道能讨得了好？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陆同知怕了，虽然他内心仍然存着侥幸，但万一真如叶行远所说，那可该怎么办？他深恨自己事先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然的话就可以早做准备了。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为什么他们觉得明年三月粮价会冲那么高。是放出假消息让人接盘，还是确有心思？如今大米价上涨，也是一个迹象，千万不可错过。”叶行远对期货种种手法也是略有所知，而豪族这些囤积居奇，吃人不吐骨头的只怕更没有节操，自己怎么也得防着一手。
“按说无论如何，江南粮价都不可能到三两。”陆同知忽然反应过来，“府衙、四县都有平价粮仓，若是真遇上青黄不接，粮价高企，便可奏请朝廷，开仓放粮，平抑粮价。这事在十年前有一次，下官还记得。”
他到底在兴州当了十几年的官，当地的情况还是了解的，粮价最高的时候一般是在夏天，那时候都不过二两五六，三月冲到三两，到收成前那粮价得高到多少？
叶行远蹙眉道：“那府中县中的粮库，存粮还有多少？紧急之时，可否调用？”
他当机立断道：“你立刻派人接管吴兴、归陆、盛隆、溧平的粮库，命各县听府衙统一调派，没有我的命令，只许进不许出，绝不准动一粒米。”
现在真不是闹着玩的时候，叶行远拿起知府大印，盖下谕令。
陆同知面色难看，知道这又是讨人嫌的一次任务，但他也知道事态严重，不敢多说，急急忙忙便领命去了。
青妃现身，对叶行远道：“没想到事态这么快就发展到如此地步，大人就算想要徐徐图之，看来也来不及了。”
叶行远叹道：“不是事态发展快，是有人在刻意推动。我早就觉得这些事本来就是互相联系的，现在看来就更加明显。只是要解决这粮价之事，我将价格压下去不难，但那只是治标不治本，平白让他们赚钱。
想要彻底解决此事，就得解决云记，要解决云记，就得解决四大豪族。而要解决四大豪族，最关键便是沈家。”
叶行远自己可以调用琼关钱庄的力量，可说富可敌国，他要是愿意，当然可以从外省买粮砸下粮价，但他砸的越多，亏的越多，这些钱都被人赚走了，他当然要选择犁庭扫穴，一举解决对方的办法。
绕来绕去，所有的关键点都在沈家。
“沈家的事，从锦衣卫花石纲劫案入手如何？”青妃提出了建议。
叶行远沉重的点了点头，“本来不想如此冒险，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快着手了。”
他其实历来行事都求险，但是随着官越做越大，地位越来越高，总不能像以前一样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包括之前在蜀中挑战蜀王，他都亲身动手，而经过颜无邪的三世考验之后，他的想法开始有了变化，想要求稳。
可惜他想要稳，别人却不想让他稳，沈家行事，趁他还立足未稳就逼他到如此地步，实在是欺人太甚。
叶行远也就只有兵行险招。
他叫出了欧阳紫玉，问道：“你那个海外仙岛的师弟，真的可靠么？”
“可靠！”欧阳紫玉拍着胸脯保证，“他实际上根本不能算是蛮族，也是由我人族养大，一向仰慕我中原文化，又感念我师父的恩德，要他帮忙，最好不过。”
叶行远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去见见他。”

第四百六十一章
当天夜里，叶行远带着欧阳紫玉出城，搭乘她的剑光，飞往出海的阳江码头。这一处码头早已荒废，只有巨大的木船在海浪冲击下发出空空的响声，变成了海盗与走私贩子的乐土。
欧阳紫玉的师弟，便是一个走私贩子，名叫苏曼。
他身形魁梧，面容却颇为白皙，双目有神，只是两颊各有三道虎纹，才证明了他并不属于人族的血统。他也是一位剑仙，乃是蜀山剑派的记名弟子，只是由于血统不纯，不能修行更高深的秘传，才不得不下山自谋生路。
苏曼本是海边生长的蛮人，他矢志求道，便出海寻找海外仙岛。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因为他心志坚定，居然真被他在一处荒岛上找到了上古仙人传承，自修成才，如今修行与蜀山已经是别有一家。
不过他感念蜀山恩德，时常去蜀山探望师父，因此与欧阳紫玉结识。
“师弟！你的修行又有进步了嘛！”欧阳紫玉大大咧咧，笑道。
这人也是六品剑仙，叶行远对他颇为客气，向他解释道：“苏先生修为惊人，本官本该在府衙招待，只是如今城中有变，所以不得不低调，在此见面，还请见谅。”
苏曼倒颇为淡然，笑道：“大人客气了，在下地位低微，大人肯折节来见，已是在下的荣幸。闲话不用多说，大人应该是为了花石纲而来？”
他是海上讨生活的人，对海上比锦衣卫还要熟悉得多。欧阳紫玉向叶行远推荐他的时候，叶行远一开始还不信，听他说起花石纲秘辛，这才悚然动容。
叶行远点头道：“花石纲价值百万，被人所劫，现在连锦衣卫都毫无头绪。正是听说先生有线索，本官才来请教。”
苏曼苦笑道：“花石纲是谁卖的，又是谁劫的，在下倒是一清二楚，只是如今货物已经到了他们手里，想要再拿回来，却没那么容易。”
叶行远知道能有这么大手笔的行动，必然不是简单人物，便深吸了口气问道：“到底是什么人？至少也可以让本官知晓，再说其他。”
苏曼摇头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但是真的想从那些人手中夺回货物，实在是太难。这一伙人乃是一群狐妖，为首的名叫胡九娘，神通广大，如今海上的盗匪，都退避三舍。”
叶行远皱眉道：“是个女子？”
狐妖大多来自青丘之国，兴州出海航行去青丘，其实也不算太远——叶行远在颜无邪的死后世界三世考验中，也曾尝试过一次。难道是青丘狐妖在海上作怪？叶行远不由得想起了小狐狸莫娘子。
苏曼神色郑重道：“狐妖大多都是女子，听说这个胡九娘，原本还是青丘国的皇族，因为争权失败，这才流落海上。她可能是三四品的大妖，如今海上的妖寇、蛮族商人都不敢惹她，听说只有沈家与她交好。”
果然是沈家，这几乎毫无疑问，但想不到还牵扯到一个三四品的大妖——不管是三品还是四品，凭叶行远现在手头上的实力都没有办法应付，除非能够调动官军将其一举剿灭，否则还真没什么办法。
但一来花石纲之事是锦衣卫的耻辱，要调动官军当然不能用这件事来说，叶行远也就没有什么合适的借口，二来胡九娘远在海上，就算是调动官军，有沈家给他们通风报信，也无法追剿，除非她自己跑到岸上来。
叶行远心中一动，已有对策，便沉着对苏曼道：“苏先生既然对胡九娘如此了解，想必有办法联络上她？”
苏曼坦然承认道：“在下与胡九娘曾在海上相遇，她欲招揽于我，但是在下不曾应允。不过要联系上她，倒也不难。”
叶行远笑道：“既然如此，就烦请苏先生转告胡九娘，就说有人要与他做一笔大生意！”
苏曼一惊，定定的看着叶行远，问道：“大人是想要以身涉险？这……这可使不得！再说……她只相信沈家，应该也不会与朝廷做生意。”
他虽然是蛮人，但比欧阳紫玉还是聪明得多，叶行远不用多说，显然是想要以自身为饵，勾引胡九娘现身。
胡九娘乃是堂堂三四品的大妖，一出手就有可能要叶行远的性命，这风险未免太大。
何况正如苏曼所说，胡九娘游荡于海上，只相信沈家，朝廷出面，她还未必肯见。
叶行远倒不在意，“我当然不是以兴州知府这个身份见他。你告诉她，我乃是西域豪商，不但想赎回她手上那批货，还能够帮她复国，看她愿不愿意来！”
青丘之国他可是曾经来去自如的，虽然那是一个没有神通的虚拟世界，但是这种大话他说来倒也可信。苏曼惊愕非常，只能喏喏点头。
欧阳紫玉却没有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风险，只连连点头道：“好极好极，这般有趣！我也要去！小叶你可要带上我！”
叶行远从码头回来，将与苏曼谈的事告知青妃。青妃有些犹豫，劝道：“大人以身试险，诱骗那胡九娘上岸，当然是妙计。只是确如那苏曼所说，实在太危险了些。”
这些海上的妖寇，干得都是没本钱买卖，生性残忍，杀人如麻。真要是一言不合动手，叶行远身处险地，那可是九死一生。
“我也有自保之道。”叶行远苦笑，如果可以，他这个读书人当然不想每次都冲锋陷阵，但现在实在是无人可用。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能扮演西域豪商，又有谁能通晓青丘之国的情况？
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叶行远只能以圣人之言自我安慰，所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不过此事总要等苏曼传回消息，在这段时间，叶行远除了处理公务之外，还要关注粮价的变化。他下令封仓之后，府内和四县粮库倒没什么反弹，毕竟江南本来就是粮食充足之区。秋收之后，刚有大批粮食入库，换出陈粮，这段时间本来就是封仓之时。
不过要清点粮库中到底有多少存粮，叶行远却受到了有形无形的阻挠。府库还好，但府库本来存粮就不算太多，主要平抑粮价的粮秣，全都藏于四县的粮库中。
但叶行远下令之后，连续几日，一直都未有确切的数据回传。
其中必有猫腻，叶行远叹息，他也早料到这种情况，此时却也无可奈何，叫来了陆同知，又让他去催问，“你就说如今本官一定要准确的存粮数据，其他暂且不问，先过了这危机再说。”
叶行远知道自己各处粮库偷逃、转卖之事无可避免，尤其是江南这种几乎不会遭遇饥荒的地方，各处粮仓没有硕鼠盗卖才怪。现在叶行远要是准备逼着查清真相，说不定人家就要玩火龙烧仓的把戏，到时候一无所获，还平白丢了粮食，那才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他也只能暂时妥协，表示出对之前之事既往不咎的态度。
这种事甚至不是这一任上造成的，可能是几十年来累积的亏空，但是叶行远怎么也没料到，后来收集的数据，远远出乎自己的底线。
“四县粮仓，总共存粮只有三万五千石，而且都是陈粮糙米！今年秋收入库的新粮呢？这……这够什么屁用！贪官硕鼠，真是该杀！”叶行远气得几乎要爆粗口。
三万五千石看上去是个不小的数字，但对于一府之民来说，真是少得不能再少。
粗略一算，就算一个成年人食用一升米，那也就是说两百个成年人一日便能食用一石。兴州府天下大邑，连上四县，光户口就有百万人，一天便能也得吃掉五千石米，三万五千石，只够全府之人食用七日。
用来平抑粮价尚且有些不足，何况是与百万石级别的期货交易市场相比？
根据破破烂烂的账册，四县粮仓中怎么也该存粮有二十万石以上，这都损耗到哪儿去了？
陆同知战战兢兢，不敢抬起头来，“大人息怒，若不是大人说不追究，他们也绝不敢报上真的这个数字来。其实各县也不容易，这些粮仓的亏空都不知几十年了，但凡有新粮入库，都要先补以往的亏空，能有些紧急存粮，已属难得。”
他皱了皱眉头，终于还是说了实话，“这三万五千石，还只是表面数字，要是真剔选之后，只怕还要有一两成的损耗。”
这损耗就是只真的损耗了，霉烂、泥沙、干化，根本就没法吃的东西。
叶行远无语，如今他面对着疯狂的百万石粮食期货市场，还有背后几个野心勃勃煽风点火的家族，再加上海上虎视眈眈的妖寇，而他能够动用的武器，仅有三万五千石陈粮。
这仗可怎么打？
“真真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叶行远咬了咬牙，别的不说，玩儿期货这种高级东西，他就不信自己一个有着先进理念的现代人，会玩不过这些自学成才的古代人。
借着这个疯狂的期货市场，叶行远想将他们一举铲除！

第四百六十二章
在叶行远看来，这批人玩的期货赚钱手法，还算是比较粗糙的。他在现代只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也跟着朋友玩过一点儿股票、基金、期货什么的，赚过一点，也赔过一点，那现代的金融手段真是层出不穷，让人目不暇接。
现在四大豪族，其实唯一的想法，不过是炒高粮价，然后通过现货与期货的对冲，来实现双倍的盈利。
当然挤压的普通民生，他们并不放在眼里。只要明年的粮价能够不断上涨，他们就能够不断赚钱，将这个击鼓传花的游戏玩下去。而等到粮价上涨到顶点，他们有能力从外地调来便宜的现货粮食，砸下粮价，再行收回粮贷，这就以小搏大，挣了两倍的利润。
从他们现在的操作手法来看，以及锦衣卫调查到的种种动向，都像是这种情况。叶行远只要稍微推测，就可以猜想出他们的想法。
当然作为原创者，依托于钱庄，想出这么一个赚钱或者相当于洗劫的办法，也算是拥有超时代的思维。可惜他们仍然还有局限性，如果叶行远想玩，只要大手笔做空，能够轻轻松松在这一波行情中赚足了。
但叶行远是地方上的父母官，别人能够这么玩，他不能这么玩。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兴州人民的稳定。
在农业社会，粮价一旦突破一个极限，那带来的恐慌会是冲击性的，当真发生民乱，那他可就是注定要背锅的。所以云记和那些大粮商的计划里面，实际上是把他叶行远也算计了进去。
他们知道叶行远神通广大，能够在关键时刻平抑粮价，这甚至省了他们一半的功夫。
但叶行远又怎能落入他们算计之中？
他略作思索，便写了好几封书信，给各地的一些老朋友。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
而东风，就是苏曼在海上传来的消息。
这几日叶行远倒不着急，欧阳紫玉反而比他还急，每日见他都问：“我师兄有信来没有？那什么胡九娘答应了没有？我就知道狐狸精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对莫娘子还是有成见，两人虽然许久不见，逮住机会欧阳紫玉还是得损她几句。
在欧阳紫玉的期盼中，第六日上，终于盼来了苏曼的消息，约叶行远在码头再见一面，“胡九娘已意动，派了一个人来与大人相见，大人可千万不能露出破绽。”
叶行远大喜，知道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他只怕胡九娘全无反应，既然派人来问，就说明心动了。既然心动，总能上钩。
他与青妃商量，将计划的细节再过了一遍，自认万无一失，这才与欧阳紫玉一起出发，夤夜赶往码头，与胡九娘的使者相见。
荒废的码头静谧依旧，苏曼站在不远处，等待叶行远的出现，看他们剑光掠过，立刻挥手招呼。欧阳紫玉降下剑光，欢声道：“师兄，这便是我家老板。”
叶行远从剑光中出来，已经换了一身打扮，头戴胡帽，身披皮裘。手上带着各色宝石戒指，嘴唇上还贴了一抹髭须。
苏曼看他扮得惟妙惟肖，心中喝彩，上前见礼道：“您便是师妹所说的巴老板？想要咱们海上那批货？”
叶行远大大咧咧道：“那批货倒还在其次，长公主流落海上，在下于心不忍，所以愿出手相助。”
他话音未落，就听斜刺里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是何人？怎知我家小姐是长公主之尊？”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从苏曼身后走出来，虽然姿容艳丽，但面色如霜。她身材高大，甚至不比苏曼矮，在女子之中也算得上是异数，考虑到她应该是妖族化形，还能说得过去。
叶行远知道这便是胡九娘派来的使者，便浑不在意道：“胡乃青丘国姓，五年之前，青丘变乱，上一任国主被杀。有国主之妹，排行第九，浮槎于海，不知所踪。听到‘胡九娘’这三个字，若还猜不出长公主的身份，那就是瞎子了。”
多看书还是有用，叶行远参详胡九娘来历，回想起当年所见的邸报，果然一猜便中，胡九娘当真是青丘国长公主，也当真有复国的执念。
那白衣女子面色更冷，恨声道：“国中家奴，勾结外人，居然暗害国主，此仇不报，妄为青丘国人。巴老板身在西域，对咱们青丘国的时事倒是清楚得很哪！”
叶行远笑道：“我是个做生意的，生意人当然最重要获得消息。青丘之国盛产人参珍珠，我曾去过，赚了好大一笔，原本还想再做几票，但如今政局变化，却得仔细安排才是。”
他确实在青丘之国赚了好大一票的人参和珍珠，不过这是他在推衍世界敲诈得来，当然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白衣女子不疑有他，故意试探问他青丘之国风土人情，叶行远对答如流，大多都极准，偶有错讹之处，白衣女子只当是时间久远，他记错了，或是作为外国人，当时就没有理解清楚。
至少可以证明这个巴老板确实去过青丘之国，白衣女子的怀疑也就少了几分——青丘之国这几十年来十分封闭，能够踏入青丘之国的，大多都是西域的蛮族商人。
“不过你是人族？”白衣女子敏锐的发现叶行远的种族与预想的不同。
叶行远笑道：“我自小在西域长大，生活在蛮人之中，与蛮人一般无二。”
他又信口说起西域风光，更是头头是道，白衣女子不虞有诈，便全盘相信了他。
她矢志复国，任何一线希望都不想放过，便问道：“巴老板在西域做什么生意，又有什么本事，可以助我……助我家小姐复国？”
叶行远面不改色，淡然道：“原本在西域，我主要是做马匹与铁器的生意，后来又做过珠宝。但是时间一久，我就发现最赚钱的生意并不是这些。”
白衣女子目现精光，反问道：“那据巴老板所知，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是人！”叶行远傲然笑道：“当初吕不韦见异人，便知奇货可居，人才是最赚钱的生意。我们在西域扶持了三个蛮国，如今货物在其中通行无阻，日进斗金，这才是最好的生意。”
他口气甚大，说的白衣女子都不由心动，颤声道：“那巴老板的意思是，青丘之国，也可照此办理？”
叶行远摇头，“青丘乃是古国，情况当然不同。西域地广人稀，只要有财富的积聚，便能形成城邦与国家。而青丘之地，地少而人多，竞争激烈，若要夺权，自然要靠刀兵。”
他顿了一顿，又道：“当然长公主若是有意西出阳关，到沙漠上去建立自己的国家，召集旧部，在下也欢迎得很。”
“那自然不成！”白衣女子急忙摇头，“祖宗之地，怎可擅离？我家公主自然要在青丘复国，你可有什么办法？”
叶行远听她口气，知道她已入彀，便笑道：“西域之地，有蛮族佣兵，只要花钱，就能够聚集数万雄兵。你若是出的起价钱，在下便可以帮你联络。”
白衣女子也听说过蛮族雇佣兵的事，知道他们只要收钱，什么事都能做。西域中也常听说这些蛮人灭国之事，不由心动，问道：“雇佣一支大军，不知要花多少钱？”
叶行远大笑：“千里迢迢，灭人之国，那自然是要索取高价。长公主若是能将青丘之国一半的财富分给这些勇士，想来他们会非常乐意。”
“一半？”白衣女子苦笑摇头道：“青丘之国，本来就是小国寡民，所谓财富，也不过分散在子民手中。我听过西域蛮人武士残忍，若是要屠杀掠夺，那可万万不许。”
她不知不觉口气已经变了，叶行远也没有戳穿她，只笑道：“长公主是宅心仁厚之人，青丘狐族原是她自己的子民，自然不会那么忍心。”
要是夺人之国，那自然无所顾忌。但胡九娘的目标是复国，总不能复国之后，让请来的雇佣军将故国掠夺一空吧？
叶行远又提议道：“若是长公主能够答应我，复国之后，令我得青丘国中采矿、铸币、开设钱庄之权，那在下就愿意私下赞助长公主军费，足够公主招募一万蛮族勇士，在青丘之国，应该也足足够了。”
采矿、铸币、钱庄，都是极大的权力和财富，但与复国相比，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白衣女子有些意动，犹豫道：“此事，我要回禀长公主，才能决定。不过你空口无凭，又怎能证明你有这么多财富？”
叶行远大笑，终于开口道：“长公主，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然到此，什么事都可以商量。至于你要看我的财力，那么上次你从精空国截得的那批货，无人敢接，就由我吃下如何？”
此言一出，白衣女子浑身一震，看叶行远面容自信，显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便叹息承认道：“阁下目光如炬，不错，我便是胡九娘，亡国之人，不敢再称什么长公主。巴老板只管叫我九娘便是。”
她听苏曼转达消息，心中抱了希望，怎么肯轻易派人前来，自然自己过来看个究竟。
苏曼也未曾见过胡九娘真面目，她艺高人胆大，自认以自己四品的修为，如今兴州无人能制得住她，所以就独自上岸。
现在被叶行远一口叫破，不好隐瞒，便坦然承认。
她顿了一顿，又问道：“你怎知我这批货物，是从精空国中劫来的？”
胡九娘流亡海外，没有了收入来源，只能坐吃山空，在沈家支持之下，干脆做起来海盗，原来只是小打小闹。偶然一次与精空国船队遭遇，打出了真火，胡九娘现天狐真身，一举灭杀对方的提督，将舱中货物抢来，才发现价值连城。
沈家人验过货之后，也说这批货太过贵重，只怕中原没有人能吃的下来。
本来他们就想将这批货藏在沈家，陆陆续续慢慢出手，无巧不成书的锦衣卫又送上门来。沈黄芪想要赚这笔横财，但又害怕锦衣卫将这批货当贡品送上去之后，难免泄漏丰盛，让精空国得知消息，引来报复。
如今朝廷尚且不知，但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都知道，这精空国是东南方向一个极大的岛屿，面积几乎与中原国土相当，如今蛮人盘踞于其上，建国有百多年了。势力日益庞大，虽然还未侵入中原附近海域，但沈家知道，以自己一家之力，是断不能与人家一国相抗衡的。
所以沈黄芪定下计策，先将货物卖给了锦衣卫，又将他们消息透露给胡九娘，让胡九娘偷袭出手，劫了这批货回来。

第四百六十三章
这些世族豪门和海盗，不怕锦衣卫，却怕海外大国。叶行远心中叹息，也知道锦衣卫如今的威名，早不如百多年前，而海外诸国的实力，确实也长足的发展起来。
他面上却不显，笑道：“这批货的价值，还在百万以上。我愿意出价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将其买下，你可愿意。”
叶行远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此事不必经过沈家，也免得他分你一道。”
胡九娘身子一震，沈家算是养着他们这群海盗，但从沈家销赃，分成也是极狠，要是真能够找到另外的出货渠道，她等于是平白赚了几十万两银子。
她蹙眉道：“那我怎么相信你？”
叶行远嘿然而笑道：“在下先付全款如何？”
什么？别说是胡九娘，就连身边的苏曼和欧阳紫玉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叶大人你装土豪就算了，要不要装得这么像？哪有人与海盗做生意，先付全款的？人家收了你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无影无踪了，你又到哪里去找他？
胡九娘也不相信，涩声笑道：“巴老板不要开玩笑。”
叶行远从怀中掏出一张单据，啪的拍在胡九娘面前，朗声道：“这是琼关钱庄的承兑汇票，一百五十万两，九娘只要到任何一家琼关钱庄交了货，便可兑现这张汇票。”
“承兑……汇票？”胡九娘不明其意。
叶行远耐心解释，“这是琼关钱庄新开的业务，我在钱庄存入一百五十万两白银，钱庄就为我开出承兑汇票，持此汇票者，只要满足背书的交货条件，便可从任意一家钱庄或者联盟钱庄取走白花花的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胡九娘听明白了，噗嗤笑道：“巴老板倒是有本事，不过这也不算是先付全款，只是表示你有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罢了。”
叶行远惫懒道：“九娘明白我有一百五十万两，也明白我有此诚意，那不就足够了？”
承兑汇票这事，是叶行远在轩辕世界的金融改良。大家都与时俱进的自创期货市场了，叶行远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脚步太慢了些，得更早更敏捷的发现群众需要，并引领导向。
当然这承兑汇票主要用于海贸，实际上在这里只体现出了一种第三方支付的保证模式。更像是支付宝，买方已经付钱，但是卖方没有到货的话，买方能够把钱给要回来。而卖方也不担心给了货买方不给钱，因为买方已经将货款支付给第三方。
其余承兑汇票的低比例保证金，以及贴现等等各种金融模式，叶行远暂时还没有开启——这本来就漏洞百出，很容易被人钻空子，至少在现在这个时代，还不实用。有现在这个模式，已经足够说服胡九娘了。
这位青丘之国的前长公主先被叶行远的复国承诺冲昏了头脑，又被一百五十万两砸晕，稀里糊涂的便答应了这一番交易。
两人商议决定，胡九娘收了叶行远的承兑汇票，承诺在十天之内，将货物送到一处琼关钱庄。至于之后复国的合作，那就等这次交易完成之后，再行商议。
叶行远所有的目的都达到，心情舒畅，目送胡九娘和苏曼离去，这才回返府衙，去了伪装。
“此事成矣。”叶行远笑道：“我对房千户说在一个月内解决此事，如今已经有了头绪，而胡九娘自投罗网之日，也不过就是十日之内，不会超过一个月太久。他对洪大人，也算是能交待了。”
否则这种一百万两的损失，谁能承担的起？房千户就算不丢官去职，也得被洪指挥使扒一层皮。
青妃笑道：“那你就赶紧通知房千户，调动锦衣卫高手，务必要瓮中捉鳖了。”
欧阳紫玉还有些不明白，又道：“琼关钱庄不是有许多分店么？你怎么知道那个胡九娘会在哪里交货？万一埋伏的地点不对，那可就白费功夫。”
叶行远与青妃相视一笑，青妃解释道：“这本来便是叶大人的心理计策，让胡九娘觉得自己其实有很多选择，但是仔细推算，她能交货的地点能有几个？”
青妃翻出一张地图，在沿海处画了几个红圈，“胡九娘的劫走的货物，此时一定还在兴州附近海域，他们要趁风声过去，重新将这批货物交给沈家收藏。”
这批货物是精空国船队的，那就意味着放在海外不安全，甚至可能引来极大的麻烦。只有放在中原陆地上，才可以保证安全。而胡九娘的联络人，只有一个沈家。
她的舰船肯定只能在附近转悠，等待时机。
所以她才能轻易被苏曼找来，这么快就与叶行远见上面。
“如此一来，她十日之内可以抵达的地点就并不多。”青妃又画了个大圆圈，将将把海岸线上三个红点囊括在内，“而琼关钱庄这几年的分店虽然不少，但符合条件的，其实也就只有兴州、临平与济州。
济州位于北方，太靠近青丘之国的海域，而且那里靠近京师，朝廷水师时有巡逻，其实她根本就不会去。所以她的选择就只剩下两个。”
要么是三百里之外的临平，要么就是兴州。
叶行远若是准备伏击，其实只要一路人马，都来得及两面接应，随时进行包围。当然更可靠的做法，便是安排两路人马，各自守在兴州与临平，一旦胡九娘带着货物出现，立刻擒拿。
“而且，以胡九娘的性子，最大的可能还是到兴州。”青妃又分析道：“这批货物的数量不小，她需要码头卸货，临平一带，他没有熟人，而兴州她却常来常往，她如果不傻，一定会选择兴州。”
欧阳紫玉听得似懂非懂，“她难道就不怕小叶是骗他的么？”
青妃大笑，“这便是金钱的魔力了，胡九娘大概不会想到有人会砸下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叶公子扮作豪商，还真够土豪。”
实际上叶行远若非是琼关钱庄的幕后老板，也根本不可能开得出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的承兑汇票。他虽然这几年是捞了不少，但也不可能到这种程度，无非是信用借用罢了。
但胡九娘无论怎么去打听，都只能打听到要开承兑汇票，就得实打实的在钱庄中存入同样金额的银两。于是胡九娘就只能相信叶行远是一个有一百五十万两以上身家的西域豪商。
而女人一般都认为，一旦一个男人有了这么多钱，他就不太会骗人。但现实却恰恰相反，越是有钱的人，就越会骗人。
“几件大事之中，总算有一件有头绪了。”叶行远松了口气，这段时间几座大山压在头上，就算他从容镇定，也难免觉得心头有阴霾。现在花石纲一事眼看就要解决，之后埋伏动手，那是锦衣卫的事，他这个文弱书生只要袖手旁观就好。通知了房千户之后，他就不用费太多的心思。
记下来要解决的，便是期货市场事件，这件事叶行远也有了大概的思路，此时还不到彻底将这些人拿下的时候，只是要找机会点一点他们。
他出去找陆同知，命他这几日中设宴，款待发行粮贷的几家大粮商。
陆同知知道这件事关系到府中命脉，每日关注动荡的粮价，他也是一直提心吊胆，听说叶行远要见这些人，便喜问道：“大人莫非要规劝他们，收回粮贷，不要再这么炒作下去么？”
这位同知老兄还真是单纯，叶行远摇头苦笑，“要是这么简单，我不早就让他们去做了？如今他们出售粮贷，虽然回笼了一大部分资金，但一定都投入到粮食囤积中去了，哪里有办法收回？
何况这时候的粮贷都涨了，若是让他们以现在的价格收回，他们一个个都要破产。若是让他们以卖出价收回，或者干脆兑出粮食，那那些买入粮贷之人又绝对不会乐意。”
期货市场既然已经放了出来，就意味着原本只有一的市场一下子放大到了十，这就意味着根本不可能走回头路，只能尽可能控制这个规模。幸好轩辕世界发明期货的家伙还没有聪明的想出杠杆体系，否则的话一的市场会变成一百，无数虚拟的资金和粮食会在流动中变得真实，那时候才真是不可控制的一个恶魔。
“那该如何是好？”陆同知愁眉苦脸，这几天他心力交瘁，“粮价又有上升的迹象，入冬之时，只怕要破二两银子，这可是往年从未见过的价格，而粮贷……已经破了三两了。”
炒作！愈演愈烈的炒作！叶行远心里有数，但他一己之力，或许可以阻止那些豪商，却无法阻止那些为了财富而飞蛾扑火的普通民众——人家说不定还觉得他是多管闲事，阻碍他们发财呢。
粮价上涨的可怕，他们不会预见到，他们能想到的，只是自己手里的粮贷又涨了。
如果说前一个月兴州城中大家还残留着一些理性，大家买粮贷的时候还有些患得患失，稍微赚点钱就会转手卖掉。那在第一波人都赚到钱之后，粮贷已经成了一个疯狂的投资工具。
许多人一两银子买入，一两五卖出，又二两买入，二两五卖出……到现在三两的高位，仍然许多人抢着买入，期待他涨到三两五乃至于四两！
只是一个简单的把戏，就蒙蔽了所有人的理念，当兴州城中大部分人都觉得粮贷一定会涨的时候，那承载这东西价格的，就不再是实打实的粮食——事实上江东一地，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粮食——而是所有人的信心。

第四百六十四章
叶行远现在无力也不能阻止他们，但他有必要与那些发行粮贷，放出期货市场的这些豪商们做一次对话，至少点醒其中少数几个有良知，或者被蒙蔽之人。
应该说陆同知做些事务性的工作还是面面俱到的，他出面邀请，这几位豪商们也觉得很有面子。第二日的晚间，兴州城中发行粮贷，赚得盆满钵满的粮商们，都聚集在府衙之中。
酒菜只是寻常，但是这些粮商还是颇觉自豪，毕竟这是来自于府尊大人的邀请——而且这位府尊大人，更是天下闻名的状元郎，听说能够点石成金，商人们也对他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众人就坐不久，叶行远便现身酒宴之中，众粮商起身拜见。
叶行远歉然道：“本官方才议事，耽搁时间久了些，累诸位久候。”
“不敢不敢！”众粮商都纷纷表示自己也才刚来，哪怕是云记的云掌柜，也觉得与有荣焉。
叶行远到了之后，宴席才算是正式开始。因为是官宴，这些商人们不敢乱说乱动，颇有些拘谨。直到酒过三巡，方才放松了些，但他们也知道今日府尊叫他们来，一定有什么事，所以也不敢放开怀喝酒。
有人敏感，私下问道：“大人此时召见我等，莫非是为了粮贷之事？我看今日来的，都是发行粮贷的粮商。”
有人不以为然，又道：“粮贷之事，与官府何干？如今满城百姓都在赚钱，难道是大人也想要分一杯羹。”
更有人乐观想道：“叶大人本来就是天纵奇才，创钱庄之法，今日邀我们来，说不定还要教我们什么妙法，让咱们一起发财！”
叶行远看火候差不多了，便示意陆同知开口——陆同知知道自己就是得干脏活累活的，只能苦笑，突然哭泣出声，引得众人瞩目。
云记掌柜云宗周坐在他旁边，惊奇问道：“同知大人为何如此？”
陆同知赶紧起身，向叶行远行礼道：“大人恕罪，今日宴饮本是高兴之事。然而我兴州城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下官想到此事，就不免觉得酒菜无味，看诸位乡绅大祸临头尚且不自知，更是悲从中来。”
装！你就装吧！一众粮商这时候便有些回过味来。今日府尊召他们来，故意让同知哭给他们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有人探头探脑看着门外，想要借着尿遁溜走，奈何此时大门紧闭，暂时还没有什么机会走人。
叶行远故作不悦道：“陆大人危言耸听，而今百姓安乐富足，哪有什么浩劫？”
有粮商担忧道：“莫非是有妖寇要入侵的消息？同知大人，这可要尽早准备，我们身家性命都在兴州，万一妖寇入侵，那可……”
有人连忙打断道：“呸呸呸！你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自从八年前黄将军在金沙滩大败妖寇之后，已经好几年没听说妖寇攻城的消息了。小股妖寇，顶多也就是骚扰渔村，怎敢对兴州下手？”
有人附和道：“正是，兴州一片太平，怎会有什么浩劫？”
陆同知目光绕过众人，见有些人确实是懵然无知，但有好几个目光闪烁，显然已经心知肚明他要说什么，他叹息一声，木然道：“诸位这几个月来，应该是赚了不少钱，估计都没有注意到，粮价正在不断的上涨。”
云宗周面色微变，笑道：“我以为通知大人在担心什么，原来是操心粮价？如今粮贷价格增长，不是正好大家赚钱的时候？等到三月，一旦粮食交割，价格自然回落，何必担心？”
“问题是有这么多粮食可以交割么？”陆同知本该是质问，但他瞧见云宗周，自己气势先软了三分，说话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但总算还是把这句话咬牙切齿的说出了口。
众粮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府尊摆的是一场鸿门宴。
所有人都明白，没有人有那么多粮食能够交割，现在每个粮商都卖出去了十万石以上的粮贷，多的甚至已经有百万石。但现在为止，还有络绎不绝的人找上粮商，想要从他们手里拿到新发行的粮贷。
卖不卖？怎么可能不卖！每个粮商都知道，自己不卖，那些人也会到市场上去买，也会找别的粮商买。既然终究要花钱，那自己赚这笔钱有什么不好？
至于到了三月，用什么东西来交割，很多人是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更多人则是被忽悠了。几个带头的大粮商告诉他们，兴州城中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粮食，事实上也没有地方能装得下那么多粮食，大家就算买了粮贷，也绝对不希望在三月交割拿粮食，他们会主动展期契约，希望在以更高价卖出。
明年三月的，可以推到五月六月，甚至在推到后年的三月。只要有人接手，这粮贷就会越炒越高。
“那要是粮价跌了怎么办？”当时也有人问这个问题。
那些大粮商们奸诈一笑道：“投资有风险，涨跌不是正常的么？跌了之后，我们还要劝人要么捂在手上，等待回升。要么就及时转让，割肉止损。最差的结果才是以粮贷换粮食，会这么选择的人又有几个？粮价跌了，他囤那许多现粮又有何用？他又将这些粮食存到哪里去？”
一石为十斗，一斗为十升，一石米其实就占很多地方。而粮商们除了一开始的时候不领行情，出了一些一石、几石的粮贷之外，到后来都是以一百石为一个基数单位，称为“一手”。
能买一手粮贷的，在兴州城中也算得上是富户，但要接收一百石粮食，叫他往哪里存放去？就这个现实情况，就会阻碍普通人的交割欲望，不断的通过契约的变化，来让虚拟的财富流动。
所以现在陆同知问起，他们倒是不好回答。
总不能说咱们就没打算交割，就希望这粮贷一期一期的延展下去。这种说法，大家不是都成了骗子了？
场中一片静默。
良久云宗周才勉强道：“大人误会了，想必叶大人更能懂得我们这粮贷之妙法，虽然是交割的契约，却未必一定要交割，只要握在手中，粮贷便可升值，可以让普通百姓，生活都有保障。”
他觉得这路子其实和钱庄是一样的，陆同知不懂他的一片苦心，实在是令人感到遗憾。
叶行远看着他，淡然道：“本官也不明白，天下怎会有只涨不跌的东西，粮食乃是实际之物，即使是荒年，百姓卖儿卖女的时候，也不过是七八两银子一石，再要高上去便是人相食的乱世了，粮价又有什么意义？
而江南一地，粮价更是稳定，若是到三两以上，天下便已大乱。你们在兴州城生活了这么多年，有几次见过三两以上的粮价？”
隆平帝一朝算不上盛世，也时常会有饥荒流民，但这些一般都影响不到江南。这三十年间，兴州城的粮价逼到三两以上，那真是顶多就只有三五次。
但现在为什么大家都盼着粮价上涨？随着粮贷的火热，三两几乎只是起步线，早有人预计再过两月，粮贷炒到五两都有可能！
五两的粮价意味着什么，这些头脑发热的人们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想一想。
“而且，”叶行远肃然补充，“如今不仅仅是粮贷在涨，随着粮贷涨价，甚至现实中的粮价也在涨价，就在昨日，粮价终于突破二两大关。虽然与疯狂的粮贷价格还是不能相提并论，但对兴州城的民生已经造成了影响。
你们玩金融投机，赚些热钱，本官可以不管。不过涉及到国计民生，陆同知却不能不管。他今日之担忧，应该就是为了此事。”
叶行远瞥了陆同知一眼，只见他满面通红，甚是尴尬，但也骑虎难下。
众粮商面面相觑，最后由还是云宗周站了出来，蹙眉道：“大人，您实在是冤枉我们了。这言下之意，是说兴州城的粮商操纵粮价？这可是杀头的重罪！我们这些人都有家有业，绝不敢做这等事。”
一众粮商纷纷喊冤道：“大人，犯法的事情我们绝对不会干，咱们真心只是想让百姓们多赚一点儿而已。”
你们是想自己多赚一点儿吧？叶行远鄙夷不屑，你们这些家伙不过是为了赚点钱，搞出了期货这么个东西，然后玩下来越搞越大，发现不对劲自己要绷不住。就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便拖更多人下水，结果摊子越来越大，事情越来越多，现在这些始作俑者的粮商，已经被这摊生意推着往前走，可说是骑虎难下，只是他们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叶行远摆了摆手，笑道：“你们本心如何，本官不管，不过我现在要提醒你们。粮价的投资，终究被束缚在一个范围之上，不可能出现奇迹。若是有人拿出获利更多市场，粮贷上的热钱便会飞速溜走，到时候你们可要小心。”
今日他并不是真的要惩治这些粮商，他们之中确实有人愚蠢的试图操纵粮价来获利，但这种行径在叶行远看来愚不可及。
只要有人能够提供更好更靠谱的投资渠道，今日热炒粮贷的大多数人，都会飞一样跑个干净。
这种事情，叶行远的历史上见得多了。
比如，荷兰的郁金香，比如，曾经火爆的邮票市场——邮票一度炒到天价，但当股票、期货、房产，一系列的投资渠道显现之后，就没有人再在这种小众的爱好品上面大规模投入，于是那个便一落千丈。
叶行远只要想，他可以分分钟让粮贷市场的价值蒸发掉一半，不过他要等更合适的时机。
今天，他只是尽提醒的义务罢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这些粮商，执迷不悟，日后自然有他们的苦头吃，如今先不必管他们。”叶行远命陆同知送客之后，不屑摇头。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如今这些粮商已经被金钱冲昏了头脑，他们坚信粮贷一定能赚钱，九头牛也拉不回。
陆同知担心道：“若是如此，只怕粮价还要飞涨下去。”
叶行远摇头，“粮价之事，我已经想到了办法。不过你也不必多管，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切入即可。”
陆同知大喜道：“大人已经联络到平价粮了么？”
只要有外地的平价粮涌入江东，陆同知相信粮价自然就会回落。叶行远却知道有了粮贷这个黑洞之后，不管有多少粮食流入，都有可能被大资金吸走，越是价低，吸的越快，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这个路子。只是以防万一的准备了些救命粮的渠道而已。
他不欲向陆同知多解释，一个迷迷糊糊的陆同知才最好迷惑那些幕后主使，便含糊道：“正是，你不必太过操心了，只要时时关注粮价，随时向我汇报即可。”
叶行远打发走了陆同知，发现暂时没什么事情可以干了，他发现有时候严秉璋的“世上无急事”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对的。说起来兴州府如今几件大事都是火烧眉毛，但是实际处理之中，却没有什么好操之过急的，很多事，仍然要等待时机成熟。
“那现在干什么。”欧阳紫玉也觉得无聊，恨不得立刻就与胡九娘开打，她也好上去凑一脚。
叶行远想了想道：“既然如此，现在就示敌以弱，我打算去拜访护官符上的四大家族。大小姐可要与我一起同去？”
听到什么“示敌以弱”，欧阳紫玉就觉得一定是憋屈无聊之事，连连摇头，“我不去，我在府衙中练剑，你还是带着陆十一娘去吧！”
叶行远知她性子，要让她跟随实际上是自寻烦恼，便先派人给四大家族递了名帖，带着陆十一娘开始一家家拜访的过程。
翌日一早，叶行远拜访云家，当然不是云宗周负责的云记。而是云家老宅，这老宅原在乡下，叶行远也不嫌远，策马而行，大约到了中午便抵达。云家人听说是知府前来，不敢怠慢，族长亲自出来迎接。
云老太爷以前是皇商，现在虽然退下来将职位让给了儿子，但气派仍在。叶行远仍然是昨日那一套说辞，说是如今粮贷风行，只恐粮价有危，还请老太爷在必要的时候出手相助。
云老太爷当然是满口答应，但眼神闪烁，显然也没将这件事真往心里去。
叶行远告辞之后，陆十一娘愤愤道：“大人纡尊降贵去见他们，他们倒是拿腔拿调，我看这云老头也是个不诚心的。也不想想若是兴州府真有什么乱事，他们这些大户岂能跑得了？”
叶行远笑道：“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们觉得他们蠢，他们可能还觉得咱们执迂呢。何况这云家毕竟不是世族，对咱们还算是客气的，其他几家，还未必有这待遇。”
再过一日，叶行远往城东拜谒文家——就是那个一门七进士的文家。由于叶行远与文虚怀是同年同榜，他对文家老太爷的态度也甚为恭敬，以晚辈自居。
但叶行远依然还是没见到文老太爷，出来招待叶行远的，乃是文虚怀的大哥文虚中，也有进士功名，只是因为要接族长之位，处理家务，故而辞官不就，留在兴州府。
他言辞还算客气，说是文老太爷病了，不便见客。但锦衣卫传来的消息，明明昨日文老太爷还去城外栖霞山庄赏菊花，当时精神抖擞，可一点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叶行远心知肚明，对方大概从云家已经得知了消息，所以嫌麻烦，干脆家主不出来见面。
他也不在乎，仍然是同样摆出弱势，向文虚中诉苦，并恳请他看在兴州府百姓的面上，定要想办法平抑粮价，免得百姓受流离之苦。文虚中与其弟相比，是个寡言之人，看上去也比较实诚，他勉为其难的表示答应，等送叶行远出来的时候，又叹息道：“大人一片为民之心，在下已经明白，只是……唉……”
文虚中欲言又止，退了回去。叶行远微笑摇头，文家人还算有点良心，可惜在家族利益面前，他也无从选择。
第三日他坐船前往吴兴，拜访顾家。由于京师中顾炎修之事，他与顾家其实有些龃龉，上任之后，顾家也只是简单派人道贺，送上礼物也比别家都薄了三分，明显态度不同。
叶行远就没指望他们有什么好态度，不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顾家竟然是一点都不给面子。等叶行远到了吴兴，顾家人说，他们老爷到寺中进香，今早才动身，若说什么时候回来，那就无从得知，叶行远也不可能在这里干等。
而且顾家也没个当家的人能出来招待，只有一个畏畏缩缩的远房族人，连话都说不清，叶行远自然懒得与他多说。连午饭都没用，便坐船返回。
陆十一娘愈发义愤填膺道：“大人，这些人也太过分了。”
叶行远却笑道：“兴之所至，兴尽而归，又有什么关系？这十里水路到吴兴，倒也颇有些意趣。”
他又道：“他们是等着看我笑话呢，却不知道他们涉足的越深，反弹的时候就越惨，到时候谁看谁的笑话，还不知晓。”
做戏要做足全套，叶行远回到府衙，休息一夜，到第四日上，再往留连堂拜访沈黄芪——四大家族，以沈家为马首是瞻，只要沈家有个态度，其他人自然能够跟进。
沈黄芪倒是仍然在留连堂。
他年纪大了，很喜欢留连堂空寂寥远的风景，虽然祖宅在石州，但一年倒有半年的时间留在此地。
他一见叶行远就道：“府尊大人，你该第一个来找我才是。”
叶行远叹道：“沈老大人身份最尊，在下自然是要最后一个来拜会的。”
沈黄芪慢条斯理的啜饮了一口茶，上一次见到叶行远的时候，他摸不清这个年轻人的路数，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占据了上风。所以他并不急于开口，等着叶行远说话。
叶行远颇有耐心，仍然将在云家、在文家说的同一套话，在沈黄芪面前重新说了一遍。
沈黄芪闭目，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道：“我知道云、文、顾三家都未曾对你说什么真话。老夫年纪大了，也不必讳言，在粮贷一事上，四大家能赚不小的利润。大人想要我们平息此事，那么不但咱们赚的钱要赔出去，还要倒贴一部分。
既然如此，我就想问问大人，我沈家有什么好处，才能来挑头做这件事？”
当年沈老大人也是满腔热血的少年，读圣人之道，耻于言利，直到他膝盖中了一箭。辞官回到家中，才发现有钱有权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养成了习惯，任何事都要问问有什么好处。
他已经老了，而且也已经不当官了，有点老糊涂想攒点棺材本，谁都能够理解。
所以他就可以倚老卖老，毫不在意。
叶行远淡然看了他一眼，问道：“沈老大人想要什么好处，不妨提出来看，本官看能不能商量。”
别家都不见他，只有沈黄芪在这里见他，那就说明沈黄芪早就胸有成竹，想要什么东西。既然这样，不如趁此机会听一听沈家的诉求。虽然叶行远很清楚自己应该不会答应，但是摸清对方的底牌，总不是什么坏事。
沈黄芪笑了，叶行远这句话在他听来就是示弱。
他平静道：“老夫想要的，大人应该也很清楚，当初大人在琼关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在兴州之地，为什么不试试？”
沈黄芪站起身来，指向远方道：“江东每年上缴的赋税，占到朝廷的三分之一，而兴州一地，上缴的赋税又占到江东的三分之一。以不足天下百分之一的土地，贡献九分之一的财税，可见兴州有多富。
而兴州如今海贸的规模，更超过琼关边界上的互市百倍不止。若是大人能够将兴州特区之事运作起来，那不但是咱们四家都大人感激涕零，便是大人自己，也是受益匪浅。怎么大人就不往这个方向使劲呢？”
从第一次见面，沈黄芪就提出了此事。叶行远当时没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兴州这样的城市，若是要搞特区，动静太大，还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操作的。而四大家鼠目寸光，蝇营狗苟的不过是走私海盗劫掠而已，依托这些人，更没有可能搞好兴州。
叶行远缓慢而坚定的摇头，“老大人，下官也都早就回答过，此事虽然利国利民，但千头万绪，不是几年内就能搞起来的。还须从长计议，至少绝不是现在。”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了。”沈黄芪又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
沈家的要求只有这一个，也只有这个要求，是叶行远能够做得到的，将他们沈家的利益最大化的办法。
既然叶行远不答应，那一切也就没什么好多说。
叶行远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第四百六十六章
出了留连堂，叶行远并没有急于返回府衙，他反正今日是便衣出门，不如顺便私访，随意而行，看看这几日的兴州民生。
正值中午，他瞧见不远处有家卖各种面食的铺子，问了陆十一娘一声，便一同步入其中。铺子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坐着，随意吃些馄饨点心，跑堂的热情过来问吃什么，叶行远点了碗牛肉面，陆十一娘不敢点的比上司贵，便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
跑堂的看叶行远气势不凡，便笑道：“咱们店里的牛肉面是老牛肉骨汤熬成，滋味鲜美，公子算是会点。”
邻桌一个食客嗤笑道：“公子还真是会点，明日这牛肉面又要涨价了吧？”
叶行远心中一动，回头问道：“这牛肉面应该也卖了不少日子，怎么突然要涨价？涨了多少？”
那食客叹气，“原本十文钱一碗，明日听说要涨到十五文。”
叶行远面色微变，这家小铺子看上去便是至少开了十几年的老字号，连这种小食店都要涨价，可见米粮的涨价已经是势不可挡。
那食客叹息道：“如今粮价飞涨，而且逆势上扬，居高不下。大家都说是如今兴州人更有钱了，所以才会变贵。只是有钱的都是那些玩得起粮贷的大爷，咱们这些穷人，哪里有多一分钱赚？这可是苦死人了！”
跑堂的反驳道：“蔡老三，你当初可也买了三石粮贷，后来自己觉得赚了一两银子便心满意足，出手了，这可不要怪别人，要是你捂到现在，也赚了六两银子，还怕吃不起一碗面？”
那食客红着眼道：“当初我卖了便后悔，还要去买回来，偏生云记说已经不出这种小额的粮贷，要买都要一手起。天可怜见，我蔡老三攒了十几年，才有三两银子私房，那时候百石粮贷，也得二百两！
我要是有二百两，这半个月都赚了一百两银子，还用得着来吃你用猪肉混充牛肉的牛肉面？”
跑堂的嘿然大笑，尴尬道：“你休要胡说，哪有这种事，牛肉与猪肉吃起来便不同，吃过的都知晓！”
他又鄙夷道：“其实当时四大钱庄放贷那么松，还不是要你去买那粮贷？你当时咬咬牙借了二百两，现在就白赚了一百两，你自己没有胆子，那能怪谁？”
食客哑然无语，他垂头丧气道：“那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着了魔，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背上二百两银子的巨债，现在想想好生糊涂。”
你不糊涂！反而是难得清醒人。叶行远心中慨叹，在突如其来的投资方式面前，能够理性的进行分析风险，知道不应该背上承担不起的债务，这并不是糊涂。
或许可能会错过赚钱的机会，但如果盲目跟进投资，失败的概率永远比成功要高。谨慎是一种难得的品格。
只可惜兴州城中，纵然有许多谨慎之人，但是被期货市场这个怪物拉进去的人，只怕仍然为数不少，这些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处在生死线上——完全被他人所掌控。
叶行远之所以行事不能急进，正是为了不能拖累这一群被四大家裹挟在内的人。
如今在市井中听到的闲话，与他初来兴州府的时候已有不同。随着物价的上涨，众人心中的弦也就绷得更紧，投资可能会变得更加疯狂。
“该准备了。”叶行远长吁一口气，随口吃完了牛肉面，带着陆十一娘离开铺子，折而向北。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儿？”陆十一娘发现他们并不是要回去府衙，心中便有些奇怪，开口询问叶行远。
叶行远笑道：“当然是去见见房千户。”
房千户现在日夜都守在城北的琼关钱庄，他知道这是他将功赎罪的唯一机会，只有夺回花石纲，擒住胡九娘，他才可能被指挥使洪大人原谅，所以他听信叶行远之言，不眠不休，就等着堵截胡九娘。
他严重满布着血丝，面色苍白，精神却还好得很，见到叶行远的时候，唯一的疑问便是，“叶大人，那娘们儿什么时候会来？”
已经过了四五日，胡九娘尚未出现，但以她的性子，应该也等不了多久了。叶行远点头道：“若我所料不差，胡九娘出现，就应该在今明两天。”
这个女人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她急着复国，急着独立，即使是一个简单的陷阱，她也会忍不住要踩进来。
锦衣卫已经严阵以待。房千户大喜道：“若是这次抓住了那女匪首，找回花石纲，当以叶大人你为首功！你这二日便在府衙耐心等候，只要一有信儿，下官立刻前来禀告！”
叶行远却摇头道：“我这次来，便是要与大人说。若是那女匪首出现，便请立刻通知我，我也要参与这一次围剿。”
房千户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只想着这年轻人想分一份军功——这大妖原本就是他舍命诱来，这军功本该就分他一半。陆十一娘却发怔，她知道大人虽然时常身先士卒，但是骨子里却还是文人，并不喜欢打打杀杀，真是很难得见他主动请缨。
等到叶行远与房千户告辞，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陆十一娘终于忍不住向叶行远询问：“大人，那胡九娘虽然是四品的大妖，但锦衣卫严阵以待，布下阵势，还有高手外援，那胡九娘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何必大人亲自出手？”
叶行远苦笑道：“我也不喜欢亲临阵前，不过这胡九娘于我有用，非要将她生擒不可。这种事也只有我出马了。”
要生擒一个四品的妖怪，和杀死一个四品的妖怪，难度不可同日而语。何况叶行远还想着要尽量不要伤到胡九娘。这样一来，还真的非他出马不行。
陆十一娘不明所以，只好满肚子糊涂。回到府衙，叶行远居然破天荒的还去练了套剑法，虽然是防身有余，攻敌不足，但至少也像模像样，看来他真打算去冲锋陷阵。
青妃劝道：“大人千金之躯，那胡九娘真那么重要？”
叶行远笑道：“此时也只有她是最好的人选了，何况我与她说过一次话，对她的性子有些了解。她想要复国，想要重归青丘，只要有目的，就可以控制起来，我信她不会杀我。”
欧阳紫玉摩拳擦掌，兴奋道：“我也去，到时候师兄也可助我一臂之力。”
叶行远苦笑摇头，阻止了她：“你可不要添乱，对方是四品妖怪，你这六品剑仙远远不及，与锦衣卫的军阵又没有配合，只怕是只能成为累赘。”
欧阳紫玉不服气，反问道：“那你也怎么可以去？”
叶行远是六品武官，五品文官，比那四品妖怪还差了一筹，真要动起手来，一样是白饶。看房千户之前在胡九娘的攻击之下没有还手之力，叶行远肯定也是差得远。
不过他去可不是为了动手，叶行远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舌头，笑道：“我去主要便是为了出这么一张嘴，你若能够说得天花乱坠，便可以与我同行。”
欧阳紫玉无奈，她知道叶行远真是三寸不烂之舌，只能闷闷回房，苦练剑法，期待一朝再进一步，以后这种打架的场合便不会成为累赘。
叶行远的料想准确，到了傍晚时分，锦衣卫的人急急忙忙来报告，说发现胡九娘的舰队在废弃的码头悄悄靠岸。而为首几人，赶着几辆大车，朝着琼关钱庄兴州分号去了。
“确认便是胡九娘么？车上的货物没错？”虽然叶行远比较有把握，但这种事还是最好万无一失，因为万一一击不中，胡九娘必然远遁千里，到时候就没地方去找她了。
“有专门掌眼的兄弟看过了，确实便是那个大妖，车上的货物也有九成确认了。”锦衣卫有种种特殊的人才，因为事先准备充分，远远观察盯梢的人有好几个，胡九娘一靠岸，立刻便有人盯上，他们搬运货物的时候就泄了底。
叶行远叹道：“他们也真是胆大，如此也可以看出，江东沈家到底嚣张到了何种地步。胡九娘肯定是没吃过什么亏，才会这般托大。”
大概是因为习惯了沈家的接应，胡九娘觉得这兴州城简直像回家一样，可惜她这次没有搭沈家这条线，顿时就漏了痕迹。
而她伙人这般大模大样，之前都没有在兴州城露过形迹，只能说沈家的安排周密，或者说沈家只手遮天。
“大人，那咱们是在半路伏击，还是等她进了钱庄再说？房千户说让你拿个主意，进了钱庄把握更大些，但只恐毁损了钱庄的器物。”那锦衣卫也是乖巧，主动请叶行远发号施令。
叶行远略一思忖，笑道：“那就钱庄便是，能损毁得了多少？正好她到了钱庄，动手之前，我先与她见个面。”
那锦衣卫瞠目结舌，但还是照着叶行远的意思，回去向房千户禀告。房千户虽然也不明所以，但他现在对叶行远佩服的五体投地，也就言听计从，“既然叶大人这么说，便这么安排，等那女匪首进了钱庄，咱们先团团包围，再让叶大人进去一谈。”

第四百六十七章
琼关钱庄兴州分号的位置其实有点偏僻，与其他地方的分号相比，琼关钱庄的生意也没有那么好。
因为在兴州本地，有好几家联盟的钱庄，虽然不能像琼关钱庄一样全国通存通兑，但其他业务却抢得很凶。琼关钱庄兴州分号的掌柜秉承叶行远的教诲，也没有多强硬的去抢生意，只用心做好自己钱庄的事。
反正有通存通兑这一大块业务，钱庄的钱就已经赚不完了，至于其他业务，尽可以慢慢发展。就比如最近叶大人又想出来一个承兑汇票，掌柜仔细思索，越发觉得奥妙无穷，演变下来将是一大块钱庄业务的补充。
平日钱庄在日落时关门，不过这几日掌柜得了密令，知道要耐心等待一位大客户，便倚门而坐，思考着承兑汇票之事。远远看见一队马车驶来，为首一个个子极高的女子，冷冷坐在马背上，一路走到钱庄门口，方才停下。
“我们是来交货的。”马背上的女子扬了扬手中的承兑汇票，又指了指后面的马车。
掌柜一怔，看清汇票上的金额与落款，立刻振奋起来，热情恭迎，“原来是胡姑娘，快请到里面坐，这些货物，就烦请姑娘手下与咱们钱庄的伙计，一起搬到库房。验货之后，姑娘便可从本号提走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数目说起来吓死人，马背上的女子正是胡九娘，她一跃下马，森然道：“你这钱庄之中，有一百五十万两现银？”
掌柜傲然点头，“琼关钱庄分号，素来都是银钱充足，随时可以提现，如若不够，还可以从其他票号转提。不过兴州乃是大都会，这里钱庄的银子只会多，不会少。”
兴州的商人多，他们走南闯北，当然需要通存通兑，大部分本钱都会存到琼关钱庄，然后再异地支取。在兴州分号的银库中，银两充足，随时可供提取。
当然这一百五十万两也是绝大的数目，绝大的客户，所以掌柜也得殷勤相待。
“当然若是姑娘要取银票也可，在琼关钱庄任何一处分号都能够提取现银，姑娘若是出远门，那可方便得多。”掌柜也不忘推销自己的特色服务。
胡九娘淡然一笑道：“你这钱庄，在扶余国可有分号么？”
扶余是大陆东面的大岛，有些零散的妖族在大陆上生存不下去，泛舟出海，登上此岛，倒是建立了一个松散的国家。扶余如今也算是朝廷的藩国，国主受过册封，地位与青丘之国差不多。
掌柜为难道：“这姑娘便来早了几年，不过三年之内，扶余国、青丘国等都便会开个分号，到时候姑娘便方便了。只是这异国存取的费用，还要更高些。”
如今琼关钱庄是姜克清在负责，他从叶行远处学到了精要，野心勃勃，要打造最大的连锁钱庄，将琼关钱庄的优势扩大，其他小型钱庄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地步。
在计划中，相对政局平稳，又可控的扶余国、青丘国，还有南方的南越国等，都是第一批开设钱庄分号的目标。
胡九娘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钱庄真有这样的计划，也不由骇然，更加佩服天朝上国的文明。听到掌柜提及青丘国，又思及故国，心下黯然。
随口道：“我们便取了现银走，日后再有交易，或可请贵钱庄帮忙。”
掌柜满口答应，殷勤为胡九娘泡了茶，正要再与这位大金主大客户聊聊，突然见叶行远翩然而入，连忙上前行礼，“大人……”
叶行远摆了摆手，笑道：“你先下去吧，我来接待这位姑娘。”
掌柜应声，他知道这钱庄背后还是叶行远操控，当下放心离去。胡九娘见那掌柜离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只当他也是钱庄的工作人员，正要询问验货的进程，忽然感觉不对，面色剧变。
“你……你是巴老板？”胡九娘这一惊非小，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上当了。
“长公主，不必惊慌，在下并无恶意。”叶行远从容而来，“只是要为长公主指一条明路而已。”
胡九娘面色发冷，努力保持冷静，喝问道：“你到底是何人，赶紧报上名来！”
今日叶行远一袭儒生打扮，这可绝对不会是什么西域商人，胡九娘当然要问清对方的身份。
“我便是兴州知府叶行远。”叶行远坦然相告，到了这个时候，自己的身份暴露已经不是什么问题。
“狗官！”胡九娘勃然大怒，伸手一招，便想出手，但是投鼠忌器，又狠狠问道：“我的兄弟们在哪里？”
叶行远淡然一笑道：“长公主不要着急，你的手下现在都安全得很。你劫夺锦衣卫的花石纲，这部分自然是要吐出来的，但若是肯听我良言相劝，不用半年时间，你赚得一定比这一票多得多。”
胡九娘哪里肯信，嘿然一笑，突然口中吐出一阵红雾，朝着叶行远缓缓飘来。叶行远听房千户说过，他们锦衣卫护送花石纲，便是因为吸入了这阵红雾，便昏迷不醒，识得厉害，连忙屏住呼吸，口中呼喝道：“魑魅魍魉，尽皆退散！给我破！”
他如今灵力惊人，比之当年不可同日而语，这迷魂障虽然厉害，但在破字诀神通之下，嗤然散开，竟尔消失无踪！
胡九娘这一招迷魂障无往而不利，面对实力弱于自己的对手，更是手到擒来，第一次失手，心神动摇，又受神通反噬，晃了两晃。这时候就见一个矫健身影破窗而来，伸手一拍，胡九娘应声而倒，全无抵抗之力！
叶行远都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只见那人白眉似雪，身着红袍，负手而立，颇具威严。一见他这特征，叶行远蓦然想起一个人来，赶紧恭谨施礼道：“莫非是指挥使大人当面，下官叶行远有礼了！”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洪乘风，他有一双白眉，长如卧蚕，最擅知名。当初有“白眉大侠”之称，当官多年，这诨号才无人提起，但这特征却仍然清晰可辨。
“你做得很好。”洪乘风转身，对叶行远点了点头，嘴角往上翘了翘，算是露出个笑容。叶行远早就听说过此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越发恭敬，笑道：“下官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大人一举制服这四品的狐妖，这修行功夫，方是深不可测。”
这时候胡九娘挣扎着爬了起来，愤怒的望着两人，但是全身无力，根本无法动弹。
洪乘风看都没看他，盯着叶行远道：“若不是你以特异的神通震慑她心神，我也不会那么容易破了她的妖法，你们这些书生的神通果然还是有些名堂，不错，不错！”
破字诀神通被洪乘风当成了书生的法门，叶行远也暗自松了口气。虽然现在他身居高位，就算显露与众不同的神通，别人也不至于来质疑他，但宇宙锋到底是他重要的金手指，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大人谬赞了，下官只是无意为之。今日下官前来，是想要规劝这妖怪改邪归正，为我锦衣卫办事。不知指挥使大人可否容下官再劝降几句。”叶行远来这儿找胡九娘是有目的的，洪乘风没有一招毙了胡九娘，说明还有余地。
洪乘风点头道：“叶大人办事，连皇上都放心，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取后面点验花石纲的货物，你在此劝她即可。她身上中了我的锁妖九法，封住了她九窍变化，如今她就是个寻常女子，你想把她怎么样都可以。”
这话说的……叶行远眼见天不怕地不怕的胡九娘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之色，甚觉尴尬。自己分明是一番好意，这狐妖把他叶行远看成什么人了？
幸好洪乘风说走就走，钱庄大厅之中又只留下叶行远与胡九娘两个人单独相处。胡九娘无助的向后缩了缩身子，流露出一丝柔弱。
叶行远当然还是很君子的拱了拱手，“长公主，如今你动弹不得，总算可以安心听我说了吧？你劫掠花石纲在先，才有我诱你入彀在后，此事扯了个直，也不能说我对不住你。”
花石纲无论如何也得找回来，胡九娘知他是职责所在，便哼了一声，并未反驳。
“长公主纵横海上，何等逍遥，何必为沈家所制？”叶行远看有门，便又苦口婆心的劝说道：“我之前答应你的条件，并未更改，你若愿意为锦衣卫办事。不用多久，便可赚得富可敌国的财富，而我也像承诺的一样，助你复国！”
听到叶行远提到“复国”两字，胡九娘终于抬起头来，冷冷道：“你无非是为了骗我，抢回花石纲罢了。如今我死到临头，你又何必再哄我？”
叶行远笑道：“长公主理解差了，我请你来岸上，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夺回花石纲，但此事各为其主，也不能说是谁对谁错，总之我对长公主不伤我锦衣卫兄弟性命，还是很感激的。所以这次出手，我们也尽量不伤公主手下。
另一方面，我请公主前来，正是因为公主之才，对我有大用。若是公主能够配合我的计划，那么我刚才说的话全都算数，而且那一百五十万两，我也可以先交给公主！”
叶行远从从容容，将那张承兑汇票重新交到胡九娘手上，看她一脸愕然。

第四百六十八章
叶行远的计划一切顺利，唯一的变数，只是洪乘风的出现。而实际上叶行远想了想，以此人小气的性子，自掏腰包的花石纲居然被人劫了，那无论如何赶来，所以也不能算是有多意外。
也正是因为洪乘风，锦衣卫能够轻而易举的制服胡九娘，也就给了叶行远与胡九娘耐心沟通的时间。
最后胡九娘再次沦陷于叶行远的银弹攻势，勉强答应了叶行远的计划。洪乘风应叶行远的请托，在胡九娘身上种下禁制神通之后，放她离去——而胡九娘确确实实也从钱庄带走了一百五十万两，当然都是一千到五千面额的银票，她终于还是没有取沉重的现银。
洪乘风虽然不知道叶行远想要胡九娘干什么，但对他来说，追回花石纲便心愿已足，叶行远如果有什么锦上添花的行动，他表示自己也愿意参一份。叶行远对这位顶头上司甚为客气，表示当然无论什么好事，都会带上指挥使大人。
洪指挥使对叶行远大为满意，勉励了一番，这才离去，房千户虽然最终连胡九娘的面都没见着，但也得到了洪乘风的表扬，飘飘然之余，也就干脆忘了这件事。
“劝服胡九娘，算是斩去了沈家一条臂膀。”叶行远总算扭转了劣势，有了胡九娘在手，其实已经有了整治沈家的把柄，洪乘风暂时没有动手，一方面是顾忌沈家背后的势力，另一方面，他也发现叶行远另有打算。
当然要狠狠再让沈家栽一个跟头，到时候再来痛打落水狗才有趣味。
叶行远回到府衙，与青妃等人商量如今之事，青妃也觉得豁然开朗，“不过时机仍然未至，大人要救这些百姓，还须耐心等待一阵子。”
“那是自然。”叶行远微微点头道：“我们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可以跟他们玩玩呢。”
欧阳紫玉好奇地问道：“那这段时间，我们要干什么？”
叶行远与青妃相视而笑，对欧阳紫玉又说了她最不爱听的四个字，“示敌以弱。”
从今日起，叶行远似乎对日渐高企的粮价无计可施，也就干脆视而不见，等到冬天来临，粮价渐渐逼近二两五钱，叶行远只做了了一件事，将府县中的官吏，统统派出去买粮借粮。
“叶行远已经穷途末路了。”沈黄芪听说这个消息，大笑三声。
陆同知去的一路是临平，他日夜兼程，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抵达了临平城，直奔巡抚衙门求见平海巡抚刘大魁。
石城也是江东四家的地盘，肯定不用指望，倒是与江东省毗邻的平海省，或许有那么一线指望。毕竟刘大魁武官出身，性情豪爽，或有争取的余地——这当然都是叶行远说的，陆同知也只能姑妄听之，死马当成活马医。
巡抚衙门规制森严，今日恰好又被卫队包围的水泄不通。陆同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的旗牌仪仗都在门外，心下凛然，似乎刚好遇上了平海省也在议论军情。
陆同知咬了咬牙翻身下马，迎着守门的亲兵大声道：“下官兴州府同知陆谦，奉府尊叶大人之命，前来向抚台大人求援！”说着拱手道：“实在是十万火急，麻烦小哥赶快通报！”
亲兵瞥了他一眼道：“抚台正在于藩台、臬台大人讨论军国大事，陆大人先在一旁等一会儿，稍后我去通传。”
陆同知涕泪交流，拉着那亲兵的手，恳切道：“请务必禀告巡抚，兴州大乱在即，真的耽误不得了！”
一听说是大乱，亲兵吓了一跳，问道：“难道是民变造反？”
心道哪里有这种事？兴州是江东最富庶之地，比之平海首府临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地方的人脾气也温善，怎么可能造反？
陆同知心急如焚，眼泪扑簌而落道：“如果处置不及，这可真要民变了！”
亲兵被他的眼泪唬住，不敢怠慢，生怕真出了什么事，急忙领着他进门。
到了二门，又有巡抚的旗牌官阻挡在门口，那亲兵上前禀告道：“长官，这儿有兴州同知陆谦陆大人，说兴州有了紧急大事，要向抚台求援。”
那旗牌官一愣，“兴州隶属于江东，并不归咱们抚台大人管辖，怎么不去石州求援，反而来我临平？”
他摇了摇头，又道：“里面在讨论战事，再紧急的事情也不能打扰。”
陆同知急的眼泪又要掉下来，连忙向那旗牌官解释，旗牌官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地方豪族居然欺人到如此地步，不由也义愤填膺。蹙眉道：“既然只是借粮之事，那你稍微等等，等到里面讨论妖寇战事告一段落，我去向抚台禀告。”
他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妖寇又有大行动，平海首当其冲，抚台本来就要联合江东，一起抗击妖寇，此事有的商量。”
听旗牌官这么安慰，陆同知心下大定，又涌起了希望。
但其实如今刘大魁在里面，正在向一众平海的官僚发火。
他虽为巡抚，但受掣肘实多，如今看前方的紧急军报，更是怒不可遏。有数千妖寇登陆平海，猛攻望月寨，如今在那儿驻守的参将汪海林苦守多日，损失惨重，已经多次求援，然而平海却派不出兵来。
他怒喝道：“汪参将与你们也算是有交情，如今落入重围，泣血求援，怎么就没有一个仗义之辈愿意去救他？难道平海一地，居然连一个血性男儿都没有么？”
布政使董汉林年纪比他还大，资历更深，一开口便慢条斯理，叹息道：“刘大人，稍安勿躁。这望月寨不可守，本来就是咱们议定的，汪参将非要苦守，如今被团团包围，援军都进不去，怎么去救他？”
刘巡抚吼道：“汪参将要驻守望月寨，无非是要掩护四周数千百姓撤离，他要是一退，这些百姓都成为妖寇刀下之鬼！他为了救人而陷入重围，难道咱们不该去救他么？”
他顿了一顿，又焦躁道：“何况望月寨失守，妖寇便可长驱直入，一马平川，临平之前无险可守，难道咱们就一直蜗在临平城中么？”
平海总兵朱升与汪海林交好，急道：“是否驰援望月寨，还请诸位大人速速定夺，再晚一刻，便是多流一位将士的血！”
董汉林苦笑道：“我们何尝不知，只是如今妖寇攻击望月寨，分明打的是围点打援的主意。妖寇狡猾，精于水战，咱们贸然救援，只怕是送羊入虎口。如今平海兵力不足，若是再有折损，只怕真的守不住临平，到时候怎么向朝廷交待？”
妖寇今年的攻势全然针对平海，尤其是这个月，登陆的妖寇极多。看来固若金汤的防线，被实力大增的妖寇猛攻之下，变得千疮百孔，左支右绌。朝廷现在四面灭火，根本没有援军调入平海，如今守御的军马尚且不足，何况是主动出击？
大部分文官审时度势，都认为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必须收缩防线，待敌人锐气尽消再作打算。
刘大魁勃然大怒道：“那汪参将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白白送死？”
众人如死一般的沉默，这场军事会议，陷入僵局。
等会议结束之后，旗牌官入内，为刘大魁通报陆同知的来意。刘大魁听说是江东来人，心中一动，便即召见。陆同知赶紧大礼叩拜巡抚，还没开口说话先流泪。
刘大魁叹道：“起来说话吧，兴州之事我已经知晓。如今妖寇侵犯中原，居然还有人为了一己之私，胡作非为，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刚好奏请朝廷，督促荆楚、定湖给我们调粮。等到这一批粮到了，自可借一部分给兴州。”
平海已经是一团乱，如果江东再出事，那朝中两个最富庶的省份动荡，政局还怎么可能稳定得下来。
陆同知得他承诺，大喜泪流满面道：“多谢抚台大人仗义援手，有大人之助，兴州有救了！”
刘大魁苦笑摇头道：“你也不必先高兴，定湖、荆楚立刻便有回复，说是当地收购的粮食，一出现就被人买完了，只怕是有人人在可以囤积。”
陆同知目瞪口呆，喃喃问道：“谁……谁敢做这等事？我江东的粮食也就罢了，平海如今战事将起，居然能不供粮？”
他这时候才发现，情形比他想象得更加严重。平海都调不到粮食，更何况是还未遭遇战火的兴州？
到底是什么人在囤积居奇？难道不畏朝廷的律法么？
刘大魁叹了口气，又道：“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兴州的粮贷炒得太高，手里有粮的商人，都在想着去兴州卖高价，其他地方，哪有剩余？陆大人，你回兴州之后，一定要问问叶知府，到底有没有什么应对之法？”
他脸上也露出了疲惫之态，刚才他终于还是同意了文官固守的要求，这不是因为他没了血性，只是皇帝不差饿兵，手里连粮食都没有，他又怎么出去打硬仗？只能够坚壁清野，任凭妖寇在野外抢掠，能够保得住城墙内的平安，已经算是他的功劳。
明明是陆同知来求人帮忙，现在倒是刘大魁反过来像叶行远求恳。这都是什么事儿？陆同知呆呆的想着，觉得这天下真的是要亡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兴州的粮食继续在涨价，粮贷已经突破极限，不断飞跃高峰，而现在连现实的粮食也早就超过了三两，逼近四两大关。就连叶行远脸上都没了轻松的神情，他叹息着问青妃道：“多年妖寇作乱，江南吃饭都没成为问题，现在倒是好了，拿着钱都买不到粮食。”
青妃也面色肃然，她蹙眉问道：“如今粮价畸高，江南的粮价居然居于全国之首，这也是奇哉怪也。不过，各地商人逐利，怎么就没人将粮食卖来此处？”
叶行远摇头道：“不是没人卖来，是只要一进江东境内，就被人高价收走——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想要将粮船开进兴州也是不易，倒不如在城外就赚个差价回返，也省得麻烦。”
锦衣卫这点小事还是能查清楚，为什么兴州城的粮价一日日升高，却没有外围的粮食送进来，除了因为现在各地战乱，余粮本来就不足以外，江东有人故意截断来源，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大人还要继续想办法去买粮么？”青妃面色平静，隐约有一线怒色，为那些人的无耻行径而愤怒。
叶行远坦然道：“那是自然，总是要尽可能减少百姓的损失，虽然此时艰难，我也不可退缩。”
正在此时，有人慌慌张张进来禀告道：“大人，不好了，说是兴州城外，有大批流民入境，不知是从何而来……”
流民，叶行远都不由变色。他急匆匆到了城头，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果然见到有大堆人群向这边移动的迹象。这事儿在荆楚定湖他遇到过一次，在虚拟推衍世界中更是遇到过很多次，但做梦也没想到，江南之地，会遇到流民的问题。
什么时候江南会有流民？那得是改朝换代了吧？叶行远一点儿都不奇怪，这些所谓的“流民”，根本就是别人特意带来的礼物。
地方官最怕什么？就是大批外地灾民入境，接受吧，自己所辖的百姓会骂娘；不接受吧，不仅灾民骂，清流言官也骂，可谓是里外不是人。
而且现在兴州城城自己都面临断粮的危险，哪还有能力庇护这些人？
边上青妃变色道：“好狠毒的手段，这批灾民应该是来自于妖寇攻打的平海，但平海灾民一般都是南下入闽，现在已是冬季，哪有向北走的道理？这驱赶引导灾民的意图，也太过明显了。”
叶行远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如今他们来都来了，而且一定会在兴州城停下不走，再骂也无济于事。”
他顿了顿道：“当务之急，是不能饿死那些外地的灾民，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眼下一面上报情况，申请朝廷拨款拨粮。一面在城外开粥厂放粮……”
他处理流民经验十足，但还从来没遇到这种两面窘迫的时候。
青妃皱眉道：“如果还要赈灾，兴州百姓会立刻乱起来的！”
叶行远摇头道：“如果我们有粮食开粥厂，那在百姓看来，官府的粮库里无疑还有粮食的，便能减轻些恐慌。我原本是想要再等一等才开始原本的筹划，到了现在，却不动都不行了。”
如今府中的粮食不足，他至少也得想办法买些粮食回来，勉强度过几日，他的筹划便可进行了。叶行远带着陆十一娘，悄无声息雇了一家人的船，往百里之外的金河去了。
陆十一娘小声问道：“大人，兴州府的官吏四处奔波，都未曾找到粮食，您怎么知道金河会有？”
“金河有粮我原本就知道。”叶行远漫不经心道：“只是原本我并不打算从金河买米，以便为将来留下后招。只是四大家行事太过龌龊，连驱赶流民的事都做出来了，我也不得不动用底牌。”
陆十一娘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金河能买到米？”
叶行远笑了，“说是要买米，其实也不是买米，无非虚晃一枪罢了，今日我只是联络诸位豪商，你在旁看着，千万不要多说话。”
如今兴州城中已经局势变化，大部分普通百姓已经撑不住手中的粮贷，但他们又不敢将其兑现，只能一直捂在手中。叶行远本来想找一个更好的机会让他们套现，也让四大家陷入更深。
只是机会永远可以等，兴州城却有点撑不住了。
四大家现在大量的投入资本，所要做的就是垄断粮价，也就是说，他们想要涨就涨，要跌就跌的粮价。叶行远注意道他们仍然因为贪心在不断的收入高价的粮贷，可以想见，他们到底想将粮价推到何等的高处。
“现货的粮价，只是恐吓的手段，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天下有粮，并非灾年。四大家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无非是将粮贷的期货价格推到吓人的高度，然后再利用控制现货逼得其他人高位接盘。”叶行远再次表示对他们的手段鄙夷，这未免太粗糙了点，也太脆弱了点。
要不是因为四大家在江东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将事情搞那么大，也不可能将局面搞那么糟。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四大家自己都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他们要不然就大赚一笔，要不就是亏得伤筋动骨，所以到了现在，包括沈黄芪在内，都已经没了与叶行远商量的心思，事已至此，谁也没法后退一步。
他们自己都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
而叶行远则觉得，让他们这些不懂金融的蠢货失败，简直是易如反掌。他要顾虑的，无非就是不要造成太大的动乱罢了。
当晚，叶行远从金河返回，并没有带回一粒米——四大家大概一定会大做文章，但叶行远已经不在乎了。
他彻夜不眠，只是将自己的计划更加细化，青妃在旁观看，赞叹不已，但又犹豫问道：“你当真决定了么？此物一出，似乎要比期货更加恐怖。”
叶行远叹道：“为了对抗恶意投机，我也只能把这东西提前拿出来了，是福是祸，暂不可知，但只要官府和钱庄能够加以控制，减少投机的因素，至少不至于影响到民生。”
他有些懊恼道：“其实四大家想出期货之人也是犯蠢，他们若是拿酱油之类的非生活必需品来炒炒，我又何必将他们赶尽杀绝？”
当然以那些人的脑子，大概想象不到酱油会有什么投资价值，他们只能想到最贵重最关键的米，这也是造成了他们骑虎难下的关键因素。
就在叶行远彻夜不眠的时候，沈、顾、文、云四家人也在聚会。沈黄芪直觉叶行远这一次行动有些古怪，他深恨自己之前一时不查，让叶行远偷空灭了胡九娘，沈家损失了一片海上的羽翼，现在对滑不留手的叶行远更加警惕。
他咳嗽道：“叶行远并非无的放矢之人，他突然跑了一趟金河，我以为他至少也要带回来几万石粮食，没想到却什么都没有，你们看看，他到底在想做些什么？”
顾家家主冷笑道：“沈兄，你也不要将那小子看得太高了。他在江南无甚根基，能力有限，你看他已经让属官到处跑了一圈，就是没有得到粮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怎么能与咱们的财力对抗？”
文家家主略微有些觉得不妥，“他身后有着琼关钱庄，要说比财力，也能与我们四大家硬拼，但他却一直避而不战，我觉得总有些问题，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里，让人觉得不舒服。”
顾家家主大笑，“他若是砸钱进来，高价买粮低价卖出，那就是给咱们送钱，咱们有了钱，便可以把粮贷炒的更高。他无论如何都是亏，还怎么玩？”
他鄙夷不屑道：“除非是他和我们合伙，一起炒高粮价，分一杯羹。不过这样的伪君子，大约做不出这种事来吧！”
众人一想也是，如今兴州城中一片物价飞涨，粮贷价格也越炒越高，眼看他们手里的财富都能够翻上几番，这都不是假的，叶行远再有本事，又怎么可能在这种局面下翻盘。
“既然如此，咱们死活也要将粮贷的价格炒到十两以上，这几日便继续收购粮贷吧，只要再缓慢推高现货大米的价格，那些吓坏了的家伙，一定会跟着我们一起推高粮贷！”沈黄芪最后做了决定，他现在要带领四家一起前进，当然不能因为叶行远的行动患得患失。
诸位家主一起附和，兴高采烈，似乎看到了即将滚滚而来的财富。
但他们很快就会收回今晚的决定，因为这带着他们进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翌日一早，叶行远在府衙之中宣布，开设股票交易所，而在这交易所中，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贩卖的股票，就是前往扶余国做丝绸、茶叶换取黄金白银生意的远洋舰队！
这支股票总共有一百五十万股，每股作价一两银子，只要购买股票，就能够源源不断分润这一支舰队来回兴州与扶馀国做生意的收益。而实际上一次满船的丝绸茶叶换黄金白银的收益，就何止百万！
这支舰队全是快船，一个半月就可以往返扶余国一次，算下来一年八次，可赚八百万两之多！
也就是说，就算是将全部的股票买下，两次生意之后就能回本，三次之后，全是净赚，而且可以赚一辈子！
兴州城之人，再一次陷入疯狂！

第四百七十章
江东四大家的用心全在“粮”上，他们觉得叶行远就算要反击，终点一定也是“粮”。然而叶行远根本就不与他们玩这么低级的游戏，他一上来就是玩钱。
资本市场，教你做人。
你们不是发现期货变成了一种投资手段，可以吸引别人的资金给自己来用么？那叶行远就提供了更严谨，更完善，更高级的投资手段，直接把你秒成渣。
这种远洋货轮的股票，高额的利润率，随便算算账就知道该怎么选。这只股票出来的第一天，就有大量明智之士抛掉了期货粮贷，全部买入股票。
当他们发现股票也会涨的时候，投资的热潮再一次点燃。
有人大叫道：“一两银子的米，顶多涨到多少？七两，八两？还是十两，最多就是十倍，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这股票，可是能涨一百倍！”
有人也有疑问：“一百倍？那不是一百两银子一股，这也赚得回来？”
有专家立刻上前分析，“怎么不赚，我算过了，买这个股票，便是源源不断的挣钱，别说一百两一股，便是再高，也能支撑得住！这可比粮价有前途的多了！”
朴素的兴州市民不懂得什么叫市盈率，也不知道股票价格保持在市盈率的多少倍才是正常，但他们有朴素的计算方式。你若是投入一百两银子，一年能挣个十两，这就算是小赚的生意——这还得投入心思，苦苦经营才行。
而就算是远洋货船的股票涨到一百两，算下来一股一年也能分到五六两银子，这还是你不用费心思，自己去打一份工，应给也能赚得到五六两。这么一算，就可知道这投资是多么划算。
比那种强行拉高粮价的做法，股票清楚透明得多了！
何况现在远洋货船的股票价格，还远远没有抵达一百两，事实上从短短几天之内蹿到十两、二十两之后，股票的涨势略有放缓，但是依然保持着增长，这就让投资价值仍然存在。
城中的大部分闲人，都毫不犹豫的抛弃粮贷，转头股票的怀抱。四大家因为囤积了太多的粮食，在这粮贷上不博一把实在说不过去，只能咬牙全部吃下，要将粮贷价格和现货价格统一，逼死这些手上只有钱，却没有粮食的混蛋。
“他们还是不懂。”叶行远看着四大家的操作，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太业余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想一意孤行，真觉得自己能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么？没有别人接盘，就算是将粮贷炒到天价，又有何用，他们最后还得全部砸在手里。
而粮食的需求终究是有限的，期货市场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规模，在提供给粮商额外盈利的同时，也让他们错误的估计了市场。他们高价囤积了这么多粮食，事实上根本不可能在兴州高价卖出那么多。
当然，也由于产粮有限，在中原的其它缺粮区，可能因为四大家的这种囤积行为造成更严重的缺粮。但四大家根本不可能去那里高价贩卖——这种行为不被当地人哄抢，也会被朝廷以囤积居奇，操纵粮价来杀头。
四大家早就被自己贪心玩死了，叶行远的股票市场，只不过是给他们抽去了梯子，或者说让潮水退去，看看到底谁在裸泳罢了。
至于叶行远，他只不过抛出了胡九娘远洋货轮大约十万股的股份，便已经还清了琼关钱庄的全部欠债，现在他手上还或者一百多万股胡九娘舰队的股份，首先按照市值计算，他已经拥有差不多相当于两千多万两白银的财富，而且随着股票价值的上升，他的纸面财富还在继续上升，真真正正的富可敌国。
当然在兴州府这个小小的资本市场上，他不可能套现这么巨量的财富，事实上能够套出一百五十万两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也可以了解兴州有多富庶，而所谓粮贷，又拖了多少人入坑。
当然叶行远也没有必要去套现这种财富，他当然知道有钱的重要性，不过对于他修行圣人之道，追求飞升仙官的人来说，财富终究只是身外之物。
四大家的垂死挣扎也很快被叶行远击垮，他早就准备好了部分粮食，在发现大部分人都已经脱了粮贷这个坑之后，就以政府名义平抑粮价，毫不犹豫的放出低价粮。
而且采取了多种限购措施，不允许大批量的采购，定价一两五钱，每人每次只能购买不超过两升，不过粮米供应充足，每人每天都可以排队购买。
本来粮价失去了依托和追捧之外就没了精气神，在高位已经支撑不住了。再受这重重一击之后，陷得不是太深的粮商终于从晕头转向中反应过来，及时调整了米价——米要是卖不出去，价格再高又有屁用？
一家开是跌价之后，那其他家也就只能跟风，在现货米价拼命下跌的同时，粮贷的价格居然还保持着高企，让人大呼看不懂。
其实叶行远心里很清楚，之所以现在粮贷还能维持高价，是因为它完全失去了流动性，九成的粮贷都回到了四大家族手中，他们收购的平均价格应该超过五两以上，但现在谁都明白，到明年三月，这个价格完全挺不住。今年虽然不算丰收，但是周边的粮商向兴州地区运进来太多的粮食，如果不想费劲的再运出去，那就得在兴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低价竞争。
“能够有二两就不错了。”叶行远表示幸灾乐祸，这就意味着四大家族每张粮贷要亏六成，他们可是花了真金白银将这些粮券买回来，固然有一部分是前期的收益，但大部分都是家族的积蓄。
经此一役，四大家伤筋动骨，沈家甚至连沈黄芪最喜欢的留连堂都挂牌急售，大约是遭遇了严重的周转问题。
叶行远也懒得去落井下石，只要他们不再有能力阻碍他在兴州府的施政，也就没有必要理会这些癣疥之疾。
隆平帝在宫中听安公公汇报这一段江南奇事，笑得合不拢嘴，叹道：“叶卿家真是个妙人儿，怎么他到哪里，哪里便有故事？琼关、蜀中、兴州，朕都忍不住想要将他派到更多不同的地方，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特异之事。”
安公公凑趣道：“那也是皇上鸿福，才能发掘出叶大人这一员福将。”
隆平帝大喜道：“这叶行远可不就是一员福将么？不对，他还不止是福将，更是智将、勇将，这什么股票之法，我听朝中大儒讲解了好几次，都还是一知半解。你说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奇妙的主意。
我听说他的船尚未出海，投入的成本便已经赚了回来，这种一本万利之事，真是让人目瞪口呆。若是调他回京，让他执掌户部，是不是朕永远都不用担心没钱花了？”
这几年国库空虚，户部掐得非常紧，隆平帝每每要做个什么事情，户部都会愁眉苦脸凑上来道国库无钱，请陛下开内库。
但是隆平帝的私房钱也已经所剩无多，在这种情况之下，朝廷又是内外交困，他迫切想要一个理财高手来帮他。叶行远在琼关、在兴州的行动，深深吸引了皇帝的注意。
将叶行远调回京来——这个念头在隆平帝的脑海中一浮起，便再也无法抹去。
安公公苦笑道：“陛下只怕难以如意，至少内阁诸位大佬，可都是不会同意的。”
今年要不是他们狗咬狗的一阵，叶行远转正天州知府之事都遥遥无期，更不用说调任江南，看这么一出精彩的好戏。
隆平帝恨恨道：“这些老家伙只会挡年轻人的道，严首辅也渐渐老糊涂了，办事颇不爽利。”
他是个念旧情的人，还记得严秉璋为他办过不少事，所以一直对严秉璋信任有加，但是这几年来，严秉璋太听儿子的话，行事未免有些七颠八倒，为隆平帝所不喜。
现在隆平帝最信任的外臣，非叶行远莫属。
安公公劝慰道：“陛下纵然这么想，也只能徐徐图之。”他忽然有个想法，对隆平帝进谏道：“不如问问叶大人自己的办法，他总有奇谋妙策来应对危局，应该也早就考虑过自己该如何调入京师？”
隆平帝觉得此计大妙，回头就去给叶行远的秘折批复，顺便向他问这个问题。

第四百七十一章
叶行远在江南大展拳脚，打击了四大家族的气焰，股票交易所开得风生水起。做生意的大商人们看出便宜，也纷纷来到交易所，请求股票“上市”。
如今民间资金被粮贷和远洋股份两次搜刮，其实已经所剩不多，新股票很难再创造奇迹。但叶行远还是设计了精细严谨的上市条例，让企业能够找得到融资的渠道。
由于控制严格，每月上市的新股票并不多，老百姓与士绅都觉得有了新的投资选择，资金流动也渐趋稳定。远洋舰队的股票价格稳定在三十两银子一股，有时候会略有下跌，但到胡九娘的舰队回港，必然还能暴涨一波。
叶行远得到锦衣卫传来隆平帝秘旨的时候，正在出席一个新股票的上市剪彩仪式。想不到出外七年，隆平帝倒更加惦记他了。
他回到府衙，换了衣服，就召青妃来商量，将隆平帝的意思转告，苦笑道：“我也想回京，不过如今京中龙争虎斗，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青妃笑道：“最近各地事多，朝中财政紧张，皇帝应该是听说了你点石成金的本事，想要你回去救场呢。”
叶行远摇头道：“如今吏治松弛到这程度，就算我有什么点子，在朝堂上怎么可能推行得下去？琼关之时，就有多少官员来考察，说是打算仿效，再开几个特区，如今都过了好几年，也没听说什么消息……”
兴州开股票交易所，户部也立刻派人前来学习，但他们并不是想要在京师开一个交易所来吸纳全国的民间资金，而是想要把兴州的股票交易所纳入监管。
就这种思路，怎么可能做得好事？
叶行远对本朝官僚，已经失望透顶，他们读死书不知应变，即使他带出来这么多新事物，也只能在一地开花，根本无法普及。
就算隆平帝真的有办法将叶行远召回京中，在那么多人那么多势力的掣肘之下，叶行远的精力也必然会被分散，做不成什么大事。
而且从现在看来，隆平帝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还得他自己来琢磨。
“此时还不是回京的好时机。”除了朝堂险恶之外，叶行远谋求外任的目的还没有完全达成，他得要在钟奇墓中获得最后一件五德之宝，然后寻找圣人陵墓，寻回灵骨，才算是完成一件大事。
他自从京中赶考，遇到李夫人，得到裴将军宝刀之后，就奠定了人生目标。求得灵骨，修行圣贤之道，越过正一品的极限，飞升天阙，成为仙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低级的争权夺利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只是为了要飞升，他还不得不努力的在这浊流中奋战。
他叹了口气，自去拟给隆平帝的回复。表示皇上的赏识，为臣感激涕零，等到这次江南三年期满，一定想办法回京，为皇上效劳。
隆平帝得了他的上书，龙颜大悦，私下又发了许多赏赐不提。
叶行远第一年打响了头炮，在兴州行事就少了许多掣肘。有股票交易所在，无声无息消弭了一场粮贷危机，想发财的地方世家也不得不向他示好，这一段时间还算如鱼得水。
虽然他料到这些地头蛇们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但他也丝毫不惧，无非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大家见招拆招，又怕得谁来？
趁着有这个空档，叶行远便与李夫人一起，探索兴州城中的钟奇墓。
钟奇是本地人，当日卷进吴越争霸，有赫赫名传，本地人都甚为尊敬这位圣人弟子。每年的六月，还会祭祀其诞辰，人人食用糕团，佩戴彩纹，以作为纪念。
叶行远熟读史书，知道钟奇的事迹，“他忠心耿耿，当初吴国为越国攻伐，他易容过五关，夜奔三千里谒见周天子，求得救兵，才解了亡国之祸。
后来国君疑他，将他送到越国囚禁。他也不以为意，淡然处之，二十年后更出兵灭了越国，一雪前耻，实在可说是臣下的典范。”
轩辕世界的历史，由于圣人的出现，和外围的妖蛮，与叶行远所知的历史有些微的不同，尤其是圣人活跃期，几乎是面目全非。
不过这南方吴越争雄，仍然存在。叶行远在颜无邪的死后世界，三世轮回，也体悟到了大势不变的道理。
李夫人道：“五德之中，高华君为孝，子衍为忠，裴将军为勇，颜无邪为和，那么这钟奇，便是一个‘节’字。
他一生行事，慷慨节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就算是身陷囹圄，无人信他，也能够坚守节操，实在是令人敬佩。”
圣人弟子都有高尚的情操，钟奇则是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地步，这才更让人惊叹。
他父兄都为国君听信谗言所杀，但他并没有背弃祖国，只是隐姓埋名，刻苦读书。当国家陷于危难的时候，他挺身而出，救国救民。
化解危机之后，他又被国君当罪替罪羊一样扔了出去，他仍然甘之如饴，静待后来。等到新君继位，他于耄耋之年，终于回返故国，立刻发兵，灭了越国，这又是他雷厉风行之处。
“我直觉，要得到这位钟奇的认可，还不是那么容易呢。”叶行远感觉到圣人几位弟子的考验，其实是越来越难，不知道是因为他选择的顺序问题，还是纯粹是巧合。颜无邪的宝物他就得的艰难，钟奇的宝物，只怕也要费一番波折。
李夫人笑道：“不去试试看，又怎会知晓？”
他们在颜无邪墓前试了三次，历经三世轮回，才终于能够得到对方的认可。对于这钟奇，哪怕是再花同样的功夫，也是无妨。
她发动裴将军宝刀，刀身嗡嗡震动，想要和以往一样，以五德之宝的共鸣开启钟奇的墓穴。
然而面前的坟墓，竟然全无反应，与平日大不相同。
“奇怪！”李夫人已经开启了三座古墓，都能顺利成功。按照祖先留下来的遗训，这方法不会有错，怎么到了这会儿就不行了？
她不死心取出另外三件宝物，一一尝试，却终究都没有结果。
叶行远蹙眉道：“会不会钟奇的墓葬，其实并不在此处，这里只是后人附会所在？”
这种事也很正常，古时乱世，时间又久远，当时死去的人葬在何处，很多时候无从考证。后来当地人如果是为了纪念，就有可能给其造一座假墓葬，时间一久，弄假成真，后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叶行远之前探索高华君墓、子衍墓和颜无邪墓，都未曾遇到这种情况，那其实也算是一种幸运。
李夫人有些郁闷，“若是如此，叫我们到哪里去找钟奇的死后世界？”
这些贤弟子的死后世界，都与他们的墓葬相关，如果钟奇的墓葬根本不在此处，那这死后世界也就无从寻觅，最后一件五德之宝更是难以找到。
她想了一阵，又摇头道：“不可能，五德之宝并非没有共鸣，钟奇的宝物一定在这墓葬中，只是不知道为何，他并不愿意为我们开启死后世界的入口。”
难道是时机不对，还是来的人不对？叶行远与李夫人面面相觑，第一次有了种吃闭门羹的感觉，却又无可奈何。
折腾到半夜，五德之宝的共鸣仍在，但是墓穴死活就不开启。两人无奈，只能暂时先回返府衙，等待下次再来的机会。
李夫人再去调查钟奇墓有什么特异之处，叶行远思忖几日，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就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放下。
毕竟他在江南还要待两年多，还有再尝试的机会。而且现在江东的局势也不大好，他不得不分出一半精神来面对南方的骚乱。
粮价平抑之后，兴州府的生活逐渐安定，从南面来的流民也得到妥善安置。叶行远仍然采用旧法，以工代赈，不但没出什么乱子，反而是加快了兴州府的基础建设。
但是这种暂时的平和，并不意味南方乱事平定。平海省中战事不停，妖寇入侵，已经打到了临平城下。
平海巡抚刘大魁据城坚守，勉强能够保住临平不失，但是也无力控制妖寇的动向。如今整个临海的北部，都受到妖寇的荼毒。
现在江东省也是危急，谁知道妖寇们会不会继续北上？
兴州府的位置，正处于江东省与临平省的交界处。它地方富庶，交通便利，四通八达，与可以据险而守的临平、石州都不一样，如果妖寇北侵，兴州便是首当其冲。
大部分人都是不以为然的，因为妖寇大队，从来不曾进入过江东省，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妖寇与朝廷的默契。如果妖寇敢越雷池一步，朝廷大军必然会强力剿灭。
正是因为有这么一种奇特的自信心，所以明明一两百里之外就打得不可开交，但兴州府仍然是繁华兴盛，百姓安居乐业，居然没有一点儿恐慌。
叶行远却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胆大，他身为一省知府，并不能这么托大。
尤其是有许多蛛丝马迹，令他不能不怀疑这一次妖寇大举入侵的目的。

第四百七十二章
妖寇入侵，只为财货，这件事几乎已经成了沿海民众与官员的共识。他们一直这样奏报朝廷，隆平帝和内阁也都信以为真。
妖寇与北方的大妖族不同，人口有限，无法占领地盘，一直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穷极了便冒死上岸劫掠一番，这百多年来都是这个模式。
其实妖寇中一小部分是真正的妖族，大部分还是流离失所在海上的人族。
最近几年，可能是因为中原动荡，朝廷的武力和控制力越来越弱，妖寇的动作也越来越大。
之前只是劫掠一些海边的小渔村，继而是临海的县城，后来是直接攻击州府，如今甚至在攻打平海省的首府临平。
这让叶行远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再说锦衣卫也向他报告，最近这几日，有零星的妖寇越过省境，在兴州府郊外作乱，虽然被驱赶，但并未禁绝。
陆同知满头油汗，禀告道：“这种事以往也曾有过，十年前下官就是靠逮着几个落单的妖寇升迁，一般来说，对咱们兴州府也不是坏事，但是这一次……”
这一次连陆同知都觉得不对劲。
这时候妖寇还在围攻临平城，朝廷的援军迟迟未至，妖寇打了许久，却并未像以前一样自动撤走。而来到兴州府境内的，也不像是以前那些落单的散兵游勇，从组织和行为来看，更像是特意派出的斥候。
零散的妖寇，陆同知不但不担心，甚至会高兴。作为文官想要军功不易，诛杀擒拿落单的妖寇性价比最高，但如果是斥候，后续有大部队前来的话，他就得担心头上的乌纱帽了。
兴州府与一般州府不同，尤其是远洋贸易和股票交易起来之后，更成了中原的经济命脉与核心，如果遭遇妖寇的突袭，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而且现在兴州人不管官民，都处于一种盲目乐观的状态，觉得妖寇绝对不可能大规模进攻，凡是担忧妖寇的，都被他们视作杞人忧天，这种自我麻醉的氛围可不是什么好事。
“山外青山楼外楼，东湖歌舞几时休。”叶行远吟诗长叹，讥讽这些醉生梦死的家伙。
他与陆同知一样，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尤其是见到妖寇斥候之后，他立刻就秘折上书给隆平帝，提及自己的担忧，但到现在还没有回复下来。
皇帝估计也是没有办法。叶行远心中叹息，其实倒是能够理解隆平帝的窘迫。在妖寇真的攻击兴州府之前，他根本也没办法提前进行大军调动。
内阁这些老家伙们，哪里管老百姓的死活，只要涉及一个叶行远，就算是拼了命也会阻拦这件事的发生。
哪怕是真的妖寇攻打兴州府，他们也只会幸灾乐祸，叶行远殉城的话，对他们来说真是最美妙不过的结局。
“咱们兴州府并无驻军，紧邻的隆州东野岛上驻扎有水师，总兵杨宗之，他若可调兵护卫兴州，应该能阻挡妖寇的攻势。”陆同知向叶行远研究。
隆州还在兴州的东面，领有几座大岛，水师总兵杨宗之驻扎在东野岛上。从十年前就开始造船练兵，围剿妖寇，虽然没有什么大成果，但也得过好几次朝廷的嘉奖。
妖寇本是乌合之众，侵扰地方还行，但是要正经攻城，还是差了许多，只要水师肯来援救，兴州府应该无碍。
叶行远摇头叹道：“哪有那么容易，一部总兵，未有兵符，他是绝不敢擅离职守的。除非真的妖寇兵临城下，到时候他在从东野岛出发赶来，那哪还来得及？”
兴州府是商业大都市，已经数百年未曾遭受过兵祸，也没有高大的城墙——为了方便货物的进出，甚至扩建了几处城门，根本没法放下来防御。
何况水道纵横，处处都有进出口，实在是防不胜防。
要是等到杨总兵赶来，可能兴州府衙都早就被妖寇攻占了。
平时保护兴州的军事力量，其实更多来自于平海，只是现在平海刘巡抚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来救援？
“那可如何是好？”陆总兵急得搓手。妖寇大部队据说有数万人，一旦涌进兴州府，展开巷战，那些普通百姓简直都是待宰的羔羊，到时候兴州化为血海，实在是呜呼哀哉。
叶行远踱步沉思，他当然也满心希望事情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自欺欺人。
“妖寇若有动向，省境必有变化，我们还是去调查一阵，才好确定行止。”
他如果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想要紧急动员百姓，大概众人心中也只会将信将疑，难以拧成一股绳子用劲。
为今之计，只有亲临前线，去调查一下妖寇到底想干什么，才好想办法应对。
陆十一娘忙劝谏道：“大人万金之躯，何必冒此风险？只要招呼咱们属下兄弟去查探一番，也就是了。”
叶行远摆手道：“兹事体大，不是我信不过锦衣卫，终究还是得眼见为实才是。”
有欧阳紫玉这位六品剑仙护驾，叶行远自忖还是不会有什么性命危险，何况他现在保命手段也已经不少。为了避免再来一次守城战，还是得主动查探清楚为妙。
身为读书人，始终要冲锋陷阵，叶行远都已经习惯了，不再抱怨。
当日他就带着欧阳紫玉、陆十一娘和李夫人等人，乔装打扮，离开了府衙，一路向南，出城往平海省方向摸去。
兴州府还是一片祥和，市集热闹非常——股票交易所的成立，引来了大量的资金，而资金沉淀下来之后，就开始繁荣实体商业和当地人民生活水平，物价虽然略显高企，但是百姓富足安乐，短短一年就得了许多好处。
这与粮贷那种恶性投机不同，股票交易所其实像是一个吸血的机器，将朝廷各地的资金引到兴州，在其他地方没有类似的投资市场之前，这些资金短期内也不会挪走，这就等于是以全国来奉养兴州一地，繁荣也就可以预期了。
叶行远当然知道这不算是长期发展的正道，包括琼关特区在内，这种发展其实都或多或少影响了周边以及整个中原地区的经济活性。
所以琼关与兴州的繁荣，并非是叶行远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全国老百姓共同的功劳，只可惜他们自己享受不到。
现在叶行远只是主政一方，目光当然只需要盯着一府之地，其余别的地方会怎么样，暂时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等到他有朝一日主持朝政，或许又会不一样的发展思路，不过他觉得自己的升迁路线，可能会有预想之外的变化，也就更不着急。
兴州府城外的郊县，同样比其他地方要繁华和干净得多，以往江东种稻，足以养活天下，但现在种粮食的农民明显减少，一路上路边大多都种植桑麻等经济作物。
如今江东丝织业发达，几乎家家养蚕，丝麻是农民赚钱的主要渠道。
叶行远心中一动，笑道：“如果之后期货市场再开，生丝倒是可以作为主力商品，这东西比只粮食还是要安全得多，不过还是得加紧控制，主要是为了让农民规避风险。”
粮贷危机之后，四大家亏得一塌糊涂，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因为大部分粮贷其实都被四大家和四大家的代理人收回，所以最后取缔的时候，也没起什么波澜。
等到三月之后，交割仪式完成，四大家们达成了左手换右手的仪式，算算亏掉的银两，欲哭无泪。他们那时候才得出结论，绝对不要和叶行远玩经济战，这小子是天生的货殖高手，还不知道有多少手段未曾施展出来呢。
叶行远对这个自发形成的期货市场关闭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官方可以允许有适度的期货投资投机，但必须在严格的监管之下。
这种事情既然已经冒头，想堵是堵不住的，有人想出了粮贷，说不得未来就有人想出丝贷、麻贷之类的手法来投机。与其如此，不如干脆官办。
股票交易所已经成立了，叶行远决定一年迈一步，第二年就成立期货交易所，其中生丝就是前期可以炒作的主力，如果操作得当，大概又能狠狠坑四大家族一把。
地头蛇们的力量，一方面源于宗族势力和朝中的后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经济的力量，经过三番两次的折腾，手头没有余钱之后，料想这些家伙也就搞不出什么名堂。
在这一路上，叶行远灵机一动，想到了坑地头蛇的陷阱。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妖寇身上。
越是靠近平海省的边境，妖寇活动的痕迹就越明显。
等穿过兴州府最南端的一个镇子叫乌塘的，陆十一娘远远就瞥见几个背着弓箭的妖寇在路上游曳，仿佛是在巡逻，也像是在探查着什么。
“大人，你看……”她拉着叶行远躲在一片小树林背后，指着远处，示意叶行远观看。
这里已经是江东省所在，距离临平还有好几十里路，妖寇的斥候，何以就到了这里？

第四百七十三章
“总共有五个。”欧阳紫玉看得分明，跃跃欲试道：“我去将他们都杀了？”
妖寇的斥候小队，一般也有比较强的战斗力，遇上小股军队或是民兵地方团练，也有抵抗之力，至少可以传回消息。
不过比之六品女剑仙，那还是差得远了，欧阳紫玉要杀他们，应该也不费吹灰之力。
叶行远观察四方，除了这几个妖寇斥候之外，周围并无旁人，也没有大队妖寇接应。
“要留活口。”他今天来就是为了侦查，一路全杀了没意义，至少得抓两个来问问，妖寇到底有什么打算。
欧阳紫玉大喜，笑道：“好咧！”
她腾空而起，气势汹汹，浑身紫衣飘飘，颇有剑仙风范，落在那几个妖寇面前，刷刷几剑杀了三个，信手提起剩下来两个，御剑飞回到叶行远面前。
那俩妖寇还没反应过来，刚才腾云驾雾让他们畏惧非常，知道遇上了高人，忙不住磕头求饶。
妖寇没什么骨气和节操，他们的原则很实用主义，欺软怕硬，碰到能欺负的就穷凶极恶，杀人越货，碰上了硬茬立刻就服软。
这大概也是他们在大海上生活养成的习惯。
“你们是哪一族人，为何要窥探兴州府？还不从实招来，或可饶你一命！”叶行远用上了些许清心圣音的神通。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那位小妖寇软骨头，早就趴伏在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妖奔波儿灞，这是我兄弟灞波儿奔，咱们是奉了大元帅之命，前来探查兴州府军情，决定什么时候攻打府城……”
陆十一娘大惊，问道：“妖寇真的要攻打兴州府？什么时候？”
奔波儿灞也挺吃惊的，奇问道：“你们不知道？大元帅这次佯攻临平，就是要集结兵力，北上江东，我以为人族已经都知道了。”
居然有这样的战略目的？叶行远蹙眉道：“如此说来，临平守将应该知道你们的意图？”
奔波儿灞挠头道：“应该知道，不过……小的也不敢确定。”
妖寇的战略意图，当然不会明着对人族说，但是上万妖寇团团围住了临平府，但也没有猛攻，徒耗钱粮。就算巡抚刘大魁再迟钝，也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们的意图，可他只是一封又一封的上加急文书，只字不提自己的猜测。
都是套路啊。叶行远心中暗叹，对于刘大魁来说，或许巴不得妖寇弃了临平，转攻兴州。对他来说，怎么也是守土有功，至于兴州若是失陷，关他屁事？
这种以邻为壑的行径，叶行远深恶痛绝，尤其是他居然一点口风也不漏，真是心思太黑。想起之前陆同知前往临平借粮，刘大魁嘴上说好，但是到处征粮却征不到，就足以看出来他是个伪君子了。
叶行远摇了摇头，又问了奔波儿灞两句，发现两个小妖所知还不少，便吩咐陆十一娘先将两妖带回府衙，好好审问，自己则是继续越过边境，悄悄去看妖寇围城。
临平城也是繁华都会，几代之前曾为古都，故而还有宽厚的城墙。据险而守，妖寇并没有攻城武器，所以虽然看上去局势凶险，但在一段时间内并没有覆城之危。
大部分妖寇还是与平时一样，一盘散沙，营地都甚为纷乱。但叶行远却发现东面正对临平城东门的一支妖寇军队衣甲鲜明，法度森严，像是其中的精锐。
之前奔波儿灞交待过，说如今海上妖寇，被一个自称大元帅的大妖控制，他训练了一支雄壮军旅，妖寇才有了比较强的正面攻坚能力。
大元帅率军攻破望月寨，斩杀参将汪海林，妖寇士气大振，这才有了临平之围和北上的计划。
“大元帅就应该是海上的巨盗九狮陀，此人乃是海外狮妖，有一头黄发极为雄伟。修行不在胡九娘之下，这十几年来，因为身先士卒，赏罚分明渐渐做大，据说海上一大半的妖寇都要在他手下讨生活。”从胡九娘处叶行远得到过消息，对妖寇的情况略有所知。
胡九娘说这位九狮驼与以往的妖寇不同，颇有雄才大略之相，他们在海上曾经打过两次交道。
不过胡九娘是亡国公主，一心只想回返青丘复国，并不是真正的妖寇，所以与九狮驼也没什么合作。
叶行远之后也派锦衣卫调查，但海上的消息极少，并未得到太多关于九狮驼的消息。
没想到便是他组织率领了这一次妖寇的入侵，胡九娘说他野心甚大，现在可见一斑。
只可惜在万军之中，叶行远没法看清此人的形象，但光看他手下亲兵，便知威风凛凛，实在不是现在驻扎江南的这些老爷兵可以抵挡的。
看了妖寇的军势，叶行远更加担忧，他沉默着带欧阳紫玉等人返回府衙，反复再审奔波儿灞和灞波儿奔，把他们腹中的资料全都挖了出来，忧心更重。
从现在的情报来看，妖寇要大规模攻击江东省几乎是板上钉钉，他们一直在调集粮草，整顿兵员，所谓围城，不过是做个样子。城中守将大概也有了默契，已经好久不曾轻举妄动，双方和谐得很。
九狮驼是三品的大妖，擅长幻术神通，可以召唤大雾，笼罩战场，一人便可抵万军。再带上他十年训练的亲兵，纵横冲突，无人可挡。
其余聚合起来与闻讯赶来的妖寇，大约有三万余人，这已经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叶行远将情报转达给青妃，皱眉道：“到月底的时候，妖寇集结队伍差不多，就会向兴州府进攻。我连续上书告急警告，但朝中却无人理会，看来是打算坐视了。”
这真是让人愤慨，青妃恼道：“就为了私人恩怨，坐视百姓生死，这些尸位素餐之辈，怎么就能高居庙堂之上？”
妖寇野心勃勃，朝廷又是那个死样子，兴州府完全没有战争的准备，这残酷的现实就摆在叶行远面前。
他该怎么办？
啪！京师中宇文经的府邸，听到这个消息，宇文经手中的折扇坠地，面色发白。
确实政治斗争绝无底线，从加入到其中之后，宇文经心里就有数。当初他在北边，也曾想借用蛮族的力量，一举除掉叶行远，甚至牺牲掉琼关一县也在所不惜。
现在看着首辅的套路，是要重复他这一手，只不过玩得更大，更绝。
他用来给叶行远陪葬的，可以说是朝廷的中心，江南膏腴之地的兴州府！早已千疮百孔的朝廷，能不能承受付出这个代价？
陈直跺脚道：“宇文兄，这事情已经闹起来了，你……你看看怎么说！”
叶行远的告急文书泣血，振聋发聩，奏折上来虽然被留中不发，但叶行远也不会让他们好过，早就明发天下，字字诛心。
他就是暗指朝中大佬见死不救，甚至不顾兴州一府百姓的性命。
在这种情况之下，也亏得几位内阁大学士居然还能够沉得住气，到现在仍然以拖字诀来应付。
国子监的学生们年轻，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早就上街游行，为叶行远，为兴州府声援。
陈直正是得到了这个消息，才来想宇文经报告。
宇文经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来责备内阁诸位大学士，他苦笑道：“诸公大概也是因为叶行远并无真凭实据，所以不能仓促调动兵马，你也不要太急。
如今四处烽火，朝廷焦头烂额，处处都要平乱，哪里来的人马和军饷？临平被围的援军还没来得及派出，更何况是尚未受到攻击的兴州。如果最后妖寇并没有攻击兴州府，那这次调动岂不是成了大笑话，白白劳命伤财？”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妖寇要进攻已经决不容怀疑，难道首辅真的打算用一府之地的糜烂为代价，换叶行远的性命？
陈直却信以为真，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去劝告国子监的学生，不要轻易为人煽动。如今国家有难，正该大家齐心协力的时候，事有轻重缓急，也不可能叶行远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宇文经苦笑，兴州府与临平府的情况怎么相同，临平虽然也甚为发达，但是经常会打仗，又曾是古都，城墙修葺完整，可以抵御外敌。
兴州却完全不一样，他因为海贸极大，船只川流不息，城中小河阡陌纵横，只觉得城墙是累赘，妨碍了做生意。平时坍塌了也不会修葺，甚至还会主动拆除一部分，现在事到临头，就算想要抢修，大概也早就来不及了，只会平白引起恐慌。
妖寇一至，血流成河，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宇文经痛苦的闭上双眼，脑海中盘旋者老弱妇孺的哭喊，那种修罗场面，他真的不忍卒睹。
陈直还在喋喋不休，他却觉得阵阵耳鸣，什么也听不到。
良久，宇文经才咬牙下定了决心，“走！我还是要去一趟首辅府邸，就算不成，总要尽力争取一次才行！”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严秉璋的府邸，宇文经是常来常往的。他与陈直驾着马车，来到相府角门。门子认得他，不敢怠慢，也不需要通报，直接就引着宇文经到了内宅书房。
书房中日光温润，岁月静好，严首辅坐在太师椅上，从容品茗。
这次他倒没有打瞌睡。宇文经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如今心急如焚，要让他再慢慢等待，耐心只怕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严首辅瞥了他一眼，眼神不如以前温和，浑浊的眼珠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宇文经吸了一口气，上前正色行礼道：“学生此来，只为了给生民请命。”
严首辅叹气，沉默良久，缓缓放下手中的黑釉兔亳盏，摇头道：“六年前，你的选择与我一样。”
六年前，宇文经借着朝中大佬养寇自重祸水东引的谋划，干脆引蛮兵入关，攻打琼关城，想要在肉体上彻底消灭叶行远。
是他自己打开了这个魔盒，才弄到今日这地步。
他突然一撩长袍，跪倒在地，恳求道：“相爷，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叶行远羽翼未丰，信手除之，乃是必要。如今他已经成了气候，再要动他，只怕朝纲动荡……”
彼时的叶行远，只是新科状元，几乎等于是被贬谪出京，担任一个小小的县令。一无根基，二无后台，三无政绩，就算小小的有些圣宠，过了几年皇帝也就不会再记得他是谁。
那时候杀了他，能有什么后果？至少宇文经能够扛得下来，大学士们更不用放在心上。
现在的叶行远，却已经成为天下最富庶州府的知府，手上有琼关钱庄和股票交易所这样能够动摇天下的经济利器，有着不畏权贵的青天之名，有着死心塌地跟着他干的一群铁杆党徒。
叶行远已经站上了轩辕世界的政治舞台，再也不可能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将他踢走。
严家的谋划，莫说未必能够杀得了叶行远——这小子溜滑的很，每每绝境中都能有特别的发挥，谁知道他能干得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算是真的杀了叶行远，现在的严首辅，还能压得下这件事，承受得了叶行远势力的反噬么？
严首辅到底已经老了。宇文经心中叹息，以往的他，绝对不会做这种破釜沉舟的下策。就算除掉了叶行远，朝野的攻讦他也未必能挡得住，这个首辅之位，很难再坐得稳了。
他难道不明白，他的敌人已经早就不是突破规矩的叶行远，而是在内阁之中，嫌他占位子太久的下面那几位了吗？
首辅做得太久，就是原罪。
宇文经还想最后再挣扎一下，背后却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那么按照这位天才幕僚的想法，只有你的主意才是对的，而我爹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小严相公缓缓从后面走了进来，殷勤的站在严首辅身后，目光睥睨，语气诛心。
完了！宇文经闭目。
他清楚严家人的起居，知道小严相公这个时候应该不在家中，所以才前往严府，希望孤注一掷，说服严首辅恢复理性。
没想到小严相公居然突的回转，那么自己刚才那一番话，只怕还触怒了他，这事再难转圜。
“学生不敢。”宇文经尽最大的努力劝阻，“只是此事一出，不但同情叶行远的那一波文武官员，会为他鸣冤抱不平，就算是其他大学士，也会落井下石，攻讦首辅，不知该如何应付？”
不管成与不成，严家都要倒霉。这种自杀式的攻击方式，到底小严相公是怎么想出来的？他是猪脑子么？
小严相公傲然道：“此事又不是我们严家一个人独断专行，内阁集体沉默，那几位大学士也和咱们一样，是一条线上的蚂蚱。等此事结束，他们好意思跳出来？他们敢与严家做对？”
他们当然好意思！宇文经气得眼前发黑，小严相公自诩识人多谋，却根本不懂政治。
政治的精髓当然是甩锅推卸责任，什么脸皮是没人要的。一旦出事，严家树大招风，这些害怕自己被当成替罪羊的大学士们，又想借机再严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一定是一群咬得最狠的疯狗。
宇文经失望的望着严首辅，却发现严首辅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下巴一点一点，竟然是又要睡着了。
以前他爱打瞌睡，这是首辅的手段，是画龙点睛的政治智慧。而现在打瞌睡流口水的他，却像是一个已经搞不清状况的老糊涂。
宇文经哀叹，告辞离去，坐在陈直的马车上，一路回返家中，一直到下车之前，这才闷闷的吐出一口血，凄然道：“严家……恐怕要完了。”
不说同行的好友陈直如何惊惶，单说严家要不要完，这时候兴州府众人根本无暇顾及。妖寇大军压境，兴州府无险可守，叶行远总要想个应对的手段。
叶行远想要保住性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望风而逃，远远离开兴州府，但如果弃民而逃，那么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经营的好名声与基业就全部毁于一旦，再也无法回头。
如果守城，又没有任何胜算，甚至无法保证多救几个子民，众多的河道是兴州府财富的源泉，却也让它的城防变得如筛子一样，什么都挡不住。
“为今之计，或许我们只有说服府中居民，一起迁徙避难。毕竟妖寇不可能久居，等他们退走，或是朝廷援兵到来，再行返乡。”陆同知小心翼翼，提了自己的想法。
众人一起摇头，这根本行不通，“且不说兴州府有多少居民，这迁徙根本坐不到，他们也不可能听信咱们的话就走。就算他们肯走，我们又能带他们迁徙到哪里去？”
附近有些丘陵，还有一个大湖，或许能藏个几千人，但是兴州府数十万人口，还有大量的商人来此，怎么可能撤得走？
“若是与妖寇谈判如何？咱们给他们一些赎金，免了他们攻城！”欧阳紫玉虽然觉得憋屈，但是江湖人物就会有这样的想法。
青妃长叹，“如果可以这样，倒也罢了。但是妖寇一向背信弃义，又怎能相信他们？而且大人如果私下与妖寇谈判，就算是保住了兴州府，也绝保不住自己的官位了。”
朝中的大学士们大概会喜出望外，这种把柄捏住，他们就随时可以整死叶行远。或许他们就想逼得叶行远出此下策。
叶行远凛然道：“如果能救兴州子民，我又何惜头上乌纱？但是妖寇就算拿了钱粮，一样还是会来攻城的，他们可以拿到全部，何必只拿一部分？”
他这话真心实意，胸中的宇宙锋拼命震荡，好久不见的天命陷阱又来了。
明知是陷阱，叶行远仍然要一脚踩进去，他现在是一府的父母官，实在不可能放着这几十万条性命不管。
“不能守、不能走、不能降、不能和，这可怎么办？”陆十一娘口中嘀咕，焦急万分。
“我们现在手上，能够调动的力量有多少？”叶行远身子一震，抬头目光炯炯扫过众人，“我是说可堪一战的力量。”
青妃掰着手指头计算，“城中的团练、衙役大约可以选出两百人。房千户的江东千户所，如果能倾囊相助，应该能调出三五百名锦衣卫。还有胡九娘这几日就要返航靠港，她麾下还有两百人。”
总共加起来没有一千人，这就是叶行远现在可以动用的全部底牌，周边虽然有驻军，奈何叶行远根本调动不了。而无论是省中朝中，全都装聋作哑。
“不守、不走、不和、不降。”叶行远重复了一遍陆十一娘的话，咬牙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能选择一战！”
他伸手拿过地图，铺在桌案上，指向江东省与平海省的边境，那里是东湖湖口，有一大片肥沃的平原。
“我们就在此地，狙击妖族，不让他们有机会到兴州府城下！”叶行远斩钉截铁，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大部分人都觉得叶行远是疯了。
陆同知挠头道：“大人，就我们所知，妖寇的数量就要超过三万，还拥有一支骑兵，我们区区几百人，未经训练，连武器都不齐备，怎能抵抗？”
这实在是白日做梦，妖寇们的战斗力惊人，本来就强于普通人族士兵。以前几位总兵在平海剿灭妖寇，就算是战胜，往往也打出一点五比一的伤亡比，就算全歼对手都是惨胜。
现在想要几百人去打三万，叶大人是不是有点头脑发热了。
老子还曾经带着几百人攻下妖族的皇城呢！说出来你们都不会信吧？叶行远心中吐槽，他在虚拟世界中经历的大场面越多，面对真实世界中的绝境，也不会那么绝望。
他总是相信，总有办法可以扭转乾坤。这一次，他必须要用野战来决胜负。
“陆十一娘，你取联络房千户，请他务必带着锦衣卫精锐到兴州来帮忙。陆同知，你带人去港口，一旦胡九娘回返，立刻通知我。欧阳小姐，你去组织团练，趁着这最后几天，再狠狠的训一次！”
叶行远口齿清晰的分派任务，他脑中已经有了一个冒险的计划。事到如今，也只有孤注一掷试试了。

第四百七十五章
大元帅九狮驼站在高处，骄傲的巡视自己带出的精锐。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妖族，但都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甲胄，在中原大地上自由驰骋。
远处临平城墙上的人族军队有气无力的呼喝着，假装奋力的抵抗。
这一出攻防的大戏，双方默契而自然的演出了许久，谁都不曾道破。
“大元帅！”一名身材高大的狼妖策马奔到九狮驼身边，禀报道：“如今聚集到临平城下的兄弟，已经有四万人，咱们分别编组训练，有模有样，我们何日北上？”
妖寇们也都等得急了，虽然在临平城下，一边劫掠，一边休整也过得很惬意。但是想到江东的繁华，他们的心头便热了，迫不及待想要冲到这不设防的地区，予取予求。
“差不多了！”九狮驼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激昂的气势，他朗声道：“我既然把你们带到了陆上，当然会让你们享受荣华富贵。人族软弱无力，有什么资格占据这么多财富？
七天之内，我就会带你们攻破兴州府。城破之后，城中的财帛女子，任你们取用，大杀三日，绝不封刀！”
“乌啦！”一群附近的妖寇都发出激烈的欢呼声，目光中满是血色的欲望和渴求。
九狮驼看着这些好儿郎，心中欣慰，对内斗的人族更是不屑。
他兵临城下那么久，愚蠢的江东省居然没有任何军队调动的迹象。他们难道不知道不远处的兴州府，就已经是他口中的肥肉了么？他们真的以为，妖寇绝对不敢越过那条线不成？
不。九狮驼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几十年前的妖寇，确实不敢深入江东，因为他们知道这样会引来朝廷疯狂的报复，当时朝廷的军力还是很骇人，妖族在中原根本不敢抬头，一旦露脸，极有可能就被当场镇压。
四面的妖族也都没有发展起来，只能仰人鼻息。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朝廷四面烽火，妖族、蛮族、流民、贼寇，搅得天下大乱，他们自己都焦头烂额，就算妖寇越线，他们还有什么力量来惩罚他们？
而且……那些愚蠢的人类在现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着内斗。九狮驼听说过叶行远，也很清楚，正是因为叶行远，导致了兴州府虽然在核心腹地，却居然孤立无援的局面。
大学士们不喜欢他，想要他死，所以顺水推舟，把天下最富的兴州府都送给了九狮驼当礼物。
他当然只有笑纳了。
“集结兵力，午后出发，目标，兴州城！”他大声呼喝，发布了命令。传令官骑着白马四面奔跑，重复大元帅的命令，每到一处，都掀起震天的欢呼。
与此同时，叶行远正带着微不足道的兵力，尽量想办法将他们整合在一处，完成基本的行军。
胡九娘的部署算是其中最强的一部，但是他们散漫惯了，没什么配合的概念，经常出错。
锦衣卫相对中庸，但他们并没有什么士气——这也可以理解，因为他们好端端的在石州，不得已被调来此处，听说要去与妖寇拼命，就是有些不情不愿。
至于城中团练、衙役，只能勉强算是壮丁，真正上阵厮杀，恐怕是靠不住。
叶行远叹道：“还是缺乏像寒风堡老兵这样的精锐啊。”
这一支队伍是他带过的最强小部队。想想在神通匮乏的末世，他们都能靠意志凝结横扫千军的神通，如果在这个时代，将会发挥出多么强的实力？
如果有他们在，就算是十万妖寇，叶行远都不放在眼里。
但他现在手上的底牌，就只有那么多，他要带着一群毫无斗志的乌合之众，去挑战三万到四万凶残的妖寇，而且只能胜，不能败。
如果败了，兴州府就成了妖寇的囊中之物，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只怕就要断送。
“叶大人。”李夫人知道情况有变，也早早的赶来相助，她看到叶行远面有难色，凑过来说话，“这种场面，我们在虚拟世界中见得多了……”
叶行远大笑，李夫人当然是在安慰他，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无论是子衍的守城，还是颜无邪的三世轮回，叶行远与李夫人都陷入在绝境中，他们有时候遇到的局面，可能比现在还要更糟糕。
他们当时挺过来了，那么现在，仍然有机会创造奇迹。
叶行远笑道：“当日北伐妖寇，我一路打到黄龙府，真是快活。”
这话也就只能和李夫人说说，其他人不解死后世界的神奇，听了也不敢置信。
“叶将军威名赫赫，我在青丘之国都有所耳闻。”李夫人笑道，她看着那些笨拙的军士，安慰道：“他们虽然不是寒风堡那群老兵，但是他们也有保家卫国的决心，我相信只要在大人的领导之下，我们一定能胜。”
叶行远默不作声，这时候斥候传来妖族已经向北面进发的消息。他怔了半晌，咬牙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没有更多的时间，但也只能以这些人马去对抗了。
叶行远穿上白儒袍，戴上青云冕，脚踩蹑云靴，腰挎裴将军宝刀，带着四样宝物，雄赳赳气昂昂跨上骏马，领兵出征。
胡九娘、李夫人、欧阳紫玉、陆十一娘都跟在他身后，但凡用得上的战力，这一次尽数出发，毫无保留。陆同知与青妃镇守后方，房千户只派来了手下，自己没到——叶行远当然也理解他。
不到前人的军伍出征，并没有迎来欢呼，反而是许多人都发出疑问。
有人问道：“知府大人带着那么多人出城干什么？难道是哪儿闹了盗匪？”
有人不解道：“盗匪哪儿需要这么大阵仗？我看他们往南去，难道是去增援临平府？但叶大人是文官，怎么也管这事？”
有人不懂装懂道：“大概是妖寇要走了，叶大人带上人，也去斩几个首级，或许可做功劳！”
这说法得到了最多人认同，临平的妖寇之乱虽然对他们影响不大，但毕竟近在咫尺，每个人都盼望着早点结束。
谁也没有想到，包围临平的四万妖寇，已经放弃了那座坚城，开始疯狂的涌向兴州这座不设防的城池。
叶行远带着众人走出几十里，刚到了东湖边，距离他理想的预设战场还有十来里路。天色已暗，他就下令扎营。
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妖寇也从临平城出发，不过行进的速度不算快，一天的时间大约走了二十里路，按照这个速度，差不多要在三四天后，才会抵达东湖边的沼泽平原。
“太好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叶行远略松了口气，这个地点大概是唯一有机会埋伏的地方，其余都是一马平川，野战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又问道：“刘巡抚那边，有没有派出军队衔尾追击，或者骚扰？”
其实这问题他心里早有答案，但总还是得问一问。
斥候有些气愤道：“临平城中都吓破了胆，看到妖寇离开，也没有人出城，足足等了一日，才刚开始有人离开。更不可能有人去追击妖寇……”
要去追妖寇，万一把妖寇追回来了怎么办？他们杀个回马枪怎么办？既然已经祸水东引，那就干脆不理不睬，装聋作哑。
刘巡抚只是立刻慷慨激昂给朝廷上了一道折子，说自己率领临平军民，奋力抵抗，敌酋无能攻破城池，终于败走。如今妖寇的残兵败将往北面去了，请北面的州府务必小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反正临平城确实没有破，妖寇也确实退走了。至于是不是因为他们的抵抗，或者妖寇到底是不是残兵败将，这谁又能说得清楚？
何况他还很讲义气的提醒了北面的州府，他们要是遭受攻击，也不能怪他刘大魁了。
“这封战报到朝廷，再发下来到省里，哪怕省里雷厉风行，派人来援，或者调动隆州府水军，那也远远来不及了。”叶行远看了看邸报，愤然抛在一旁。
刘大魁如果有点良心，一个月前就可以上书说明情况，那时候就算朝廷大佬们再昏庸，也不可能不做点表面功夫，何至于现在这般困窘。
叶行远用力摇了摇头，大战在即，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而为。
他吩咐众人，“今日且先扎营，埋锅造饭，明日五更点兵，必须在午前抵达东湖边沼泽平原，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取胜的地方！”
众将士有气无力的答应，扎起营寨，暂时安歇。
叶行远则是一直站在水边，望着远方的芦苇丛随风飘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天色断黑，这才随便吃了两块干饼子，喝了几口清水，回到营中休息。

第四百七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叶行远起床，率领众人急行军十里，一直抵达东湖边的沼泽平原。这里地面松软，原本都是湖床淤泥，只是今年干旱，这才露出水面。
芦苇茂密，因为到了秋天，都变得干枯，但却并未凋谢，站在芦苇丛中，谁也看不到真容。
“只有在这里了。”叶行远叹了口气，这里实在不算是什么天险，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地利，但附近想要借用地利对抗妖寇，也只能选这个地方。
李夫人走在芦苇丛中，用力的踩着地面，如果不小心，会陷入大约两寸深。妖寇身着甲胄的话，会陷得更深些，但仅仅这个，还不足以抵挡妖寇的脚步。
“大人，就让我率领锦衣卫的弟兄，引妖寇入彀，正面对抗吧？”陆十一娘咬了咬牙，这时候表忠心。
她当然知道这个任务九死一生，但走都走到了这一步，难道还能后退？大人只要能闯过这一关，之后必然飞黄腾达，她也看得分明。
叶行远略一犹豫，只能点了点头，“也只有你了，不过你放心，本官也与你一起。”
什么？李夫人大惊失色，连忙道：“大人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还是与我一队吧？”
团练们负责摇旗呐喊，故步疑兵，虽然也有被追击的危险，但总比正面对抗妖寇冲锋来得安全许多。
“不必。”叶行远摇头，“我若不在此，这些锦衣卫也不会安心。还需要我用清心圣音时时激励士气，才能撑得过去。”
几百人对抗数万人，就算原本胆气豪壮，大概也会吓破了胆，叶行远要不在，大概他们撑不了多久就会溃逃，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李夫人知道他说的乃是正理，只能点头答应。
胡九娘与欧阳紫玉带着那群海寇，另有任务，提早便离开了芦苇丛。李夫人也带着上百个乌合之众，到芦苇荡深处埋伏。叶行远就带着锦衣卫，堂而皇之的向前，要在路口堵住妖寇的大军。
却说九狮驼带着九万妖寇，浩浩荡荡越过了两省边境，踏入江东，也就是兴州府的范围之内。叶行远别的做不了，兴州府南面的村民，都被他强行召入城中，坚壁清野，这里百里路不曾有人烟。
九狮驼也不心急，如果人族这点反应都没有，他反而要怀疑其中有诈了。
他只命人沿途收集粮草，虽然不多，但只要够他们行军到兴州府就行了。等到他四万妖寇兵临城下，他相信兴州府一定是一鼓而下。
“禀报大帅！前方有一支军伍扎营拦路，数量不多，不过看上去也有几千人。”斥候看到也叶行远带着锦衣卫的营寨，他们增多营帐，多数旗帜，就是为了迷惑对方。
妖寇们不懂兵法，果然中计。九狮驼蹙眉道：“兴州府哪里有这么多兵？”
难道说是从旁边调过来的援军，但之前都没听说有任何动向啊？九狮驼懒得多想，恼道：“不过是数千疲卒，也敢螳臂当车？令前部发起冲锋，将他们碾碎！”
“是！”充当前部先锋的妖寇，大多都是些亡命之徒，悍不畏死。之前望月寨的大仗也打了，见过血，区区几千兵马也吓不住他们。得了大元帅的命令，便嗷嗷叫着向叶行远部发起冲击。
锦衣卫们吓得魂不附体，叶行远知道这是关键时刻，高声喝道：“尔等世受朝廷俸禄，保家为民，就在今日，给我顶住了，谁都不准做懦夫！”
清心圣音神通全力激发，那些锦衣卫到底也是血性汉子，只觉得胸中血气澎湃，知道若是今日溃逃，后面的父老乡亲全都要遭殃，当下也是不顾生死，借着营寨粗陋的栅栏防御，向那些妖寇射箭。
叶行远与陆十一娘身先士卒，各展神通，八方刀轮、霹雳弦惊连发，冲在最前面的妖寇像是被镰刀收割一样倒了一片。
“这神通不弱啊！”九狮驼心中一凛，对方看来真有领兵的武官，这种人族的神通强悍，妖寇们虽然皮粗肉厚，但修行有品级者还是少数，哪里能够抵挡？
九狮驼有心亲自出手，但又想到对方虚实未明，自己身为主帅，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咬牙忍耐。
好在人族那边也就是一开始三斧头厉害，等更多的妖寇冲上去以后，叶行远与路十一娘的神通也不能抵挡太久，眼看营寨的栅栏被冲开，叶行远拔出宝刀，砍了两人之后，立刻便下令后撤。
这才是关键处，叶行远知道锦衣卫们的军事素质还不足以支撑稳步后撤这种高难度动作，只能仍然是与陆十一娘殿后，一边诵念清心圣音，一面连发神通，阻挡追兵。
妖寇如潮水一般涌来，叶行远之前步的营帐全被踩平，到了这时候，人族有多少人也就一目了然。九狮驼只见对方就三百余人，恼道：“人族如此狡猾，竟敢耍诈，全军突击，将那些人都给我碎尸万段！”
众妖寇发一声喊，急冲而出，有人劝谏道：“大元帅，小心有诈！”
九狮驼不屑道：“这算什么？人族充其量只有几百人，就算有埋伏，我也不惧！”
他高举大刀，策马狂奔，带着亲兵与数万妖寇，一路穷追不舍，跟着叶行远进了大片的芦苇荡中。
叶行远且战且退，三百余锦衣卫只是这一个退却，便损失了一百多人。叶行远退到芦苇荡中空地，再点算人数，已经只有一百余骑。
这些锦衣卫庸庸碌碌，说不定平时还经常有欺压百姓之行，此时却为了保民而死。叶行远心中伤感，却只能咬牙坚持，重整队伍，准备伺机反击。
九狮驼带着大军追入芦苇中，因为视野受限，不能追得太紧。有人发现叶行远在空地中重整军势，赶忙报告。
九狮驼大笑道：“儿郎们，就在前方，杀了他们当下酒菜！”
众人轰然大笑，又有老成之辈劝谏小心埋伏，九狮驼正要不耐烦呵斥，忽然听侧面锣鼓喧天，有一支队伍斜插出来，攻击九狮驼的左翼。
九狮驼吓了一跳，但那埋伏不过区区数十人，骚扰了一阵以后就丢盔弃甲奔逃。九狮驼大笑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埋伏？来人，给我追，统统杀了！”
人族就只有那么点儿人，也非精锐，他有什么好怕？数万妖寇，一人一口唾沫都把他们淹死了，还怕什么埋伏？
九狮驼等人越追越进入芦苇荡深处，这阶段李夫人带着那些团练们还出来骚扰了两三次。他们甚为溜滑，大部分只是敲锣打鼓，一旦引起妖寇的注意，立刻撒腿就跑，后来九狮驼都懒得分兵去追他们，打算先剿灭叶行远部，再回头清缴。
叶行远一退再退，终于到了东湖湖边，背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湖水，再无退路。妖寇们带着隆隆马蹄声，即将逼近。
此时除了陆十一娘外，在他身边只留下二十八骑。叶行远慨然大笑道：“诸位，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今日诸君可愿与我共死否！”
骑士们齐声大吼：“愿意！”
叶行远固然知道这是清心圣音过度催发造成的洗脑效果，但也颇为得意，更觉自己像力战乌江的西楚霸王，大笑道：“如此，我们就反冲一次，再杀他们几个够本！”
他一勒马缰，带着骑士们呼喝冲击，趁着妖寇们立足未稳，冲杀一阵，又从侧翼穿了出来，杀了十几个妖寇，一点身边骑士，仅仅折了一名。
九狮驼听人禀告，赞叹道：“想不到人族还有这等勇士，也好，待会儿我亲自会会他，问清他的姓名，才好送他去死！”
他带领大军，轰隆而来，一直逼到东湖边，终于与叶行远他们寥寥几人面对面包围。
数万大军，围着二十余骑，真是水泄不通。
九狮驼看着满面血污，犹自奋战的叶行远，拍掌赞道：“原来是个书生，一介书生，还有这等悍勇，实在叫人赞叹。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我大刀之下，不斩无名之辈。”
叶行远慢条斯理的杀了两个围上来的妖寇，策马回头，朗声笑道：“本官便是兴州府知府叶行远，九狮驼，你在海上是一代霸王，到了这陆上，可就是虎落平阳了！”
明明是他被包围，还能说得出这么豪壮的言语，九狮驼也是哭笑不得。
他笑道：“原来你便是名动天下的叶行远，好好好，斩了你的头颅，也算是不辱没我的大刀！如今我数万大军，纵横天下，怎么能算是虎落平阳？”
叶行远也是大笑，忽然一指天空，“九狮驼，你自己看不就明白了？”
九狮驼一怔，抬头看天，却见身后的天空，竟然被一边炽热火光染红，仿佛是落霞漫天。
“着火了！着火了！”后军突然混乱起来，有人衣甲着火，胡乱拍打，引得一片纷乱。回头看时，只见那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已经化作漫天火海！
初冬的天气本来就干燥，芦苇本身又是最好引火的材料，在胡九娘等人刻意防火之下，迅速的蔓延！
九狮驼面色陡然阴沉下来，“叶行远，你想与我同归于尽？”

第四百七十七章
九狮驼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天下闻名的才子、财神爷叶行远，居然舍了自己这条性命，也要拖着他下水。
他身为三品大妖，当然不惧水火，就算是这火势再大一倍，也只能任他自由来去。
但是收下这四万妖寇，大部分人还是无法抵挡自然的伟力，火海之中，已经有大量的妖寇开始哀嚎。
这小子居然出这种绝户计！九狮驼怒不可遏，飞身而起，今日就算是大业未成，也一定要干掉叶行远出气！
他愤怒挥刀，大刀的刀气割裂苍穹，轰然一声在他与叶行远面前展出丈许宽的鸿沟。叶行远狼狈一个翻身，滚倒在地，低头就往地下钻去。
“区区土遁，何足道哉！”九狮驼冷笑一声，伸手一指，叶行远只觉得脚底地面忽然变得如钢铁一般坚硬，竟然是遁不下去，心中连连叫苦。
他本来打算将九狮驼引入绝地，杀人放火之后，就带着陆十一娘以及残存的锦衣卫土遁逃走，谁知道人家这大妖还有指地成钢的神通，诡异的克制了他从高华君处学来的土遁，这可没了退路！
“早知道再学一门火遁，他总不能把火也变成钢吧！”高华君四象遁法极为高妙，几乎是不死之身，可惜叶行远悟性有限，只学得了一门土遁，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
九狮驼发出狞笑，凑近了打算将叶行远碎尸万段，这时候叶行远身上的裴将军宝刀、青云冕、白儒袍与蹑云靴忽然一起放射光芒。他身子飘荡，眼前一片迷离，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陌生的所在。
“这是……”叶行远立刻反应过来，这分明是五德之宝共鸣，将他带入了钟奇的死后世界！
难道钟奇竟然是葬在这里，而不是城中那座豪华的陵墓？但是这自古以来就是东湖的荒地——不对，这里以前水多的时候，甚至是东湖的湖底！
钟奇乃是堂堂圣人弟子，著名的贤人，他的遗体怎么会被如此糟蹋？
叶行远迷迷糊糊，只见面前一片金光闪耀，似乎是在引导他向前。在他身边，陆十一娘以及剩下未死的锦衣卫也飘荡在这未名的空间中，各自惶然无措。
陆十一娘急问道：“大人，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救了我们吗？”
本来他们都要被盛怒的九狮驼斩杀当场，突然换了个地方，难道又是叶行远的神通？
“大约是仙人显灵，救了咱们。”叶行远信口胡诌，自己向那金光闪耀处走去，想了想又道：“你们若是可以跟来，便跟随我一起，如果来不了，就在此地暂时等待，我区区便回。”
这一次进入死后世界的方式又有些不同，叶行远也不知道陆十一娘他们能不能跟来。如果他们在这里等待休息，似乎也不是坏事。
想到此处，叶行远往金光处一跃，就觉得面前各色光芒闪耀，仿佛是穿过日月星辰，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后来便觉得身上一凉，再睁开眼时，面前景象都已起了变化。
他好像是置身于一个书房中，除了四壁的书以外，房中再无其他人。陆十一娘等人也没有跟来，看来是真不能到此。
叶行远缓缓站起身，四面张望，发现自己身穿一件绛色的宽袍，袖子旁有金色滚边，甚为贵重。这分明是先秦时期贵族的穿戴，怎么突然换到了自己身上？
这次的死后世界之行，果然又有不同。
不过死后世界千变万化，他连颜无邪的三世轮回都体会过了，这种古怪也没什么了不起，正要起身出门，看看到底身处何地，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叫，“二公子！二公子！不好了！大人和大公子被国君抓了！”
叶行远一怔，就见一个胖胖的下人撞开书房大门，像个皮球一样滚倒在地，匍匐在他面前，痛哭流涕道：“二公子，你与太子关系最好，快去求求太子，救救老爷吧！”
这人大约二十几岁年纪，满面虔诚，看来倒是忠仆。
但是……他为什么要叫自己二公子？叶行远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他默不作声站起身来，拿起一边的铜镜，照了一照。
镜中人有一张恬淡从容的脸，服色白皙，极为貌美，但又并不是女性的阴柔，而是美男子中的极品。
他身穿宽袍，气度雍容，早已不是叶行远，在这个世界里面，他变成了钟奇君本人！
“起来吧！”一旦认清这个现实，叶行远也就宁定下来，他脑中恍惚又多了一份钟奇的记忆。在他面前跪倒的，确实就是钟家的仆人，最为憨厚，人称阿大。哪怕是钟家最失意，钟奇最孤单的时候，都是阿大陪在身边，义气无双。
“我去见见太子。”叶行远大概已经明白了，这时候便是钟奇一生奇遇的开始节点。
他在这个死后世界，将会以钟奇自己的身份来体会，或许能够明白“节”的真意。
如果是以叶行远的心思来控制钟奇的行动，他是否能够做出如以往同样的选择？
叶行远一边换衣出门，一边回想。此时钟奇不过只有十六岁，他出身于吴国的大贵族家庭，父亲乃是吴国令尹钟宁，在吴国执政二十年，原本甚为受到国君的信任。
但是这一次……由于钟宁在立储之事上站错了立场，面临杀身之祸。
其实国君早就立了太子，太子为人虽然有些懦弱，但也并非是昏君，日后若能继承王位，也应该能够保住吴国的社稷。
但是国君到了晚年却老糊涂了，宠幸一位名叫安姬的美人，与她生下一子。因为受美色所迷惑，竟然想要废掉太子，重新立这个婴儿为继承人。
老成的钟宁当然坚决反对，话说僵了便引得国君勃然大怒，竟然下令将老令尹连同他的长子钟平拿下，金瓜击顶处死！
朝上百官当然苦劝，但国君固执，全然不肯听劝。要求钟宁除非改口，支持他废太子，否则就不会收回成命。
钟宁也非寻常人，只吟道：“太子大义所在，国之根本，岂能动摇，为臣，不能奉诏！”
这将国君气得七窍生烟，最后真的是处死了钟家父子，问罪钟宁——这本来是真实的历史。
而此时，叶行远就走在这真实的历史线上。
他走进了步步生莲的吴宫，耳边还能听得到国君的怒骂，心中却只有一片迷茫。
叶行远算是接受了这个死后世界的设置，但是作为钟奇，他要做些什么？是想与历史一样，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还是顺应自己内心的选择？
钟奇在父兄死后，闭门读书，足不出户，直到越国来攻，才出斋救国——按说国君是害死他父兄的大仇人，也是无道的昏君，一般人做不到这样，至少叶行远肯定做不到。
当然如果他将钟宁的父兄视作陌生人，完全隔绝这种亲情，那或许可以勉强维持着钟奇的行为，但这种演戏一样的走完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叶行远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才迷惘了。
“嘘！”忽然有人拉了他一把，从背后绕过一根廊柱，手指按在他嘴唇上，示意噤声，来人低声道：“你怎么来了？现在父王正在盛怒之中，不要迁怒于你！”
那人衣衫华贵，面容凄苦，正是太子本人。钟奇原本应该与他朋友相交，甚为熟识。叶行远忙躬身道：“参见太子……”
“这时候了，还行什么礼！”太子伸手将叶行远拉了起来，苦笑道：“你也该知道，我这太子做不了几天了，只恨连累了你父兄，但愿父王不要太固执，能够放过令尹老大人。”
太子倒是豁达。叶行远看着他，知道他本身便是一个乐天知命的人，爱好音乐与文学，对治政反而没什么兴趣。如果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他可以做一个快乐的诗人。
只可惜卷入这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只能死无全尸。
叶行远记得，吴国国君杀死钟奇的父兄之后，还是蛮横的废了太子，将他幽居在冷宫之中。太子又是歉疚又是郁郁，没过两个月便死了。
叶行远心中长叹，钟奇与太子是知心好友，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居然还能忍得住仇恨，实在并非常人。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要想办法救下令尹老大人！”太子见叶行远不说话，以为他是担心父兄的安危，连忙安慰，“我这就去参见父王，主动辞去太子之位，只要……只要他放了老大人……”
他咬了咬嘴唇，神色坚定。
叶行远知道太子辞位意味着什么，这世上从来没有废太子能够善终的事，何况就算这样，也仍然救不了钟奇父兄。
眼看年轻的太子握紧了拳头，就要向大殿上奔去，叶行远伸手拉住了衣袖，轻轻摇了摇手，“且慢，我另有计较。”
不管自己是什么身份，他始终是叶行远。
叶行远永远都不会认命，只会想办法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就算他现在扮演是钟奇，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父兄死在自己面前，不能眼睁睁的等着悲剧重演。

第四百七十八章
钟奇的一生极富传奇色彩，但也是一个大悲剧。从他成年开始，家破人亡，近乎亡国，流落异乡数十载。尽管无论多么艰苦，他还是能够创造高光时刻。
但他内心深处，真的觉得快乐吗？叶行远并不觉得。
圣人曾经评价他“君子固穷”，也赞他为志士，但也仍然为他的人生遭遇而感慨，多次为此而落泪。
叶行远化身为钟奇，确实很想体会他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掌控意识和行动的，仍然是他自己，只能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
吴国的国君伯虞，乃是史上有名的昏君，老年时候倒行逆施，害死忠良。想要在这时候阻止他，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上去劝谏，纯粹是把自己搭进去，太子白白丢了，也没办法救回父兄。想要救人，只有另想办法。
叶行远沉吟道：“现在百官都在劝谏，大王原本就已经怒不可遏，太子再上殿，那是火上浇油。”
国君最重视的是尊严，最怕尊严被挑战。他说要杀钟宁，一开始只是一时气话。正是因为有那么多人反对，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才会一意孤行。
“那怎么办？”太子手足无措，老令尹是他恩师，钟平是他挚友，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自己的事而遭不幸？
叶行远偷眼看来看殿上的情况，国君正挺着肥硕的肚子，站在高台上骂得声嘶力竭，不时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父兄垂手跪在阶下，双手被反剪绑在背后，一众文武百官都跪在地上求情。
“吴国到底还是不是孤说了算？你们再敢如此，还有没有把孤放在眼里？”国君的咆哮声在大殿上回荡，底下的官员扑通磕头，哀求不止，谁也不愿意让步。
这种时候，其实只要钟宁肯低个头，改弦更张，就不至于惹上杀身之祸。但叶行远也知道这位老令尹同样是一个坚持之人，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都不会妥协。
就连圣人后来都评价钟氏有节，估计钟奇的“节”之德，也是从父亲那里遗传下来的。
“而今之计，为国为民，太子当挺身而出……”叶行远鬼使神差般口中说出这句话来。不过才一说他就后悔了。
太子怔住，他确实是个孝子，但身在此位，哪里会听不出好友的弦外之音。
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叶行远，蹙眉道：“连你……也觉得只有这条路了吗？”
叶行远默然。他现在顶着钟奇的身份，钟奇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本质上还是那个肆意妄为的叶行远，在这种绝境时刻，又怎么肯束手待毙？
早在国君宠信安姬，生下幼子的时候，支持太子的老臣就开始暗中谋划。希望太子能够奋起夺位，架空昏庸无道的国君，带领吴国走上正轨。
其实这些年国君懒政，太子处理朝政，如果真的有心反抗，至少应该有自保之能。不至于落到现实中最糟糕的结局。
只可惜太子为人，优柔寡断，顾念父子之情，再加上钟家的强烈反对，所以迟迟都未有动作。
如今从钟奇口中，听到这话，太子当然惊奇万分。
他犹豫道：“以子谋父，是为不孝。以臣谋君，是为不忠。我本无用之身，也不避污名，但卿家一门忠烈贤人，为我所拖累，我何忍也？”
太子真心是个好人，直到现在，他担心的还不是自己，而是钟家的名声。钟家世代忠良，是天下公认的贤者，拥戴太子夺位的话，总会引起非议。
但是不走这一步，就要家破人亡了。叶行远心中叹息，他无法得知钟奇当年的心理活动，但如果易地而处，他本心绝不会束手待毙。
便喟叹道：“事急从权，君子亦有权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为吴国百姓，为了吴国社稷，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太子眼睛一亮，赞叹道：“好一个‘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从圣人所学，果然如今气象不同！”
叶行远这才想起来钟奇生活的年代尚无孟子，自然还没有这句民贵君轻的名言，便笑道：“只是一时感悟罢了。”
他心中隐有所动，钟奇不破大节，当然是了不起。但是以叶行远对圣贤道理的理解，“节”的意义却并非就是死板固执这么简单。若不能引导天下、国家与百姓进入更好的渠道，一味迂直的“节”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朝堂上的争执也告一段落，在众臣苦劝之下，吴王伯虞只能强忍怒火，先将钟氏父子打入天牢，愤愤宣布退朝，拂袖而去。
这当然只是开始，如果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三日之后，吴王会再召令尹钟宁上殿，问他有没有改变主意。钟宁老而弥辣，性子坚定，犯颜力谏，最后被盛怒的吴王活活在殿上打死。
留个叶行远与太子的时间，只剩下三天。
“今夜亥时，请太子召集人手，就在钟府集合，共商大事。”话已说出口，叶行远也就咬牙打定主意，不管如何先这么走一遍。至于是不是合钟奇的心意，能不能通过考验，那是后话，欲求圣人之道，至少不能违背自己的本心。
太子喏喏而去，神情中还是有几分茫然，大概还没转过弯来。叶行远也不去管他，施施然离了朝堂，回到府中书房，细细思量。
决定了要豁出去，其他纠结便不去多想，琢磨的是该怎样一击必中，提高夺位的成功率。
吴国是个奴隶贵族联合体的国家，钟家便蓄有数百兵甲，上千私奴。算是国中豪族世家，太子手上也有些兵，再加上零零散散的支持者，能凑出三千兵马。
直属于吴王的禁卫军有万人，他们都是天生勇士，战力强大。又有强弓硬甲，正面想要攻打宫城几乎不可能成功。
禁卫军统领乃是安姬的亲生弟弟仲求，也就是后来继承吴王之位，安姬之子佐迟的舅舅。这是铁杆反太子派，更无办法拉拢。
事实上伯虞与安姬就是靠着禁卫军的悍勇，倒行逆施多年，败坏国家，导致民不聊生。这才让越国进攻，吞并大半吴国国土，钟奇求救周天子，最后方能犁庭扫穴，拨乱反正。
“只能行专诸、要离、聂政、荆轲事了……”叶行远叹息，想起来这些人应该都还没留名青史，自己才要当上刺客之祖。
宇宙锋在他腰间闪过一道寒光，剑锋在剑鞘中嗡嗡作响，直欲飞腾。
亥时，太子带着一群铁杆，偷偷摸摸从后院角门进了钟府。他们也算熟门熟路，以往众人也是集中在令尹府商量，只是平日主持商议的是老大人，现在换成了叶行远。
因为白日朝堂上的变故，众人都是神色紧张，有几个都是愤懑难平，还有人泫然欲泣。
有人恼道：“如今王上倒行逆施，坑害忠良。连钟老大人都被押入天牢，明日我们上朝，还当百官叩阙，请他释放老大人。”
有人安慰钟奇道：“公子无需担心，大王虽然如今有些糊涂，但也绝不敢当真伤害老大人，老大人执政二十年，众望所归，德高望重。”
有人附和道：“正是，只要我们再拼死力谏，定能全大王收回成命。”
这些人还活在梦里，怎么这么单纯！太年轻，太天真了！叶行远叹气，不得不承认，三千年过去，人心都变得狡猾了。他所经历的朝堂斗争，可比这复杂得多。
如今吴国情势发展到这地步，只怕安姬、仲求等人都看得明白，这是你死我活，所以才会撺掇着吴王除去钟家父子。而太子一党，到现在还心存幻想，也难怪后面风流云散，彻底完蛋。
当然也有人提出逼宫夺位，但一来势单力孤，二来也没什么好办法，被众人一问，便哑口无言。
叶行远静静听着，一直都不发一言，直到太子问道：“叶卿，你召集大伙儿前来，到底有个什么章程，不如说出来议一议……”
钟奇虽然年轻，但自小就有神童之名，朝野皆知。便是令尹钟宁，也常常要征询这个小儿子的意见，故而众人也颇为服膺。
一见太子请叶行远发言，众人便停下议论，洗耳恭听。叶行远咳嗽一声，淡然笑道：“如今我要说的，不过只有八字‘虞父不死，吴难未已’！”
这八字一出，众人傻眼。钟奇一向是云淡风轻，翩翩君子，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杀气重重的话？诸位老大人都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沉默了。
太子低头，他这时候没法接口，无论是反驳还是支持，都不合适。总算有人乖觉，打破了这尴尬问道：“公子的意思，是赞同逼宫夺位？这是老大人的意思，还是公子自己的意思？”
钟宁生性耿直，身为令尹执政二十年，可说大权在握，但从来都没有权臣。也不营私结党，为人极为严谨。大家都知道他是忠义孤臣，要说他会支持这以下犯上的行径，谁都不敢相信。
叶行远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这正是我自己的意思。”

第四百七十九章
父兄被下天牢，随时都有性命之危。作为十六岁的年轻人，有些冲动的想法在所难免。众人松了口气，有老成的便劝道：“公子，如今局势也不止于此，大王虽然被奸妃蒙蔽，但总有幡然悔悟之时……”
又有人道：“如今奸妃一党，把持军权，咱们就算想要拨乱反正，也难免以卵击石，公子还须三思。”
叶行远摇头道：“不必兴师动众，只一死士足矣。”
他轻轻解下腰间佩剑，拍在案上，铿然有声，众人面色发白，明白了他的意思。
时值乱世，礼崩乐坏，刺杀之事屡见不鲜。吴国上几代的君主，亦有被人刺杀的，只是不曾留下刺客的名号。
太子看叶行远神色，惊呼道：“钟卿，难道你想要自己去……”
叶行远坦然笑道：“伯虞为人多疑，又是这特殊时期，若是陌生人想要近身不易。我父兄被困，要是低下头去求他，或有面见君王的机会，便可趁此机会下手。”
今天的钟奇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他平日孤傲耿介，怎肯轻易低头。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为之咋舌。
不过想到今日钟家遭逢大变，为了父兄，钟奇态度有所变化，也是理所当然。众人也就没有怀疑，有人便开始思索其可行性。
“未央宫中守御森严，寻常刺客确实无隙可乘。若是二公子出手，倒说不定真有一线机会。”有人琢磨道：“只是就算是二公子去求恳大王，在宫中觐见，却也不便携带凶器，这仍然不好下手。”
何况求见也距离有三五丈远，伯虞武勇，身边又有猛士护卫，想要他的性命并不容易。
叶行远淡然道：“我自有对策。”
他今天算是看出来了，这群家伙全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嘴上喊得震天响，做起来却一无所成。所谓书生造反，十年不成，正是这个道理。
今夜商议，无非就是知会他们一声，等到行刺成功，他们可以迅速拥立太子来稳定局势，不至于张皇失措。具体怎么行动，叶行远可没打算告诉他们，以免增大泄密的概率。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劝了几句也就不了了之，及至夜深，纷纷散去。只有太子勾留，苦口婆心劝阻道：“此事有生死之险，就算是能够刺杀成功，你也难逃一死。我怎能坐视好友去送死，此事断不可行！”
太子仁德，与钟奇又是莫逆之交，怎能让他去死？
叶行远笑道：“若不刺杀昏君，家父家兄，必死无疑，太子你也难保。日后吴国大乱，不日可期，也不知道要死多少百姓。太子既然有仁心，又怎能不管？”
太子语塞，跺脚道：“我不如你口利，但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去做！”
他咬了咬牙，又道：“宁可是我亲自动手，也比……也比你去送死好！”
叶行远心中感动，叹息道：“以子弑父，天下安有是理？就算是吊民伐罪，你也难以坐稳吴国国君之位，百姓难安。”
亲自动手与找人动手，虽然本质上并无差别，但在世人眼中，君王若有弑父的罪行，又怎能安居高位？
太子听到叶行远字字句句扣着百姓，实在难以辩驳，只能垂头丧气，苦苦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
叶行远不耐多说，取剑在手，轻轻易易将袖袍割断，自己转身回房，留下太子提着一截断袖，站在原地发呆。
第二日，叶行远托人进言，求见吴王伯虞，言称自己擅长鱼羹，为父兄求情，愿为大王下庖厨。
吴王伯虞听说之后，哈哈大笑，对安姬道：“孤以为钟家都是道学先生，想不到竟然有个知情识趣的。这钟宁小小年纪，便一直板着一张脸，如今为了父兄的性命，还不是要向孤低头？”
安姬捂嘴笑道：“大王乃是君主，他们不过是臣下，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们又怎敢反抗？不过钟家那两个老的都是硬骨头，大王可千万不能心软了。”
“那是自然！”吴王伯虞志得意满，笑道：“明日便让钟奇进宫下厨，折辱他一番取乐，也是好的。”
钟宁曾为吴王的老师，以前没少教训过他，他一直心中不爽。老头儿死硬不肯弯腰，吴王顶多只能杀他，不能辱他，难得他儿子居然送上门来，吴王岂能放过？
且不说众人各有打算，叶行远却也不着急，只让人收集菜籽、茱萸等物，倒是认真的为做鱼准备。
他亲自将菜籽榨油，准备做一道辣味煎鱼——叶行远自己偶然也会下厨，如果以三千年后丰富的食材，他勉强能做出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来。如今材料不齐，但至少可以做出一个“香”字。
反正吴王伯虞应该也没有机会尝到鱼的味道，有这香味就足够了。
第二日一早，果然宫中派人前来，说是吴王念及他的孝心，便允他进宫下厨，若是烹调能入君王之口，释放他父兄之事，未尝不可商量。
叶行远知道伯虞这个人性子残忍，又好戏弄，这些话自然是一句都不信。反正他也没想着一条煎鱼能够救回父兄，早打定了主意，便提着佐料，跟随那宦官进宫。
活鱼原本是不用带，宫中厨房自有储备，但叶行远表示自己亲手在旁边木湖中捕捞得一尾大鱼，正要献给大王尝鲜。
那宦官瞧叶行远拿出来的鱼果然肥大，又活蹦乱跳，看上去并无异样，便点头同意，让他提着这条大鱼入宫。
到了宫中，叶行远按着规矩，还是先得去拜见吴王。吴王一见他便笑道：“名动天下的才子贤人，今日怎么愿为孤洗手作羹汤？”
他眼神中还颇有淫邪之意，叶行远一阵犯恶心，更明白这位大王对自己还不怀好意，怪不得钟奇对吴王敬而远之，原来还有这么个道理。
想着待会儿送鱼上殿，吴王伯虞就是个死人了，他也反不着与将死之人多计较，便低头道：“臣只愿为父兄赎罪，求大王饶恕家父家兄，容他们戴罪立功。”
吴王伯虞哈哈大笑，得意万分道：“我以为钟家都是硬骨头，想不到你也懂得变通，比你父兄倒要强些。那好，今日只要你伺候得孤满意，孤自然会饶了你父兄的性命。”
他每句话都语带双关，叶行远心中郁闷，只能暂时强忍，退下去了厨房，背后还传来吴王与安姬的吃吃笑声，更是恼怒。
叶行远出了殿门，长吸一口气，默默在心中为吴王点了根蜡。再诵念圣人之言，平复心情，这才拿起菜刀，刮去鱼鳞，将那尾大鱼开膛破肚，洗剥干净。
又令人在铜鼎下生起火来，倒上半盆子菜油——若是有铁锅那就不必这么费油，奈何在现在这个时代，只有这种笨重的家什，没那么多先进的玩意儿。
过不了多久，热油沸腾，嗤嗤作响，叶行远便将晾干的大鱼轻轻放入，煎得两面焦黄，这才加入茱萸等调味料，一时间异香扑鼻，弥漫在整个吴宫之中。
吴王伯虞在正殿上都闻到了，他吸溜着鼻子，惊叹道：“这是何等妙物，怎么这般好闻？真是令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安姬也面色微变，她蹙眉道：“难道那钟奇，当真捣鼓出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吴王伯虞猛点头道：“这大有可能，钟家原本就是钟鸣鼎食之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只怕有几手秘传。只是钟宁老儿太过倔强，平时都不舍得拿出来。
这会儿他儿子急了，才将这种食物献上。哼！若是当真好吃，这也算是欺君之罪！”
想着平日钟家享受的好东西，自己居然没有享受过，吴王伯虞便心中恼怒，更坚定了要杀钟宁之心——至于钟奇如何，就看他今日的表现。
他望眼欲穿的盯着殿门口，等了好久，才见叶行远捧着一个大盆子，盆中装着颜色鲜亮的煎鱼，红色的茱萸盖在鱼腹上，更增菜色，空气中的异香激发人的食欲，虽然吴王伯虞未曾尝过饥饿的滋味，肚子却都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快端上来！端上来！若是好吃，重重有赏！”吴王伯虞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再无什么君王的气势，十足一个贪吃的小人。
安姬鄙夷不屑，对这个枕边人都有些看不上，她偷眼瞧着叶行远，越发觉得他唇红齿白，一表人才，也不禁春心荡漾。
叶行远哪里管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不紧不慢，脚步均匀，缓缓向前，一直走到吴王伯虞与安姬的桌案前方才止步，将盘子放在伯虞面前。
吴王伯虞拍手大赞道：“色香俱在，这条鱼真不简单，只不知真味如何？”
叶行远淡然笑道：“且容臣为大王布菜。”
他伸手一探，右手直入鱼腹之中，轻轻一晃，就见精光耀眼，锋芒毕露，从鱼腹中抽出了一口利剑！
“昏君，纳命来！死在我宇宙锋宝剑之下，也算是你的运气！”叶行远大喝一声，挥剑便砍。

第四百八十章
叶行远有宇宙锋，倒不必特意去找“鱼肠”之类的匕首，宇宙锋在死后的虚拟世界中，能大能小，能现能隐，实在是杀人越货的利器。
吴王伯虞哪里提防，被宇宙锋一剑看中，当即就卸下了一条膀子。他像杀猪般大叫起来，叶行远不耐烦，运起八方刀轮神通，一剑切了他的咽喉，这才止住了他的尖声大叫。
这时候宫中禁卫才反应过来，呼喝着扑了上来，叶行远脸上微微一笑，身子一扭，遁地而去。
脱身之法，他早就想好了，这里没有指地成钢的法师，他从高华君处学来的土遁之法，是最好不过的逃命手段。
安姬身上溅满了鲜血，面色苍白，眼睁睁瞧着叶行远消失在眼前，要是一般女子大概早就尖叫惊呼，但她不愧是史上留名的狠辣女子，知道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不可有丝毫怠慢。
便厉声喝道：“关闭宫门，太子谋反，快招禁军统领仲求进宫，出兵平叛！”
但这时候已来不及了，只听宫门外一阵喧哗，太子带着一众老臣呼啦入宫，围在吴王伯虞的尸体面前，太子抚尸痛哭，就有人大叫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立刻登基，以正国本！”
当即就有人附和：“请太子登基！”
如果吴王伯虞不死，大部分朝臣是墙头草，得看安姬的脸色，但如今伯虞已死，安姬之子尚未成年，太子仁厚，怎么看都是立他为君。这样一来，原本许多摇摆的臣子全都站在太子这一边，更何况太子配合迅速，打了安姬一个措手不及，登基之事，就这样板上钉钉。
安姬面若死灰，知道大势已去，就算仲求赶来，凭他区区一万禁军，在大势面前，也翻不了天了。
果然众臣扶持太子登基，立刻就收了仲求的兵权，太子另派亲信掌控禁军，封闭宫门内外，城中也戒严数日，吴国这才安定下来。
安姬及其子暂时仍住在宫中，但没了伯虞的宠爱，也再没有翻身的机会。太子为吴王，第一件事便是释放了钟家父子，仍然令钟宁为令尹，主持国事。
但钟宁却辞而不受，他满面颓丧，叹道：“老臣乃弑君之人，安可为一国令尹？”
吴王大惊道：“何出此言，父王被刺客所杀，老大人当时尚在天牢，怎么可能？”
满朝文武都知道是钟奇刺君，但这是为太子立功，都是默契的没有一个人提起。可惜钟宁是个精细人，也曾执政二十年，稍稍一问，哪里能不清楚内里？他又是犟脾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便垂泪道：“大王厚爱，老臣心领，只是老臣教出不忠之子弑君，便与老臣弑君无异。后世史书，都当记述‘钟宁弑君’。”
吴王再度发愣，招来史官一看记录，果然是写着“钟宁弑君”。吴王大急，赶紧让他改，史官却不肯，又道：“这是老令尹吩咐，言之有理，我既为史笔，便不可动摇，若是轻易改之，安有信史？”
钟宁固执，史官也是个硬骨头，吴王无奈，想去找叶行远商量。叶行远这时候却已经自闭在家中，再不出门。
这时候朝中已经有许多人议论，要定叶行远的弑君之罪。
这事叶行远也知道，哭笑不得。他只是在适逢其会的时候，做了一个自己本心的选择，倒没想到便宜老爹会将弑君这个罪名扛了下去，如今钟家几人都辞官不就，父兄郁郁寡欢，看上去他们家的情况倒没比以前好多少。
不过至少太子即位，吴国应该不至于衰落下去，叶行远觉得自己没做错。
如今风口浪尖之上，他当然也不能招摇过市，朝中议论纷纷，他干脆躲进小楼成一统，读圣贤书，忘窗外音，也是乐得自在。
此后数年，吴王几次想要征辟叶行远出来做官，都被朝中大臣尽力阻止。不管叶行远是为了什么，他终究是个弑君之人，又有哪个人敢用他？
钟宁年纪大了，在天牢原本就落下了病根，心中又憋闷，没几年就寿终正寝。钟平的身体不好，也随父而去，临死之前抓着叶行远的手道：“弑君之事，亦有大义，我只会感激兄弟相救之恩……”
他素来沉默寡言，心里倒是个明白人，叶行远心中一松，也觉得至少自己没白来一场。
此后为父兄守孝，又是三年。这三年中，吴国国势不好不坏，太子治国不差，但也未见得有多高明。尤其是他重视民生，却不重武备，到了第七年的时候，终于还是越国入寇，发生了战争。
叶行远这七年一直在府中不出，勉强也可以算是被软禁了，与钟奇历史上的情况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如今吴国的国力比之以前强了不少，应该不至于出现历史上那种一边倒的情况。
只是前线节节败退，还是让人心焦。
叶行远关心着前线的邸报，每见吴国一处新败，都只能苦笑叹气，“这或许便是历史大势，越国崛起，便是吴国换了国君，还是无用。”
如今越军甲士凶猛，作战勇敢，数十人便可战好逸恶劳的吴军数百人，以一当十，这仗自然打得顺风顺水。
之前的太子，如今的吴王在宫中坐不住了，他看遍朝中，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想起少年时的好友，回忆起当时他行事的果决，决心微服私访，再到钟府来讨主意。
他先派人去与叶行远知会一声，叶行远听了，淡淡笑道：“臣不便出府入宫，便请大王今夜亥时，来钟府书房，共商国策吧。”
七年之前，也正是在钟府书房中，叶行远告知太子要刺杀吴王伯虞。吴王回想起当日情形，唏嘘感慨，便依着叶行远之言，微服在亥时入了钟府。
一见面，吴王便热泪盈眶道：“七年不见兄长，孤心中愧甚。孤能登基，多亏兄长死力。”
叶行远对这种场面话不感冒，吴王若是当真感恩，也不至于七年对他都不闻不问。就算是朝中有压力，大王想要一意孤行做个什么事，还容易得很。
最是无情帝王家，叶行远心里明白得很，只淡淡道：“臣只是尽本分而已，大王不必如此。今日此来，不知又为何事？”
他这是明知故问，吴王却病急乱投医道：“如今越军侵略我吴国，他们军将厉害，咱们抵挡不住。还要请兄长挂帅，御敌于国门之外！”
叶行远翻了个白眼，平时荣华富贵想不到自己，这会儿要玩命了就又想到自己了？这位吴王仍然是个不靠谱的，他摇头叹道：“如今吴国的士兵，三个才勉强挡得住越国士兵一个。吴国的武器，三件才抵得上越国一件。
更何况吴国的将领，贪慕荣华安逸，久疏战阵，早就忘了怎么打仗。这样怎么可能是越国的对手？就算臣拼死也不过一人而已，怎能挡得住越国数万大军？”
吴王听叶行远都说没办法，呆若木鸡道：“这……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祖宗基业，就要在我手上断送了么？”
叶行远对他鄙视不已，笑道：“大王莫急，如今越国私自兴兵，攻打友邦，已经违了诸侯之礼。此时尚有周天子，何不前往朝廷，请天子主持公道？”
“周天子？”吴王发愣。
如今春秋乱世，诸侯互相攻伐，哪里还顾得上尊奉天子？尤其是对于吴越这样的南方邦国来说，周天子几乎只是一个符号，除了祭祀的时候，谁还记得他？
叶行远却知道，这时候虽然不是周天子最强势的时期，但是如今天子的威严，也有一种回光返照的迹象。
因为这个世上，与原本的春秋战国不同，出了一个神通盖世的圣人。
圣人截取天机，承载天命，以无上神通，为周天子支撑着最后的尊严。他如今在天子朝中任大司空之职，掌管数千天子亲兵，虽然数量极少，但在这乱世之中，仍然是极为强大的战斗力。
在未来的数十年中，叶行远知道圣人曾经征伐四方，狠狠教训了暴秦强齐等刺头儿，让他们重新遵循进贡天子之礼，就连远在南方的蛮邦楚国，也被圣人教训，不得不送上了包茅作贡品，为天子滤酒。
而圣人百战百胜的神威，正是从吴越一战开始。钟奇原本也正是靠着出使朝廷，搭上了圣人这条线，成为了圣人的弟子，后来才得大吉。
叶行远心里清楚得很，只要吴国主动向朝廷求救，圣人正愿意趁此时机，教训越国。不过除了他之外，别人都是不知道的。
在吴王心中，周天子大概比现在的吴国还要孱弱一百倍，他就算调停，又有何用，听到叶行远提出这种无用的方案，不禁有些失望。
这位当年的天才少年，如今只怕是废了，在家中关了七年，只知道死读书，哪里会有什么实务经验，更难提出真知灼见。自己真是昏了头，才会来此处询问。
他摇了摇头，无奈叹息道：“只怕是没什么用处，孤还是先回宫去，看看有什么办法，再从各地召集些勤王大军来，至少得保住都城不失……”

第四百八十一章
叶行远面带讥诮之色，静静的瞧着吴王如丧家之犬离去，心中不由叹息。此人终究并非人君之才，就算硬扶着他上位，太平岁月或许可以当一守成之君，方今乱世，却早失了方寸。
吴国境内精锐之师早已葬送，哪里还能有什么勤王军？吴都的城墙虽厚，一旦越军四面围城，又能守得了几日？
叶行远沉思一阵，唤来家人，吩咐道：“我要离家数日，家中之事，便麻烦你们照看了。”
家人奇道：“公子哪里去？”
七年来足不出户，如今越国大军压境，到处兵荒马乱的，难道是要逃难去？
叶行远笑而不答，轻车简从，当日就坐着马车，离开了钟家和吴都，一路向北。往周天子所在的洛邑而去。
其实洛邑就是后世的京师，只是几经战火焚毁，天灾人祸，周朝的城墙与住宅那是再不可见了。
叶行远一路北上，只见四处征伐，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心中感叹。方知这战国乱世是何等的可怕。
说起来探索死后世界，高华君与子衍都曾让叶行远领略过战国时代，但高华君所在的乡村偏远平和，子衍守苦渡城亦是边疆，不曾见过中原景象。
与之相比，三千年后的轩辕世界虽然亦有乱象，终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残酷。圣人保三千年盛世，功德无量。
叶行远越是接近洛邑，心中越是紧张。这一次钟奇君的死后世界，与之前的几次历险都不相同，最关键的就是在洛邑。
他有可能会见到活生生的圣人。圣人述而不作，不留偶像，寻常人连瞻仰他容貌的机会都没有，即使是在高华君、子衍子的死后世界，叶行远也只能听闻圣人的名声，却不能见其真容。
而在颜无邪的死后世界，更是完全抹去了圣人的存在。但在这个钟奇陵墓中，按照历史的必然，叶行远却必然有机会见到圣人。
圣人在钟奇的死后世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会呈现出怎样的形象？又能从这位“万世师表”身上学到什么？
抱着这样的好奇心，叶行远坐着简陋的马车，进了周王室的都城洛邑。
如今的洛邑，正值秋天，红叶满街，身穿白袍的学子捧着书卷，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去往圣人的居所，恭聆学习。
叶行远下了马车，恭敬的站在一旁，这些学生他并不熟悉，但毫无疑问，圣人三千弟子，几乎每一个都是值得读书人尊敬的大先辈。
至于七十二贤弟子，更是青史留名的伟大人物。颜无邪、裴将军、高华君、子衍子，还有子仲甫、公孙启、公子蒙等人物，无不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说不定这些人物，就在刚才与叶行远擦肩而过。
“兄台，你是来书院学习的么？”叶行远身后，有人热情的打了个招呼。
叶行远惊觉声音有些熟悉，愕然回头，看到来者开朗温柔的笑脸，更是瞠目结舌。想不到，竟然会在这种情形下诡异的重逢。
来者正是高华君——按时间上来推算，轩辕历五十六年，越国攻吴。而同样是这一年，高华君离开了家乡，前往洛邑向圣人求学。
理论上，钟奇当然应该会结识这一位出色的同学，对叶行远来说，却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也有一丝古怪的尴尬。
不过天下人中，高华君绝对是最值得信任的一个，他也绝对不会害你。叶行远对于街上的巧遇只觉得欣慰，便笑道：“在下虽然也想向圣人请教大道，但除此之外，还想要觐见天子与圣人，恳请他们出手，救我国邦。”
高华君大惊，知道这是正经事，忙道：“如今天子年幼，圣人理事，有此大事，你便随同我一起去见圣人，亲口向他说明吧。”
他果然是热心又容易相信别人之人，丝毫不怀疑叶行远话的真假，侠义心起，便要带同叶行远去见圣人。
当然这也是因为众弟子们早就习惯了圣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论别人怀着怎样的心机，或者拥有怎样的如簧巧舌，在圣人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
任何难题，只要能带到圣人面前，便能找到答案。一切阴霾，只要出现在圣人目光注视之下，便会化为无有。
圣人就如日方中，便照四方。
叶行远也明白这一点，他原本有些犹豫，是不是要那么快去觐见圣人。因为毕竟他现在已经是“钟奇”又非“钟奇”，在圣人面前会有怎么样的变故，无法预测。
但已经走到了这里，所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难得遇到高华君这么热情，何必辜负他的好意。
叶行远便鼓起勇气，笑道：“在下是吴国钟奇，便要拜托师兄了。”
高华君原本就是钟奇的师兄，两人曾同窗数载，关系甚好，这般称呼也不算僭越。
高华君连连点头，“在下高华，乃是邹国人，也是今年刚刚拜入圣人门下。你不必这么客气，随我来！”
他招了招手，急急忙忙带着叶行远穿过落叶满地的街道，抄捷径绕过两条街道，三转两转来到圣人学宫的侧门前。
叶行远在京师的时候，也曾去参拜过学宫的遗址。只是三千年岁月已过，学宫只剩下断井颓垣，唯有当年圣人手植的一棵银杏尚存，亭亭如盖，可追忆往昔。
如今的学宫却正是最辉煌的时候，高大的院墙上飘着金黄色的银杏树叶，侧门口站着身着儒袍的夫子，未曾入门，就能听得见厅堂中朗朗读书声。
读书人的清华之气笼罩在学宫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伞盖，不但能够遮风挡雨，更能镇压气运——叶行远望了望那清华之气的厚度，心下揣测，就算是三千年后轩辕世界的翰林院、国子监、各处府学县学加起来的文气，也远远不能与这种规模相提并论。
不说圣人令人高山仰止瞠乎其后的博大精深学问与修为，便是那三千弟子，未来就没有几个人能够及得上，这种清气又如何能比。
高华君与守门的夫子打了个招呼，那夫子望了叶行远一眼，见他举止斯文，一表人才，龙章凤姿，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便也没有刁难，挥挥手放他两人过去。
踏入学宫，叶行远只觉耳聪目明，鼻端有一股幽幽清香。情知这已经受了学宫的好处，在这里研读学问，就算是不眠不休，精力也不会有太大的损耗，实在是三千年间学习条件最好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身为钟奇，要想办法探索“节”之宝物的下落，他宁可在这里苦读十年，必然大有长进。
叶行远这般胡思乱想着，跟随高华君登堂入室，一直进了最里面的教室。
圣人并不在此处，只有几个弟子三三两两，在谈论着什么，瞧见高华君进来，有人打招呼道：“高师弟，今天怎么来晚了？这位又是谁？还不与我等介绍？”
此处是圣人授课之所，不过圣人公务繁忙，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学宫之中。他除了身为学宫之长以外，还同样是周王室的大司空，掌兵事，又监管治安，虽然没什么人敢在洛邑闹事，但也得处处妥贴。今日圣人边在朝中，处理政务。
高华君看见众人，忙问道：“圣人何时到来？这位钟奇兄来自吴国，如今吴国被人无端攻伐，钟兄是来此，向圣人求助的。”
当先开口之人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行礼道：“莫非是素有贤名的钟二公子？久闻大名，圣人授课之时，也曾赞钟公子乃是大器，只恨之前缘悭一面，想不到今日有机会相会。”
那几人纷纷起立，与钟奇见礼，通了姓名，都是圣人的得意弟子，后世留名之辈。叶行远不敢怠慢，一一回礼，甚为恭敬，心中却有种古怪的感觉。
历史上的钟奇，并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名声，因为父兄的牺牲，他又被软禁朝中，所以并无多少人知晓他的贤名。
但现在的叶行远却不同，他因为弑君，将吴国拨乱反正，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故而就算是圣人，在讲课之中也不免提到了他。
幸好，评价并不算负面，虽然还不够高杆，但至少说明自己是个有用之人。
叶行远心中暗笑，要知道圣人评价帮助齐桓公称霸的齐国宰相管仲，也不过是“大器”二字罢了。与之相比，年纪轻轻的钟奇能够得到这个称号，也算是溢美之词。
只可惜圣人之道，讲究的是“君子不器”，叶行远虽然是“大哉器也”，却未免也圣人的大道偏离了。如果他现在附身的“钟奇”还想要拜在圣人门下，那要经过的考验和学习，只怕比真正的历史中更加艰难。
对于叶行远来说，这次探索，本来就是一次尝试，并不着急。圣人如何评判，也无法预测，与其想得太多，不如耐心等待。
他就在教室中与那几位攀谈起来，这些人个个都是贤者，言语中透出一句两句，叶行远便受用无穷，只觉得灵力澎湃，竟然是又有增长。
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诚哉斯言。

第四百八十二章
眼看日正，学宫中一派阳光灿烂，圣人却仍未回返。高华君怕叶行远远道而来，腹中饥饿，热情道：“钟兄，圣人大约被天子留在宫中用膳，不如我们也先去午饭如何？”
叶行远一看天色，想起来这时候的圣人确实事务繁忙，也不着急，便点头道：“如此便偏劳高师兄了。”
高华君交到朋友，兴高采烈，带着叶行远到膳堂，要了酒菜，嘴里说个不停。有同窗路过笑道：“高华，你莫要得意忘形，怎么这般高兴？”
高华君笑道：“圣人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钟兄千里而来，我自然欣喜异常。”
他行事一派自然，纯属出于本心，却全能够合于圣人之道。这种人是天生的圣人弟子，所谓“生而知之者”就是如此。
高华君这等人物，就算不遇圣人，一辈子待在乡野之中，也必定是一方大贤。得到圣人教诲，便如美玉受到雕琢，转瞬间就放出光彩。
此时他的气质与当时在乡野中已经完全不同——虽然这只是钟奇记忆中的高华君，但他们这般贤人识人明澈，其实与真实的高华君应该毫无二致。
叶行远知道羡慕不来，也不自怨自艾，三千年之后人心浮躁，不比古人，但一样可以平心静气，参悟圣人之道。
高华君之前对吴国之事一无所知，刚才同窗们问了几句，他才知道叶行远之前竟然干下这等大事，这时候按捺不住好奇，便问道：“吴国国君无道，欲屠戮令尊令兄，又欲废太子，但周礼有云‘君君臣臣’。你又是怎么会想到违礼而取正道，弑君救民的呢？”
叶行远对类似的问题早就有了腹案，便回答道：“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吾只知诛一夫矣，未闻弑君也。”
这思想稍微有一点超前，但仍然是根据圣人之道推演出来的结果。后世孟子总结，大有精辟之处，叶行远提前借用，也不觉得有什么惭愧。
高华君眼前一亮，拍掌大赞道：“我心中亦有所感，想不到你竟然想深到这一步，兄大道已成，待会儿面见圣人，圣人也必击节赞赏。”
叶行远只听耳边传来爽朗大笑声，“好一个‘只知诛一夫，未闻弑君’。我还是小看你了，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们用完酒饭，到书房等我！”
这声音明明还在远方，听起来却如耳畔洪钟，振聋发聩。叶行远愕然回头，不见说话之人，只见膳堂中学子纷纷起身，神情激动，向南行礼。
高华君推了推他，兴奋道：“想不到圣人也为你这句话所感，千里传音与你说话，我们都沾了你的光，听圣人这一言指点，胜过几月苦功。”
圣人神通，可心知外物，千里传音。叶行远刚才这一番话，原本是孟子对圣人之道的总结和提升，如今提前出世，自有异处。圣人心血来潮，虽然身在宫中，却也能感应得到，欣喜之余，便急急忙忙向天子告辞，先千里传音告知叶行远，同时赶回学宫。
圣人之音，绕梁三日而不绝，一众学子都可以从他简单的几句话中参悟出无穷大道，甚至三月不知肉味。
近些年来，圣人说话越来越少，又秉承述而不作的原则，今日难得开了金口，所以高华君说这是众学子沾了叶行远的光。
叶行远心中震撼，他当然知道圣人无所不能。但这钟奇死后世界中的圣人，应该只是一个形象，而无实体，仅仅一个形象便有这般神通，让叶行远觉得不可思议。
他再也没心思吃饭，就随便扒拉了两口饭菜，与高华君一起，到圣人的书房中等待。
没过多久，就听学宫中一片嘈杂，有学子兴奋的欢呼，应当是圣人回来了。
叶行远在书房中也是颇为期待，心中澎湃，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就见大门徐徐洞开，叶行远只见一团耀目光影缓步前来，竟然是看不清圣人的真容。他眯起眼睛，凝神静气，再定睛细看，才见那光影散去了许多，只有一位白发魁梧长者，大踏步而行。
圣人据说身高九尺，甚为高大，他此时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却无一点佝偻，望之如神仙中人，令人心生仰慕。
他一头白发只以一条丝带绾起，散在肩后，迎风飘动，更见其飘逸出尘之气。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是后世弟子们追忆圣人时候用的词，叶行远这时候脑中竟然也只反应的出这八个字。
“参见圣人！”膳堂中的弟子，一个个都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叶行远不敢怠慢，也忙随着高华君一起折腰。圣人三千年道统，叶行远其实也算是再传弟子，当得起这深深一礼。
以往参加科举考试，进入府学县学的时候，叶行远也要拜圣人画像，如今拜见真人，倒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小友何必多礼？”圣人一招手，叶行远身不由起的直起了腰。心中暗暗感慨圣人这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的大神通，轻描淡写却无人能够抵抗。
“圣人为天地之师，万世师表，学生怎敢不敬？”叶行远真心诚意，态度恭敬。他这话完全发自肺腑，若无圣人截取天机，承载天命，哪里来的后续三千年盛世？
圣人的目光深邃，仿佛能够看穿横亘在两人面前的时光长河，他注视着叶行远，朗声道：“一见小友，吾心大安，三千年道统仍在，幸甚至哉！”
这句话别人听得云里雾里，叶行远却听得明白，不由大吃一惊。难道说圣人能够看得出来，自己是来自三千年后的人？
如果真的是圣人，叶行远毫不怀疑他有这样的能力。但站在自己面前的，其实并非是真正的圣人，而只是在钟奇思想中的一个投影，勉勉强强只能算是圣人千万分身之一而已。
他居然也能看出自己的底细？叶行远心下惶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圣人看出他的犹豫，笑道：“小友不必担心，你是何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其他人知晓。你到此来做下这等大事，吾之弟子，心中必然感激。”
高华君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早就习惯了圣人说话玄之又玄，自己听不明白只需要记下，回头细细思索便可。
叶行远却真的目瞪口呆，圣人果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看上去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不过他说弟子心中感激，想必说的便是钟奇。
难道说，合乎本心的行动，并没有违背“节”的定义？
想到这一点，叶行远正容敛色，虚心请教道：“还请圣人指教。”
尽管对面并非是圣人真身，但不管是投影也好，分身也好，他仍然拥有圣人的智慧。对于叶行远来说，这或许是请教心中疑惑的最好时机。
实际上从颜无邪墓回来，叶行远就一直在考虑圣人之道与君子五德的真谛。
高华君的“孝”，子衍子的“忠”或许比较好定义，但颜无邪的“和”与钟奇的“节”，却都需要更深入的思考。
而天下最能够阐明五德之人，就在眼前，当然就是圣人本人。
叶行远没想到进入钟奇的死后世界，真的能够得到当面请教圣人的机会，这种机缘简直是三千年来轩辕世界读书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哪怕得不到五德之宝，就算是得圣人一句教诲，这一趟也来得值得。
圣人却淡然笑道：“三千年鸿沟，如何教得？不可说，不可说。你所求者，须得自悟。”
圣人教弟子，一向是因材施教，对不同人的有不同的教育方法。在《圣人语》中有记载。有弟子问：“闻斯行诸？”
圣人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又有弟子问：“闻斯行诸？”
圣人曰：“闻斯行之。”
又有人曰：“先者也问，闻斯行诸？圣人曰，‘有父兄在’；后者也问闻斯行诸，圣人曰‘闻斯行之’。弟子也惑，敢问。”
圣人曰：“先者也退，故进之；后者也兼人，故退之。”
翻译过来，就是两个弟子同时问圣人同一个问题“听到了就去做吗？”，圣人对第一个说你父兄还在，你怎么能随便去做？对第二个却说，听到就赶紧去做。
另外就有弟子迷糊了，问圣人说为什么不同的回答。圣人说第一个弟子性格激进，所以要劝他保守；而第二个弟子性格温和，要劝他勇猛精进。
这就是对待不同弟子的不同教育态度，叶行远虽非他的弟子，是三千年后的道统传人。圣人并不想用既有的思维和解释来束缚他，一切还得靠他自行领悟。
叶行远如醍醐灌顶，躬身行礼，“今日一见圣人，恍然大悟，解开心头所惑。”
君子五德，每个人的理解本来就不一样，并没有什么标准答案，说到底，还是得自己去领悟才行。而自己附身在钟奇身上，正是参与了这个领悟的过程。
就像是颜无邪带他看三世轮回，也是一样。

第四百八十三章
圣人一言，点醒梦中人，叶行远知道自己并不是依靠问来获得答案，心中便有明悟。所以心服口服的施礼，感谢圣人。
高华君在旁点头，若有所悟。他本是圣人座下悟性最高的几名弟子之一，听他们对答，也有所感悟。
想通了此行的意义，叶行远不再执着。他来洛邑有自己的使命，便再度向圣人行礼，诚恳道：“学生此来，一方面是向圣人请教大道学问。但更重要的，是要向圣人求救。越国无故兴兵，攻打吴国，如今兵临城下。
吴国无力抵抗，眼看就有灭国之祸，只求天子与圣人出面调停，斥退越国，保我吴国五百年基业社稷不失，也平定诸侯秩序，解决当前的乱象。”
吴国乃是周朝开国之时就分封的诸侯，吴伯原是武王的亲弟，吴国传承悠久，有朝廷的背书。如今当逢乱世，各国之间战乱不休，早就忘了天子的权威。事实上，如果朝廷有实力的话，是可以强制要求诸侯国停战的，尤其是师出无名，更要受到惩治。
如果越国执迷不悔，天子甚至可以将其斥为“逆贼”“朝敌”，号召天下共击之。朝廷有足够军力的话，也可以兴兵平乱。
不过这些事，都只会发生在周王朝的前期，自平王东迁都洛邑之后，周王室日益衰落。强大的诸侯根本不愿意搭理这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虽然也有不少人提出“尊王攘夷”，但终究没有落到实处。
至少已经有三百年，没有人向周天子哭诉，求这种调停惩乱的机会了。
圣人微笑，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点头道：“吴越争霸，苦的还是百姓，此事天子已知晓。明日我就带你进宫，参见天子，你据实报上，天子自然会调派大军，为吴国做主。”
如今圣人一言九鼎，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天子幼小，呼之为仲父，都会听从这位“仲父”的意见。
圣人既然说了会为吴国出兵，此事当不会有什么变故。叶行远松了口气，自己之前搅乱了这段历史的进程，看来并不影响后续的结果。
毕竟现在无论怎么说他表面上是“弑君者”，就算天下人人都夸赞他豪侠义气，为国为名，但他还是要担心周天子的态度。
如果因为自己的作为，而导致朝廷不愿意派兵救援吴国，那后续该怎么发展，叶行远可就一筹莫展了。
不过叶行远也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上，圣人与朝廷都是愿意来介入诸侯事务的。只是因为各地诸侯已经习惯了不向天子求助，所以他们缺乏一个口实。
如果强行介入诸侯的纷争，名不正而言不顺，圣人不为也。
历史上的钟奇，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冒死前往朝廷，向天子与圣人求助。圣人得到这机会，这才以犁庭扫穴之势南下，慑服越国，开始奠定周王室复兴的声威，踏出了“克己复礼”的第一步。
听到圣人答应相助，高华君为叶行远高兴。圣人开始忙碌学宫中事，他告了假，带着叶行远回到自己的住所，让叶行远住上一晚，明日入宫。
叶行远与高华君早就有相处的基础，对他的脾气也甚为了解，两人言谈甚欢。不过显然叶行远在高华君死后世界的行动，并没有影响到钟奇死后世界的“高华君”。
高华君的记忆之中，并没有叶行远这么一个人。
他与历史记载的一样，在发现父亲和后母要杀自己之后，便背井离乡来到洛邑，向圣人求学。如今在洛邑已经待了三年，他天资绝顶，学东西极快，已经被圣人视为贤弟子之一。
这个“高华君”与之前叶行远所见的那个相比，并无差别，可见这位孝子表里如一，不失其赤子之心。
他与叶行远惺惺相惜，促膝而谈，直到东方既白，隐有鸡鸣，才赶忙催叶行远睡了一会儿。第二日一早起身，先到学宫拜见圣人，一起前往王宫。
如今的洛邑，经过数百年风霜，远不如以往繁华。说是王宫，其实也荒废了不少，大片宫殿都空置着。圣人为了王室尊严，曾打算重修殿阁，但考虑到财政问题，终于还是没有急着大动干戈。
要到后来天子成年，圣人之德服膺四方，各地诸侯恢复了朝贡，王宫才开始重建。那该是十多年后的事了。
叶行远心中吐槽，随着圣人亦步亦趋，进了宫门，穿过大片的空地与台阶，这才到了燃着灯火的大殿。
天子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他头戴平天冠，身着黑色锦袍，在硕大的龙椅上端坐着，看上去瑟缩成小小的一团，令人生不出畏惧之心。
叶行远记得这位天子成王先天不足，寿命也不永，不到三十岁就驾崩，后来继任的天子不再像他那样信任圣人，反而颇多猜忌，导致最后圣人挂冠而去，周游列国。周王室的中兴，就如昙花一现。
圣人进道：“启禀陛下，如今南方吴越争执。越国无故兴兵攻打吴国，有违诸侯法，今有吴国使者前来陈情，请陛下下旨裁夺。”
天子少年老成，微微点头道：“但凭亚父做主。”
圣人捻须微笑道：“既然如此，老臣便率天子亲军南下，令越军退回，不得再侵犯吴国疆土，并复朝贡之礼如何？”
天子吃了一惊，忙问道：“亚父，听说越国有十万雄军，个个精修剑术，乃是熊虎之士。如今朝中亲兵，不过千人，怎……怎能压服？”
圣人不以为意道：“不必千人，老臣只需三百人，凭天子声威，便可让这些跳梁小丑俯首认错，陛下不必担心。”
天子犹自不敢相信，不过他也知道亚父绝不会胡言，便点头允可。叶行远在一旁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虽然知道圣人确实有一人之力制服千军的本事，但这等豪气，还是令人心折。
拜见完天子，圣人带着叶行远下殿，检点兵马，也不耽搁，择最近的吉日便出城南下。叶行远自然随行在侧，只见车辚辚马萧萧，圣人独坐一辆兵车之上，素衣长袍，不着甲胄，不带兵器，悠然自得。
高华君一来不舍得新交的朋友，二来也担心圣人的安危，便与叶行远一起同行。瞧见圣人模样，暗中惊叹道：“钟兄，老师这般去南方不要紧么？他固然学问渊深，但我听说越国都是蛮夷之辈，好勇斗狠，是否能听老师教诲？”
圣人虽有神通，却不轻易用之。所谓“刀兵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在这个时间段上，就算是亲密的弟子，也不曾见过圣人金刚怒目的样子。
高华君自身也有神通，但也不过保命脱身之能，不敢想象有人可以以一介肉身，去对抗十万甲士。
叶行远淡然笑道：“高兄不必担心，圣人算无遗策，岂能不知？此番我们跟随在侧，只是为了向圣人多学一些东西。”
他当然是一点疑问都没有，圣人一出手便能扭转天机，更改天命，区区越国十万大军算得了什么？如果圣人愿意，足可以将他们当成蝼蚁。
圣人不仁，可以百姓为刍狗。
高华君将信将疑，只看着天子三百亲军一路南下，路上诸侯，听闻他们去调停吴越之争，都不由暗自好笑。
吴国、越国虽然僻处南方，但是军力强大，擅产铁器，时有北伐西征之意，乃是数一数二的大国。如今国势正盛，便是中原的老牌霸主，都不愿正面缨其锋芒，遣使通好，约为婚姻。
他们如今内争，北方诸大国正乐见其成，而周天子暗弱，就带着三百军士，想要去调停这一场战事，那不是开玩笑么？
而且领军之人，也并非是沙场大将，而是一个年迈的老夫子，难道真的要去和那些南蛮子讲道理不成？岂不闻“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乎？
有人嘲讽道：“此行一去，周王室的权威就彻底扫地了。日后还有什么人会在意这位天子？”
有人嗤笑道：“就算不去，如今各大诸侯，还有谁把周天子放在眼里？我看那位老夫子也是痴心妄想，读书读迂腐了，指望越国能重天子之命，自己也好趁机下台，为王室争一份脸面。”
有人摇头道：“越国人好勇斗狠，本来就并非守礼诸侯，哪里会在意这些事？老先生能活着回来，就算是人家尊师重道了！”
圣人在洛邑学宫传道数十年，可说是天下师，各国的贵族，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教育。故而虽然觉得他此举轻率，言辞中对他个人也不愿太过无礼，只是慨叹其异想天开。
这些流言，连圣人所率的三百士兵中都有流传。扎营之时，叶行远与高华君巡夜，时常听到有人这么议论，高华君越发焦虑，叶行远却笑而不语。
在这种范围之下，圣人南下八百里，终于在入冬之前，抵达了吴越两国相争的战场。其时越国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将吴都团团包围，十万大军，军容煊赫。

第四百八十四章
江南的冬天，并没有北方那么寒冷，虽然飘着小雪，但空气中还是带着温润。
十万越军，身着皮甲，手持兵器，肃然列阵，不惧寒冷。越国大军三代受兵家大贤人训练，早已令行禁止，可说是天下强军。
圣人却毫不以为意，驱车直入战场，朗声道：“请越君出来说话！”
越国攻吴，乃是举国之战，率军大元帅乃是越王子启。他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鹰视狼顾，驱车上前，傲然行礼道：“见过大司空，不知今日大司空来此，有何见教？”
圣人在朝廷任职，居于朝中三公之职，地位崇高。只是如今王室权威不显，徒有身份，又有何用。越王故意以官职称呼，也是带着讽刺之意。
圣人淡然道：“天子有令，越国无故兴兵，攻伐吴国，有违诸侯之法。责令越军退回疆界，自当反省，如若执迷不悟，天兵击之，悔之晚矣！”
越王瞠目结舌良久，方才朗声大笑道：“天兵？大司空，就凭你身后那三百人？若不是孤看你们代表着朝廷，给你们留几分薄面，只要举手之间，就可以让你们化为齑粉！”
他轻轻一举手，左侧数千弓弩手将长弓向上一举，弓箭上弦，箭矢闪着寒芒，一旦发射，便如雨倾盆，令人不寒而栗。
圣人身后的军士们腿软，都是面色苍白，心中叫苦不迭。
越军耀武扬威，如今他们确实也有现在这般的军力。圣人面色不变，正色道：“天子圣威在此，岂是你一国之力可以抗衡，你也曾到我洛邑学宫旁听，我再给你一个机会，须知自作孽不可活！”
越王恼道：“孤也正是念着这份香火之情，这才一再容让！老师若不速速退去，只恐刀剑无眼，若有误伤，可就怪不得我了！”
圣人闭目叹息道：“执迷不悟，既然如此，就请动手。”
高华君大惊，正要劝圣人不要以身涉险，叶行远却拉住了他。圣人第一次展现大神通的大场面就在眼前，岂能错过？
越王咬牙，他原本只想将周王室的人吓退，也不想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但圣人这般咄咄逼人，叫他身为一国之君如何下台？
他本来就是个刻薄寡恩之人，脾气又暴戾，便怒喝道：“放箭，统统射死！”
旁边弓弩手们齐声吆喝，嗖嗖声中，数千箭矢齐飞，覆盖了圣人与那三百军士所在！
高华君大急，急奔向圣人，想要以遁法救他；诸多军士面容惨白，闭目待死；叶行远却睁大了眼睛，等着看那传奇的一幕。
圣人微笑，居于战车之上，袍袖舒展，口中只轻轻吐出一字，“止！”
言出法随，有如纶音。那千万疾射的箭矢，都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就这么定定的停在半空，凝滞不动。这场面诡异非常，若不是亲眼所见，断然无人敢相信。
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更不下落，这固定的画面，让人骇异。
越王下令之后，满以为接下来便是血腥的画面，看到这些搅局之人一个个被射成刺猬，才能让他一乐。
没想到竟然见到这种情境，一时间不由目瞪口呆，立足不稳，差点从战车上一头栽下来，全无一国之君的尊严。
“这……这是什么？”无论敌友，都是不敢置信的高声疾呼。
“这就是圣人的神通……”叶行远低声喟叹，眼中闪烁着艳羡的光芒。史书上记载了这一幕，但是无论如何，又怎有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圣人正是有这种一人可破百万军的神通，才能够以一人之力，终结乱世，开创三千年盛世之基。
高华君都愣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嘿然傻笑，望向圣人的目光，更现崇拜。
“越君！你不但不守诸侯之法，还敢向朝廷使者出手，实乃乱臣贼子，此时醒悟，随我回洛邑领罪，尚有活命之机。若是再敢胡来，小心你的性命！”圣人威严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越王愣了一阵，他攻伐至此，眼看就能覆灭吴国，统一江南，鬼迷心窍之下，怎肯放手？便大喝道：“这是妖法，众将士，不要怕！冲锋！”
他高举长戟，身先士卒，驾战车急冲而出。身后的越国将士受过严格的训练，眼见国君冲锋，也就随之而上，并无丝毫犹豫。
圣人叹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他袍袖一挥，仍然是轻轻道：“去！”
只见那凝滞在空中的箭矢，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力量拨转，掉了个头，朝着越王子启的方向激射。
越王猝不及防，连挥长戟，想要格开那密如雨丝的箭矢，但又哪里格挡得住，没有片刻便被一支长箭刺穿了肩头，握不住兵器，也难以逃生，刹那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御手与马匹也尽被射杀，战车停在原地，动弹不得。后面冲锋的越军被连带着射死了百余人，再往后之人失魂落魄，不敢再次冲锋，战场再次陷于凝滞。
吴越之争，就以这种奇特玄幻的方式画上了暂时的句点。
越王子启挑衅圣人权威，为当场所诛，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只能选择退回越国。吴越两国和谈，迎来未来十余年的和平。
这是新时代的开启。
叶行远在史书上曾经见过记载，但当身临其境，还是不由恍然。当夜，圣人入城，吴王亲自出迎，为圣人牵马，表示极大的敬意。
但叶行远在他的眼中，只看到畏惧和敬意——这是理所当然的，周王室衰微至今，各国纷争，那也只是强弱之分，虽然圣人出手，救了吴国，但也让吴王明白，在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周天子。
作为诸侯国君，没有人想要一个真正的天子。
因此吴王对费力请来救兵的叶行远，也并没有什么什么谢意，甚至比以前更加冷漠与仇视。
接下来“钟奇”的命运，可不算太好。叶行远心知肚明，但却也不拆穿。
第二日，圣人接见了越国的使者，敕令他们按时进贡，不可违背王室之礼以后，便率军离去，并未再干涉吴越两国的和谈。
叶行远送圣人出城三十里，执礼甚恭，圣人最后方才回头，只对他说了一句，“大节之道，便在今后二十年，望君好自为之。”
众人一头雾水，高华君都不能领悟，只有叶行远知道，这就预示着他将来二十年的命运——看来历史仍然没有改变。
他应声道：“学生自当善自体悟。”
圣人点了点头，命人取来《春秋》数卷，交给叶行远，“日后，你可称我之弟子。只是天数如此，吾师生不得朝夕相处。平日我有些偷懒，述而不作，未有什么著作可以教你。
这里有春秋三卷，是我过去数年编纂而成，你可细细读之，或有所悟。”
叶行远大喜，赶紧接过了书卷，恭送圣人离去。圣人并无著作传世，只编纂六经，其中《春秋》卷帙浩繁，虽然是上古流传的史料，但从圣人的编纂中，也可知其思想。
后世的大家中，有许多都是专研春秋，而得圣人大道。圣人编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正是因为如此。
不说叶行远捧着春秋回府，细细研读。但说吴越两国谈判言和，越国人虽然刚死了国君，人心惶惶，但他们本身强悍凶横，圣人走了也就没了怕惧，便狮子大开口，要吴国赔偿军费，派遣人质，方可退军。
吴王暗弱，胆子又小，虽然知道越国也是纸老虎，绝不敢再造次，但又怕他们滞留在吴国不走，谈判中就小心翼翼，一路让步。
最后答应赔偿了大量金帛，割让五座城池，才算勉强将和约拟定。但越国人又得寸进尺道：“汝国钟奇，甚为可恶，害死我国君，请吴王派遣他到越国为人质，此事方才能善罢。”
越王子启自寻死路，死在圣人的神通之下，越国人不敢找圣人的理论，却对把圣人引来的叶行远深恶痛绝，但又不敢明目张胆要他性命，只想要他到越国为人质，再行折磨欺凌。
吴王略一犹豫，他与钟奇本是好友，当年也是因为钟奇刺杀其父，才能登上王位，本有感激之心。但为王之后，恩情渐薄，对钟奇也没什么好感，此次钟奇自行其是，救了吴国，他不但不感激，反而有厌憎之心。
既然越国有此要求，他干脆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钟家人得到消息，忠仆阿大目眦尽裂，急急赶回家中报信，哭喊道：“公子，吴王无信，要将你交给越国人，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弃国而去，在这春秋乱世也不算什么奇怪之事。但阿大回家，却只见叶行远淡定的在收拾行礼，准备远行。
叶行远笑道：“此事我早知，吴王此人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只是我身为吴国人，自当为百姓尽力。有圣人在，越国人也不敢对我如何，去就去一趟，又能如何？”
他施施然起身，施施然前往越国。
此一去，便是二十年万水千山。

第四百八十五章
越国位于海边，如果以后世的地理来算，国都便在临平附近。叶行远想起真实的世界之中，自己正在这附近与倭寇鏖战，不由也只能感慨世事多有巧合。
此时地势与三千年后还大不相同，这里是一片大湖，隔开了吴越边境。越国要攻打吴国，要从湖边南面绕过，再折而北上。
退军之时，当然也是遵循这一条路线，十万大军沿着湖边一路南下，再折而向东，直达越都。
越国人认为叶行远是造成他们这次远程失败的罪魁祸首，尽管最后他们敲诈了吴王大批的金银财物，掠走了许多吴国女子，也算是满载而归，但是越王死在战场上，对于这些勇士来说，也是极大的耻辱。
他们迁怒于叶行远，虽然明面上不敢如何虐待，暗地里却各种小手段。
作为士大夫，叶行远本该有一辆马车，但越军借口牲畜不足，只给了他一头毛驴。这毛驴又瘦又小，哪里拉得动车子，叶行远大多数时候只能步行。
除此之外，每日粮食，供应也是不足。各种干粮，都是霉烂之物，有时候还供应不及。随同叶行远南下的仆人阿大愤愤不平，想要去找越军主官理论，却被叶行远阻止。
叶行远劝道：“这本来就是上面交待下来的，便是去为难他，也无非自取其辱罢了。这等小处，又何足道哉？”
他本来就不是多讲究的人，又身轻体健，便自己行走也是无妨。至于食物，他与那些越军小兵相处好之后，也可以交换些许，至少并无饿肚子之虞。
这种事本在他意料之中，而圣人也有交待，这之后的二十年，便是他体悟“节”之德的关键时刻，这些小事，或许就是磨练他品格的机会。
阿大心中不忍，涕泣道：“二公子自小养尊处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人人尊重，如今却受这些莽夫侮辱，真是……”
钟家乃是上品世族，与吴王谱系同属一支，历代为官。钟奇含着金钥匙出生，小时候的日子自然过得悠闲自在。后来在吴国政变之后，虽然近似软禁，但也从来未曾在生活待遇上吃过苦头。
这与叶行远相比还大不相同，想到后来他在湖边牧羊二十年，甘之如饴，叶行远心中不禁也暗暗佩服。
也许这就是他拥有“节”之德的明证，并不是因为他忍受生活的苦难，而是从容的面对苦难，消解苦难，并且仍旧积累着不断向上的力量。
叶行远若有所悟，翻开春秋，细细读之，感悟圣人的心意，不去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走了半月有余，撤退的大军方才回到越都。越王刚死，留下好几个成年的王子，过于继承人还得争上一阵子，一时间也无人关注叶行远，他被关在城郊的一处宅子里面，任他自生自灭。
直到三个月之后，诸王子之争终于有了结果，新一代越王登上王位，这才想起来这位越国的公敌。
越王本性是个残忍的，便问臣下道：“钟奇乃是害死先王的罪魁祸首，如今既然落到了咱们手里，那便不能轻易饶过他，不如将其千刀万剐，明正典刑，以为先王复仇？”
臣下大惊，忙谏道：“大王不可！钟奇虽然可恶，但他是圣人面前挂了号的人，圣人绝不能容咱们妄杀。若是杀了他，只怕……越国危矣！”
圣人到底对叶行远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们并不敢打包票，但是圣人的声威，是越国大军都亲眼目睹的。他们绝不敢冒着激怒圣人的危险去害死叶行远。
越王恼道：“不能杀他，将他留在越国何用？还要白白浪费粮米养他！”
臣下琢磨道：“虽然不能杀他，但是既然为人质，大王要拿他初期容易得很。这般士大夫，心气骄傲，折辱几次，说不定就自己病死，到时候圣人可怪不得我们！”
越王拍掌大赞道：“此计大妙！既然如此，爱卿可有什么妙策，可以狠狠折辱此人？”
臣下苦笑，想了一阵便道：“越都城外大湖，湖边都是愚蠢乡民聚集之地，不若就将钟奇赶到此处，让他与愚民奴隶为伍，日日耕作，他定不堪受辱！”
在他们这些食肉者看来，让一个细皮嫩肉的士大夫下地劳动，接触种种脏污之物。这就是极大的侮辱。
又有人附和道：“耕作也就罢了，不若令他放牧牛羊，这才是最下贱之人的劳作。堂堂钟家子嗣，行此鄙事，令祖宗蒙羞，大约他坚持不了一日，说不定就要自尽！”
越王大喜道：“自尽不算是咱们杀他，圣人也怪不得咱们？既如此，便依众爱卿之言，让他滚去大湖边沼泽牧羊！”
一句话就定了叶行远的命运，当日下午，叶行远从凶悍的使者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不动声色，只淡然接受。
这本来就是属于钟奇的命运，叶行远早有所料，并不意外。
阿大哭天抢地，喊着有辱斯文，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收拾东西，陪着叶行远一起前往大湖沼泽。
这时候的大湖比三千年后还大许多，更有出海口，春夏之时，海水倒灌，湖水都变得有些咸涩。因此湖边形成了一片沼泽，甚为凋零，与江南春天的繁盛不同。
此时的江南人口稀少，尚未完全开发，这一大片地方还未成为良田，只有少数人在工作。沼泽附近更是不适合种植，叶行远被命牧羊，就每日在湖边往来，只有一支小队看着他，也看得不甚紧。
阿大陪着叶行远放牧了几天，看着叶行远亲自赶羊，更是痛哭流涕，恳求道：“公子，如今越国人也不注重此地，不若我想办法找条船，我们穿过大湖，回返吴国，再谋求他路如何？”
叶行远摇头道：“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吴国肯定是回不去了。”
被越军队吓破了胆的吴王要是知道他回返，说不定就亲自下令抓人，再把他送回来。叶行远虽然不怕，但也不想浪费这精神。
阿大知道公子对吴国已经彻底失望，便又问道：“如今天下诸国纷争，都纷纷招揽贤才，公子这等本领，何不投于他国？”
叶行远又摇头笑道：“时机未至。”
由于圣人展现出的神通，令诸国都是艳羡不已，一人可镇压千军，这是何等的本领？他们知道圣人恪守君子之道，效忠于周王室，绝不可能被他们招揽，便想尽办法招揽奇人异士，想要找到强国的另一条道路。
北方燕国国君，铸造黄金台，千金市马骨，想要招揽贤才。据说已经得了几位大贤，后来兵发齐国，打得齐国几乎没了火种，就是不久之事。
可惜此时乃是圣人当政之时，纵然有千军万马，纵然有天生大才，想要吞并他国还是绝不可能。圣人后来派出弟子前往齐国，以火牛阵打破燕军，又将齐国从灭国的边缘挽救了回来，促成了燕、齐的合约。
从此之后，天下人就知道，圣人不同意未经王室批准的战争。
这之后的二十年，是乱世中难得的平静。
要到二十年之后，圣人由于下一任天子的排挤，挂冠而去，周游列国，重新寻找天命。这才天下大乱，诸国吞并，大鱼吃小鱼，春秋乱世终结，进入了大国博弈的战国时代。
最后秦国得圣人授予的天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是为秦始皇，奠定了三千年大一统的根基。
钟奇被吴王接回吴国，励精图治，三年反攻越国，绝其祭祀。那也是二十年后的事。
现在钟奇就算是到其他国家，能够做的事情也有限，在圣人的秩序下，就算是他也只能默默服从。
阿大苦劝不得，只得作罢。
叶行远也并不在意这样的生活，就早出晚归，每日放牧羊群，读书、遥望湖光山色，感悟天地至理。
他自来到轩辕世界，还从未有这种悠闲清净的时光，几年中并无动作，积蓄灵力，只觉得心中的一层桎梏就要突破，但还不知道要从哪里突破。
一开始，看守的越国人还时时向上汇报叶行远的动向。越王听说他过得悠闲自在，心中不满，还曾派人几次来刁难，但叶行远都巧妙的应付了过去。
后来时间一久，善忘的越国人也不太记得他，干脆就把他仍在大湖边自生自灭。看守的军士越来越少，后来更是很少到湖边的沼泽地来查探。
叶行远乐得悠闲，他苦读春秋，若有所悟，但对“节”之一德，始终却还有些不明之处。
毕竟对他来说，他与钟奇的思路与经历完全不同，一开始的选择他便与钟奇完全不同。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理解钟奇的选择到底是为什么？
带着这种不解，就更难理解“节”的含义。
这与面对颜无邪时候的考验一筹莫展还不同——那时候是因为颜无邪自己都未必掌握了“和”的真意，而现在，则是叶行远与钟奇对“节”的理解不同。
偏偏他现在还占据了钟奇的身体，这该如何继续下去？
叶行远坐在湖边，冥思苦想。

第四百八十六章
时光匆匆三年，这一日，正在叶行远在湖边思考的时候，忽然看到不远处几个黑影，似乎是起了争执。
叶行远有明察秋毫的神通，目力极好，远远望见正是阿大与几个越国年轻人争斗。那几个越国人对他推推搡搡，阿大奋力反抗，但为了不影响到叶行远，一直都没有出声叫喊，眼看就被打翻在地。
叶行远面色一沉，急奔到他们面前，护住了阿大，厉声喝道：“尔等年轻人，不知尊老之道，竟然殴打老人，成何体统？”
阿大当初在钟府就已经年纪不小，后来迭经变故，更早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滚倒在地，只护着身下一只鱼篓。
那几个越国年轻人骂骂咧咧道：“区区一个吴国蛮子人质，竟然敢与我们这般说话？你这个贱仆，偷偷到湖中捕鱼，坏了我们的生计，怎么就打不得了！”
阿大涕泣道：“公子，我看你这几年粗茶淡饭，越发瘦了下去，所以下湖捞了几条鱼。这本是无主之湖，谁又说不能捕鱼了？”
年轻人喝道：“啰嗦，我说这鱼是我们家的，便是我们家的！不是咱们越国人的，难道还是你们吴国人的不成？”
他摇晃着醋钵打的拳头，威胁道：“今天若不好好教训你们，你们不知道爷爷的厉害。”
叶行远面色越发沉了下去，眼看阿大脸上满是血痕，显然那几个越国人下手极重，痛心道：“是我连累了你！这世上争斗不绝，便是我想按照这秩序平平静静做人，又安能如愿？今日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忍下去了。”
他长笑一声，心中豁然开朗，恰逢此时湖上云开雾散，一片阳光照下，湖面波光粼粼，令人心怀大畅。
这几年来，他一直潜心思索钟奇的行动，心中已经略有了眉目。钟奇此人，受《周礼》影响极深。一举一动，都万分的符合规矩，也正是因为这种规矩，形成了他的“节”。
所以他当初即使在朝堂上被逼到了绝境，也绝不会采取叶行远的弑君之举。所以他被迫在越国牧羊，也甘之如饴。
这与圣人此时在周王室所推行的大道无形中暗合，故而圣人当初最看重钟奇这个弟子，觉得虽然不曾言传身教，却有神交之妙。
这二十年间，师生不曾见面，但在圣人的语录中，却屡屡提到钟奇。更把钟奇当作自己的得意弟子来看待，还以他的行为来教导一众弟子。
以规矩礼法，来匡正世间的丑恶，就是此时圣人“克己复礼”之道。
只可惜，这条路即使是无所不能的圣人都走不通。他花了二十年，扶植周王室，震慑四方。但仅仅是因为换了个天子，便将他一脚踢开，乱世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
后来圣人周游列国，再悟大道，才改了原本的初心。以天机与天命相辅相成，达成了读书人与天子的平衡，缔造了未来的三千年盛世。
叶行远不是钟奇，他无法坚持“克己复礼”，尽管这三年间他精心参悟，他终究还是以前那个叶行远。
他所行之道，更接近于实用主义，不让一切僵化，讲究“权变”之道。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何须还有太多顾忌？阿大对他忠心耿耿，他又怎能让这等忠仆受到欺负？就算是得不到钟奇的认可，得不到“节”的宝物，他也不能随随便便放弃。
想明白了这一关节，叶行远仰天长笑，威严道：“尔等欺行霸市，恃强凌弱，还不幡然醒悟，更待何时！”
清心圣音火力全开，那几个越国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觉得脑中嗡然一响，突然感觉到自己真的是禽兽不如，怎么做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看着阿大身上的伤痕，他们更是后悔无及，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到：“小人行事，何等丑陋，幸得君子教诲，吾等悔悟了！还请君子重重严惩，方能稍稍减去我们的罪孽！”
他们磕头如捣蒜，真心悔过，额头一片乌青，看得阿大都呆了。
叶行远一笑，伸手将阿大扶起，得到他的谅解之后，才将这些越国人斥退。对阿大拱手一礼，叹道：“你劝我的都是金玉良言，可惜我一直未曾细细体悟，以至于累你至此。今日我已悟道，之后断不会如此，请受我一拜。”
这不但是为了感谢阿大不离不弃的帮助，更重要的事他的行为，对自己悟道的帮助。
阿大手足无措，连连摇头道：“公子，折杀老奴了，这怎么敢当！”
叶行远直起腰，笑道：“从今日起，海阔天空，咱们就离开越国，前往北方吧。”
钟奇是钟奇，叶行远是叶行远，各有各的执着和坚持——也就是说，有他自己的“节”。
轩辕五十五年冬，叶行远版“钟奇”终止了自己在越国大湖边牧羊的日子，泛舟北上，一路往燕国而去。
燕国此时文君在位，求贤若渴，铸黄金台招揽天下人才。年前有一老先生名叫徐周的，被文君封上大夫，赏赐千金，有“千金市马骨”的美誉。
叶行远正是要去燕国招贤台，他与钟奇的选择不同，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越国南蛮之地，他们对这个人质早就不再关心，纵然走失，也不放在心上。在天下这个范围之内，更没什么人关注区区一个沉寂了许多年的落魄贵族。
但在洛邑，圣人在席上忽然睁开了眼睛，面露微笑。
高华君随侍在侧，好奇问道：“老师何故欢喜？”
圣人笑道：“你的好友，终于走出了自己设置的藩篱，从此海阔天空，定有一番作为。”
高华君一愣，他的好友不多，大多都是在洛邑求学的师兄弟，一时没反应过来圣人指的是谁。良久才一拍脑袋道：“老师说的，是钟兄？”
圣人点头道：“他已离开了越国，恢复自由之身，若我所料不差，他必北往燕国，求其大节。”
大节？高华君琢磨半天，不明所以，再问圣人，圣人笑而不语。他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满心为叶行远欢喜，默默祷祝他一切顺利。

第四百八十七章
叶行远一路北上，这一段时间因为有圣人镇压，春秋乱世相对来说进入了一段平静的时期。
一路上虽然仍旧民不聊生，但至少战事减少了许多，不至于经常见到白骨露于野的惨况。光这一点，圣人便可说是功德无量。
“昔日庄子行于路上，与骷髅对谈，趣味横生，但也可见乱世之惨……”叶行远深深叹息。
阿大憨憨问道：“公子，庄子是什么人，是你的好友么？我们可要顺路拜访？”
这个世界连老子都不存在，更未有庄子诞生，叶行远笑道：“只是一个有趣的读书人，我们不顺路，见不着了。”
阿大这才放心点头道：“此人与骷髅聊天，只怕神经也不太正常，公子不见他还是对的。”
叶行远被逗乐了，朗声长笑。他们星夜兼程，一月之间赶了千里路程，穿过鲁国、齐国，直抵燕国的边境。
黄金台已遥遥在望，夕阳照耀之下，在天边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
叶行远眯着眼睛，望着这一幕盛景，心中盘算着抵达燕国之后，自己要做的一切。
燕国王宫之中，燕文君惊讶道：“钟奇？那个弑杀吴王伯虞，请出圣人诛杀越王的钟奇？他……他来了燕国？”
徐周闭目点头，“正是那个钟奇，如今他已经到了黄金台下。”
燕文君手足无措，钟奇身上背着两个国君的性命，这种人物纵然有大才，燕文君仍然有点犯怵——这会不会有点“克君”的嫌疑？
他犹豫道：“钟家原都是大才，他乃是世家子弟，更有手腕有眼光。他来黄金台，寡人本该扫榻相迎，只是……”
徐周看出他的犹豫，问道：“大王建造这黄金台，招揽天下贤士，只是为了要一个明君的名声？还是想要恢复祖宗基业，压制强齐，乃至统一天下？”
燕文君正色道：“当然不只是为了名声。”
他抚摸着面前的长剑，凛然道：“燕国本是强国，本该进击中原，只是辟处北疆，为齐国所阻。二百年不得寸进，这数十年来，齐国因海盐而富，燕国积贫，受其欺压。
寡人幼年也曾到齐国为质，至今不能忘怀当日之辱。我励精图治，招揽贤才，当然不是为了虚名，而是要剑指齐国，一洗当年的耻辱！”
他眼中露出憧憬的目光，“若真能一举扫灭齐国，得齐国之富，再加上燕国的勇士，自然就有扫六合统一天下的机会！”
燕文君乃是雄主，有着极大的野心，而且，他还有实现自己雄心的智慧、勇气和器量。
更关键的，是他还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去实现他的抱负。
徐周微笑道：“如果大王有这样的雄心，那么钟奇此人就不能不用了。”
钟奇虽有弑君之名，也未曾有处理政务的名声，但是在吴国两次大危机之前，都展现了关键的决断力和智慧。
第一次，毫不犹豫的出手刺杀吴王伯虞，解决了吴国的内部矛盾，保证了吴国今后几年的稳定。
第二次，则是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之下，求救于周天子与圣人，一举挽救了吴国的国运。
这样的行动，任何人一辈子只要做一次，就能列名青史。而短短十年间，叶行远做了两次。
徐周年纪大了，眼光毒辣，自然明白这种人物才是真正的大才。燕文君黄金台千金市马骨，终于引来了天上的凤凰，他徐周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燕文君若有所思，目光却越来越亮。
叶行远带着阿大，在黄金台前安坐。所有前来黄金台的贤才，都会在这里等待。
有人认得吴国钟奇，在一旁窃窃私语道：“此人居然也来了！听说他不是在越国为质，看来终究还是不甘寂寞啊！”
有知情的反驳道：“也不是这个道理，刺杀吴王伯虞之后，他在家中闭门读书七年，绝非耐不住寂寞之人。只怕是越国人行事太过分，他才忍无可忍。”
又有人道：“此人来此，必受文君重视，拜为上宾，咱们是不是要先打好关系？以后也有个倚靠？”
有人冷哼道：“弑君之人，纵有才能，又怎堪大任？文君贤明，说不定还要将他拒之门外。”
众人议论纷纷，也不刻意压低声音，叶行远淡然而坐，充耳不闻。
黄金台已有盛名，如今来得人龙蛇混杂，叶行远也不急于结识。他来，只是想借用燕文君的平台，实现他心中的志向。
当今天下，能够容得下他的，或许也只有这位雄才大略的燕文君。
“钟公子在哪里？大王召见！”正思忖间，一个宦官急急忙忙从黄金台奔出，满头大汗，颇为紧张。
叶行远瞥了他一眼，并未起身。旁边同样来黄金台应聘的人好心劝道：“钟公子，大王召见，你怎么……还不去？”
到这儿来的人，都急着想要见到燕文君，只要得到燕文君的认可，便可扶摇直上，飞黄腾达。一听说燕文君召见，个个都急忙凑上去，哪里像叶行远这么稳坐钓鱼台。
叶行远淡然笑道：“我听说上古明君，见大贤之时，不闻征召，只闻求见。我今日虽来此，也未必要奉召。”
你还要摆架子？旁边人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来，那传令的宦官也傻了，一溜烟奔了回去，向燕文君禀告道：“启禀大王，那人……不肯奉召，说是什么上古明君见大贤，只会求见……”
他一头冷汗，觉得这简直是大不敬。
燕文君也略有些愠怒，徐周却笑而劝道：“此言也有理，大王既然礼贤下士，便该请见才是，召见二字，未免太过施礼。
不若我与大王一起下黄金台，亲自迎接大贤如何？如此也表示咱们的诚意。”
说着徐周便要起身，燕文君大惊，忙道：“何敢劳烦老先生，寡人亲自去便是。”
徐周摇了摇头，“不然，大王对老臣恩重如山，老臣能够为大王做的，也不过就只有这点小事罢了。上下一趟，并不费什么力气。”
他年纪老迈，头发雪白，走路也有些不方便，颤颤巍巍下了黄金台。燕文君担心他出事，赶紧命人搀扶，自己也是随之而行，一路到台下招贤馆中。
徐周四面一望，径直朝着叶行远走来，燕文君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徐周走到叶行远面前，深深施礼，恭敬道：“大贤来此，老朽与大王恭候久矣。”
燕文君也上前施礼道：“久闻公子大名，何其有幸今日得见，寡人适才有失礼之处，还请公子海涵，便请公子随同寡人，一起上黄金台，共商国事。”
叶行远这才起身，拱手道：“何劳大王亲自出迎？在下怠慢了。”
燕文君大喜，便与徐周一起，簇拥着叶行远上了黄金台，一众等待燕王召见的贤士们面面相觑，羡慕嫉妒恨。
叶行远抵达黄金台顶，燕文君命人送上酒宴，这才重新见礼道：“公子来此，寡人如鱼得水。如今燕国僻处北方，南有强齐，北有妖蛮，不知该如何发展，还要请公子教我。”
燕文君也是个实用主义者，既然亲自迎来了叶行远，当然要询问治国之道。
实际上他是一直在苦恼，燕国并非弱国，若以军力而论，他在诸国之中能排得上前三。但是因为地处北方，土地贫瘠，国力实在是太穷。
如果周边有小国，他或许还能靠劫掠勒索来发展，很可惜，在他进军中原膏腴之地的前方，挡着一个庞大的齐国。
齐国兵精粮足，春秋早期也曾为霸主，如今虽然略有衰落，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兼富足，人口众多，打起仗来不怕消耗。燕国与他短时间作战可操必胜，但时间一长，就耗不过齐国。
这倒也罢了，关键燕国北方，还有凶悍的妖蛮。如今蛮族强盛，三不五时就想要下南方打草谷，燕国为了抵挡蛮族，消耗极大，其余诸国眼睁睁看着，全无援助之意，燕文君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个问题不解决，燕国永远无法顺利的发展起来。
所以后来燕文君招到大贤，第一条定策便是急攻齐国，必须吞并齐国之后，才能够形成强势，能够进入发展的模式。
这一步棋差点就成功了，燕国的铁骑，一直冲到了齐国都城的城墙下。可惜他们的时机不对，这时候正是圣人掌控天下大势秩序的时候，只一纸文书，便要燕国退兵。
燕文君心存侥幸，想要抢时间攻下齐都，被圣人锦囊以火牛阵破之，损兵折将，不得不黯然退回燕国，郁郁而终。
燕文君薨之后，燕国迅速的衰落下来，后来子衍在北方抗敌艰难，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原本抵挡蛮族的燕国军队沉彻底失去了心气。
这才酿成了后来西凤关、苦渡城之围，北方惨况，不忍卒睹。
不过如今既然叶行远来了，当然不会容许同样的情况再发生，也不会再采取注定会失败的战略。
他胸有成竹，一指东方，“大王与燕人始终只盯着南方齐国，却忘了另一个发展方向了。”

第四百八十八章
其它方向？燕文君甚为迷糊，不解其意。徐周眼睛一亮，击节赞叹道：“公子果然天下奇才也！一语惊醒梦中人！”
治国的大贤，最重要的就是指明一个方向，方向正确，大伙儿就能一起使劲，最后获得成功。燕国之所以一直半吊子起不来，最关键的也就是缺乏一条真正可以一以贯之的战略。
结束春秋战国乱世的乃是秦国，其实秦国的情况与燕国有些类似，虽有关中之地，但在当时关中也并非多肥沃的地方。想要东进中原，面前挡着晋国这个庞然大物，自己的边境上还有西戎、南蛮的骚扰，不得安生。
但秦国就有一条准确的战略，历十世而不绝。所以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横扫天下——这其中当然还有许多偶然的因素，但策略的正确，无疑也是一大关键。
如今叶行远一说向东，徐周就像是醍醐灌顶，拍案叫绝。
燕文君仍然有些迷糊，不解问道：“东面是苍茫大海，难道要我燕国子民，到海上去讨生活不成？”
燕国的疆域其实并不小，处于东北位置，北面是妖蛮盘踞的草原，西面是苍茫大漠，不通人烟。南面是富庶的齐国，而东面，则已经入海。
叶行远笑道：“大王目光望得不远，却不知在东海之外，另有地域么？”
燕文君仔细回想，方才点头道：“我听说在东海之外，有精卫栖息之地，又是当年大禹治水的起点，名曰青丘之国。
此地乃是古妖国，难道公子的意思，是要我们去取这妖国不成？听说妖国妖氛弥漫，土地贫瘠，咱们人族是生存不了的，取之何用？”
上古的人、妖大战早已过去了太久，妖族一直在中原之外，即使是一国之君，对妖族也不太了解。在他心目中，青丘之国就是个穷乡僻壤，孤悬海外，实在没什么用处。
叶行远哑然失笑道：“非也非也！青丘之国富庶，不在齐国之下，良田千倾，矿藏无数，更重要的是易守难攻。燕国若能以此为根据地，进可攻，退可守，可立百世之基业也！”
听到有良田、矿藏，燕文君眼睛都直了，燕国少的不就是这个么？不过说到易守难攻，他点了点头，又叹气道：“就算公子所言不差，但就这易守难攻四字，便难死我们了。
燕国积贫，并无水军，如何能够出海登陆攻打青丘国？拿不下来，也仍然是无用？”
以燕国现在的航海技术，别说是送一支军队渡过东海，就算是个人想要乘船前往青丘之国都没那么容易。当然最关键还是没钱，造不出舰队，也不可能训练水军。
这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难题，对于叶行远来说却驾轻就熟。他笑道：“大王不必担心。青丘之国虽然是海外之岛，但其实尾端也与北疆相连。
燕国大军只需向北，绕过蛮族占据的地盘，沿着海岸线前行，再折而向南。便可抵达青丘之国的国都，距离虽然遥远，但对于燕国铁骑来说，并不算是太难的征程。”
这条路他可走过一回，更何况他摸清了青丘国上上下下的脾性，这些皇族色厉而内荏，其实都害怕中原的大国，燕国铁骑只要去绕一圈，必然就能所向披靡传檄而定，顶多就是攻打都城的时候多花点功夫。
燕文君将信将疑，叶行远也不着急，这只是初次见面，拿出这大概的方向就可。至于具体执行，还要等以后再说。
徐周咳嗽一声，捅了捅燕文君，燕文君这才如梦初醒，朗声道：“公子之言，令寡人茅塞顿开。惟愿公子留在寡人身边，日日请教。”
他虽然还没整明白，但到底是明君，一点儿都不含糊，开口便要封叶行远为上卿，参与国事。叶行远也不推辞，坦然接受。
此事传到南面诸国，尤其是吴王与越王耳中，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
越王自然是勃然大怒，他这时候才知晓害死自己父王的叶行远居然逃走了，下面之人知情不报，实在可恶。一怒之下便砍了好几个守卫的脑袋，并致书给燕文君，要求他遣返叶行远。
燕国和越国相隔十万八千里，越国虽然近年来声势浩大，燕文君却也不怕他，自然是置之不理。
吴王却心惊胆战，召集臣下问道：“诸位爱卿，钟奇本是我吴国世家，对吴国也立有大功。后来为了平息战事，才不得不送他去越国为质。
孤思及起来，也是甚为愧疚。如今他离了越国，前往燕国为上卿，不知可会迁怒于我国？若是怀恨在心，那可如何是好？又越国那边，不知会否震怒？”
他就是个胆小软弱之人，当太子的时候，还有钟奇为他的主心骨，又不经大事，表现还算不错。等登上了王位，钟家又凋零，他就越发暴露本性，行事也七颠八倒。
有老成的臣子心中苦笑，心道你也知道钟家有功无过，他被投闲置散也就罢了。后来还救了吴国一次，居然又被国君出卖，送去魏国为人质，天知道受了多少苦楚。
如今他既然抛下一切前往燕国，一定是矢志报仇，这可化解不了。
便有人谏言道：“事到如今，也无法可想，只有一方面遣使到燕国交好，探探钟公子的口风，一面再向越国致歉，不要因此事再引起两国干戈。”
其实这些臣子也看得明白，吴国这几年固然没什么起色，但三年过去，越国也不复当初的强横。越王上位的时候与兄弟争位，很是大杀特杀了一阵，伤了越国的元气。
即位之后，越王也没有他父亲的野心，每日贪图享乐，朝中奸佞当道。如今的越国，其实已经威胁不到吴国的存在。
越王大概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叶行远，来与吴国过不去。他们干脆就这么含糊过去，以安吴王之心。至于燕国，到底还隔着好几个大国，打不到吴国来，不用操心。
吴王听众臣一番分析，这才放下了心。真就一方面遣使去越国，低声下气的致歉，被越国上下狠狠敲了一通竹杠。另一方面乖乖派人去燕国，给叶行远送礼。
叶行远收到吴王的礼物，付之一哂。
燕文君担心他心念故国，小心翼翼问道：“公子乃是吴国大族，吴王如今向公子致歉，不知公子可有归国之念？”
这几日在朝堂上，他听叶行远筹谋深远，一条条朝政策略令人拍案叫绝，知道名不虚传，实在是个大贤，哪里舍得叶行远离去？
叶行远笑道：“大王不必担心，吴国弃我如敝履，我岂有回头之理？既然上了黄金台，自当助大王富国强兵，雄霸北方。”
叶行远拟定的长久策略，当然是让燕国修炼内功，慢慢发展，远交近攻，蚕食鲸吞，慢慢有一统天下的契机。
不过这个目标在十几年之内没有机会实现，因为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还有周天子，周天子身边，还有圣人。
圣人不离去，谁都不可能彻底改变现在的秩序。所以叶行远并不着急，先设立阶段性的目标，能够雄霸北方，对于一向生活在夹缝中苦逼的燕国来说，已经算是无法想象的美好结果了。
果然燕文君大喜，一躬到底，致谢叶行远。
此后，燕文君信任叶行远，将朝政全都交托于他。叶行远励精图治，力行变法，振兴燕国经济，三年之中，令小民无饥馁。
又练兵三年，亲率出征，一举剿灭古老而孱弱的青丘之国，开通航线，将青丘半岛与燕国的北方平原连成一片，气候已成。
这本来就是乱世之时燕国难得的气运勃发之时，人才齐聚，风调雨顺。没有叶行远的时候，同时期燕国凭着几位贤才大将，也曾反过来压制邻近的齐国，甚至大军压境，打到齐都附近。
不过在叶行远看来，因为有圣人在，根本不可能灭齐国毕其功于一役，如此一来，这就是平白消耗资源和积累，必须变通改变攻略的方向。
除了军事行动以外，叶行远对经济与技术进步也抓得极紧，尤重海贸。
得了青丘之国这个跳板之后，他便以青丘之国南端为跳板，继续向东航行，与扶余诸国贸易。换来大量的海外奇珍与金银宝物，这些海贸获利，他都投入到燕国的基础建设与军事建设中。
对于北方的妖蛮，叶行远采取了剿抚结合，双管齐下的套路。这时候也先尚未崛起，塞外妖蛮还是一盘散沙。叶行远一方面以互市贸易拉拢一部分与人族关系比较近的妖蛮，一方面出动燕国精兵，以特种战的模式，袭杀一些死硬部落首脑。
一方面起到了练兵的作用，另一方面，也压制着妖蛮的发展。
稍微强大的妖蛮部落，要么选择与人类友好，要么在燕国的压力之下，缓缓向西迁移。燕国所受的压力，更多的向西面赵国倾斜。
十年筹备，燕国的国力今非昔比，大幅度的提升强大。与同时期的其余诸国相比，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只是因为它攻略的方向主要是西北，中原诸国，并没有注意到而已。
这样的燕国，一旦回眸南顾，一定会给天下带来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四百八十九章
周明王二十二年，春。洛邑。
圣人已经在天子身边辅佐了二十多年，天子体弱，虽然成人，但也并未亲政，一直在宫中养病。
春风吹动柳枝，老树早已发了新芽，窗外一片绿意盎然。出圣人在学宫中安坐，须发微扬，就如一座雕像。
与十多年前相比，圣人的模样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他仍然精神奕奕，身体中充满了无限的能量与力量。
他的年龄仿佛早就固定在时间长河之中，所有人都觉得第一次见到圣人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是个老人，而时间流逝，他仍然是个老人。
圣人的授课已毕，高华君默默收拾着书本。这几日天子的身体不好，朝野之中都在传天子恐怕活不过今年，局势也一下子紧张起来。
“老师，待会儿还要上朝么？”他恭敬的向圣人询问。
圣人微微颔首，“如今朝中多事，我是不得不去。”
如果可以选择，圣人宁可在学宫中教书育人，远离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但他明白，只要他一撒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这脆弱的“礼”，就会像冬天的大雪一样纷纷崩散。
尤其是最近天子暗弱，国舅姜氏嚣张跋扈，开始揽权，虽然还顾忌着几分圣人，但私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多。
圣人大仁，他虽然看得清看得彻，但囿于心中的道，许多事不会去做。而生而为人的劣根性，让这崩坏的周王室难以为继。
高华君早就不满姜国舅的行径，他字斟句酌道：“老师，如今姜国舅行事越来越过分了，拉帮结派，卖官鬻爵，令人切齿。如今朝中几位上大夫纷纷上书弹劾国舅，老师何不趁机将其除去？”
圣人看了他一眼，淡然道：“姜国舅之罪，并无明证，若无理而杀之，那我与姜国舅又有什么不同？”
圣人所求的，乃是百世千世之道，并非只是一时一事的平安。
以他如今的神通智慧，可以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时都可以让天地翻转，但一时之快，又有何用？
所以圣人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沉思。
高华君心中着急，但也只能徒呼无奈，只得换了个话题道：“前日钟师兄又给老师来信了，送来许多海外奇珍异宝供老师赏玩。”
燕国如今豪富，已胜齐国，从海外得到的奇珍异宝更是无数。叶行远对圣人执礼甚恭，隔三岔五都会送上重礼，对周王室的进贡也从来都很到位。
一开始燕国人还不太理解，但是在这十几年来圣人一次又一次出手强行镇压各方诸侯之后，燕文君默认了这种秩序。他心有余悸，幸亏叶行远的策略正确，让燕国避开了圣人的怒火。
对于圣人来说，这些外物从来不萦于怀，便笑道：“他倒是最圆滑的一个，让他读春秋，却不知道读出了什么东西。三千年沧桑，果然是变化万千，吾亦不可知也。”
只要话题涉及到叶行远，圣人的话就云遮雾罩，似有深意。高华君一直随侍在圣人身旁，听了好几次“三千年”，回头苦苦思索，却始终不解其意。
便好奇问道：“老师，钟师兄到底是何来历？”
圣人的回答还是一般，笑道：“此事非尔可知也。”
他顿了一顿，又叹口气道：“如今燕国大势已成，虽非吾道，却见天下之变……”
燕国按时纳贡，对周天子做足了义务，按照周礼，其国内政，圣人也不能干涉。
而如今燕国以海贸富国，以军技强国，得了青丘之国这个稳定的基地之后，解决了粮食自给自足的问题，俨然已成北方第一大国。压制了最富的齐国与将士最为彪悍的赵国。
现在燕国仍无南下之意，但圣人明白，这是弟子对自己的敬畏，并不说明燕国没有这样的能力。
周礼，正处于崩溃之中，即使圣人知其不可而为之，顶多也只是将其延续一段时间而已。终究，还是会有新的天命。
圣人哀民生之多艰，却也只能尽一身之力，尽可能的在这乱世维持住基本的秩序。
叶行远出现在这时代，圣人已经知道时局必然会有变化，燕国的崛起，令他充满了兴趣，饶有兴致的等待着未来。
与此同时，远在燕国都城的令尹叶行远，也正在思索着洛邑中的圣人。
燕文君已经年华渐老，身体也变得更差，满面都是疲惫和衰弱。由于病痛的折磨，令这位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国君走向的生命的尽头，但他仍然雄心勃勃。
他设私宴款待叶行远，问道：“令尹，我们已经有十万雄军，兵精粮足，逼得也先部迁徙向西。不知何时才是南下攻齐的好时机？”
燕、齐乃是世仇，燕文君对攻打齐国有执念，国中贵族们更是蠢蠢欲动，不停撺掇着君主——他们觉得这可能是燕国能够拥有的最好机会。
叶行远瞥了燕文君一眼，淡淡道：“快了。”
周天子活不了多久，圣人也很快会弃国而去。到那时候种田爆兵的燕国横扫天下，无人能挡。
只是……燕文君未必能看到了。
叶行远回忆历史，燕文君这位燕国难得的明君人寿不永，薨逝应该就是在今年——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时候燕文君已经兵临齐都，也算是爽快了一把。
今时今世，叶行远的存在让燕国变得更加强大，也避免了在齐都城下功亏一篑的惨败。但也少了那种意气风发的快活，这对于燕文君来说，孰优孰劣，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历史上燕文君去世的时候，一定还是扬眉吐气，觉得齐都不日可下。
叶行远想到此处，低声叹道：“大王当要保重身体，燕国尚有大好前程，大王所想日后都可见到……”
燕文君微一闭目，讪讪叹息道：“寡人的身体自己清楚，恐怕时日无多，令尹也不要怪我着急。寡人知道，如今天下有圣人坐镇，咱们还须忍耐。”
能够忍到最后的才是赢家。燕文君雄才大略，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前世的燕国，一是因为战略不正确，二则是因为燕文君去世之后，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继承人。燕文君之子年幼，不足以控制全国，其弟篡位把持朝政，倒行逆施，导致最后的失败。
如今朝中有叶行远，那位篡位的弟弟早就被远远打发去了青丘之国，如今迷恋海贸，成了大财迷。看来在叶行远扶持之下，即使燕文君如历史一样阳寿不长，政权应该也能够平稳过渡。
叶行远微微点头，“日后燕军南下，先灭齐，后灭韩赵魏，一统北方。再入关中，此后南方诸国，不过是秋风扫落叶罢了。”
燕文君举起一觥酒，闭着眼睛一饮而尽，一边咳嗽，一边畅想着将来。
良久，他才睁大了眼睛，目光中闪烁华彩，炽热的盯着叶行远道：“令尹，待日后燕国大势成时，便请将寡人双目悬于城门之上，令我也可见那一日荣光。将来一切，就要拜托令尹了！”
叶行远知道差不多这就是燕文君的遗言，他在燕国十年，与燕文君相处，如沐春风，尽管知道他不过是幻境中人，知道他死期将至，还是不免心酸。
便诚恳点头道：“我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燕文君大笑，又喝了一杯酒。
他并没有比历史上活得更久，在暮春时节，桃花坠落的时候，燕文君薨逝。幼子叔康继位，是为燕昭君。
燕文君临终之前，拉着叶行远的手殷勤托孤，燕昭君呼之为“亚父”。自这一年起，叶行远大权独揽，完全掌控燕国朝政，在燕国的地位，要比圣人在周王室中的地位更高。
虽然君位更迭，但燕国上下平静，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原本的战略仍然是按部就班的实行。
原本燕国的贵族和顽固派，举行了小规模的谋逆活动，大概打算从叶行远这个外来人中将权力夺回来。他们聚集了数千人，却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不过半日旋起旋灭。
叶行远将其镇压，诛杀首犯，将其他人往海外一送。燕国立刻就恢复了平静，甚至连普通人的生活都没受到什么影响。
圣人得知这消息之后，喟然叹息。
高华君却蠢蠢欲动，撺掇圣人道：“老师，师兄这般雷霆手段，方能够将燕国打造得如铜墙铁壁。如今姜国舅越来越过分，若是陛下有什么万一，他祸乱朝政可就尾大不掉……”
朝中的局势，他们都能看得分明，圣人虽然立下大功，在天子心目中有崇高的地位。但那些拖后腿的贵族元老们，全都不希望圣人攀上高位。
他们暗中串联，想要将圣人排挤——如今周王室地位超然，恢复了实权，他们这些公卿不知不觉就飘飘然起来，浑然忘了这完全是圣人以一己之力支撑起来的结果。
洛邑城中，山雨欲来，圣人却兀自岿然不动。高华君都知道的事态，他当然更加清楚，但他却不可能采用叶行远的雷霆手段。
他有自己必须坚守的大道。

第四百九十章
周明王二十四年，秋，天子驾崩。姜国舅纠集一干人马，拥立天子嫡长子为王——这事情合乎礼法，圣人并未拒绝。
此后姜家一跃成顶级门阀，凡是沾亲带故的，都弹冠相庆，涌入朝中。一时间公卿间风气大坏。
圣人弟子都恳求圣人出手，拨乱反正，但圣人却拒绝了。
他在学宫静思三日，豁然贯通，终于召集弟子，宣布自己的决定，“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圣人挂冠而去，周游列国，周王室因为圣人而拥有的绝对权威，就在这一日完全失去。公卿们不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还觉得他们赢了这一场蜗牛角上的争斗，欢喜无限。
所有人都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燕国第一时间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叶行远一听到这消息，立刻下令大军北下，攻伐齐国。
这时候齐国已经不复春秋霸主时候的强盛，被燕国攻打初时还不在意，但没想到燕军骑兵强横，器械精良，无论野战还是攻城，都是势如破竹。
不过半月功夫，燕国军队已经连拔十余座城池，渡过定河，直抵齐国腹地。
齐国国君吓得屁滚尿流，不知该如何是好——最近这几年有圣人坐镇，大国也不敢擅起攻伐，遇到这种事，诸位大臣连忙向周王室求救。
姜国舅把持朝政，觉得如今天子的威权还如圣人一般，便轻描淡写以天子名义下旨，要燕国退军，接受天子仲裁。这几年圣人都是这么处理问题，大家都习惯了。
然而叶行远却完全不吃这一套，将周天子的使者赶出军营，当日便下令继续进军，开始攻打齐都。
姜国舅气得怒不可遏，号召天下共击之。但这时候诸侯国早看出了圣人走后，王室色厉内荏的本质，哪里还会听他们的，顶多就是明哲保身骑墙观望，绝不会轻易出兵。
齐国得不到援助，周天子的谕令又不起左右，只能咬牙组织守城抵抗，但哪里能扛得住燕军的十年生聚？守城三日，便被叶行远的回回车轰破了城墙，齐王肉坦出降，齐国七百多年的传承社稷，竟尔灭国！
燕国一举取河东膏腴之地，如今人口、土地、军队，都可以说是列国最强。一时间人心惶惶，天下震动。
有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强燕如此霸道，只怕灭齐之后绝不会满足，必然要西进南下，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有人却欢喜道：“乱世已久，五霸争雄，城头变幻大王旗，小民甚苦。若真有雄主，横扫六合，一统中原，也不是什么坏事！”
有人反驳道：“燕国虽强，打下齐国也是出其不意。想要消化齐国一地，也得多年时光，哪有那么容易继续攻伐？其余诸国，若能连横共抗燕国，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前几年秦国崛起，诸国连横抗之，但现在看来，北边的比西边的还狠！秦国虽强，攻打魏国赵国还互有胜负，未能克竟全功。燕国却这么凶残，一口气灭了齐国，这种大国除了内部崩坏，还没发生过被吞并的先例，怎么不叫诸强人心惶惶？
一时间暗流汹涌，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占据主流的还是纵横家们，现在无数舌辩之士奔赴诸国，舌灿莲花，鼓吹连横抗燕之道。就连原本最强的秦国，也接待了不少这样的说客。
秦襄王很不习惯。秦国最近一直被视为要大家一起推的大魔王，现在突然转变画风，变成了要争取的队友，令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向收下大臣询问，迟疑道：“燕国如今真的有这么强？燕军虽然强横，但是毕竟出于贫瘠之地，不耐久战。如今中原诸国吓到这个地步，有这必要么？”
大臣战战兢兢答道：“启禀大王，如今燕国今非昔比，任命钟奇为相之后，北破妖蛮，西吞青丘，掠夺了无数财富。如今兵精粮足，齐国猝不及防之下，被其攻灭简直是理所当然。”
以前燕军是强，现在的燕军是灭绝人性的强，各种跨时代的武器和装备加上完整的后勤体系，几乎是碾压式的节奏。齐国现在虽然弱了不复当年，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别国看到了燕军的可怕战绩，当然会感觉到害怕。秦国的探子也传回了消息，备述燕国的强大，纵然是号称无敌的老秦军，只怕也难以抵挡燕国的兵锋。
更可怕的是，燕国现在有一个稳固的后方，资源取之不尽，源源不绝。除了壮丁数量上还有劣势之外，几乎不怕消耗战。
人少是燕国现在的软肋，但是他们盔甲厚重，武器锋利，又是以多打少，以强攻弱，战损比极低，一旦消化了齐国的人口，那真的能有席卷天下之势！
其余诸国，这个时候不联合起来，就再也没有联合起来的机会了！
随着秦国的加入，诸国连横势成，一齐攻燕，指责燕国无故灭齐，要退回燕国，重建齐国。叶行远早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也不担心。
他虽然没有圣人只手擎天的本事，但是经过十多年准备，在自己的地盘上打守城战，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怵。
毕竟叶行远和子衍子这种千古第一的守城大佬学习过，也有足够的实践经验，再加上装备和战术上的优势，又怎怕一盘散沙的围攻。
他竟然是生生以一国之力，在开阔的平原上，坚壁清野，挡住了诸国联军，战势陷入僵持，联军无法前进一步。
“诸国聚众虽多，不能长战，入冬之后，必然退去。”叶行远稳坐钓鱼台，还耐心为幼小的燕昭君讲解战事。
诸国虽然都派出了军队，连南方的吴越两国都派了骑兵，但确实不可能长时间作战，顶多熬过了冬天，他们就得回去。
叶行远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他本来就是想要稳扎稳打，消化掉齐国之后，再图下一步。他一向有足够的耐心，尤其这是在圣人的世界之中，他更不能胡来。
各国联军占不到便宜，咬牙过了冬之后实在后勤跟不上，只能陆续退军。
叶行远也不追击，仍然保持种田的节奏，如今他占据齐燕大地，背靠青丘国，默默发展，等待平推。
诸国都知道叶行远的念头，但他们实在无能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燕国继续壮大。
又过五年，燕国准备充足，叶行远大军蓄势待发，圣人这时候却踏上了燕国的土地。
他是来见叶行远的。
圣人一至，提心吊胆的连横诸国心里燃起了希望，就盼着圣人能够再如当日维护秩序一般，一举压服叶行远，让他们得以苟延残喘。
叶行远却知道圣人绝不会是这个目的，他亲自迎到城门外十里，只见圣人带着高华君等人，手持竹杖，信步而来。
圣人的腰背仍然挺得笔直，双眸发亮，他虽然在这几年中周游列国，马不停蹄，自嘲“惶惶如丧家之犬”，但他的精气神却反而更进一步。
如果说以前他如山岳般高耸入云，如海洋般深不可测，那叶行远这次看到他的时候，却觉得圣人如天一般，笼罩一切。
叶行远心中有数，这时候的圣人已经领悟了天机和天命。
他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参见老师！老师得悟大道，弟子不胜欢喜。”
圣人大笑，回顾身后诸弟子，又叹道：“我这般弟子，却没有一个如你的资质，若非三千年之遥，我真愿你传我衣钵。”
这话说得就重了，圣人身后的弟子除了高华君之外，还有许多贤弟子日后称圣的存在。叶行远虽然觉得自己也不差，但也不敢与这帮人物比资质。
便苦笑道：“弟子只是侥幸前知，怎敢与诸位师兄弟相比？”
他是三千年后来人，熟悉圣人事迹，当然知道他这样子是悟道了。至于其他这些贤弟子，不管怎么说也是当局者迷，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体悟圣人之道？
圣人点头道：“不骄不躁，可谓我真弟子也，这二十年来，你春秋可曾读好了？”
叶行远恭敬道：“越读只觉得越深不可测，二十年前曾通读，如今不过读郑伯克段于鄢而已。”
郑伯克段于鄢是隐王元年事，是春秋头一卷的内容，还不到全书的百分之一。
圣人弟子们惊讶叶行远的学习速度之慢，圣人却颇为满意，笑道：“读书能有自得，便是好事。我且问你，燕国厉兵秣马，意欲何为？”
叶行远早知有此一问，并不奇怪，淡然开口道：“灭战国，统一天下。”
众弟子哗然，当今尚有周天子，甚为诸侯之相，怎能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当场便要发作，圣人却仍然保持平静。
他问道：“统一天下之后，你又当如何？”
叶行远胸有成竹道：“书同文，车同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圣人之道，未必就是绝对的真理。但用于终结这乱世，却最好不过。叶行远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当然不会错过这些关键点。
这是天下大一统的基础。圣人合掌大笑，良久才对众弟子道：“天命在彼，如之奈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圣人话音刚落，就见祥云聚于天中，一个巨大的漩涡中有万条金光垂下，笼盖了整个燕国都城。
天命垂降，归于燕国！从此之后，燕国便有了一统天下的天命，原本应该属于秦的历史，全都改变。
如今的圣人口含天宪，他既然已经截取掌控天机，天命也在他一念之间。不过顺天可为，逆天不可为，若是将天命加诸于不适当的人身上，就算是圣人也得付出相当代价。
但从如今的景象来看，燕国得天命乃是大势所趋，圣人也是顺势而为，绝无任何问题。
叶行远谋划二十年，终于有此结果，心怀激荡，将圣人请入都城，大礼参拜。
众弟子们懵懵懂懂，但也明白从此之后，轩辕世界有了不同。
有了天命加持，燕国大军更是势如破竹，不过一年时间，便连破三晋，进逼秦国。秦国本有天命，积累深厚，负隅顽抗，但也不过仅仅支持了两年，便被燕军铁骑攻下了都城咸阳。
接下来南方诸国，除了楚国稍微表现了一点骨气抵抗了一下之外，几乎是传檄而定。吴、越两国互相攻伐，早就耗尽了元气，就算燕国大军不南下，也快被楚国吞并了。
叶行远认识的吴王、燕王都已死，原本的仇恨，也变得微不足道，叶行远仍然参照安排诸国贵族的惯例，让他们迁移到洛邑居住，同时也说服了燕昭君，迁都洛邑，被择日登基，号为“皇帝”。
登基之日，圣人亲临天坛，召唤天命，命燕昭君承之，并传祭祀之法。从此之后，皇族血脉，承载天命，可保四方安定。
此后，圣人又登台讲法，传读书人明天机之法，展现诸种神通。读书人听得如痴如醉，稍有见识的人都明白，从此之后，读书人的时代到来了。
叶行远听圣人讲法，虽然这些东西他早就在史书中了解过了，但是亲临其境，眼见天花乱坠，各种异像，还是不由自主的受到震撼。
最后，圣人离去之前，这才留言给叶行远道：“不改其志，谓之节也。你虽惶惑，但不改为百姓谋福利之志，可谓大节，不必湖边牧羊二十年，也可得钟奇之志，这件东西，就给了你吧。”
圣人从袖中掏出一段竹杖，竹杖上节旄尽落，色泽枯黄。
叶行远却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钟奇在湖边牧羊三十年，一直留在身边的吴国节杖。不想今日，居然从圣人手中得到。
他与真正的钟奇情况不同，是被吴王当人质一样丢给了越国，在这个时空里，理当没有这件东西。
叶行远握住节杖，立刻明白这就是五德之宝，最后一件五德之宝收集完毕，他只觉得耳聪目明，灵气贯穿于周身，脑中豁然开朗。
圣人大笑道：“你所求已得，可速速离去，今后还有再见之日。此去三千年后，立下大功，可回来见我！”
叶行远还待再问，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就在面前坍塌崩碎，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见一片火海，枯萎的芦苇在风中摇荡！
“大人小心！”一名小卒狠命将叶行远拉开，避开了凶猛的长刀。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妖寇们在火中逃命，发出惊天的惨呼。九狮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站在叶行远的对面不远处。
完了！攒了数年的本钱，在这一役中尽数葬送。谁能料到叶行远用这种绝户计，现在就是将他千刀万剐，也无法挽回他的损失。
刚刚叶行远在九狮驼眼皮底下消失了一瞬间，但转瞬又回到原地，可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杀了他！”九狮驼发出怒吼，他身边的亲兵挥舞长刀，不顾一切的向叶行远扑来。
叶行远右手持裴将军宝刀，左手握着钟奇节杖，头戴青云冕，脚踩蹑云靴，身着儒生袍，五德合一。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灵力似乎用不完，陡然间福至心灵，大喝道：“寒风堡老兄弟们，还不来助我一臂之力，更待何时！”
只听四面八方陡然响起汉子的呼喝声，“叶将军莫慌，我们来也！”
四面的空间仿佛裂开，凭空出现上百精骑，疾驰而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挡在叶行远面前！
叶行远看得分明，这正是他在颜无邪死后世界的铁杆手下，收服的寒风堡老兵，人数虽少，却有万夫不当之勇！
当初他正是凭着这一支横扫千军的队伍，直捣黄龙，一举改变了战事的结局。
他们居然能够在现实中被召唤出来？这五德之宝聚齐之后的神通可了不得！叶行远心花怒放，有寒风堡老兵帮他挡住妖寇，正能细细参悟。
此神通乃是五宝聚齐之后自动触发，并无名称，叶行远暂时就名之为恶俗的“召唤千军”。从五宝中遗留信息得到的体悟，这种神通可以召唤五位贤弟子死后世界中的人物，可惜如今他能力不足，仅能召唤最熟悉的寒风堡老兵。
若是日后神通升级，能够召唤出五位贤弟子之一乃至于圣人，那岂不是一个无敌的神通？
叶行远美滋滋瞧着寒风堡老兵施展横扫千军，逼得九狮驼这般大妖都只能连连后退，眼看就能脱困，却见一个寒风堡老兵身子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擦！叶行远这时候才发现自身的灵力急速下降，以他充沛的灵力储备，居然在这神通之下变得快要见底，由于灵力支持不住寒风堡老兵的持续交换，才会出现骑兵消失的情况。
眼看灵力见底，那些骑兵接二连三的消失，九狮驼虽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缓过劲来，恶狠狠的瞪着叶行远，准备反扑。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叶行远一拍脑袋，知道不可能将九狮驼留在这儿，便拉着身边诸骑，咬牙念咒，往火海最深处冲去。
那些骑兵本来就自忖必死，眼见叶行远冲火，只当他拼死一搏，也不犹豫都跟紧了急冲，只听呼呼风响，叶行远冲入火海，竟然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狮驼摆脱了寒风堡老兵的纠缠，追近一看，面色大变，咬牙道：“土遁之外，居然还会火遁！五行相克，他怎么能做到的？”
叶行远正是用了火遁之法，脱出重围——这一次进入死后世界，居然运气好到能够重逢高华君，叶行远真真觉得天无绝人之路。所以死缠烂打跟着高华君学了火遁之法，在这儿果然是立竿见影就用上了。
土遁被九狮驼的指地成钢之法破去，但他还有火遁的底牌，九狮驼便无能为力。
当今之世，五行相生相克，没有人能够兼修两种五行属性，九狮驼也完全料想不到。叶行远学得乃是上古四象遁法，这高华君的保命绝招神通，岂是他一个区区大妖能够理解？
九狮驼咬牙切齿，收拾残兵，只得数百之数，其余不是逃散便是烧死、淹死，现下别说继续进攻兴州，便是想在临海肆虐抢劫都力有不逮，心中更是深恨叶行远。
不说这大妖包羞忍辱，清点残军，撤退返回海上，虎头蛇尾的结束了这一次妖寇入侵。但说叶行远带着收下残余骑兵，借火遁逃出生天，再往回赶了数里路，方才与诸人重新会和。
李夫人、欧阳紫玉、陆十一娘等人瞧见芦苇荡中火起，心中着实为叶行远担心，如今见他平安归来，方才大喜。
胡九娘也不禁竖起了大拇指赞道：“叶公子为国为民，实乃一代人杰，九娘服气了。”
她被叶行远设计擒拿，不得不与叶行远合作进行海外贸易，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终究心中还是有些疑虑，如今发现叶行远如此血性，最后一丝芥蒂也尽去，从此全心全意相信叶行远，期待他帮忙谋划复国。
叶行远瞥了胡九娘一眼，心道自己在死后世界又灭了青丘之国一回，当今世界上的人族，只怕再没有他叶行远对青州之国的情况与地形那么熟悉了。日后若海贸挣了大钱，真可以雇佣蛮族兵马，帮着胡九娘复国。
就青丘国那素来孱弱的国力，叶行远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
他收拢残兵，这次数百破三万实在是奇迹，有无数人为此而牺牲，劫后余生者一边欢喜，一边哀悼，徐徐开拔回到兴州府。
兴州府中之前听说妖寇来袭，早乱成了一锅粥，官民都想逃跑，但一时之间，又能往什么地方跑？虽然陆同知尽力的维持秩序，但城内还是乱了一阵子。
直到南面湖边芦苇火起，城中人才猜测是不是叶公子计谋得手了，许久不见妖寇大军压境，越来越多人开始乐观起来。
等到叶行远带着剩下的兵马出现在兴州城门口，整个府城的百姓都沸腾了，轰然大叫，感激涕零，直把叶行远当成了天神一般。
火烧芦苇，三万妖寇灰飞烟灭，这种只在话本中见到的故事，居然摆在了面前？不，这剧情简直比《公子平妖传》还要YY，还有一点合理性么？
此事传开，天下震动，九狮驼带着三万妖寇入寇，如今灰溜溜只带这数百人返回海上，而且人人带伤，这可不是能够假造的战绩！
一时之间，叶行远声名鹊起，儒将之名，固执的套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一次大捷可不同以往，叶行远之前守住琼关县，固然也立有大功，但最后解围的终究是赵老将军，他不过是得保县城不失而已。
然而此次叶行远主动出击，歼灭九狮驼妖寇大部，全部都是独立完成，还有上万具焦尸和数千受伤的妖寇俘虏可以作证，没有人能与他争功。
这可说是少有的大捷，本朝三百年来对海外妖寇的唯一一次大规模歼灭战。放在开国与开疆拓土与西北妖蛮的战斗中或许还不显眼，但在这个时间段，简直是超级亮眼的成绩。
隆平帝在深宫中得到消息，龙颜大悦，对安公公道：“痛快！朕登基数十年，未尝有今日之痛快！”
他素来被内阁束手束脚，最后干脆撒手不管，何尝有今日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这次妖寇的动向，一开始隆平帝也未能把握，等到收到兴州府的告急文书，想要调兵遣将去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隆平帝大发雷霆，也为叶行远揪心。没想到不过几日功夫，天翻地覆，叶行远居然打出一场歼灭战，让数万妖寇葬身火海，残党只能逃回海中，大概几年之内都不会恢复元气。
对于现在遍地起火的状况来说，这不啻于一剂强心针。
“朕要重重封赏他！立此战功，调他入京总说得过去了吧？朕要给他封侯！”隆平帝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叶行远，状元出身，圣人弟子，居官七年，不但做到了一方实职，更封冠军侯！简在帝心，一朝迁转京城，入阁是早晚之事，无论是严家还是其他大学士，都再也压不住他。
然而此时的叶行远，却已不再在乎这些。
他集齐五宝，立下大功，再见圣人。圣人问他：“这一生，如梦似幻，可有滋味否？”
在幻境中经历过无数的人生，如今回想起来，这一趟穿越的旅程，确实也有那么几分不真实。叶行远曾经想过，自己在圣人五大弟子的神通中经历过一次次的人生，反过来想，焉知这一次又不是在别人的神通里呢？
是官？是仙？是梦蝶？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笑道：“吾心所归，便是真实，尽力而为，我道所在。便是圣人神通，也再惑我不得！”
一朝大彻大悟，圣人神通已尽得，所谓灵骨，便在世间。一旦悟彻，便能抵达“仙官”之境，不再受凡俗境界的限制。
圣人大笑：“妙哉！妙哉！你既已悟道，仙官之道，便在心中。此后留此俗世，还是开始一段新的旅程，都是你一念所及便可抵达。”
高华君、钟奇、子衍、颜无邪，包括裴将军，还有圣人本身，他们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却也超脱了生死。
到了仙官境界，叶行远与他们一样。生死与世界的穿梭，哪怕是时光的演化，也都在他一念之间。接下来该做什么？他拈花微笑：“我要想一想。”
他将有无限的时间与空间可以思考。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