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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来的男人登基了
作者：未妆
内容简介
 本文又名《皇后每天都想休弃皇上》《巫女为后》 晋王容颜俊美，脾气绝佳，京中不知多少闺秀小姐挤破了头想进王府，没成想，晋王身边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一个粗鄙的乡下女子，还宣称他已娶了正妃。 闺秀小姐们顿时急红了眼：是谁？！是那个乡巴佬吗？！ 姒幽柳眉微动：娶？ 晋王立刻改口：是王妃娶了我。 姒幽看着面前这个得寸进尺的男人，一把捏住他下巴，皱着眉警告：别仗着我宠你就为所欲为了，你这么粘人，按照我们的族规是要被休弃的。 赵羡：原来在王妃眼里，我才是恃宠而骄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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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僻静的道路尽头上，一辆马车疯狂地疾驰而来，马蹄声声，分外急促，颇有一种逃命的架势。
而紧跟着那马车之后，是一片密集的马蹄声，如鼓点一般，紧追不放，马上的人神情凶狠，而最让人惊心的，则是他们手中的长刀，上面还染着新鲜的血。
马车毕竟是马车，如何能与轻骑相比？照这样下去，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情，车辕上有鲜血不停地淌了下来，滴落在尘土中，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甚至有人提刀用力砍向车篷，一时间木屑四溅，让人不由替车内人担心起来。
正在这时，马车帘后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抓着一把匕首，用力朝前方的马掷去，匕首锋利无比，应声刺入马的臀部。
马立即吃痛，它昂头长嘶一声，一反之前的疲态，疯狂地朝前方奔跑而去，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潜力是惊人的，马车的速度之快，几乎在瞬息间就将那些追兵甩开了。
追杀的几人心底都暗骂起来，眼看前方就是转角的位置，追兵中的一人利索地扔了刀，抽箭搭弓，箭尖瞄准了马头前方一点的位置，然后松手。
咻然一声，利箭撕裂空气，应声刺入马头，鲜血喷涌而出，那马痛嘶一声，人立而起，马车一时猝不及防，又是在转角位置，巨大的惯性一下就把它甩飞了出去！
而那下方，则是万丈深崖。
追兵转瞬即至，在深崖边停了下来，他们拉着缰绳，目光望着那马车消失在深崖的云雾之中，化作越来越小的一点，很快便不见了踪迹。
一人道：“要下去搜吗？”
之前射箭的那人眯了眯眼，淡淡地道：“不必了，这么高摔下去，指定活不成了。”
“可是……”之前发问的那人犹豫道：“主子不是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这下面可是大秦山，进了大秦山，焉能有活路？”
听了这话，几人不禁都想起了那些传闻，纷纷点头，领头那人拨转马头，道：“好了，咱们回去复命吧，别耽搁了时辰。”
“是。”
一行人便骑着马，消失在山道尽头，这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大秦山不仅仅是一座山，而是一大片深山老林，绵延开去足有数百里之宽，里面地形复杂，大多数树木都活了好几百年了，甚至上千年的都有，遮天蔽日，山中有深谷，有高崖，有迷瘴，人一旦入了其中，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
所以大秦山这一带还有一个名字，叫雁不归，便是大雁飞过了，都不会再回来。
于是大秦山里的传说就更多了，听说山中有食人的精怪鬼魅，甚至还有妖物，因为并没有人真正进去还能活着回来过，所以这些说法就给大秦山又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诡谲的色彩。
所以没有人知道，大秦山中，确实是住着人的。
竹林深处，曲径通幽，小径的尽头是一座院子，清风徐来，竹叶轻轻摆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正是盛夏时候，这里却很凉，凉得入骨。
地上铺了厚厚的竹叶，踩上去绵软无比，如在云端，脚步声自远处传来，轻而缓，听这动静，该是一名女子。
那确实是一名少女，她手里抱着一大捧花，花色呈玉白色，衬着墨绿的叶子，十分好看，少女快步地走过小径，终于抵达了院子门口，她熟稔地推开门，探头进去，声音娇俏若黄鹂：“阿幽姐？”
“进来。”
只这短短两个字，声音极是好听，清冷而淡然，让人不由想起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忍不住想着亲近，又望而却步。
少女怀抱着花枝，欢喜地进了院子，她显然对这里的主人十分熟悉，径自绕过院角，入目便见那廊下铺着一张竹席，一名身着素白衣衫的少女坐在那里，赤|裸着双足，金色的阳光自檐下落下来，在她发间和身上跳跃不定，宛如坠入凡尘的谪仙。
少女的手里拿着小刀，正在仔细地削着一根细细的竹管。
碧色的竹屑从指间滑下，凌乱地落在衣衫上，主人却毫不在意，她捏着那柄小刀，熟练地在竹管上勾勒出一道花纹。
少女将怀里的花枝都插放到廊下的花瓶中，这才探头看了看，笑道：“阿幽姐刻的这个好看，我总是刻不出来。”
姒幽头也不抬，手里继续雕刻着花纹，口中随意道：“这个就送给你了。”
“真的？”姒眉眼睛笑得弯起：“那我就先谢谢阿幽姐了。”
她说着，便托着腮坐在一旁看，过了一会，又将目光投向姒幽，看得十分专注而认真。
姒幽手中动作不停，道：“在看什么？”
“看阿幽姐，”姒眉笑眯眯道：“阿幽姐真好看，是咱们族里最好看的女孩子了。”
她这话倒不作假，姒幽确实生得好，眉目精致，皮肤白皙，像玉一样，眉如黛，眼尾略长，便显得整个人清冷似仙，而最美的，则是那双眼睛了，瞳仁幽黑如墨玉，仿佛能看到人的心底去。
听到姒眉这么称赞，姒幽仍旧是淡淡的，她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容貌，甚至于她觉得皮相这种东西并不值得去关注。
皮相无论美丑，都掩盖不了人心的恶意，就像是那些传说中食人的精怪，他们披着人皮，做着鬼的勾当。
最后一笔花纹刻完了，姒幽将那竹筒上的竹屑轻轻吹去，递给了姒眉。
姒眉立即欢喜地接过，爱不释手，喜滋滋地收起来，道：“阿幽姐，我们去摘桑葚吧，我昨日路过桑谷，那里的桑葚都熟了，若是能摘些来染色就最好了。”
姒幽站起身来，衣裳上的碧色竹屑顺势落下，仿佛抖落了一地轻尘，她将雕刻的小刀别入腰间，道：“走吧。”
两人便出了院子，也没关院门，就这么敞开着，往竹林尽头走去，一路上，姒眉一直在说话，姒幽只是偶尔点个头，搭上几句，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在默默地倾听着，虽然显得有些冷淡，但是她神色认真无比，并不让人觉得轻慢。
姒眉说了一阵，忽然道：“阿幽姐，你真的要接替祭司之位了吗？”
姒幽看向她，道：“怎么了？”
她没有反驳，姒眉便知道这事假不了了，犹犹豫豫地道：“没、没什么。”
姒幽见她支吾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道：“这件事很早以前就决定了，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姒眉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巫族女子在十六岁会成亲，等成亲之后，就代表着她们真正地成人了，而如今的祭司大人年岁已老，姒幽要接任她的位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她们巫族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传承的那样。
姒眉有些发愁，欲言又止，姒幽自然是看出来了，但是她不会问，姒眉只好自己小心地拣了一个话题道：“我今天来时，碰到姚邢了。”
姒幽：“嗯。”
姒眉咬咬牙，又道：“我看见他从姚蓝的屋子里出来，好像……好像不太对……”
岂止是不太对，姒眉自觉措辞太委婉了，姚邢那人又放荡又轻佻，他从姚蓝屋子里出来时，连衣裳都没穿好，看见自己时非但不觉得羞耻，反而还笑了。
看见他的那个笑，姒眉发誓自己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这种男人……这种男人简直是让人恶心！
她最好的阿幽姐，居然要跟这种人成亲！
姒眉想想就觉得委屈得不行，阿幽姐平常也不搭理这种事情，她光是现在说给对方听都觉得污了她的耳朵。
姒眉气鼓鼓道：“阿幽姐，姚邢这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跟他成亲了好不好？”
姒幽看了看她，略微一想，便知道原委，她虽然不太关心族里的事情，但是姚邢为人如何，她也有所耳闻，甚至是见过的，姒眉会气愤也是在所难免，但是……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是坚定：“不，我一定要接任祭司之位。”
想要接任祭司之位，就必须与现任祭司指定的弟子成亲，不巧的是，那人正是姚邢。
姒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劝不了，姒幽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轻易不会做出更改。
最后姒眉只能挫败地垂下头，心里却默默思索着，姚邢不是喜欢到处勾搭人睡觉吗？要不然她就去给他种个蛊好了，让他硬不起来，哼！
这种人，怎么配与阿幽姐成亲？
大秦山中有无数河道溪流，错综复杂，有一条自桑谷流出，姒眉从前常来这里钓鱼，水很是清澈干净，一眼能看见底，巨大的古树佝偻着躯干，探到溪流上方，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姒幽忽然皱了下眉，停下脚步，姒眉不知所以地看着她：“阿幽姐，怎么了？”
姒幽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有一道奇异的味道，她道：“有东西。”
她说完，走了几步，在那古树旁停了下来，目光投向溪流中，那里正漂浮着一个什么“东西”，因为有藤蔓拦住，这才免于被冲走。
姒眉轻声咦了一句，道：“阿幽姐，那是一个人。”

第2章
确实是个人，姒幽探头看了看，那人仰面躺在水里，发丝缕缕飘散开来，像是茂盛的水草，脸色苍白无比，是个陌生面孔，她不认得，应该不是族里的人。
姒眉新奇地打量，道：“阿幽姐，你看，他穿的衣服和咱们不一样，他长得真好看，不像是咱们这里的人。”
姒幽随意应了一声，算是赞同，然后收回目光，道：“我们走吧。”
姒眉又看了一眼，犹豫道：“我们要不要把他弄上来，他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在水里这么泡着，没一会就会被泡死啦。”
姒幽想了想，虽然她不觉得把那人弄上来，他就能活下去，但是她并不会拒绝姒眉的请求，两人便将河里的那个受伤的男子拖了上来，放在岸边。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树叶缝隙间洒落下来，将男子俊美的脸映衬得愈发苍白如纸，他的眉色很浓，如刀裁一般，斜飞入鬓，眼睛是合着的，看上去昏迷了很长时间了。
姒眉托着下巴看了一阵，感叹道：“阿幽姐，他真好看，比姚邢好看多了。”
姒幽倒是没什么反应，目光淡淡地在他的身上扫过，衣裳上有几道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裂了，能看见里面的伤口，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人腿上，略微一顿，然后直起身来，对姒眉道：“走吧，再捱下去就天黑了。”
“哦，”姒眉答应一声，又看了看那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心道，真是路上随便捡到的一个人都比姚邢那混蛋要强，可惜了，这是个外族人，虽然好看，但是也没什么用处。
他们巫族是不允许外族人出现的，而且这人看起来很快就要死了吧？真可惜，生得这样好看。
姒眉一边惋惜着，一边同姒幽往桑谷走去，两人的身影很快就远去了，消失在山路尽头。
山里的阳光暖融融的，将一切冰冷都染上了些许的温度，安静的空气中只能听见啾啾鸟鸣，还有细细的虫声，一长一短，不知疲倦地叫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阳光太暖了的缘故，一声咳嗽低低地响起，那原本昏迷的人竟然动了动，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赵羡只觉得浑身既冷又热，一会像是坠入了冰窖中，一会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身上的伤口位置传来隐约的痛，而最令他难以忍受的，则是右腿膝盖的位置，仿佛有一把尖刀刺入了膝盖骨中，生生将皮肉切割开来的疼痛。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皮，入目则是金色的阳光，刺得忍不住眯起眼，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鸟啼声，虫鸣声，交织在一处，如同一首悦耳的乐曲。
还没死。
这让他糟糕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些，马车从山崖上掉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摔成肉饼的准备，拼了命在马车落地之前跳了出来，竟然让他捡了一条命，天不亡他赵羡！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阳光，金色的光芒在男子眼底跳跃闪烁着，显得极暖，又显得极冷。
太阳渐渐沉入了山坳中，深黛色从天边渐渐蔓延开来，天尽头滚落了一层火烧似的云，彩霞绚烂无比，将天光都染成了淡淡的绯色，那绯色落在了姒幽素白的衣裳上，仿佛披着一袭华美的袍。
姒眉兴致勃勃地与她说着话，等路过来时的那棵古树时，她眼尖地发觉了什么，咦了一声：“阿幽姐，那人还没死。”
姒幽抬起头来，正撞入了一双幽深的眼眸中，余晖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光，那一瞬间，恍如神仙妃子，落入凡尘之中，叫人忍不住心生景仰。
赵羡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他生平见过无数的美人，但是还从未有过这般感受，仅仅只是第一眼，便觉得自己落入了一张网中。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是沦陷。
此刻的赵羡在愣怔之后，立即开口叫道：“姑娘……”
姒眉惊讶地看了看他，又看向姒幽，道：“阿幽姐，他在说什么啊？”
姒幽微微抿了一下唇，摇头道：“我没听懂，走吧。”
姒眉乖乖点头：“哦。”
于是赵羡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名少女挽着篮子，从他旁边经过了，连头也不回，走路带风。
他顿时愣住了，他身居高位多年，又兼脾性温和，待人亲切有礼，人缘一向不错，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冷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等赵羡反应过来，那两名少女已经走远了，山中又恢复了安静，他仰头看了看天色，一轮新月已经挂在了天边，娟娟如少女羞涩的娥眉。
“这下可就糟了……”他喃喃地道。
等到了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姒幽将灯火点起来，屋子里便染上了暖黄的光芒，姒眉把那一篮子桑葚放在桌上，随手拣了一个吃，道：“阿幽姐，我先回去了。”
“去吧，”姒幽弯腰从木桶中舂出一碗粟米来，叮嘱道：“路上小心些。”
姒眉答应一声，提着姒幽给她的竹灯笼离开了，院子里很快就恢复了寂静，姒幽把桑葚泡在水里，在桌边削了一会竹管，然后站起身来，提着一盏竹灯，出了门。
她依旧没有锁门，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好似深夜魅影一般，婷婷袅袅，穿过了竹林。
晚风吹过时，树影婆娑，今夜的月光不太亮，姒幽提着灯，走在婉约的山道间，她经过的地方，虫鸣和鸟啼都瞬间偃旗息鼓，像是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咽喉一般，一丝声音都没有，山中唯有一片死寂，诡异无比。
赵羡就是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看见了那一点暖黄的光。
光不甚亮，却将那只提灯的素手映得几乎半透明，精致无比，五指纤纤，宛如工匠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他看着那少女走近了，光芒将她素白的衣袍勾勒出明暗不定的线条，白日里才惊艳过的那张面孔，再次出现在眼前，赵羡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自己惊走了这一只漂亮的蝴蝶。
姒幽提着那盏小小的灯，立着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目光在他的腿上一晃而过，她道：“我救你一命，你得报答我一次。”
她的声音清冷，语气缓慢，像是浸泡在寒泉中的玉石，互相击打时发出的悦耳之声，姒幽的眼里带着询问，那男子仿佛在思量着什么，片刻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姒幽半蹲下来，将手中的竹灯放在一旁，伸手揭开了男子的裤腿，那里早已经被什么划破了，露出一大片伤口来，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又被水泡了许久，看上去触目惊心。
连赵羡自己都不愿多看，而眼前的少女却好像看到了什么寻常的事一般，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她伸出纤细的五指，在伤口上方轻轻拂了一下，赵羡只觉得一阵细微的疼痛，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似的，不轻不重，很快就消失了，那感觉倒仿佛是他的错觉。
紧接着，他便看到少女收回了手，表情很平淡地道：“起来。”
原本姒幽说的话他是听不太懂的，这两个字倒是很明晰，可见这里的方言与官话还是有些相通之处，连蒙带猜也能猜出些意思。
是的，赵羡觉得自己这是被水冲到了哪个乡下地方来了，毕竟这里都是深山老林，百姓不会说官话也是正常的事情。
可是少女让他起来，他的这条腿都断了，还怎么起来？
姒幽看他半天不动，提起一旁的竹灯，站起身来，又重复了一遍：“站起来。”
一字一顿，很是坚持，她以为对方没听懂。
男子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撑着地面动了动，费劲地站起身来，不想竟然真的站稳了，那条断了的腿没给他造成任何阻碍，男子的眼中闪过惊异之色，目光忍不住又投向她的手，仿佛见到了什么神迹一般。
姒幽没搭理他，提着灯，慢慢地道：“跟我来。”
她带着救下的那个陌生男子回了竹林，屋里的灯烛还点着，光芒透出来，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暖。
直到进了屋子，赵羡才感觉到自己的那条断了的腿又开始隐约疼痛起来，且比之前还要厉害许多，就像是方才走路的这段时间的疼痛都被一点点累积下来，这时候突然爆发，让他差点跪倒在地。
他立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桌子，这才免于摔倒，正在这时，一个蒲团被挪到面前，赵羡抬起头来，却正好看见那少女，眼神淡淡的，示意道：“坐。”
“谢谢。”
赵羡没再强撑，他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开始打量这间屋子，一眼望去，大多数的家具物件都是竹子制成的，包括他坐的这个蒲团，桌子，甚至于烛台，窗边放着一个竹筒雕刻的花瓶，里面插着玉白色的花，香气很淡，有些凉，就像这个少女一般。
姒幽从柜子里翻出几个小竹罐来，里面都是些药粉，她挑拣些，拿给了那个陌生男子，日后用得到他，腿若是不治好，还是有些麻烦。
她低下头，问他道：“名字？”

第3章
“李羡。”
尽管他的咬字很清晰，但是在姒幽听来仍旧有些奇怪，不过想到对方是个外族人，语言不太相通，倒也正常，她学着说了一遍：“李、羡。”
短短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抑扬顿挫之美感，叫人忍不住想要多听几遍，赵羡的心里都忍不住为之怦动，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脱口将自己的真实姓名告知她，他想听一听，这个名字从少女口中是如何念的，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音调。
这种念头才刚刚升起，就被他理智地按捺下来，赵羡笑了一下，问道：“你呢？”
怕少女听不懂，他还刻意地把语气放得很慢，姒幽听出来了，答道：“姒幽。”
赵羡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才笑着对少女道：“多谢你救我。”
姒幽只是扫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个外族人刚刚说的是什么，但是那不重要，她索要的只是一份报答而已。
她站起身来，去灶上做了两个菜，又盛了些米饭来，姒幽忙碌的时候，赵羡便一直望着，看着她将素白的袖子挽起，露出两条白皙的玉腕，动作熟练地刷锅炒菜，暖黄的烛光在她的面孔上投落，宛如玉人。
她是一个人住么？没有别的亲人？
赵羡看着她，心里漫无目的地猜测着，不知自己现在随着河流漂到了哪个地方，不过这样也好，那些追杀他的人十有八九是找不到了。
姒幽将菜饭端到了桌上，就着地上的竹席跪坐下来，一盘清炒荠菜，一盘青团，都是她寻常吃的，尽管家里现在多了一个人，不过姒幽并没有加菜的想法。
姒幽跪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即拿起筷子，她照例掐了一个手势，三次稽首，睁开双目，却见坐在对面的赵羡目光略微惊异，仿佛对于她方才的举动很好奇：“这是做什么？”
这一句姒幽倒是听懂了，她想了想，简短地答道：“奉告母神。”
巫族最是信奉母神，一年到头除了各种节日和大小祭祀以外，平日里食饭酿酒这种事情，也需要奉告母神，这是信仰和敬重。
赵羡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饭菜上，用很古朴的粗陶碗盛着，这种陶他从未见过，那两盘菜他也不认识，大约是能吃的。
他试探着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嚼了嚼，有点涩，菜叶粗糙，胜在有自然的清甜味道，珍馐美味吃多了，他还是头一回吃这种乡下野菜，也算是一种别样的体验了。
吃过晚饭之后，姒幽便收拾了碗筷去洗，回来时，见赵羡还坐在竹席上，她的目光扫过对方的膝盖，已经上过药了，用白色的棉纱缠住，这么严重的伤口，想全好的话至少需要半个月。
不过半个月于她来说，足够了。
姒幽收拾出一间空房来，安排赵羡住进去，只留下了一盏灯烛，她举着烛台，站在门口淡淡叮嘱道：“不要乱走。”
赵羡很老实地点头：“好。”
姒幽这才拿着烛台离开了，赵羡四下打量这屋子，却发现这里有人住过的迹象，桌柜都是竹制的，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很高的架子，上面摆放着许多竹简，他有些惊异，这种年头竟然还有人用不方便的竹简作书。
而更多的，则是好奇，家里有如此多的藏书竹简，想来那名叫姒幽的少女是识字的，于是他心里的好感愈发攀升了一层。
也对，寻常的乡下人家，大抵是养不出这样好气质的女子罢？
姒幽举着烛台去了竹屋最尽头的屋子，这里与别的地方不同，屋里最少点了不下十盏灯烛，将整个房间映照得灯火通明。
姒幽将烛台放在了桌上，从腰间取下了刻刀，开始了她日复一日的工作，削竹管。
因是箭竹的竹管，小的只有小拇指粗细，粗的也就两根手指粗，短短的一截竹管，将竹节细细磨平了，在三分之一处截断，一小截做成了竹管帽儿，好使得它能够扣上。
竹管上照例刻好繁杂的图腾，这些图腾旁人不认得，唯有姒幽自己才能认出来，她将刻好的竹管放入一旁的木盆中浸泡着。
做完这些，夜已经深了，她站起身来，无数碧色的竹屑簌簌落下，姒幽再次举起烛台，离开了这间屋子。
她出门的那一刹那，满室烛火皆在同一时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就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刮过一般，分外诡谲。
第二日，赵羡起来时，听见外面传来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他的腿还有些疼，但是很明显这些疼痛要比昨天减轻了许多，大概姒幽给他的那些药很有作用。
他去了窗边，窗下种着一大丛叫不上名字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从这个位置能看见素白的衣角，姒幽背对着他，墨色的青丝垂落，柔顺地贴合着她纤细的腰背，看上去赏心悦目。
院子里响起了少女的嬉笑声，她的语速太快，赵羡有些听不懂，但是姒幽的回应他倒是听清楚了，因为她的声音很轻，话也不多，很是简短。
原来她也是会与人谈天的，赵羡忽然想看看她此时说话的表情。
于是他便扶着墙去了院子，才到屋子门口，一眼便看见姒幽和昨日见过的那名少女坐在廊下的竹席上，手里摇着纺车，那吱呀的声音正是纺车里传来的。
姒眉陡然见屋子里出来了一个陌生男子，顿时惊了一下，道：“阿幽姐，这是谁？”
姒幽的动作四平八稳，头也不抬地答道：“你昨天见过。”
姒眉立即便想了起来，恍然大悟：“是那个外族人？阿幽姐，你将他救了回来？”
姒幽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下不停，雪白的蚕丝顺着她的指尖划过，变作了一条银色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缠绕在纺锤上，就像一条吐丝的蚕。
姒眉又瞄了那陌生男人一眼，小声问道：“阿幽姐，他听得懂我们说话么？”
姒幽想了想，答道：“很少的一些吧。”
“哦，”姒眉放了心，忍不住又打量了几眼，道：“阿幽姐，他睁开眼时要更好看了。”
大抵在姒眉眼中，没几个人是长得不好看的，姒幽早听习惯了，不置可否，听姒眉又道：“阿幽姐，我来时看见了运叔，他让你等会去一趟祭司堂。”
姒幽点点头：“知道了。”
姒眉道：“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姒幽没拒绝，手中一轻，却是蚕丝已经纺好了，她将那纺锤取下，放在一旁的竹筐里，道：“现在就过去吧。”
“喔，”姒眉跟着起身来，拍了拍裙摆。
赵羡的目光落在了姒幽身上，准确地说来，是落在那白玉似的双足上，她似乎对于在旁人，尤其是一个男子面前赤裸着双脚毫不介意，甚至在赵羡打量的时候，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仿佛她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似的。
就在这时，赵羡对上了她的双眸，他心下不由一跳，仿佛偷窥时候被抓了包似的，难得地生出几分局促来，却又不想移开视线，就这么僵在那里。
然后他便听见姒幽道：“饭食，在桌上。”
她说完，便与那少女相携离开了，连院门也没有关上，赵羡站在门边，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怔然，片刻后，低笑一声，好有意思的人儿。
他长到如今，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有这个叫姒幽的少女有意思，就像是枝头含苞待放的玉兰，既清冷，又透着一股别样的单纯意味，不谙世事，叫人完全无法设防。
便是他这种性子，也会情不自禁地为其所吸引，仿佛循着那香气而来。
姒幽与姒眉穿过竹林，到了尽头是一座小坡，一道羊肠小径循着那坡蜿蜒往下，待顺着那小径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大片建筑群便落入了眼底，那是一个村落，确切地说来，是巫族的族人聚居地。
巫族原是两个族群，一为姒姓，一为姚姓，都在大秦山中居住了数百年，一直不问世事，两支族群就这么隐居在这深山老林中，从未有人离开过，这里就仿佛一个世外桃源，为世人所遗忘。
姚姓一族原本聚居在别处，不在这里，但是因为两族人丁逐渐稀少，经过长老们和祭司决定，将两族合并，互相通婚，繁衍子息，姚姓一族便迁徙过来，从此两族正式合为一族。
隔绝世事的巫族还继承着古老的传统，以女子为尊，族内的长老大多是女子担任，男子都是出赘的，诞下的子女也都从母姓。
除此之外，族内每一任祭司在即将死去时，会指认下一任祭司接任，这一次是姒幽，十六岁的她必须在成亲行房之后，才能正式接下祭司之位，而与她成亲的人，就是祭司的小弟子，花名在外的姚邢。
姒幽想着，这次叫她去祭司堂，大概就是成亲的事情提上日程了，毕竟半个月后就是每年一度的小祭，时间正正好。
姒眉忽然拉住她，指着前面道：“阿幽姐，那是姚邢。”

第4章
姒幽抬眼一看，只见前方的屋门边，一个青年男子正靠在那里，低声说着话，面上带着笑意，与他说话的是一个女子，因为背对着的，也看不见正脸，但是姒幽认得她，在族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女子叫姚樰，也是姚氏一族的人。
没说几句话，姚邢的笑容便暧昧起来，他噙着笑伸手摸了摸姚樰的鬓发，还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姚樰笑得花枝乱颤，两人之间的气氛便自然而然地愈发暧昧起来。
姚樰嬉笑着掐了一把他的腰，两人便一拍即合，互相搂着进屋里去了，门很快就被关上，接下来会是什么，简直不必猜测。
未婚夫在外面乱来，姒幽是没什么感觉的，她就像是看到了两只意欲交|媾的野兽一般，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倒是姒眉气愤非常，她本就厌恶姚邢，昨天还撞见他从姚蓝屋里出来，今天又搭上了姚樰，还让她的阿幽姐瞧见了这种事，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给姚邢下个蛊，让他一辈子都不能人道，又恨不得拉着姒幽快快离开这里。
姒眉心里怒火中烧，却只能咬着牙拉姒幽，道：“阿幽姐，我们走吧。”
反正要去祭司那儿，她一定要给姚邢告一状，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若是能说服祭司，给阿幽姐换个新郎，那就更好了，巫族这样大，是个男的都比那姚邢要强，她的阿幽姐绝不能受这种委屈。
姒幽不知姒眉心中的念头，或许她就算知道了，也不甚在意，她不在意半个月后与谁成亲，就算对方哪怕是一条狗，她也会点头的。
她一定要接任祭司之位。
姒幽带着姒眉穿过部族屋落间的巷道，路上遇到了不少族人，有姒氏的，也有姚氏的，他们见了她，都会礼貌热情地与她打招呼，叫她一声少祭司。
这不奇怪，几乎整个巫族的族人都知道，姒幽是早已定下的下任祭司人选，如果不出意外，接任就在今年了。
祭司是所有的巫族人都最为尊敬的存在，所以祭司堂也修建得十分庄重宏伟，它伫立在巫族部落的最北方，每一任祭司常年都居住于此，直到她们老去，直到新的祭司住进来。
祭司堂里很清静，只在族里有重大节日或者祭祀的时候，所有的族人都会聚集到这里来，拜祭母神，进门便能看见一堵高墙，上面刻着母神的图腾，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风吹雨打，图腾上的彩绘剥落了些，却丝毫不损其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姒幽与姒眉在图腾下站定，行过跪拜礼之后，这才起身绕过那堵墙，后面便是祭司堂的院子了。
院子很大，三面都是大殿，当中放置着一座巨大无匹的石鼎，几乎有三个姒幽那么高，若想看到石鼎的内部，就需要借助梯子了。
姒幽停下脚步，她仰头望着那座石鼎，眼眸如浸泡在寒泉中的黑玉，漂亮而森然，叫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的神色。
这时，正中的大殿忽然传来一阵吟唱声，姒幽与姒眉都在大殿前停下脚步，听着那低低的吟唱，仿佛一首音调古怪的歌谣，模糊不清。
直到吟唱声渐渐停下，姒幽才听见里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进来吧。”
姒幽轻轻颔首，带着姒眉上了石阶，推开了厚重的大殿门，吱呀一声，浓重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惊起的微尘，还有几分腐朽的气味，让人心生不适。
大殿有些暗，透着沉闷和压抑，当中是一座巨大的母神雕像，下面摆放着供桌，还有一个蒲团，此时蒲团上坐着一个苍老的人，她披着深色的斗篷，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干瘦孱弱，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然而在巫族，无人敢小看她，这就是祭司，在整个族群中拥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来了，坐。”
姒幽与姒眉恭敬地垂首，在她面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素白的衣裳后摆铺开，像是一尾纤弱的鱼，姒幽低下眼眸望着地面，轻声道：“听闻祭司大人叫我过来。”
“嗯，”祭司缓缓点头，道：“再有半个月就是小祭。”
“是。”
祭司略微抬了一下头：“你准备一下成亲的事情。”
“是。”
姒幽恭敬答应下来，一旁的姒眉着急了，欲言又止，祭司这时瞥了她一眼，虽然对方大半张脸都被斗篷遮住了，然而姒眉却感觉到了祭司的视线，心底顿时涌出了无限的勇气，她再不迟疑，行了一个大礼，道：“祭司大人，姒眉有话要说。”
祭司点点头：“嗯。”
这是让她说的意思了，姒眉心中顿时一喜，抬起脸来，望着祭司道：“祭司大人，阿幽姐可否不必与姚邢成亲？”
姒幽微微转头，轻声道：“姒眉。”
声音不大，语气却是不赞同的，祭司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手指干瘦，好似行将就木之人，她对姒眉道：“何出此言？姚邢是我的弟子，他不好吗？”
姒眉急急解释道：“可是他为人太放荡了些，常常与别的女子有染，此事族里许多人都知道的，就连我都撞破了好几回，祭司大人，我阿幽姐为人如何，您是知道的，姚邢实在配不上她，请祭司大人另行指定人选吧！”
祭司听了，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姒眉见她听进去了，以为事情有了转机，顿时欣喜起来，却听祭司又道：“等他来时，我会教育他的。”
姒眉愣住，只是教育？
姒幽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祭司转向她，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她仍然能够感觉到那锐利的目光，像是锋利的剑刃刺过来，道：“姒幽，你觉得呢？”
姒幽将两手平平摊放，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轻声答道：“全凭祭司大人安排。”
姒眉张了张口，还欲说什么，祭司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回去吧。”
两人只能再次恭敬行礼，退出了大殿。
午时明亮的阳光自屋檐上洒下来，大殿阴暗沉闷，陡然出来，便让人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姒眉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眼泪都忍不住要冒出来了，她心里分外委屈，跟着姒幽走了一段路，停下来道：“阿幽姐，方才你为何要那样说？你真的要和姚邢成亲吗？”
姒幽的脚步一顿，道：“是。”
姒眉瞪大眼睛：“为什么？姚邢那种人……”
姒幽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望着她，道：“祭司大人刚刚生气了，你的话惹恼了她。”
“那又怎么样？”姒眉的表情错愕，继而是愤怒地道：“她便是生气我也要说！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情，你难道真的不在意吗？巫族又不是没有男人了，为何非要把姚邢那种混蛋塞给你？！”
相比姒眉的激动，姒幽反倒像个旁观者，她冷静地道：“既然是祭司大人的要求，那就是对的。”
姒眉更激动了：“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她就不会错吗？！”
“姒眉！”姒幽加重了语气：“别乱说话。”
她的眼神淡漠如常，姒眉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瞬间冷静下来，道：“你是真的不关心。”
她的嘴唇微颤，摇了摇头，道：“是我多事了，你那么想接任祭司之位，无论祭司大人说什么你都愿意照做，阿幽姐，做祭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姒眉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失落，垂着头，低声道：“可是，阿幽姐，那是你的一辈子，祭司大人……不一定都是对的啊。”
说到最后，那句话宛如一声轻叹，重重砸落在姒幽的心底，她看着姒眉擦了擦眼睛，抽了一下鼻子，快步地离开了祭司堂。
姒幽的目光慢慢往上掠去，落在了那座巨大的石鼎之上，鼎身刻有无数古怪诡异的花纹，还有暗色的污垢，仿佛陈年干涸的血迹。
她的眼神冷而坚定，心道，祭司，当然不一定都是对的。
姒幽的耳边又响起了姒眉的质问，阿幽姐，做祭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姒幽缓缓启唇，无声答道：“是，很重要。”
对她来说，从九岁那一年起，做祭司就成了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目标，就算她哪一日化作了枯骨，爬，也要爬到祭司堂去。
姒幽站在石鼎的阴影下，空气泛着陈旧的寒凉，她微微闭眼，恍惚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雨夜，耳边是女孩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寂夜，哀泣如利剑一般刺入耳膜：阿姊！
阿姊，桑儿好疼！
救救桑儿！
阿姊！
姒幽猛地睁开双目，午时的阳光明明炽热无比，她却觉得如置身冰窖之中，四肢百骸的血液都要被冻结成冰了。
“桑儿……”
姒幽轻声吐出这个名字，渐渐的，周身的血液一点点继续流动起来，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紧紧握起，指甲刺入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她回想起桑儿的呼喊之声，每时每刻，都觉得如椎心泣血，心脏都要为之颤痛起来，这煎熬，她已受了许多年了，是时候找个机会回报给他们了。

第5章
姒幽离开了祭司堂，穿过大大小小的巷道，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没多久，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见了她，眼睛便是一亮，笑着打招呼：“姒幽。”
神态自若，半点没有之前那般轻佻浪荡，姚邢几步走过来，他的衣裳还未整理好，松松垮垮的，半袒着胸膛，上面还有一些暧昧的痕迹。
姒幽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她的态度冷淡，姚邢却仿佛早已习惯了，依旧面上带笑，热络道：“你才从祭司堂出来么？”
姒幽点点头，姚邢又道：“要去哪儿？”
姒幽终于开了口，简短的两个字：“回家。”
姚邢立即笑道：“我送你吧。”
“不必了。”
姚邢笑着站在她身侧，不肯放弃：“再过不久你我就要成亲了，何必如此生分？送你是应该的。”
姒幽懒得与他纠缠，遂自顾自走了，权当对方是空气，路上碰到了不少族人，见他们二人并肩而行，都纷纷露出了然的笑来，姚邢索性揽住姒幽的肩，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俨然一副亲密无比的模样。
等到了竹林前时，姚邢这才松开了手，停下了脚步，低头对姒幽轻佻笑道：“不请我进去么？”
姒幽的神色从方才起就从未变过，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道：“不了，小东西们不爱听话。”
姚邢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又道：“罢了，来日方长。”
他的笑容中带着几许暧昧，让人不适，看着姒幽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件快要落入手中的物件，姒幽平静地回视一眼，然后转身往竹林深处而去。
姚邢微微眯起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轻轻舔了舔下唇，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来，眼神分外露骨。
姒幽回到院子时，已是中午了，她看见昨日救回来的那个男人正坐在廊下，低头仔细地看花瓶中的插花，即便是隔了一日，那些花看起来也仍是精神抖擞，新鲜如初。
金色的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落在他的眉目上，那是一种与姚邢全然不同的沉静和优雅，就像姒眉说的，这个男人皮相确实生得好。
姒幽站了片刻，男人似有所觉，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微笑：“你回来了。”
姒幽听懂了一两个词，连猜带蒙，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在廊下脱了鞋，无视赵羡惊异的目光，就这么赤|裸着一双白玉似的足，自顾自踏上了竹制的地板，往屋里去了。
望着那一抹纤细的背影，赵羡陷入了沉思，这女子……真的就不怕自己是个坏人么？
过了好些日子后，赵羡才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彼时姒幽眼神不动，表情淡淡地望着他，道，难道你就不怕我才是坏人么？
赵羡：……说得确实有理。
不过现在的赵羡是不知道的，他想了想，大概是在这深山老林中住久了，这里的女子不避讳这些，倒是显得更为率真。
赵羡扶着墙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裳上，虽然是上好的料子，但是经过昨日那么一折腾，到处都是裂口，实在不体面，他犹豫片刻，进了屋子。
姒幽正赤足站在灶屋里，拿着木盆淘米，袖子挽起，露出一双藕似的玉腕，赵羡的目光在那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上前去，叫了一声道：“姒幽。”
姒幽的动作稍停，抬起眼来望他，那意思是有话快说，赵羡笑笑，语气温和问道：“请问……有换洗的衣物么？”
姒幽没有反应，一双乌黑的眼睛仍旧是看着他，赵羡便伸手指了指自己衣裳上破了的口子，示意了一番。
姒幽这才明白了些，放下木盆，转身进了里间，出来时，手里没有拿衣物，赵羡愣了愣，却见她径自去了廊下，语气淡淡地道：“过来。”
赵羡虽然疑惑，但仍旧是扶着墙跟过去，姒幽伸手指了指他衣服上的口子，简短地道：“脱。”
这个字与官话并不相似，然而赵羡却奇异地听懂了，面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惊愕，他长到如今，还是头一回有一名女子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脱。
赵羡惊住了，没动，姒幽等了一会，米还泡在水里没淘洗，时候也不算早了，这人大概是听不懂她方才说的话，遂也不再磨蹭，径自动手去解赵羡的外袍。
赵羡仍旧处于错愕之中，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素白如玉的手伸过来，十分利落地扯开了自己的腰带……
乡下的女子都这般大胆吗？
姒幽确信自己的目的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了，不过面前这男子看上去却颇有些手足无措，她也不甚在意，动作麻利地扯下了他的外袍，然后从衣襟上取下别着的针线，开始缝补起来。
赵羡见了，方才的震惊慢慢散去，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现出来，原来她只是在帮我缝补衣裳……
阳光落下来，在姒幽乌青的发丝间跳跃着，金色的光芒在她精致的面孔上勾勒出一条流畅优美的线条，那些碎金一样的斑点映入眸中，有一种别样的华美。
姒幽的动作很是熟练，没多久就将外袍上的裂口都缝补好了，打眼一看，完全瞧不出来这外袍曾经撕坏过。
缝补完之后，姒幽再次将针别在衣襟上，转身进了屋，一个字都没多说，倒是赵羡捧着外袍怔了片刻，才穿戴整齐，他的腿伤仍旧有些严重，方才扶着墙进出已是花费了许多力气，这时便在廊下就地坐下，倚着墙，目光不自觉飘进了屋里。
那素白的纤细身影在灶屋里忙碌着，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如行云流水一般。
到了午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明媚的阳光也消失了，乌云重重，竹林之中起了微风，眼看就要下雨了。
赵羡倚在廊下，看着姒幽削竹管，那细细的竹管被削得光滑无比，碧色的竹屑纷纷落下，又被风吹起来。
赵羡的腿才换了药，这时竟然有些犯困了，他与姒幽说了几句话，有时候能交流，有时候又鸡同鸭讲，谁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只能做手势，两人倒也不介意，说到最后，赵羡的声音越来越轻，姒幽不经意转头一看，那男人竟然开始打起盹来。
她心想，这人倒是心宽得很，在这里也敢睡觉。
姒幽手里的动作停下了，她轻轻哼了几声，声调古怪，宛如一句短促的歌谣，一只细小的虫子自竹制的地板缝隙里爬了出来，它动作极快，顺着赵羡的衣袍迅速往上，最后停在了肩膀处，紧接着，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虫子原本青色的背壳渐渐变化起来，变成了鸦青色，与那衣袍的颜色如出一辙，打眼一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像那小虫子倏然凭空消失了一般。
姒幽没再逗留，起身去了竹屋最深处的那间屋子，因为采光不太好，里面黢黑一片，然而在她踏入门的那一刻，灯烛瞬间自燃起来，暖黄的烛光将整间屋子映得灯火通明。
木盆里还浸泡着昨天刻好的竹管，此时它通体已经成了碧色，仿佛绿玉雕刻而成似的，在烛光下显得十分漂亮，简直到了晶莹剔透的地步。
姒幽将竹管从盆中捞起来，用干净的麻布细细擦拭干净，动作轻柔细致，宛如在对待喜爱的情人。
等竹管内外都被擦干了，她忽然哼起了一曲小调，与之前在廊下哼的那一句截然不同，音调怪异而有韵律感，寂静的屋子里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声音，像是急雨敲打着窗扇。
那声音越来越近，姒幽微微转头，只见一点金色在烛光下显得十分亮眼，那竟然是一只金色的小虫子，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生得小巧玲珑，头生细长的触角，身躯圆圆的，好似蚕豆，翅膀微微振动着，飞了起来，落在了姒幽的指尖。
急雨声戛然而止，它亲昵地蹭了蹭施婳纤白的手指，然后收敛起双翅，一头钻进了竹管之中，发出了惬意的细鸣，仿佛对于这个新居十分满意。
姒幽将竹管盖好，用一根黑色的棉绳绑着，系在腰间，这是她的心蛊，快要养成了。
巫族的每个女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心蛊，从她们蹒跚学步开始，母亲会教她们认蛊，四岁的时候，她们会拥有第一只蛊虫，正式学习炼蛊，巫族的蛊虫有数百种之多，每一只都有不同的用处，而心蛊就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只。
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只心蛊，当心蛊炼成之日，也正是少女成人之时，这证明她已长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可以娶亲，可以生子，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赵羡骤然惊醒，猛地睁开双目，少女已经不见了，面前只有一把小小的刻刀，还有一根纤细的竹管，看样子是刻到了一半离开了。
雨还未下，风已经停了，空气中充满了诡异的寂静，连虫鸣声也不见，就像此间的活物全数死去了一般，静得可怕。
赵羡疑惑地皱起眉，发生了什么？

第6章
大雨来得猝不及防，廊下很快就被打湿了，赵羡只能慢慢地挪到屋里去，天色阴暗无比，雨声淅淅沥沥，如瓢泼一般。
他倚靠在门边，手里拿着那根竹管，仔细看着，入手沁凉，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不知是做什么用处的。
正在这时，里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赵羡抬起头来，只见姒幽正缓步而来，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赵羡见了，立即解释道：“外面下雨了，我担心这个会被淋湿。”
这句话姒幽没听懂，她只是淡声道：“别乱动这里的东西。”
赵羡有些发懵，他虽不明白对方说了什么，但是那郑重告诫的语气还是听出来了，立即意识到不妥，将那竹管放在了桌柜上，想他长到如今，还是头一次被人当面这么不留情地斥责，倒也是稀奇事儿。
姒幽不欲多作解释，对于她来说，不让赵羡胡乱动这里的东西，确实是为了对方好，毕竟，就连姚邢那种人都不敢随意出入竹林小居，若是一个不慎，赵羡死了，那她原本的计划就落空了。
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却慢，又正值雨季时候，大雨小雨整日不断，竹林中雨声淅沥，听在耳中，倒很好入眠，赵羡就连腿伤的疼痛都要忽略了。
过了两三日，他行走时也不必扶着墙了，姒幽给他削了一根拐杖，能拄着走，只是动作仍旧是慢，不过这已经比赵羡想象中要好很多了。
姒幽常常出去，短则半日，长则一日，除此之外，赵羡没在竹屋里见到过任何人，就连第一日见过的那个少女也不曾露面，就仿佛这里除了姒幽，再没有其他人。
倒真的好似竹林深处的精怪了。
赵羡心里失笑，这几日下来，他与姒幽的交流也多了一些，这座竹屋虽然不小，但是有很多屋子是不许他进入的，也有很多东西不许触碰。
规矩倒是不少，赵羡这么想着，不过他原本也是饱读诗书，遵循君子之礼长大的，即便是心里好奇，他也不会去窥探主人家的情况，尤其对方还只是一名孤身女子。
于是赵羡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灶屋和小厅，廊下，以及他的临时住处。
养伤的日子未免有些无聊了，这一日，他忽然想起自己住的那屋子里有一整架的书简，便想取来看看，赵羡拄着竹棍去了书架旁，上面摆了密密麻麻的竹简，一丝灰尘也没有，看上去有人经常擦拭。
当然，如果赵羡是在普通人家里长大的，便会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自他住进来之后，姒幽从未踏足过这间屋子，三四日的时间，足够这里的摆设积纳一层薄尘了，然而此时却干净得无比，就连竹简的缝隙也都干干净净的，一点尘垢都无。
只是赵羡自小长在富贵之家，锦衣玉食，打扫的下人排成队能绕竹林十圈不止，自然不会发现这种小问题，于是他很放心地去拿竹简了。
竹简很重，打开时，便有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很有些年头了，而赵羡的目光落在头一个字上，就停住了。
因为这个字，他不认得。
想他四岁开始读书习字，不说才高八斗，文载五车，但是总不至于连个字都不认识，赵羡忍不住将那竹简翻开些，目光逡巡而过，一目十行，最后尴尬地发现，竹简上的这些字，他是真的不认得……
通篇下来，唯有末尾零星几个字有些印象，他从前在藏书阁看见过一本古籍，那时年纪小，爱些新奇事物，不认得古籍上的字，拿着去问了太傅，太傅只扫了几眼，将他问的那几个字一一回答了，才道：“这些是古时候传下来的书籍，殿下不认得是正常的，当今时候，也没几个人识得了。”
年幼的赵羡闻言，愈发来了兴趣，他想要做个与旁人不同的人，抱着那古籍学了好几日，太傅也教他，只是古时候的文字复杂生僻，实在记不住，赵羡学了几日也没什么进展，自己的学业反倒是荒废了不少，惹得父皇生气，最后只能作罢。
小时候学过的东西，仔细一想，到底还是有些印象，赵羡捏着那竹简惊疑不定地猜测，莫不是这一架子竹简上记载的，都是古籍么？
他这么一想，便收起竹简，又去拿第二卷，果然上面刻的字也都不认得，赵羡合上竹简，心里揣测着这些古籍的来历，或许是姒幽祖上流传下来的。
正在这时，他感觉到指尖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扎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酥麻，赵羡定睛一看，只见一只细小的虫子，只有芝麻大小，正在飞速地逃窜。
他不甚在意，正欲拂开那虫子，头脑却是嗡然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之际，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了。
姒幽撑着伞走过巷道，淅淅沥沥的雨声落在伞面上，发出砰砰的轻脆声响，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衣裳下摆，她却丝毫不在意，等到了一座小院前，才停下来。
伸手叩门，不多时，院子里头传来人声：“谁？”
“是我，”姒幽答道。
“原来是阿幽。”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打开了院门，笑道：“进来吧，怎么冒着雨过来了？”
姒幽没动，道：“我来送东西，姒眉病了？”
女人道：“是，前几日就病了，先进屋吧，别淋坏了。”
“家里还有事，就不进去了，”姒幽从袖子里取出一枝竹管来，道：“您拿去给姒眉吧。”
女人见了那竹管，露出一点和善的笑，道：“辛苦你跑一趟了。”
“没事，”姒幽微微颔首：“我先回去了。”
“慢走。”
等少女离开了，女人才拿着那竹管回了屋，到了房间里，竹榻上躺着一名少女，脸色苍白，唇却紫乌，额上虚汗涔涔，表情看起来很是疲惫，见了她来，便喊了一声阿娘。
女人表情严肃道：“你老实与我说，那一日你是不是去祭司堂了？”
姒眉咬住下唇，慢慢地点点头，女人皱起眉来，语气严厉：“还冲撞了祭司大人？”
“我——”姒眉急欲辩解：“我没有！”
“没有为何会中蛊？！”
姒眉立时沉默了，她突然想起来那一日姒幽说的话，她确实惹恼了祭司大人，回来就病了，连身也起不来，巫族人世代养蛊，她也知道，自己是被人下了蛊了。
女人见她这般，心里叹了一口气，语气略微缓和道：“阿幽刚刚来过，将蛊引送来了，你听阿娘的话，没事千万别去祭司堂。”
姒眉眼睛微微亮起：“刚刚是阿幽姐？”
姒眉娘道：“是她。”
“她如何能解祭司的蛊？”
姒眉娘打开竹管，一只青色的虫子钻了出来，她口中道：“自然是向祭司大人求来的。”
姒眉张了张口，眼神黯淡下去，嗫嚅道：“是我的错。”
姒眉娘看着那虫子落到她的眉心，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行了，你再养两日，以后不许再去祭司堂。”
她说完转身要走，姒眉忽然开口道：“阿娘，我觉得这不对。”
姒眉娘的动作微微一顿，道：“有什么不对？你不要多想。”
姒眉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房梁，心道，我没多想，这就是不对，怎么会这样呢？
……
姒幽回到竹林的时候，敏锐地觉出不对劲，她放下伞，径自去了赵羡的房间，只见他躺在地上，兀自昏迷着，衣摆上蔓延着黑色的线条，像是拢了一层漆黑的雾气。
姒幽出现的那一刻，那些黑雾便顿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她低头打量着这个男人，除了脸色苍白些，倒是没别的症状，大约是被食尘蛊袭击了。
姒幽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把这间屋子里的食尘蛊清理出去了，倒让他着了道。
所幸的是，食尘蛊是最没有攻击性的一种蛊虫，顶多也就咬一口，让他昏睡一阵子。
姒幽取出一枝竹管来，指尖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很快便有几只蚂蚁大小的虫子从书架上爬下来，接二连三地钻入了竹管之中。
紧接着，寂静的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哼，赵羡醒了，姒幽转头看过去，对上那双迷茫的眼眸，对方皱着眉道：“怎么回事？”
姒幽简短地道：“你被咬了。”
这几日下来，赵羡也粗略能听懂她的话，因为姒幽说话简短，语速也慢，他甚至能开始学着说了，赵羡扶着额头站起身来，道：“是什么东西？”
“是虫子，”姒幽想了想，道：“没有毒，不必担心。”
赵羡却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被一只芝麻大小的虫子咬到昏迷，他已经这么弱不禁风了吗？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波澜不惊地滑过，赵羡的伤渐渐好了起来，姒幽照例每日都会出去，她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祭司堂，她即将成亲，接任祭司之位，需要跟着现任祭司学习。
很快，半个月的时间过去，小祭就要到了，整个巫族的族人都忙碌起来，准备起祭祀礼，还有他们少祭司的亲事。
而赵羡也隐约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姒幽不再出去了，整日呆在竹屋里，而姒眉却成天往这里跑。
赵羡有些奇怪，问了几句，便听姒眉道：“你不知道么？我阿幽姐明天就要成亲了。”

第7章
小祭每年都有一次，就在年中六月，盛夏最热的时候，族人们热热闹闹地准备着祭祀礼，因为今年和往年不一样，他们的少祭司要在小祭这一日成亲了。
外面热闹非凡，祭司堂里依旧冷清安静，如同一潭死水，到了夜里，姒幽来到祭司堂，她照例在母神的图腾下叩首行礼，起身进去了。
巨大的石鼎十年如一日伫立于正中央，祭坛早已经摆好了，她就站在那里，抬头望着那尊石鼎，仿佛是入了神，只是眼神仍旧是冷而沉寂，仿佛含着薄薄的冰片，锐利非常。
幸而此时无人与她对视，否则只怕要为她眼底的冷意所惊住。
姒幽穿过祭坛，往正中的大殿走去，殿门此时是开着的，烛火被夜风吹得跳跃不定，影影重重，仿佛阴间鬼域，叫人心中发寒。
老祭司仍旧坐在蒲团上，她面前跪着一个人，是姚邢，见了姒幽来，他习惯性露出一丝笑，轻佻而露骨。
姒幽没搭理他，在老祭司面前跪了下来，行了大礼之后，才听那苍老的声音道：“姒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姒幽淡淡答道：“是六年前的小祭，祭司大人挑中了我。”
老祭司道：“那好，明天的小祭祀礼，你来主持。”
“是。”
老祭司顿了顿：“和姚邢一起，小祭祀礼结束之后，你们正好成亲。”
这回姒幽和姚邢一起应答：“是。”
“去吧。”
姒幽起身退出了大殿，没多久，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姚邢追了上来，祭坛上点着火把，映亮了他的脸，还有那漫不经心的，轻佻的笑。
火把明亮，衬得姒幽眉目如玉，暖黄的光芒驱散了往日的冷淡，乌黑如墨的眸中仿佛落入了碎金一般，散发出让人心惊的美。
即便见了许多次，姚邢心里仍旧是惊艳，巫族中，姒幽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了，少年时候便仰慕她，将她放入心底，而如今，她即将要与他成亲了。
姚邢内心一阵激荡，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姒幽的脸颊，才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对方表情冷淡地看过来，那神情，就像是在打量一株什么草木植物一般。
没有感情。
姚邢的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听姒幽用她一贯平静的语气道：“我先走了。”
姚邢咬咬牙，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情，道：“阿幽，我能去你家吗？我们……就要成亲了。”
“不行，”姒幽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声音不轻不重：“成亲的时间是安排在明天晚上。”
她说完，不等姚邢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祭司堂，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处。
姚邢狠狠握起拳来，低声咒骂一句，也大步走了出去，一天而已，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只是从方才就开始蠢蠢欲动的内心，这时候更加无法抑制了，心里像是烧着火，炽热而难忍，他脚步一转，又换了一个方向。
姚邢在一座院子前停下来，不耐地敲门，不多时，出来了一名女子，身形高挑，见了他便轻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不是要成亲了么？”
姚邢不搭理她，径自进了院子，女子也不甚在意，随手合上院门跟进屋去，不多时，便有暧昧的呻|吟自门缝里传出来，飘散在夜色中。
姒幽回了竹屋，屋子里的灯烛已经被点起来了，暖黄的光芒自窗口透出来，散发出温暖明亮的气息。
她怔了片刻，才进了屋，赵羡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眉头微微皱起，大概是碰到了什么难处。
见了她，赵羡便放下竹简，笑道：“你回来了。”
姒幽点点头，两人用过晚饭之后，赵羡忽然听姒幽道：“明天傍晚开始，你就在屋子里不要出来。”
赵羡愣了一下，表情疑惑：“为什么？”
姒幽收起碗筷，语气平平道：“晚上我要成亲，你就在屋子里待着，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
她鲜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句子，赵羡仔细琢磨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原来如此，她要成亲了。
她孤身一人居住，家里有个陌生男人在，被人看到确实不方便，若是叫她的丈夫瞧见了，就更加不好了。
赵羡内心骤然间便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就像是怅然若失。
他的目光追随着姒幽的动作，不自觉地猜想，她的丈夫，是怎样的人？
然而不论是怎样的人，都会成为她生命中最为亲密的倚靠，她会不会对他笑？为他做羹汤？付出全身心的依赖？
赵羡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了，心里失笑，无论如何，都与他没有分毫关系。
等再过几日，腿伤好了，他就要准备离开这里了。
他忽然又想起姒幽当初说的，要他报答恩情的约定来，不知她想要什么？钱财？还是别的什么？
赵羡没头没脑地想了半天，越想心里越是不太好受，索性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竹床上，仰头看着房梁，心道，等明日一过，他就告辞吧，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无论姒幽想要什么，他都答应她，权当是回报这一份恩情了。
合上双目的时候，赵羡不自觉地在脑中想象着，少女身着红妆的模样，会是如何的动人……
第二日一早，赵羡并没有看见姒幽，院门大开着，想必又出门去了，他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本来按照昨夜的想法，他准备在今天早上向姒幽辞行的，毕竟晚上她要成亲，说不定也没时间搭理他。
不过，不巧的是，姒幽不在家。
赵羡不知道的是，姒幽一早便去了祭司堂，她要主持今日的小祭祀礼，绝不能有丝毫纰漏，特意又去向老祭司请教，举行小祭祀礼的流程和忌讳。
到了晌午时候，姚邢才姗姗来迟，他眼下青黑，打着呵欠，一副没睡醒的餍足模样，姒幽只是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姚邢是祭司的弟子，祭祀礼这一套他都会了，老祭司便让他离开，大殿里只留下了姒幽一个人。
老祭司慢慢地道：“让我看看你的背。”
姒幽垂着的眼神微微一闪，顺从应道：“是。”
她转过身去，解开了腰带，素白的衣衫滑落到手肘处，少女的脊背便露了出来，欺霜赛雪，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细细打磨而成，肌肤细腻，骨肉匀停，而在那纤细的背上，竟然蔓延着一大片鲜红色的图腾。
那是一朵花的模样。
无数层层叠叠的花瓣紧紧合拢在一处，分毫不露，花骨朵几乎占据了少女的整个背部，线条流畅优美，色泽鲜红，仿佛还未干涸的鲜血，透着一股神秘而诡谲的美感，让人忍不住期待这朵花盛开时的场景，该是如何的惊艳。
老祭司打量一番，点点头，仿佛十分满意：“好。”
姒幽背对着她，慢慢拢起衣襟，素白的衣衫将那朵未开的花渐渐遮住了，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的殿门，眸色幽深如墨，仿佛浸泡在彻骨的寒泉之中，视线如利剑一般，要刺破那殿门，落在远处的石鼎上。
然后，她缓缓地牵动唇角，露出一丝，冷漠的笑意。
小祭祀礼很快就要开始了，这是姒幽第一次正式代替祭司大人举行祭祀礼，却偏偏是与姚邢一起，姒眉觉得心中很是不开心，就连小祭祀礼都不想去看了。
她呆在竹林小居的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摇着纺车，表情闷闷不乐，一想到今天夜里，姒幽就要与姚邢成亲，她便觉得心头好似被什么梗住了似的，分外难受。
姒眉把空纺车摇得吱呀乱响，不多时，屋里便出来一个人，她抬起眼皮子看了看，是那个叫李羡的男人，这些日子他们也算是熟识了些，因为对方模样生得好，她对他倒是有些好感。
然而此时心头烦闷，就算放个天仙在姒眉跟前，她也提不起兴致了，只闷闷地道：“你腿好了？”
赵羡点头：“好了许多了。”
“哦，”姒眉拨弄着纺锤，随口道：“阿幽姐的药一向管用，我从前玩耍摔折了胳膊，也是阿幽姐帮忙治好的。”
这要怎么玩耍才能把胳膊给摔折了？赵羡嘴角轻抽，又道：“阿幽她……去哪里了？”
姒眉答道：“去主持小祭祀了。”
赵羡疑惑：“小祭祀？”
姒眉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忘了你是外乡人，不知道这些，我们巫族每年都有各种大小祭祀，需要祭司主持，供奉母神的。”
赵羡点点头，大概就跟拜祭太庙和祭天一类的仪式差不多，不过……
赵羡好奇道：“阿幽是祭司么？”
“不是，”姒眉摇摇头，又道：“不过也差不多了，等她成了亲，再过一阵子，就能真正接任祭司之位了。”
她说着，停顿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对赵羡道：“我带你去看小祭祀礼吧！”
赵羡微怔，姒眉又道：“这可是阿幽姐第一次主持祭祀，我怎么能因为有姚邢那个混蛋在就错过呢？”
没等赵羡弄清楚姚邢那个混蛋是谁的时候，姒眉就拉起他径自往外走去，嘴里交代着：“你是外族人，等会我拿一件斗篷给你披上，你别露出脸来，就不会被人发现的。”

第8章
这厢姒眉风风火火地拉着赵羡下了山，那边小祭祀礼已经开始了一半，几乎所有的巫族人聚集在祭司堂，仰头看着正中央那个巨大的石鼎，目光虔诚无比。
祭司堂内有一名大祭司，四名长老，如今大祭司闭门不出，只有作为少祭司的姒幽主持小祭祀礼，祭坛就布置在石鼎下方。
这几日天色一直阴沉，仿佛随时都会下起雨来，重重黑云将苍穹笼罩着，气氛肃穆，祭坛的四周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照在石鼎上，折射出闪烁的光。
姒幽穿着厚重的祭司长袍，深色的布料衬得她肤色如雪，她吟唱祭祀礼文的声音清冷，好似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不可接近，又让人忍不住仰望。
赵羡跟着姒眉到达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副情形，姒幽双手托着一根长杖，精致的眉目分外冷清，所有人都虔诚无比地仰视着她，仿佛在膜拜神祗。
姒幽轻轻启唇，吟唱着祭祀礼文，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传来，像是一个小锤，重重地击打在赵羡的心上，他紧紧地注视着祭坛上的少女，她纤细的身形被裹在那宽大的祭司袍中，俯视着众人，眼神冷漠得近乎死寂。
赵羡忍不住想，她看起来并不高兴。
她不喜欢主持祭祀礼吗？
吟唱结束，所有的人都齐齐跪了下来，赵羡被姒眉一拉，两人也跪倒在人群中，赵羡再次抬头，朝上方的祭坛望去。
姒幽的目光落在自己捧着的长杖上，这长杖不知传承了多少个年头，光滑无比，顶端镶嵌着一枚硕大的宝石，像人的一只眼睛，空洞洞地注视着这世间。
据说这是母神的眼睛。
可是姒幽不信神，与底下跪拜的那些巫族人们不同，她毫无信仰。
确切说来，她的信仰在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已经被族人们践踏粉碎了。
姒幽只信她自己。
她与长杖上的那只眼睛对视着，眼底全然是漠然，没有丝毫热忱与虔诚，像是在看一件彻底的死物。
片刻后，她抬起眼来，目光在自人群中逡巡而过，慢慢地收回来，四名长老戴着祭祀的面具，跳着古怪的舞蹈，挥舞着手足，绕着祭坛跳，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胡乱飘散，十来名祭司弟子们围坐在祭坛四周，高声地吟唱着祭词，这一切的一切，看在姒幽的眼中，荒谬而滑稽。
宛如一个低劣至极的笑话。
吟唱结束，姒幽状似恭敬地放下长杖，姚邢走上前来，将一个燃烧的火把递给她，姒幽接过来，对方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轻轻勾过她的掌心，眼神里饱含意味深长。
姒幽的表情却分外平静，甚至吝惜于多给一个眼神，她举起火把，一步步顺着长长的木梯，往上走去。
跪伏在地上的所有巫族人都抬头望去，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祭祀礼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
木梯一直通往石鼎的上方，姒幽终于到达了顶端，她举着火把，仰头望去，天上的乌云拼命涌动着，风渐渐大了，将她厚重的长袍吹得飘起来，发丝一缕缕在空中散开。
下面又开始吟唱起祭词来，隐隐约约，火把烈烈燃烧着，好似一场盛大的欢宴。
姒幽低头望去，只见石鼎中以草绳捆着三牲祭礼，鼎内空荡荡的，一片漆黑，仿佛一张巨大的口，等待着猎物投入。
她举起火把，凑过去，火苗立即舔上了草绳，瞬间燃烧起来，草绳断裂，三牲祭礼便纷纷跌入了石鼎内，发出噗噗的闷响，宛如掉进了巨兽的胃袋中。
姒幽将火把扔了进去，那一瞬间，无数的火焰腾升起，争先恐后地往石鼎上方蹿出来，把阴沉的天空都要映亮了。
火光落在她的眼底，疯狂地跳跃闪烁着，将她清冷的面孔染上几分绯色，下方跪拜的巫族人们跟着高声吟唱起来，这是祷词，奉告母神，祈求今年的风调雨顺，事事平安。
姒幽冷眼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面无表情，一点冰冷的水迹落了下来，打在额头上，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天，雨终于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几瞬就将她的发丝打湿了，透明的雨水顺着纤细的脖颈流下，浸透了厚重的祭司长袍，姒幽却全然无动于衷，她望着那沉沉的天色，眼神难得浮现几许茫然。
桑儿，是你在哭吗？
耳边又响起女童凄厉的哭喊声，如同纠缠了她多年的梦魇，阿姊，我好痛！
阿姊，桑儿好痛啊！
救救桑儿！
她听着那声音，仿佛是入了神，明明每次想起都心如刀割，却还偏偏一次又一次地回忆着，好似这样，才能让她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姒幽！”
她感觉到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自己，姒幽下意识低头，正撞入了一双略带担忧的眼眸中，是她救下的那个男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来了？”
与姒幽对视的那一瞬间，赵羡心里猛然一紧，那眼神如同燃烧过后的一捧死灰，就连瞳仁都失去了光泽，乌黑的眼宛如两颗漂亮的宝石，却冰冷无比。
姒幽四下扫视一番，族人们不知何时早已经散了，只有姒眉站在下面，仰着脖子朝这里看，隔着厚厚的雨幕，看不真切，只是想来她的表情一定是焦急的。
雨越来越大，赵羡的声音被雨声遮盖得模糊：“先下去吧。”
姒幽看了看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忽然问了一句与此时境况完全不相干的话：“你的腿好了？”
赵羡一边拉着她往下爬，一边答道：“好多了。”
姒幽没再说话，眼底掠过几许深色，再次归为平静，她心里想，好了就好。
竹林小居，姒幽坐在房间里，任由几个族中的老妇人摆弄，长长的青丝被挽起来，编成发髻，姒眉从内间捧着一套喜服出来。
这喜服是她亲手替姒幽做的，寸寸蚕丝纺织成绢，又染成了玄色，披在姒幽身上，衬得她皮肤欺霜赛雪，如玉雕琢，而眉目却显得愈发清冷了，好似枝头盛放的玉兰，可望而不可接近。
姒眉一声不吭，低头替她系着腰带，姒幽垂眸，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仿佛无声的安慰。
直到一切打理完毕，一名老妇笑呵呵道：“时辰到了，少祭司，该去迎新夫了。”
姒幽便率先穿过了厅堂，一行人的脚步轻轻走过，惊起了暗处的微尘，消失在大门口。
房间里，赵羡倚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简，目光凝在那几行字上，仿佛看得入了神，直到外面的动静消失，他才略微动了动，直起身来，走到窗口处。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竹林里一如既往的死寂，正值黄昏时候，天色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昏黄，什么都看得分明清晰，所以赵羡能清楚地望见少女的背影。
玄色的喜服将她的身形勾勒出细细的线条，乌黑的发被编成发髻，一束青丝顺着腰背垂落，从这个方向能看见她玉白色的脖颈，纤细得好似娇嫩的花茎，轻轻一碰便会折断。
她带着那些族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
赵羡靠着窗，修长的食指不自觉地轻轻敲打着陈旧的书简，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想着，这里的婚礼与外面好像很不相同，为何新娘要离开家中？难道不是应该在家里等着新郎来接么？
对了，她成了亲，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她……要成亲了。
赵羡陷入了怔忪中，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不免失笑自嘲，她成亲，与自己又没有什么干系，左右到了明日，他就要辞行了，这里确实像一个被世间遗忘的桃源，可是他本就不是桃源中人。
终究是要离开，要告别的。
昏黄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姒幽跟着族人到了一座院子前，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一名老妇将手中的羊角灯递过来，姒幽接过，把那盏灯挂在了院门的门头上。
不出片刻，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灯火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空气中依旧没有一丝人声，这场景看起来诡异无比。
门就是在这一片死寂中被打开了，灯烛将整个院子映照得灯火通明，按照巫族的规矩，新娘是不可以进屋的，姒幽就在门口站着，漠然地看着门里走出来的青年。
姚邢身穿与她一样的玄色袍子，布料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黑中带赤的色泽，像干涸的鲜血。
姒幽与他对视一眼，两人互相垂首，长长一揖，期间没有任何人敢说话，据说是因为新人婚礼的时候，母神会在旁边观看，予以祝福，若是开口说话，就会惊走母神，此乃大忌。
这沉默的婚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姒幽抬手再次取下了门头上的羊角灯，率先往来时的路走去，姚邢跟在后面，目光贪婪地扫过她裸|露在外的如玉脖颈，眼神像是垂涎，透着一种迫不及待。
天色此时已经黑透了，幽幽的灯笼光芒将路上的草叶映照得影影绰绰，几盏灯烛如火蛇一般，蜿蜒爬过山道，向着竹林深处游去。
没有人语，没有笑声，唯有细碎的脚步，这情形不像婚礼，倒像是丧礼。

第9章
等到了院子门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步伐，唯有姒幽举止如常，在廊下脱了鞋，赤足进了屋，姚邢紧随其后，他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屋子里没有点灯，漆黑的夜色转瞬便将他吞没了。
再看不见两位新人的背影，为首的老妇慢慢地道：“回去吧。”
“是。”
姒眉咬了咬下唇，回头看了那竹屋一眼，这才随着族人们离去。
赵羡自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轻缓地踩过竹制地板，这是姒幽。
他听出来之后，竟然松了一口气，心想，她回来了。
并没有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一去不复返。
然而紧接着，他又听到了一阵陌生的脚步声，沉重，拖沓，像是一个男子。
赵羡登时屏住了呼吸，微微侧着耳朵，听那脚步声跟在姒幽身后，往竹屋尽头的屋子走去，那里是姒幽的房间。
所以……这个人，就是她的丈夫了？
赵羡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竹简都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响声，一股酸胀的感觉不由控制地腾升而起。
他想，这巫族是怎么回事？不是成亲吗？为何新郎会跟着来新娘的家里？
难不成他还得隔着屋子听他们两人睡觉不成？
一时间，赵羡满心都是酸味儿，仿佛骤然打翻了一坛三十年的老陈醋，酸得他脸色都变了。
这厢赵羡的反应，姒幽是一概不知的，她进了自己的房间，灯烛瞬间便点燃了，姚邢一个箭步上来，便伸手要去搂她，却被姒幽轻轻挡开。
姚邢神色微变，姒幽视而不见，径自从柜中取出一坛酒并两个陶碗来，她跪坐于竹席上，揭开酒坛的木塞，开始倒酒，动作不紧不慢，如行云流水一般，如此简单的动作在她做来，也是十足的赏心悦目。
姚邢耐着性子，按下心中的骚动，也在一旁跪坐下来，姒幽倒了一碗酒，推给他，姚邢不疑有他，拿起碗便一饮而尽，然而酒甫一入口，他便觉得有些不对，眨了眨眼，整个人咕咚便栽倒在地，人事不省了。
姒幽端着酒碗，眉目清冷，神色不动，仿佛毫不意外似的，姚邢的昏厥没给她带来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瞟一下。
她慢慢地喝着那一盏酒，直到都喝完了，才搁下碗，提着那盏羊角灯，起身离开了房间，到了赵羡的门前，伸手叩门。
几乎是在立刻，门便打开了，赵羡出现在门口，他的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低声问道：“怎么了？”
姒幽提着灯，望着他，灯烛的光芒在她眼中折射出一种异样的亮色，她声音幽冷道：“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吗？”
赵羡怎么不记得？姒幽救他那日便说得十分清楚明白，他点点头，姒幽与他对视片刻，眼眸轻轻一眨，恍若蝴蝶振翅欲飞，她道：“我来索要报酬了。”
赵羡微怔之后，退开一步，姒幽便提着灯，入了屋子，她将那盏羊角灯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跪坐于竹床上，轻声道：“过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赵羡不明所以，但仍旧过去坐下了，他们之间相隔不过一尺，甚至能闻到姒幽身上传来的清冷香气，像是雨后的竹子，幽幽的，能沁入人的心底去。
他忽然觉得这竹床太小了些，又或者是，这整个房间都太小了，赵羡不由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姒幽。
姒幽一身玄色的喜服还未换下，被深色的衣裳映衬，她的肌肤白得犹如透明一般，好似冬日的初雪，鸦青的发间缠绕着殷红的细绳，垂落下来时，殷红的颜色就仿佛雪中盛放的寒梅。
她美得如同话本传说中的精魅。
姒幽略微直起身，伸手将赵羡一推，她的力道并不大，然而赵羡一时不防，竟然被推倒了，他有些惊愕，姒幽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慢慢地倾身过来，俯视他，道：“你让我睡一晚，便算是报酬了。”
她说着，扯去赵羡腰间的腰带，赵羡惊了，终于回过神来，按住她的手，道：“等等。”
姒幽不解地皱了一下眉，道：“你不愿意？”
不等赵羡回答，她便爬了过去，稳稳地坐在他的腰间，声音仍旧是清冷，兀自道：“这可由不得你。”
赵羡的表情一言难尽，他万万没想到事态会演变成如今的情况，但是这看在姒幽眼中，便以为这人不同意，虽然她向来不愿勉强他人，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若让她去睡姚邢，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能换面前这个外族人了。
否则她当初救他的意义何在？为的不就是今夜么？
这么想着，她的动作停下，声音也跟着冷下来，低头望着赵羡，道：“那时我救你，你也答应要报答我的，现在是要反悔么？”
闻言，赵羡按住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些，心道，我怎么可能反悔？
然而他口中还不忘道：“你不是已经成亲了么？你的丈夫呢？”
一提起姚邢，姒幽的眼神霎时间便冷了下来，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她道：“他明日便不是我的丈夫了。”
听了这话，赵羡虽然不解，但是心里竟然腾起几分欣喜，手彻底松开了，他这一松，便是妥协，姒幽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些时日下来，她对李羡此人的观感不错，否则也不会挑中他，若非必要，她不想伤害这个男子。
姒幽轻轻抽开自己的腰带，玄色的喜服便滑落下来，露出了如凝脂一般的肌肤，被羊角灯的光芒映照着，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美得惊人。
就像一朵正在缓缓盛开的玉兰。
赵羡望着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吓到她，橘黄的烛光在少女的周身勾勒出柔软的线条，赵羡仿佛受到了迷惑，伸手去触摸她的眉目。
依旧是清冷的，不可触及的，高高在上的山巅积雪。
即便是做如此亲密的事情，她也没有半点神色变化，让人忍不住想要透过那双神秘淡漠的眸子，窥见她的内心。
玄色的喜服如蝶翼一般落在地上，她的肌肤宛如细致的羊脂白玉，被工匠精心打磨过，分外细腻，男子的眼眸逐渐深邃起来，恍如幽深的瀚海，深不见底。
赵羡忍不住坐起身来，将姒幽搂入怀中，触手的玉肌秀滑无比，骨架纤细，就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只需轻轻用力，就能将她折断似的，像是蝴蝶薄薄的骨翼。
他拥住少女，目光往下，便看见了一大片殷红的图腾，映衬着雪白的肌肤，如同盛放的寒梅，美丽而神秘。
赵羡愣住，不由伸手去抚摸那图腾，道：“这是什么？”
姒幽略微侧头，答道：“这是怀梦花。”
男子修长的指节顺着那图腾繁复的线条，一点点摸索着，像是在打量一件精美的瓷器，他轻声道：“这花还没有开。”
姒幽的眼眨了一下，道：“当然没有开，等过了今晚，就会开了。”
赵羡的手指顿时停下，道：“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此时难得的气氛，姒幽并不打算隐瞒，答道：“我十岁那年被挑中作为祭司的接任人，祭司便在我的背上刺下了这朵怀梦花，等我成亲那一日夜里，与人交|合，怀梦花开了，我便有资格成为祭司了。”
她的声音幽冷，却又带着一股别样的柔和，像是初春解冻的湖水，说起这些话来，竟半点羞涩也无，赵羡忍不住追问道：“为何是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姒幽才慢慢地道：“恰好是你。”
她说着，伸出纤细的手臂来，轻轻拥住赵羡的脖颈，没有看见刚刚那一瞬间，男人眼底的神色，像是失望，又像是在笑，晦暗不明。
姒幽将手腕凑到唇边，用力咬破，殷红的血液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着白玉一般的手腕往下滴落，等到赵羡察觉时，她已将咬破的手腕送到他的面前，道：“喝了。”
赵羡略微皱起眉来，看着那血流不止的伤口，立即伸手捏住，语气里带着不解和轻斥：“这是做什么？”
姒幽望着他道：“你若不喝，等过不了一个时辰，就会死掉的。”
她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告诉他：“怀梦花是蛊，与我成亲的那个人，自小吃药长大，这蛊于他倒是无碍，你却不同，不吃，就会死。”
赵羡隐约明白了什么，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道：“你不喜欢那个人？”
他刻意用“那个人”来指代，以安抚着内心躁动的情绪。
姒幽的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冰冷，然后道：“不喜欢。”
于是赵羡便放下了心，低下头去，依照她所言，轻轻舔舐着那伤口处的鲜血，他捉着姒幽的手臂，顺着玉腕往上，落下一个个细密的吻，轻柔，却又分外强势，甚至留下了一丝痕迹，这与他表现出斯文有礼的形象截然不同。
直到他感觉到微凉的指尖触碰了自己的脸颊，赵羡略微抬起头，看见了姒幽的眼，她像是头一次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人，然后垂下眼，微微启唇，亲吻了过来。
挟裹着雨后青竹的清冷香气，弥漫了一室。
赵羡此生见过最美的场景，便是看见一朵花在眼前盛放开来。
于是，他的余生都在为着追逐这一朵花，而披荆斩棘。

第10章
怀梦花就在赵羡的眼前盛开了，那殷红的花瓣一点点往外伸展开来，花瓣尖儿甚至微微卷曲，肆意地在那雪白的脊背上绽放蔓延，宛如神迹。
赵羡如同入了迷一般，细细的描摹着那每一道线条，希望将它，连同它的主人一并刻入脑中，珍藏起来。
淡淡的影子被羊角灯投映在墙壁上，少女的胳膊纤细无比，脖颈轻轻扬起，宛如易折的花茎，以一种献祭的姿势，男子亲吻着她小巧的下颔，仿佛真的被妩媚的精魅所蛊惑了。
极尽温柔，抵死缠绵，直至夜深深处。
……
姒幽又做起了梦，梦里是熟悉的场景，竹屋刚刚翻新不久，到处都是浅碧或者深绿的颜色，她懒洋洋地躺在廊下的竹席上，吹着一片竹叶，声音长长短短，不成曲调，却别有一番趣味。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不热，反倒被竹林沁得发凉，很是舒服，她听见幼妹姒桑和幼弟姒阳在嬉笑打闹。
女童的声音天真活泼：“错啦错啦！小笨蛋！”
“在这边！”
姒阳委屈巴巴地道：“二姊姊，我找不见你。”
“嘻嘻，就找不到！”
玩儿躲猫猫这种游戏，姒阳永远是处于下风的，他才五岁，奈何不了姒桑，便想起向他的大姊姊求救，撇着嘴道：“阿姊，二姊欺负我。”
姒桑是个跳脱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从前就敢跟阿爹阿娘对着干，却唯独害怕她的阿姊，见姒阳求助，便吐舌头嘲笑他，还做鬼脸。
姒幽坐起身来，指尖还衔着竹叶，望向她，姒桑便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进了竹林深处。
那匆匆一瞥，面孔一晃而过，姒幽猛地站起身来，失声叫道：“桑儿！”
她忽然记不清桑儿的模样了。
姒幽顾不得赤足，紧追了几步，女童小小的身影跑得愈发快了，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唯有姒阳还站在院子里，蹲在地上背对着她，阳光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阿阳。”
姒阳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直到姒幽走到他面前，才慢慢抬起头来，睁大的双眼里没有一丝光彩，他哭着道：“阿姊，救救我。”
两行血泪自他的眼角滑落下来，令人触目惊心，姒幽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听见了一个诡异而苍老的声音道：“此子天生目盲，乃是不祥之物，当杀之祭天，告慰母神。”
霎时间，姒幽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成冰，她下意识反驳：“不！不是！”
“姒阳不是不祥之物，他是人！是我的弟弟！”
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吟唱：“祭！”
那一瞬间，姒幽的眼睛睁到极大，瞳仁都紧紧缩成了一点，她看见锋利的刀尖自姒阳单薄的胸膛刺出，他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嘴巴张至极大，无数的血争先恐后地自嘴里奔涌出来，他整个人仿佛脱了线的木偶，缓缓扑倒在地上，猩红的鲜血蜿蜒漫开，触感温热黏腻，沾在她赤|裸的足底。
天色昏暗，天空乌云遍布，像是下一刻就要将她压垮似的，姒幽几乎喘不上气来，她大叫着扑上前去，抱起姒阳小小的躯体，紧紧拥入怀中，低头一看，唯剩一具细瘦的骷髅，眼眶是空洞洞的黑，仿佛是在指责。
阿姊，救救我！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温度极低，冷得姒幽牙齿都要打颤了，她看见远处，一道瘦弱的身影蹦跳着走来，脸色带着笑意，挥着手高兴地叫她，阿姊！
快走！
姒幽拼命地叫喊着，快走！快离开！
可是她却一丝声音都无法发出，那些句子像是锋利的刀子，将她的喉管切割得支离破碎，无论她如何用力，如何呼喊，姒桑一步步走过来，洋溢着快乐的笑。
黑暗中，有无数只手伸出来，将她的手足都抓住，那笑容便化作了惊慌与恐惧，姒桑不知所措地叫喊：“阿姊！救我！”
绝望如噬人的巨兽一般将姒幽整个吞没，那个冰冷的声音道：“尔等族人冒犯神明，唯有供奉人牲，方能平息母神怒气。”
“是！”
那是姒幽见过最盛大的，也是最残酷的祭祀礼，所有的族人都齐聚在祭司堂，每一张面孔上都带着古怪的面具，往日那些熟识的族人都不见了，他们仿佛化身成了鬼怪，口中吟唱着晦涩难懂的祭词，跳着不知所以的舞蹈，像是来自地狱的狂欢盛宴。
姒幽赤着脚跪在那里，透骨寒意如水一般将她吞没，她眼睁睁地看着姒桑被绑在了祭坛上，哭泣哀求着，一声声叫她，阿姊，救我！
锋利的刻刀从女童细嫩的脸庞上划过，鲜血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像是绝望的血泪。
姒幽被绑缚着，她拼命地挣扎，耳边听见姒桑凄厉的哀泣，阿姊，我好痛！
桑儿好痛！
阿姊，救救我！
人牲是最贵重的祭祀礼，需要刺面剖腹，灌上香油，再投入鼎内，焚烧殆尽，将其奉给母神，祭礼一共持续了三日三夜，祭词的吟唱不绝于耳，姒幽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声音，连思考也不能。
那三日里，她唯有徒劳地将目光，一遍一遍地从情绪狂热的人群中扫过，试图将这些刽子手们都记住，可是，入目之处，都是古怪的面具，都是鬼，没有人。
她连仇人的脸都看不清。
仇恨如一颗种子，埋入了少女的心底，逐渐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终有一日，会将一切仇怨回馈给施与她的人。
梦境一转，又到了祭司堂的大殿中，幼小的姒幽跪在那里，听着那个干瘦的老人用苍老的声音道：“你愿意，成为祭司吗？”
姒幽低着头，眸光微微垂着，收敛了满目如血的仇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是的，我愿意。”
……
梦境戛然而止，姒幽惊醒过来，猛地睁开双目，正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赵羡微微一怔，那一瞬间，他看见姒幽眼中堆积了无数的恨意，像是尖锐的钉子，令人心中悚然。
姒幽很快便反应过来，她坐起身，轻薄的被子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纤细的锁骨。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赵羡若有所思地问道：“做噩梦了么？”
“是。”
姒幽轻声答了一句，然后伸长了胳膊，将地上的喜服捞起来，草草披上，玄色的衣裳衬得她的眉目愈发清冷，不知是不是错觉，赵羡总觉得她那双淡漠的眼底，隐藏了许多的秘密，方才窥见的那一丝痛楚已经了无踪迹。
姒幽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取下一卷书简来，到羊角灯旁边坐下，她听见身后传来些许动静，却是赵羡也跟了过来。
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从腰间取下不离身的刻刀，开始在竹简上刻起字来。
赵羡这才发现，姒幽手中拿的是一卷空白的竹简，他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刻字，不禁问道：“在写什么？”
姒幽随口答道：“弃书。”
“弃……”赵羡的语气惊异：“弃书？”
是他想的那个弃书吗？
姒幽却仿佛在做一件什么很平常的事一般，淡淡应了一声，赵羡只能自己去看，他最近也看了不少这里的书简，倒也认得了个大概，姒幽在弃书里把姚邢从头到脚挑剔了一通，然后轻描淡写地让他“归家”了。
赵羡：……
这里的民风，好像很是彪悍啊。
他头一次开始意识到这里与外面似乎很不相同，男子是出赘的，今日去看的祭祀礼，祭坛上的那几位长老都是年老的妇人，仿佛在巫族，女子的地位要高于男子。
所以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大秦山中，这一支族群究竟有多久没有与外界的人接触了？
姒幽刻好了弃书之后，便将它卷起来，又躺了下去，她本没打算在赵羡这间房里睡的，只是姚邢还昏迷着，今日实在疲累，就不想折腾了。
此后一夜无梦，天色一亮，姒幽便披衣起身，提着灯离开了，竹床之上，赵羡睁开双目，眼神清明，一丝睡意也无，竟是一夜未睡。
姚邢醒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半点印象也没有了，只隐约记得自己跟着姒幽入了竹屋，后来……
他就失去了意识。
姚邢悚然而惊，猛地坐起来，低头从自己的衣襟内扒拉出一个小小的银色挂饰，那是一条蛇的模样，头尾相衔，还好，他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姒幽没有给他种蛊。
姚邢站起身来，环顾这间屋子，不见姒幽，便推门往外走去，他走过昏暗的廊道，忽然察觉前面的一间屋子传来些许动静。
姚邢伸手正欲推门，正在这时，一个冷淡的女子声音自前方响起：“醒了？”
姚邢转头，却见姒幽正站在廊道的尽头，昨日的那一身玄色喜服已经被她换下来了，照例穿着素白常服，赤着双足，天光自她身后映照进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在那明亮的光芒之中。
姚邢的眼睛被那天光刺得有些不舒服，他半眯起眼，露出一个轻佻的笑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姒幽目光平静地望向他，道：“没有什么，你醒来得正好。”
姚邢的面上显然一怔：“怎么？”
姒幽将一卷竹简递过来，淡淡道：“带着它，走吧。”
姚邢眉头皱起，他心中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几步上前，将那竹简抽过来打开，很快，他的预感就成了现实，打头两个清秀的小字：弃书。
他新婚头一日，就被妻子给休了！再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了。

第11章
姚邢冷笑一声，将那弃书往地上狠狠一掷，道：“姒幽，你这是什么意思？”
姒幽略微偏了偏头，仿佛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愤怒似的，眼底一派冷然，姚邢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这副表情，就像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一般。
他狠狠地盯着姒幽，几步上前，捏住她的手腕，愤怒地道：“你敢休弃我，就别想着做祭司了！”
姒幽漠然回视，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仍旧是冷冷淡淡的，姚邢气得眼睛都红了，恶狠狠的，像是山里的狼，死死掐着姒幽的手臂，像是恨不得把这纤细的手骨给捏折了！
姒幽动了动，正欲抽回手，岂料姚邢不肯放，两人正僵持间，姒幽冷声道：“放开。”
姚邢不为所动，姒幽也不催他，只是这么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一般，姚邢忽然感觉到手臂上微微一痒，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爬上去了，他倏然惊醒，猛地甩开姒幽的手。
撩起袖子一看，果然见手臂上出现了一个红点，像是被蚊虫叮咬了似的，姚邢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怒道：“蛊引呢？”
姒幽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我这里没有那种东西，去找祭司大人吧。”
姚邢恨极，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愤然拂袖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姒幽的表情半点变化也没有，片刻后，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赵羡的声音道：“他走了？”
姒幽应了一声，赵羡走到那摊开的书简前，弯腰拾起，道：“这个他没带走。”
姒幽看了看，道：“不妨事的。”
果然如姒幽所言，不出小半日，整个巫族都知道了，新婚的第二日，姚邢就被姒幽休弃了，其速度之快，堪称巫族历史上之最。
姒眉最是高兴，得知了这消息便找来了竹林小居，却不见姒幽，只有那个名叫李羡的陌生男人坐在廊下，捏着竹叶断断续续地吹着不成曲的小调。
姒眉问他：“我阿幽姐呢？”
赵羡放下竹叶，答道：“她说要去祭司堂。”
姒眉哦了一声，又打量他一番，问道：“你的腿还没好全么？”
闻言，赵羡继续研究那竹叶，噙着温良的笑道：“还没有，现在走不得远路。”
姒眉自言自语道：“怪了，阿幽姐的药一向管用，怎么到你这，半个月都不见好？”
赵羡叹了一口气，仍旧是好脾气的笑：“我也不知道。”
姒眉倒是不放在心上，等了一会，不见姒幽回来，眼看午时要到了，便拍了拍衣裳，起身要走，临行时叮嘱赵羡道：“之前忘了与你说，你小心些，咱们族里不许收留外族人，阿幽姐心善救了你，你可不能给她添麻烦，养伤的时候最好别离开竹屋，叫人瞧见了不好，听到了没？”
赵羡点点头：“我知道了。”
姒眉这才放下心来，离开了竹屋。
祭司堂。
姒幽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大殿，她的衣裳解开了，滑落在手肘处，露出了整个腰背，如玉的肌肤上，绽放出一朵鲜红的怀梦花。
花朵栩栩如生，重重叠叠的花瓣舒展开来，令人忍不住心生惊叹，花瓣的线条殷红，仿佛有人蘸着未干的鲜血画上去的一般，诡异而美丽。
老祭司慢慢地点头，又道：“姚邢这孩子一早过来了。”
姒幽将衣襟拢好，微微垂着头，眸光微冷，听她继续道：“他哪里做得不好吗？”
姒幽系着腰带，道：“没有。”
老祭司道：“那为何这么做？”
姒幽转过身来，冷淡而不失恭敬地道：“我是为了他好。”
这话一出，她便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是要透过那厚重的斗篷，钉在她的脸上，然而只有一瞬，老祭司的目光又和缓下来，道：“族规并不会如此苛求你的。”
姒幽垂头行礼，道：“愿以此微薄之身，侍奉母神，其他的都不重要。”
老祭司听罢，露出一丝轻微的笑意来，她没有再纠缠着这个话题，只是道：“你的心意，母神会听见的。”
姒幽再次行礼，老祭司摆了摆手：“去吧。”
“是。”
姒幽起身，退出了大殿，离开祭司堂时，她遇见了几个族人，她们热切地向姒幽打招呼，面上带着和气的笑，眼神善意。
姒幽一一回礼，只是一双眼是冷的，不见半分热忱，心也如此，她淡淡地扫视着面前的人，心想，这些都是，披着人皮的鬼怪。
包括整个巫族。
巨大的殿里，老祭司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干瘦的身躯裹着厚厚的斗篷，仿佛行将就木，几近入土。
大殿里的气息腐朽沉闷，因为年代过久，上方的母神雕像彩漆剥落，不见庄严，反倒看上去颇有几分狰狞。
大殿门被推开了，青年男子走了进来，在老祭司面前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恭敬喊道：“祭司大人。”
过了许久，老祭司才徐徐开口：“我问你，你昨夜，与姒幽交|合了吗？”
姚邢一怔，道：“弟子……不知道，弟子进了竹屋之后，就失去记忆了。”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直视着老祭司，震惊道：“您的意思是……”
老祭司没回答，反倒是姚邢自己摇摇头，道：“不，不会的，族里谁敢这样大胆？”
老祭司只是轻慢道：“愚蠢。”
姚邢立即叩首：“是弟子疏忽了，没想到着了她的道。”
老祭司慢慢地道：“她于蛊道一向厉害，若不让你近身，你再提防也是无用。”
姚邢颇有些无措：“那现在该如何是好？若昨夜与她在一起的不是弟子，那怀梦蛊……”
老祭司冷笑一声，道：“你去查。”
姚邢犹豫：“可……弟子进不去竹林小居。”
“我让你进得去，你就进得去。”
姚邢顿时大喜过望，立即叩首：“是，多谢大人。”
姒幽出去了还未回来，赵羡百无聊赖地翻完了一卷竹简，不时抬起头看向院门处，从这里一眼便能看见竹林幽径，竹叶摇曳着，在地上轻轻晃着婆娑的影子。
赵羡打了一个呵欠，他昨夜未能入睡，如今困意上涌，便觉得眼皮子上下打起架来，仿佛要粘在一处似的。
他最后一次看了门口，仍旧没有看见那一道纤细的素白身影，心中略觉有些失望，起身进了房间。
原本是打算今日向姒幽辞行的，但是万万没想到，昨夜生出了那般大的变故，赵羡忽然又改主意了。
他有了别的念想。
赵羡在竹林小居住了半个月之久，除了姒幽和姒眉以外，没有见过其他的人，据她们说，巫族不允许外族人生活，若是他被发现，恐怕会给姒幽带来麻烦，所以赵羡从未踏出过竹林，他虽然对外面的巫族很是好奇，但也仅仅只是好奇。
竹林小居的院门从未关过，就这么大喇喇地敞开着，赵羡曾经问过姒幽，姒幽只是淡淡道：“不会有人进来的。”
此后果真就没有旁人进来过。
所以赵羡陡然看见一个陌生男人鬼鬼祟祟地钻进屋子时，他第一个反应便是，终于遭贼了。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震，那男子的眼中流露出惊疑，然后便是愤怒，他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赵羡还没看见过有贼这么嚣张的，他二话不说，随手抄起手边的竹简朝他砸过去，那男子下意识抬手一挡，紧接着只觉得头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发黑，整个人便晕厥了过去。
砸他的是一个竹筒做成的花器，很厚实，又因为经常盛水，拿起来时颇有些分量，砸晕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赵羡慢慢地走过去，将花器拾起来，趁这机会打量了一眼那贼，他隐约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转念一想，赵羡心中便有了答案，看来这个大概就是姒幽的下堂夫了，模样长得尚算周正，就是看上去精神不大好，眼下青黑，面色蜡黄，或许是常年纵欲的结果。
赵羡想象了一下他与姒幽在一起的场景，内心冷笑一声，用力踩了他一脚，这才勉强将那些躁动的情绪按捺下来。
他盯着地上的姚邢看了一眼，心里思索着对策，目光一遍一遍地从对方的脖颈位置滑过，眼底积满了深色。
这人看见他了，该如何处理是一个大问题。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赵羡立即抬起头来，走到门边，一抹素白的纤细人影出现在院门口，姒幽回来了。
姒幽一进院子便发觉了不对劲，她轻轻嗅了嗅，问赵羡道：“有人来过了？”
赵羡对她这直觉已是毫不见怪了，道：“是，他看见我了。”
姒幽一进屋，便见姚邢横倒在地，人事不省，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眉眼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目光在姚邢身上逡巡而过，在他腰间停了一瞬，道：“先把他弄出去吧。”
说是弄出去，也只是把人扔到了竹林中而已，回到竹屋，赵羡还没开口，便听姒幽道：“你该走了。”

第12章
当赵羡听见姒幽用那般冷静淡然的声音说：“你该走了。”
他心底骤然升起几分情绪来，无他，因为赵羡忽然又不想辞行了。
姒幽进了里间，很快便出来，将一枝竹管交给他，道：“你顺着竹林往尽头走，有一条河，沿着河往上游去，到那一日我们救起你的古树旁边，把竹管打开，便知道如何离开了。”
赵羡看了看她，这才接过了竹管，姒幽又道：“姚邢离开后，势必要将你的事情禀告祭司，离开要趁早，你路上多加小心。”
她叮嘱完，自觉没有什么疏漏，微微颔首，转身往内间走去，忽然听见赵羡叫她的名字：“姒幽。”
姒幽的步伐一顿，转过身来，道：“还有事情？”
男人一双幽深的眸子望着她，慢慢地道：“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姒幽的眼神难得闪过一分迷茫，这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道：“外面？”
外面有什么不同吗？
姒幽反应过来，看了看面前的男子，她想，外面大概确实是不同的。
可是那些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相干的事物罢了。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探寻了。
姒幽摇摇头，她看见了男子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涌出失望来，不知为何，那失望竟令她为之怔忪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姒幽轻声道：“你走吧。”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回头，径自穿过昏暗的走廊，赤|裸的双足一步步踩过竹制的地板，沁凉入骨。
很快，竹屋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寂静无比，就如这数年来从未变过。
姒幽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待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里，巫族人人都会养蛊，而饲养蛊虫，又是十分费心的一件事情，近来常常下雨，空气不可避免地潮湿起来，若是一个不慎，养了好些年的蛊虫都会受到影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山里不算闷热，只是潮了些，问题不算严重，少女雪白的手指轻轻探入广口的竹罐，一只碧色的小虫子慢吞吞地爬了上来，它的形状有些像蛾子，动作很慢，体型也很小，只有半粒米那么大，蛊虫有很多种，能救人，也能杀人。
姒幽将那只蛊虫放到竹管中，盖上盖子，正在这时，她听见外面传来了姒眉的声音，在呼叫她，语气略有些急促，姒幽心中微微一跳。
她将竹管收起来，起身走了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金色的阳光自竹林外透进来，拉出来长长的影子，将竹屋映得明暗不定，颇有几分光怪陆离之感。
“阿幽姐，”姒眉站在廊下，表情焦虑，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阿幽姐，那个叫李羡的外族人，被抓住了！”
姒幽的手指微微一顿，继而冷静地问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姒眉立即答道：“在祭司堂。”
姒幽将竹管随手别在腰间，道：“去看看。”
她说着，便出了门，姒眉跟了上来，犹豫道：“他们好像……知道是我们救下了他。”
姒幽停下步伐，转过头来盯着她，一双黑玉似的眼睛很是清冷，她道：“是我救了他，与你没有关系。”
姒眉霎时间睁大眼，急急欲辩解，姒幽却伸手摸着她的头，语气不容置疑地道：“听明白了吗？”
但见姒幽神色坚决，不容置疑，姒眉只能犹犹豫豫地点头，姒幽便道：“走吧。”
天色已经快黑透了，当姒幽提着竹灯到祭司堂时，里面正灯火通明，气氛肃穆，不时有轻微的人声，一眼望去，人群聚集在一起，黑压压一片，被火把照得影影绰绰。
姒幽甫一出现，在场所有族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她身上，继而喁喁私语起来，姒眉的娘也在人群中，她几步过来，将姒眉拉开，低声斥责道：“你来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去？”
姒眉不情愿地挣脱她，道：“我跟阿幽姐一起来的。”
姒眉娘皱着眉，一双手如同铁箍一般，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厉声道：“你给我回去！”
做惯了粗活的妇人力气大得很，姒眉哪里是她的对手？没挣扎两下就被硬拖拽着离开了。
从头到尾，姒幽的眉目都没有动上哪怕分毫，她表情平淡地走上前去，人群如潮水一般自发分开，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姚邢站在祭坛旁，眼里有着压抑不住的得色，语气很是激愤：“姒幽！”
姒幽的脚步停下，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旁的那个男人身上，赵羡被麻绳捆住了双手，被迫跪在祭坛下方，原本微微垂着头，此时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好与她对上视线。
姒幽的眼神微微一凝，那姿态，莫名让她想起了一些旧事来。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场景，不同的是，鬼怪们没有带着面具……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人群，至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姚邢一眼，这种明晃晃的忽视，令他分外愤怒，道：“姒幽，你私自收留外族人，视族规为无物，是什么居心？！”
姒幽闻言，这才终于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道：“我要见长老。”
言下之意，不想与姚邢多说，于是姚邢的怒意愈发汹涌了，他的眼睛泛起几丝红色，狠狠盯着姒幽，像被逼急的恶狼。
姚邢既然绑了人来祭司堂，自然也去禀告了长老和祭司，很快，四名长老齐聚一堂，开始处理这桩事情。
巫族是向来不与外族相通的，这传统已延续了许多年了，至少在姒幽长到现在，从未见过族里出现过外族人，但是族规就摆在那里，私通外族，要受到惩罚。
大长老轻咳了一声，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依我看，把这个外族人处理了便是，至于姒幽……”
她顿了顿，道：“不如就交给祭司大人处置吧。”
听了这话，三长老并不赞同，她一双眼睛虚虚扫过姒幽，道：“这可不是小事，若是平常人也就罢了，可她身为即将继任的少祭司，连明令的族规都敢不遵守，祭司一职，她能否胜任，我倒是有些怀疑了。”
二长老与大长老意见一致，都觉得事情不大，处理好也就行了，三长老四长老却不这般想，两方各执一词，争执了好一阵子。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想过放这个外族人一条生路。
外族一旦入了大秦山，便要死，这仿佛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姒幽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讨论，目光又扫向一旁的赵羡，男子依旧微微垂着头，看不清楚面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明白那几个长老正在商议的事情，关乎着他的性命。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道：“年底还有大祭祀，这个外族人不如先留着。”
霎时间，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姒幽猛地转过头去，看向说话的人，目光如冰雪雕就的冷箭一般，几乎能刺到人的心底去，溅起一蓬鲜血。
那是个中年人，冷不丁对上了姒幽的视线，猛然一惊，踉跄退后，撞到了旁人，引来一阵不解的抱怨。
等他回过神时，姒幽已经收回了目光，仿佛刚刚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中年人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又往人群后站了站。
姒幽微微抿着唇，又看了赵羡一眼，心里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正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被注视感，姒幽抬起头来，却见祭坛后的大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了，她一眼便看见大殿前的老人。
她披着厚厚的斗篷，干枯瘦小，像是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明明眼睛被遮盖住了，然而姒幽却仍旧感觉到她仿佛在紧紧盯着自己，带着隐晦的防备和审视。
姒幽与她对视了一眼，此时，也有许多族人发现了祭司的存在，他们纷纷跪拜下去，行了大礼。
披着黑色斗篷的老祭司动了动，朝祭坛这边走来，尽管她身量不高，但是那一股沉重压抑的气势，却让人不敢轻视。
她扫了那个外族人一眼，然后看向姒幽，斗篷下的声音苍老无比：“怎么回事？”
这是质问，姒幽垂下眼，恭敬答道：“他是我的蛊奴。”
闻言，所有人都是一怔，所谓蛊奴，便是拿来试蛊的活物，巫族人们通常都是抓些动物来试，从前倒是有人用过活人，但在大秦山中除了巫族一支以外，就没有别的外族了，所以想用活人试蛊，便只有抓自己的族人。
巫族人口本就不多，用自己族人试蛊，引发了不少争端血案，在几百年前，族规便已经明令禁止了，从此巫族就再也没有蛊奴。
此时姒幽这么一说，倒也十分合乎情理了，蛊奴自然是养蛊之人的首选，在场的巫族人们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她们遇上了外族人，说不定也会起这个心思吧。
正在这时，老祭司忽然又问：“既然如此，你就说说，给他试了哪些蛊？”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个外族人，也都起了疑心，确实，这人面色无异，很是正常，看上去不像是被试了蛊啊？

第13章
空气安静无比，而姒幽和老祭司的对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赵羡也抬起头，望了过来，眼睛微微眯起，光线晦暗，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姒幽在他面前停下，与那双眼眸对视片刻，然后弯下腰，伸出手去，少女的手指纤细白皙，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细细打磨而成，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几近透明。
赵羡的目光便落在那手指上，仿佛有些走神。
紧接着，姒幽的手指微微抬起，他便感觉到眉心传来些许凉意，像是一滴雨水，轻轻落了下来。
那是姒幽的指尖。
猝不及防，赵羡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就仿佛有万千根针齐齐扎入一般，刹那间便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令他不由痛哼出声，赵羡的瞳仁猛然缩起，这是痛极了的反应，他满目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姒幽微微垂眸，不与他对视，金蚕蛊是一种很奇特的蛊虫，因为是她自小养到大的，能随着她的心念而动，也就是说，姒幽想让它去哪里，它就能去哪里，想让它做什么，它就会做什么，宛如一个尽忠职守的仆人。
赵羡痛得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了，姒幽这才收回手，站起身来，对老祭司道：“就如您所见的，他身上确实有蛊。”
这下不必求证，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老祭司没说话，反倒是姚邢冷笑着开口道：“谁知道是不是你方才给他种下的？”
他铁了心要找姒幽的茬，姒幽如墨玉般幽黑的眼珠轻轻一转，瞥向他，神色轻慢，平静淡然得仿佛与己无关一般，她仍旧是不与姚邢说话，完全把对方当成了一个可以俯视的小玩意。
姚邢的脸色顿时铁青，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姒幽这反应简直相当于往他脸色甩耳光似的，难堪至极！
他还欲说些恶毒的话，来刺激刺激姒幽，却被一把苍老的声音制止了：“好了。”
老祭司对姒幽道：“既然是你的蛊奴，那就自己管好他。”
姒幽微微垂首，分外恭敬：“是，我知道了。”
老祭司回了大殿，四位长老和族人们也都散了，姚邢还是有些不甘心，他这两日在姒幽身上连连吃了哑巴亏，心里恨毒了，想骂姒幽，却又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反应，最后气不过，见赵羡仍旧在忍耐那蛊虫的折磨，顺便一脚踹过去，正好踹在了对方受过伤的膝盖上。
看到赵羡那张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姚邢心里的那口气这才顺了些，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扬长而去。
很快，偌大一个祭司堂，最后只剩下了姒幽与赵羡两个人，火把已经暗了许多，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要熄灭似的。
姒幽上前去，半跪于地，替赵羡解开了绳索，扶他起身时，却听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姒幽低头一看，只见对方那条腿仿佛无法使力一般，微微弯曲着，看样子是被姚邢那一脚踢得狠了。
姒幽一手扶住他，另一只手伸过去，在膝盖的位置慢慢按了几下，轻声道：“可以了，走吧。”
赵羡动了动，竟然真的不痛了，就如那一天晚上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夜风徐徐吹过，火把微弱的光芒倏然熄灭，最后终于归于黑暗，只有前方亮着一点幽幽的光。
那是姒幽带来的竹灯。
两人便借着这一盏竹灯出了祭司堂，姒幽在前面提着灯，赵羡跟在后面，往前方走去。
奈何竹灯的光芒实在微弱了些，只能照亮一点点地方，巷道中又堆了些杂物，地上还有坑洼，赵羡走得颇是艰难。
姒幽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等他，速度很慢，最后，她索性伸出手去，对男人道：“拉着。”
望着那只纤细的手，赵羡愣了一下之后，这才牵住了，入手的肌肤细腻秀滑，叫人想起一个词来，冰肌玉骨。
姒幽牵着赵羡往竹屋的方向走去，竹灯淡淡的光芒驱散了黑暗，夜色静谧如水，两人携手，朝黑夜更深处而去。
一路无言，等回了竹屋，姒幽径自点上了灯烛，暖黄的光芒照亮了整间屋子，火光在她眼底跳跃不定，她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为什么没有离开？”
赵羡答道：“对路不大熟悉，我还未到那棵树下，就被他带人拦住了。”
闻言，姒幽抬起头来，望了男人一眼，心里的直觉告诉她，事实真相很有可能并非如此，但是她没有多说，而是去了屋子里间。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高大的柜子，上面开了许多小小的抽屉，姒幽拉开了最靠右的一个，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十来枝竹管。
这些都是养好的蛊虫，她随手挑出来一枝竹管，转身出了屋子。
烛光下，赵羡的面色有些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想是痛得狠了。
他的腿伤才好不久，被姚邢今日狠狠一踢，若是不及时医治，恐怕会留下毛病。
姒幽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推起他的裤腿，赵羡的表情有些惊异，姒幽将烛台举起，借着光看了看，膝盖的位置一大片淤青，已经高高肿起来了。
若非姒幽用蛊，赵羡恐怕根本没法靠自己走回竹屋。
姒幽打开竹管，纤长的手指在管身上轻轻敲打着，带着古怪的节奏，很快，一只青色的小虫子爬了出来，虽然只有芝麻大小，却仍旧吸引了赵羡全部的注意力。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姒幽的目光落在那只虫子身上，答道：“是药蛊。”
“什么叫药蛊？”
蛊虫在竹管口徘徊，不肯出来，姒幽将竹管靠近赵羡的膝盖，轻轻一抖，将它抖落下来，口中答道：“药蛊便是用来治病的蛊虫。”
她垂着眸，睫羽很长，如同打开的扇子，又如纤细的蝶翼，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赵羡望着她，顿了一会，才又问道：“巫族里人人都会养蛊么？”
看着药蛊顺从地在赵羡的膝盖上爬动，姒幽答道：“不，男子是无法养蛊的。”
赵羡微感讶异，姒幽见他如此，继续道：“女子的体质偏阴，血凉，适合养蛊，而男子则不同，蛊虫无法适应，用不了多久便会死去。”
赵羡微微皱了一下眉，道：“养蛊……要用血么？”
“当然，”姒幽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平淡：“血才能养蛊，否则，蛊虫如何会听话？”
赵羡恍然大悟，原来他之前猜测到的，巫族女子地位高于男子，竟然是真的。
药蛊绕着他的膝盖爬了一圈，紧接着一阵刺痛传来，仿佛有一根细长的针刺透了皮肉一般，剧痛无比，赵羡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朝膝盖拂去，却被姒幽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淡声道：“手不想要了？”
赵羡反应过来，猛地攥紧了那只手，用力捏在掌心，力度有些大，姒幽眉心微蹙，却没有抽出来，药蛊治病时，确实是十分疼痛的，这人忍不住倒也是正常。
过了许久，那疼痛才渐渐弱了下来，赵羡松了一口气，低头望着膝盖上那只细小的蛊虫，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那虫子背上的颜色淡了许多。
姒幽将竹管靠近，药蛊便乖顺地爬了进去，动作慢吞吞的，不复之前那般灵活了。
药蛊是以各类珍稀药材喂养长大的，每次治病，都会消耗它的生命，等到虫背上的颜色淡化成透明，蛊虫的寿命也就到了尽头了。
姒幽合上竹管，想了想，对赵羡道：“如今你已引起了族里的注意，暂时是走不了了，日后再想办法吧。”
赵羡点点头：“我知道了。”
姒幽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问道：“你不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在你身上下了蛊么？”
赵羡微怔，还未说话，却听姒幽又慢慢地道：“在我救起你的时候。”
巫族人就是这样的，没有纯粹的善心，看似毫无防备，却早早便在你的脖颈上架上了刀子。
赵羡猛然便想起了什么，姒幽的声音轻而缓慢：“你要在巫族中生活一段时日，须得记住，不要与其他人走得太近，不要碰他们的东西，也不要吃他们的食物。”
“这里到处都是致命的危险。”
所以，这也正是没有人敢进入竹林的原因，姒幽的竹屋从来不关院门，因为没有任何必要。
赵羡坐在灯下，看着少女素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她纤细的足踩在地上，无声无息。
如猫儿一般，步伐轻巧，踩在了人的心间。

第14章
赵羡算是正式在巫族住下来了，虽然是以蛊奴的身份，不过这一切对姒幽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日子照常波澜不惊地滑过，从前该如何，现在仍旧如何。
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人，到底有了些小小的改变，就比如眼下这境况。
姒幽看着空了的米坛子，想了想，转头对门廊下坐着的男人道：“李羡。”
赵羡听了，便起身过来，若非有事，姒幽轻易不会叫他的，才走近前，姒幽便道：“你去换些米来。”
赵羡沉默片刻，不耻下问道：“怎么换？”
姒幽打开旁边的桌柜，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来，递给他，道：“出了竹林，往下走，过了桥的第一户人家，你拿这个向他换十斗粟米来。”
赵羡愣了愣，道：“不用钱么？”
“钱？”姒幽眼中疑惑：“那是什么？”
赵羡见她不知，便解释道：“一种用铜或者金银制成的物件，能够用来向人购买所需的东西。”
姒幽摇头，道：“那是你们外面人造出来的吧？巫族没有，想要什么，就得拿东西去换。”
她说着，示意赵羡接过那个木匣子，道：“你且去吧，路上遇到了人，不要与他说话，也不要停下来。”
赵羡点点头，掂了掂手中的木匣子，不重，里面沙沙的响，不知究竟是什么，这么点东西，竟然能值十斗粟米。
姒幽见他面上略有好奇，便轻飘飘地答道：“是青蝎子，不要轻易打开。”
赵羡的手顿时僵住，那些沙沙的声音……
他莫名便觉得手中的匣子沉重了不少，再三确认锁扣是扣紧的，赵羡立即离开了竹屋，若是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背影很是僵硬，走路带风，大步流星。
姒幽的唇边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来，就宛如一缕轻云，眨眼却又消失无踪了。
赵羡这辈子都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他盘算着，十斗米大概是多少，生于富贵之家，锦衣玉食，一概所需都是由下人打点妥帖，他从未动过手的，如今捧着东西被支使着去换米回来，这感觉倒是颇为新奇。
赵羡顺着姒幽所说的，找到了那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个女娃儿，只有七八岁模样大小，嘴里咀嚼着什么，见了赵羡，不由好奇地望过来。
她的眼睛很大，这么一睁，看起来更大了，道：“你做什么的？”
赵羡答道：“来换些米。”
女娃儿喔了一声，转身进屋，然后探出头来，冲他招手：“进来。”
赵羡这才跟着进去了，因为屋子坐北的缘故，院子里背光，看起来有些阴森，墙边种了一溜儿树，奇怪的是，这盛夏时候，树叶居然就落光了，树枝光秃秃地支棱着，上面挂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赵羡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蛛网，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都未必有那蛛网宽，他只看了两眼，便立即挪开了视线，倒不是怕，而是他想起了姒幽的话来。
女娃儿冲屋子里喊了两声，便有人答应了，片刻后，一个老妇人从里面出来，她年纪有些大了，跛着腿，头发花白，不止如此，她抬起头的时候，半张脸上刺着青色的古怪图腾，看上去颇有些瘆人。
老妇人听明了赵羡的来意，没什么表情，她的脸庞很僵硬，像是戴了一副面具，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屋檐下，那里摆了一溜儿巨大的粗陶缸，掀开木板，露出黑洞洞的缸口来。
老妇人舀了一碗粟米出来，枯瘦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女娃儿捧着木匣子站在一旁，鼓着腮帮子咀嚼着，见赵羡看她，便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她冷不丁吐出舌头，紫乌紫乌的，伸得老长，乍一看吓人得很！
这若是寻常人见了，怕是要惊到，然而赵羡只是望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还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来。
没有收到意料之中的效果，女娃儿看起来有些纳闷，她把舌头收了回去，粗暴地掰开手里的木匣子，里面顿时沙沙之声大作，凌乱无比，她伸手进去，迅速抓住了一个什么，敏捷地揪了出来。
同时左手一夹，木匣子再次咔哒一声扣上了，赵羡这才看清楚她手里捏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长而细的尾部高高翘起，还没来得及蛰下来，就被女娃儿一甩，整个就飞了出去，趴在了那张巨大的蛛网上。
青蝎意识到了危险，它拼命扭动挣扎起来，试图逃离，然而却带动得那蛛网剧烈地颤动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悄然出现在蛛网的下端。
那蜘蛛足足有成年人的一个手掌那么大，背上生长着艳蓝色的花纹，一看便剧毒无比，看得人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正在这时，粟米已经盛好了，老妇人示意赵羡拎走，转身便回了屋里，那女娃儿正坐在门边，托着腮帮子，看树上的蜘蛛进食，见赵羡欲走，眼睛滴溜溜一转，抬脚跟了上来。
赵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挺了挺胸，分外理直气壮，一副我就要跟着你，你能怎么办的架势。
赵羡顿了一下，没搭理她，拎起麻袋继续往前走，过了桥，就能看见那一大片青幽幽的竹林了，女娃儿还是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踢着小石子儿，一双乌黑的眼睛转悠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狡猾的坏主意。
她吹了一声长长的唿哨，在寂静的山道间显得异常清脆，一团黑影从前方倒挂下来，赵羡的步伐猛地停下。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虽然个头没有之前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只大，但还是不可小觑，若非赵羡反应快，早就一头撞上去了。
身后传来嬉笑声，赵羡回过头去，那女娃儿正在捧腹大笑，许是见他有了反应，女娃儿便笑得愈发开心了，露出了豁了口的牙。
赵羡嘴角抽了一下，就这么看着她，过了一会，女娃儿渐渐停下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表情有些纳闷起来。
赵羡伸手招了招，女娃儿便跑过来，抬起眼看他，下巴略微扬起，很是神气，那模样仿佛在说，有何贵干？
赵羡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朱红色的小果子来，女娃儿的眼睛登时噌噌亮起，她蹦起来抢过那个小果子就跑。
五彩斑斓的大蜘蛛终于让开了道，小女娃儿眨眼便跑没了影，赵羡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拎起麻袋转身往竹林走去。
却说那女娃娃才走到木桥边，回头看看，确认看不见那男人了，这才端详起抢来的赃物。
小果子红彤彤的，看上去很是水灵诱人，她舔了舔下唇，随手往衣服上擦擦，往嘴里一扔，霎时间一股辛辣无比的味道直冲脑门……
“哇——”
女娃儿呸呸吐掉嘴里的果子，扯着嗓门高声哭嚎起来，小脸通红，一包鼻涕一包泪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赵羡带着换来的粟米回竹屋时，姒幽正坐在廊下修剪花枝，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残败的枝叶便应声而落，她略微转过头，吩咐道：“洗米做饭。”
赵羡：……
虽说君子远庖厨，不过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倒也没什么关系，赵羡拎着一袋子粟米进了厨房，琢磨了片刻，回忆起姒幽平日里做饭的样子来，试探着舀了一碗粟米放到盆里。
一碗米能做多少饭？
赵羡掂了掂木盆，觉得少了，又挖了一碗，似乎还是有点少……
他迟疑了半天，又挖了一碗，还没来得及倒进去，便听身后冷不丁传来姒幽的声音：“多了。”
赵羡立即从善如流地把碗放了回去，姒幽望着他，眼里满是疑惑，怎么连饭也不会煮？
她自然是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是没做过这些事的，在姒幽的认知里，巫族中不拘男女，都是一样地做劳作，一样地活着。
赵羡的动作在姒幽看来，笨手笨脚的，宛如三岁孩童，不过她向来是有耐心的人，指点了半天，米才终于入了锅，端上了灶台。
接下来还得教他烧火煮饭，好在赵羡是会用火折子的，姒幽坐在一旁，看着灶下的火呼啦烧起来了，便道：“火大了。”
赵羡听了，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着，从灶膛里抽出来两根柴枝，哪知柴火本是架起来的，这一抽，便把整个火堆给抽趴了，火一下子就灭了大半。
姒幽淡淡道：“火小了。”
赵羡：……
他又默默地把抽出来的柴枝添了回去，可惜已经晚了，灶膛里只剩下了通红的炭火，柴枝根本燃不起来，姒幽叹了一口气，倾身过来，伸手将柴枝放好位置。
她靠得很近，近到赵羡能数清楚她纤长的睫羽，像一把展开的小扇子，安静地垂落，遮住了如墨玉一般的眼眸。
赵羡有一瞬间的走神，等姒幽退开时，这才忽然惊醒，灶膛里的火再次燃烧起来，火苗轻轻跳跃着，他感觉那火似乎燃到了自己的心里去了。

第15章
姒幽下午去了一趟祭司堂，老祭司仍旧如往常一样坐在蒲团上，巨大的斗篷将她整个包裹在内，她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来，上面遍布着如枯树皮似的皱纹，两指并拢，在地砖上敲打了几下。
紧接着，一道鲜红的影子自她宽大的袖子里悄然游了出来，那是一条赤红色的小蛇，只有筷子粗细，生得很是娇小，昂首发出嘶然之声，吞|吐着细长的蛇信，看起来没有丝毫危险。
姒幽看了看它，伸出右手，挽起衣袖来，露出如玉的手腕，那赤色小蛇立即游了过来，细长的身子迅速盘绕上了她的手腕，赤红色的鳞片映衬着少女雪白的肌肤，宛如一道殷红的彩绘，神秘而极美。
那小蛇亲密地挨蹭着姒幽的皮肤，触感冰冷，细小的鳞片很是光滑，岂料在下一刻，赤蛇便张开口，尖利的牙咬入了少女的皮肉中，霎时间，一缕殷红的鲜血蜿蜒而下。
剧烈的刺痛感袭来，即便是经过了这么多次，姒幽仍旧是未曾习惯这痛楚，她的手因为这痛而轻轻颤抖起来，那尖牙像是要将那一块肉咬下来似的。
疼到了极点，姒幽也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任由赤蛇将毒素注入血液之中，就如十岁那一年，她第一次跪在这里，发誓愿意成为祭司的接任人那样，接受了怀梦蛊。
直到如今，怀梦蛊已经在她体内待了足足六年时间了，每隔三个月，姒幽就必须来这里接受蛊引，也就是这一条赤蛇的毒液，否则她便会被怀梦蛊反噬死去。
疼得久了，姒幽便觉得精神都有些恍惚，额上虚汗涔涔，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像是褪色的花瓣，微微动了动，将意识逐渐从那疼痛中抽离出来。
赤蛇已经不见了，玉白的手腕上留下了四个圆圆的小红点，那是蛇的牙印，姒幽略微直起身来，双手平摊，以额触地，向默不作声的老祭司行了一个大礼，这才起身，缓步退出了大殿。
外头的阳光很是明媚，肆无忌惮地洒落下来，姒幽却觉得浑身的血都是冷的，像是结了厚厚的冰，令她忍不住想要颤抖。
她的步伐僵硬而缓慢，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纤弱的影子投落在地上，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倒下去。
然而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多加停留，坚定而执着地往祭司堂的大门口走去，这里的每一点空气，于她而言，都像是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令人恶心。
也因此，姒幽没有看见，祭司堂的偏殿缓步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姚邢，他半眯着眼，望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处，然后冷冷地笑了一声，离开了祭司堂。
看到姒幽，姚邢便不可避免地想起她维护那个外族人的模样，是的，维护。
在他看来，姒幽这种冷心冷情的性子，那一夜会出现在祭司堂，就已经算是意料之外了。
而正如老祭司所说，大婚之夜，姒幽背上的怀梦花究竟是为谁而开，简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想到这里，姚邢便觉得内心如火烧一般地恨！
平日里姒幽待所有人都冷冷淡淡的，除了姒眉那丫头以外，从来不与其他族人有过交情，待姚邢也是如此，但他也没有办法，毕竟姒幽性格如此，他认了。
哪里知道半路突然杀出个外族人，姒幽待他还与旁人不同，甚至有回护之意，这样一来，姚邢便忍不住了。
他生了一阵子气，却又拿姒幽无可奈何，毕竟姒幽是要接任祭司的人，姚邢其实并不敢如何得罪她，一腔愤懑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气了半天，抬脚又去找了自己的老相好，两人胡天胡地了一番，姚邢心里的气才顺了些，姚樰躺在他怀里，薄而尖利的指甲轻轻划过青年的面孔，娇笑起来：“不生气了？”
姚邢瞥了她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姚樰便略微起身，丰腴白皙的胳膊缠上了他的脖颈，如蛇一般，笑道：“还是为着你那冤家的事儿呢？”
姚邢猛地低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冷箭，姚樰却不怕他，慢慢收紧了胳膊，仿佛蛇一寸寸绞紧了猎物，她轻轻咬着姚邢的喉结，声音含糊而妩媚：“要我说，你就别想着她了。”
下一瞬，姚邢便大力捏住她的下颔，眼神如狼般凶狠：“别想？我不止要想，我还要得到她！”
闻言，姚樰便轻声笑起来，声音柔媚得令人酥麻：“你要怎么得到？她很快就要接任祭司了……等到那一日，你能拿她怎么办？”
姚邢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神沉得吓人，姚樰仿佛没看见似的，笑吟吟道：“不过我看那个外族人，模样生得倒是极好，姒幽也是捡了个大便宜，白天试蛊，晚上暖床，哎呀呀，怎么我就遇不到这等好事呢？”
她越说，姚邢的表情就越是难看，直到最后，眼底都显出了红血丝，他一把推开姚樰，怒瞪着她：“闭嘴！”
姚樰妩媚一笑，果然不再说话，姚邢坐起身来，眼神阴沉，想了想，道：“我问你要个东西。”
姚樰懒懒道：“要什么？”
“蛊。”
姚樰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想给那个外族人种蛊？”
姚邢眼底狠戾，并没有反驳，姚樰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就不怕姒幽知道？”
姚邢瞥了她一眼，道：“知道又如何？她能拿我怎么样？”
姚樰意有所指道：“现在自然是不能拿你怎么样，等日后呢？”
姚邢沉着脸，满眼都是阴翳，过了一会，才阴阴地道：“她不会有机会的。”
闻言，姚樰眼中霎时间有诡谲的光芒一闪而逝，却还要故作不懂，轻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邢转过头来，伸手摸了摸她如凝脂一般的脸颊，露出一个笑来，道：“你想不想……接任祭司？”
姚樰娇笑起来：“你这话有意思，祭司岂是想做就能做的？”
姚邢冷笑道：“只要你狠得下心，就能做。”
姚樰顿了一下，收起笑，道：“怎么说？”
姚邢略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姚樰的表情惊疑不定，语气震惊道：“果真如此？”
姚邢从鼻子里发出一丝轻笑，他摸着姚樰的乌发，懒散道：“骗你作甚？你若是做得到，我便替你去向祭司大人求求情。”
姚樰沉默良久，眼底浮现几分若有所思，慢慢地道：“你容我考虑一二。”
……
姒幽回了竹屋，她的脚步仍旧有些虚浮，宛如踩在云端上一般，背上火烧火燎得疼，像是有滚烫的炭火在灼烧着皮肉，赤蛇的毒液开始和怀梦蛊产生效应了，这一段时间是最难熬的。
不过姒幽并不是很惧怕，反正早已习惯了。
她赤着脚踏进屋里，冰冷的竹制地板让她的神智清醒了些，但还是很难受，额头突突得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枚钉子在锤似的。
姒幽在竹席上坐下来，坚持走回竹屋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连坐都要坐不住了，她只好往后躺了下去。
里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姒幽疼得有些混乱的思绪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那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那人大步走到她身边，惊愕道：“你怎么了？”
姒幽薄薄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她无声张口：“没事……”
赵羡皱起眉来，望着少女额上的虚汗，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精致的眉目透露出一种脆弱，让人不自觉想起那些精美的瓷器，漂亮却又易碎。
姒幽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擦过她的额角，将那些冰冷黏腻的汗水拭去，动作温柔无比，那人的掌心温热干燥，有那么一刹那，让她觉得疼痛缓解了许多。
姒幽伸手将那只大手抓住，紧紧按着，让温热的触感覆盖在整个额头上，不许它离开，而手的主人也意识到了她的用意，顺从地停留下来。
疼痛仿佛真的减轻了，姒幽从喉咙里逸出模糊的呻|吟，她闭着眼睛，眉心不自觉地蹙起，习惯地静待着那痛楚熬过去。
还是疼。
她其实最怕疼了。
或许是因着那一只手的温度，这一次倒是没有从前那般难熬，姒幽睁开双目时，睫羽轻颤，然后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赵羡的怀里，那只手仍旧覆盖在额头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温暖的热度，熨帖着冰冷的额角。
姒幽慢慢坐起身来，目光落在自己赤|裸的双足上，有些微的走神，直到她听见男人说了话，她转过头来，眨了眨眼，道：“你说什么？”
她向来冷静的眼神难得出现了茫然，像一个傻乎乎的孩子，单纯而天真，赵羡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道：“你刚刚怎么了？”
姒幽回视着他，答道：“是怀梦蛊，每三个月要续一次蛊引。”
赵羡皱起眉来：“每次都会这样？”
姒幽点点头，六年来，这种疼痛她已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虽然她怕痛，但是也都熬过来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个外族人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好？
姒幽欲起身，却被赵羡一把拉住，捉着她的手腕，把袖子推上去，露出白皙的皮肤，上面均匀地分布着四个红色的小点，男人皱着眉道：“这是什么？”

第16章
少女的肌肤光滑白皙，如同凝脂一般，此时上面有着四个红色的小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过似的，分外整齐，那红色的圆点映衬着雪白的皮肤，看起来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姒幽扫了一眼，道：“被蛇咬的。”
赵羡追问道：“蛇有没有毒？”
姒幽奇怪地看着他，道：“当然，巫族的蛇都是有毒的。”
她说完，便感觉到男人捏着自己的手腕力度一紧，姒幽略微蹙起眉来，道：“你抓疼我了。”
闻言，赵羡便松了手，他呼了一口气，憋着一颗心问道：“毒性解了吗？”
姒幽摇摇头，道：“不用解，这蛇毒是怀梦蛊的蛊引，若解了我就会死。”
死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是一件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在意似的。
赵羡再次皱着眉，道：“怀梦蛊究竟是什么？”
姒幽想了想，觉得告诉这个外族人也没有什么，遂道：“是专门给祭司种的一种蛊虫，用了之后，会延长寿命，减缓衰老，只是怀梦蛊毕竟是恶蛊，毒性厉害，自种下的第一日起，每隔三个月，就要以赤蛇的蛇毒作为蛊引，将累积的怀梦蛊毒解掉。”
赵羡道：“怀梦蛊不能解么？”
姒幽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不能，每个祭司至少要活一百年，如果没有怀梦蛊，普通人连六七十年都难活过去。”
她道：“若是不种怀梦蛊，我就无法成为祭司。”
也无法复仇，姒幽在心底默默念道，不过关于怀梦蛊，她还有一桩没有与赵羡说。
族里规定，少祭司必须要与祭司指定的人成亲，那是因为祭司指定的弟子自小是服药长大的，一旦与身种怀梦蛊的人交合，便会催化怀梦蛊，让它成长得更加迅速，毒性也会变得更强，三月一次的赤蛇蛊引，就会变成一月一次。
到了那种时候，若是想要姒幽死，就成了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少祭司，也不过是把持在祭司手里的一颗棋子，姒幽还不想那么快就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这些自然是不能与赵羡说的，姒幽想了想，对他道：“你跟我来。”
她说完便去了里屋，这半个月以来，赵羡还是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因为位置靠北，这里的光线很是阴暗，靠墙放了一个竹架，上面被分成一个个小格子，姒幽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竹管，递给他，道：“这是虺蛊，你随身带着。”
老实说，赵羡来了这么久，还真没有正儿八经见过蛊虫，如今姒幽给了他一只，他便生出几分兴趣，道：“这蛊虫有什么用处？”
姒幽看他仔细观察那竹管，解释道：“虺蛊性情霸道，一旦有别的陌生蛊虫接近它，它就会发出威胁的声音，可以用来提防一些别有心思的人。”
赵羡点点头，他又望了望姒幽：“我可以打开看么？”
姒幽淡淡道：“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她说着，停顿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随手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纤薄的竹片来，自腰间取出刻刀，动作利索地割破了手指，一滴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竹片上，宛如一粒赤红的珊瑚珠。
姒幽看向赵羡，简单地示意道：“手。”
赵羡不解，却仍旧是伸出了手来，只觉得冰冷的刀尖滑过，指尖一痛，鲜血滴落下来，与姒幽的血混在了一处，不分彼此。
姒幽将竹管打开，很快，里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翅膀振动时发出的声音，十分密集，赵羡紧紧盯着那竹管口看，紧接着，一只毫不起眼的黑色小虫子爬了出来。
它整个身体长得圆圆的，像一粒黑色的豆子，分外普通，乍一看，赵羡简直想不到这竟然会是一只蛊虫，它看起来很无害。
虺蛊像是闻到了血腥味，动作很利索地爬到了竹片上，将那两滴血吸食干净，然后懒洋洋地爬回了竹管中，再也没声了。
姒幽将竹管扣上，交回给赵羡，叮嘱道：“它现在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你了，你留心它的动静。”
赵羡点点头，迟疑道：“这蛊虫，要吃东西吗？”
他从前也养过一些活物，比如马，或者画眉鹦鹉这一类的，还从来没养过蛊虫。
姒幽想了想，道：“不必，你喂它吃东西，它就死得越快。”
赵羡：……
于是他只能把竹管像姒幽那样，别在腰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哦。”
山里的气候多变，明明白天还艳阳高照，到了傍晚时分，风又刮起来了，姒幽盘着腿坐在廊下的竹席上，慢慢地雕刻着竹管，纤细的手指捏着锋利的刻刀，天光自头顶落下来，她精致的面孔透着一种精雕细琢的脆弱感，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心生怜惜。
晚饭还是赵羡煮的，姒幽认为，既然他住在这里，就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有谁会白白耗费粮食养着另一个人。
赵羡毕竟没做过这些事情，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但是饭好歹还是熟了，虽然有点夹生，一看就是水放少了，菜炒得有些糊，搁多了盐，咸得齁人。
姒幽倒是不挑剔，面不改色地端起碗开始吃，咸了就多喝些水。
反而是赵羡，夹起菜才送入口中，便吐了出来，眉心皱起，转头去看姒幽，她正在夹第二筷子，赵羡一把按住她的手，道：“你不觉得咸么？”
姒幽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被咸得齁住了，伸手将旁边的杯推了推，简短道：“水。”
她说完，准备继续吃，赵羡有些无奈，连忙按住她，道：“这菜不能吃了。”
姒幽不解，但还是道：“没关系，熟了就能吃。”
赵羡心道，你这也太好养活了，姒幽以为他不愿意吃这些炒坏的菜，思索了片刻，终于放下筷子，去了灶屋，又重新炒了一盘鸡蛋端来，黄澄澄的鸡蛋摊成了一张饼，看起来分外诱人。
她看了看赵羡，道：“吃吧。”
这外乡人还有些挑剔的毛病，不好养，姒幽想。
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房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灯如豆，照亮了屋子，两人对坐着吃饭，空气分外静谧，只能听见筷子碰撞着陶碗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山里的雨一下就是一两日，天还未放晴，细雨蒙蒙，如牛毛一般丝丝洒落在竹叶上，发出绵软的声音，像是梦中人的呓语。
赵羡靠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着，姒幽赤着脚站在竹席上，她伸手去接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去，正见着一抹青色的身影快步走来，是姒眉。
少女的神情有些焦灼，见了姒幽，连忙喊了一声：“阿幽姐。”
她脱了鞋进屋，额发被沾湿了，往下滴着水，轻轻喘着气，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姒眉急急道：“阿幽姐，祭司大人叫你过去。”
姒幽随手将干净的布巾递给她，道：“别急，怎么了？”
姒眉胡乱擦了擦头脸，道：“我不知道，但是听我阿娘的口气，似乎是比较严重的事情。”
闻言，姒幽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说着，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来，姒眉连忙跟着她走，没几步，她忽然回头，见那个外族人也撑着伞走在后头，纳闷道：“你也去么？”
赵羡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来，道：“我也去看看。”
姒眉倒是不作他想，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姒幽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姒眉连忙扯着赵羡跟了上去。
她想起阿娘的表情，心里总觉得，隐约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天色依旧阴沉沉的，雨似乎要比之前大了些，山风自远处吹来，夹杂着草叶的气息，姒幽走过寂静的巷道，很反常的，四周安静无比，没有一点人声，就像是所有族人都不在家似的。
这种情况几乎只出现在祭祀前夕的时候，又或者是族里发生了重大的事情，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祭司堂。
果然不出姒幽所料，几乎大半的族人都在这里，还有四名长老，天上下着雨，他们或撑着油纸伞，或披着蓑衣带着斗笠，将偌大一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无人说话，唯有檐下的雨水滴滴落下。
姒幽来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来，好让她通过，而最中央的祭坛位置，老祭司正坐在那里，身前摆放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一只古旧的陶碗，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
姒幽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个木盒子上，停顿了片刻，才挪移开来，向老祭司恭敬行礼。
“祭司大人。”
老祭司缓缓点头，姒幽这才起身来，她素白的衣衫上沾染了泥水，却丝毫不在意，道：“祭司大人叫我过来，可是有事？”
老祭司的声音苍老，不紧不慢地道：“我昨夜，拜见母神了。”
霎时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准备聆听母神的训示，老祭司用之前的腔调继续道：“母神降下了一道光，光落在了东南方向。”
“她说，她需要一名更好的侍奉者来接任。”

第17章
更好的侍奉者。
所有的族人都是在懵了一下之后，立即反应过来，开始喁喁私语起来，众所周知，祭司便是母神的侍奉者，当祭司正式诞生的那一刻起，她必然要将终生都奉献给母神，向母神传达子民的祈愿与信仰，替巫族聆听神谕。
可是现在母神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只是母神的下一任侍奉者，这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决定出了人选，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场地中央，身着素白色衣袍的纤弱少女。
他们的眼神中逐渐带上了怀疑和不确定，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母神是想说，姒幽不适合做下一任祭司。
是这样吗？
祭司大人说的话，一定就是母神的意思，她对姒幽很不满意，甚至想要换一名侍奉者。
有人忽然道，一定是姒幽违背族规，私自收留了外族人，所以才惹恼了母神！
立即有人附和起来，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嘈嘈杂杂地在姒幽耳边响起，她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微微抬起眼来，望向祭坛上的老祭司。
隔着厚厚的斗篷，对方面上的表情被遮盖起来，看不真切，正在这时，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让姒幽忍不住转过眼，望向老祭司身边站着的青年男人，是姚邢。
他的眼中闪烁着，甚至冲她露出了一丝挑衅且恶意的笑容。
姒幽终于确定，这就是一场针对她的局。
所谓母神的神谕，也不过是一个人为捏造的笑话罢了，荒唐至极。
正在这气氛几近凝固的时候，一个人声突然道：“请问祭司大人，母神有选中的侍奉者吗？”
说话的人是大长老，老祭司听了，答道：“占卜便可知道了。”
大长老恭敬道：“那么，请祭司大人开始吧。”
老祭司略微抬起手来，从供桌上拿起一把匕首，往左手掌心一划，鲜血顿时争先恐后地汩汩奔涌出来，滴落在那个古旧的陶碗中。
她的手很稳，仿佛根本不知道疼痛似的，那个陶碗很快就装满了新鲜的血液，老祭司放下匕首，与此同时，她掌心的伤口也立即停止了流血，仿佛是早早就算计好的，一滴不多，一滴也不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祭司端起那一碗血，嘴里喃喃低声吟唱着什么，类似于古怪的调子，像是蚊虫那般嗡嗡作响，叫人听不真切。
然而在场所有的族人都知道，这是祭司在向母神请求神谕，紧接着，老祭司一边吟唱着那古怪的词，一边将手中的陶碗高高举过头顶，她大半张面孔仍旧被淹没在斗篷中，唯独露出一点下颔，布满了皱纹，看起来苍老无比。
她将陶碗微微倾斜，鲜血便化作一道顺滑的线，滴落在面前的木盒子上，没有溅起分毫。
那其实不是普通的木盒子，姒幽在许多年前曾经看到过一次，木盒子的表面上刻着许多凹陷的纹路沟壑，四周则是各式各样古怪的花纹，像是某种陌生的文字。
当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沟壑开始游走，最后聚集到某一处，形成了一个特别的图案，老祭司盯着那木盒子看了半天，慢慢地开口：“阴年阴月阴日，姚氏，新丧，东南方。”
老祭司的话音刚落，三长老便立即开口应道：“是，我们这就去查。”
大长老皱了皱眉，看向老祭司，似乎有些迟疑，但是话到了嘴边，到底是没有说出来。
雨渐渐大了，落在伞面和斗笠上，发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三长老便带着一名女子过来了，姒幽认得她，是姚樰。
女子乖顺地垂着头，穿着白色的衣裳，缠着白色的抹额，这是因为家中有新丧的缘故。
那一瞬间，姒幽的心里涌起了古怪的感觉，但是那感觉一闪而逝，令她完全抓不住头绪。
三长老恭敬地对老祭司道：“祭司大人，这位便是您算出来的人了，叫姚樰。”
老祭司缓缓点了点头，道：“好。”
正在这时，大长老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祭司大人，我觉得这不妥。”
三长老倏然转过眼望向她，老祭司也略抬了抬头，即便是被斗篷挡住了视线，但是大长老还是感觉到了压力，她沉了沉气，才小心解释道：“母神的意思，是要寻找更好的侍奉者，所谓更好，是要有比较的。”
三长老沉着脸道：“可是姚樰是母神挑中的人。”
大长老垂着眼，不动声色地道：“姒幽曾经也是被母神挑中的。”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过了一会，老祭司才慢慢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就让姚樰与姒幽比较吧，谁能得到母神的承认，谁就接任祭司之位。”
姒幽微微垂首，语气恭敬，仿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是。”
人群渐渐散了，姒幽感觉到姚樰往这边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然后离开，姒眉过来，像是怕她难过，小声安慰道：“阿幽姐，没事的，你一定比姚樰好，母神会知道的。”
她一边说着，自己反倒皱起眉来，嘴角往下撇着，仿佛受了什么大委屈一样，姒幽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表情很是平静，于是姒眉心里更难过了。
正在这时，有人往这边走过来，是大长老，她对姒幽道：“过了今天，你日后行事，务必要谨慎小心。”
她说着，忽然看了不远处的赵羡一眼，方才人群拥挤，竟然无人注意到这个外族人混了进来，大长老微微皱眉，对姒幽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情，你做了就要考虑后果自己是否能够承受。”
姒幽垂着眸：“是。”
大长老扔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匆匆离开了，偌大一个院子，只剩下了姒幽三人，雨细密地下着，渐渐大了许多。
离开祭司堂之后，姒幽忽然问姒眉道：“姚樰家里有人去世了？”
姒眉想了想，道：“是，她阿娘前年就得了病，前几日没熬住，死了。”
姒幽点点头，姒眉忽然又道：“说来她也是倒霉，阿娘死了也算了，没想到她阿妹也没了，姚樰家里现在就剩她一个了。”
姒幽倏然抬头，冷声道：“她阿妹？怎么死的？”
姒眉不防她反应这般大，愣了一下，才道：“是送她阿娘的棺材进山的时候，她阿妹贪玩，溜去了吽山，被狼叼走了，找到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一副骨头。”
姒幽的唇颤了一下，然后紧紧闭了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从她脑中渐渐浮现出来。
她对姒眉道：“我想问你阿娘一点事情。”
姒眉听罢，笑道：“好呀，那阿幽姐同我一起回去吧。”
姒眉的家住得不远，她阿娘正在院子里摘桑叶，碧绿的叶子被雨打湿了，呈现出一种格外浓的翠色来，绿得几乎扎眼。
她抬头见了姒幽一行人，便笑道：“阿幽来了。”
姒幽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赵羡替她撑着伞，细密的雨水落在伞面上，仿佛如春蚕食桑。
她道：“伯娘，我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当年母神挑下任祭司的时候，祭司大人是在什么时候占卜的？”
姒眉阿娘想了想，道：“啊呀，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记不大清，只记得那时候族里诸事都不大顺遂，祭司大人才选择提前占卜，我想想……”
“大概是姒眉六岁那一年吧，”她迟疑道：“那一年发了洪水，把桑谷和陶窑都淹了，蚕没法养，窑也被冲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姒幽却全都听不真切了，她只觉得冷极了，浑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如同置身于三九寒冬。
姒眉六岁那一年，桑儿也是六岁，阿阳五岁，她九岁。
这绝不是巧合。
因为震惊，姒幽的眼瞳都睁大了许多，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神色看起来有些仓皇。
姒眉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连忙叫了一声：“阿幽姐！你怎么了？”
她欲跟上去，却被她阿娘一把拉住，道：“外头这么大的雨，你跟着做什么？”
姒眉不高兴地道：“我担心阿幽姐出事，我得跟着去看看。”
姒眉娘却并不放手，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道：“她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再说了，她的蛊奴不是跟着去了吗？你成日里往外头瞎跑什么，还不如帮我做些活计。”
姒眉无法，只能担忧地望了望姒幽离开的方向，替她阿娘挼起桑叶来。
连日阴雨，山道十分泥泞，姒幽快速穿过湿漉漉的草木间，素白的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她却根本无暇顾及。
赵羡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能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到了后来，进了山里，两人衣衫尽湿，进了林子，树枝繁茂，撑着伞便不好走了，他索性将伞收了起来。
等穿过了林子，地势倏然一变，前方有两座不高的山，而山的夹缝间，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谷，山谷中荒草遍生，足足有人腰深，生长着一棵树。
那树不高，树下有着两个小小的坟包，并排躺着，没有墓碑，唯有两根长长的竹片，孤零零地立在坟前，大概由于时间太过久远，竹片上刻着的字迹与花纹都模糊不清了。
赵羡打量着这两座坟，小而矮，不像是大人的，倒像是年幼的孩子的坟墓。
他忍不住看向姒幽，紧接着便愣住了。
她在哭，眼眶通红，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明明没有声音，赵羡却仿佛听到了少女心里哀戚的恸哭。

第18章
赵羡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哭的，无声而压抑，只不停地掉眼泪，眉心蹙起时，像是一朵揉皱的花，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姒幽跪在小小的坟包前，一遍一遍地擦拭着那竹片上的花纹，试图让它显得更清晰一些，心里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她割得支离破碎，痛如椎心泣血。
坟头苍苔遍生，她伏跪在那里，衣裳被雨水浸湿了，整个人显得异常纤细脆弱，像一只被雨打湿的白色蝴蝶，落在了人间。
天色不知何时渐渐暗了下来，雨却停了，无数的难过堆积在心口处，让姒幽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整整六年，她的肩膀上担负着这如山的恨意，此时她竟有一种撑不下去的感觉。
姒幽怔怔地望着前方，坟前的竹片是她亲手劈下来，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这里面躺着的，是她一双弟妹。
左边是姒阳，右边是姒桑，姒阳天生目盲，一生下来就是瞎的，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性格很是安静，像某种小动物，柔软而无害，总是怯生生的。
姒桑与姒阳恰恰相反，她性格调皮跳脱，喜欢大笑，笑起来很灿烂，让人不自觉想起午后的阳光，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从前阿爹和阿娘还在的时候，她就敢跟大人们对着干，后来被姒幽教训过几回，便老实了许多，但也独独只怕姒幽一人。
那时候的姒阳五岁，姒桑六岁，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熟悉这个世界，就被迫永远离开了。
每每思及此处，姒幽便觉得心痛无比，比那赤蛇的蛇毒还要难以忍受。
既痛恨那些披着人皮的鬼怪们，也痛恨自己的无力。
手掌间传来疼痛，姒幽低头一看，却原来是不止何时抓了几枚小石子在手心，尖锐的棱角割破了手掌心的皮肤，伤口血肉模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她的手握住，仔细把小石子一颗颗取下来，姒幽茫然转过头去，望着那个男人，眼睛慢慢地眨了眨，道：“你怎么在这里？”
赵羡心里腾升起一种无奈感，但还是回视着她，答道：“我见你没打伞，便跟过来了。”
许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过温和的缘故，姒幽倒是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她心里想，这是个外族人，手无缚鸡之力，他与巫族人不同，没什么干系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她踽踽独行至如今，已经很累了。
姒幽举着手，任由男人将她伤口处细碎的小石子一点点挑拣出来，听赵羡问道：“疼么？”
姒幽脑子里一片茫茫然，语气却是难得地乖顺：“我疼。”
说完这句，眼里便扑簌簌落了下来，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好疼。”
赵羡的手立即顿住了，他望着少女，那双向来漠然冷清的眼眸中，泪水盈盈，长长的睫羽仿佛是被沾湿的蝶翼，幽黑如墨玉的眼睛里起了氤氲的雾气。
看着那层薄雾，他便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捏紧了，钝钝的疼，迫使着他做些什么来缓解这令人束手无策的疼痛。
于是赵羡便伸出手去，轻轻拭去那些泪水，其实他更想将那些泪珠吻去，只是冲动到了临头，他却又硬生生按捺下来。
他怕惊走了这只蝴蝶。
赵羡看看那遍布伤口的掌心，安抚道：“吹一吹便不疼了。”
他说完，便果真轻轻吹了起来，微微凉的气息自伤口上轻柔地掠过，姒幽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傻傻道：“这是什么缘故？”
吹口气伤口就不会疼了？
闻言，赵羡默然片刻，最后只能真诚地望着她的眼，道：“这是我们家的独门方法。”
姒幽这才恍然，点点头，不再多问，微凉的轻柔气息轻轻吹拂着伤口，倒仿佛真的没有之前那般疼了，她道：“你的方法确实有点用。”
赵羡忽而笑了，故意道：“只有我吹才有用。”
姒幽听了，面上浮现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凑过来仔细地盯着他看，认真道：“难道你是药人？”
她靠得太近，呵气如兰，带着一股雨后竹林的清冷气息，赵羡定了定神，才把满腔翻腾的心思压了下去，道：“什么是药人？”
姒幽观察他一会，答道：“药人自小会被喂食各种各样的药材，骨血皮肉皆可入药，能医百病。”
还有这种说法？赵羡眼皮子一跳，答道：“我不是。”
“哦，”姒幽看起来有些失望，她退开些，试图站起身来，哪知她跪得太久了，腿脚早已麻木无力，赵羡适时将她扶住，免得她一头栽倒。
姒幽忽然问道：“你们外面的人，若是遇到了仇人，会如何做？”
赵羡不防她有此一问，愣了片刻，才答道：“那得看看是什么仇了。”
姒幽望着他，眼神幽冷，道：“若是血海深仇呢？”
赵羡道：“叫他绳之以法。”
姒幽不解：“绳之以法？什么法？”
赵羡：“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杀人是要偿命的。”
姒幽听罢，便道：“是你们那里的规矩么？”
赵羡点点头，姒幽道：“可规矩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闻言，赵羡顿了片刻，又道：“那便叫他偿命。”
“是，”姒幽的眼神冷冷的，像凝固了冬日里的冰雪，喃喃道：“要他们偿命。”
她伸手轻轻抚过坟墓前的竹片，动作轻柔，如记忆中那般，抚摸着弟妹的头顶，亲昵无比。
就在赵羡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姒幽开口道：“这是我的妹妹，姒桑。”
赵羡听了，立即意识到什么，看向另一座坟墓，道：“那个呢？”
“那是弟弟姒阳。”
姒幽终于将她刻在了心底整整六年的仇恨说了出来，说给这个外族人听，事情过去了数年，她却觉得仿佛仍旧在昨日发生的一般。
恨意堆积得太久，她甚至不知该从何说起。
雨已经停了，姒幽一边清理着坟包上的杂草，一边慢慢地道：“我九岁那一年，族里发生了很严重的天灾，洪水冲了桑谷和陶窑，种下的庄稼几乎全部被淹死，祭司说这是母神发怒了，要提前占卜，算出下一任祭司接任人，设法平息母神的怒意。”
“那时候我才九岁，巫族里规定，十岁以下的孩子不能进祭司堂，所以祭司接任人究竟算出了是谁，我那时是不知道的，也不关心。”
姒幽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过了一会才又继续道：“后来，她们说，是因为族里有不祥之物。”
“巫族自古便有规矩，天生四肢不全，眼瞎聋哑的婴儿是不许养的，会给族里带来灾难，姒阳自小就看不见，阿娘生下他没多久就去了，所以我们便悄悄地养，他乖得很，因为怕被族人发现，我们从来不许他出竹林，他也一次都没有出去过。”
听了这些，赵羡便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果然，姒幽道：“后来……他们说，那一年的天灾全是因为姒阳惹来的，要杀了他，平息母神的怒意。”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情绪，表情近乎于木然，一双眼睛仿佛失却了光泽的宝石，呐呐道：“姒阳那么小，便被他们杀死了，尸体被扔进了哞山，山里的狼嚎了一整晚，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
赵羡不禁想象出那个场景，便觉得心中有些疼，姒幽又道：“姒桑脾气急躁，她很是难过，趁着无人注意，擅自闯进了祭司堂，结果被抓住了，他们说她不敬母神，要拿她做人牲。”
她忽而转过头来，直直地望着赵羡，道：“你知道什么叫人牲吗？”
赵羡没听过这个词，但是一联想到祭祀的三牲，便立即明白了这两个字中的残酷，姒幽道：“将活人刺面剖腹，灌上香油，作为祭祀礼，投入祭鼎中，供奉给母神。”
短短一句话，赵羡悚然而惊，他第一次听说这样残忍的祭祀，他忍不住握住了姒幽的手，那手冰冷无比，像是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姒幽动了动，却没有抽出来，她望着赵羡道：“你们外面的人，也有这样的祭祀礼么？”
赵羡摇摇头，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仿佛生怕吓到了她，轻轻答道：“没有，我们那里若是敢举行这样的祭祀礼，要被抓起来的。”
姒幽道：“你们那里好。”
她说着，继续替坟墓除草，道：“一年后，祭司将我叫去，问我愿不愿意做下一任的祭司，我答应了。”
姒幽转过头来，望着赵羡，道：“巫族一共分为两个姓氏，姚氏和姒氏，但是每一任祭司却是没有姓的，只有名字，她们没有父母，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等快死的时候，才确认下一任祭司的接任人，祭司成亲之后，不出五年，她的丈夫就会死掉，成为孤家寡人。”
“从前我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不明白，今日我见到姚樰，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姒幽拂去手上的泥土，道：“若是她们挑中的祭司，必须是孤家寡人呢？”

第19章
若想要成为祭司的前提，必须是孤家寡人呢？
这样一想，便让人觉得太可怕了。
天灾发生的那一年，祭司便占卜出姒幽将成为下一任祭司，而姒幽还有一双弟妹，她并不符合成为祭司的条件。
但母神的神谕是无法违背的，恰在这时，人们发现，她的弟弟是天生目盲，顺水推舟，将天灾之祸推到到了这个无辜的五岁稚童身上……
这样一来，姒幽再无亲人，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孑然一身。
想到这里，赵羡心中便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他忽而想起什么，道：“所以他们不放心你，要给你下怀梦蛊吗？”
姒幽摇摇头，站起身来，拂去手上的泥土，道：“怀梦蛊是每一个祭司都必须种下的，不过……”
她顿了顿，望着自己的双手，低声道：“她从今日开始，就不会相信我了。”
这个她，指的是老祭司。
还是大意了，姒幽想，她设了一个计，没有与姚邢圆房，催化怀梦蛊，导致老祭司窥见了她的心思。
我不该这样害怕怀梦蛊的。
她心想，比起那些刻骨的深仇，怀梦蛊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报仇，便是粉身碎骨，也是无所谓的。
正在姒幽如此作想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暖暖的温度猝不及防地从对方的掌心传递过来，令她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姒幽抬起头来，却见那个叫李羡的男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道：“区区一个祭司之位，想得到又有何难？”
“我帮你。”
闻言，姒幽颇有些恍惚地想，她此生还从未听到过，有人用如此笃定的语气告诉她，我来帮你。
这是头一次，她在泥泞之中艰难地踽踽独行，有人朝她伸出了手来。
说了要帮人的赵羡，回去便病倒了，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咳嗽着，一副病猫样儿，全没了白日里的那种精神气。
姒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如火烧一般，她道：“是淋了雨。”
赵羡默然回视，两人一样淋雨，结果姒幽半点事儿都没有，反倒是他一个大男人病倒了，说出去都嫌丢人。
姒幽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罐子，根据经验来看，赵羡觉得里面大概是药。
果然，姒幽打开盖子，传来一阵刺鼻的清苦气味，她拿起一粒乌黑的药丸来，掰开些，然后看了赵羡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看，想了想，姒幽还是从竹管里取出一只药蛊来，裹进了药丸里。
她把药丸递过去，道：“吃了。”
赵羡是亲眼看着那只药蛊被放进去的，心里一言难尽，但还是接了过来，干巴巴道：“直接吃么？”
闻言，姒幽奇怪地看了看他，没说话，起身倒了一杯水来，道：“你若是吃不下，和水吞服也行。”
看来是真的要吃蛊虫了，赵羡盯着手里的药丸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仰头吞了下去。
姒幽见他吃了，道：“休息一晚便好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药蛊的缘故，赵羡的病第二日果然大好了，只是头还有些昏沉之感。
用过早饭之后，姒幽照常要去祭司堂，赵羡见了，便道：“我与你同去。”
姒幽想了想，道：“外头不安全，你自己小心。”
该提醒也提醒了，别的话她不再多说，果然带着赵羡去了祭司堂，赵羡作为外族人，是不可以进入里面的，只能在外面守着。
天气还没有放晴，阴沉沉的，大殿内的光线并不好，老祭司一如既往地坐在蒲团上，姒幽到时，她面前已经跪坐着一个人了，是姚樰。
姒幽与她对视一眼，姚樰娇柔一笑，眼底有着无法掩饰的得色，姒幽却平平回视，淡漠地移开目光，仿佛全然不受影响。
姚樰这番隐晦的挑衅却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叫她心里生出几分憋闷来。
老祭司开始教导她们如何尽祭司之职，这些东西姒幽听了六年，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倒着都能背出来，所以这些东西并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为了教姚樰。
但即便是这样，姒幽也不能走，侍奉母神必须诚心，不能有丝毫不耐烦。
老祭司年纪大了，说起话来也是中气不足，说一半停一半，叫人听了心里着急，声音如蚊子一般，嗡嗡作响，稍微走神就会听漏几个字。
这要断不断的嗡嗡声音持续了一上午，直到晌午时候才算完，姒幽是习惯了，不经意回头，却见姚樰整张脸都青了，整个身子都有些摇晃起来，无他，估计是因为跪得太久，受不住了。
姒幽跪了六年，姚樰却才跪了一上午，怎么能与她比？
老祭司终于摆了摆手：“好了。”
姚樰立刻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正在姒幽行了大礼，准备起身时，却听老祭司道：“你留下来。”
她的动作便顿住了，无声地点头，姚樰瞟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退出了大殿。
当厚重的大殿门合上了，她才揉了揉麻木的膝盖，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得皮肉如针扎一般疼，暗自咒骂几声，一边出了祭司堂，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男人。
姚樰的目光立刻顿住了。
她长到如今，老实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男人，模样长得极好，身量很高，巫族男人鲜少有这样高的，而更让人注意的是，他通身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要说如何特别，姚樰却是说不上来的，只觉得这人尤其与众不同，若将他混入人群中，恐怕会扎眼得很，犹如鹤立鸡群。
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喜欢他。
可惜了，是个外族人，还是姒幽的蛊奴，姚樰心里浮出几分遗憾来。
此时那个外族人站在台阶下，姚邢正冷笑着与他说着什么，表情看起来不大友善，姚樰想了想，就站在原地没动。
赵羡虽然是站在比较低的位置，可看起来与姚邢一般高，他的视线平平望着对方，唇角带着几分笑意，那笑意并不温和，眼睛也是冷的，仿佛在看着一个耍猴戏的人。
姚邢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他最恨的便是别人端着的这副表情，与姒幽一般无二，像是万事万物皆不入眼，目中无人。
姚邢的眼底闪过几分阴沉，他隐藏在背后的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冲着赵羡怪异地笑了一声，竟然转身离开了。
赵羡略微抬了抬眉，他原本站在这里，这人走过来找他麻烦，让他滚开，赵羡自然是认得他的，不过没当回事，想不到对方竟然这么轻易就撤退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羡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伸手摸向腰间藏着的竹管，正在这时，一只属于女子的手探了过来，抚上了他的衣襟处。
赵羡不作他想，下意识抬手，没等那只手真正触及他的衣裳，便一把抓住了，不许其妄动。
他抬起眼来，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锐利，如刀锋冷箭一般，姚樰竟然感觉到浑身都战栗着，莫名有一种兴奋感涌动起来。
她的眼睛发亮，望着面前这个男子，娇柔道：“好疼啊。”
赵羡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道：“别乱动手。”
他嗓音干净清朗，声音不大，却像是在人耳边低声细语似的，听得姚樰心里都酥麻起来，眼波柔媚，娇声道：“你误会了，我不过是想帮你罢了。”
她说着，索性整个人如无骨一般靠了过来，赵羡嘴角抽了抽，他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孟浪主动的女子，这样儿的在京师里的春风楼都不多见。
他自然是不能让这女子近身的，便松开了她的手腕，同时撤开一步，姚樰靠了一个空，她非但不恼，反而吃吃笑了起来，她模样生得美，否则姚邢也不能日日往她屋子里钻了，这么一笑，便媚态横生，眼波流转，叫男人见了浑身都酥了一半。
只是她这回打错了算盘，赵羡平生见过多少美人？比她媚的大有人在，数不胜数，何况有姒幽珠玉在前，这姚樰在他看来，不过是鱼目之于明珠了。
更重要的是，赵羡一直记着姒幽的话，不要让旁人近身，所以这姚樰在别人眼里看来是美人，在赵羡看来，却是一条吐着信子的美人蛇了。
姚樰见赵羡避着她，甚觉有趣，一边吃吃笑着，一边冲他明送秋波：“郎君怕什么？”
赵羡看了看祭司堂的大门口，姒幽还没出来，看来他还得跟这条美人蛇打打交道了，姚樰又走近一步，笑着道：“郎君被下蛊了。”
赵羡猛地望向她，这回没有再退，姚樰便趁机靠过来，再次抚向他的衣襟口处，两指如兰花翻飞，指尖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蜈蚣！
那蜈蚣小得很，身躯很长，无数对足张牙舞爪地扭动着，仿佛竭力想要挣脱禁锢，更奇特的是，它的背上有一道蜿蜒的紫色花纹，叫人见了便心中发毛。

第20章
姚樰轻轻冲着赵羡呵了一口气，娇媚一笑，将那蜈蚣递到他眼前来，好让他看个仔细，口中还解释道：“是刚刚那人给你下的，这是五毒蛊中的一种，毒性极其烈，中了这种蛊，不出半日，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她说话不像姒幽，缠缠绵绵的，嗓子里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刻意做作，含含糊糊，语速又快，赵羡听得只觉得耳朵里像是有虫子在钻似的，难受得紧，让人恨不得把那虫子掏出来踩死。
赵羡一抬眼，正见着姚樰松手，蜈蚣顺势爬进了她的袖管中，再也看不见了，赵羡顿时觉得浑身发痒起来，他立刻退开一步，扯了唇角，露出一个笑：“多谢。”
姚樰便又吃吃笑起来，这回却是道：“郎君，姒幽对你好不好？”
赵羡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沉默，这意思在姚樰看来便十分明确了，她了然笑道：“姒幽那性子，跟石头似的，冷冷冰冰的，又不会疼人，想来郎君这些日子不好过了吧？”
赵羡认真地想了想，心里并不认同，他觉得姒幽很好，也很会疼人，虽然看起来性格冷淡，但是实际上内里柔软，就像蚌壳一般，外表坚硬，里面却分外脆弱，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不忍伤害她。
当然想是这样想的，赵羡却仍旧附和着这个女人，点了点头，当然了，姒幽最好了。
姚樰双目顿时一亮，笑容带着几分引诱，悄声凑过来，道：“郎君若是不想在她那里呆了，尽管来找我，我愿意待郎君好。”
她说着，又是妩媚笑道：“我至今尚未娶夫呢。”
闻言，赵羡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只觉得分外无语，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姚樰却误以为他心动了，遂掩唇一笑，道：“郎君若是想清楚了，大可以来找我，我家住得不远，东边的第一户人家便是了。”
她说完，又冲赵羡暧昧笑笑，这才转过身婷婷袅袅地走了，走得摇曳生姿，好似一条蛇。
赵羡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舒了一口气，倒不是怕了姚樰，而是听她说话，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令赵羡十分不适。
正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腰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感，伴随着轻而密集的细鸣之声，是虺蛊，它有了反应。
姒幽曾说过，若有别的陌生蛊虫接近它，它便会发出警告的鸣声。
想来方才的美女蛇，大概是动了什么手脚的。
与此同时，祭司堂的大殿内，姒幽跪在蒲团上，顺从地垂着头，天光自门外落进来，将她纤弱的身形勾勒出蜿蜒婉转的线条，投映在地上，透出一种神秘的美感。
隔着厚重的斗篷，老祭司打量了她半晌，才沉沉开口：“你心里可是有怨？”
姒幽温顺道：“没有。”
她说完这一句，空气里一片安静，过了一会，老祭司才慢慢地道：“虽然这是母神的意思，不过你跟了我这许多年，我自然是更看好你的。”
姒幽俯下身，以额触地，道：“多谢祭司大人信任。”
老祭司点头，道：“既然如此，教导姚樰的事情，便交给你了，你学了六年，大多数东西都学会了。”
听了这话，姒幽并无反应，仍旧是淡淡应答：“是，我知道了。”
她垂着头，老祭司一动不动，像是在端详着她的表情，感受着她的情绪，过了片刻，她摆了摆手，道：“好，你去吧。”
姒幽再次行礼，这才起身，缓缓退出了大殿，厚重的殿门发出粗哑的声音，在她面前缓缓合上，那个干瘦的老人也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巫族养蛊，有炼蛊一说，便是将实力相当的蛊虫，放在同一个器皿中，任其相互厮杀，最后存活下来的那一只，才是真正的蛊。
老祭司此举，亦是如此。
姒幽离开祭司堂时，正见着赵羡站在那里，地上还有一只山猫，一人一猫互相对视，仿佛在用目光交流似的。
姒幽出来的动静将那山猫惊住了，它嗖地一下蹿没了影，赵羡回过头来，道：“这是猫么？”
“嗯，”姒幽道：“山猫脾气大，性情凶猛，你离它远些。”
赵羡：“我知道了。”
两人说着话，一边回了竹屋，等进了院子，他才道：“我被种了蛊。”
姒幽立即回过头来，眉心微蹙，道：“怎么回事？”
赵羡将腰间的竹管取下来，虺蛊一直在鸣叫着，发出细细的声音，他将遇见姚邢和姚樰两人的事情说了出来，又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下蛊的。”
姒幽却道：“巫族人下蛊时，自然是悄无声息的。”
她说着，让赵羡坐在廊下的竹席上，道：“将衣服脱了。”
这些日子以来，赵羡也算是摸清楚她的性子了，况且在巫族，似乎并没有男女大防一说，天若是热极了，男子光着膀子到处走，便是女子也会将衣袖裤腿挽起来，丝毫不怯。
赵羡将外袍脱了，姒幽却不动，望着他淡淡道：“继续脱。”
赵羡：……
再脱就是中衣，他沉默片刻，才问道：“要都脱掉么？”
姒幽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道：“自然，否则我如何查看蛊虫的情况？”
这下饶是赵羡再如何也淡定不了了，他的耳根可疑地红了起来，在姒幽眼神的催促下，将中衣脱了下来，露出劲瘦结实的肩背。
赵羡虽然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地长大，但是也算是精通骑射，体质不差，肤色白皙，与黑黝黝的巫族男人不大一样。
姒幽心里想着，她伸出手沿着赵羡的脊背轻轻点了一下，微微用力，便感觉到指尖下的身躯略微僵了片刻，她立即道：“这里痛？”
过了好一会，赵羡的声音才低低传来：“没……”
姒幽：“不痛你动什么？”
她说完，继续慢慢往下划动着，纤长的指尖有些微的凉，仿佛蛇一般轻轻自人的心间游曳而过，带着几分麻痒的感觉。
指尖越是往下，到了腰间的位置，赵羡猛地弹了一下，他像是想要避开似的，姒幽立即抬眼，道：“是这里痛？”
赵羡没说话，姒幽正疑惑间，却听他语气很是沉重地道：“不、不是痛。”
姒幽不悦地蹙起眉心，道：“那就不要动。”
哪知话音刚落，赵羡猛地转过身来，姒幽猝不及防，被他扑了个正着，竹席沁凉，透过薄薄的衣裳布料传了过来，青丝如鸦翼一般散落开来，美而脆弱。
姒幽就这么仰躺着，抬眸看向上方的男人，正对方那如海幽深的眼中，他略微撑起身体，修长的手便放在姒幽的发边，笑了一下，就像是一丝光点亮了那沉沉的眼眸似的，他轻声道：“那可不行。”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哑，仿佛靠在人的耳边响起，如丝弦发出的振动，一路顺着耳朵传递到心底去。
赵羡伸手轻轻拂过姒幽的眉，少女的眉并非常见的小山眉，而是如柳叶似的，眉尾修长，仿佛用刀细细裁剪过，竟然透出些许锋利的感觉。
这让她看起来有些冷漠，气质冷冽如远山雪一般不可侵犯。
她就这么淡淡地望着赵羡，神色着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还有不解，姒幽不知道这男人现在在做什么？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种别样的单纯，看起来有些懵懂，姒幽就像一张白纸，而赵羡突然想让这白纸染上些别的色彩来。
他缓缓俯身，凑近了些，近到能感受到少女身上那特有的青竹气息，像是雨后的竹林，清新而冷淡。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呼吸相闻，能够感受到彼此肌肤上的热度，如兰的气息一缕缕吹拂过来，赵羡的心中猛地升起了一把火，将他四肢百骸中的血液都燃得沸腾起来。
他正欲低头，吻向少女淡如桃花一般的唇时，姒幽并不避开，她只是垂下眼，蝶翼般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指尖摸索到一个地方，然后毫不迟疑地按了下去！
紧接着，一声闷哼猝不及防地响起，赵羡顿时一头栽倒下来。
姒幽的表情仍旧是淡淡的，道：“原来在这里。”
赵羡：……

第21章
过了好半晌，那剧烈的疼痛感缓缓散去，赵羡这才松了一口气，听少女在耳边幽幽道：“你方才想做什么？”
赵羡语噎半晌，望着那双幽黑如墨玉一般沉静的眼眸，实话实说道：“想亲亲你。”
“亲？”姒幽眼中闪过很明显的疑惑，道：“为什么要亲？”
赵羡心里叹气，这叫他如何开口？斟酌了许久，才道：“是因为喜欢你。”
闻言，姒幽便顿住了，她打量赵羡一番，仔仔细细的，像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他似的，以至于赵羡的心都沉了沉，心道，莫不是连喜欢都不许吧？
姒幽打量完之后，道：“喜欢也不能亲，起来。”
好吧，至少没说不许喜欢。
赵羡便退开了些，姒幽坐起身来，道：“转过去。”
男人老老实实地依言照做，姒幽微微低头，仔细地查看着他后腰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淡青色痕迹，像半个指印，又像是胎记，很不显眼，这便是那蛊所在的位置了。
姒幽靠近些，细微的气息呵吐在赤|裸的的皮肤上，赵羡浑身都僵硬起来，竭力克制着想要退开的冲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拿过一旁的外袍盖在了腿上。
这一切姒幽是不知道的，她只是用手按住对方，道：“别乱动。”
赵羡：……
男人心道，你靠得这样近，有些地方，岂是我想不动就不动的？
少女的指尖微凉，像是初冬时候落下的雪花，轻轻点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情不自禁的战栗感。
姒幽仔细地观察着那个印记，片刻后，道：“要切开。”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件事在她看来，跟要切开一只瓜似的没区别，赵羡眉心一跳，道：“怎么切？”
姒幽便从腰间拔出刻刀来，比划了一下，道：“就这么切。”
赵羡沉默了一会，试图垂死挣扎：“没旁的办法么？”
姒幽道：“没有，这种蛊虫虽然一时半会要不了人的性命，但是它是以血肉进食的，你若不想被它吃得只剩下皮的话……”
话未说完，赵羡立即道：“你请便。”
姒幽的唇角微微一动，那竟然像是一个细微的笑，只可惜赵羡背对着她，没有看见，笑容很快便散去，仿佛冰雪之中绽放的花，一瞬即逝，却依旧美得惊人。
姒幽垂着眸，望着那蛊虫所在的位置，思索着怎么下刀更利索。
她正比划的时候，听赵羡问道：“什么叫五毒蛊？”
姒幽眼神不动，拿刻刀的手很稳，口中答道：“蜈蚣，蝎子，蟾蜍，蛇与蜘蛛，一共为五毒。”
赵羡若有所思地道：“人是如何操控蛊虫的？”
锋锐的刻刀沿着皮肤轻轻游移，带出一道赤红的线，姒幽道：“以血养蛊，巫族人各有不外传的秘法，养得久了，蛊虫自然就听话，有厉害的养蛊高手，甚至能与蛊虫互有感应。”
赵羡听罢，忽然回身抓住了姒幽的手，望着她道：“互有感应？”
姒幽见他眼神疑惑，便嗯了一声，然后静静望着他，紧接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赵羡心底升起，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热了起来。
姒幽道：“你身上有我之前种下的金蚕蛊，它是药蛊的一种，于人无大害处，能解毒。”
她顿了顿，道：“当然，若是想要你死，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赵羡没说话，姒幽略微歪了歪头，语气仍旧是淡淡的：“怕了？”
赵羡却道：“这个蛊你先别取出来了。”
姒幽一呆，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赵羡取下她手中的刻刀，道：“姚樰在我身上下的这个蛊，先不要取。”
姒幽这回听清楚了，微感迷惑，问道：“为什么？你不怕死么？”
赵羡笑了，道：“自然是怕的，不过我说过，要帮你的。”
姒幽收起刻刀，眼里带着不解，道：“什么意思？”
赵羡微微一笑，眼角弯起，温润如玉，叫人见了便觉得如沐春风，心生好感。
他道：“日后你便知道了。”
姒幽还是不明白，望着男人将衣袍穿上，站起身，天光自他身后照过来，有些刺目，姒幽不得不仰起头，微微眯起眼来，她忽然发觉这个男人身量很高，站在她面前，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撑起来了一样。
竟让人生出一种别样的安心感。
……
第二日，姒幽去祭司堂时，赵羡仍旧是跟着，这一回，才到门口，便碰见了姚樰走来。
她热络地与姒幽打招呼，姒幽不冷不热地颔首，算是回礼，姚樰也不恼，轻轻笑着，看起来脾气好得很。
只是在姒幽率先进祭司堂之后，她回过头来，别有意味地望了赵羡一眼，眼底的深意分外明显，带着一股子势在必得，仿佛笃定了赵羡会去找她。
赵羡只是垂着眼，并不回应，姚樰只得施施然入了祭司堂的大门。
此后一连数日，皆是如此，看似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唯有一样，赵羡体内的蛊虫开始渐渐放肆起来。
姒幽望着男人的后腰处，那是蛊虫所在的位置，原本的淡青色痕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暗红色的斑点，像是一块胎记，又像是堆积在皮肤下的淤血。
这淤血原本只有针眼大小，现如今已长成指甲盖大小了，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蔓延趋势。
姒幽告诉赵羡，这是蛊虫开始准备进食了。
大多数蛊虫并不是直接开始进食的，因为那样会很痛，立即就会引起被下蛊人的注意，所以蛊虫会先用毒液把自身四周的皮肉麻痹，等被下蛊人对这一块肉彻底没有感觉了，它才开始进食，一点一点，慢慢地啃咬。
这种蛊虫十分阴毒，它被种下的位置一般都是人无法一眼看见的地方，比如背后，脖颈后，腋下，头部等等，蛊虫日复一日地啃噬，一点点往外扩张范围，时间一长，人早就被吃空了，这时候再发现，即便是杀死蛊虫，人也已是药石无医了。
姒幽道：“姚氏一族最擅这种蛊虫，甚是阴毒，防不胜防。”
她说着，抬眸望着赵羡，问道：“你真的不解么？等晚了，就来不及了。”
赵羡却若有所思道：“你们巫族，每个人养蛊的手法都是不一样的么？”
“自然，”姒幽道：“养蛊之法都是独门秘方，不可外传的。”
赵羡将衣袍穿上，道：“还不到时候。”
姒幽不解，他却笑笑，道：“不必着急。”
姒幽倒是不着急，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恐怕是未曾领教过蛊虫的真正威力，十分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心里有些发愁，到底要不要保下这人的小命？
没等姒幽琢磨明白，时间一晃就进入了八月，雨季过去了，天气就像是揭过了一页似的，瞬间便好了起来，日日都是大晴天，温度也炎热起来。
姒幽还是去祭司堂，老祭司鲜少露面了，每次出现时，姒幽都会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暮气，就像是黄昏时候的落日，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从前还觉得像蚊子嗡鸣，现在她连说话都断断续续了。
姒幽知道，老祭司快要死了。
巫族每一个养蛊的人都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死。
因为蛊虫会有感应。
老祭司活了一百年，也是时候告别人世了，姒幽冷漠地想着，这可真是太便宜她了。
离开祭司堂的时候，姚樰照例与姒幽道别，姒幽眼眸不动，只微微颔首，正在这时，旁边的赵羡突然抬起头来，与姚樰对视了一眼。
姚樰的那颗心登时猛然一跳，像是落了一拍似的，紧接着便有欣喜之意涌上来，她压住那喜意，冲赵羡盈盈一笑，眼波如水，媚态横生，这才袅袅娜娜地远去。
到了傍晚时候，姚樰果然听见自己院外传来叩门之声，她立即去开门，门外站着那个外族人，隐藏在暮色中的身形挺拔，眉目分外俊美。
姚樰笑了起来，将赵羡拉进门，便往他身上靠，仿佛没了骨头的蛇似的，恨不得缠在他身上。
赵羡分外淡定，托住女子的腰，略微用力，将她拉开了些，问道：“你之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姚樰这会半边身子都酥软了，闻言便笑吟吟道：“我说的话，自然都是作数的。”
她说着，又靠了过来，细长的手指摸上赵羡的脸颊，仔细地描摹着，她的手指很热，不同于姒幽的凉，让赵羡很不适应。
他竭力克制住将这个女子甩出去的冲动，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笑来，道：“既然如此，你帮我把蛊解了吧？”
姚樰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笑声如银铃一般，道：“我还道你为何要来找我，原来是为了这事。”
她说着，咯咯笑道：“你是姒幽的蛊奴，她给你下蛊，却不给你解么？”
赵羡不语，姚樰便用细长的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志得意满地笑道：“你放心，不就是蛊虫么？我替你解便是。”
她说着，还假模假样地问道：“姒幽给你下了什么蛊？”
赵羡眼中闪过几分阴沉之色，他道：“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这几日很不舒服。”
姚樰顿时笑了起来，眼波柔媚，道：“郎君不知，我却是知道的，我这里有蛊引，这就为郎君解蛊。”

第22章
女子细长的手指柔若无骨一般，轻巧地钻入了男子的衣襟内，动作无比熟练，仿佛做了无数遍似的，轻车熟路。
不想才摸进去，便被赵羡一把抓住了，他道：“我得回去了。”
姚樰眉头轻挑，道：“郎君这是解了蛊，便要翻脸不认人了？”
赵羡唇角扯开一抹笑，道：“怎么会？”
他以食指轻轻抚过姚樰的脸颊，慢悠悠道：“我若回去晚了，会被她发现的。”
姚樰的神情这才好了些许，她又道：“怕什么？等再过一阵子，我当上祭司，便没有她姒幽什么事了。”
她的语气十分自信而笃定，赵羡眼中闪过几分深色，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姚樰轻笑起来，眼波柔媚，道：“想来是用不了多久了。”
赵羡望向她，眼神不信：“你这么有把握？”
“当然，”姚樰笑吟吟地缠上来，双臂如蛇一般揽着他的脖颈，呵气如兰，道：“我自有办法，郎君可千万要信我。”
赵羡：“我自然是信你的。”
姚樰笑得妖媚，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不过还有一事，想要请郎君帮帮我，事成之后，郎君想要什么都可以。”
赵羡听罢，便道：“你说。”
姚樰靠在他身上，声如呢喃：“郎君回去之后，设法在姒幽身边三尺以内，将这个东西打开。”
她说完，赵羡便感觉到有一个什么冰冷的物件被塞到了手心，扁扁的，形状似乎是圆的，他低头一看，那物件不过半个巴掌大小，仿佛是用某种金属做出的，像女子盛放胭脂的匣子。
他见匣子边缘处有个暗扣，疑惑道：“这是什么？”
正待伸手去打开，却被姚樰一把按住，笑吟吟道：“郎君现在不能打开。”
赵羡立即反应过来，回视她，语气肯定道：“是蛊？”
姚樰笑答：“郎君真是聪明。”
赵羡：“你想杀死姒幽？”
闻言，姚樰便掩唇咯咯笑起来，嗔怪道：“郎君这是什么话？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她若想杀我，也只管来便是。”
赵羡眸光微微一闪，姚樰望着他，轻声笑道：“郎君可愿意帮我？”
她的声音轻柔无比，眼神却是如淬了毒的刀锋一样，赵羡若无所觉，他迟疑道：“这蛊若放出来，不会跑到我身上罢？”
姚樰掩唇笑道：“怎么会？这蛊虫有灵性，偏爱女子的血，自然不会影响到你。”
闻言，赵羡放了心，他收起那个匣子，道：“可以。”
姚樰满意地笑了起来，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道：“来日我做了祭司，必然少不了郎君的好处。”
赵羡也笑，只是笑意未到眼底，他看了看天色，道：“我得回去了，她会起疑心的。”
姚樰心下遗憾，但为了大事，还是让开了路，殷切道：“郎君下回可早些来。”
赵羡扫了她一眼，敷衍地点点头，正欲离开，哪知就在这时，院门被叩响了。
砰砰砰——
姚樰心里不由一跳，这个时候会来的，除了那个冤家，没别人了。
可赵羡还在这里，若叫他碰上了，还不知怎生个闹法……
上回姚邢前脚管她要了蛊虫，去害赵羡，后脚就叫她给搅和了，蛊没下成，姚邢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恨不得直接动手弄死这个外族人，若让他知道自己与赵羡有来往，恐怕当场就直接气炸了，说不得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姚樰心里暗骂一句，这么一耽搁，外头敲门的不耐烦了，把门板捶得砰砰作响。
姚樰刚欲开口让赵羡避开，却不想他径自上前，一把拉开了门闩，老旧的门轴声发出粗哑的声音，敲门声应声而止。
姚樰心里暗自叫糟，但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一脸不耐烦的姚邢正出现在大门口，嚷嚷道：“你在里头做什——”
他看清了赵羡的面孔，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中，瞪圆了眼睛，表情由惊诧瞬间转为愤怒：“你怎么在这里？！”
赵羡瞟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姚邢又转向姚樰，眯了眯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番，语气沉沉道：“姚樰？”
姚樰颇觉头大，她实在没想到会这样巧，叫姚邢正好撞见了，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解释道：“他在姒幽那里待得不好，便来求我。”
“求你？”姚邢冷笑一声，斜睨着女人，道：“你何时变得这般好心了？”
他说着，不客气地骂道：“你可别忘了，是谁让你能有今天的！若不是我，凭你也想跟姒幽争？你算什么东西？”
姚樰的脸色顿时一变，但她毕竟心思深，很快便稳住了，好声好气道：“你的好，我一直记着的，怎么会忘？”
听了这话，姚邢心里这才舒坦了些，道：“你知道就好，既然如此，你现在杀了他，我看着他便觉得厌恶。”
矛头瞬间便指向了门边站着的赵羡，姚樰表情微变，姚邢立刻便察觉到了，语气一沉：“怎么？你舍不得？”
姚樰当然舍不得，她还想借着赵羡的手，除去姒幽的，姚邢虽然现在是站在她这一边，但是姚樰心里清楚，他绝不会对姒幽下手的。
而且姚邢心思古怪，阴晴不定，妥妥的一根墙头草，说不得日后哪天翻了脸，还会帮着姒幽一起来对付她，倒打一耙。
姚樰信不过他。
她迅速思索对策，轻笑起来，道：“今日恐怕是不行。”
姚邢的脸色立刻不好了，道：“为何？”
姚樰轻轻靠过去，抱住他的手臂，语气安抚道：“他若死在这里，恐怕会让姒幽察觉到是你我下的手，我倒是无妨，只是……姒幽会如何看你？”
闻言，姚邢的表情果然有了松动，像是犹豫起来，姚樰立刻趁热打铁，道：“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只不过是个外族人，你想要他死还不简单？何必要冒这种风险？”
她说着，暗暗冲赵羡使了一个眼色，赵羡立刻离开了，转身的那一瞬间，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很快便隐没在了暮色之中。
姚樰拉着姚邢进了屋，两人很快滚上了床，待一番欢好之后，姚邢才醒过神来，一把捏住女子精巧的下颔，眯着眼睛道：“你当我好糊弄么？说到底，还不是你心里舍不得？怎么，你真看上那个外族人了？”
姚樰吃吃地笑，声音娇懒，道：“好人，我是舍不得你呀，那个外族人哪里比得上你好？”
男人自然是都爱听这种话的，这让姚邢心中生出了一种征服感，他盯着姚樰看了半晌，警告一句：“你有今天，都是多亏了我，千万别想着旁的事情，否则，我有无数的手段治你。”
姚樰心中一冷，恶毒的恨意悄然滋生起来，她面上却是甜笑着道：“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完，便再次将姚邢缠住，一寸寸绞紧，仿佛一条无声无息噬人的毒蛇。
竹屋。
暖黄的灯光自窗口漏了出来，将低垂的竹叶打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细长的影子投落在黑黢黢的夜色中，夜风徐徐吹过，带来一阵婆娑的轻响。
姒幽坐在窗边，她的面前摆放着一排竹管，进了八月之后，天气太好，温度便升起来了，蛊虫喜凉，不耐热，需得仔细照看着，免得出了问题。
炼蛊是需要时间的，一只小小的蛊虫，绿豆那么大，看似毫不起眼，实则需要花上两三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炼制出来，成蛊很珍贵，不能有半点疏忽。
姒幽这么多年来，一共炼了三十六只蛊虫，在族里的同龄人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了。
炼蛊不仅仅需要时间，还需要精力和心血，除此之外，天赋也是不可或缺的，有些人用数十年时间也不见得能炼出一只好蛊来。
一灯如豆，火苗被夜风吹得轻轻跃动着，飘忽不定，将少女的身影投映在墙上，纤弱地摇晃着，像是枝头的竹叶。
姒幽将最后一枚竹管扣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而轻，是赵羡回来了。
姒幽将竹管收入匣子中，等男人一进门，她便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很陌生，带着隐晦的恶意，这是预示着危险的讯号。
她眉心微蹙，望向赵羡，道：“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赵羡没想到她这般敏锐，愣了一下，才道：“是蛊。”
他说完，便将一个圆形的金属盒子放在了桌上，在烛光的映照下，盒子边缘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一只诡谲的眼睛，饱含恶意。
姒幽微微合上眸，仔细感受着，片刻后才睁开双目，道：“是姚氏炼的恶蛊。”
她说着，转向赵羡，疑惑问道：“你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她的感觉竟然如此敏锐，姚樰却还异想天开，希冀借着一只蛊虫暗算她，简直是可笑。
想到这里，赵羡心里便不自觉升起一种轻蔑与骄傲混合的微妙感觉来，轻蔑于姚樰的下作手段，骄傲于姒幽的聪慧敏锐。
他笑了笑，坦然解释道：“这蛊虫是姚樰给我的。”
姒幽抬眸，赵羡接着道：“她想要我将这蛊虫下到你身上。”

第23章
“只有姚氏一族才会养出这样的蛊虫来。”
姒幽轻轻敲了敲那圆盒，发出微微的哒哒声响，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就仿佛一个空盒子一样。
赵羡道：“这蛊虫怎么了？”
姒幽答道：“很是阴毒，与你身上的那只蛊一样。”
赵羡听罢，便将那个圆盒收起来，道：“你明日别去祭司堂了。”
姒幽不解地望着他，眼里的疑惑很明显，赵羡却道：“你中了蛊，如何还能去祭司堂？”
闻言，姒幽顿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道：“你想让我假装中了蛊？”
赵羡但笑不语。
第二日，姒幽果然没有出现在祭司堂，赵羡倒是如以往那般去了，姚樰见了他，眼中闪过几分亮色，道：“成了？”
赵羡牵起唇角，一笑：“自然。”
闻言，姚樰心中顿时大定，掩饰不住的喜色自眼角眉梢透露出来，恰在这时，姚邢从祭司堂内出来，他扫了赵羡与姚樰一眼，眉头立刻皱起，道：“姒幽呢？”
赵羡道：“她有些不适，今日不来了。”
姚邢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紧追不放着问道：“哪里不适？”
赵羡：“不知道。”
姚邢目光怪异地扫过他，又落在姚樰身上，低声质问道：“你做了什么？”
姚樰顿时委屈道：“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姚邢冷笑一声，道：“认识你这么久，你肚里的肠子打了几个结我都知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想做什么都行，只是记住了，不许动姒幽一根头发，否则到头来落得一场空，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姚樰脸色微微一青，但很快镇静下来，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姚邢的眼神阴冷，道：“我是说，你最好不要想着打姒幽的主意。”
姚樰娇柔一笑，道：“怎么会？谁不知道她是你心尖上的人？你放一百个心便是。”
姚邢：“最好是这样。”
他说着，又以眼角瞥了一旁的赵羡，冷哼一声，甩手进了祭司堂的大门。
姚樰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几分冷毒之意，但很快又被掩盖了下去，叮嘱赵羡道：“这几日你看好姒幽，蛊虫爆发得很快，任是她手段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两日的事情，若是有了反应，你立刻来告知我。”
赵羡点点头：“我知道了。”
姚樰暧昧地冲他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婷婷袅袅地转身进了祭司堂，全然没有看见她转身的那一刻，男人立刻沉下来的眼神。
今日不必去祭司堂，姒幽一日都过得很是清闲，她将纺车搬到了廊下，开始纺起蚕丝来。
雪白的蚕丝一点点拉扯成线，像是一条正在吐丝的春蚕，细细的线在阳光下折射出银色的光芒，分外漂亮。
赵羡从竹林里走出来时，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少女赤着如玉的双足，随意地坐在竹席上，轻轻摇着纺车，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根柔韧的柳枝。
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捻过顺滑的蚕丝，直到丝线吐到了尽头，姒幽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院子中的男人，道：“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是平淡，然而赵羡听了却觉得心中喜欢极了，他笑笑，道：“回来了。”
他说完，便在旁边坐了下来，姒幽取下纺锤，仔细缠好丝线，微微垂眸，金色的阳光在她的睫羽上跳跃着，像是浮动着细小的光点。
很美。
这是赵羡此生见过最美的场景了，让他想要用整个余生去珍藏。
入了夜之后，竹林里仍旧有些凉，远处有萤火虫飞舞穿梭着，像是天上不小心落下来的星子，萤光点点，美不胜收。
空气里带着些许潮意，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竹枝摇晃的影子被烛光投落在地上，挤成了一团。
竹帘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发出啪啪的声响，盛夏的季节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山雨从来不打招呼，猝不及防地就来到了。
姒幽掀了薄被下床，将窗扇合上，风被隔绝在外，不甘心地撞击着窗缝，发出呜呜的声音。
姒幽在窗边站了一会，她举起烛台，离开了房间，微晃的烛光将漆黑的走廊映亮，拉出长长的影子，看上去颇有几分诡谲的气息。
少女赤|裸的足无声无息地踩过冰凉的地板，在一间屋子门前停下，她没有敲门，伸手一推，门便开了，没有上锁。
屋子里安静无比，床上空空荡荡的，被褥掀在一旁，那个叫李羡的男人不见了。
风雨终于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窗扇上，发出砰砰的声音，急促而嘈杂。
竹枝被吹得拼命摇摆着，抽打着屋檐，伴随着轰轰然的闷雷滚过，姒幽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才回过神似的，她匆促放下烛台，赤足迅速爬上了空荡荡的床铺。
被子被拖过来，蒙头盖住，将闷雷和风雨声挡在外面，可还是不够，嘈杂的急雨伴随着轰轰作响的闷雷，在姒幽的耳中被无限放大，放大……
阿姐！救救我！
桑儿好痛啊！
阿姐！
阿姐！
那绝望的呼救声在风雨声与雷声中显得那般无力，仿佛一片飘零无依的落叶，辗转被碾入了尘泥之中。
锋利的刀尖，稚童的哭喊，还有女孩撕心裂肺的哀求，混合着刺目的鲜血，在这个雨夜里，那些被深深埋葬的记忆，再次被猝不及防挖了出来，鲜血淋漓……
姒幽紧紧抱着被子，浑身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着，她没有去捂住耳朵，而是任由自己自虐一般一遍遍反复地听着那些呼喊，痛苦如同锐利的刀似的，将她的内心寸寸凌迟。
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沁入了棉被中，她紧紧咬着牙关，无声地哭泣着。
她恐惧着雷雨的天气，就像恐惧六年前，面对的那些化作鬼怪的族人们。
不知过了多久，姒幽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然后整个身体被一双手臂抱住了，那双手很稳，像是能在这风雨声中撑起一个庇护所一般。
一声轻微的叹息砸落，姒幽紧紧抓住被子的边缘，把自己缠得像一个厚实的茧，而在这这只茧，被人用力抱住了，仿佛抱着一件什么珍贵的宝贝。
良久之后，姒幽才慢慢探出头去，青丝被蹭得有些凌乱，眼睛仍旧红红的，闪着湿润的泪光，温暖的灯烛光芒从外面映照过来，将男人的眸子点亮了，温和而令人安心。
少女往外张望的模样，好似一只怯生生的小兔子，叫人心生怜爱，赵羡实在没忍住，在她眉间轻轻吻了一下。
骤然温热的触感把姒幽吓了一跳，她睁着眼睛看向对方，嘴唇张了张，便听男人率先笑着解释道：“喜欢你，所以想亲亲。”
姒幽闭上嘴，她这回倒是没说喜欢也不许亲了的话，大抵是因为自己还在人家怀里，心里气虚吧。
她轻轻嗅了嗅，望着赵羡，道：“你去哪里了？”
少女此刻的模样让赵羡不由想起了幼时养的那一只白猫，他微微一笑，道：“出去了一趟。”
姒幽闭了闭眼，很快再次睁开来，她肯定地道：“你去了祭司堂。”
她幽黑如墨玉的眸子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得温润无比，赵羡的目光不自觉便软了下来，姒幽从被子里挣了出来，伸手去扯他的腰带，却被赵羡一手按住，失笑道：“在我们那里，女子是不可以这样解男子衣裳的。”
空气中隐约泛着腥臭的气味，这是恶蛊，而且已经开始发作了，姒幽的手没有缩回来，只是固执地回视着他，道：“现在是在我们巫族，得听我的。”
她说着，自顾自动手，解开了赵羡的衣带，当外袍被脱下的那一瞬间，恶蛊特有的腥臭气味愈发浓厚，令人闻了便觉得心中生厌。
姒幽拿起烛台一照，赵羡的背上有一大片暗紫色的血，将中衣浸透了，那腥臭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姒幽眉心蹙起，喃喃道：“这是尸蛊。”
“尸蛊？”赵羡好奇道：“那是什么？”
姒幽将烛台放下，道：“尸蛊是恶蛊中最阴毒的一种，它炼制的方法与旁的蛊虫不同，巫族很少有人炼这种恶蛊，因为蛊虫自小便以人尸为食，若想炼尸蛊，便要去山里刨坟。”
谁愿意自家亲人的坟地被人刨了？所以尸蛊在很多年前就被禁止饲养了，姒幽这还是头一次看见真正的尸蛊。
赵羡听了她的解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背上更是火烧火燎的疼，姒幽问道：“是祭司给你下的？”
赵羡没作声，这便是默认了，姒幽道：“你当真是不怕死。”
她说着，便伸手替赵羡除去中衣，因为血凝固的缘故，衣裳布料早已紧紧贴在了背上，如今脱下，牵扯到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赵羡嘶地倒抽一口凉气，姒幽只能放轻了动作，但即便如此，衣裳也还是近乎于撕下来的。
血淋淋的伤口便暴露在了空气中，背上的皮肉皆被腐蚀了，鼓起了一片血泡，伤口参差不齐，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般，散发出腥臭的气味，黑色的血水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甚至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中蠕动，叫人见了心中欲呕。
姒幽却面无表情，仿佛看惯了似的，她取出腰间的竹管来，口中问道：“你去祭司堂做什么？”

第24章
过了片刻，赵羡才答道：“当然是有事了。”
姒幽将竹管盖子揭开，道：“什么事？”
竹管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动静，片刻后，一对细细的触角伸了出来，在烛光下折射出一点金色的光芒，紧接着，一只蚕豆般大小的虫子爬了出来，它的身体圆圆的，通体泛着金色，看上去很是小巧玲珑，小虫子微微抖动了一下，张开了一对翅膀。
它震了震双翅，飞了起来，落在了赵羡的背上，很快便钻入了伤口之中。
这只蛊虫便是姒幽的心蛊，自她四岁那年开始养，直到如今，已有十二年了。
这一切赵羡是不知道的，他只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背上，有些凉，便没太在意，回答道：“还记得姚樰给的那一只蛊吗？我去了祭司堂，把它送了人。”
姒幽的手指一顿，道：“送了人？”
赵羡笑了起来，道：“送给你们的祭司大人了。”
姒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道：“你是如何进去祭司堂的？”
赵羡轻笑：“祭司堂没什么戒备，我翻墙便能进了。”
姒幽不由默然，祭司堂若非允许，不得随意出入，寻常族人若是无人带领，更是不许进去，这是写在族规里的。
巫族们信奉母神，同时也信任他们的祭司，这种敬畏早已刻入了他们的骨血之中，除了姒幽以外。
所以倒是叫赵羡钻了空子。
外族人不信母神，也不敬祭司，他自然是不怕族规的。
姒幽没再说话，她望着男人血肉模糊的背部，微微抿了抿唇，又取来一只药蛊，单手按住他的肩背，道：“别动。”
说完，便将那青色的药蛊抖落在伤口上，药蛊慢吞吞地收起翅膀，开始爬动起来。
姒幽能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猛然缩紧，像是疼极了似的，这是找到了那只尸蛊。
她不再迟疑，从腰间取下刻刀来，在灯烛的火苗上方烤了片刻，利落地划开了男人脊背上的伤口。
暗紫色的血水顿时汩汩流出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像是腐烂很久了似的，与此同时，那被划开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仿佛往外面挣动。
或许是带动了伤口，赵羡闷哼一声，扭头去看，却被姒幽反手挡住了视线，她道：“你不能看。”
从赵羡这个位置看过去，只见到暖黄的光芒从少女纤细的五指间漏了出来，他问道：“为什么不能看？”
姒幽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伤口处的动静不放，口中答道：“蛊虫是有灵性的，若是注意到你在看它，它便不肯出来了。”
闻言，赵羡只好作罢，正在这时，那伤口动弹的力度突然小了，有触须一般的东西一闪而过，姒幽立刻动了，眼疾手快地用刻刀抵住伤口，往外一掀，只听一声低低的痛呼，一截漆黑的东西落在了地上，不断地蹦跳动弹着，似乎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眼看它要沿着地板缝隙溜走，姒幽一甩手，刻刀化作一道银光，将它整个贯穿，牢牢钉在地上。
霎时间，那蛊虫剧烈地绞动起来，长长的首尾扭得翻来覆去，无数的足节张牙舞爪起来，叫人见了便心中恶寒。
姒幽提醒道：“喏，现在可以看了。”
赵羡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眼睛，他那表情，大抵是不想再看第二次了。
他道：“这个蛊很厉害么？”
等那尸蛊死得透透了，姒幽这才拔出刻刀，道：“当然厉害，人一沾上这种蛊虫，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死去，两个时辰之内化作血水。”
她说着一边擦拭刻刀上的毒汁，一边转向赵羡，道：“你如今没死，全靠我的心蛊在吊命。”
闻言，赵羡唇角一弯，笑吟吟道：“我知道你有办法。”
姒幽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在此时还笑得出来，她道：“若我收回心蛊，你即刻便要死了。”
赵羡却并不担心，反而故意调笑道：“你舍得么？”
姒幽想了想，认真道：“自然舍得。”
赵羡的笑意顿时凝固了：……
他默默捂住心口，道，他就不该问这一句。
第二日一早，天就放晴了，金色的朝阳从东边升起，将整个竹林映照得通透，阳光自走廊外斜斜照进来，将少女纤细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她行动间，衣裳袖摆轻飘飘的，恍若要被一阵风吹走似的，姒幽推开赵羡的房间门，却见男人已经醒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神色颇有些萎靡。
尸蛊虽然已经除去，但是蛊毒仍在，若非有姒幽的心蛊吊着命，他恐怕早已凉透了。
见了姒幽进来，赵羡微微一笑，道：“你去祭司堂吧。”
姒幽望着他：“好好休息。”
赵羡颔首，温和叮嘱道：“你早些回来。”
姒幽颔首，离开竹屋时，青竹上清露尚在，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影子婆娑摇晃着，声音绵软如梦中人的呓语。
她还未走出竹林，前面便有一道娇小的人影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冲姒幽喊着：“阿幽姐！”
那人正是姒眉，她跑得很急，额上见了汗，鬓发凌乱，跑到姒幽面前，微微喘气，道：“阿幽姐，出事了。”
姒幽心中原本就早有准备，听了倒也不如何惊异，问道：“什么事？”
姒眉一双杏眼发亮，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姚樰死了！”
姒幽微微愣了愣，片刻后才道：“怎么死的？”
姒眉一边跟着她往前走，一边低低答道：“就死在她屋里，我去看了，啧啧，那模样可吓人了。”
姒幽不语，她继续自顾自道：“像是中了什么厉害的恶蛊，阿幽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恶毒的蛊虫，尸体都化没了，要不是还有一套衣服和骨架在那，我估摸都没人认得出那是姚樰。”
姒眉絮絮叨叨地说着，眼角眉梢都带着欣喜的笑意，她道：“阿幽姐，姚樰死了，那祭司就一定是你啦！”
“阿幽姐，你高不高兴？”
姒幽略微怔忪，她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想起了昨夜，男人背上骇人的伤口，还有他眼底温和的笑意。
我帮你。
她至今还记得赵羡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笃定沉稳，令人安心。
他果真做到了，同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昨夜若非他及时赶回来，姒幽又恰好有珍贵的心蛊，他恐怕此时也会化作一滩血水，与姚樰一般。
“阿幽姐？”
姒眉的声音唤得姒幽回过神来，她略微睁大眼，神色有着不解，道：“阿幽姐，你在想什么？”
姒幽微微垂眸，淡声道：“想到一个人。”
这答案于姒眉来说，却是稀罕事，兴致勃勃问道：“阿幽姐想起了谁？”
“没什么，”姒幽岔开话题，道：“先去祭司堂吧。”
姒眉果然没再追问，她加快脚步，道：“阿幽姐快走，大伙儿都已经过去了。”
大伙儿……
姒幽的目光倏然变得幽冷，很快又再次恢复如初，就像是波澜乍起的水面归为平静。
果然如姒眉所说，大部分族人都聚集在了祭司堂，四名长老也都到场了，只是不知道为何，老祭司没有出现。
姒幽到的时候，人群便有了动静，他们纷纷转头过来看，低头私语着，只是无人敢大声说话，姒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意味不明，不带善意，亦不带恶意。
三长老见了姒幽，立即叫她的名字，质问道：“你昨夜在何处？”
她的语气不太客气，不等姒幽作答，二长老便心生不悦，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长老冷笑起来，妇人年纪有些大了，两道法令纹分外明显，这令她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道：“我是什么意思，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姚樰也是祭司的接任人，如今不明不白死在家里，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二长老冷冷瞥她一眼，道：“你们姚氏好养恶蛊，炼蛊手段阴毒，谁知是不是姚樰她自己遭了反噬？”
三长老表情一肃，板着脸道：“姚氏养了这么多年的蛊，还从来没有听说，蛊虫反噬会把主人害成这副模样的！”
二长老凉凉道：“这不就有了么？”
“你——”
“好了，”在一旁听了半天的大长老终于开腔了，三长老的话被打断，表情仍旧是有些愤愤的，转向姒幽，不依不饶地质问道：“姒幽，你自己说！你昨夜在哪里？”
姒幽垂着眸，淡淡答道：“我昨日身体不适，一整日都在家中，未曾外出。”
“这个我知道！”姒眉立刻站出来，抢着道：“我昨天傍晚还去了阿幽姐家里，替她纺丝了，她确实不大舒服。”
闻言，三长老瞪了她一眼，姒眉阿娘连忙唤道：“你这孩子，搅和什么？快回来！”
姒眉自然不肯，被她阿娘强硬拽走，还不忘冲三长老喊道：“姚樰死了与我阿幽姐没有关系！谁知是不是她哪个老相好做的？你们别想着污蔑我阿幽姐，阿幽姐才不是那种人！”
空气尴尬起来，三长老的脸色顿时铁青无比，那两道法令纹就像是岩石的缝一般僵硬，仿佛随时都会裂开来。
其实姒眉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姚樰虽然没有娶夫，但是情郎一直众多，这是族里众所周知的事情，姚樰一死，各种猜测都有，也不是没有人想到这上面来的，然而此时被姒眉这么大喇喇抖了出来，便显得三长老在刻意污蔑姒幽了。
正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大殿的门突然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在这寂静的空气中十分突兀，一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拉扯了过去。

第25章
出来的人并不是老祭司, 而是姚邢, 他阴沉着一张脸, 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三长老连忙问道：“祭司大人呢？”
姚邢抬起眼皮看了看她, 道：“祭司大人身体不适，不便出来。”
三长老愣了一下，又追问道：“那姚樰这事情如何处置？”
姚邢冷笑：“死了就死了, 挖个坑埋了便是，有什么好处置的？”
三长老急了，冲旁边不吭声的四长老使了个眼色，四长老这才慢吞吞地道：“她毕竟是母神指定的侍奉者, 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恐怕不太好……”
她不说这句还好，一说这句, 姚邢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四长老却像是没有看到似的，道：“劳烦你与祭司大人说一声, 这事还是让她老人家出面安排一下为好，事关母神, 我们不敢疏忽。”
姚邢扯了扯嘴角，道：“祭司大人说了，这是因为姚樰心术不正, 死有余辜, 母神会知道的。”
这句话就仿佛往平静的湖面洒了一把石子, 霎时间人群便炸了锅，窃窃私语起来，三长老和四长老当场就懵住了，半晌没回过神。
恰在这时，大长老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所以，这一场比较，姚樰输了，祭司最终由姒幽接任，对吗？”
姚邢抬眼，向姒幽望来，他的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情绪，但最后仍旧是点点头，提起声音，道：“是，祭司大人的意思，最终由姒幽接任祭司之位，接任大典将在年底大祭祀礼的时候举行。”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族人们齐声应道：“是！”
三长老与四长老愤愤不平，狠狠瞪了姒幽一眼，甩袖离开，大长老与二长老倒很是高兴，过来与姒幽说了几句话，这才分别离去。
整个祭司堂的院子空了，姚邢转身进了大殿，才一进去，他便不自觉皱起眉来，殿内弥漫着一股腥臭刺鼻的味道，像是腐烂多日的肉类，令人作呕。
老祭司依旧坐在蒲团上，厚重的斗篷将她整个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然而那腥臭的气味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姚邢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道：“祭司大人，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姚樰竟然敢如此大胆，妄图谋害您。”
“请责罚弟子吧。”
老祭司不动，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苍老而虚弱，带着几分嘶哑，像是指甲刮擦过石头似的，十分难听，她道：“罢了。”
顿了顿，她分外缓慢地道：“这不关你的事，是蛊虫反噬了。”
闻言，姚邢不由抬起头来，表情很是迷茫：“蛊虫反噬？”
老祭司略微抬起头，她的目光像是透过了那厚重的斗篷，望向了未知的远处，沉沉道：“养了六年的蛊虫，开始反噬了。”
姚邢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立时悚然而惊：“您是说，您身上的蛊，不是姚樰下的……”
老祭司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道：“这样才好，要做祭司，心怎么能不狠一点呢？”
……
姒幽回到竹屋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廊下的男人，他倚靠着墙，手里拿着几片竹叶摆弄着，见了她来，便停下了动作，笑笑道：“怎么样？”
姒幽略微颔首，然后端详着他的面孔，倒不像今天出门时那样苍白了，只是还是不大好，看起来仿佛大病未愈一般。
她在旁边坐下来，望着他，道：“你把尸蛊下给了姚樰？”
闻言，赵羡弯了弯唇角，道：“我只是看那蛊虫似乎有些厉害，毕竟是你们的祭司养的，就顺便送了姚樰一只。”
姒幽：……
她默然片刻，道：“你真是不要命了。”
赵羡便笑：“不是有你么？”
他说完，便将手里的东西举过来，献宝一般，道：“你瞧这个。”
姒幽看了一眼，却是一只精巧的蛐蛐儿，用翠绿的竹叶编制而成，看起来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她好奇地接过，仔细打量了一会，道：“怎么做成的？”
赵羡笑道：“用竹叶编的。”
姒幽将那蛐蛐放在掌心，对着天光看了看，道：“有点好看。”
赵羡又不动声色地道：“我们外面有许多这样的小玩意，你见过糖人吗？”
姒幽摇摇头，巫族里没有这种东西，赵羡便解释道：“把糖融化了之后，可以画成各种各样的画，用竹签串着，小孩们很喜欢。”
姒幽迷茫发问：“糖……是什么？”
赵羡：……
他努力地想了想，道：“是甜的，跟山里熟透的果子一个味道。”
“哦，”姒幽明白了，大抵是和熟了的桑葚一般，可她仍旧是没有办法想象出来。
她坐在台阶边，摇了摇着赤|裸的双足，拨弄着那只精巧的蛐蛐儿，道：“你们外面人会的东西很多。”
赵羡便笑了，随口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姒幽的动作立刻顿住了，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男人一眼，像是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赵羡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之意：“我们外面和这里很不一样，大秦山外有许多好玩的事情，你想去看么？”
姒幽眨了眨眼，片刻后慢慢地摇头，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道：“不，我去不了。”
“我没有时间。”
她说完，将手里原本捧着的竹叶蛐蛐儿放在了竹席上，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生怕动作大了，会惊吓到它似的。
姒幽站起身来，风将她素白的衣裳吹得飘起，她慢慢地走进了昏暗的屋子里，阴影一瞬间便将少女整个淹没了，竹屋里特有的凉意涌了过来，一寸寸爬上了她的皮肤。
她穿过阴暗的走廊，走向了最里面的那间屋子，然后将门合上了，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赵羡微微眯起眼，望着那一扇紧闭的屋门，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面色虽然苍白，却依旧不失俊美，他伸手将那只竹叶编的蛐蛐儿捡起来，仔细端详片刻，道：“日后可就全靠你了。”
那蛐蛐儿的触须被风吹得抖了抖，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应承下来了一般。
年底的大祭祀礼很重要，巫族一年到头来，最为隆重的便是这个大祭祀礼了，不知不觉中，时间就滑到了三个月后，天气早早就冷了起来，十一月底，巫族人们就开始准备起了大祭祀礼需要的一应事务。
这是赵羡在巫族里待的第六个月，因为他是姒幽的蛊奴，巫族人们已是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赵羡手里拎着一个笸箩，穿过巷道，往前走去，天气有些阴沉，乌云压在上方，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他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少女的呼声：“李羡！”
赵羡停下脚步，回过身去，果然见姒眉奔了过来，她笑眯眯道：“你现在回去？”
赵羡点点头，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是，你呢？”
姒眉高兴地道：“我也要去找阿幽姐，我们一起走。”
赵羡欣然应承，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姒眉叽叽喳喳，赵羡答应几句。
姒眉兴奋道：“阿幽姐要接任祭司了，我要送给她一样东西，你猜猜是什么？”
赵羡看着路，敷衍道：“不知道。”
姒眉不高兴地撅起嘴来：“你都没有猜。”
赵羡心里叹气，道：“簪子？”
“不是。”
赵羡：“衣裳？”
姒眉道：“你看我像是带着衣裳吗？”
赵羡觉得有些头大，幸好竹屋就在前面了，他远远便看见那身着素白衣裳的少女站在院子里，仔细地将一块深色的布挂在竹竿上。
赵羡加快脚步走近，好奇道：“这是什么？”
姒眉吃吃笑道：“是祭司服，阿幽姐在接任祭司的时候要穿的。”
一说起祭司服，赵羡便不自觉想起了老祭司那一身厚重的斗篷，若姒幽以后也要那般整日遮住脸，可就太遗憾了。
祭司服是早就做好了的，姒幽今日拿出来晾一晾，免得受了潮，姒眉凑过去帮她，笑道：“阿幽姐，再过不久你就要当祭司了，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姒幽疑惑道：“什么？”
姒眉神神秘秘地拉过她的手，将什么放在了她的手心，姒幽只觉得那东西很凉，像是某种金属，伴随着铃铃轻响。
姒幽定睛一看，确实一个镯子，上面缠着密密的银丝，还悬着两个银质的小铃铛，铃铛上刻着古朴简单的花纹，花纹很淡，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磨损，好在铃铛被擦拭得很亮，在天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姒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道：“这铃铛是我出生的时候，阿娘特意替我打的项圈上的，我给拆下来了。”
她说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又殷切地望着姒幽道：“阿幽姐喜欢吗？”
姒幽盯着那银镯看了许久，才慢慢地点头：“喜欢。”
姒眉放下了心，笑眯眯道：“阿幽姐，我替你带上吧？”
她说着，将银镯拿过来，替姒幽戴在了左手上，少女手腕纤细，映衬着亮晶晶的银镯，分外好看，微微一晃，银色的铃铛便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颤悠悠回荡开来。
戴好之后，姒眉端详片刻，十分满意，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来，袖子一挽，开心地道：“阿幽姐，你看！”
却是她手腕上也有一个漂亮的银镯，与姒幽的这个一模一样，像是一对，两只镯子的银铃铛碰在一处，发出空灵好听的声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唯有一旁的赵羡莫名有些吃起味来：女孩儿们都喜欢这样？连戴个镯子都要一对儿的？

第26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 而距离年底的大祭祀礼也越来越近, 十二月底, 开始下起了雪，整个大秦山都被淹没在这一片茫茫大雪中, 放眼望去，雪山皑皑，树枝梢头挂满了冰晶, 一时间，竟让人生出一种如置身于瑶池仙境之感。
姒幽穿行在房屋的巷道间，因为明天有大祭祀礼的缘故，她今日必须来祭司堂听候老祭司的教导。
赵羡走在她身后, 手里撑着伞, 片片雪花飘落，如同轻羽, 无声无息。
不远处的巷子里有孩童们的欢笑声传来, 嬉笑打闹着，十分快活, 天真无忧，姒幽有些出神地站住了, 侧耳听那欢闹声。
正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巷子钻出来，一头撞到了她身上, 姒幽倒是没事, 反倒那小娃娃摔了一个屁股墩, 坐在雪地里，一脸懵懂迷茫，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姒幽伸手将他扶起，小娃娃这才反应过来，咧着豁牙的嘴笑了，眼睛眯成了两道缝，脆生生喊道：“少祭司！”
姒幽见他站稳了，这才松开手，小娃娃不甚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雪，开心地跑开了。
姒幽站了片刻，道：“走吧。”
穿过两条巷子，前面便是祭司堂了，赵羡仍旧不能进去，只能撑着伞站在门外，笑道：“我等你出来。”
姒幽颔首，转身入了门里，她在母神的图腾下停住，照例行了大礼，一丝不苟地做完这一切，才终于进了院子。
姚邢站在大殿前等候，见了她来，便道：“祭司大人在等你。”
姒幽目不斜视，径自推开殿门入内，姚邢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阴沉，顿了顿，才伸手将殿门合上。
还是那个蒲团，老祭司就像是一株生了根的老树墩一样，坐在那里没有动弹过，姒幽行礼之后，照例将袖子挽起来，露出玉白纤细的手腕。
这是今年她最后一次接受怀梦蛊的蛊引了。
赤红色的小蛇无声无息地爬过来，缠上少女的手腕，露出尖锐的细牙，用力咬入皮肉之中，注入毒液。
姒幽用力捏紧了掌心，微微阖着眼，感受那剧烈的疼痛如火一般灼烧着她的血液，她默默地忍耐着，等待那痛楚将所有的感官麻痹。
老祭司苍老的声音响起，粗哑难听：“明天你就要接任祭司了。”
过了一会，姒幽才将意识从那疼痛中抽离出来，使劲回想了一下她的话，应道：“是。”
老祭司道：“你心里有怨吗？”
她这话听来，莫名有几分意味深长，姒幽垂着眸，望着黑石地面，道：“没有。”
没有怨，只有恨。
老祭司轻笑了一声，像是并不相信，但是她也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了，而是道：“明天就是年底的大祭祀礼了。”
姒幽不作声，听她继续道：“巫族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个大祭祀礼，向母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事事顺遂，所以绝不能有一丁点的疏忽。”
“是。”
老祭司又道：“往年都是我来主持的，等明天你接任了祭司，日后就都交给你了。”
“姒幽一定谨慎小心，不敢疏忽。”
老祭司却是古怪一笑，道：“你去吧。”
姒幽恭声道：“是。”
她行了大礼，慢慢地退出了大殿，厚重的大门打开时，明亮的天光自外面落进来，她迎着那光芒，一步步走了出去。
赤蛇的毒液很厉害，即便是隆冬时候，姒幽仍旧是疼得额上虚汗涔涔，既觉得冷，又觉得疼。
她强撑着走出了祭司堂，然而在见到台阶下撑伞等候的男子，那一瞬间，姒幽便觉得之前强压下去的痛楚猛地爆发出来，如洪水一般将她整个吞没了。
姒幽膝盖一软，在倒下去之前，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扯着赵羡的衣袖，低声喃喃：“疼……”
赵羡一手将她稳稳搂着，只觉得怀中人儿浑身冰冷无比，因为剧烈的痛楚而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他面沉似水，将伞扔下，把少女打横抱起，轻轻道：“我们回家。”
姒幽往他怀里缩了缩，恨不得蜷成一团，她靠在男人怀里，嗅着熟悉的气味，仿佛那些疼痛都减轻了些。
真是奇怪，六年里她都是这样过来的，从前年纪那般小都觉得能忍，现在却一点苦头都吃不得了。
人真是越长大越没用啊。
姒幽轻轻阖上双目，任由寒风呼啸着自耳边吹过，整个人却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安心之中，仿佛风雪都被摒除在外了。
大祭祀礼是巫族一年到头最为隆重的一个节日，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姒眉便过来帮忙了，因为按照规矩，要先举行祭司接任礼仪，再开始大祭祀礼，所以今年的这一天会比往年都要忙碌。
玄色的祭司服披在少女身上，像漆黑的夜色，将她整个包裹起来，姒幽眉目精致，眼神清冷，恍若山巅之上终年不化的雪。
赵羡在一旁看着，偶尔与她的目光对上，悠远而淡漠，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了出去，此时的姒幽，就仿佛真的是高高在上的神祗，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今日天色不是很好，乌云黑沉沉的，像随时都会压下来一般，细细的雪花飘散在大秦山中，让人茫茫然不辨方向。
姒幽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皑皑的白雪，竹枝被厚厚的雪层裹着，压得弯了下来，苍翠的枝叶上结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晶，不时有簌簌的积雪零星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姒眉低头替她理了理祭司服的下摆，笑吟吟道：“阿幽姐，好了。”
她说着，又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也差不多了，他们该来了吧？我去前面看看。”
姒幽微微颔首，姒眉便脚步轻快地跑过了院子，往竹林小径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不远处。
赵羡站在一旁，望着姒幽，她正抬眼，望着房檐上倒挂的冰凌，有些出神，天光自檐上洒落，将少女的侧脸勾勒出流畅精致的线条，好似一尊冰雪雕就的人儿，美得犹如一幅曼妙的画卷，要就此乘风而去。
赵羡忍不住开口唤她：“阿幽。”
姒幽听见了这一声，她回过神，转头看向男人，道：“怎么？”
赵羡唇角微勾，露出一点笑意来，道：“我有东西送给你。”
“什么？”
姒幽疑惑，却见男人走过来，拉过她的手，将一样什么东西放在自己的掌心，分量很轻，还有些扎手的粗糙。
她微微垂眸，摊开手掌，却见那是一只竹叶编制而成的蛐蛐儿，精巧玲珑，活灵活现，只是因为时间久远，竹叶早已褪去了原本的青翠，变成了干燥的枯黄。
姒幽怔了一下，盯着那蛐蛐儿，听赵羡慢慢地道：“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外面，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了诱哄的意味，仿佛羽毛一般搔刮着人的心，令姒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她的睫羽轻轻颤了颤，良久没有回答。
姒幽垂着眼，刻意忽视了男人眼底的温柔，抽回了手，没有接下那份礼物，直到不远处传来姒眉的呼喊声，她才转过身去，一点光芒在竹林外亮起，接引她的族人们来了。
天上下着细细的雪，姒幽穿过寂静的竹林，往那些光芒走去，少女的身形虽然纤弱，却挺得笔直，犹如坚韧的青竹，一步一步，逐渐远去。
十数名巫族族人举着火把，恭敬地站在竹林外，另有四人抬着一张巨大的座椅，站在最前头的人是大长老，她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陶罐，罐身上绘着古朴的花纹，被擦拭得很干净。
等姒幽走近前来，她带头弯下腰行礼，然后将那陶罐用双手捧着送上来。
这是每一任巫族祭司用来炼蛊的罐子，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个年头了，上面遍布着细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破碎一般。
姒幽以双手接过陶罐，然后坐上那张座椅，被人抬着往山下走去，族人们举着火把，簇拥着他们的少祭司前往祭司堂。
天色阴沉沉的，不像白天，倒像是傍晚黄昏时候，大祭祀礼在晚上举行，祭司接任礼则是在下午时候开始。
这是一年内最为隆重的日子，所以整个巫族，除了十岁以下的孩子以外，其余族人全部会聚集到祭司堂，但即便如此，那些孩子们也都对即将举行的祭司接任礼充满了好奇。
他们聚集在巷道里，甚至有调皮的孩子爬到了屋顶上，伸着脖子，争相观看，这是巫族以后的新祭司，将会代替他们向母神沟通，祈愿占卜，传递神谕。
接引少祭司的族人们到达了祭司堂，才一进门，便能看见墙上绘着的母神图腾，姒幽跪下来，领着族人们行了大礼，动作虔诚，也就无人发现少女的眼底漠然如冰雪，并没有一丝敬畏。
祭司堂的大院里点满了火把，老祭司正坐在大殿内，照旧裹着厚重的斗篷，过了一个冬天，她看上去仿佛更加干瘦了，像一把失去了生命的枯枝，又像一具披着布的骷髅。
姒幽在殿门外跪了下来，与此同时，所有的族人们也都纷纷跪倒下来，空气寂静无声，唯有雪花片刻都不肯停歇，纷纷坠地。
姒幽起来，走一步，再拜，膝盖与冰冷的地面紧紧相贴，冻得几乎僵硬，她就这样一步一拜，进入了大殿中，跪在了母神的面前，从老祭司的手中接过了象征着祭司身份的权杖。
这一刻，她才算真正成为了巫族的祭司。
然而紧接着，老祭司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她道：“晚上的大祭祀礼将由你来主持，祭司大人，今年的大祭祀礼不同寻常。”
姒幽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点不妙的感觉，她听见那把苍老粗哑的声音道：“今年，需要向母神供奉人牲。”
姒幽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冷箭一般，刺向那干瘦的老人。

第27章
这是姒幽所不知道的, 但是除她之外, 像是所有的族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他们对此毫不意外。
今年的大祭祀礼, 需要供奉人牲。
姒幽的嘴唇动了动，问道：“为什么？”
老祭司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她道：“每一任祭司都是这样接任的，这是族里的规矩。”
姒幽的内心一阵翻腾，脑中倏然闪过无数的碎片，挟裹着疾风呼啸而过, 那一幕幕，锋利的刀尖, 奔涌的鲜血, 孩童的哀泣, 几乎染红了她的双眼,
姒幽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权杖，用力之大, 几乎要将它生生拗断一般, 她花费了极大的毅力, 才让自己不至于失态，平静问道：“那么，请问人牲是谁？”
老祭司微微前倾身子, 像一条试图攻击的蛇, 阴毒而饱含恶意, 她压低了声音道：“不是你的蛊奴吗？”
姒幽猛地睁了一下眼睛, 表情却在下一瞬恢复了平静，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握着权杖，站起身来，冷淡道：“我知道了，不过，既然现在是我当了祭司，有些规矩可以改一改了。”
十六岁以下的族人，不许参加今年的大祭祀礼。
这句话传出去的那一刻，所有族人都觉得不能理解，大祭祀礼与小祭祀礼不一样，大祭祀礼一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祭司堂举行，一部分会在族群聚居的广场中央举行，往年的族规有规定，十岁以下的孩子不许进入祭司堂，因为孩童性格跳脱，无法安定下来，容易冲撞到母神，惹来灾祸，所以孩子们只能参加在广场举行的大祭祀礼。
但是今年新祭司一接任，就把这个规矩改了，简直令人费解。
姒眉只有十二岁，这样算来，她是无法参加今年的大祭祀礼了，便觉得有些不开心，跑去找了姒幽，问道：“阿幽姐，为什么要这么改？”
姒幽低头望着她，轻轻摸了少女的发顶，道：“因为今年不一样。”
姒眉微微睁大眼：“有什么不一样？”
姒幽不答，她没讨到答案，不觉泄气，撅起了嘴，道：“好吧，阿幽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大祭祀礼也没什么好玩的。”
听了这近乎天真的话，姒幽再次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幽深如子夜一般，她道：“你乖。”
姒眉顿时笑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夸奖的孩子，笑容烂漫而欢欣，她还太小，无法读懂姒幽眼中的神色，也看不清她眼底如冰雪刀锋般的冷意。
新祭司要改规矩，自然没有这般顺利，要知道，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因为那是老祖宗们传下来的，岂是她姒幽说改就能改？
这回四位长老同心协力，一起去劝姒幽，说还是照往年那般，十岁以上的族人皆可以参加此次的大祭祀礼，不要随便动老祖宗的规矩。
姒幽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就今年不一样，来年还是按以往的规矩来。”
若劝久了，姒幽还就同她们倔上了，冷声道：“你们若不拿我的蛊奴做人牲，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
言下之意，要是想要拿赵羡做人牲，就得听她的。
如今姒幽是祭司，她们自然不敢真的强硬忤逆，眼看着大祭祀礼的时间近在眼前，长老们便只能捏着鼻子妥协了。
祭司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总之最重要的是大祭祀礼绝不能出一丝纰漏。
夜幕很快便降临了，所有的族人们都挤在了祭司堂中，等待着大祭祀礼举行，偌大的院子里，唯有火把在熊熊燃烧，空气安静如死寂。
姒幽站在大殿里，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笼子，笼子上罩着一层黑色的布，里面是今晚要供奉的人牲。
大殿里很静，姒幽听见了一个呼吸声，沉稳而丝毫不乱，她近半年来，每天都会听到这个呼吸，一起，一伏，熟悉至极。
良久，姒幽动了，她上前一步，将那黑色的布掀起了，大殿里昏黄的光芒照了进去，男人身形挺拔，站在里面，低头朝她看过来。
两人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姒幽看见了他眼底的柔和之色，像是春天时候，初初解冻的冰河，冷冽却又温柔。
姒幽不自觉捏紧了掌心，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紧接着，赵羡的眼前开始模糊起来，困意如排山倒海一般涌了过来，将他的意识吞没了，整个人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大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冷风挟裹着雪花从门外飘进来，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着，影影绰绰，姚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祭司大人，时辰到了。”
姒幽放下了木笼上的黑布，对他道：“你过来。”
姚邢明显一愣，然后立即应承道：“是。”
他说着，大步朝姒幽走来。
……
雪越来越大，鹅毛一般的白色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黑色的石板上，将整个天幕都占据了，无数火把燃烧着，祭司堂被映照得灯火通明，族人们安静地等待着，不同以往，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古怪的面具，身着深色的衣裳，在火光的照耀下，犹如没有生命的雕塑一般，诡谲而怪异。
紧闭的大殿门终于被打开了，身着祭司服的姒幽出现在门口，烛光从她身后映照出来，叫人看不清楚她面上的神色。
姒幽扫了一遍寂静的人群，面具在火光下显得狰狞无比，乍一看，他们就像是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鬼怪一般，不似人间。
有几个人动了，他们去了大殿内，抬出了一个巨大的木笼，笼子上罩着一层黑色的布，里面便是人牲了。
在笼子出现的那一刹那，姒幽明显感觉到人群有了异样，他们纷纷转头，盯着那笼子看，像是渴血的妖怪，尽管带着面具，空气中那种近乎于病态的狂热却是无法遮掩的。
“鬼怪们”开始兴奋起来了。
他们到底在兴奋什么呢？姒幽漠然地想，是兴奋于即将看到鲜血，听到惨叫和哀嚎吗？
真想揭开那些人的面具，看看他们丑陋的、如同兽类一样的脸孔。
黑布被揭开了，露出了笼子里的人牲，男子身形挺拔，头上竟然也带着一个狰狞的面具，他被堵住了嘴，呜呜地哀叫着，像是在拼命求饶。
“鬼怪们”都略微怔了一下，因为以往的人牲都是没有带面具的，不知为何今年有些不同，但是转念一想，这是新祭司上任，说不定是得了母神的旨意。
于是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作声，在他们看来，只要有人牲就够了，戴不戴面具都无所谓，母神会满意的。
人牲被他们从笼子里抓了出来，像待宰的牲畜一样被牢牢地绑在了祭坛上，一个“鬼怪”手里拿着刀，站在一旁，恭敬地问姒幽道：“可以开始了吗？”
“它”刻意压低了声音，粗哑无比，叫人无法分辨出来原本的音色，只觉得很是熟悉，不知究竟是谁。
姒幽望了他一眼，淡声道：“开始吧。”
她说完，伸手拣起了供桌上的小锤来，说是小锤也不尽然，那只是一根羊角打磨而成的棍子罢了，入手分量很重，敲击在铜磬上，发出清脆悠远的声音，在夜色中传荡开来。
就仿佛发出了某种讯号一般，下方安静片刻，众“鬼怪”开始唱起了祭词，所有人都一样，或掐着尖细的嗓音，或刻意压低了声音，高低不一，齐声吟唱起来，此时此景，诡谲异常，叫人见了心中发寒，恍惚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
锐利的刀锋毫不留情地划过柔软的皮肤，被绑住的人牲吃痛，开始嘶声哀嚎起来，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呜呜直叫，仿佛在哭泣求饶。
姒幽垂着眼，望向地面，到处都是深色的人影交错，扭曲得像是一群恶鬼们的狂欢。
她心想，这人叫得这么痛苦，当年的桑儿是不是更痛呢？
阿姐！桑儿好痛！
救救桑儿！
……
姒幽猛地捏紧了手中的权杖，那痛苦的哀嚎和着祭词在耳中穿过，却并没有令她有丝毫的轻松畅快。
心里像是住着一只巨兽，一口一口，吞噬着她的心，自始至终，令她不得解脱，在仇恨之中反复煎熬。
或许这痛苦要持续到她死去的那一刻吧。
姒幽木然地想着，目光微微抬起，往上方看去，晶莹纯白的雪花如鹅毛一般，看起来美好至极，一片片飘落在这荒唐而充满罪恶的泥泞人间。
大祭祀礼仍在继续，此刻的大殿中大门紧闭，只能听见外面的祭词吟唱声，隐约传来，倒在地上的男人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双目，坐起身来，竟是本该作为人牲出现在大祭祀礼上的赵羡。
从老祭司要求供奉人牲的那一刻起，姒幽便有了这个计划，李代桃僵，在祭祀礼开始之前，用姚邢换下赵羡。
因为所有人都带着面具，所以也就无人发觉姚邢不见了，若最后不是姚邢进来催促，姒幽也会随便抓一个男子来顶替赵羡，只能说，姚邢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赵羡站在大殿里，隔着门窗，看向姒幽所在的位置，隔得太远，他只能望见一道剪影，纤弱而坚韧，像雪中的青竹。
他站了一会，推开了侧殿的门，从容离开，借着漆黑的夜色，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到达了祭司堂最左边的屋子，一点微弱的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显然是有人在里面。
赵羡伸手推开了门，一眼便看见了地上坐着的老人，她干瘦的身体裹在黑色的斗篷中，如同一具失去了生命的骷髅。

第28章
空气中充满了血腥气, 火把烈烈地燃烧着, 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火光跳跃, 把影子拉得长长地摇晃着，看上去颇有几分诡谲，伴随着祭词的吟唱声，竟让人生出一种莫名而诡异的兴奋感。
鲜红色的血液顺着祭坛地上的浅浅沟壑蜿蜒流淌着，没多久便凝固成了暗红色，像一幅古怪而潦草的画。
被绑缚在木桩上的人牲早已经没有力气叫喊了, 他的喉咙里呼哧呼哧喘气，像是破了的风箱, 声音粗哑难听, 大片大片的白色热气从口中吐出来, 在寒冷的夜色下分外显眼, 很快便消散了。
姒幽就这么打量着他，手中的羊角小锤仍旧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铜磬, 应和着祭词的吟唱, 眼里没有一丝情绪, 如同被冰雪覆盖住了一般，只是那些狂热的“鬼怪”们没有一丝察觉。
祭词吟唱完毕，姒幽扔下了羊角小锤, 缓步走到祭坛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柴堆, 足足有半人高, 这些柴都是浇了油的，纵使在这种潮湿的大雪天气，也能燃烧起来。
姒幽举起火把，往那柴堆中掷去，呼啦一下，火苗蹿了起来，整个柴堆被点燃了，映亮了夜空，也将“鬼怪”们的面具折射出明暗不一的阴影来。
姒幽回到供桌旁，那里摆放着一个陶罐，罐里装满了水，她端着那陶罐，绕着火堆一边走，一边以手蘸水，洒向祭坛四周，口中吟唱着晦涩难懂的礼文。
直到三遍过后，姒幽停下，将陶罐中的水全数泼入了火堆之中，只听嗤啦啦几声爆响，那火堆的火苗竟然再度蹿高了！
人群纷纷跪下，他们再次高声吟唱起祭词来，歌颂着母神，以一种虔诚无比的信徒姿态。
姒幽冷眼旁观着，仿佛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冰冷的目光自人群中慢慢逡巡而过，最终望向那熊熊燃烧的火堆。
一声费力的喘气在角落中响起，这并没有打断祭祀礼，也没有引起族人们的注意，他们依旧跪拜着，口中高声地吟唱。
但是紧接着，喘气声与咳嗽声同时响起，接二连三，从人群中的各处传来，甚至有人咚地一头栽倒在地。
这下所有的人都发现了不对劲，祭词吟唱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他们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站起来，看身量是个妇人，她转过身去，刻意压低的声音很沉：“怎么回事？”
一个尖细的嗓音答道：“有人晕过去了。”
妇人很是不悦，道：“拖出去，不要打断祭祀。”
话音才刚落，又是咚的一下，接连响起，这一会同时晕了两个，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在最重要的大祭祀礼上出现了这种诡异的事情，恐惧和惊疑一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难道真的是母神降罪了吗？
空气一片死寂，唯有那巨大的火堆依然在哔哔啵啵地燃烧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整个祭司堂静得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正在此时，“当啷”一声清脆的声响就显得尤其突兀了，霎时间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地往祭坛上方看去，望见了极其恐怖诡异的一幕情景。
却是替人牲刺面剖腹的执刀人，她不知何时已扔了刀，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喉咙，用力之大，十指几乎深深陷入了肉中，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脖子给拧断一般。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是一个窒息的人在拼命地汲取空气，可是却无济于事，无论她如何用力，空气依然越来越稀薄，脖子上青筋暴起，她嘶声叫着，分外恐怖，仿佛地狱里爬上来的鬼怪，令人脊背发寒，从头凉到脚！
几乎没人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呆住了似的，望着执刀人古怪的动作，在她甚至开始试图用指甲抠挖自己的喉咙时候，总算有人反应过来，正是之前发问的那个妇人，厉声道：“拉住她！”
这一次她忘了掩饰自己的声音，姒幽一下便听出来了，那个人是三长老。
三长老一发话，自然是有人听的，几个族人立即冲上去，将执刀人的手脚牢牢抓住，哪知那执刀人不知发了什么疯，力气竟然极大，两下便甩开了抓她的人，她自己也因为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像咆哮的野兽，手指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抓到了那把刀，往脖子上大力一送，只听噗嗤一声，无数滚烫的鲜血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溅起足足一丈之高。
浓重的血腥气霎时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几乎在场所有的族人都呆住了。
大祭祀礼上竟然出了这种怪异可怖的事情，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寒意一瞬间侵袭了每个人的心底，空气一片死寂。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动了，是姒幽，他们的新任祭司。
姒幽慢慢走到那死去的执刀人身旁，低头端详了许久，然后伸出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揭下了尸身戴着的面具，通明的火光让一切都无所遁形，那人的面孔无比熟悉，竟然是一向以温和待人的大长老。
“啪——”的一声响，姒幽将面具轻轻扔到了一旁，她打量着死去的大长老，那双眼睛还兀自瞪大着，神情恐惧，嘴唇乌紫，面孔涨红，看上去颇为可怖。
时隔六年，姒幽终于看清了鬼怪们的脸孔，如此熟悉，如此平常，她们甚至还对她善意的笑过。
一边笑着，一边挥起了锋利的屠刀。
旁边再次传来嗬嗬的喘气之声，不同的是，这次不止一个人，几乎所有的族人们都感觉到了，空气仿佛越来越稀薄，令他们无法自如呼吸。
喉咙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堵住了一样，无论他们如何用力，都没有办法呼吸到一丝丝新鲜的空气，这令人忍不住想要用什么挖开喉咙，好使得空气能够顺利进入。
直到这时，他们才终于感受到了执刀人那时的绝望，然而已经太迟了！
不少人因为太过用力，甚至把脖子抠挖得出了血，仿佛这样才能使得他们好受些。
人们陆陆续续地反应过来，祭司堂有古怪，他们顾不得大祭祀礼了，纷纷起身往外面跑去。
哪知到了大门前，却发现门早已经被反锁了，大门紧闭，无论如何都无法打开，他们被困住了！
这是一场早有准备的谋杀。
同时，也有人注意到了祭坛上的新任祭司，与在场所有人都不同的是，她至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异样，这下再傻的人都知道了不对。
三长老大力地喘着气，眼珠凸起，里面弥漫着猩红的血丝，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狠狠地瞪着姒幽，费力地道：“是……你！”
姒幽低头望着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一尊无喜无悲的神像，打量着阶下之徒的狼狈，片刻后，她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也是冷的，未曾达到眼底，轻声道：“是我。”
她往火堆的方向走了几步，将手中一直握着的，象征着祭司地位的权杖毫不迟疑地抛入了火中，就像是抛掉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
姒幽声音清冷，不大，却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久到她快要麻木了。
三长老的声音颤抖而惊恐，她大力地喘着气，紧紧追问道：“你把……蛊……嗬……蛊虫……嗬嗬……下到哪里？”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淡淡地道：“蛊虫就在火里面。”
蝼蛊有剧毒，中了的人会窒息而死，若将它的尸体炮制之后，研磨成粉，投入火中，毒气则会立刻挥发蔓延，顺着空气进入人的五脏六腑，可谓防不胜防，蝼蛊少见，就连姒幽也是从家中的古籍上看见的，花了无数的心血，才培养出来这么一只，等的就是今日。
三长老跌跌撞撞冲上祭坛，伸手抓住姒幽，嗬嗬喘气，逼问道：“蛊引……蛊引给……”
姒幽挣脱手，冷冷地道：“没有蛊引。”
她说完，甚至笑了一下，恍若山巅的雪莲初绽，又如山林间的精魅，美得令人心惊，然而看在众人眼中，不啻于地狱修罗！
姒幽退开一步，一字一顿地道：“我本就要杀你们，怎么会留下蛊引？”
她的眼神冷厉，有如冰雪覆盖一般，质问道：“六年前你们举行那一场大祭祀礼时，可有想过今日？”
有人忍不住嘶哑喊道：“那不关我们的事！是……母神的旨意！”
“没错！”
紧跟着有人附和道：“谁敢违抗母神？”
姒幽目光幽冷，神情冷漠，慢慢地道：“那今日之事，也将是母神的旨意。”
“你敢！”
三长老厉声喊了一句，她哆嗦着声音，还不忘威胁道：“姒幽，你身上有……怀梦蛊！”
“我们死了，你也活不了——”
闻言，姒幽冷冷一笑，眼底毫无情绪，她淡声道：“那就请诸位先行一步吧。”
她说着，一脚踢向那火堆，铁架轰然倾倒，无数燃烧的木柴四散滚落，火星争先恐后地升腾起来，如同最绚烂的烟火。
蝼蛊的毒蔓延的速度奇快无比，就在几息之间，便有人接二连三地倒地，痛苦地死在了窒息之中。
空气中到处都是费力的喘气和呻|吟，渐渐归为安静，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个挺拔的男子身影，他正朝这边走过来。

第29章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木柴, 火渐渐熄灭了，青烟四散, 分外呛人，姒幽站在祭坛上, 看着下面的族人们一个个渐渐地停止了挣扎。
空气寂静无比, 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眼望去，仿佛来到了人间炼狱，叫人心生恐惧。
大仇得报，姒幽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 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 身形看上去分外纤弱而清瘦, 让人不由想起了脆弱的花茎, 轻轻一碰就能将它折断。
脚步声停了下来，姒幽慢慢转身, 果然看见了赵羡，男人正站在祭坛下面，仰头看过来，光线晦暗，叫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姒幽望着他，道：“你走吧。”
赵羡不答，反而走上了祭坛, 在她面前停下, 问道：“你怎么办？”
“我……”姒幽有一瞬间的迷茫, 这种事情她还从来没想过，此时赵羡问起，她顿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闻言，男人便笑了，他拉起姒幽的手，清脆的银铃声在空气中回荡，将一个什么小东西放入了少女的手心，他轻声道：“那就跟我走吧，我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那里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姒幽低头看了看，然后怔住了，竟然还是那只蛐蛐儿，泛着黄的竹叶看起来有些旧，在火光的映照下，竟平添了几分温暖的色彩。
他说：“不必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听了这话，姒幽那颗茫然的心却奇异般地安定下来，她慢慢收拢纤细的手指，将那只陈旧的蛐蛐儿握在了手心，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在这寒冷的雪夜中，让人觉得温暖无比。
少女不知道的是，这一句短短的承诺，男人将会用他的整个余生来践行，呵护着她，将她放到了心底，一生珍藏。
火光骤然腾升而起，映亮了夜空，远远望去，绚烂无比，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他们好奇地纷纷凑过去看，却发现火光的来处是祭司堂。
一个孩子惊讶道：“好大的火啊。”
“是大祭祀礼上的火！”
“是我阿爹烧的。”
“我阿娘也在！还有祭司大人！”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高声攀比着，无知无觉，倒是今年没参加大祭祀礼的少年和少女们有所察觉，他们毕竟要大一些，有人迟疑道：“我觉得那火怪怪的。”
“我也觉得，往年的大祭祀礼上没有这么大的火。”
一人建议道：“要去看看么？”
其他人犹豫着：“不了吧？我们不能靠近祭司堂，叫我阿娘知道了，要打人的。”
姒眉站在人群里，她拧着纤细的眉，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片刻后，她咬咬牙，拔腿往祭司堂的方向跑去。
其他的孩子们立即高声劝阻道：“哎！姒眉！”
“拉住她，她去祭司堂了！”
“不能去的，会触怒母神！”
“快去拦着。”
于是孩子们一窝蜂追着姒眉跑，想要将她拉回来，然而没多久，祭司堂就近在眼前，望着那冲天的火光，所有的孩子们都惊住了，目瞪口呆。
“祭司堂，起、起火了！”
姒眉脸色苍白，她拼命地去推祭司堂的大门，高声叫喊道：“阿娘！阿娘！”
“阿幽姐！”
“阿娘你们在哪里？！”
大门被捶得松动了，轰然往里面倒下，冲天的火光涌了出来，照亮了孩子们一张张煞白的脸，像一群惊慌失措的小动物们。
这火一直烧到了天亮方才停歇，青烟飘散在凌晨的天空中，莫名凄清，姒眉顾不得许多，冒着危险钻入了祭司堂，进去的那一刹那，她整个都惊呆了。
断壁残垣，偌大的祭司堂被烧成了废墟，祭坛上的石鼎也裂成了两半，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烧得焦黑的人骨，层层叠叠地铺开，如同人间炼狱。
……
下了雪之后，天气便放晴了，金色的阳光自山巅落下来，洒向了整个大秦山，入目尽是皑皑白雪，连路也找不见了。
王大根是一个猎户，家住大秦山的山脚下，这是他入冬后最后一次进山了，再过一阵子，天气更冷，到时候大雪封山，想进去就只有等到来年雪化了。
年关还没过，即便天气恶劣，他还是打算进山碰碰运气，免得今年过年揭不开锅，自家婆娘又要哭了。
王大根今日运气很好，进山就看到了一头鹿，他顿时来了精神，那是一头公鹿，体型不小，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若是抓到了，今年是不必发愁了。
他追着那鹿进了山，哪知那鹿狡猾得很，王大根几箭都没射中，不由急了，怎么也没法眼睁睁地看着这鹿跑了，不知不觉，就追了很长一段距离，不成想，最后还把鹿给追丢了。
他气得很，却又没办法，只得打道回府，哪知没走几步，便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踏过了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大根打猎多年，一双耳朵很是灵敏，他听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大家伙。
可……这大家伙的动静又有些不太对劲，他还从没听过山里哪种动物是这么走的。
他心里泛起嘀咕，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自腰后拔出箭来，摆出架势，一步步，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朝前面走去。
前面是一个山谷口，这里头一般都是大型的兽类的巢穴，比如熊瞎子这种，王大根屏住呼吸，只等那猎物冒头了。
正在这时，一点黑影探了出来，王大根心里一激动，手一抖，箭脱手飞出，朝那东西破空而去，发出咻然一声。
然而等王大根一看清对方真面目，心里咯噔一声叫糟，那竟是一个人，他下意识大喊道：“让开！”
岂料那人也是身手了得，随手一挥，便将那利箭打偏了准头，咄的一下，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树干上，箭尾的羽毛犹自轻颤着，久久不息。
王大根立刻大松一口气，老天爷，吓死个人，他方才还以为要射到人了。
那人是个青年男子，生面孔，看穿着不像是猎户农人，王大根怎么也没想到这时节竟然还能在山里头碰到人。
他走上前去，关切问道：“这位郎君，是我鲁莽了，方才没伤到你吧？”
那青年男子摇摇头，笑笑道：“无事。”
“那就好，”王大根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使使劲儿，将树干上的箭拔了出来，一边往布袋里装，一边问道：“郎君怎么这时候进山？山里的雪还没化呢。”
青年男子顿了顿，答道：“家父病了，需要一味老山参入药。”
“哦，”王大根立刻明白了，想来也是家境贫寒之人，不免心生怜悯，他劝告道：“那你得等入了春再来，这时节雪厚，不好找。”
“只能如此了，”青年男子点点头，又道：“我正准备下山去，只是不记得来路了，能否请老大哥捎我一程？”
闻言，王大根立即拍拍胸膛，爽快答应道：“这个没问题，你跟着我走便是。”
青年男子点点头，让王大根稍等片刻，他回身入了那山谷，不多时，竟然又带了一个人出来，王大根打眼一看，顿时惊了，那竟然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
“这位是……”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道：“这是拙荆，我入山寻药，她不放心，非要跟着一起来。”
“哦，”王大根恍然大悟，不疑有他，又不自觉多看了那少女一眼，他长到如今，从未见过生得这般美的人儿，皮肤比那山间的冰雪还要白，眼睛幽黑澄澈，让人与她对视一眼，便会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来。
这样的人儿，说是天上的仙子都不足为怪。
不过王大根是个老实人，他只看了那一眼，便不敢再看，匆匆移开了视线，对青年男子道：“那咱们这就走吧，这里已是大秦山的深处了，就是我也不敢再进去，你们能找到路出来，实在是走运。”
青年应和道：“确实是。”
“我叫王大根，还未请教郎君名姓？”
青年微微一笑：“在下姓李，单名一个羡字。”
这两人正是离开了巫族的赵羡与姒幽，大秦山确实不负其名，若不是有姒幽的蛊虫领路，恐怕他们早就不知道迷路到哪里去了，走了整整三日，才总算摸到了这里，岂料因为天气太过寒冷，那蛊虫冻死了，若不是遇到了这个猎户，恐怕想顺利离开还有些麻烦。
姒幽听着赵羡与那个陌生人说着音调奇怪的话，她虽然听不太懂，但是也明白赵羡是在与对方寒暄。
从巫族出来时，他们收拾了一些需要用的行李，姒幽并不怕冷，相反，她还很喜欢下雪的天气，到处都是皑皑的白雪，看上去没有一丝阴翳，就连阳光都是通透的。
赵羡牵着姒幽的手，不时提醒她小心脚下的雪坑和石头，王大根见了，只觉得这对小夫妻感情很好，遂笑道：“郎君不是本地人吧？”
赵羡答道：“不是。”
王大根：“听口音便觉得不像，难怪敢大冬天的自己进山呢，这大秦山啊，寻常猎户都不敢进去太深，怕出不来。”
他说着，忽然觉得眼前有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往旁边的林子飞速窜了过去，竟然又是那只鹿！
王大根内心一阵激动，他立即拿出弓箭来，却听赵羡道：“老大哥若是信得过，我来替你。”
王大根听了，联想到对方当时一下便挥开了箭的场景，立即爽快道：“那就劳烦你了。”
赵羡接过来，弯弓搭箭，那鹿原本已跑远了，大半个身子都钻到了树后，若准头差点的，只能射到树上去，还会将鹿惊走。
王大根心里不由捏了一把汗，姒幽望着他，只觉得自打拿上弓箭的那一瞬间起，赵羡整个人浑身的气势便倏然一变，凌厉无匹，就如他射出的那一箭。
“咻——”
一箭即中。

第30章
傍晚时候, 王大根扛着一头鹿，步履分外轻快, 满面喜色地进了家门，扬声唤他的婆娘过来。
姒幽一面跟在赵羡身旁, 一面略有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房屋, 与巫族样式很不同, 这种屋子是她从没见过的。
屋子里出来了一名中年妇人，大约是那猎户的妻子，见了生人先是一愣，才小声与王大根说了几句什么。
王大根把赵羡两人介绍一番, 又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把赵羡大力夸了一通, 妇人面上露出点笑意来, 连连向赵羡道谢。
赵羡连声道不用，王大根便道：“天色不早了, 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让李郎君与他的妻子住下，明日一早，我找山子借辆车，送他们入城去。”
“好，好。”
妇人答应下来，引着赵羡两人往屋里让, 殷切笑道：“天冷得很, 烤烤火, 暖和暖和身子吧。”
姒幽望了她一眼，并不明白妇人在说什么，便没有动，妇人面上的笑便尴尬了起来，正在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将姒幽的手拉住，赵羡对妇人歉然笑道：“拙荆不擅与生人打交道，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嫂子见谅。”
王大根媳妇听了，这才恍然大悟，连道无妨，进屋之后，她又不自觉多看了姒幽一眼，心道，这样漂亮的人，便是冷冷淡淡的，也让人怪罪不起来，反而觉得应当如此。
屋子里光线很暗，炭盆明显是刚烧起来的，气味呛人，两个小孩正围着那炭盆，见了生人来，立即怯生生地躲进了里屋，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姒幽其实并不觉得冷，或许是体质原因，她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烤过火，一年到头，手足都是凉的。
一路上走过来，赵羡没事便会将她的手拢住，捂在手心，起初姒幽还有些奇怪，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赵羡皱着眉，道：“给你暖暖手。”
男人的手很大，能将她的一双手都包住，暖融融的温度从皮肤间传递过来，让姒幽竟也觉得有些舒服，只是赵羡一放开她，那些暖意立刻就跑光了，再次变得冰凉。
于是自此往后，赵羡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天冷的时候，他便会将自家小人儿的一双手揣着，捂在掌心，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这么捂住，不漏一丝缝隙。
大冬天的，旁的夫人小姐们都是揣着手炉，唯有晋王妃与众不同，独树一帜，她揣着晋王爷，可谓是惹人艳羡了。
此时即便是在火盆旁边，赵羡也将姒幽的双手牢牢捂住，姒幽动了动，总觉得这样麻烦得很，但是暖透了的十指此刻分外灵活，比平时要好，便懒得说他，随赵羡去了，左右没事，他想怎么捂就怎么捂。
王大根的媳妇是个能干的人，晚饭吃的是鹿肉，各色菜肴摆了一桌子，这于一个清贫的农家来说，已是丰盛到有些奢侈的地步了。
吃饭的时候，王大根一家都坐下了，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挤在一张长凳上，抱着粗陶碗，两双眼睛在桌上瞟来瞟去，显然是很馋了。
王大根取了筷子，笑着劝客，姒幽却没有动的意思，王大根面上的笑便有些尴尬，只能看向赵羡，他之前也听出来些了，这位李郎君的妻子说的不是官话，他也听不懂，根本无法交流。
赵羡低声问道：“阿幽，不合胃口么？”
姒幽却道：“他的妻子呢？”
赵羡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差点忘了，在巫族，女子的地位高于男子，所以在姒幽的认知里，一家的女主人还未来，怎么能先开饭？
赵羡顿了顿，温和笑起来，向王大根道：“嫂嫂忙了这么久，也请她来一并用饭吧。”
王大根听了，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笑道：“哪有妇人上桌吃饭的道理？李郎君不必在意，厨下有备好的菜饭，她自己会吃的。”
赵羡仍旧不动，只是笑笑：“拙荆觉得嫂嫂操劳辛苦了，若她不来一起用饭，心中甚是不安，还请大哥去请嫂嫂过来吧。”
他说话声音不大，王大根却有一种无法违逆对方意思的感觉，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来，道：“那请两位稍等片刻。”
他说着，转身去了灶屋，不多时，王大根媳妇便跟着一起出来了，等她在桌边坐定，姒幽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很快便到了夜深时候，王大根媳妇收拾出了一间房屋来让姒幽和赵羡两人住，只有一张床。
赵羡特意看了看姒幽的神色，却见她毫无异样，心里不由挫败叹气，说不定在姒幽看来，二人睡一张床，还是她自己占了便宜。
虽然这么想，但是等躺上了床，赵羡的心情仍旧是很愉悦的，姒幽解开头发，抱着一个包袱爬了上去。
赵羡愣了一下，道：“这是什么？”
姒幽头也不抬地答道：“蛊。”
赵羡：……
他的表情几乎扭曲了一瞬，好声好气道：“为何要带到床上来？”
姒幽将包袱解开，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最近天气太冷，蛊虫若长时间呆在这种温度里，恐怕会出问题，偶尔需要暖一暖。”
所以为什么要放在被窝里面暖？！
赵羡竭尽全力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深知自己无法制止姒幽的举动，因为对于姒幽来说，蛊虫远远要比他重要的多，若是必须让一方滚出去，估计姒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他滚。
赵羡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姒幽道：“你要把它们放在哪里？”
姒幽想了想，赵羡立即警惕地道：“我不想与蛊虫睡在一起。”
姒幽答应了下来，于是赵羡求仁得仁。
一刻钟后，赵羡与姒幽一人睡在床的一头，蛊虫与姒幽睡在一起，共枕而眠。
赵羡：……
他觉得之前说话的自己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姒幽的觉一向很浅，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到身旁有些动静，仿佛有人在身边，她倏然惊醒，睁开了双目，侧耳细听。
熟悉无比的呼吸声，是赵羡。
姒幽有些疑惑，这半夜不睡觉，他在做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躺着，看着男人过来，轻手轻脚地将装蛊虫的竹管一个个尽数收了起来。
姒幽心中正觉得不解，却见赵羡将那些竹管送到了床的另一头，过了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赵羡再次回来，紧接着，被子掀开了，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姒幽轻轻揽住，仿佛将她整个拥入了怀中。
姒幽手足原本是冷的，之前倒不觉得如何，如今有一个大暖炉靠过来，她的手脚下意识便探了过去，紧紧贴着赵羡。
赵羡被冰得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有退开，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了，像是要揉入骨血之中去。
这一夜，姒幽睡得很沉，再没有被惊醒，那些可怖的梦魇也没有来纠缠她，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次日一早，姒幽迷迷糊糊地醒转，天光已从窗外照了进来，在地上画出纵横的阴影，她盯着陌生的床帐看了许久，才渐渐醒过神来，意识到身在何处。
腰身被一只修长的手臂紧紧搂住，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睡醒了？”
姒幽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他，她还未完全清醒，眸子也是迷蒙的，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看上去呆呆的，眼底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单纯，对着眼前人交付全部的依赖。
赵羡低头望着她这般全不设防的姿态，喉咙不觉微微发紧，竟有些干渴，他轻咳一声，将姒幽抱起来，声音有些沙哑：“起来么？”
姒幽窝在他怀中，仍旧有些犯困，身后靠着男人结实的胸膛，这个位置正好，她懒懒打了一个呵欠，竟然又眯起了眼，仿佛一只打瞌睡的猫儿。
看样子是不打算起了，赵羡无奈，却又觉得心里软成了一团，姒幽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猫爪儿在轻轻挠着似的。
他拥着娇小的少女，略微往后退了退，拉开些许距离，准备将她再次放回被窝里去，姒幽立刻便察觉到了，懒声道：“要起来。”
说是这样说，眼睛却还是闭着的，仿佛理智已经回笼了，身体还兀自陷在那温床暖被中不肯醒来。
最后是赵羡替她穿的衣裳，长到二十年，从来都是旁人伺候他穿衣洗漱，自己来亲自伺候其他人，这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
动作虽然生疏，但是衣裳好歹穿妥当了，然后赵羡便对着姒幽一头乌黑的青丝发起了呆，颇有些无从下手，衣裳勉强能伺候，可是他不会梳头啊。
姒幽眯着眼等了半天，那人没动静了，她才睁开眼来，道：“怎么了？”
赵羡无奈道：“头发如何梳？”
姒幽盯着铜镜看了看，随手一拢，取了布条绑住，便站起身来，分外的干脆利落。
赵羡：……
他这才想起来，似乎从未见过姒幽挽发，巫族女子的发式也是异常简单，要么就如男子那般尽数束起，要么就随意披散着，或者用布条扎成一束。
簪子钗环这些首饰，仿佛与她们没有半点干系，更别说胭脂水粉了。
但即便如此，姒幽也如亭亭玉立的水中芙蓉一般，天然去雕饰，美得令人心惊。
很久以后，姒幽的一切事宜，都由赵羡亲自打理，从不假手他人，若说晋王府中哪里最清闲，则非王妃的院子莫属了，丫环们都没事干，成日里只光看着她们的王爷伺候王妃了。

第31章
王家的人已经起来了, 王大根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了姒幽与赵羡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 笑着打招呼道：“李郎君起来了？”
赵羡与他寒暄几句，又听王大根道：“等吃了早饭, 我便去借一辆车来，送二位入城去，那里有车马驿站, 郎君自可租一辆马车回家去。”
赵羡点点头, 笑道：“多谢王大哥了。”
王大根呵呵一笑, 挠了挠头，道：“没什么, 只是寒舍简陋, 招待不周之处, 还请郎君与尊夫人莫要见怪。”
他们说着话，后院那边骤然传来一声惊呼，是王大根的媳妇, 连声叫道：“这是什么东西？孩他爹！你过来！”
王大根听了, 对赵羡笑笑：“妇人家就喜欢咋咋呼呼的, 您别见怪, 我去看看。”
他说着转身便走, 姒幽微微动了动, 略一侧头, 专注地感受着后院的方向, 有一丝丝些许的异样。
赵羡见她这般，便问道：“怎么了？”
姒幽道：“有东西。”
她说完，径自朝后院走去，王家的院子不大，靠墙堆着一排劈好的木柴，从这边转过去，就到了后院，窗下放着一架古旧的石磨，此时王家一家人都站在那里，伸长了脖子盯着石磨看，就好像那石磨上头开了花似的。
王大根看了半天，道：“不就是一条蛇么？打死便是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抓，哪知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不能抓。”
王大根下意识转过头来，正对上了姒幽的目光，他有些茫然：“什么？”
姒幽重复了一遍：“不能抓。”
王大根：……
他确信自己听不懂这位夫人的话，遂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她身旁的赵羡，道：“李郎君，尊夫人是说……”
赵羡有点想笑，却又忍住了，好脾气地解释道：“拙荆是说，这条蛇有毒，不能抓。”
那条蛇通体赤红，只有拇指粗细，大概是天气太冷了，它将自己紧紧盘了起来，毫无精神，像是死了一般。
姒幽真是太熟悉这条蛇了，无数次盘踞在她的手腕上，然后毫不留情地咬下去，注入毒液。
她看向赵羡：“你将它带出来了？”
赵羡微微一笑，伸手将那赤蛇挑起来，道：“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原本从老祭司那儿把这蛇弄来，是为着姒幽身上的怀梦蛊想的，怀梦蛊三月必须要续一次蛊引，赵羡不能保证在三个月内一定能找到解除怀梦蛊的办法，所以他要做两手准备。
赤蛇虽然毒，但是它却能救姒幽的命。
在之前因为天气太冷，赤蛇陷入了冬眠之中，没有动弹，大概因为昨夜房间的温度高了些，它便醒了。
姒幽将赤蛇接过来，随手挽在手中，认真地告诫赵羡道：“这种东西，你别碰。”
赵羡眼底泛起笑意，乖乖答应：“好，我知道了。”
一旁的王家人听着他们交谈，却半个字都听不懂，表情发懵，王大根忍不住好奇问道：“李郎君，尊夫人是哪里人？”
赵羡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是从天上来的。”
王大根：……
王大根媳妇：……
到了上午，王大根果然去借了一辆牛车来，送赵羡与姒幽两人进城去，天气很冷，路上到处都是未化的积雪，姒幽坐在牛车上，往外张望着，她对这里的一切都表现出好奇来。
王大根见了她那模样，心里嘀咕道，李郎君的这位夫人恐怕当真是从天上下来的，看什么都新奇，就连农家田间找食吃的大白鹅也要多看几眼。
老牛车慢悠悠地晃着，晃了一上午，才总算进了城，因为今日天气好，又是年关将近，城里人很多，姒幽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聚居地。
耳边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人声，热闹非凡，却又无比陌生，这令她不免生出几分警惕来，她下了牛车，总觉得有许多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虽然没有恶意，却仍旧让她心生不适。
她却不知道，世人皆爱美，漂亮的人儿谁都愿意多看几眼。
此刻姒幽的眉心轻轻蹙起，表情愈发冰冷了，好似由冰雪雕就似的。
正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将姒幽牵住，温暖的热意传递过来，那些不安竟然奇迹般地被驱散了。
姒幽抬起眼，望着赵羡，道：“我们去哪里？”
赵羡笑笑：“带你回我家看看。”
闻言，姒幽望了望眼前的长街和人群，道：“你家就住在这里么？”
赵羡：“不，还有很远，等到了的时候，大概正好快过年了。”
“过年？”姒幽疑惑道：“那是什么？”
赵羡想了想，解释道：“是一个很隆重热闹的节日，你到时候便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赵羡带着姒幽到了一家当铺里，这家当铺生意看起来很好，里头客人很多，伙计们忙得脚打后脑勺，说话跟吼似的。
“说了这衣裳我们铺子里不典当，料子太旧啦！您请。”
当衣服的那人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青年，喏喏道：“真不成么？这还是上好的绸缎料子呢……”
那伙计翻了一个白眼，扯着那衣裳道：“您自个瞧瞧，瞧瞧，这都被虫蛀了几个洞了？您这衣裳是传了好几十年了吧？”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伙计说话刻薄得很，见有人笑，继续道：“您就是白贴钱咱们也不能要啊，您请吧。”
青年脸皮薄，闻言便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伙计不再搭理他，扬声道：“下一位！”
下一位便是赵羡了，当铺伙计干了这么多年的活儿，早就练就了一双势利的眼，他上下这么一瞄，赵羡穿的一身粗布衣裳，一看就不是什么有货的人，遂斜睨着眼，道：“客人要当什么？”
赵羡拿出一枚玉佩来，道：“我要当这个。”
那伙计打眼一看，眼里闪过惊色，立即伸手去拿，却被赵羡轻轻一挡，再次将玉佩收起来，道：“你做不了主，让你们的掌柜出来。”
伙计面上的神色倏然变得热情，殷切道：“请客人随小人来。”
赵羡点点头，转过身牵起姒幽，那伙计这才看见了姒幽的脸，顿时眼珠子都看直了，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赵羡皱了皱眉，眼神沉了下去，冷声道：“带路！”
伙计这才猛地回过神，欠身哈腰，万分热切地引着赵羡往后堂走，道：“您请稍坐片刻，我这就去请掌柜的来。”
不多时，那掌柜便过来了，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看起来很是和气，见人便先有三分笑相，一看就是老练的生意人，他见了姒幽，眼底闪过惊艳之色，很快又笑着向赵羡道：“公子可是要典当一块玉？”
赵羡将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道：“就是这一块。”
掌柜见了，连忙双手慎重捧起那玉，对着天光左看右看，质地通透，触手温润滑腻，雕的是麒麟踏祥云，做工精细，成色极品，竟是一块难得一见的好玉。
掌柜心里啧啧几声，他开了这么多年的当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好玉，对赵羡的态度不免又殷勤了三分，笑着问道：“客人是想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就是一锤子买卖，价格要高一些，活当则是暂时抵押，日后还要来赎回去的，价格自然也就低一些。
赵羡想也没想，道：“死当。”
掌柜心里一喜，忙道：“那且容我再斟酌一二，定个合适的价格出来。”
一般来说，这样大一点的当铺里都有专门鉴价的老师傅，赵羡点点头，道：“劳烦掌柜快一点。”
“是是。”
掌柜拿着那玉佩进了里间，里头有几个老师傅正在说话，见了他进来，便停下了，掌柜招呼道：“都过来看看，方才有位客人拿过来的玉佩。”
那几个老师傅听了，都纷纷过来看他手中的玉，一位白胡子的老师傅打眼一看，拍案惊道：“好玉。”
“成色上佳的和田玉，雕工精细老练，不知是哪位大家刻的？”
有人道：“这种玉佩上头都有记号，看看？”
“是羊山先生！”
几人听罢，立即呼啦围了过来，挨个看那玉，掌柜不懂这些，只知道羊山先生刻的玉很是值钱，便道有些忐忑道：“客人说要死当，那这玉值得多少？”
一个老师傅比了比一只手：“少说也要这个数。”
掌柜看了看，试探道：“五百两？”
“五千两！”
掌柜瞬间瞪圆了眼，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五千两，够重新买一个当铺了。
正在这时，一个老先生忽然道：“且慢，容我仔细看看。”
旁人便将那玉递过去，他小心接过，对着天光左瞧右瞧，半眯着眼，模样分外认真而凝重，等许久之后，他才谨慎地放下玉佩，道：“这个东西，我看着，好像不是一般人家里能有的。”
这老先生姓黄，于鉴玉一道上很有些名望，他这么一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掌柜道：“黄老此话怎讲？”
黄老慢腾腾地抛出了一个惊雷：“这上面有一个印记，你们看到了没有？这玉佩是皇宫里的东西。”
掌柜惊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道：“可我看那位客人的穿着很是普通，都是粗布麻料，怎么也不像是宫里头的贵人啊。”
一人道：“不会是窃来的吧？我记得前阵子，官府不是贴了榜说，外地有一个什么江洋大盗流窜到了庆州附近？”

第32章
姒幽坐在椅子上, 打量着茶盏上的精致花纹，好奇地摸了摸，触手光滑无比, 不像陶器那边粗糙。
水里泡着叶子，看上去碧莹莹的, 带着淡淡的幽香，旁边传来赵羡的声音，道：“这是茶。”
姒幽转过头望望他, 赵羡微笑示意：“你要试试么？”
姒幽仔细嗅了嗅, 确认没有危险之后, 才慢慢喝了一口气，与清水不同, 这水的味道有些清苦, 之后便觉得一丝回甘, 很是奇特。
她咬了一片叶子，慢慢地咀嚼着，满嘴都是淡淡的清香, 赵羡并没有阻止她, 反而问道：“怎么样？”
姒幽又喝了一口水, 认真道：“是苦的, 不过很香。”
“喜不喜欢？”
姒幽回味了片刻, 道：“还好, 只是觉得涩了些。”
赵羡便道：“这里的茶叶不好, 等日后我找来更好的, 让你尝尝。”
姒幽想了想，放下茶盏，摇摇头道：“不必了，麻烦。”
赵羡却笑了：“是给你的，怎么会麻烦？”
两人正说着话，那掌柜终于从里头出来了，笑眯眯道：“让两位客人久等了，是这样的，那玉实在是贵重了些，几位老师傅还在里面商量，请客人再稍微给一点时间，容他们商议完。”
赵羡皱了皱眉，他没想到只是当个东西而已，竟然要这么麻烦，他也是头一回进当铺，到底是没有经验。
姒幽却望着那掌柜，盯着他的双眼看，直把那掌柜看得心里发虚，额上都有汗意了，心道，这姑娘美则美矣，只是这眼睛实在利了点，仿佛什么都能看穿似的，叫人忍不住想要避开她的目光。
姒幽一双幽黑如墨玉的眸子盯着那中年人看，眨了眨，慢慢地道：“你在说谎。”
掌柜没听过这种奇怪的口音，一时间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脸上堆满了疑惑，一头雾水。
赵羡却是听得分明，他问姒幽道：“你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姒幽摇摇头，道：“他说得太快，我听不懂，但是他方才一定说了假话。”
姒幽十分擅长观察，当人一旦说了假话，便会有各种各样的小举动，比如下意识眨眼，表情紧绷，耳朵微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会将他暴露出来。
赵羡听了，目光如冷箭一般射向那掌柜，道：“你将玉佩还回来，我们不当了。”
他声音冷厉，掌柜额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连忙道：“客人勿恼，小店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至于玉佩，我这就去取来给您。”
他说着，急急地奔进了里间，就好像外边有什么猛兽在追赶似的，掌柜才一掀帘子进去，便被几位老先生围住，道：“怎么了？”
掌柜回想起方才那客人的神色，眼神锋利，叫人见了便心生惧意，他这腿到现在还有些发软，额上冷汗涔涔，撑着桌子好悬才没瘫倒，连连道：“不成，他起了疑心，说不当了，要拿回玉佩。”
“啊呀，”一名老师傅道：“这可如何是好？官兵还没有来呢。”
掌柜咽了咽口水，道：“我听他与那女子说话，不是这里的口音，也不知是哪里人，半个字都听不懂。”
有人一捶手心，立即道：“这就对了！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流窜过来的江洋大盗。”
掌柜飞快地摆手，紧张地道：“可别了，我心里怕得很，管他是江洋大盗还是别的什么，我这座小庙可管不了，玉佩拿来，我让他走吧。”
几位老先生见劝不住，便只得叹气，正在这时，外面一个伙计匆匆进来，道：“掌柜！官兵请来了！”
此时后堂屋里，姒幽正站在窗边，与赵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轻微脚步声，她微微皱眉，心里莫名警惕起来，道：“有人来了。”
赵羡回过头去，却见一行人自外面冲进来，提刀执戟，打头一人高声喝道：“窃贼何在？快快束手就擒！”
那当铺掌柜一溜烟从后面钻出来，指着他们二人道：“差爷，就是他们！”
赵羡嘴角抽了抽，他总是明白哪里不对了。
姒幽皱了皱眉，她即使听不懂这些人说了什么，但是那看架势与气氛，便知道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她伸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几支细细的竹管。
赵羡却将她的手拉住，冲她安抚一笑，道：“没事。”
那打头的差役道：“赃物呢？”
当铺掌柜连忙将玉佩捧给他，道：“差爷，这个是皇宫里头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他偷来销赃的。”
差役拿着那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一挥手，道：“拿下！带回衙门里等候审问。”
话音一落，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要抓了两人，赵羡一伸手，护住姒幽，口中道：“慢着。”
那领头的差役道：“怎么？有什么话，回衙门去同咱们大老爷说，带走。”
于是一行差役们雄赳赳，气昂昂，带着两人自当铺出去了，阵仗闹得很大，百姓们不由争相来看，还有人来询问当铺掌柜：“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掌柜笑呵呵道：“刚刚那两人是江洋大盗，我叫了官兵来，将他们抓住了。”
那人惊道：“就是前阵子官府贴榜的那个大盗么？”
掌柜道：“可不是？”
一众看热闹的纷纷称赞道：“掌柜果然是有义之士！”
“刘掌柜古道热肠啊！”
掌柜呵呵笑着谦虚道：“过奖，过奖，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
一名不太引人注意的青年此刻正站在店门外，缩着脖子，朝那官差离去的方向看了半天，然后慢吞吞地搓了搓鼻子，混入了人群中，眨眼就不见了踪迹。
若是姒幽与赵羡还在，必然能认出来，这人正是之前在当铺里面当衣服，反被伙计羞辱了一通的那个青年。
却说回姒幽与赵羡被官兵押送着往衙门的方向走，她虽然听不懂之前这些人说了什么，但也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眨了眨眼，问赵羡道：“我们是被抓住了么？”
赵羡神色有一瞬间的微滞，很快笑答：“没有，我们只是要去一个地方。”
姒幽望着他，片刻后，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在说谎。”
赵羡：……
很快，他们就被带进了衙门，一个年长的差役过来看了看，问打头的那个，道：“孙捕头，这就是那个在逃的江洋大盗？”
孙捕头神色松快，得意道：“可不是？”
那差役奉承道：“孙捕头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把人抓来了。”
孙捕头笑道：“还得等大老爷审问，先押到牢里头去。”
差役自然应承下来，等押人的时候，看见了姒幽，愣了一下，道：“这个……也是江洋大盗？”
孙捕头也是一愣，道：“他们俩人是一块的，大概是一起作案？等大老爷审问了就清楚了。”
那差役又瞄了姒幽一眼，心道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能是江洋大盗？
不过人是孙捕头抓的，就算这小姑娘不是犯人，大老爷审问清楚之后再放了便是，那差役欲领着两人往牢里去，正在这时，赵羡忽然问道：“你们的知府是高顺？”
孙捕头怪异地看了他一样，警告道：“大胆！不许直呼我们大老爷的名讳。”
赵羡听他这般作态，心里便立刻如明镜似的，道：“我要交代罪行，让你们知府大人来。”
闻言，孙捕头有些犹豫，赵羡又道：“我记性不大好，若再等上一两个时辰，恐怕就记不清楚了。”
孙诚当了这么多年的捕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嚣张的犯人，架子比他们大老爷还要大。
他有心想挫挫对方的锐气，但是又担心赵羡真的不招，遂对那差役道：“我这就去禀告大老爷，你将他们押去班房，等候审问。”
“是。”
衙门后堂，一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案后，长吁短叹，冲自己的书吏道：“借粮借粮，说得轻巧，再过一个月就开春了，哪儿还有粮借？前头一个流窜的江洋大盗没抓着，这会儿又是借粮借钱的，他们当我庆州府是户部的仓库呢。”
书吏不吱声，知府就继续骂娘，骂完了，把卷案一摊，道：“借他们三千石，爱要不要，写吧。”
书吏提笔就开始拟信，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人声，知府扬声道：“进来。”
进来的人正是孙捕头，他面有喜色地拱手道：“大人，卑职抓到那个江洋大盗了。”
“哦？”高顺立即站起身来，神色颇为欣喜：“怎么抓到的？”
孙捕头便将当铺掌柜报案一事细细说来，又道：“那大盗现如今就被关押在班房里，说要交代罪行，大老爷可是现在就开始审问。”
高顺欣然抚掌，这都年底了，他正愁着政绩的事呢，这不就来了？正正是瞌睡来了枕头，他马上道：“审，现在就审！”
说完，便率先出了屋子，孙捕头与书吏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班房的方向走去。
班房位置不好，里面十分阴暗潮湿，大冬天的一进去，便让人觉得如同置身冰窖之中，分外难受，白天也还点着火把，以备照明。
孙捕头开路，到了里头便扬声喊道：“大老爷来了，将那两个大盗提出来。”
“提犯人！”
高顺背着手弯腰才进了门，还未来得及直起身，便听到一个略微熟悉的嗓音道：“高府台，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高顺疑惑抬头，看清楚了“江洋大盗”的面孔，嘴角一抽，浑身一抖，噗通就跪了下去：“下官参见晋王殿下！”

第33章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明白这才抓来的“江洋大盗”怎么就成了什么晋王殿下。
然而他们的大老爷见面就给人下跪了, 这还能有假？孙捕头面如土色, 噗通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 连连叩头：“卑职该死, 卑职有眼不识泰山, 实在该死！”
赵羡背着手，虽然穿着粗布麻衣，气度却仍是不凡，他嘴角带着浅笑, 对高顺道：“高府台, 这里太冷了些，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
“是，是。”高顺忙不迭爬起来，恭敬让开位置，道：“殿下请。”
姒幽望着眼前这突然反转的走势, 有些迷茫，她歪了歪头，又看了赵羡一眼, 道：“你们认识？”
不得不说, 少女的感官确实分外敏锐, 只这么短短些时间, 便能猜出端倪, 赵羡笑笑, 答道：“有过几面之缘。”
高顺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名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晋王殿下似乎十分看重那少女，便是走路的时候，也要伸手护住她，心里登时如明镜也似，不由暗骂孙捕头，就这两人也能看成是江洋大盗，那双招子是不是长到狗身上去了？
等引着两人入了后厅坐定，着人奉了茶果来，礼数做足了之后，高顺才小心翼翼地道：“下面的人办事不利，脑子糊涂，造成此等误会，实在是下官失于管教，请王爷降罪。”
他倒是没有推卸责任，一力承担了下来，赵羡望着他，其实他之前和姒幽说的没错，他确实只与高顺有过几面之缘，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比陌生人要亲近几分。
高顺的座师也是他的老师，两人算是师出同门了。
所以方才在牢里，高顺一眼就认出了他来，这事倒也是巧得很，若换了旁的官员，恐怕都不认得他，到时候堂堂一个王爷，真被当成江洋大盗押解入京，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赵羡一直没说话，高顺心里不免忐忑不安，颇有些坐不住的样子，心底暗暗叫糟，怕是要和这位晋王殿下结下梁子了。
哪知赵羡笑笑，开口道：“高府台不必紧张，贵衙门的官差也是办案心切，本王能够理解的。”
闻言，高顺心里顿时一松，吐出一口气来，早就听说这位晋王殿下脾气甚好，果然传闻非虚，他放下心的同时，连忙顺口拍了拍马屁：“王爷胸襟广阔，恢宏大度，实在令下官汗颜。”
他擦了擦额间的汗意，道：“王爷什么时候来了庆州府？”
赵羡笑道：“这两日便到了，今天才入城。”
高顺点点头，又迟疑道：“王爷这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么？下官听闻六七月的时候，便有传言说……”
赵羡抬起眼，仍旧是轻笑着望他：“说什么？”
他那一眼虽然看似轻飘飘的，高顺却不知为何总感觉到了压力，下意识答道：“说王爷路遇刺客，失踪了。”
赵羡心里冷笑了一下，口中却慢悠悠道：“此事说来话长，本王当时确实遇到了些事情，被耽搁了，没能及时回到京师。”
话到这里便停下了，高顺到底做了这些年的官，眼力还是有的，即便是心里好奇，也并不敢追问，连忙岔开话题，望向一旁的少女，道：“原来如此，那这位姑娘是……”
目光移到少女身上的那一刻，高顺立即就发觉到了这位晋王殿下眼神的变化，还有面上的神情，简直是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高顺心道，看来不管这一位是什么来头，总之以后恭恭敬敬捧着是没错了。
赵羡笑道：“这位是……是我的王妃。”
高顺暗暗嘀咕，这太庙还没进，您老就有了一位准王妃了，不知皇上知道了心中做何感想。
想归这么想，高顺面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连忙躬身垂下头，道：“原来是王妃娘娘，下官怠慢了，请娘娘恕罪。”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过去了，高顺一把老腰老骨头都快弯折了，也还是没听到这位王妃娘娘吭个声儿，哪怕是一句不必多礼也没有，他心里不由泛起了疑惑。
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却没看见上边的姒幽也是满脸疑惑，盯着高大人的后脑勺，不知他这究竟是做什么，最后琢磨了一下，猜测这或许是他们外族人特有的礼节，便看向赵羡，道：“他这是做什么？”
赵羡心里憋着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温柔的笑意，道：“他在向你问好。”
他们两人说话都是用巫族语沟通的，高顺却是半点都听不懂了，一头雾水地想，这王妃娘娘，怎么好像说的不是官话啊？
最后便听见赵羡轻咳一声，声音带笑，道：“高府台不必多礼，王妃她不懂官话，还请高府台不要见怪。”
原来是听不懂官话……
高顺直起身来，忙道：“怎么会？王爷言重了。”
他说着，又不禁瞄了那王妃娘娘一眼，问道：“不知王妃是哪里人？”
赵羡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是从天上下来的。”
高顺：……
“王爷真是会说笑。”
赵羡笑而不语，道：“如今正是年底时候，不好叨扰高府台，能否请府台大人安排一下本王回京师的事宜。”
闻言，高顺连忙一口应承下来，道：“请王爷放心，此事下官定然安排妥当。”
赵羡温声道：“那就先谢过府台大人了。”
“王爷客气了。”
高顺办事的速度确实是快，等到了下午，便找到了一条客船，正好是往京师的方向去的，他来报给赵羡的时候，面色还有些惭愧，道：“时间太紧，天气又不好，没有别的船，只能委屈王爷与他人共乘一船了，不过请王爷放心，那客船的最上层已经被下官包下了，不会有人打搅的。”
赵羡自然没有别的意见，高顺顿时松了一口气，又安排了六个身体强健的差人一路护送。
启程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天边蔓延开一片深黛色，金色的阳光将厚重的云层勾勒出奇怪的形状，倒映在远处的河面上，洒落了一层碎金似的光芒，就连岸边的积雪也变得分外漂亮。
姒幽从未坐过船，便不肯在船舱里待着，没事就在船上来回走，好奇地左右观望。
两岸都是青山，山上白雪皑皑，被淡化成一片连绵的暮色，冰冷的风自船头吹来，将衣裳都吹得往后翻起，姒幽雪白的肌肤都泛起了一丝绯红，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一口。
“喜欢？”
男子带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姒幽回过神来，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挡住了刺骨的寒风，有淡淡的温度透了过来，很是暖和。
姒幽忍不住蹭了一下，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小动物，全身心地交付出依赖，赵羡眼神瞬间转为幽深，他轻轻以拇指抚过少女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淡得几乎看不见，仔细端详，便会发现那痣透着些朱色，竟然是一颗朱砂痣。
让人忍不住想要轻轻啄吻。
然而赵羡却没有这么做，他眼眸深深，唇边带着几分笑意，道：“不怕冷？”
姒幽睁开眼，望着他，道：“你的手暖。”
旁人听这句话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是赵羡毕竟太了解她了，少女的言下之意就是，既然你手暖，那就给我暖着，这样就不冷了。
就连撒娇都是这样含蓄而矜持，却又带着十足的理所当然。
赵羡的心顿时仿佛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似的，软做了一团，宠溺道：“好，那就给你暖着。”
姒幽站直了身子，退开些，脸颊离开了对方的手，那点儿暖意立刻就跑光了，刺骨的寒风再次呼啸着吹过来，冷得彻骨。
赵羡正愣怔间，姒幽却背过身去，反手过来抓起他的手，拖过去，贴在脸颊上，示意他稳住，然后自己开始半眯起眼，看起沿岸的风景来，取暖观景两不误。
赵羡意识到了她的意思，不由哭笑不得，又觉得她这些小举动十分可爱，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做，赵羡恐怕都会把他扔出去，但是唯有眼前这人，便是她不说，他也会心甘情愿地替她做任何事。
天下间，也唯独只有这一个人，能让他如此珍重地放在心尖上。
船一路往北行驶，到了夜间，便有随行的差人捧了菜饭过来，这些都是高顺之前安排好的，菜肴精致丰盛，绝不会怠慢了晋王殿下。
姒幽在巫族里的时候就不挑食，当初赵羡把菜给炒得半生不熟，咸得能齁死人，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此时就更不必说了。
姒幽不挑食，却也不是对食物没感觉，当她发现一样菜分外好吃的时候，便停了下来，赵羡见了，问道：“怎么不吃了？不喜欢？”
姒幽摇摇头，她放下筷子，将那一碟子菜往前推了推，道：“这个好，你吃吧。”
赵羡愣了愣，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顿时一软，还有些微微的酸麻，他笑道：“你若喜欢，便多吃，日后还有的。”
他说完，也夹了一筷子，姒幽这才再次吃了起来，赵羡仔细观察了片刻，发现她是喜欢偏甜的食物，心里便暗自记了下来。
用过饭之后，就到了就寝的时间，高顺安排得很好，王爷和王妃一起出行，那自然得要一张舒服的大床了，赵羡看着那一张足够三四个人打滚的大床，很是满意。
姒幽压根就没多想，洗漱之后便爬了上去，等赵羡来时，就发现她怀里又多了一个包袱，想也不必想，那些都是装蛊虫的竹管。
从此以后，晋王爷此生最大的敌人，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王妃养的蛊。

第34章
好说歹说，赵羡信誓旦旦, 会有更好的地方安排给蛊虫之后, 姒幽这才终于同意让他把蛊虫从床上拿下去。
不过直到最后, 她仍旧不理解, 为什么赵羡就是不肯将蛊虫放在床上, 床上又软又暖, 不好吗？
她坐在床边，虽然是坐着的，语气里却自有一种别样的沉静气度，淡声道：“你若是不喜欢蛊虫, 大可以换一张床睡, 或者我换一张床。”
闻言，赵羡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立即道：“我没有不喜欢蛊虫。”
姒幽仔细望着他，赵羡便只能让自己眼底的坦诚更加真切些，过了片刻, 姒幽才相信了他的话，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愿意让它们在床上？我养的蛊虫很乖, 并不会随意攻击人, 更何况, 它们都在竹管里, 轻易不会出来。”
赵羡沉默片刻, 道：“我们这里的人, 不会将养的东西放在床上，床对于人来说是很好，但是对于蛊虫们来说，却并不一定是最好的去处。”
他说着，又道：“你也不是蛊虫，怎么知道蛊虫一定会喜欢待在床上？”
姒幽想了想，竟然无从反驳，顿时陷入了沉思中，开始思索起来，蛊虫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床。
赵羡见她若有所思，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耗费了晋王殿下毕生的智慧了，幸好巫族没有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一说，否则还不知能不能糊弄得过去。
是夜，姒幽睡在床里边，赵羡将她拥在怀里，心情既温暖，又复杂，最后叹了一口气，直到半夜方才无奈睡去。
心上人在怀确实是一件好事，可是再好，也不能天天这么熬着啊。
凌晨时分，姒幽忽然睁开了双目，无声无息，她原本是侧着的，这时轻轻动了动，转过头来，往外面望去。
赵羡一双手仍旧拥着她，力度不大不小，既不会压着她，也不会让姒幽睡熟了滚出去，姒幽这么一动，他便醒了，警觉地睁开双目，正欲开口，却被姒幽先一步伸手，压住了嘴唇。
赵羡立即意会，闭上嘴，侧耳细听，一点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有人。
船舱角落里点着一盏落地白铜灯台，此时灯油干涸，烛光幽幽，将灭未灭，姒幽的眸子被那轻微的光芒点亮，折射出如琥珀一般的光。
那脚步声渐渐近了，轻得仿佛一阵微风，来人很是小心，而且速度不慢。
噗地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灯台上的那一点光倏然熄灭了，整个船舱陷入了浓重的漆黑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寂静的空气中只能听见两个呼吸声，轻而浅淡，然后，慢慢的，姒幽听见了第三个呼吸声，往这边靠近。
船舱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道漆黑的影子迅速蹿了进来，门再次又被轻轻合上，动作奇快无比，这段期间，一丝丝响动都没有发出，可见来人的小心程度。
姒幽没动，她仍在观察那人，呼吸声渐渐近了，已经到了床边，若不是她听觉分外灵敏，恐怕此时都无法察觉到，他们的床头竟然站了一个人。
看那人身量，应当是个男子，身形颇为瘦削，否则动作也不会如此灵便了，姒幽看着他，略略倾身，在床头小心地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姒幽微微眯起眼，心道，原来是个窃贼。
正在这时，那人的动作微微一滞，他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拿起来疑惑地摸了摸，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什么，登时顾不得许多，惊叫一声，甩手便扔了出去。
“嘶……”
蛇吐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角落传来，大概是赤蛇被他这一扔，给摔醒了，那窃贼惊喘一口气，却听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幽幽地说了一句什么，音调古怪，却是从未听过的话，映衬着这漆黑死寂的夜色，愈发诡谲。
好似从地底下传来的一般，叫人听了不由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赵羡坐起身来，向那人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妄动，那蛇就在你脚旁边，若咬一口，药石无医，只能把你扔到江里喂鱼了。”
那窃贼顿时僵住了，果然不敢再乱动。
加了灯油之后，房间的灯烛很快再次亮起，整个室内被照得通明，果然地上有一条赤红色的小蛇，正趴在那窃贼的脚边，仿佛随时都会探头咬一口。
那窃贼是背对着姒幽的，看上去似乎是个年轻人，穿着深色的衣裳，姒幽披衣下床，赵羡正放下火折子，见她赤着一双雪白的足走下来，立时皱了皱眉，道：“阿幽，穿上鞋。”
姒幽低头看了看，随意地蹬上鞋，动作十分敷衍，令赵羡心中颇是无奈，姒幽却转到那窃贼身前，看清楚了他的脸孔，纤长的眉轻挑，道：“我见过他。”
那青年原本垂着头，听见这古怪的口音，不由抬起眼来，望见了姒幽，整个人顿时愣住了，眼底闪过惊艳之色，看上去呆呆的，半晌都没回过神。
赵羡见状，眉心不悦地皱起，斥责道：“乱看什么？”
青年只好又撇过头去，哪知姒幽竟然又跟着转过去，一双如墨玉般清冷的眸子盯着他看。
青年的脸顿时涨红了，竟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半夜偷着进来摸东西的梁上君子。
赵羡的脸黑沉如锅底，姒幽却压根没注意，对他道：“我们当时在那个很多人的屋子里的时候，他也在，拿着一件衣裳。”
闻言，赵羡微愣，立即便想起来了，姒幽说的是那个当铺，当时确实有一个青年，拿了一件衣裳去典当，反而被当铺伙计嘲笑了一通。
赵羡微微眯起眼，走到那青年面前，问道：“你是跟着我们上船的？”
青年撇开眼，不与他对视，口中喏喏道：“什么跟着你们上船的？我不知道……我要去东山探亲，才坐的这条船。”
赵羡几乎要冷笑出声了，他上下打量那青年，慢慢地道：“听闻庆州府来了一个流窜作案的江洋大盗，我看你就挺像的，南方口音，行动也甚是熟练，想必行窃的经验很足……”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果然见那青年面上有一闪而逝的惊色，这下他心底几乎敲定了，这青年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江洋大盗，再不济也是一名惯犯。
也实在是运气不济，居然偷到他们二人头上来了。
姒幽弯下腰，将地上孤零零的赤蛇捞起来，随意缠在手腕上，这赤蛇原本是老祭司养的蛊，都说物肖主人，如今老祭司已死，它从前有多嚣张，此时就有多畏缩。
动物向来便是十分敏感的，它能够感觉到面前人的威胁，所以完全不敢动，任由姒幽将它缠成了一条麻绳，简直是要多乖就有多乖。
那青年惊奇地看着姒幽的动作，小声呐呐道：“这蛇是你养的么？”
姒幽听了，便看向赵羡，道：“他在说什么？”
赵羡看了那青年一眼，解释道：“他问这蛇是不是你养的。”
青年又道：“这蛇很毒的，若被它咬一口，不出十息便会死去，你……你最好不要养了。”
赵羡长眉一挑，道：“你见过这种蛇？”
青年不说话了，紧闭着嘴，一副不想与赵羡对话的模样，赵羡见他这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感情是惦记着姒幽呢，于是冷笑一声，叫了随行的差人来，当着那青年的面，吩咐道：“此人行窃，或许正是那个江洋大盗，先把他捆起来，仔细看好了，等到了京师，即刻押去顺天府审问。”
那几个差人惊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连连告罪之后，这才将那青年牢牢捆了，带下去了。
这场风波就此平息，船沿着河流一路行驶，终于赶在了年前，驶入了京师的东城码头，停靠在岸边。
这几日天气尚好，阳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年关越近，码头上到处都是商船与客船，熙熙攘攘，挤成一片，大概是因为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所有人都很忙碌。
六个差人分为了两拨，其中三人押送着那青年窃贼去送官，另外三人便护送着姒幽与赵羡两人去往王府。
他们办事到底还是利索，很快就租了一辆马车来，请两人上车，不多时，马车便辚辚行驶着，往王府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车帘就没有放下来过，姒幽举着那车帘，一边往外看，见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是没见过的。
赵羡见她这般，索性替她将车帘挂了起来，车窗大开，能将外面的景致尽收眼底，于是，外面也就能清楚地看见了车内的人。
一旁的酒楼雅间内，数位年轻公子正聚集在一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有人忽然道：“乾之，你在看什么？”
另有一名年轻公子笑着打趣道：“是看到了什么美人儿？”
那被称作乾之的青年身着蓝色衫子，气度不凡，一看就知其出身非富即贵，他听了朋友们的话，并不反驳，目光仍旧望着楼下，欣然道：“倒叫你说对了，方才还真的见着了一名美人。”
“在哪里？在哪里？”
一群人蜂拥着挤向了窗边，探头往下张望，却见一辆马车哒哒远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没了踪影。
“没见着美人啊。”
“乾之兄给指一指。”
众人催促着，温乾之笑笑，道：“就在方才那马车上，都走远了，如何还能看到？”
于是众人唏嘘不已，分外遗憾，温乾之却不禁回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来，少女身着素白的衣裳，坐在窗边，表情清冷，却又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意味，就仿佛初冬里的第一片雪，降落在了这繁华的红尘人间。

第35章
马车一路行驶到了王府门前, 却见大门紧闭, 门前冷落, 三名差人面面相觑, 最后派了一人上前敲门。
老半天过去了, 那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老仆探出头来, 瞄了差人一眼，警惕问道：“做什么的？”
差人连忙道：“在下乃是庆州府府衙差役, 奉知府大人之命，护送晋王殿下回京。”
“什么？”老仆怔了一下，睁大眼震惊道：“王爷回来了？”
他连忙将大门拉开, 一边往外张望，一边颤颤追问道：“我们王爷在哪里？”
差人让开些, 露出门前的马车来, 正在这时，赵羡下了车马，唤了那老仆一声：“张泰。”
老仆浑身一震，见了自家主人, 登时老泪纵横，连忙迎过来，声音哽咽道：“王爷, 您可算是回来了！”
紧接着, 他便看到他家王爷站在马车旁, 扶下了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 张泰打量几眼，才面带疑惑道：“王爷，这位是……”
赵羡分外平静地道：“这是我的王妃。”
张泰：……
失踪半年的晋王回来了，不止如此，他还带回了一名王妃，不多时，整个王府都被惊动了，下人丫环们纷纷跑来看王府新的女主人。
然后他们便发现，这位王妃在说什么？
好像没人听得懂？
姒幽看着厅外那些佯作打扫，实则趁机偷偷瞄过来的人，眉心微微蹙起，对赵羡道：“你家里有这么多人？”
赵羡嘴角抽了抽，看了那一圈悄悄围观的下人，解释道：“家里房子太大，我一人打扫不了，便请了许多人来帮忙打扫。”
闻言，姒幽想了想，道：“我可以送你一些食尘蛊，养些时候，就不大需要打扫了。”
赵羡点点头，笑道：“这样也好。”
于是旁的丫环下人们看着他们的王爷与新王妃说笑，一头雾水的同时，也完全不知道，他们王爷随口就把他们的差事给轻飘飘地缷去了。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王府的丫环们都只能去做一些粗重活儿，譬如整理花园，打扫庭院，甚至修整房屋，至于擦擦地，抹抹桌子这种轻快活计，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晋王一回来，没出半天，京师的大部分人都收到了消息，立刻有无数拜帖纷至沓来，如雪片一般飞入了晋王府中，门房收了老大一摞，差点要放不下了。
然而晋王却没有时间搭理他们，宫里方才来了旨意，他得即刻入宫去，参见他的父皇，再去后宫给皇后与太后请个安，说说这半年来的遭遇，晚上说不得还要在宫里用膳，与他那些兄弟们拉扯一番。
赵羡想了想，问姒幽道：“下午我会出去一趟，大抵晚上才会回来，你要一起么？”
姒幽道：“是去哪里？”
赵羡答道：“去见我的父母。”
“不去，”姒幽淡声道：“你自己去便是了。”
她拒绝得非常直白，毫无商量的余地，最后赵羡到底是没有带她去，一来，觉得还未到时候，二来皇宫规矩甚多，他担心姒幽不自在。
赵羡想把路都铺平坦了，让姒幽什么都不必想，也不必烦忧，更何况，暗处还有心机叵测之人，他不想让姒幽进入那些人的视线之中。
进宫之前，赵羡便将王府中的管家叫来，仔细叮嘱了一番，姒幽要如何便如何，一切顺她的心意来，绝不能让她有半点不高兴。
老管家是自打赵羡离宫建府邸的时候就跟着的了，人精一样，听了这番嘱咐，哪里还不明白新王妃对他们王爷的重要性？连连答应下来，就差指天发誓了。
赵羡很是满意老管家的眼力劲，又与姒幽说了几句，便离开了晋王府，进宫去了。
他一走，丫环下人们便都松了一口气，心思都再次活络起来，毕竟她们这还是头一回见到王妃，好奇总是在所难免的。
姒幽坐在花厅里，目光落在桌几上的美人瓶上，细白的瓷器，上面绘着精美无比的花纹，这些都是她没见过的，便多看了几眼，眼底有着不加掩饰的专注与好奇。
她观察花瓶，下人们就观察她，新王妃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素白的粗布麻衣，那料子一看就很差，是王府的丫环们都不会穿的，好在洗得干净，叫她穿上了，也自有一番气质。
一个小丫环悄悄道：“王妃穿的衣服样式好奇怪。”
“是呢，”另一个丫环接道：“而且她没有挽发。”
“为何不挽发？也没有插簪子和钗子。”
“啊呀，”又有一个小丫环眼尖，小声道：“王妃没有穿耳。”
听了这话，所有的丫环们都立刻去看，果然见姒幽的耳垂白嫩无比，如婴儿一般，却没有穿洞，显然是没带过耳珰的。
一群丫环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疑惑，连耳珰都没有带过，身上穿着又如此普通寻常，甚至到了寒酸的地步，这个王妃家里原本是做什么的？
丫环们不由开始发散思维，她们王爷失踪了半年，突然带了一个王妃回来，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
姒幽自然是注意到了那些带着探究的目光，自打她离开大秦山，来到外面的第一天起，她就收获了许多诸如此类的目光，不带恶意，也没有善意，就只是这么看着，好像她是一样什么新奇的物事。
姒幽心里一直觉得不适，不过她向来是个能忍的性子，旁人没有做得过分，她便随他们去了，她的性格在巫族中时已经过了多年的磨砺，这些小事在她眼中，简直不值一提。
好在老管家安排了事务回来，也发现了这等情况，立即驱赶了那些没规矩的下人丫环们，笑呵呵地冲姒幽躬身弯腰，道：“王妃娘娘，老奴已经让人打扫好了院子，您是否需要休息？”
一息，两息，三息……
空气中安静无比，老管家的老腰都快要酸了，仍旧没有等到他们王妃的意思，不由悄摸着抬起眼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梨花木的雕花大圈椅中早已空无一人，他们王妃不见了！
老管家还从未遇到这种情况，登时一懵，连忙转过身去找，只望见了一个素白的背影，在门廊下一闪而逝。
“哎，王妃娘娘……”老管家一下急了，提起袍子下摆连忙追上去。
却说姒幽当时确实是没有注意到老管家，因为她被另一样东西吸引过去了。
精于养蛊之人对于蛇虫一类的动物分外敏感，姒幽便是如此，隔了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那些小东西们的存在。
这是一种旁人及不上的天赋，便是巫族人都鲜少有达到她这种境地的，姒幽对于细微的东西分外敏感，她看见的，听见的，和嗅到的都与普通人不同。
她顺着那感觉往外走，从花厅出来便是一道长长的游廊，院子里种满了梅树，此时盛开了无数的梅花，积雪早已化了大半，却仍有残余的雪水凝结成冰，映衬着怒放的寒梅，分外美丽。
姒幽下了游廊，穿过那些梅树，前面中了许多花木，只是寒冬之际，大多凋零枯败了，一池枯荷看上去颇有些凄清之感，姒幽就在那池边停了下来，探头往下看去。
老管家追上来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他们的新王妃正趴在池边低矮的栏杆上，大半个身子俯下去，让人觉得轻轻一碰，她就要一头栽进池子里去！
老管家登时惊得差点昏厥过去，老长的白胡子都要掉了，连连喊道：“王妃娘娘！娘娘不可啊！”
他顾不得别的，横穿了梅林，自泥泞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荷池边奔过去。
姒幽正伸手将那小东西从岩石缝里扒拉出来时，听见身后传来人声，她站直了身子，疑惑转头望去，只见那个白胡子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额上都冒了汗。
“呼——王、王妃娘娘……”老管家喘着气，道：“您这是做什么？这池子深得很，您当心——”
他说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停在了姒幽的手中，嘴里的话也戛然而止，姒幽见他这般，便误会对方是想要看她手里的东西，遂摊开手，道：“你要这个？”
少女纤细的五指摊开，露出掌心，那里正摊着一只蜘蛛，足足有婴儿拳头那么大，通体漆黑，还张牙舞爪地扭动着，看上去分外恐怖，老管家惊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翻着白眼厥过去……
姒幽奇怪地望着对方那副神情，好像十分害怕似的，便知道自己大概会错意了，她将蜘蛛收了回来，放慢了声音道：“你，别怕，不咬人。”
她的音调有些奇怪，但若是可以放慢着听，也能听懂几个字眼，老管家那颗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眼皮子抽了抽，还得挤出一个笑：“是，老奴知道了。”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姒幽回过头去，竟然是去而复返的赵羡，她疑惑道：“怎么回来了？”
赵羡冲她温和一笑，道：“我与他吩咐些事情。”
说完，便转头对惊魂未定的老管家道：“阿幽她听不太懂我们这里的话，你若要与她说话，须得慢慢说，意思越简单越好。”
老管家顿时傻了眼，原来他们王妃还是个听不懂官话的，他不禁看向姒幽，少女正抓着那只张牙舞爪的黑蜘蛛，翻来覆去地看，分外专注，心中不由郁卒万分。
他们王爷到底是打哪儿找来了这么个清奇的王妃？

第36章
赵羡叮嘱完了之后, 这才再次离开, 老管家愣了一会神, 才小心翼翼地放慢语气, 对姒幽道：“王妃娘娘, 您, 要休息么？”
姒幽这下听出来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了, 她想了想，问道：“王妃, 是什么？”
“我叫姒幽。”
说完，还担心老管家听不懂，口齿清晰地再次重复一遍：“姒, 幽。”
老管家：……
他哪儿敢叫王妃的闺名啊？只能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好声好气地道：“是, 是, 那您，要去休息么？”
姒幽想了想，道：“要，一间屋子。”
老管家琢磨了一下, 才从那古怪的音调里明白她的意思，心里顿时长舒了一口气，暗暗道, 终于能沟通了, 别说一间屋子, 您就算是要个十间八间的都没问题。
他面上和蔼笑着, 躬身慢慢地道：“您请随老奴来。”
老管家引着姒幽往后院走，途径所过之处，不少下人们都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探头探脑地打量着新王妃，老管家见了，立即沉下脸来，呵斥道：“都守这里看什么？活儿干完了吗？若是不想干了只管与我说，王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奴才！”
下人们挨了一通训斥，都个个缩起脖子，忙做鸟兽散开了，老管家缓和了面色，又笑呵呵对姒幽道：“您这边请，地上滑，当心些别摔着了。”
没多久就到了正院，这是晋王府最大的一座院子，四进，毕竟是主人住的，布局也是分外精巧，大到屋檐窗棂，小到花木石雕，都是无一不精雕细琢的。
等进了最里面的院子，早有一众丫环们等在那里了，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嫩生生的女孩儿们，垂手敛目，不时用眼角余光悄悄往外看，打量着她们新来的王妃娘娘。
姒幽看见了这满满一院子少女，饶是她向来从容淡定，此时也着实愣了一下，颇有些疑惑，这些人都是住在这里的？
李羡他家中究竟是做什么的，竟然会有这么多人？养得起么？
姒幽想了想，觉得这养得起养不起也不干她的事情，遂又放下了，她这副淡淡的神情，在老管家看来，却是宠辱不惊，不卑不亢。
老管家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府管家，那眼光自然是非一般的利，他们的新王妃虽然穿着粗糙，环佩首饰一概没有，脂粉未施，看似出自贫寒之家，连官话也听不懂，但是她本身就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叫人见了不由心生好感。
而王妃进了这王府，神态自若，就如逛自家后花园一般，没有露出半点失态之处，即便是看到感兴趣的东西，神色也是淡淡的，不动声色。
再看她的一双手，肌肤细腻，肤色白皙，一看就是没有做过粗活的，老管家暗暗在心里揣测着，他们这王妃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历，但是这模样，这气度，总归不是普通人家里能养出来的。
老管家却不知自己误打误撞还真的猜中了，毕竟巫族的祭司，还真不是普通人家里能供出来的。
姒幽十岁那年，被点做少祭司，自此之后，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跟着老祭司，学习祭祀或者占卜一类的事情，也并不需要像旁的族人那样去劳作，巫族需要培养一个祭司，他们当然不会让祭司去下田做活的。
姒幽极擅长养蛊一道，偶尔得了不错的养蛊材料，还可以拿去换取米粮，平日里也颇是节俭，日子不咸不淡，倒是过得去。
于是便造成了老管家的误解，他甚至开始默默猜测，新王妃是不是哪一个家道中落的富贵人家里养的女儿了……
老管家一边想着，一边轻咳了一声，下面的丫环们立刻挺直了腰杆，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老管家看见了自己。
老管家一双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是咱们的王妃娘娘，你们都是在王府里的老人，伺候王爷的日子也长了，没有个四年也有三年。”
丫环们听他说得如此慎重，便愈发谨慎，老管家继续道：“王妃娘娘初来乍到，主子有一些不熟悉，不明白的，你们要小心伺候着，若叫我发现有人偷懒耍滑，做出欺主之事，仔细你们的脑袋！”
这话说得严重了，丫环们都不由缩起脖子来，老管家冷声道：“都哑巴了吗？听到没有？”
丫环们立即齐齐应答：“是！”
老管家这回满意了，点了点头，又叫了几个丫环的名字，道：“寒璧，日后你就先管着她们这几个，贴身伺候王妃娘娘，其余的人，都还是照往常一样，该是如何，就是如何。”
一个年纪稍大的丫环轻声答应了，老管家这才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转身对姒幽道：“王妃娘娘，老奴让人领着您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她们便是。”
他说得有些快了，姒幽顿了好半天，才勉强琢磨出些其中的意思，虽然有些半懂不懂，但仍旧是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至少她听懂了一句，要让她去休息。
在船上晃了几日，睡得并不好，姒幽确实有些累了，听那白胡子老人跟几个女孩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笑着向她告辞离开了。
那些女孩们还站在院子里没动，也没声音，姒幽开始还不觉得，现在突然有些犯困了，她想了想，礼貌问道：“在哪里可以休息？”
之前那个叫寒璧的丫环连忙走上前，按照老管家的吩咐，刻意放慢了声音，轻柔细语道：“奴婢带王妃娘娘去。”
到了现在，姒幽总算是明白王妃娘娘这四个字是在称呼她了，毕竟刚刚一路过来，这四个字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些，让她下意识记住了。
或许是他们外族人对于客人特有的称呼吧。
姒幽想明白之后，便不再纠正她，只是点点头，礼貌地道：“谢谢。”
寒璧这回听懂了，颇有些惊讶地望了姒幽一眼，她自小就被卖去做了丫环，后辗转入了王府，服侍过好几个主子，还是头一回有主子跟她说谢谢。
用如此平常的语气，仿佛在对待一个与她地位相仿的人。
望着少女平静而漂亮的面孔，寒璧心里微微一跳，语气不自觉又放软了许多，道：“您请随奴婢来。”
她说着，便垂头引着姒幽往前走去，等进了主屋，撩起帘子，入了卧室，她才吟吟笑道：“娘娘就在这里休息吧，奴婢就在外边守着，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叫奴婢一声便是。”
姒幽没作声，只是把随身拿着的包袱放在了一旁的桌几上，寒璧见了，正欲替她收起来，却听姒幽阻止道：“别拿。”
寒璧一怔，以为自己冒犯了王妃，连忙缩回手，噗通跪下去，急急解释道：“娘娘恕罪，是奴婢鲁莽了，请娘娘责罚。”
她这一跪，后面的四个丫环也呼啦一下子跪了下去，一点气也不敢吭，偌大个屋子，竟如同死寂一般。
姒幽看着她们的举动，满眼都是疑惑，片刻后，才淡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发怒或者责怨的意思，倒仿佛是对她们很不解，寒璧与那几个丫环都是一怔，悄悄抬起头去看，却只见姒幽伸手将那个破旧的包袱拿起来，放在了床头，然后不再搭理她们，自顾自解开外袍，竟是预备歇息了。
姒幽实在不懂她们为什么要跪，她在族里时，只有见到老祭司和母神时，才需要下跪行礼。
跪，这个动作，在姒幽看来，它的含义该是敬畏与尊重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初初见面的几个女孩儿要跪自己。
姒幽向来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既然想不明白，那对方跪就不关她的事情了。
她有点困，想睡觉了。
王妃娘娘要睡觉，下人们肯定要帮着伺候了，怎么能让她自己来做这些事情？
寒璧心里一咬牙，磕了个头，道：“娘娘，请让奴婢们来伺候您吧。”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冲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自己上前去，正欲帮助姒幽脱下外袍，还没靠近，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挡住了，然后便对上一双幽黑如墨玉的眼眸，对方眼底满是惊异。
姒幽道：“你做什么？”
寒璧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她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总觉得有一股特别的压力，不重，却让她不敢放肆，仿佛在这少女面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逾越，否则便是不敬。
为何会如此，寒璧想不通，也来不及去想，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奴婢、奴婢帮您。”
姒幽的眉心微微一蹙，慢慢退开些，道：“我自己可以。”
她说着，不再看寒璧，兀自解下素白的外袍，搭在床头，发带脱落，无数青丝倾泻开去，散落在肩头。
姒幽从容在床上躺下，拉过一旁的锦被盖上，然后闭上了双目。
寒璧登时目瞪口呆，她身后的一众丫环们也摸不着这事态走向，一个小丫环悄悄道：“寒璧姐姐，这……怎么办？”
寒璧望了望床上阖着双目的少女，回身冲她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离开。
那破旧的包袱仍旧是被放在床头，看上去十分随意，然而这下寒璧却不敢去拿了，她最后一个离开了屋子，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床上的少女睁开了双目，她侧耳细听，过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再次闭上眼睛，这回终于安然睡去了。

第37章
却说寒璧带着几个丫鬟退出了房间, 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一个名叫明月的小丫环拍着心口道：“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王妃娘娘看起来年纪不大, 那一眼真真看到人心底去了, 我现在还记得心里发凉呢。”
她说着，还转向寒璧道：“寒璧姐姐没事吧？”
寒璧此时还心有余悸, 面上笑道：“倒还好，方才冒犯了王妃娘娘，幸好娘娘宽宏大量，未曾怪罪。”
闻言, 另一个名叫琼枝的丫环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倒觉得王妃娘娘脾气的有些大，一个破包袱而已, 有什么拿不得的？又不是要她的。”
她的语气很是轻慢, 寒璧皱了皱眉, 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明月却心直口快道：“那是主子的东西，能是随便拿的么？你现在这么厉害, 方才怎么不见站出来？”
琼枝立时瞪圆了眼：“你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 ”忍冬连忙打起圆场，生怕她们两人在这里吵起来, 劝道：“小点儿声，娘娘还在休息呢。”
琼枝翻了一个白眼, 不满地还欲说什么, 却听寒璧道：“你们忘了大管家的话了么？”
其余几人顿时都住了口,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寒璧深吸一口气，道：“娘娘是主子，咱们是奴才，莫要失了本分，像大管家说的，若有人不敬娘娘，别怪我第一个撕了她。”
她说完，便转身走开了，明月和忍冬也都紧随其后，唯有琼枝咬着下唇，既轻又狠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
却说赵羡入了宫，立即就被宫人引着去拜见皇帝，引路的太监是他熟识的，刘公公捧着拂尘一边笑道：“晋王殿下这些日子可还好？皇上他老人家可一直念叨着您呢，当初您没消息那段时间，他老人家整夜都睡不好，派了不少官兵去搜查您的下落，一直都没有线索，那几日皇上心情差得很。”
赵羡笑笑，道：“让父皇操心至此，原是我的不是。”
刘春满哎哟一声，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连连道：“都怪奴才这张嘴，王爷可千万莫要自责，这哪是能算到的事情？您自然也不想如此的。”
两人正说着话，便到了养心殿，刘春满适时闭上了嘴，掸了掸拂尘，轻声细语地对赵羡恭敬道：“您在这里稍等，容奴才进去禀报一声。”
赵羡颔首，刘春满这才轻手轻脚进了养心殿，不多时就出来，白胖的面上带着几分笑意，躬身道：“皇上宣了，王爷您请。”
赵羡点点头，踏进了殿内，养心殿是历代皇帝起居的宫室，修建得高大宏伟，进门两侧便能看见四根高大的石柱，上面分别雕刻着五爪金龙，盘绕着石柱往上，腾云驾雾，栩栩如生，怒目而视，看上去威严非常。
他自小便不是很喜欢来养心殿，单纯只是因为觉得这四根柱子上的龙有些傻气，怎么看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在这样的屋子里起居坐卧，岂不是给自己找难受？
当然，这些话赵羡是从没与人说过的，怕被弹劾大不敬之罪。
靖光帝就站在御案后，一手挽着袖子，右手里拿着一枝巨大的狼毫，正在泼墨作画，听见赵羡进来，他没有抬眼，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看上去很是心无旁骛。
赵羡先是磕了头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上面一点声都没有，赵羡只能继续跪着，等过了好半晌，才听见靖光帝的声音传来：“起来吧。”
赵羡站起身来，靖光帝已经放下了狼毫，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放着那副未完成的泼墨画，以目光仔细端详着他，片刻后，道：“这么久不见，也没见清减啊。”
赵羡：……
他低下头，从善如流道：“是儿臣不孝，父皇看着倒是清减了些。”
靖光帝摆了摆手，毫不留情地道：“不是因为你的事。”
于是赵羡默默然闭嘴，听靖光帝又问道：“这半年来，你做什么去了？连半点消息也没有？”
赵羡立即答道：“儿臣当初从徐州回来，途经大秦山，遇到了山匪袭击，迫不得已，只能逃入山林里，才得以保全性命，只是不慎之下，在山里迷了路，未能及时回京，还请父皇恕罪。”
闻言，靖光帝沉思片刻，才疑惑道：“你这一迷路，就迷了半年？”
赵羡再次沉默，道：“是儿臣无能。”
“行啦，”靖光帝一手扶着御案，道：“人平安回来就好，至于那些山匪，朕明日派人去清剿，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匪徒，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他的语气到后面倏然转沉，听起来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然后又道：“先去给你母后与皇祖母请个安，让她们放个心，晚上就在宫里用膳吧。”
赵羡应道：“是，父皇，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
晋王府。
姒幽这一觉睡到了晚上才醒来，她是被饿醒的，睡了一下午，不知今夕何夕，眼前是一片虚无的漆黑，她迷糊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
她终于离开了巫族，现在是在李羡的家中。
姒幽坐起身来，她手足一向很凉，睡了这么久，被子里还是冷的，竟让她觉得有些不习惯，前几日都是跟着赵羡一起睡的，男人体温高，贴在一块的时候，身上都是暖呼呼的，很舒服。
屋子里没有点灯，姒幽也不甚在意，径自下了床，伸手在床头摸了摸，衣服不见了？
她有些奇怪，不觉便想起前几日在船上遇到的那个窃贼来，不会有哪个贼偷偷进来，把她的衣裳拿走了吧？
大概是因为累，她今日睡得有些沉了，竟然连有人进了房间都没发现。
姒幽赤着双足踩在地上，几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外面站着一道身影，姒幽冷声道：“谁？”
那人立即回过头来，惊叫一声：“王妃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姒幽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双足站在门口，青丝披散，神色冷清无比，若枝头绽放的玉兰一般。
寒璧这么看着她，只觉得自己惊吓得快要晕过去了，这么大冷的天气，下人们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还嫌不够，她们却让王妃穿着中衣站在门口吹冷风！
寒璧顾不得尊卑有别，连忙上前扶着她往屋子里走，连连道：“娘娘您先进去，这里风大，可别冻着了。”
走了几步，她一低头，才看见姒幽赤着一双雪白的足，差点真的厥过去，这、这、这若是受寒了可怎么是好？！
寒璧立即高声唤人过来，丫环们原本就在不远处，这会儿一窝蜂钻进来，点灯的点灯，打热水的打热水，捧衣裳的捧衣裳，寒璧简直是哆嗦着一双手替姒幽披上外裳，手指触碰间，只觉得对方的皮肤冷得如冰一般。
姒幽歪了歪头，看着身上这一袭香叶红的外裳，料子细腻，触手绵软丝滑，上面用白色的丝线绣出精致漂亮的纹路，还散发出淡雅的香气，很是好闻，她声音淡淡道：“这不是我的衣服。”
寒璧忙道：“是奴婢派人替娘娘准备的，娘娘不喜欢这样式的么？”
姒幽皱了皱眉，她按住寒璧的手，强调道：“不是我的衣服，我不穿。”
“我自己的衣服呢？”
寒璧愣神了好一会，才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头大如斗，姒幽见她发呆，心里觉得这女孩奇怪得紧，便自顾自将那新的衣裳脱下来，放在她手上，又重复问道：“我的衣裳呢？”
寒璧心思电转，斗着胆子颤颤道：“您、您的衣裳，已经拿去洗了。”
闻言，姒幽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像是能洞悉了她心底的所有想法，寒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退了一步，移开了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紧接着，她便听见了王妃声音幽幽而笃定地道：“你在，说谎。”
寒璧咕咚又是咽了一口口水，她觉得自己的头沉重得几乎要抬不起来，一屋子的丫环们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姒幽仍旧固执地问道：“我的衣裳呢？”
她问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不悦了，声音也冷了几分，姒幽望着眼前的女孩子们，不明白她们究竟想做什么。
最后还是寒璧颤着声音道：“王妃娘娘，奴、奴婢这就去拿，您先披上这一件衣裳吧，莫要受了冻。”
她说着，将那件崭新的香叶红的外裳给姒阳草草披上，吩咐明月道：“你替娘娘净面梳洗，我去去就回。”
明月连忙答应下来，绞了帕子要来替姒幽擦，姒幽拒绝之后，自己接了过来，明月只好扭着手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姒幽自己洗漱。
没多久，寒璧就拿着姒幽原先的衣裳过来了，姒幽接过来，不必她们帮忙，自己很快就穿戴齐整。
寒璧这会有点摸清了这位王妃的性子，她试探着道：“娘娘，奴婢替您梳头吧？”
姒幽看了她一眼，寒璧不由有些紧张，但还是轻声细语道：“就简单梳一梳。”
她却不知姒幽是在看她们的发式，巫族的女子都没有挽过这样的头发，这对于姒幽来说，也是一样新奇的事物。
于是她终于头一次点了头，道：“可以。”
姒幽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寒璧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心道，可算是同意了，若是真让王妃娘娘就这样披头散发地出去了，大管家怕是要把她们都给扔出王府。

第38章
少女的头发很黑, 入手柔滑, 寒璧的指尖在其中轻巧穿梭, 满心惊叹, 玉梳在上面滑过, 连一丝阻碍都没有，顺滑得惊人。
黝黑的发丝映衬着姒幽雪白的肤色, 有着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不知是哪方水能养出这样精致漂亮的人儿，寒璧心里默默地想着，手上却十分熟练地替姒幽挽着发髻。
她挽的不是很繁复的发式, 没多久便好了，取了一枚珍珠攒成的珠花插上, 寒璧退开一步, 笑道：“娘娘, 可以了。”
姒幽伸手摸了摸那珠花，对她道：“谢谢你。”
寒璧起先是受宠若惊，紧接着连连摆手, 道：“是奴婢应该做的, 娘娘言重了。”
姒幽想了想，委婉问道：“李羡他什么时候回来？”
“李、李羡？”寒璧有些迷茫, 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由去看向其他的丫环们, 几人纷纷摇头, 最后还是忍冬小声道：“似乎与王爷的名讳有些……像。”
晋王殿下乃是当今皇上的第四子, 姓赵，名羡。
姒幽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明白，那个叫李羡的外族人，原来真实姓名是叫赵羡。
赵羡。
姒幽略微皱起眉来，他为什么要骗我？连名字也要隐瞒？
想到这里，姒幽心里不免升起一点不舒服的感觉，虽然不甚强烈，但是让她有些在意。
她想，她不是在意这个人，她在意的是欺骗。
他带她离开了巫族，却连自己真实的名字都不肯告诉她。
姒幽想了想，觉得仍旧不能接受赵羡如此作为，她对寒璧道：“今天谢谢你，不过我要走了。”
寒璧与一屋子的丫环们顿时懵然，瞪大眼睛，如遭雷轰。
此时赵羡还不知家里后院起了火，他正在皇宫里陪着靖光帝与皇后等人用膳，宫里的晚宴自然是极其丰盛的，赵羡却有些味同嚼蜡，他想起了王府中的姒幽，不知道此时她有没有用饭。
下人们伺候得如何？她又听不太懂官话，若是有个什么事情，也说不清楚……
一想到这里，赵羡便觉得有些坐不住了，草草吃了几筷子，神思不属起来。
晚宴上除了靖光帝、皇后与太后以外，还有其他几个兄弟，皇长兄太子，二皇兄寿王，三皇兄安王，另还有一位最受宠的皇妹乐阳公主。
赵羡原本已表现得尽量不动声色了，但在座的几位都是人精，稍微一注意便看出来了，安王笑道：“四弟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因为宫里的饭食不合胃口？”
简单一句话，在他说来却是阴阳怪气，绵里藏针，赵羡平和一笑，道：“哪里？只是久未回宫，乍一见到父皇母后，心里觉得激动欢喜，心绪实在无法平静罢了。”
闻言，安王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还欲说什么，却听靖光帝开口道：“若激动的话，那就多吃些，冷静冷静。”
太子也温温和和地笑道：“四弟能平安归来，皇兄心中甚是欣喜。”
赵羡笑了笑，晚宴的气氛又恢复了祥和，好容易等这一顿饭吃完了，靖光帝要回养心殿，赵羡想了想，仍旧是跟了上去，道：“儿臣有事，想与父皇商量。”
靖光帝瞥了他一眼，道：“早做什么去了？吃完饭才说，不怕朕克化不了？”
赵羡：……
他坚持道：“父皇，确实是有要事。”
靖光帝拗不过他，左右看了看，见前面有一个亭子，便过去坐下，两手撑着腿，道：“行了，说罢。”
赵羡便跪了下去，道：“父皇，儿臣带了一位王妃回来，未曾先禀过父皇，请父皇降罪。”
空气安静了一瞬，半晌，靖光帝眯着眼睛，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给朕听听。”
赵羡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儿臣带了一名女子回来，想让她做儿臣的王妃。”
靖光帝道：“来人，去宣太医来，朕觉得有些不能克化了。”
赵羡：……
他低声道：“父皇。”
语气里带着恳求，靖光帝看了看他，道：“你这是在通知朕，还是请求朕？”
赵羡磕了一个头，恭敬道：“是请求父皇成全。”
靖光帝没说话，他继续道：“儿臣也知道让父皇为难了，但是儿臣从小到大，没有向父皇求过什么，只有这一次，儿臣是真心喜欢她的。”
靖光帝：“你喜欢归喜欢，朕什么时候拦着你了？”
赵羡不语，他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果然，靖光帝又道：“你喜欢的那个女子，是哪里的人？”
赵羡答道：“她家住在大秦山下。”
靖光帝眉头一挑：“农户人家？”
赵羡：“是。”
靖光帝这回认真打量起自己的这个儿子来，赵羡排行第四，上头还有三个兄长，皇长子赵叡自小是作为储君培养的，次子赵瑢虽然是嫡出，但是幼时坏了腿，不良于行，好在他文思敏捷，才华出众，在士子读书人中的声望很高，三子赵振素有将才，武艺高强，十七岁便曾随军出征，屡有胜仗，唯有这个最小的儿子，表现一直平平，不大突出。
他平凡得不像是帝王家的孩子，没什么优秀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一眼望过去，完全不出挑，有时候就连靖光帝都会下意识忽略他。
就如赵羡所说，这还真是他头一次这么明白固执地给出请求，于是靖光帝便有些犹豫起来，到底要不要满足他，不过他娶的是正妃，这可不是小事，若是赵羡是要纳妾，那他娶什么小猫小狗都没问题。
他对赵羡道：“你若是真喜欢，抬进王府，封个侧妃也可以。”
赵羡却执着地道：“儿臣只喜欢她，想要她做正妃。”
这下可把靖光帝给难住了，赵羡再平平无奇，那也是他的儿子，老赵家的子孙，封了一字亲王，他娶的正妃，日后那是要写到祖庙里去，祭告祖宗的，若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俗农家女，完全拿不出手去，叫皇室的颜面何存？
日后赵羡岂不是成了他人的笑柄？
想到这里，靖光帝便道：“朕觉得不成。”
赵羡抬起头来，道：“儿臣想知道父皇为何不答应？”
“你哪里来的胆量觉得朕会答应？”靖光帝望了他一眼，身子微微前倾，耐心道：“身为皇家的正妃，至少也要知书达理，品德贤淑，她一介农家女，如何能够担得起此等重任？”
赵羡道：“儿臣来担。”
靖光帝不由嗤笑：“既然你能担，还要王妃做什么？不如你自己一个人绵延子嗣便行了。”
赵羡顿时噎住，靖光帝见他这般，便自以为说服了他，站起身来，正欲离开，忽闻赵羡又道：“天下百姓皆是父皇的子民，父皇难道是认为，农户之女就不能嫁入皇室么？”
靖光帝停住，下意识道：“古来便有门当户对之说……”
赵羡：“儿臣亦是碌碌平凡之辈，若非生在皇家，恐怕或许还高攀不上她。”
靖光帝挑眉：“可你就是生在皇家了，怎么？你还想回炉重造一番？”
赵羡却道：“儿臣能生在皇家，那是父皇的功劳，与儿臣无关，儿臣何辜？却要困受这门当户对之说，与心上人相离？”
这回换靖光帝哑口无言了，良久，他倒是被气笑了，重新坐下来，再次上下打量赵羡，道：“你竟然也有这般据理力争的时候，当真是想不到。”
赵羡立即垂首磕头：“儿臣情急之下冒犯父皇了，请父皇见谅。”
靖光帝摆了摆手，道：“行了，起来吧，天气冷，总跪在地上做什么？”
赵羡谢了恩，这才起身来，靖光帝端详着他，道：“真这么喜欢？”
赵羡：“是，请父皇成全。”
靖光帝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改日让朕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天仙似的人，把你迷得三荤五素的，门儿都摸不着了。”
赵羡眼底闪过一分恰好的喜色，道：“父皇是答应了？”
靖光帝却斜睨他，道：“朕可没说答应。”
话虽如此，态度较之前而言，到底是松动了许多，赵羡舒了一口气，眼看天色不早，便顺势告退了。
他一走，靖光帝便起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帝王仪仗摆开，绵延开去，迤逦的宫灯在夜色下散发出暖黄的光芒。
靖光帝一边走，一边道：“去打听打听，晋王带回来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刘春满连忙应答：“是，奴才明白。”
靖光帝哼笑一声，道：“半年不见，胆子都肥了许多，往日里无欲无求，微小谨慎的模样，朕还当他是庙里头供着的菩萨了。”
刘春满笑道：“晋王爷殿下向来是个谨慎人。”
靖光帝想了想，道：“他是谨慎惯了，今日这回，也不知他是打算了多久，你说他这事，朕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刘春满哪能真给靖光帝提意见，这来日若是一个不好，他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遭罪，遂揣摩着靖光帝的心思，陪着小心道：“奴才是觉得，皇上也没见着那女子，现在就下了决断，难免会草率，让晋王殿下难过，父子关系因此生分了，反倒不美，不如等来日见上一面，再做决定。”
靖光帝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理。”
刘春满立刻满脸堆起喜意，却听靖光帝又笑道：“说什么门当户对，朕那是糊弄他的，想当年太高祖皇帝打江山的时候，孝纯嘉皇后还是猎户女，住在庵子里守寡呢，他这点儿算什么？”
刘春满：……

第39章
赵羡才出了宫, 便看见了王府的下人, 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那里, 见了他，便如同看到救星一般，连忙冲了上来，赵羡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便想到, 一定是姒幽出了什么事情。
不等那下人开口，他便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道：“阿幽怎么了？”
那下人被他大力扯住了领子，一口气喘不上来，好悬没一头厥过去，随行的侍从见了，连忙对赵羡道：“王爷, 您息怒, 让他把话说了。”
赵羡这才松开了手, 那报信的下人捂着喉咙咳了半天, 连话都说不清了，大冬天的赵羡额头急得渗了一片汗意, 恨不得拎起那人摇晃几下，把憋在他嗓子里的话掏出来。
咳了好一阵, 那下人才艰难地开口道：“王爷, 王妃她、她说, 她要走。”
“走？”赵羡确确实实愣住了, 道：“她要去哪儿？”
那下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也似，惶恐道：“奴才不知道啊，只听说王妃要走，大管家拦不住，便派奴才来宫门口等着王爷您了，您快回去吧。”
赵羡立即上了马车，吩咐道：“走，马上回府。”
车夫不敢耽搁，驾着马车一路狂奔，才堪堪在一刻钟之后到了王府，车还未停稳，赵羡便一跃而下，一甩袍角大步流星地踏入府门。
此时的王府花厅内，灯火通明，姒幽站在那里，看着抱着自己腿的寒璧，满脸疑惑，她动了动腿，发现完全抽不出来，遂淡淡告诫道：“松开。”
寒璧哪儿敢松开？这若是松开，怕是自己也就活到头了，她既是惊慌，又是紧张地道：“娘娘若是有哪里不顺心，只管打骂奴婢便是，何苦与王爷置气？王爷稍后便回了，娘娘还是缓缓吧。”
她一紧张，语速便快了许多，姒幽听她说了这么多，却是半个字都没明白，只知道这女孩抱着自己的腿，是不想让自己离开这里。
姒幽眉心微微一蹙，伸手在寒璧的肩头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小，寒璧却觉得自己的肩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有些痒，还有点酥麻，紧接着，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整条胳膊都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了下来，仿佛面条似的。
寒璧惊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张喊道：“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赵羡便大步踏进门来，一众下人们见了，连忙行礼，呼啦啦跪了一地。
赵羡见姒幽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一颗提起好半天的心才总算落到了原处，松了一口气，几步上前，道：“阿幽，我怎么听说你要走？”
姒幽退开一步，赵羡牵了一个空，不禁怔住：“阿幽，怎么了？”
姒幽望着他，道：“你骗我。”
闻言，赵羡才落回肚里的那颗心又猛地高高提起，他使劲握起手心，道：“我只是……”
姒幽拧起眉，道：“你叫赵羡，不叫李羡。”
赵羡没反驳，那意思在姒幽看来便是默认了，她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外族男人为何连真实名字都要隐瞒她，难道是担心她用蛊术害他？
既然对方不信任自己，姒幽便不欲多留，她向来是个干脆果断的性格，于是道：“你在巫族帮我的事情，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她说完就准备要走，哪知被赵羡拉住，道：“阿幽，你若说的是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姒幽停下来，赵羡心里松了一口气，立即道：“我并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实在是因为另有原因，我的身份异于常人，当初会说谎，也是怕招来麻烦。”
姒幽不解：“招来麻烦？”
他们二人说的是巫族语，速度又快，一屋子的丫环们包括管家在内，听得都是一脸发蒙，两眼迷茫，赵羡冲大管家使了个眼色，老管家便立即意会，将下人们都摒退了。
等花厅里空无一人时，赵羡想了想，才解释道：“阿幽，我当时是为人所害，险些丢了性命，这才会误入大秦山里，我那时候尚不知你是巫族人，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才会说了一个假名字。”
他说着，再次上前一步，拉住姒幽，低声道：“阿幽，你要信我。”
这个解释是合情理的，姒幽能看得出他没有撒谎，心里的那根刺便就此化去，她面色也缓和了些，赵羡与她相处这般久，自然察觉到了这些变化，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姒幽道：“你日后可千万不许再骗我。”
赵羡笑了，仿佛作出重要的承诺一般，道：“此生此世，绝不会骗你。”
不可否认，他如此郑重的一句话，令姒幽才到陌生地方的不安感觉消散了许多，姒幽觉得有些饿了，她从下午睡到晚上，如今还是粒米未进。
姒幽老实对赵羡道：“我饿了，有饭吃么？”
赵羡顿时惊了一下，道：“怎么还未用饭？”
他立刻便觉得是府中的下人不尽心伺候，遂将老管家叫过来，冷声问道：“为何还未摆晚膳？怎么能让阿幽饿到现在？”
老管家慌忙道：“回王爷的话，晚膳早已摆好了，只是王妃一直说要走……”
赵羡的神色依旧未曾好转，沉着脸道：“那你们不会立刻派人来宫里找我么？”
老管家二话不说，立刻跪下来磕头认错：“是老奴的疏忽，请王爷责罚。”
赵羡心里的气还未消散，便听姒幽疑惑道：“他为何又要跪下来？”
赵羡这才想起来，在巫族里，人们是只跪祭司与母神的，在姒幽眼里，外面的人动不动便下跪，这举动确实是有些怪异了。
他只好解释了一番，告诉姒幽其中的缘由，末了又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如此，与巫族是不同的。”
姒幽蹙着眉心，道：“这样跪来跪去的，不累么？”
赵羡哑然失笑：“累也仍旧得如此。”
姒幽不置可否，很快便把事情抛在了脑后，这是外族的规矩，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晚膳已经摆好了，尽管赵羡已经在皇宫吃过了，但仍旧让人取了碗筷来，陪着姒幽一起用。
厨下早得了赵羡的吩咐，做的菜色都是偏甜，每一道都精美无比，看着姒幽吃了不少，赵羡心中这才满意。
晚膳过后，姒幽便又有了些困意，洗漱之后准备休息，却见赵羡跟了进屋，她奇怪地道：“你来做什么？”
赵羡理所当然地道：“来睡觉。”
姒幽听罢，答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门，然而她才走了一步，就被赵羡拉住，问道：“你去哪里？”
姒幽道：“我去另找一间屋睡。”
赵羡心里顿时叫糟，但面上还得强行稳住，好声好气地道：“这间屋不能睡么？”
姒幽眨了眨眼，道：“你家这样大，我们不必挤在一起睡了。”
赵羡心道，我就是想挤在一起睡啊。
但是这话却是万万不能说的，他不动声色地道：“那你晚上不怕冷么？”
姒幽：“习惯便好了。”
赵羡却道：“我怕冷，不如我们还是挤一挤吧？”
姒幽想了想，挤一起睡觉于她而言倒是没什么，只是不知道对赵羡来说，会不会有影响，毕竟他们又不是夫妻关系。
于是姒幽便拒绝了：“这恐怕不大好。”
赵羡听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姒幽继续解释道：“在我们巫族，若是未成亲的男女睡在一块，男子是会坏了名声的，日后便不会有好人家的女子娶他了，便是娶了，用不了多久也会休弃掉。”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格外认真，道：“之前没旁的人，倒是没什么，如今到了你家里，我们再一起睡，恐怕就不好了。”
赵羡登时沉默了，过了良久，他才上前一步，牵起姒幽的手，微微倾下身去，在少女耳边低声道：“那不如……你娶了我吧。”
“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睡了。”
闻言，姒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被岔到这里来，面上浮现疑惑，道：“我娶你？”
赵羡微微侧过脸来，说话时热气都呵在少女的耳边，那小巧可爱的白嫩耳垂霎时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的眸色微暗，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几不可闻的笑意，道：“对啊，阿幽，你娶了我吧。”
姒幽顿了片刻，转过头，对视上了他的眼，然后伸出如葱管一般纤细的手指，轻轻抵住了男子的下颔，稍微用力，将他推开些，漠然道：“不娶。”
赵羡的心一下子就空落落的，情绪瞬间便沉到了谷底，他不由失望道：“为什么？”
姒幽平静地答道：“你家里这样大，还有这么多奴隶，我养不起你。”
赵羡：……
他突然觉得今天与父皇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对的，要生在皇家做什么？却因为家业太大，导致他连妻子都娶不着。
最后赵羡仍旧是没有挤上姒幽的床，姒幽说不许，他到底不肯拗了她的意思，这个人，他只是想在手心里好生捧着，甚至不忍心对她说一句重话，更不要说强迫她了。
他心里舍不得。
赵羡望着眼前紧闭的屋门，不由苦笑，这一世恐怕是要栽了，想虽然是这样想，心里却甘之如醴。
院子里的丫环们面面相觑，所以，她们的王爷，今天是被王妃赶出来了吗？
很快，她们便发现，王爷不止今天晚上被赶出来了，接下来的很多很多天，王爷都是默默独守空房过的。
下人们看得都忍不住心生怜悯了，新王妃当真是很无情呢。

第40章
姒幽在晋王府里住了两日, 才总算对外面的世界有了初步的认知, 譬如为什么赵羡家里这样大, 奴仆这样多，皆是因为他家里很有权势。
所谓的权势，大概与巫族的祭司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族群更大，范围也更广阔, 族人也更多罢了。
而这两日里，晋王府的下人们也对新王妃有了一些了解，王妃听不太懂官话，与她说话时，最好怎么简洁怎么来，速度越慢越好，王妃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穿戴也是越简单越好, 王妃喜欢甜食, 王妃她还喜欢……虫子？！
主院里传来一声尖叫, 惊得树上的麻雀扑簌簌乱飞，响彻晴空, 寒璧连同几个丫鬟心里一惊，顾不得许多, 立即飞奔去往院子, 却见姒幽站在树下, 丫鬟琼枝正跌坐在地上, 面色惨白，方才的尖叫正是她发出来的。
寒璧连声道：“你怎么了？”
琼枝大喘着气，眼神惊恐，抖着声音道：“蜘、蜘……蜘蛛！”
姒幽纠正她，认真道：“这是鬼面蛛。”
她说着，扬了扬手，一只半个巴掌大的蜘蛛骤然亮了出来，色泽漆黑，甚至在日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光，那黑色中又泛着一丝绿，八条细长的腿挣扎舞动着，威风凛凛，乍一看上去，分外吓人。
除了寒璧以外，其余的三个丫鬟都惊叫起来，尤其是琼枝，叫得更厉害，让人担心她是不是要把嗓子给叫劈了。
寒璧脸色也有些泛白，但勉强还算镇静，她已不是头一次看到姒幽的这只蜘蛛了，遂低声呵斥道：“都住口，嚷嚷什么？一只、一只蜘蛛而已，还有没有规矩了？”
明月与忍冬都立即捂住了嘴，露出两双惊惧的眼眸，但好歹没再叫了，倒是琼枝，完全没听到寒璧的训诫，仍旧沉浸在那恐惧之中，拼命尖叫着。
寒璧急了，向明月两人使了一个眼色，她们便立即扶起琼枝，将她带出了院子。
姒幽只是望了一眼，便漠不关心地将目光放回了鬼面蛛身上，拿在手里仔细看了起来。
寒璧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向她靠近，口中轻声道：“娘娘，这个，就是鬼面蛛？”
姒幽听她说话，便抬起头来，点点头，递给她看，道：“你想看看？”
寒璧不是很想看，但是却又不想放过这个机会，遂努力点头，硬着头皮道：“有、有些好奇……”
姒幽没说话，只是端详着她，她在判断对方说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一对上那双幽黑的眸子，寒璧便莫名心虚起来，移开视线，心里暗暗叫糟，在王妃面前不能撒谎，她竟然忘了。
寒璧差点要把脸埋进地缝里去了，正等着姒幽揭穿她时，却听她淡声道：“给你看。”
“啊？”寒璧傻傻地抬起头来，看见少女将手递到她面前，道：“鬼面蛛有毒，你只能看，不能摸。”
寒璧立即点头，露出一个欣喜的笑来：“嗯。”
那实在不是一只好看的蜘蛛，模样狰狞，不停地扭动挣扎，还叫了鬼面蛛这么个吓人的名字，但寒璧此刻竟觉得它有些顺眼了。
鬼面蛛是巫族的叫法，蜘蛛背上有花纹，状似鬼面，便有了这个名字，这种蜘蛛浑身都是毒，只是它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不常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这一只是上回姒幽从荷池的岩石缝隙里摸出来的，当时还吓了老管家一跳。
鬼面蛛是炼蛊的好材料，姒幽今日抓它出来，就是为了给它放风的，免得养坏了。
给寒璧看完之后，姒幽便将鬼面蛛装入了一个汉白玉方盒中，蜘蛛体型过大，没法装进竹管，其他的东西也不大合适，姒幽本有些发愁，后来还是赵羡想了办法，让人从库房里找了许多器皿来，有盖儿的，没盖儿的，圆的方的，高的矮的，应有尽有，姒幽挑来挑去，选中了这个白玉盒子，是最适合用来养蛊的。
大管家看得眼皮子直跳，那个汉白玉方盒原是东山府进贡的，乃是有名的玉器大师花费了三年时间雕刻而成，整个方盒上刻的是一副仙山亭台图，花鸟楼阁，无一不精致，栩栩如生，总之，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赵羡却连看都没有看，就拿来给了姒幽养蜘蛛玩儿，还叮嘱老管家道，库房里的东西，只要王妃看中了，一概不必过问，拿给她就是了，可见其宠溺程度，老管家自然是无有不应，家当都是您的，一切由您说了算。
姒幽咔哒一声盖上了盒子，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有人在说话，还是女子的声音。
姒幽朝那边看了一眼，寒璧立即道：“奴婢去看看。”
她说完，便出去了，不多时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姒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放了一溜儿粗细不一的竹管，她正挨个慢慢摆弄着。
见寒璧进来，姒幽便投以疑惑的目光，那意思是，怎么了？
寒璧过来低声道：“娘娘，是苏姑娘来了。”
“苏姑娘？”姒幽想了想，道：“是谁？”
寒璧咬着下唇，小声道：“她是王爷的侍妾，去年入府的，原来是一名歌姬。”
“侍妾？那是什么？”
寒璧只得答道：“是……是伺候王爷的人。”
那应该也是奴仆了，姒幽淡淡道：“她想做什么？”
寒璧道：“她想来给娘娘您请安。”
姒幽听了，便道：“不认识她，让她走吧。”
寒璧：“是，奴婢这就去。”
她说着，正欲起身出去，却听见那外面的声音近了，女子娇声笑道：“听闻王爷带了王妃回来，妾身一直未曾来拜见，实在是失礼，今日特来与王妃请安。”
寒璧忙上前，挡在院门口，道：“苏姑娘，王妃眼下不见外人，请苏姑娘回吧。”
苏姑娘已到了门口，抬眼便见着院里坐了一个女子，猜测着这或许就是新来的王妃了，她拿着帕子掩口轻笑：“王妃娘娘就在里面，妾身既到了，岂有不打招呼便回去的道理？传出去了，旁人还道妾身是无礼之人呢。”
她说着，也不肯走，就站在那里，笑着冲里面盈盈一拜道：“妾身见过王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这苏姑娘面前便是寒璧，她这一拜下来，寒璧自然是不敢受的，立即侧开身子，好叫她面向姒幽，哪知这一让开，就像是正给她让路一般。
苏姑娘觑着这空子，起身来飞快地进了小院，她穿着一身妃色的袄裙，容貌也生得美，柳眉杏眼，樱桃小口，发间金钗轻晃，在明媚的阳光下，美艳不可方物。
她一边款款走着，一边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姒幽，少女看起来年纪只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荼白色的衣裳，脸很小，似乎只有巴掌大，下颔尖尖，眉目精致漂亮，面上的神色淡淡的，无端端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像枝头上的雪，并不好亲近。
她头上除了一枝白玉的簪子以外，并无其他的首饰，如瀑的青丝垂顺地落下来，穿的也简单，若不是她就坐在这里，苏晚晚简直要以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了。
完全没有半点王妃的气质，她心里这么评判着，面上却带着笑，走近了，轻声道：“王妃好兴致。”
姒幽望着这个陌生女人，本能地有些不喜，她才一站定，空气中便漂浮着一股香气，那香气对于旁人来说，只是浅浅淡淡的，但是姒幽嗅觉异于常人，分外灵敏，这淡淡的香气于她而言，简直到了刺鼻的地步。
眼看那女人还要靠近，姒幽立即道：“别过来了。”
“啊？”苏晚晚一怔，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表情不免浮现出几分尴尬，片刻之后，笑了起来，道：“娘娘在说什么？”
姒幽眉心微蹙，看向寒璧，寒璧立即意会，过来对苏晚晚道：“苏姑娘，娘娘让您不要靠近了。”
苏晚晚心思电转，瞬间便明白了，这个新王妃，她听不懂官话，一时间，她满心都是啼笑皆非，只觉得荒唐无比，堂堂一个王爷的正妃，竟然只懂说方言，连官话都不会，也不知打哪里出来这么一个土包子。
她竭尽全力才忍下了嗤笑，这使得她那张漂亮的脸有些微的扭曲，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仪态，挼了挼鬓边的发丝，笑吟吟道：“娘娘说的是哪里的话？妾身怎么听不懂？”
寒璧立即听出了她话里话外的奚落意味，心里一紧，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姒幽，哪知姒幽等了半天，这女人还是不肯走，那刺鼻的香气一直萦绕不散，令她颇觉不适，想了想，既然对方不走，那就只好她自己走了。
姒幽站起身来，将桌几上的那一列装了蛊虫的竹管收起来，又去拿桌角位置的汉白玉方盒。
她动作利索干脆，把苏晚晚看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才意识到她要走，连忙上前一步，笑道：“王妃娘娘怎么了？妾身还未说完话呢。”
她面上表情情真意切，分外真诚，只是嘴角的笑怎么看带着讽刺的意味，眼底满是轻慢，觉得这个土包子大概是自卑了，想要逃走，她自然是不许的。
苏晚晚按住了那个汉白玉方盒，姒幽便停下了动作，她冷声道：“松开。”
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晰，已经十分近似官话了，只是巫族的口音仍在，听起来不免有些怪异，苏晚晚倒是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却故意装作不懂，迟疑道：“王妃说了什么？妾身听不懂。”
姒幽如墨玉一般的眸子仿佛浸在寒泉中，就这么望着她，声音幽冷：“我说，蜘蛛，要咬你了。”
苏晚晚怔住：“蜘、蜘蛛？”

第41章
“蜘、蜘蛛？”
苏晚晚正一头雾水间, 她忽然感觉到手下有什么动了动，低头一看, 却见那汉白玉方盒的盖子被顶了一下，里头有什么东西。
苏晚晚不免有些好奇, 正想将盖子揭开，却看见一只细长的东西从盖子边缘探了出来, 那玩意漆黑发亮，在阳光下透着一点青绿色, 很是神秘。
苏晚晚下意识打开了盖子, 只见一只大蜘蛛撑着八条细长的腿，飞快地往外爬出来，她惊得两眼瞪大，高声尖叫起来：“啊——！！！”
汉白玉方盒被推得打落在地，霎时间摔了个粉碎，玉屑飞溅开来, 那鬼面蛛还兀自想要逃跑, 姒幽上前一步, 它便立即停了下来, 老老实实地趴在了桌几中央, 乖得不能再乖了, 全没了方才那股子灵活劲儿。
苏晚晚还在尖叫, 凄厉无比, 好似有人要杀她似的, 姒幽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此地不宜久留，她干脆伸手将那鬼面蛛抓起来，转身走了，丝毫不受影响。
苏晚晚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如从容地离去，手里还抓着那只大蜘蛛，满面惊恐，眼珠子都险些要掉下来了！
这这这……这个土包子，到底是打哪儿来的？竟然还养蜘蛛玩儿？
她一想起方才那只蜘蛛，便觉得浑身一颤，脊背发凉，身上寒毛直竖，恐惧万分。
果然是乡下来的粗俗女子！
苏晚晚几乎要站立不稳，她抖着声音道：“来、来人！扶住我！”
她带来的两个丫鬟连忙过来，将她扶住，苏晚晚面色仍旧惨白，两眼中的惊惧未曾褪去，道：“我们回去。”
“是。”
……
皇宫，养心殿。
香炉里，袅袅青烟自空气中盘绕而上，淡淡的香气逸散开来，靖光帝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御案前跪了一个人，他眼皮也不抬一下，口中道：“你又怎么了？你的王妃呢，不是说要带给朕看看的么？”
赵羡恭声道：“父皇，儿臣今日特意为此事而来。”
“嗯，”靖光帝拿着朱笔在奏折上勾勾画画，道：“带来了？”
“没有，”赵羡道：“儿臣恳请父皇再给一些时间。”
靖光帝听了，抬起头来：“怎么？又不想要这个王妃了？那太好了，你告退吧。”
赵羡：……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道：“父皇，并非如此，儿臣是想说，阿幽，她还没有答应要做儿臣的王妃。”
这话一出，靖光帝手中的朱笔顿时停下，他眯了眯眼，望着赵羡，道：“你说什么？”
赵羡道：“阿幽还没有答应儿臣。”
靖光帝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扔，琢磨过味儿来了，道：“那你上回给朕整那么一出，是在为今天做准备呢。”
“儿臣不敢。”
靖光帝嗤笑，笑了一阵，又望着自己的儿子，凉凉道：“你有什么不敢？”
他说着，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笑道：“你都敢跟朕耍心眼了，来，让朕想想，你是不是早已做好应对的准备了？朕若是不答应，便是食言而肥，明明当初应允你，要看看那个女子的，朕若是答应了，那更好了，你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靖光帝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赵羡，道：“是不是？”
这一句威严非常，带着十足的压迫，叫人不敢生出半分狡辩的意图，赵羡俯下身去，磕了一个头，沉默着，这意思显然很明显了，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好，”靖光帝声音蓦然提高，甚至慢慢鼓起掌来，道：“好！”
他目光冷漠，轻轻地道：“不愧是朕的亲生儿子。”
死寂悄然无声地蔓延开来，几乎是个人都能看出靖光帝此时是发怒了，随侍的宫人们都垂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吭一声，背上都沁出了汗意。
赵羡仍旧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块磐石，丝毫不惧，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靖光帝龙颜大怒，要大发雷霆的时候，他突然话锋一转，道：“好，你的事情，朕答应了。”
这事态顿时急转直下，叫人反应不过来，靖光帝站在那里，背负着双手，道：“只不过你要知道，凡事都是有条件的，朕今日答应你，亦是如此。”
他的姿态睥睨，就这么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人，赵羡慢慢地道：“是，儿臣明白，多谢父皇成全。”
靖光帝并没有说出那个条件究竟是什么，赵羡也没有追问，这仿佛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必明说的事实，就像一个神秘的盒子，虽然没有打开，但是却一直存在，等待着恰当的时机。
赵羡离开了，靖光帝继续批阅奏折，刘春满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研墨，过了许久，才听到靖光帝嗤笑一声：“原以为是一只狗崽子，没想到却是一头狼。”
“果然是朕亲生的。”
刘春满琢磨着那语气，竟然还有几分自豪？
却说赵羡才一回府，便有丫环来报，道：“王爷，苏姑娘今日病了。”
赵羡仔细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个苏姑娘是谁，道：“病了就去请大夫来。”
完全没有多问几句的打算，他猜测着姒幽现在在做什么，一边大步往后院的方向走去，那丫环憋了一会，也小跑着跟上来，喏喏道：“王爷，姑娘她、她是受了惊吓才病了，回了院子就一直在哭呢，求王爷去看看吧。”
赵羡强忍着心头的不耐，停下脚步，望着她，道：“受了什么惊吓？竟然还能把人给吓病了？”
丫环忙答道：“苏姑娘今日去给王妃娘娘请安，岂料被王妃娘娘养的蜘蛛给吓到了，回去之后便烧起来了，如今正迷糊着呢。”
“王妃？”赵羡挑了挑眉，一丝怒意悄然升起，他冷笑起来，质问道：“谁许她去打扰王妃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怒，眼神冰冷，丫环显然是头一回见到赵羡这副模样，她惊惧地退了一步，慌忙道：“是、是姑娘她……想给娘娘请安。”
赵羡声音沉沉：“本王不是吩咐过，不许她们几个接近王妃，怎么？没人把本王的话放在心上？”
丫环噗通一下立即跪了下来，磕头道：“姑娘她不是有意的，请王爷恕罪！”
赵羡却不搭理她，高声道：“柳伯！”
大管家不知从哪里出来了，躬身道：“王爷有何吩咐？”
赵羡冷声道：“大夫就不必请了，她若是病死了正好，尸身好生收殓了，送回太子府，就说是本王这里养不住皇兄送的美人，向他赔个罪。”
那丫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愣呆呆的，半晌没反应过来，大管家却立即应答：“是，老奴这就去办。”
处理了这些杂事，赵羡这才问道：“王妃现在在哪里？”
一名下人忙道：“娘娘在后花园里。”
此时姒幽确实在后花园里，积雪尚未化去，花园里寒梅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簇拥着，分外热烈。
赵羡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只隐约听见丫环的声音紧张道：“娘娘，您小心些，别摔下来了。”
赵羡循声而去，却见前方有一株梅树，他要找的人儿正蹲在那树枝上，不知在做什么，树很高，若是一个不留神就会滑下来，看得人一阵心惊肉跳。
赵羡立即走过去，道：“阿幽，你在做什么？”
姒幽正仔细摸着手下的树枝，听见声音，低下头来，道：“你回来了？”
少女坐在繁盛的花枝间，霜色的衣裳被风吹起，眉目清冷，正如枝头绽放的寒梅，赵羡轻轻笑了，道：“是，你怎么去树上了？”
姒幽继续摸着那树枝，道：“我可以砍一些树枝么？”
赵羡虽是不解，但还是答应道：“你想砍就砍，不必问我，上面风大，你先下来吧。”
姒幽得了这句，便站起身来，脚下踩着的花枝轻轻晃动起来，一瞬间花瓣如雨一般纷纷落下。
这是一棵老梅树了，枝干遒劲，也能承受不小的重量，但是上头站着的人是姒幽，赵羡的一颗心便也跟着提起来，他道：“你别乱动，若断了可怎么办？”
闻言，姒幽道：“不会的。”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她还轻轻踩了踩，表示真的不会断，于是赵羡的一颗心也跟着那梅花枝晃来晃去，颤悠悠的。
他低声喝道：“你别动了，下来，我接着你。”
说完，赵羡便张开了双臂，示意姒幽跳下来，姒幽看了看，二话不说，纵身跃下，男人修长有力的双臂一合，便将少女稳稳收入怀中，踉跄退了一小步，笑道：“不怕摔？”
姒幽听了，低头看着他，道：“你会退开么？”
少女的眸子澄澈如水，赵羡几乎能看见其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心头有一股暖暖的情绪翻涌而上，紧接着男人便微笑起来，道：“当然不会了，我会接住你的。”
洁白的梅花凋零如雪，被风吹得飘忽散开，好似下了一场大雪，一片梅花瓣落在了姒幽的眉心，留恋着不肯离去，赵羡深深凝望着她，双臂微微收紧，搂住怀中人，他轻轻地询问：“阿幽，我想亲亲你，可以么？”

第42章
老管家的心有点疼, 后花园里头那棵梅树原是从护国寺移出来的，据说是开了光的, 不止如此，还有高僧曾经在这棵树下坐化, 可谓是普照了佛光。
老梅树原本树冠优美古朴，每到这隆冬季节, 整个园子里头就数它开得最好，宛如侍女临水簪花, 美不胜收, 可谓王府一景。
然而现在才半天功夫，梅树最上边的枝丫被砍掉了一截，远远望去，好似侍女剃了头一般，惨不忍睹。
姒幽本来还想亲自动手的，只是赵羡不许, 叫下人拿了斧子, 将她指定的那一根树枝砍了下来, 问姒幽道：“这些够了么？”
他说着话时是笑着的, 心情颇好,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青竹香气, 挥之不去, 回味着姒幽亲吻他脸颊时, 轻软如花瓣一般的触感, 叫人整颗心都化了。
姒幽亲上来的时候, 赵羡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原本也只是征求姒幽的意见，若她不愿意，虽然心有遗憾，到底不会强求她。
但是赵羡万万没想到，姒幽竟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就像是一滴清水，落入了平静澄澈的湖面，一点点漾开，蔓延成一朵花的模样，美到了极致。
赵羡当时便震在了当场，此时若是天塌下来，他恐怕都不会有别的反应，满脑子都是，她笑了。
阿幽她竟然笑了。
这是赵羡认识姒幽半年以来，这么多个日日夜夜，见过她冷然淡漠的模样，也见过她哀哀哭泣的模样，见过她满怀恨意的模样，唯独没见她这般笑过，眼角眉梢都沾上了笑意，像一张雪白的纸，渐渐染出了一抹暖色。
赵羡忽然间便明白了，书中曾写到的所谓倾国倾城之色，究竟是怎样的。
这一个词，说的就是他怀中的这个少女，他的心上人。
梅树树干粗糙，上面还有湿漉漉的雪水，赵羡却丝毫不以为意，无视老管家一脸肉痛的表情，拿在手里看了看，对姒幽道：“若是觉得不够，我再让人去砍一些来。”
“不用了，”姒幽道：“其他的没有这个好。”
赵羡此时心里甚是愉悦，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笑着问道：“你要拿这树枝做什么？”
姒幽比划了一下，答道：“切一截下来，里面挖空，用来养蛊。”
赵羡立即想起了什么，道：“是养那鬼面蛛么？”
姒幽点点头，赵羡疑惑道：“之前不是挑了一个汉白玉的方盒么？何必又要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再做一个？”
姒幽道：“那方盒摔碎了。”
赵羡眉头一挑：“碎了？”
一旁的寒璧连忙解释道：“王爷，这不关娘娘的事情，是那个苏姑娘打碎的。”
闻言，赵羡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转而对姒幽温和笑道：“无妨，我下次让人找更好的给你。”
姒幽摇摇头：“不必了，这个就挺好的。”
她指了指那梅树枝，赵羡轻轻吸了一口气，斟酌着道：“阿幽，那个苏晚晚，你不要理她，日后她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这个王府里，除了我以外，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听了这话，姒幽不免有些疑惑，道：“苏晚晚？她是你的奴仆，与我没有关系，我为何要理她？”
赵羡突然笑出来，忽然倾身过去，悄声在她耳边道：“她不是我的奴仆。”
姒幽眉心微动，也不自觉压低声音道：“那她是你什么人？”
赵羡继续小声道：“她是别人派来的细作。”
姒幽顿时恍然，问道：“那你为何不杀了她？”
赵羡笑了，伸手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发丝，道：“不行，现在还不能杀。”
两人低低说着话，气氛静谧，下人们都远远站着，空气中弥漫着梅花的香气，幽幽的清冷，如同冬雪正在渐渐初融。
于是从这一日起，晋王妃的名声是传了出去，听不懂官话，行为粗俗，不懂礼数，还喜欢养一些虫子做玩物，叫人听了便觉得骇然。
寿王府。
寿王赵瑢正坐在书斋看书，却听外面有敲门声响起，下人压低了声音道：“王爷，安王殿下来访。”
空气中静悄悄的，唯有白铜云纹熏炉里的轻烟袅袅升起，温柔而缱绻，犹如女子妖娆的纤手，在空中缓缓拨弄着。
赵瑢放下书，摇动轮椅转过去，道：“知道了。”
安王赵振，皇三子，十七岁便随军出征，有将才，武艺高强，箭法极好，尝于千军万马之中，一箭取敌将首级，二十岁时披甲挂帅，连破敌国三城，令敌人闻风丧胆。
赵振有着所有从军之人的暴躁脾气，眼高于顶，性情暴戾，曾经当众活活鞭死过数名士兵，此后恶名便传了出去，这下不止是敌人了，就连自己的百姓听了都害怕，甚至有可止小儿夜啼之功效。
赵振打骨子里就是个自负的人，来了寿王府，往主座上一坐，便招手让一旁随侍的丫鬟过来给他捏肩捶腿，赵瑢来时便见了这副场景，赵振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没有半点想起来的意思。
赵瑢也不急，下人捧了茶来，他就慢慢地品，过了一会，赵振才睁开眼，冲那替他捶腿的丫鬟招了招手：“过来。”
那丫鬟俏脸一红，羞怯地靠近些，声如蚊呐：“安王殿下……”
赵振捏着她精巧的下巴左看右看，丫鬟的脸便越红了，跟涂了胭脂一般，面若桃花，分外美艳，赵振长眉一挑，对赵瑢笑道：“皇兄这里的丫鬟都不同别处，好看得紧。”
赵瑢扫了他一眼，放下茶盏，微微笑了：“你若是喜欢，便送你了。”
那丫鬟面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苍白无比，满眼都是惊惶，哀求地看向赵瑢，赵振见了，直起身来，一手搭在扶手上，冷笑道：“怎么？跟了本王，会委屈了你？”
那丫鬟听了，噗通一声跪下来，惊惧得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连连磕头：“王爷恕罪，妾身万万不敢作此想……”
赵振眉头微皱，看向她：“你不是丫鬟？”
还没等那美人答话，赵瑢便温文笑道：“前年太子殿下得了几位美人，送了给我，一番手足情义，盛情难却，我便只好收下了。”
赵振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当时他是不是给了咱们和老四几个都送了？我想想……”
他捏了捏眉心，似乎在努力地回忆，最后才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道：“我府里的那个好像已经死了，实在是对不住太子殿下。”
这话一出，于是那伏在地上的美人愈发惊惧了，纤薄的身子轻轻颤抖着，如惊弓之鸟一般，甚至低低啜泣起来。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赵振听了愈发不耐烦，厉声骂道：“哭什么哭？真是晦气，再叫本王听见你哭半声，生撕了你！”
他情绪很是暴躁，眼神阴狠，如狼一般，叫人见了便心惊不已，那美人果然不敢再哭了，只肩头轻轻颤抖，极力忍耐着。
赵瑢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这才道：“下去吧。”
那美人如蒙大赦，立刻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赵振嗤笑道：“如此温香软玉的娇艳美人，你不拿去暖床，却用来做丫鬟端茶送水，也是物尽其用了。”
赵瑢淡淡笑道：“府中开支大，只好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了。”
赵振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地一声笑出来，拍着腿大笑道：“到底是你会算计，白天当丫鬟，晚上做通房，两不误啊。”
赵瑢并不辩驳，只是道：“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赵振斜睨他，道：“在你看来，我就是那种人么？”
赵瑢表情依旧淡淡的，不置可否，眼里那意思很是明显，赵振挑起眉，笑着靠在椅子上，道：“老四那事，你听说了没有？”
赵瑢道：“什么事？”
赵振想了想，道：“也是，你双腿不便，成日里待在这王府里头抱窝，能知道什么消息？”
对于赵振说自己抱窝的形容，赵瑢也不恼，只是好脾气地道：“我这几日都在看书，老四不是才回来几日，他怎么了？”
赵振笑意盎然，道：“他带了一个女子回来，说要让她做王妃，还求到父皇跟前去了。”
赵瑢听了，略一思索，道：“那女子身份不妥？”
“岂止是不妥？”赵振立时大笑起来：“据说是个农户家的女儿，连官话都听不懂，一口不知道哪个旮旯的方言，举止粗俗，形容奇丑无比，还喜欢养一些虫蛇鼠蚁之类的玩意儿，你说老四夜里看见了，会不会被吓死？”
他说完，又是哈哈一阵大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赵瑢却道：“你见过了？”
赵振笑罢一阵，才摆手道：“没有，若真是这么一朵奇葩，我还真想见见，你说老四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弄了这么个女人回来做王妃，父皇会答应才怪了。”
赵瑢没有附和他，反而道：“你既不曾亲眼见过，就不要轻信这些人云亦云的传言了。”
赵振长眉一挑，道：“既是有传言，自然是有几分可信的，否则怎么会传出来？你瞧老四这几日都不太出府，把人给捂在府里，不许外人见，想是怕丢了脸面。”
他越说越觉得真，幸灾乐祸地笑道：“我倒要去见一见这位未来的弟媳妇，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你去不去？”
赵瑢懒得跟他凑热闹，况且他向来也不是一个多事的人，遂道：“我借来的孤本还未看完，就不去了，你自去吧。”
赵振撇了撇嘴，果然站起身来，道：“你不去，我自己去！”
他说完，也不打招呼，自顾自出了安王府，上了马，往晋王府而去。

第43章
晋王府中。
自从姒幽来了之后, 赵羡便专门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让她养蛊虫，这一间屋子从来不许旁人靠近，便是赵羡自己也不行。
此时他正站在门外往里看, 姒幽站在高大的木架旁边, 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木盒子, 那木盒子上的花纹尚新，显然是才雕刻出来的, 没有上漆，反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颜色，有些红, 又透着些褐，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芳香。
那芳香除了姒幽以外，其余人闻到了，都觉得头晕脑胀, 分外不适, 这个木盒是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 特意为养鬼面蛛量身打造的。
鬼面蛛此时就在那盒子里, 趴着一动不动, 姒幽轻轻戳了它几下, 那八条细长的腿立刻撑起来，整个儿转了一圈, 看上去还是十分灵活的。
看来是没被药味熏着, 姒幽很是满意, 然后将盒子盖上，小心放在了木架上方的格子里，这个木架也是临时做成的，簇新的木头上，纹理分明，散发出淡淡的木香，上面放置着许多竹管，都是她养的蛊虫，这些都算得上是姒幽的全部家产了。
姒幽再仔细查看一遍，没有出什么问题，这才出了门，赵羡道：“阿幽，我带你出去。”
姒幽一边关门，一边道：“去做什么？”
赵羡笑道：“你与我去便知道了。”
他一副很是神秘的模样，惹得姒幽不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去吧。”
两人便出了晋王府，乘着马车一道往长安街而去，姒幽依旧坐在马车窗边，掀起帘子往外看，过了一会，便感觉到另一只手伸过来，将帘子扶住，赵羡温和一笑：“你看吧。”
姒幽便果然往外面看起来，长安街是整个京师最为繁华的一条街，行人众多，熙熙攘攘，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嘞——！”
“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嘞！”
这一嗓子拖得又长又圆，韵味十足，姒幽忍不住转头去看，一大簇红彤彤的果子便映入了她的眼底，好似一束巨大的花，看上去鲜艳非常，在人群中分外显眼。
姒幽的目光几乎在转瞬就被吸引过去了，她第一次好奇问赵羡道：“那是什么？”
赵羡的全部注意都放在她身上，此时笑着答道：“是糖葫芦，你想吃么？”
姒幽点了一下头，道：“想。”
赵羡即刻便扬声叫人停车，却并不吩咐下人去买，而是亲自下了车，拉着姒幽穿过人群，到了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
卖糖葫芦的见来了客人，看穿着非富即贵，立即来了精神，满面堆笑，热络地招呼道：“这位公子，您要来两根吗？”
赵羡对姒幽道：“阿幽，你想要哪一根？”
姒幽仰起头，认真地打量着那一大束糖葫芦，红艳艳的颜色映入了她清澈的眸底，使得她看起来沾染了几分烟火气息。
她比较了一下，忽然问赵羡道：“你是要给钱么？”
赵羡不意她问起这个，愣了一瞬，才道：“要给。”
他说完便明白了姒幽的意思，顿时笑起来，眼神愈发温柔，道：“没关系，我给你买。”
姒幽便再次仰起头来，目光在那一丛糖葫芦里逡巡许久，那小贩的脸都要笑到僵硬了，心道这两个客人是怎么回事？身上穿着的都是上好的料子，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怎么连买一串十文钱的糖葫芦都要寻摸这么久？
正在小贩暗自腹诽间，姒幽终于挑中了想要的，她伸手指了指，道：“我要最里面的那一串。”
糖葫芦这个玩意，说到底就是山楂和糖浆做成的，山楂有大有小，大的山楂自然是很受欢迎，但是小的也不能扔了，于是小贩们做糖葫芦的时候会耍一些小心眼，将小一些的山楂串起来，放在最里边，大的山楂插在外面，这样一来，一眼看过去，糖葫芦个个都是又大又饱满，非常漂亮。
而姒幽指的这一串，却是最小的，果子只有拇指那么大，原本是被藏在最里面的，不知怎么就让她看见了。
赵羡虽然不解，但还是对小贩道：“就要那一串。”
小贩听罢，连忙笑嘻嘻道：“好嘞，您们稍等。”
小的糖葫芦会在里面，本就是因为卖不出去，现在有冤大头愿意买，他自然十分高兴了。
花了一阵功夫，小贩才将那一串糖葫芦成功取出来，递给姒幽，面上热忱笑道：“小姐，您拿好了，一共是十文钱。”
姒幽接过糖葫芦，目光便立即自然而然地落在上面，红艳艳的山楂果儿，外面裹着的糖浆在明媚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金色，分外诱人。
趁着这机会，赵羡将一枚银锭给了小贩，小贩打眼一看，露出尴尬的笑来，道：“公子，您这……我找不开啊。”
赵羡却道：“这糖葫芦我全部都买下，多的不必找了，你替我送去晋王府里。”
小贩听了，顿时两眼放光，做梦都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这一锭银子足够买个二三十束糖葫芦了，遂连连答道：“好，好，小的知道了，多谢贵人，小的这就给您送过去。”
他们用的官话交流，说话声音又快，姒幽没太听明白，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只盯着眼前的糖葫芦看了好半天，才听赵羡笑着道：“阿幽，你吃。”
姒幽听了，却将糖葫芦伸过来，道：“你先吃。”
闻言，赵羡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并不推辞，果然凑过来吃了一粒，只是那山楂果儿实在是有些小，还酸，味道并不算好，外面的那一层糖浆咬碎之后，果肉的酸涩便泛了出来，赵羡却如同吃蜜一般，只觉得甜到了心坎里。
望着姒幽吃了一粒，赵羡才道：“大的糖葫芦好吃一些，阿幽怎么挑了这一串？”
还是特意挑中的，看得出来她当时想了很久。
姒幽咬着糖葫芦，山楂果儿将她的腮帮子挤得稍稍鼓起，因为酸甜的味道，她的眼睛不自觉略微眯起，在阳光下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儿，声音带着一点点可爱的含糊，道：“小一点的，钱也少一点。”
赵羡不由顿住，想来在姒幽的认知中，糖葫芦的大小是跟钱相关联的，她想吃糖葫芦，却又想要替他省钱，只好精挑细选了一串最小的。
一想到姒幽挑糖葫芦时的这些细致的考虑，赵羡便觉得她实在是太可爱了，简直可爱到了骨子里，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姒幽慢慢地吸吮着山楂果儿上面甜甜的糖浆，她长了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味道，比蜂蜜还要甜，甜得让人整颗心都愉悦起来了。
这一串糖葫芦，姒幽一直吃到了目的地，马车行驶到了一家酒楼前停下，赵羡带着她下了车，姒幽抬起头望望，店招上是三个不认识的字，从这里看进去，能见到不少人，里面很是热闹。
楼里立即有伙计出来，面上堆笑，道：“原来是晋王爷殿下大驾光临，您请，您请进。”
赵羡带着姒幽进去，伙计笑道：“您还是去老位置么？”
赵羡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正欲带着姒幽去二楼雅间，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少女声音问道：“小二，可还有雅间？”
店伙计忙转头去，歉意笑笑：“哟，真是不好意思，雅间都满了。”
那少女追问道：“一间都没有？”
店伙计忙道：“实在对不住，刚刚最后一个雅间都给定下了，只有大堂还有位置，您若是不嫌弃……”
少女不满地打断他道：“我们主子金贵得很，哪儿能坐大堂？”
店伙计只能赔笑，心里却腹诽道，能上咱们仙客居吃饭的，哪个不是金贵人？偏只有你们主子是镶金嵌玉的了。
正在这时，又一个娇俏的少女声音传来：“燕儿，怎么了？”
这声音实在是熟悉至极，叫赵羡上楼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坏了事，正对上了那少女的视线，她眼睛陡然一亮，立即唤道：“四皇兄，原来你也在这里！”
那少女正是赵羡的妹妹，靖光帝最疼爱的女儿，乐阳公主赵玉然。
赵玉然今年十五，年初刚刚及笄，自小便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很是得靖光帝的喜欢，不知怎么，几个兄长中，她最喜欢粘着赵羡，赵羡每每见了她，都觉得头大如斗，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了。
赵玉然笑嘻嘻地上前来，道：“四皇兄，我刚刚才从你府里过来，扑了个空，没想到这样巧！”
赵羡温和笑了笑，道：“你找我有事？”
赵玉然听了，便道：“没有事便不能找你了么？”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姒幽身上，眼珠子一转，问道：“皇兄，这位姑娘是谁？怎么我从没见过？”
姒幽嘴里还咬着一粒糖葫芦，只不过因为有人在，便没有咀嚼，而是将目光投向赵羡，赵羡见了她这副模样，眼里便泛起了暖色，他微微笑道：“这是姒幽。”
赵玉然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道：“你长得真是好看。”
她语速太快，姒幽有些似懂非懂，但因为不好说话，便仍旧没有作答，赵玉然惊异地挑眉，对赵羡道：“皇兄，她是个哑巴么？”
赵羡沉声道：“别胡说，阿幽不是。”
他的语气不甚好，赵玉然自感失了面子，撅了噘嘴，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怯怯的柔和声音道：“姝静见过晋王殿下，殿下万福。”
赵羡这才注意到，赵玉然身后还站着一名少女，年纪与她相仿，乃是内阁次辅闻人岐的小孙女，闻人姝静，显然两人是结伴一起来的。
赵羡觉得这一顿饭有极大可能是吃不好了。

第44章
仙客居的二楼雅间里, 气氛颇有些古怪，此时桌边正坐着四个人，靠窗坐着的是姒幽，过来是赵羡, 赵玉然, 最后是闻人姝静。
姒幽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 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分外从容淡定, 赵玉然不由频频用目光扫向她，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好奇，这个少女与皇兄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打量来打量去, 最后没留神跟姒幽对上了目光，少女眸子澄澈透明，好似一汪清泉，瞳仁幽黑, 叫人见了便有一种要被看透的感觉。
赵玉然悄摸着观察了半天, 才下了定论, 看起来是个很通透的人, 不过内里是什么样, 暂且还不知道。
自打见了面到现在, 赵玉然就没听她说过几句话，神色也是淡淡的, 不太善于言辞的模样, 但是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怠慢, 就仿佛她理所当然就是这个样子的。
而且她皇兄好像对她还很有好感，不过想想也对，若不是喜欢，她皇兄怎么会带人上这儿来？
想到这里，赵玉然便忍不住发起了愁，悄悄看向闻人姝静，却见好友的脸色微微发白，目光一直放在桌面上，显然也是看出来了什么。
赵玉然心里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闻人姝静是她多年的手帕交，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的，对方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可眼前这情形，又该如何是好？
她原本是听了传言说，四皇兄带了一个农家女回来，说要娶她做王妃，还求到了父皇面前去，又听说那农家女粗俗不堪，形容丑陋，貌若无盐，大字不识一个，还凶得很，典型的河东狮。
于是赵玉然立即就拉着好友上门去打探消息，想看看她四皇兄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了，顺便劝一劝他，那个农家女哪儿有姝静好？
哪成想到了晋王府却扑了一个空，不仅如此，还遇到了她那个凶死人的三皇兄赵振，两人本就互看不顺眼，彼此冷嘲热讽了几句，不欢而散，赵玉然就拉着闻人姝静走了。
没想到会在仙客居遇到了正主，赵玉然托着下巴，眼睛一错不错地打量着姒幽，心道，那个河东狮还没见着，这里又来了一个天仙似的人儿，好友的前路看起来很是艰难啊。
这古怪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上菜的时候，当店伙计布置菜饭的时候，姒幽终于放下了糖葫芦，细细的竹签上只有最后一个山楂果儿了。
她吃得实在是慢，赵玉然在旁边看得都忍不住急了，就一根糖葫芦而已，怎么能吃这么久？不都是一口一个么？
还有最后一个呢？为什么不吃了？留着等过年吗？
她瞪着那山楂果儿，孤零零一个被穿在竹签上，看起来有些可怜，姒幽本就十分敏感，立即就发觉了她的目光，她顿了一下，然后望向赵玉然。
赵玉然猝不及防地与她对视上了，心道，她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把那个山楂果给我吃？
呵！本宫堂堂一国的公主，才不吃别人吃剩的呢！
不过……好像是有一段时间没吃糖葫芦了，都快忘了味儿了，她要是真给，我要不要接过来？
她毕竟是皇兄带来的人，不接是不是驳了皇兄的面子？
脑子里有无数念头一晃而过，最后赵玉然想，她若是递过来，我就接着，放在一边，不吃便行了，也免得皇兄面子上不好看。
正这么想着，下一刻，赵玉然便眼睁睁看着姒幽把那最后一个糖葫芦递给了赵羡，道：“你吃。”
赵玉然瞪圆了眼，好大的胆子，竟然让她皇兄吃剩下的，她皇兄才不会吃呢！
紧接着，事实就立即打了她的脸，赵羡顺手接过来那糖葫芦，眼里的神情瞬间柔和下去，笑眯眯道：“你不吃了？”
姒幽眉心微蹙，摇头，道：“牙酸。”
“不能吃太多，”赵羡轻轻一笑，然后便无比自然地将那最后一颗山楂果儿吃了。
竟、然、吃了！
赵玉然的表情简直是震惊的，她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好友，却见闻人姝静眼圈发红，桌下的十指绞紧，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赵玉然心里叹气道，造孽哦，所以她今天到底为什么要来仙客居？
菜布好之后，赵玉然看了一圈，菜色偏甜，都是很合她口味的，方才受到冲击的心立即感觉到了些许安慰，心道，四皇兄到底还是很照顾她的，特意为她点了这么多菜。
仙客居的规模在京师里虽然不算最大，但是名声是最好的，每每到了旺季，这里的雅间都要提前预定，否则直接过来很有可能连位置都没有。
而他们的招牌菜，便是蜜火腿和八宝鸭了，赵玉然每次来这里，都是必点这两个菜的，这回是赵羡点的菜，没有八宝鸭，却上了一碟蜜火腿。
赵玉然的眼睛顿时一亮，还没来得及动筷子，便见赵羡将那一碟蜜火腿拿起来，轻轻放在了姒幽的面前。
赵玉然：……
她自然是满心不乐意，嘴撅的老高，道：“皇兄，人家也想要吃那个。”
赵羡正夹了一筷子送到姒幽碗里，闻言抽空看了她一眼，道：“你再点一份便是。”
一份蜜火腿才三片，赵羡还担心不够姒幽吃，哪儿顾得来自己的妹妹？
赵玉然听着这无情的话，霎时间瞪大了杏眼，她开始怀疑自己的皇兄被人掉包了！
哪知赵羡完全没注意她，怀疑归怀疑，蜜火腿还是要吃的，赵玉然气鼓鼓地叫了店伙计进来，重新点了一份，那店伙计笑眯眯地问道：“公主殿下可要来一些饭后点心？咱们仙客居的点心，那是数一数二的好，包您满意！”
旁边的赵羡听了，忽然问赵玉然道：“仙客居的点心你吃过么？”
赵玉然道：“当然了，吃过好多回。”
赵羡道：“甜的有哪些？”
赵玉然心里以为她四皇兄终于良心发现，要给她赔不是了，遂欢喜道：“牛乳杏酪，这个最好吃！”
赵羡听了点点头，向店伙计道：“来一份这个杏酪。”
店伙计笑着应答：“好嘞，您稍等。”
他正要走，赵羡想了想，又将他叫住，道：“给公主也上一份。”
说着，他又向一旁的闻人姝静礼貌颔首，笑道：“不知闻人小姐的口味，若有喜欢的，尽管吩咐他们做。”
赵玉然：……
她忽然反应过来，想来刚刚这两句都是附带的，她的皇兄原来根本就没想过替她们点。
这一顿饭，吃得各人心里滋味不同，看着好友苍白的面孔，赵玉然郁卒得要死，倒是唯有姒幽无知无觉，吃了个满足。
牛乳杏酪确实好吃，姒幽才吃了一口，眼睛便都稍微亮了起来，她想了想，分了半碗给赵羡，道：“你吃。”
赵羡欣然悦之，全不介意她已经吃过了，赵玉然在旁边看得心里呕血，打量着姒幽，心里警惕起来，这个女人，当真是很不简单，没瞧见她皇兄吃剩的都吃得那么高兴？
姒幽倒不是故意要给赵羡吃剩的，在她看来，若是重新买一份，就需要多花钱，赵羡家里还养了那么多奴隶，也不见他出去做活儿，想来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更何况，刚刚才吃了饭，一份点心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倒不如分一些给他。
若叫赵羡知道姒幽此时的考虑，真不知道要做何感想了。
一顿饭吃完，赵羡便预备带着姒幽回府，赵玉然立即道：“皇兄，我也要去你那里玩。”
赵羡转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赞同，但赵玉然并不怕他，反而振振有词地道：“我们兄妹这么多日子不见了，就不能好好叙个旧么？”
还叙个旧，赵羡怎么不知道她心里那点弯弯绕？嘴角轻抽，道：“前些日子我不是才进了宫一趟么？”
赵玉然却道：“那次不算，皇祖母和父皇他们都在，我都没与你说上话，这回我是要跟你说些体己话的。”
赵羡拗不过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道：“也好，那就一起回去吧。”
赵玉然原本做好了死皮赖脸的准备，不防他一下松了口，愣了半天，才连忙抓起闻人姝静的手，跟了上去。
没走几步，闻人姝静便停下来，低着头，轻声道：“玉然，我、我不去了吧。”
赵玉然睁大眼，道：“为什么不去？难道你不想跟我皇兄好了么？”
闻人姝静苦笑一声，摇摇头，岔开话题：“出门时，母亲交代，让我早些回去，我就不陪你去了。”
赵玉然望着她许久，道：“那好吧。”
闻人姝静离开了，赵玉然挤上了晋王府的马车，她倒要看看，这女子与她皇兄究竟是什么关系，那晋王府里头的王妃又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一路上，赵羡与姒幽说着话，赵玉然坐在车里，满脸都是茫然，她皇兄怎么失踪了半年，再回来之后连口音都变了？说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不知是哪个乡下旮旯里的方言。
所以这半年里，她皇兄究竟遭遇了什么？

第45章
一进晋王府，姒幽就看见了一大束艳红的物事在花厅里放着, 午后的斜阳自雕花窗棂外落进来, 山楂果儿被照得红艳艳的，厚厚的糖浆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分外诱人, 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迟疑道：“糖……葫芦？”
“对, ”赵羡笑道：“都是给你的, 喜欢么？”
姒幽还没说话, 赵玉然立即呜哇一声，奔着那糖葫芦便去了，满脸惊喜, 看那开心的样子, 像是恨不得把这一株糖葫芦树直接带回宫里去。
赵羡告诫道：“只许拿一根。”
赵玉然顿时睁大眼, 不可置信地道：“皇兄, 这么多糖葫芦，你就只给我一根？”
赵羡挑眉, 毫不留情地道：“只有一根。”
赵玉然登时憋气，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愤愤道：“要多少银子？我给你！”
赵羡却不为所动, 道：“那你自己上大街上买去。”
赵玉然气急, 跺脚道：“你欺负人！”
闻言, 赵羡便笑了：“这些糖葫芦是给阿幽买的, 你若是想吃, 要什么没有？何必非要从我这里抠？”
赵玉然不由瞥了姒幽一眼，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仰着头比较了半天，最后从糖葫芦树上拿了一串最大最饱满的下来，心里暗骂她四皇兄小气。
赵羡不理她，只是吩咐下人，把糖葫芦树搬进去，又问赵玉然道：“说罢，你非要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情？”
赵玉然正吃糖葫芦吃得欢呢，听了这话，眼珠子一转，开始四处张望起来，道：“四皇兄，听说，你给我找了一位皇嫂回来，我特意来看她的，怎么不见她人呢？”
赵羡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遂道：“人你不是见到了么？”
赵玉然下意识道：“我什么时候见过了？我怎么不——”
话未说完，她像是猛然反应过来，震惊地睁大眼睛，指着姒幽道：“就是她？！”
姒幽察觉到她的动作，抬起眼来，疑惑地看向赵羡，道：“她怎么了？”
赵羡笑笑，安抚道：“没事。”
他说完，便转向赵玉然，道：“若是想看我未来的王妃，那你已经见过了，就是阿幽。”
“可——”赵玉然惊诧地打量着姒幽，不太相信地道：“可她跟传言里的不一样啊。”
“哦？”赵羡笑容满面地道：“传言是怎么说的？我还没听过。”
赵玉然呐呐道：“他们说，你带回来一个农户女，举止粗俗，形貌丑陋，大字不识一个，脾气还凶悍，乃是一只河东狮……”
她的声音到了这里便小了许多，望着眼前的少女，赵玉然现在只想把那个乱传谣言的人拖出来打一顿，她哪里举止粗俗了？就这模样还说丑陋，那些京师的大家闺秀怕是都得跳护城河了！
这一刻，赵玉然深深意识到了，那些中伤他人的传言是如何的不靠谱，古人云，谣言止于智者，傻子才会在自己没有亲眼见到事实的时候，轻信他人的话。
她堂堂一个公主，不仅信了，还兴冲冲地跑来凑热闹，简直是荒唐可笑。
赵玉然心里发虚，望着姒幽那双澄澈清透的眸子，不自觉便挪开了些，不敢与她对视，将糖葫芦往嘴里一塞，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来见一见皇嫂，没别的意思……”
大概是皇嫂这个词取悦了赵羡，他挑了挑眉，倒没生气，只是伸出一只手来，赵玉然便只能依依不舍地把未吃完的糖葫芦放了回去，讨好道：“皇兄你别误会，我当真没有别的意思。”
赵羡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话的？”
赵玉然绞着手指，道：“从碧儿那里听来的。”
赵羡告诫道：“不要听那些下人们乱嚼舌根，听风就是雨的。”
“喔，”赵玉然悻悻道：“知道了。”
她虽然自小备受宠爱，但是性格到底还是良善的，抛开那些成见之后，她悄悄瞄着自己的这位未来皇嫂，心里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是要比姝静强了那么一些些。
难怪皇兄会这么喜欢她，甚至不惜求到父皇跟前去。
今日晴光明媚，天气颇好，积雪都化去了，姒幽靠在窗边，阳光暖融融地落在她身上，好似盖了一床暖被一般，叫人整个都懒洋洋的。
这让她有些犯困起来，赵羡见了，便让她去小睡，姒幽看了看赵玉然，虽然没说话，但是那意思很明显，客人还没走。
赵羡自然了解她，温柔笑道：“玉然不是别人，你去便是。”
姒幽听了，二话不说就走了，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厅后，赵玉然才好奇问道：“皇兄，你们刚才说的是哪里的话？”
赵羡答道：“是阿幽的家乡话。”
赵玉然觉得有些奇怪：“她不会说官话吗？”
赵羡却反问道：“不会说官话，有什么奇怪的？我们去到她的家乡，也不会说他们那里的话。”
赵玉然懵了一下，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不会说官话，确实很正常，她想了想，又问道：“皇兄，你以后真的要娶她做正妃么？”
赵羡看了她一样，笑了：“你方才不是还称她做皇嫂？”
赵玉然有些支支吾吾道：“我……”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闻人姝静喜欢自己的四皇兄，闻人姝静乃出身自官宦世家，以她的地位，做个王妃不算是高攀了，所以赵玉然潜意识里，便觉得好友与皇兄的亲事总有成的那一日，但是万万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来。
赵玉然并不讨厌姒幽，甚至她还有些些喜欢她，但是这时候若点了头，总有一种背叛了闻人姝静的感觉。
赵玉然犹豫着不肯回答，管家那边来报，有急事需要处理，赵羡似乎也不太在意她的答案，道：“你自己玩，若是想回宫了，就让柳伯安排一下。”
说完，便起身走了，留下赵玉然一个人苦苦思索，正在这时，一名丫环走近前来，恭敬行礼：“公主殿下。”
赵玉然抬眼：“什么事？”
那丫环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过来，道：“这是王妃娘娘说让送给您的。”
赵玉然怔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傻傻道：“给我的？”
“是，”丫环见她迟迟不接，便又递了递，道：“殿下？”
赵玉然迟疑地接过那串糖葫芦，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奇怪了，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就好像真的背叛了好友似的，从脱口说出皇嫂的那两个字开始……
她似乎没有办法讨厌那个女子。
赵玉然举着那串糖葫芦，离开了晋王府，她心里惆怅得很，也没让马车送，就这么往皇宫的方向走去，一时间，闻人姝静、赵羡和姒幽三个名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惹得她烦躁不已。
迎面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她下意识抬头，却见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疾驰而来，如一团火一般，堪堪在她面前停下：“吁——”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不必想赵玉然也知道是谁，果然，赵振那令人讨厌的声音传来，带着轻嘲：“这么大个人了，还吃这种玩意，你是八岁的奶娃娃么？”
赵玉然不禁翻了一个白眼，不客气地道：“关你何事？”
赵振嗤笑一声：“我找老四有事，你方才从他府里出来，想必他现在正在府中？”
“你消息倒是灵通，”赵玉然看了看他，嘟囔一句，道：“我走时他便出去了，好像是去处理什么急事，已不在府中了。”
赵振听了，不再追问，他拨转马头，正欲离开时，忽然问道：“你是去看他的那位王妃了？”
赵玉然不防他问起这个，懵然道：“看了，怎么？”
赵振轻挑长眉，问道：“他的新王妃如何？是否当真如传言所说那般，容貌丑陋，举止粗俗，连官话都不会说？”
赵玉然举着糖葫芦，下意识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却猛然停下，她眼珠子一转，一口咬下一粒山楂，含含糊糊道：“唔，只看了一眼，传言非虚，也不知四皇兄怎么想的。”
闻言，赵振顿时哈哈笑起来，幸灾乐祸道：“他怕是失踪了一回，把脑子也忘在山里了，他若真能娶了这王妃进王府，我倒要敬他是条好汉了，我就等着看他的笑话！”
说完，他便大笑着一挥马鞭，驱使着那枣红骏马扬长而去。
赵玉然嚼着山楂粒，糖渣咔咔作响，一旁随侍的宫女燕儿小心道：“公主，您为何要骗安王殿下？”
赵玉然轻哼一声，气鼓鼓道：“本宫就是为了看他来日出丑，等他见到皇嫂那一日，我倒要仔细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想来肯定是精彩极了，哼！”
她扔了竹签，拍了拍手，道：“走了，回宫。”
年关越来越近，年味也开始渐渐浓了，到处都是炮竹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特有的硫磺气味，令姒幽闻了有些不适，她的嗅觉太过灵敏了，普通人闻见的只是轻微的气味，在她这里，却足足浓郁了数倍。
无奈之下，赵羡只能让她搬进了王府最为僻静的一个院子，四周种满了斑竹，平时幽静清雅，鲜少有人会来打扰，那硫磺的气味也淡了许多。
然而这事不知怎么又传了出去，被人添油加醋了一番，传到外人耳中，便是另一番流言了。
被晋王带回来的那个农家女不懂规矩，举止失礼，还得罪了晋王殿下，终于被他冷落了。
当赵羡从赵玉然口中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不禁无语，怎么好像总有人盼着他跟他未来的王妃一拍两散？

第46章
传言这东西，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最后就连靖光帝也有所耳闻，在一次参见之后, 问赵羡道：“听说你那个王妃, 被打入冷宫了, 怎么, 终于想通了？”
赵羡：……
他恭敬道：“并非如此, 此乃他人谣传中伤, 不可尽信，望父皇明鉴。”
靖光帝颇有些遗憾道：“原来是假的，朕还以为你悬崖勒马, 浪子回头了呢, 看来不过是朕的妄想啊。”
赵羡忍了忍, 最后才道：“父皇, 儿臣之心，天地可鉴, 绝不会朝三暮四，做负心薄幸之人。”
闻言, 靖光帝一拍大腿, 叹道：“这可就麻烦了啊, 咱们老赵家竟然是出了一个痴情种子。”
语气之中, 竟满是惋惜之意, 赵羡无言以对, 唯有默然。
晋王府。
大年三十这一日，阖府上下都劳动起来，挂灯笼，贴新联，姒幽站在院子里，看寒璧几个丫鬟正踮着脚尖往窗扇上贴窗花。
大红色的纸一点点展开来，就变成了一朵精致的团花，被姒幽举在手里，对着天空看了看，细致流畅的细条将苍茫的苍穹分割开来，分外漂亮。
这里过节很是热闹，巫族的大祭祀礼日虽然也很盛大，但是相比之下，祭祀礼日要更为肃穆，甚至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意味。
而这里的过年却不同，气氛很好，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快的笑，那笑像是会传染，叫人见了，便暖到了心底去。
姒幽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她拿着窗花站在台阶下，听女孩们欢笑打闹着，心情渐渐明朗起来。
这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夜里，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姒幽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把玩。
这九连环是以碧玉雕刻而成的，一共分为九个环，环环相扣，相互碰撞时会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华容道，七巧板与鲁班锁一类的玩意，近来天气不好，赵羡怕姒幽在府里闷着，特意让人寻来的。
这些东西都是巫族里没有的，也确实吸引了姒幽的大部分注意力，她慢慢地摸索着那玉环，窗外万籁俱寂，唯有雪花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此时已是深夜了。
姒幽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淡淡的酒气，紧接着，便是一个呼吸声，熟悉的脚步慢慢靠近，不同于以往的沉着稳健，这次是带了些许虚浮。
脚步声近了，随后，笃笃之声传来，就在耳边响起，姒幽抬头，只见那窗边站着一个人，窗纸朦胧，隐约能看出些许轮廓，是赵羡回来了。
男人带着轻微笑意的声音传来：“阿幽，开开窗。”
姒幽站起身来，将窗扇推开了，这才发现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如鹅毛一般，无声无息地坠地，赵羡正站在窗外，暖黄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脸色，笑意清晰而温柔。
姒幽看着他，道：“怎么还没睡？”
赵羡依旧笑着，道：“才从宫里回来，想看看你。”
他说着，又道：“阿幽，你退开些。”
姒幽有些不解，但仍旧是照做了，却见赵羡双手撑着窗棂，猛一用力，整个人便轻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姒幽看了看旁边虚掩着的门，心里想着，这个男人大概是有些醉了。
她去倒了一杯茶来，推给赵羡，道：“喝水。”
赵羡接过来，一气儿喝完了，才道：“阿幽，等过了年，明年开春，我就带你去玩，你见过大漠吗？”
姒幽眼中浮现迷茫：“大漠？那是什么地方？”
赵羡笑了：“大漠里什么也没有，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沙丘，没有树，所以能看见整个天空，等到夜里的时候，就能看见星空与月亮，若是夏夜的时候，还能看见银河。”
姒幽想象着他说的那场景，便觉得很美，问道：“你去过么？”
赵羡仍旧是笑，然后摇摇头：“没有，我还没去过。”
他说着，将茶盏放下，道：“从前只在书里便看见过，便总想着亲自去看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去，深觉遗憾。”
说到这里，赵羡的眼睛微微眯起，温和笑道：“或许，你就是我的机会。”
“我说过带你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便绝不会食言。”
姒幽望着他，从他说话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观察着他，男人的眼底有光，透过那光，仿佛能看见他的那一颗赤诚而温柔的心。
赵羡不闪不避，微笑着与她对视，他正在将那颗心双手献上，仿佛是在供奉着他的神祗。
姒幽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光还在。
赵羡便笑，他伸手抓住少女纤细如葱管一般的五指，侧过头轻轻吻了一下，轻如羽毛，让姒幽心底微微一颤，紧接着便听到他问：“阿幽，我可以亲亲你吗？”
姒幽纤长的五指一动，扣住了他的下颔，她眼眸微垂，嘴唇动了动，道：“可以。”
话音刚落，她便轻轻凑过去，在男人的薄唇上吻了一下，一触即分，姒幽的唇微凉，像一片融化的雪。
赵羡顿时笑起来，他今夜笑得次数特别多，很是愉悦地道：“傻阿幽，不是这样亲的。”
姒幽略微直起身，回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浮现了疑惑与不解，瞳仁清澈，带着稚子一般的单纯与不谙世事，赵羡的喉结上下猛地滑动了一下，他觉得心底住着一只兽，就在刚刚，那兽睁开了眼，充满了欲|望。
想将面前的少女拆吃入腹，与他真真正正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赵羡声音低哑，紧紧望着她，道：“我来教你。”
姒幽听见这一句，只来得及怔了一下，便被用力吻住了，那吻热烈而急促，她嗅到了男人身上的酒香，像是陈年的佳酿，浓烈无比，几乎让她有些眩晕。
铺天盖地的吻如浪潮一般，将姒幽的全部心神都卷了进去，让她甚至无法再思考，眼中只能看见男人的那一双眸子，剑眉斜飞入鬓，眼尾略微向上挑起，形成一道优雅的弧度，是很好看的凤眼，温柔的时候，眼里会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同早春时候，初初解冻的溪水，简直要将人溺毙在其中。
空气中隐约传来暧昧的水声，叫人听了忍不住脸红，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扶上了少女的腰后，轻轻一用力，便拢出了一道纤细流畅的弧度，将人搂入了怀中。
姒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亲吻，像疾风骤雨一般，让人猝不及防，几乎要窒息。
渐渐的，像是意识到了她的困境，那吻便渐渐慢了下来，动作缓和了许多，姒幽终于能够顺利呼吸了，唇齿相依间，水声便转为若有似无，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开去，相较之前却更为暧昧了。
许久之后，姒幽才被放开，她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落入了一双含笑的温柔眼眸中，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舌尖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气。
听男人宠溺笑道：“小傻瓜，我说的亲，是这样的。”
姒幽轻轻地喘着气，她的手指还压在对方的心口上，望着赵羡气定神闲，好整以暇的模样，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如擂鼓一般，砰砰砰的，分外有力，姒幽感觉到它像是要跳出了胸腔似的，她认真地看着赵羡，道：“你很紧张吗？”
赵羡抿着薄唇，目光闪动了一下，矢口否认道：“没有。”
手指下的心，便跳得更快了。
姒幽便将手指轻轻探入他的襟口，摸了摸，然后慢慢地笑了，如一朵昙花盛放开来，她的眉梢眼角透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道：“你说谎了。”
赵羡心里一动，握住她的手，老实承认道：“是的，我说谎了。”
他伸手将少女拥入怀中，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亲昵地贴在一起，他将姒幽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心口上，笑着问：“它在说话，你听到了吗？”
姒幽略微侧头，仿佛是真的在认真倾听似的，过了一会，才摇头答道：“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
赵羡叹了一口气，轻轻啄吻着姒幽的脸，那里有一颗淡色的痣，正在眼角位置，若不凑近了仔细观察，恐怕都看不见，这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这让她原本清冷精致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魅人的风情。
赵羡想，这是深山中的精魅，被他捕获了。
又或者是他被她捕获了，心甘情愿，甘之如醴。
“它在说，我喜欢阿幽。”
闻言，姒幽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她将微凉的手探入那层层衣襟内，触碰到了光滑温热的皮肤，紧紧贴着，与此同时，那心跳的感觉愈发鲜明清晰起来，一下，两下……
喜欢。
姒幽仔细地感受着那心跳的力道与次数，丝毫没有察觉到男人的眼神渐渐转为幽深，呼吸也开始加重了些，他握住姒幽的手，少女手腕纤细，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捏折了似的。
但最后他也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这样将姒幽紧紧拥在怀里，两人一同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全亮，姒幽将醒未醒之间，听见了外面传来了轻微的人声，大概是那个叫寒璧的丫环来了，浓浓的困意包裹着她，姒幽眉头轻轻蹙起，准备睁开眼。
正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遮住了她的眼睛，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被子被撩起，床帐掀开，男人起来了。
寒璧恭敬地站在门外，身后的明月端着洗漱用的热水，就在她们以为姒幽还没起，准备离开的时候，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孔出现在眼前。
寒璧吓了一跳：“王、王爷？”

第47章
自从晋王带着王妃回来之后，这还是丫环下人们第一次看见他在王妃这里留宿, 寒璧她们几个激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赵羡一脸莫名地望着这几个丫环, 向明月伸出手，道：“给我。”
“啊？”明月傻乎乎地道：“什、什么？”
寒璧却是看出了他的意思, 连忙惶恐道：“王爷, 这种活儿, 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不必了, ”赵羡道：“我来就行了, 你们都下去吧。”
“是。”寒璧只能忐忑地将盆递了过去。
然后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的王爷殿下, 端着那盆热水转身进了屋里，紧接着，屋门被关上了, 彻底阻隔了她们的视线。
明月愣呆呆地道：“王爷要伺候王妃洗漱？”
锦衣玉食长大的王爷做过那种活儿吗？
姒幽蜷在柔软的被窝里, 仿佛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梦, 似睡非睡, 床帐被再次撩起，一个熟悉的呼吸传来, 就在旁边。
姒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了赵羡, 男人伸手轻轻拂开她散落的发丝, 笑道：“还要睡么？”
姒幽还未彻底醒转, 反应不觉有些迟钝, 但还是摇了摇头：“不睡了。”
昨夜下了大雪, 庭院里的雪足足有一尺来深, 寒璧与明月两人守在房门前，面面相觑，屋里安静得很，好像没有一丝动静。
正在这时，屋门再次被打开了，赵羡探出身子，道：“阿幽的衣裳呢？”
寒璧忙不迭将准备好的衣裳双手奉上，赵羡接过，然后再次关上了门。
寒璧：……
明月：“王爷他……知道怎么替娘娘穿衣裳吗？”
寒璧默然：“大概知道吧。”
屋子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姒幽赤着双足坐在床上，手里正拢着什么东西看，赵羡过来时，便见那玉白的纤指间缠着一条细小的赤蛇，蛇脑袋还探了出来，嘶嘶吐着猩红的信子。
这情形若是放在外人看来，恐怕要立时吓得昏厥过去，而赵羡则是见怪不怪，道：“阿幽，洗手了。”
闻言，姒幽将赤蛇放下，起身下来，接过赵羡手中的布巾擦手，却见他拿起一件象牙白的衫子看了看，眼里浮起疑惑：“这是外裳么？”
姒幽也没见过这件衣裳，她的衣服都是寒璧她们准备的，遂道：“不知道，大概是吧。”
女子的衣裳本就繁复，更何况还是冬天，里三层，外三层的，赵羡拣了几件，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于是没多久，寒璧与明月再次看到房门被打开了，她们的王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指了指寒璧，道：“你，进来。”
寒璧连忙恭声应道：“是。”
等进了屋子，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窗外天还未全亮，此时房间的紫铜雕花灯台都亮着火光，将整间屋子映照得通透明亮。
姒幽正站在屏风旁边，离她不远的地方，一条赤红色的小蛇盘踞在屏风的雕花上，昂首吐着信子。
寒璧已不是头一次看到这条蛇了，表情倒还算平静，向姒幽行了礼：“奴婢见过娘娘。”
赵羡指了指那屏风上挂着的一堆衣裳，道：“这些是怎么穿的？”
寒璧误以为赵羡是让她替姒幽更衣，连忙道：“请让奴婢来吧。”
她说完，便上前一步，正欲伸手去拿，却被赵羡挡住了，道：“我来，你在一边看着便行了。”
于是寒璧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拿起了一件艾绿色的衣衫，然后用目光望向自己，仿佛在询问，寒璧忙道：“王爷，这是外裳。”
赵羡听罢，又放下了，转而拿起另一件，寒璧又小声道：“这是下裙。”
赵羡：……
最后在寒璧小心翼翼的指导下，赵羡总算给姒幽顺利地穿好了衣裳，穿衣裳的时候，姒幽得站着不动，她本就有些困，这会慵懒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还得梳头。
这回就算是寒璧在一旁都不管用了，这个头整整梳了小半个时辰，那顺滑的发丝在赵羡手中就是不听话，途中好几次，姒幽都想说算了，但一对上菱花铜镜里的那双眼眸，话便又收了回去。
罢了，随他折腾好了。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天色已是大亮，今日是大年初一，赵羡还得进宫去给靖光帝、皇后与太后等人请安，不能耽搁太久。
赵羡进宫的时候，正见着一行宫人抬着舆轿过来，按照大齐朝制，大多数官员入皇城之前便不许乘轿骑马，不论多大的官儿，都得步行入宫，当然，除了皇上特许的人以外。
那舆轿上的人赵羡认识，正是他的二皇兄，寿王赵瑢。
赵瑢幼时学习骑射时，不慎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自此起便不良于行，靖光帝下旨，特许他入宫时可以乘坐舆轿。
赵瑢传了一袭紫檀色的亲王服，他的容貌肖似靖光帝，眉眼较之相比更加温和，又因常年读书的缘故，沾染了书卷气息，若忽视了他的腿，整个人看上去便是翩翩佳公子。
赵瑢显然是看见了他，低声向宫人们吩咐了一句什么，舆轿便被抬着往这边过来了，赵羡见状，也迎了上去，拱手施礼：“见过皇兄。”
赵瑢温和笑笑：“我今日出门时辰晚了些，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入宫的，还有些想着会挨父皇训斥呢。”
赵羡便道：“皇兄不必担心，父皇若真要训，那也是第一个训我。”
两人便都相视一笑，一同往宫内而去，走了一段路程，赵羡忽然道：“说起来，我还要一件事想问问皇兄。”
赵瑢望过来：“什么事？”
赵羡道：“我听说皇兄府上从前请过一位名叫时长卿的神医，我前些日子派人去查，没有线索，不知道皇兄可知道此人的下落？”
赵瑢疑惑道：“你说的是妙手神医时长卿么？”
赵羡点点头：“正是此人。”
赵瑢想了想，道：“时长卿乃是一介江湖游医，居无定所，当初能被请来府中，也不过是因为机缘巧合，若想知道他的下落，恐怕还得去查，怎么？你是生了什么病么？”
他的面上带着几分关切之意，赵羡笑笑，答道：“倒不是我生病。”
闻言，赵瑢便明白了什么，思索了片刻，道：“等我回去，便着人帮你打听一下，不过不一定能找得到那位时神医。”
赵羡听了，笑着道：“那我先在此谢过皇兄了。”
“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言谢？”赵瑢摆了摆手，又道：“我记得太医院里有一位院判，姓张名才斗，医术很是高明，若是一时找不到那位时神医，也可以让他帮忙看看，病痛无小事，千万别耽搁了。”
赵羡顺势答道：“好，我明白了。”
等入了宫，赵羡才发现，他们两人来得不算是最晚的，最晚的那个是安王赵振，来迟便算了，还精神萎靡，眼下青黑，一脸没睡醒的模样，叫靖光帝看了，不由皱起眉，问道：“你那安王府连个打更的更夫也没有么？”
赵振一下没愣过神来：“啊？”
靖光帝道：“不然为何要你堂堂一个王爷彻夜不眠，效仿前人，闻鸡起舞？”
赵振这下总算是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意味，不由悻悻然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道：“是，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知错。”
太子笑着解围道：“兴许是三弟公务繁忙，不过还是身体要紧，要注意劳逸结合才好。”
靖光帝瞥了赵振一眼，显然他并不相信这话，但是顾及太子面子，到底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赵振抬起头来，望了望太子，太子回以一个温和的笑，赵振扯了扯嘴角，不动声色地转开了头。
这一切都落在了赵羡的眼中，他辈分是最小的，这种场合，他一向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若是话头没有递到这里来，他轻易不会开口说话，乐得自在。
不知是不是因为去年的事情，靖光帝倒对这个儿子上了些心，没说几句，便问赵羡道：“朕记得，你去年是在礼部办差？”
赵羡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心中讶异，但还是恭敬答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去年确实是在礼部任右侍郎一职。”
靖光帝斜睨着他，道：“你这右侍郎才做了半年的光景，后来还被撤了，换了濮登海顶上。”
赵羡：……
旁边的赵振噗嗤笑出声来，眼里的幸灾乐祸显然是忍不住了，赵瑢摇了摇头，表情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果然，靖光帝挑起眉，扭头就训斥他道：“你笑什么？你光是去年一年就被御史弹劾了二十六次，有十一次是因为夜宿青楼，八次是因为对待手下兵士太过暴虐严苛，六次是因为肆意攻讦谩骂朝廷官员，竟然还有一次是因为强抢民女？！”
“老赵家就没出过这么丢脸的事情！弹劾你的折子在朕的远上堆了有一尺高了，你自己去看看！你还好意思笑？”
赵振嘴角抽了抽，连忙道：“父皇，那一次儿臣可以解释——”
“朕现在不想听了，”靖光帝瞥了他一眼，任性而残忍地道：“刘春满，待会去把那二十六道弹劾安王的奏折拿给他，让他回去抄个五十遍，算是今年的年初礼了。”
赵振顿时头大如斗，他此生最恨的就是拿笔杆子，少年时候读书还把授讲的太傅气昏厥过去，从此看见他就绕道走，这回靖光帝可算是拿着他的命脉了，御史弹劾的折子，通篇废话，又臭又长，还要抄五十遍？
还不如干脆抽他五十板子来得好！
赵振一张俊脸青黑如锅底，还要咬着牙道：“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那模样简直滑稽极了，在场的几人都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他可怜，太子轻咳一声，赵瑢移开了眼，不去看他，赵羡抬了抬手，勉强遮了一下唇角的笑意。
正在这时，忽听靖光帝又叫他的名字：“等年初七一过，你就去刑部做事吧，正好刑部的左侍郎告老还乡了，你去顶个缺。”
赵羡瞬间笑不出来了。

第48章
到了中午，宫里要摆宴, 太子赵叡与寿王赵瑢都带了正妃来, 就连赵振也带了一名侧妃，倒是只有赵羡孤零零一个了, 看起来颇有些清冷。
赵振见了这般情景, 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嘲他的机会, 笑着问道：“四弟, 你的那位准王妃呢？怎么还捂在府里, 不让她见人？”
赵羡嘴角轻轻一扯, 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答道：“她不爱见生人。”
赵振长眉微挑，不赞成道：“这可不行, 到底是堂堂王妃, 怎么能怕见生人？”
他说着, 忽而又笑：“不过说来也是有意思得很, 四弟这位王妃连祖庙都没进过的，名声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师, 就连我也有所耳闻，如此看来, 倒是个厉害的人物。”
听了这话, 赵羡眼神微冷, 但很快, 他的神情便恢复如初, 正色道：“那些都是爱嚼舌根的下作人, 以讹传讹，胡乱造谣中伤，三皇兄向来英明睿智，想必不会相信这种愚词。”
这话却是在暗嘲他蠢了，赵振被他反将一军，不由一噎，正欲继续讥讽，却听赵瑢和气地打圆场：“好了，三皇弟，你少说几句。”
赵振哼笑一声，却是果然没再说了，他性格向来桀骜不羁，旁人的话说十分，他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倒是赵瑢说了，他能听得进三分，大概是因为赵瑢读书多的缘故。
好容易等到宴饮结束，已是下午时候了，赵羡去了一趟太医院，找到了赵瑢提起过的张院判张才斗。
张院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山羊胡子，面容清癯，见了赵羡连忙拱手行礼：“下官见过晋王殿下。”
赵羡抬了抬手，道：“不必多礼，张院判，本王来找你，是想问些事情。”
张院判道：“王爷请讲。”
赵羡想了想，问道：“你可会解毒？”
张院判谨慎问道：“毒各有不同，不知王爷说的是哪一种毒？”
赵羡道：“蛊毒，你会不会解？”
张院判愣了一下，迟疑道：“下官习医数十年，倒是没见过王爷说的蛊毒，不知能否详细描述一番？”
赵羡回忆片刻，摇头道：“我还从未见蛊毒发作过，但是中了这毒的人，背上会有一朵花的图案，还需要每过三个月，以蛇毒压制蛊毒，使其毒性互相抵消，否则蛊毒便会发作。”
张院判从未听过这种奇怪邪性的毒，骇然道：“要以蛇毒压制？这等以毒攻毒的法子，一次两次还好，若是时间长了，谁能受得住？怕是铁打的身子也要被耗空了去。”
闻言，赵羡脑中便立即闪过姒幽受蛇毒折磨时的痛苦模样，心中顿时一痛，如有万千根针同时扎入似的，他低声道：“张院判可有办法解这种毒？”
张院判犹豫着道：“下官习医至今，已四十年有余，却从未听过这毒，实在不敢给王爷准话，不过……若是让下官亲自把脉诊断，或许会有所应对之法。”
他没有把话说死，已经是给了赵羡些许希望了，他不再迟疑，立即道：“那就请张院判动身，随我去王府一趟吧。”
……
晋王府。
暖阁之中温暖如春，暖意融融，姒幽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矮矮的桌几，桌几上放着几根竹管，都是新鲜砍下来，未打磨过的，上面还沾着点点水珠，青翠可爱。
她手里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地雕琢着竹管上的花纹，寒璧等几个丫鬟就在一旁候着，听候传唤。
不过姒幽一般不使唤她们，要喝茶倒水之类的小事，她自己就做了，倒让丫鬟们觉得自己多余起来。
明月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姒幽手里的竹管看，上面的花纹分外流畅，浑然天成，再看姒幽的手指，灵活无比，她忍不住惊叹道：“娘娘刻得这个，真好看，是做什么用的？”
寒璧倒是想起了姒幽从前喜欢摆弄的那些竹管，遂低声答道：“不知道，是装什么东西的吧？”
依稀记得那些竹管都是有盖子的，扣得严丝合缝，里面应该是放了什么东西，偶尔还能见姒幽把它们别在腰间，随身带着走。
嗯，里面装得一定是娘娘很重要的东西。
刻刀在竹管上滑过，发出近乎于微的声音，正在这时，咔的一声，纤薄的刻刀尖儿崩断了，线条流畅的刀尖上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缺口不大，但是这把刀算是废掉了，姒幽的动作停下来，她以拇指轻轻抚过锋利的刀尖，眸中闪过几分遗憾来。
这把刀跟了她许多年了，幼时阿娘还在的时候，特意去替她打造的，刀身上什么花纹也没有，朴实无华，却分外好使，不轻不重，这么多年下来，就如姒幽的一只手一般。
但是刀也是有寿命的，就像人最后总会死去，是一样的道理。
姒幽将刻刀放在了桌几上，站起身来，寒璧见了，连忙过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姒幽如今已经略略听得懂些许他们这里的话了，她指了指那刻刀，道：“断了，我要一把新的刀。”
寒璧看了一眼，立即道：“娘娘稍等，奴婢这就让人去寻。”
她说完便让忍冬去了，不多时，忍冬便回转来，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盘，盘子里有数把小刀一字排开，足足有六七把之多，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应有尽有。
姒幽挑了一把，拿起来掂了掂，觉得太轻了些，又放下了，第二把又太笨重了，最后把所有的刀都试了一遍，竟然连一把合适的都没有。
忍冬不由犯了难：“这些都是大管家差人从库房里找来的，若是娘娘都不满意，恐怕就得告诉大管家，让他另想办法了。”
寒璧悄悄看了看姒幽，然后冲忍冬使了一个眼色，低声道：“那就去告诉大管家，说这些刀都不合适。”
忍冬得了吩咐便去了，姒幽收回了手，轻声道：“麻烦你都拿走吧。”
“是。”寒璧应答过后，便捧着那雕花木盘出去了。
姒幽摸了摸未刻完的竹管，将它别在了腰间，转身推开了暖阁的门，外面白雪皑皑，天气却是晴好，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让她不禁微微眯起眼来，远处的屋檐下，一树梅花正在灼灼盛开。
等寒璧回来时，暖阁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她奇怪地叫了一声：“娘娘？”
无人应答，她低头一看，却见原本放在桌几上的那些竹管都已经不见了，被它们的主人带走了。
寒璧立即离开暖阁，去了竹园，还是没人，后花园，花厅，她都一一找过了，都不见姒幽的身影，这下寒璧开始慌了，她竟然在王府里头，把王妃给看丢了！
王妃她听不懂官话，对京师又不熟悉，这可如何是好？
寒璧脸色煞白，满眼都是紧张，对同样慌乱的明月忍冬等人道：“快、快去禀告王爷。”
昨夜一场大雪，如同铺了一床厚厚的棉被，将整个京师都包裹起来，一眼望去，所有的屋顶都是一片洁白，天空瓦蓝，如澄澈的琉璃，分外漂亮。
长街上行人马车来往，因为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要出去拜年，所以长安街上虽然没了吆喝的摊贩们，但看上去还是很热闹。
长安街是京师最为繁华的一条街，即便是这年初一，两旁的店铺酒楼大多是开门迎客的，此时在街边的一座酒楼二楼，靠窗的雅间里，正有人在饮酒，他举着杯慢慢地品着，面前的菜却没有动过一筷子，都冷出了油垢。
旁边的小厮小声劝道：“公子，您少喝些，若回去叫老爷知道了，恐怕又要发怒了。”
温乾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睨他：“你怕什么？他发起怒来，又不会罚你。”
小厮急得眉毛都飞了，苦口婆心道：“公子，您心里不舒坦小人知道，可总喝酒也不是办法，您忘了您上回喝多了酒误的事了吗？”
温乾之嫌他烦，任他在那里絮絮叨叨，目光移向了窗外，街上的积雪都被扫干净了，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马车轮辚辚滚过，车来车往中，街边的一道人影就格外引人注意了。
那人影远看着很是纤弱，走近时，才发现那是一名少女，穿着象牙白的衣裳，眉目精致清冷，眼瞳幽黑，漂亮得惊人，叫人见了一眼便不会忘记。
温乾之递到唇边的酒杯倏然便停止了，他眸光发亮，紧紧盯着楼下的女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分外专注。
时隔多日，他竟然再次见到了那一片雪。
年前的一日，温乾之与数位朋友在这座酒楼喝酒，他靠在窗边，无意间看到一辆马车自楼下驶过，车帘是被掀起来的，这使得他毫无阻碍地就看见了车窗边人的容貌，那一刻的惊艳感，是后来见过了多少美色，都挥之不去的。
温乾之对那一面念念不忘，甚至不少好友都知道此事，戏称他的“车中美人”。
有时候温乾之倒真的宁愿如他们所说，那是他的“车中美人”。
之后温乾之试图去寻找那名女子的下落，却不知从何查起，那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平凡无比，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每个车马驿站至少有十辆左右这样的马车。
时间一久，温乾之便觉得寻找无望了，那日的惊鸿一瞥，说不定只是他此生中的匆匆过客，他们的缘分也就仅此一面而已。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心情烦闷，来酒楼饮酒，竟然再次遇到了她。

第49章
姒幽循着记忆找到了长安街，之前赵羡带着她出来过几回, 她倒有些印象, 这条街上有很多卖东西的人，所以准备来这里找一找, 或许有卖刀的。
但是真正到了长安街, 姒幽又有些不确定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 今日的街上空荡荡的, 那些卖东西的摊贩都不见了, 唯余两旁的店铺还开着门。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重要的节日的缘故，姒幽在街边站了一会，目光逡巡, 落在了一家店铺的店招上。
黑色的字斗大一个, 一共三个, 很可惜的是, 姒幽一个都不认得。
这里的字与巫族的字是不一样的，她在那店招下站了许久, 又朝门里望了望，看不清楚里面是一些什么东西, 店伙计早就注意到了门前的姒幽, 迎了出来, 笑着道：“这位客人, 您要进来看看么？小店新来了一批上好的簪子和步摇, 您戴了一定好看。”
他说话速度很快, 姒幽只隐约捕捉到簪子两个字，她摇了摇头，问道：“我不买簪子。”
店伙计愣了一下，很快再次堆起笑来，热切道：“别的首饰也有，咱们流芳斋的东西，那可是全京师数一数二的好，那些官家小姐们都喜欢来这里买，您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姒幽却道：“我不要首饰。”
店伙计顿时卡壳，问道：“那您想买点什么？”
姒幽答道：“我要买一把刀。”
店伙计：……
他不可置信地打量了姒幽一眼，这若不是见她穿着讲究，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绢棉料，人又生得美，他恐怕都想要骂上一句了。
谁会大年初一跑到一家首饰店来买刀子？
晦气。
店伙计心里这么想着，自然是不敢真的说出来，面上僵硬笑道：“这位客人，小店是卖首饰的，不卖刀，您请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这回姒幽听清楚了，他们这里不卖刀，幽黑的眸中便泛起几分遗憾，店伙计见了，不知怎么，心软了一瞬，他道：“前面过去，三个店铺，那里有一家南杂铺，您去瞧瞧，或许会有……刀子卖。”
做惯了伙计的人说话速度很快，如连珠炮似的，姒幽听得似懂非懂，道：“三个店铺？”
店伙计瞬间头大如斗，这位客人怎么，好像有些不对？
这若是放在往常，他恐怕早就懒得搭理对方了，但是今天不知怎么，就是鬼迷了心窍，耐着性子重复一遍，指着前面道：“走过去，第三个店铺，一，二，三！客人看到了吗？就是那一家。”
姒幽这次终于听懂了，她点点头，望着那伙计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她的口音虽然古怪，听在耳中却莫名觉得很好听，仿佛山间的清泉一般，店伙计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这才回身进了店里。
姒幽很快就找到了方才那个人指的店铺，门前挂了一块简简单单的木板，上面写着四个字，她还是不认得。
她想，等回去之后，或许可以请赵羡教一教自己学字。
姒幽进门的时候，步伐略微一顿，正对着门的地方有一个货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看上去拥挤不堪，大概是因为位置不好的原因，屋子里的光线有些差，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全然没有注意到有客人来了。
姒幽轻轻敲了敲柜台，那少年似乎被惊醒了，他动了动，终于抬起头来，打着呵欠道：“做什么？”
姒幽望着他，道：“有刀吗？”
少年呵欠还没打完，戛然而止，他眼角还沁着泪花，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问道：“什么？”
姒幽淡淡答道：“刀。”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噗地笑出来：“不知道的，看见你这模样和表情，还以为你要拿刀去杀人呢。”
姒幽歪了歪头，答道：“我杀人不用刀。”
少年的动作一顿，他惊讶地看着姒幽，片刻后又笑起来，有些好奇地随口道：“那你杀人用什么？”
姒幽却不回答了，少年也不追问，就仿佛方才真的只是随便问一句似的，他懒洋洋地站起来，问道：“要什么刀？”
姒幽比划了一下：“这么长的。”
少年想了想，道：“那得是匕首啊。”
说完，便开始在货架上翻找起来，那货架上的东西实在是堆得太多了，到处都是灰尘，看得出很久没有打扫过来，少年随手一碰，便有东西止不住往下掉，扑簌簌的，发出杂乱的声响。
少年低声骂了一句，也不收拾了，直起身来对姒幽道：“你等会，我去里面找找。”
姒幽点点头，他便掀开帘子，进了里间，当他掀帘子的那一瞬间，姒幽便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有一丝极其特别的味道，从里面传来，淡淡的，不浓，却让她分外敏锐。
那是血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特别的香气，像是花盛开到了极致，就要腐烂时散发的气味，也是淡淡的，与那血腥味混在了一处。
姒幽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柜台上，打扫柜台的人看起来很随心所欲，上面落满了灰尘，甚至能看到抹布划拉过的痕迹。
正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了一个人，姒幽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位年轻男人，大约也是来买东西的，一进门便直奔柜台方向，在姒幽身旁站定了，然后开始打量起这家店来。
姒幽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听见里间传来了一声响动，紧接着，就看那少年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黑色的棉布裹着，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之后，露出了其中的物事，吸引了姒幽的注意力。
那是一把刀，更为准确地说来，是一把匕首。
匕首很小，比姒幽自己的那把刻刀还有小一些，刀身更为狭长，那少年将它往前推了推，道：“喏，你看看合不合适吧。”
姒幽也不客气，她伸手将那匕首拿了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重，刚刚好，与她那把刻刀很是相近，只是匕首两面都是刀刃，若是这样拿着，很容易割到手。
姒幽问道：“有别的吗？”
少年睁大眼：“我能找出一把来就不容易了，你还想要别的？”
他将匕首用黑棉布卷了起来，道：“没有。”
姒幽想了想，觉得只是一面刀刃的话，将就也能用，毕竟她拿刻刀拿了这么多年，一般不会割到手指。
遂按住那匕首，道：“我要。”
少年听了，便松开手，懒洋洋道：“那行。”
姒幽问他：“多少钱？”
少年愣了愣，眼睛一转，道：“唔……一百文吧。”
空气一片静默，姒幽没动，少年以为她没听清楚，重复一遍：“一百文。”
仍旧是静默，姒幽慢慢地道：“我没有钱。”
少年瞬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百文都没有？！”
姒幽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镇静得让人疑心她是带了一百两出来的一样，她道：“我没有钱，可以跟你换吗？”
少年还是头一回碰到这样古怪的人，他好奇道：“怎么换？”
姒幽从腰间取下了一枝竹管来，她道：“用这个换。”
少年盯着那竹管看了一眼，道：“好看是好看，这个值一百文？”
姒幽疑惑地回视他：“不可以？”
里面是她养了三年的蜻蛊，蜻蛊虽然在巫族不算珍贵，但是它有一种特殊的本事，嗅觉极其灵敏，所有它闻到过的气味，无论隔了多远，它都能再次准确无误地找到。
蜻蛊不耐热，很容易死，几乎每到盛夏，就是蜻蛊的死期，大多数蜻蛊都是熬不过去的，姒幽这一只能养三年，已经是很尽心了。
姒幽不知道一百文是多少钱，但是她却知道，一只蜻蛊换一把刀，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但如果对方执意不肯换，她便只能打道回府，向赵羡借一点钱。
那少年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是在说笑，有些咋舌，啧啧道：“我还是头一次碰到——”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便传来一个男子声音，打断了他：“我替她付。”
一枚银锭被放在了柜台上，推到少年掌柜面前，温乾之笑了笑，道：“这些都给你，够了吧？”
少年掌柜打量他一眼，伸手将那枚小小的银锭拿起来，掂了掂，少说有三两之多，别说买一把这样的匕首了，就是买一车也是够的。
他笑着收起来，道：“自然是够了，多谢公子。”
少年掌柜将那匕首往姒幽面前放下，道：“给，姑娘要的刀。”
姒幽将那匕首接过来，想了想，把竹管递给这个替她付钱的年轻男人，道：“这个给你。”
温乾之笑了笑，摇摇头，道：“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姒幽见他不收，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叫什么？”
她想着，若是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日后也可以向赵羡借钱，还给他。
然后她便看见面前的男人眼睛一亮，忙答道：“在下姓温，名乾之，冒昧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姒幽。”
姒幽，幽涧愀兮，流泉深深，温乾之将这两个字在心底反复念了几遍，果然是个好名字。
等他回过神来，却只见人已走远了，温乾之愣了一下，立即追了上去，好容易才搭上了话，总要多说几句，若是能问清楚她家住哪里就更好了。
“姒姑娘！”
少年掌柜趴在柜台上，托着腮帮子打起呵欠来，他想了想，索性走到门边，把店门给关上了，这大白天的，开什么店？连觉都睡不好了。
他趴了一阵，里间的帘子便被掀开，一个身穿深色衣裳的女子走了出来，模样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冷着一张脸，粗暴地摇醒他，道：“江九，我的匕首呢？”
被叫做江九的少年极力睁开睡意朦胧的眼，迷迷糊糊地道：“刚刚卖了啊，一百文钱呢。”
女子的眼里顿时闪过怒色，她神色冷冽，一步上前，伸手向江九抓去，江九立即清醒过来，呜哇一声跳开，高声叫嚷起来：“江七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要向你可怜的弟弟下手了！”
江七冷声怒道：“谁许你动我的匕首了？”
江九躲在柜台后，心虚地道：“这不是有客人上门买么？”
江七冰冷地看着他，毫不留情地道：“你最好尽快将匕首找回来给我，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看起来确实很生气，江九不敢闹了，只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第50章
却说姒幽出了店铺，没走两步, 就发现那个叫温乾之的男人跟了上来, 他笑容和煦，态度也十分有礼, 并不冒犯, 叫人生不出什么厌恶之心来。
他面上含笑问道：“听姒姑娘口音, 不像是京师本地人士？”
姒幽一边走, 一边简单答道：“是。”
就没了？温乾之：……
他再接再厉地道：“姒姑娘如今是住在这附近吗？”
姒幽想了想, 道：“不是。”
又没话了, 温乾之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微笑，道：“不知姒姑娘家住何处呢？”
姒幽也不知道晋王府所在的位置, 这若是在巫族的时候, 还能随手指一指, 比如这个山头, 或那个山头，可是这里的房子实在太多了, 姒幽说不出来。
她摇头道：“不知道。”
温乾之顿时震惊了，他甚至失礼地打了个磕绊：“那姑娘是迷路了？”
心里却悄然泛起一丝喜意来, 若真是迷路, 那可是绝好的机会, 他便能派人替她找到家里, 这样一来, 两人之间的缘分又深了一层。
温乾之顿时觉得今天这大年初一, 自己跑出来喝酒，简直是冥冥之中有神人指点啊。
姒幽正欲回答，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焦急而熟悉的声音：“阿幽！”
她抬头望去，却见赵羡正在前面，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庆幸之色，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大步朝她走过来，道：“阿幽，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他说着，人转眼已到了近前，伸手将姒幽的手握住，果然冰冷无比，寒凉沁骨，赵羡皱起眉来，捂住她的手，道：“我们先回去，别受冻了。”
姒幽动了动手，感觉到滚烫的温度从男人的手中传来，将她的一双手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分外温暖，她老实地点头：“好。”
一旁的温乾之见了他们这般亲密的举动，现在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如遭雷击，动心的女子有了所属不说，那人的家世还是他拍马也赶不上的。
温乾之的一颗心方才有多雀跃，现在就有多难受，宛如腊月寒冬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从头凉到了脚底，他心中苦涩，还不得不向赵羡拱手施礼：“见过晋王殿下。”
赵羡之前一眼就注意到了跟在姒幽身边说话的这个年轻公子，但是却来不及问，如今他自己开口说话了，便打量他几眼，迟疑道：“你是……”
温乾之低声道：“草民的祖父乃是户部尚书温德海。”
赵羡想了一下，才记起温德海那张方正的国字脸，略微颔首：“原来如此。”
温乾之看了姒幽一眼，却见她正望向远处，并没有看自己，苦味儿又在心里腾升起来，跟吃了黄连一样，他向赵羡解释道：“在下方才见这位姒姑娘似乎是迷了路，这才上前问了几句，并无冒犯之心，还请王爷莫要介意。”
赵羡微微一笑，看上去脾气颇好，道：“温公子古道热肠，本王还要谢谢你。”
他说着，又向温乾之道了别，这才牵着姒幽的手，温声道：“阿幽，我们回去。”
姒幽点点头，刀也买好了，她倒是没有别的事情，便跟着赵羡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时，看见那个叫温乾之的年轻男人仍旧站在街边，朝这边望着，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过，她与他对视一眼，然后微微颔首，放下了车帘，彻底阻隔了外面的视线。
王府的马车顺着街道远去，很快消失在转弯处，温乾之收回目光，踢了踢脚边的积雪，长叹一声，再次回了之前的酒楼，高声吩咐店伙计道：“再来一坛好酒。”
以慰他今日这一场空欢喜。
晋王府。
姒幽下马车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那几个丫鬟站在门口，面上带着焦急之色，朝这边张望，待看见了她，又露出惊喜与庆幸的笑来，最后看见了她身后的赵羡，那笑又立即化作了忐忑，几人如鹌鹑一般挤在那里。
赵羡牵着姒幽往屋里走，路过丫鬟们时，头也不抬地沉声道：“去找大管家领罚。”
寒璧等人不敢反驳，惨白着一张脸恭声道：“是。”
姒幽疑惑地看了看她们，又看向赵羡，道：“为何要领罚？”
赵羡笑笑，解释道：“她们办事不力，自然要罚，否则日后府里人人效仿，又该如何管理？”
姒幽听了，不再说话，被赵羡牵着进了屋，原本冰冷的手被他牵了这么久，已经捂热了不少，很是舒服，却听赵羡问道：“阿幽出去做什么了？”
姒幽答道：“我的刻刀断了，去买刀了。”
赵羡：“府里的下人没有给你找么？”
“找了，”姒幽淡声道：“都不合用。”
赵羡点了点头，表情含笑，轻轻抚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温声商量道：“阿幽想出去，日后要记得告诉下人们，不要自己一个人。”
“为什么？”姒幽不解地看着他。
赵羡思索片刻，笑着答道：“外面坏人太多，我会担心的。”
如果可以，他真想将她揣在怀里，去哪儿都带着，片刻不分离。
姒幽虽然觉得麻烦，但是一看见赵羡那双温和的眼，最后仍旧是答应下来，罢了，就听他的吧，再者，自己言语不通，一个人出门也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
姒幽忽而想起一事来，道：“你能教我认你们这里的字么？”
赵羡笑了，欣然答允，并立即吩咐大管家去找一些书来，大管家尽心尽责地问道：“不知王爷想要什么书？”
赵羡想了想，道：“孩童启蒙的书便可，三字经，百家姓这一类的。”
大管家人精似的，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给王妃看的，于是马上着手安排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提一句：“王爷，张太医还在花厅里候着呢。”
赵羡才想起还有这一茬，他把张院判从太医院请来，出了宫，还没来得及上马车，就听说姒幽在王府里不见了，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吩咐下人将张院判送去王府，自己出来寻人了。
这会儿估计把张院判晾了得有小半个时辰的光景了。
赵羡立即起身，牵起姒幽，对她道：“阿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姒幽疑惑道：“见谁？”
赵羡道：“你见了便知道了。”
张院判果然还坐在花厅里，被晾了这么久，他倒是没什么怨言，只是灌了一肚子茶水，走起路来都哐当响，最后只得坐着。
下人来报信的时候他也在一旁，听说是那位晋王妃在王府里头失踪了，晋王当时那一脸的焦急之色，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张院判心里啧啧称奇，可见他确实是十分紧张这位王妃。
看来传言并不为实嘛，也不知这王妃娘娘究竟是怎么样一个清奇的女子，竟然能在自己的王府里头失踪？张院判顿时对这位未见面的晋王妃升起了几分好奇来。
等见到了真人时，那几分好奇，就转变为了惊叹。
张院判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谁说晋王妃是个粗鄙的乡下女子？怕是正经的官家小姐都没有这一份气质。
他打量姒幽的同时，姒幽也在打量他，听赵羡介绍道：“阿幽，这是张太医，我专门从宫里请来为你诊治的。”
姒幽眼里有着不解，道：“诊治？”
赵羡望着她，解释道：“怀梦蛊未解，我不放心，或许可以请太医帮你看看，能不能有解除之法。”
姒幽微微一怔，眉心轻轻蹙起，道：“怀梦蛊是解不了的。”
赵羡抿了抿唇，很快露出一丝安抚的笑，轻轻摸着她的发丝，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姒幽看了他一眼，其实她是不信的，若是能解，为何每一个祭司最后都要带着怀梦蛊死去？巫族精通养蛊，尚且解不了，外族人能有什么办法？
但是当她看见男人眼底的忧心时，姒幽最后仍旧是点了点头，试一试也没有什么不好，实在解不了，还能靠着赤蛇的蛇毒熬过去。
张太医在一旁听他们二人交谈，一头雾水，只能隐约听懂几个字眼，但是大多数是听不懂的，心里纳闷儿，这晋王爷失踪半年，竟然连这种地方俚语都学会了，真是厉害。
赵羡对张太医道：“张院判，可以开始诊脉了。”
张太医听了，道：“王妃请坐。”
姒幽在椅子上坐定了，依照他的意思，将手放在脉枕上，张太医正欲将一块薄如蝉翼般的丝绢放在她的手腕上，却被赵羡阻止道：“不必了，张院判，直接诊脉便可。”
这丝绢原本是为了照顾女子而避嫌用的，避免张太医直接接触她的手，但是赵羡担心这样会影响到诊脉，遂索性让他去了。
既然晋王这么要求，张太医自然照做，将两指轻轻按在少女如凝脂般的手腕上，仔细诊起脉来。
姒幽略有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动作，眼睛一错也不错，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他，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倒把个张院判看得有些紧张，只能收敛心神，仔细听起脉来。
姒幽若有所思地对赵羡道：“你们这里治病的方式，有些奇怪。”
赵羡不由笑着应和：“嗯，确实是有些奇怪。”
张院判对于这两人说的话，一无所觉，仍旧在努力地感受着那脉搏的动静，越是感受，那眉头便越是皱得紧了。
这脉好像太慢了，如果说平常人的脉搏是涓涓细流，那这位王妃的脉则是如檐下滴水，一点一点地落下，若是动静再小一点点，几乎就要摸不到了。
可是只有死了的人，才会摸不到脉。

第51章
张院判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赵羡的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不由沉声问道：“张太医, 怎么样了？”
张院判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对姒幽道：“请王妃换一只手。”
姒幽听了, 便将右手的袖子挽起来, 伸了过去, 张院判再次替她听脉, 两指才一搭上去, 他就震惊地睁大眼，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无他，这一只手的脉搏, 更是完完全全感觉不到了！
赵羡见他这般, 心里有些焦灼, 但还是耐着性子唤道：“张太医？”
张院判连忙站起身来, 面带惊慌，拱手道：“王爷, 王妃娘娘的脉，下官实在是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
赵羡原本提起的那一颗心, 猛然就往下沉去, 他道：“怎么了？”
张院判看了姒幽一眼, 低声道：“王妃娘娘的左手的脉搏异于常人, 格外得慢, 一般来说，脉搏慢到这种地步，便只有身染沉疴之人，且命不久矣。”
“是以下官便让娘娘换了右手，可右手的脉……它根本就诊不到了！”
赵羡顿时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姒幽，却见她正望着自己，面上的神情仍旧是淡淡的，仿佛根本没有听懂张院判的话似的，他转过头，轻声问张院判道：“什么叫诊不到？”
张院判答道：“就是、就是根本没有脉，一般来说，只要是个活人，就一定会有脉的，可……”
他说到这里，面上带着惊疑之色：“可王妃娘娘看上去……”
看上去不像个死人啊。
当然，张院判没敢直接说出来，于是话到这里就止住了，赵羡自然能听出他未尽之意，他沉着声音道：“阿幽她体内有毒，是不是因为这蛊毒的缘故，才导致她脉搏如此？”
张院判一脸茫然，道：“可下官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毒。”
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就是完全束手无策的意思了，赵羡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张院判自然也瞧出来了，连忙道：“王爷莫急，不如，请王爷给下官一点时间，容下官回去查一查，或许会有些许头绪。”
看得出他已经竭尽全力应对了，赵羡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不能责怪对方，只是神色依旧好不起来，勉强稳住语气，道：“那就麻烦张院判了，最好尽快些。”
张院判拎起药箱，连连应承道：“是，是，请王爷放心，下官一定会尽早找出解毒之法。”
张院判走后，赵羡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仿佛在出神，姒幽倒是不甚在意，她方才从那个叫张太医的人脸上看出来了，对方似乎并不懂得解怀梦蛊。
姒幽并不失望，从怀梦蛊种下去的那一日起，她便已经做好了准备了，即使在下一刻因为怀梦蛊而身死，她也不会有半点诧异。
反倒是赵羡，似乎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情绪分外低落。
姒幽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之前赵羡安抚她那样，她没有说话，动作却是轻柔无比，仿佛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赵羡的心底，那些纷纷乱乱的思绪瞬间便散去，他笑笑，握住了少女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搂住。
姒幽听见男人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定会有办法的，阿幽。”
姒幽没有反驳他，只是往前探了探，将小巧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扇往外看去，湛蓝的苍穹清透如琉璃，悠远而绵长。
竟然会有人因为自己而这么难过，姒幽的一颗心仿佛被什么轻轻捧住了似的，温暖而安心。
她想，那么在她死之前，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晋王府的下房，明月正趴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光|裸着背，背上有着纵横的血痕，手指那么粗一条，肿了起来，青紫的颜色映衬着少女雪白的背，看上去分外可怖，令人触目惊心。
寒璧正在给她抹药，抹一下，明月就疼得抽一下，眼泪汪汪地道：“好了没啊，寒璧姐姐？”
寒璧自己身上也带着伤，低声道：“还有一点，你别动了。”
明月老老实实地应道：“喔。”
她们这边还好，那边琼枝叫得分外惨烈：“你轻点啊！下手那么重，想疼死我吗？”
忍冬忍着气道：“伤口本来就破了，上药肯定会疼的。”
琼枝狠狠道：“那你不会轻一点么？”
她语气不好，忍冬便有些生气：“我自己的伤口还没处理，就替你上药，你就不能忍一忍么？”
琼枝疼得要死，不免口不择言骂道：“我忍不了！凭什么我要受这种罪！腿长在她自个儿身上，她是自己跑了，又不是我们把她弄丢的，为何要受鞭罚？！”
忍冬被她这一通抱怨谩骂惊得呆了一下，便听寒璧沉声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琼枝红着眼睛愤怒道：“我哪里是胡说？！这不是事实吗？就她那样的，哪里有半点王妃的样子？连句人话都听不懂，你们不知道外边传成什么样了，偏我还得为她受罪。”
寒璧怒道：“什么受罪不受罪的？今日的事本来就是你之过错，若不是你偷懒，没守在暖阁，娘娘怎么会一个人离开？你现在还好意思在这里抱怨？”
明月也附和道：“就是，我和寒璧姐姐去做事了，忍冬姐姐告了一日的假，往日里做事也是你最晚来，最早走，我们都忍了，今日人手本就不够，该你守在暖阁的，哪个主子身边离得了人？”
琼枝登时噎住，随即愤愤地扭过头去，恶声恶气地道：“她又不是三岁孩子，非要人看着守着。”
寒璧冷声道：“你一个丫鬟，伺候主子不尽心也就罢了，带累得我们都受罚，现如今还敢编排娘娘，谁给你的胆？要不要我去告诉大管家？”
琼枝的气焰顿时弱了下去，她趴在那里，半晌不出声，过了许久，才嘤嘤哭泣起来。
明月小声道：“就她会哭，方才的嚣张劲儿呢？”
寒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说了，明月撅了噘嘴，撇开了头去。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屋里的几人连衣裳都没穿齐整，自然不能去开门，寒璧扬声道：“谁？”
“开门！”
是一个老嬷嬷的声音，寒璧认得她，是王爷院子里的掌事嬷嬷，这回就连琼枝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爬起来，穿衣服的穿衣服，穿鞋子的穿鞋子，乱做一团。
门被大力拍了几下，老嬷嬷的声音又冷又厉，在夜里显得格外严肃：“在里面做什么？都出来！”
寒璧连忙打开了门，却见老嬷嬷正站在门外，除此之外，竟还有不少丫鬟下人们，就连大管家也在，将门口团团围住，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寒璧愣住了：“常嬷嬷，您这是……”
常嬷嬷冷冷扫过她们几人，道：“都带走盘问。”
几个大一点的丫鬟立即冲上来，将她们用力按住，琼枝立时尖叫起来：“你们做什么？放开我！”
那些丫鬟自然不会听她的，大力之下又牵扯到了她们背上的新伤，寒璧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向常嬷嬷：“嬷嬷，不知奴婢几个犯了什么错？”
常嬷嬷没作声，只是一双眼睛望着她们，那目光很是老辣，叫人不敢直视，寒璧立即闭了嘴，倒是琼枝犹自叫喊道：“你们放开我，我是王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人，你们想做什么？”
这话一出，抓着她的那两个丫鬟果然顿了一下，琼枝以为她们怕了，立即道：“你们想干什么？若是因为今日的事情，我已经领过罚了。”
她说着看向人群后的老管家，高声道：“大管家，奴婢已经知道错了，下次绝不会再犯，请大管家饶了奴婢这一回！”
琼枝说着，又挣了一下，却被按住了，寒璧这会儿只想让她闭嘴，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琼枝心里升起几分不安，她咽了咽唾沫，强自镇定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嬷嬷要处置我们，也要给娘娘一个交代才是。”
“呵……”常嬷嬷竟然冷笑了一声，她盯着琼枝，意味深长道：“好一张利嘴，倒是个会说话的，你说得没错，打狗也要看主人，就是不知道你那位真正的主子，究竟有没有这三分薄面了。”
“真正的主子？”寒璧眼里闪过惊愕，看向琼枝，不可置信地道：“琼枝你——”
琼枝眼神瞬间闪烁起来，她几乎是立刻就垂下了头，嘴里却还辩解道：“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常嬷嬷却不理会她了，而是一抬下巴，冲旁边的丫鬟使个眼色：“给我搜。”
几个丫鬟立即进了屋翻箱倒柜起来，冰冷的夜风吹进屋里去，床帐都轻轻飘荡起来，琼枝仿佛冷极了似的，猛地打了一个哆嗦，直到一名丫鬟从枕头下方翻出了一样东西，她立即挣扎起来，惊恐喊道：“那不是我的东西！不是我的！”
寒璧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绣囊，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绣囊的用料用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绝不是一个丫鬟能够用得上的东西。
绣囊被扯开，凑底儿一倒，滚出来好几锭银子，足足有二三十两之多，琼枝的脸色顿时惨败无比，眼神绝望。
常嬷嬷拈起一枚银子，左右看看，道：“好大的手笔，嬷嬷我在王府做事这么多年，一年的月钱也才这么多。”
寒璧惊疑不定地看了琼枝一眼，嘴唇动了动，道：“嬷嬷，这、这是谁给了她这么多银子？”
常嬷嬷没答话，只是将银子扔下，拍了拍手，盯着琼枝，却见她浑身轻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愣，常嬷嬷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胡乱递消息的时候，怎么不见害怕？”
递消息？
电光火石间，寒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转过头去，盯着琼枝不可置信地道：“外头那些关于王妃娘娘的传言，是你传出去的？”

第52章
第二日，姒幽发现平日跟着自己的四个丫鬟, 今日只来了三个, 寒璧将白铜云纹香炉中的炭拨了拨，这香炉原本是熏香的, 但是姒幽闻不得香料的气味, 最后寒璧只能拿来烧炭取暖了, 姒幽手足常常冰冷, 若有这么一个炭炉放在旁边, 会好很多。
姒幽看着她的动作, 忽然道：“伤口在哪里？”
“啊？”寒璧愣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姒幽望着她的眼睛，又慢慢地重复一遍：“你们昨日受了罚, 伤口在哪里？”
寒璧这才听懂她的意思, 顿时受宠若惊道：“奴婢的伤, 已经大好了, 并不碍事，多谢娘娘关心。”
她说完, 姒幽并没有什么反应，仍旧是望着她, 显然是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寒璧不由讪讪, 低声道：“奴婢……奴婢的伤, 是在背上。”
暖阁的门窗紧闭, 里面烧着地龙, 暖洋洋的，地上还细致地铺了厚厚的绒毯，踩在上面分外绵软。
人在这里若是呆久了，手心都会出汗，但是姒幽却相反，她的手还是凉的，像是温润的玉一样，触碰到寒璧背上的皮肤时，让她忍不住轻轻缩了一下，雪白的脖颈上不自觉蔓延开一大片绯红。
她的背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姒幽仔细看了看，伤口虽然看上去狰狞，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伤得过分的地方，显然下手的人是有分寸的，都是一些皮肉伤。
大概是跪坐得久了，寒璧忍不住动了动，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她听见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清：“别动。”
明月和忍冬站在一旁，好奇地伸头看着，只见姒幽从桌几上拿起一根细细的竹管，那竹管上刻着复杂漂亮的花纹，正是之前她们见过的，当时还猜测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姒幽将竹管打开来，纤长的指尖在上面轻轻叩了叩，发出哒哒的轻响，明月和忍冬都忍不住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然后她们就看见，一只极其细小的虫子，从那竹管里爬了出来，只有绿豆大小，通体呈青碧的颜色，与竹管的外壁十分相近，若不是仔细看，恐怕还发觉不出来。
姒幽的手一抖，那虫子便掉了下来，落在了寒璧的背上，明月忍不住啊呀一声叫了出来：“虫子——”
寒璧误以为地上有虫子，连忙想要起身，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姒幽按住了，她淡声道：“别动。”
于是寒璧就不敢动了，却不知道身后的明月与忍冬正一脸惊惧地睁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虫子在寒璧的伤口上爬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等那虫子爬了几回之后，那些红肿的鞭伤竟然有了明显的好转，与此同时，虫子身上青碧的颜色淡了许多。
又过了一阵子，那些淤青的痕迹已经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好转了，只留下了淡淡的痕迹，明月一脸震惊，磕磕绊绊地道：“娘娘，这、这是什么虫子？”
姒幽答道：“是药蛊。”
“药蛊？”
三人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皆是一头雾水，姒幽将竹管再次凑过去，那只小小的药蛊就再次爬进了竹管。
咔哒一声轻响，唤得三人回了神，姒幽将竹管盖上，对寒璧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寒璧确实感觉到背上的鞭伤没有之前那般疼痛了，既惊又喜地望着姒幽，眼圈都红了起来，磕头道：“多谢娘娘。”
明月小小地惊叹道：“娘娘好厉害。”
忍冬也连连点头，满眼都是惊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虫子。”
姒幽转过头来，望着她们，道：“你们也是伤在背上吗？”
明月有些激动，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奴婢、奴婢也可以吗？”
姒幽略微歪了歪头，道：“当然可以。”
于是这一次，寒璧也见识了一次药蛊的作用，惊奇不已，三人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能回答的，姒幽都一一回答了，譬如这些药蛊的用处，又是如何养的，至于炼蛊之术，姒幽没有提，这是巫族世代传下来的规矩，不会将自己的炼蛊秘术告诉任何人。
经过了此事之后，若说寒璧等人以前对姒幽的敬重与喜爱居多，那么如今又多了几分崇拜，简直可以说是死心塌地的地步了。
姒幽有时候会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打扰，寒璧便与明月等人一同出去屋外守着，等她们打开门时，却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寒璧看清楚那人的模样，立即垂头施礼道：“奴婢见过王爷。”
赵羡没应声，只是看着她们几个，也没让她们起来，寒璧不由心里忐忑起来，她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从面前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叫她几乎抬不起头去看。
三人额上渐渐渗出些微的冷汗，过了许久，才听见赵羡低声道：“关于今日的事情，你们最好都给本王烂在肚子里，若是叫我听到半个有关于蛊的事情……”
他话没说完，声音确实转为极冷，令人不寒而栗，仿佛是被什么猛兽紧紧盯住了一般，一点汗水从额上滑落下来，寒璧连忙磕头，应答：“是，奴婢明白了，请王爷放心。”
明月与忍冬也反应过来，也跟着磕起头来，片刻之后，那一股压力便松开了，赵羡淡淡道：“行了，你们下去吧。”
“是。”
三人忙不迭退下了，走出了好远，明月才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声道：“我、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王爷这样的神情。”
忍冬也跟着点了点头，她们的晋王殿下向来是温温和和的，脾气很好，她们在府里这么多年，从未见到他责打过下人，就连脾气都没怎么见他发过，但是就在刚刚，她们好像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王爷。
像一头护食的狼，用凌厉的眼神警告着她们，那种巨大的压迫力，简直与平常判若两人。
寒璧丝毫不怀疑，若是她们真的透露出了半个有关于王妃的字，恐怕立刻就会身死当场！
和消失的琼枝一样。
寒璧心中后怕地想到，所幸，她那般敬重喜爱王妃娘娘，从未有过半点过界的念头。
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出卖王妃娘娘的。
姒幽坐在绒毯上，如往日那边赤着双|足，玉白色的肌肤映衬着紫檀色的绒毯，分外引人注意，比如赵羡一进门，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一双玉足。
他走近前来，伸手在姒幽的脚上摸了摸，还是有些凉，便扯过一旁的小毯子给她盖着。
姒幽在刻竹管，手里捏着那把买来的匕首，锋利的刀刃被稳稳夹在了两指之间，一点点挪动着，便有浅碧色的竹屑纷纷散落下来。
赵羡看着她的动作，道：“要刻很多吗？”
姒幽头也不抬，平静地答道：“有些蛊虫不好养，挑剔，在一个竹管里呆得太久就容易死。”
赵羡一呆，道：“还有这种怪毛病？”
姒幽紧紧盯着那竹管，道：“若是不好好打理，等春天来了，要么换一批竹管，要么就换一批蛊虫。”
闻言，赵羡犹豫了一下：“阿幽，日后若非必要，不要与别人说起你的蛊，好么？”
姒幽抬起头来，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疑惑，不解道：“为什么？”
赵羡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人们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害怕的，他们没有见过蛊，我怕你受到伤害。”
姒幽表情迷惑：“他们会害我？”
赵羡伸手拂开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意味深长道：“你还不懂，在我们这里，有时候杀人，并不需要亲自动手。”
姒幽虽然仍旧不解，但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赵羡欣然，唇角微弯，目光落在她的指间，微微一凝，道：“这匕首太危险了。”
他说着，伸手去拿，姒幽担心伤到他，便顺势松了手，任由他将匕首拿走了，口中道：“我拿习惯了，就不会有事。”
她才说完，便感觉到手中一重，一样冰冷的东西被塞到了掌心，触感很是熟悉，姒幽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却见那正是一把刻刀，形状大小，以及分量轻重，与她原来断掉的那一把一般无二，甚至可以说得上一模一样了。
赵羡笑着看她，温声道：“我特意让人按照你从前用的那一把打造的，不知道你合不合用，试试？”
姒幽掂了掂，很合适，用起来时，就像是在使唤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动运自如，无比顺手。
即便是没有笑，但是她眼底的愉悦却没有任何掩饰，落入了赵羡的眼底，就是这么一点点欢欣的情绪，便轻易地取悦了他。
他笑着问道：“阿幽，喜欢吗？”
姒幽点了点头，将刻刀收起来，抬眼望着他，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了男人的身影，道：“喜欢。”
她忽然又问道：“我可以亲亲你么？”
赵羡眼里顿时浮现出一瞬间的惊愕之意，他万万没想到少女会这样说，但是很快他便笑了，将少女拥入怀中，悄声在她耳边道：“当然可以，乐意之至。”
天色有些昏暗了，明月提着宫灯，挨着墙根走，地上的积雪混着冰渣，滑溜溜的，不是很好走，她只能留神着地上，食盒里装着甜汤，是王爷吩咐下来，让后厨特意给王妃娘娘做的，可千万不能洒了。
她正小心地走着，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唤道：“明月姐姐，明月姐姐等等我。”
明月停下步伐，回过身去，却见是一个在茶房做活的小丫环，年纪小她半岁，名叫玉珠，她小步跟上来，热心道：“明月姐姐，我替你来拿食盒吧。”
不知为什么，明月总觉得这几日府里的丫鬟们都热情了许多，不过她向来是个粗脑筋，也不多想，就在玉珠来接她手中的食盒时，她突然想起寒璧与她说过的话来，给王妃娘娘的东西，不论是吃的或是用的，一概不许经过他人的手。
她心里打了一个突，连忙道：“不必了，我自己来拿便是。”
玉珠拿了一个空，表情不免有些尴尬，但立即笑起来，道：“那我替你打灯笼吧。”
这回明月没再拒绝，玉珠拎着灯笼，两人一起往前走，路上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她忽然小声道：“明月姐姐，舒柳苑里的那个苏姑娘，今儿被送走了，这事你听说了么？”
“啊？”明月愣神道：“送去哪里了？”
玉珠四下看了看，悄声道：“是卷在席子里送出去的，我看见了，听说给琼枝银子的人，就是她。”
听了这话，明月先前还迷糊，但是对方一提到琼枝和苏姑娘，她突然就醒转过来，苏姑娘原先是太子府那边送来的人，来了王府之后，就被扔在了舒柳苑，她好端端的，笼络琼枝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打探王妃的消息？放出关于王妃传言的人，究竟是谁？
琼枝？还是苏姑娘？亦或是苏姑娘后面的……太子府？

第53章
想到这里，明月顿时悚然而惊, 越想越觉得可怕, 觉得自己窥见了不得了的密辛，拎着那食盒颇有些神思不属, 就连玉珠跟她说话她都没空搭理了, 只觉得脑子里纷纷扰扰的, 思绪杂乱无比。
好容易挨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 她拉着寒璧去了角落, 神神秘秘地把自己听到的事情说了说, 寒璧沉默了许久，摸了摸她的头，叹了一口气, 道：“明月, 以后做事千万要记得, 只带眼睛, 不要带耳朵和嘴。”
明月一脸迷茫：“那不是听不到主子的吩咐了。”
寒璧：……
她只得默然拍了拍明月的头，郑重地告诫道：“你只需要牢牢记住我这句话就行了, 不管任何人向你打听娘娘，或者王府的事情, 都说不知道。”
“哦, ”明月傻傻点头：“我知道了, 寒璧姐姐。”
年后的天气没什么变化, 但是好歹没再下雪了, 此后王府里倒是没再出什么事情, 时间一晃，就到了上元节。
晋王府书斋。
屋子里静悄悄的，温暖如春，一扇窗半开，窗外一树寒梅开得正好，幽幽冷香慢慢沁入空气中，悠远而绵长。
姒幽坐在书案后，她面前正摊开了一本书，赵羡站在她身后，教她写字，他的手臂张开，几乎将姒幽整个人都圈入怀抱中，少女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像是雨后的青竹，清新却又幽冷。
“姒，幽，”赵羡慢慢地念道：“这是你的名字。”
姒幽望着那两个字，点点头，又问：“你的名字怎么写？”
赵羡笑了，捉着她的手，在宣纸下方又写了两个字，道：“这是我的。”
他故意将两个名字写在一起，一上一下，彼此之间挨得很近，叫人一眼见了便能感觉到其中的亲密意味。
姒幽丝毫未觉，她捉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赵羡就这么看着，只觉得那如葱管一般的纤细五指扣着紫竹的笔管，分外好看，叫人忍不住想要啄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王爷。”
姒幽抬起头来，赵羡伸手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温声道：“你继续写，我去看看，待会便回来。”
姒幽重新拿过一张新的宣纸，淡声道：“你去吧。”
神色从容淡定，毫无不舍之意，倒仿佛练字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不知怎么，赵羡心里泛起了一丝酸溜溜的意味。
他按住姒幽的手，低头飞快地吻住她的唇，将那一点如同花瓣一般的颜色轻轻咬住，辗转厮磨起来。
姒幽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突然如此，她纤长的眉头微微一动，以笔管抵住赵羡的下颔，略微退开些，蹙眉道：“你又怎么了？”
赵羡目光深深望着她，哑声道：“想亲你。”
姒幽听了，想了想，认真地道：“最近亲的次数太多了，你要节制些。”
赵羡愣住：……
他忽然感觉到了前途一片昏暗，这还只是亲一亲呢，就说要节制了，那……那以后的其他的事情呢？
姒幽转过头，开始继续认真地练起字来，赵羡只能悻悻地离开，推门出去了，门外站着一名王府侍卫，看见他们家王爷臭着一张脸走出来，语气颇差：“做什么？”
侍卫：……
他开始仔细反省起来，刚刚到底是不是有哪句话触到了王爷的霉头了。
然而到了最后，他也没想出来，只能默默告罪：“属下打扰王爷了，罪该万死。”
不管怎么说，先自打一巴掌，总是没错的，侍卫心里很是透彻。
果然，他们王爷只是看了他一眼，语气好了不少：“什么事？”
侍卫低声道：“王爷之前交给属下去查的事情，已经有了回信。”
“半年前，王爷在大秦山附近遭受遇袭，属下前些日子派人去寻访，有人说看见那一队人沿着官道往梓州方向去了。”
赵羡眼睛微微眯起，望向天空，今日没有太阳，天空一片灰色，云层慢慢地涌动着，像无休无止的阴霾，沉沉压在人的心头，令人分外不适。
他缓缓地念了一遍：“梓州，梓州那里有什么？”
侍卫被他问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愣了片刻，才迟疑道：“梓州盛产茶叶，宫里的茶叶都是梓州上贡的。”
“不，”赵羡却否定了他的答案，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低声道：“梓州，是安王的藩地。”
他的视线冰冷，侍卫陡然一惊：“您的意思是……”
赵羡只是道：“在一切真相未水落石出之前，本王不会下任何定论，你暗中派人继续调查，切莫打草惊蛇。”
侍卫立即拱手：“是，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赵羡负着手，道：“我这里还有一样事情交给你去办，”
侍卫：“王爷请讲。”
赵羡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来，递给他，轻声道：“你去查查，这匕首上的印记，是哪里来的？”
那侍卫立即恭敬接了过来，仔细一看，那匕首毫不起眼，但是在刀柄的位置，有一个凹陷的痕迹，是一条游动的鱼，活灵活现，上面的鳞片宛然，栩栩如生，叫人一看便知道，这条鱼是被人刻意印在这匕首上的。
赵羡道：“当初跟随我去徐州的人是柯风，为了保护我死了，我当初看见杀他的刀上，隐约也有这样一个印记，你去查查，这印记到底是哪里的，有什么含义。”
侍卫立刻恭声应道：“是，属下知道了。”
赵羡摆了摆手：“去吧。”
“属下告退。”
侍卫走了，赵羡在屋檐下站了许久，直到他确信自己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这才转身进了屋里，姒幽还坐在书桌后，一笔一划地练字，心无旁骛，分外认真。
认真到连他进来都没有发现，直到赵羡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触感冰冷，他心里一动，伸手捂住了，眉头皱起：“怎么还是这样冷？”
屋子里烧了地龙，寻常人呆久了便会觉得闷热，然而姒幽却仿佛整个人是玉石刻就的一样，连一丝汗意都不见有，手足泛着凉。
赵羡总觉得这很不正常，寻常人的体温哪有低成这样的？他不觉又想到了张院判说过的话，阿幽的脉……
他眼神不由微微一沉，很有可能，又是因为那怀梦蛊的缘故。
怀梦蛊一日不除去，赵羡便觉得心头仿佛有刀尖悬着，随时随地会落下来，让他深感不安。
张院判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大概是没什么进展了，也许，他要再去拜访他的二皇兄，问一问那位时神医的下落。
“你怎么了？”
赵羡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却见姒幽正在望着他，便微微一笑，之前满眼的担忧和阴沉一扫而空，摸了摸她的头发，道：“阿幽有没有见过花灯？”
姒幽微微愣了一下，摇摇头：“花灯？那是什么？”
望着她一脸的疑惑之色，赵羡便笑了，道：“今日是上元节，晚上我带你去东市看花灯吧。”
到了夜里，赵羡果然带着她出了门，出门之前又摸了摸姒幽的手，还是凉的，遂吩咐寒璧取来厚厚的狐裘，替她穿上，将少女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雪白的狐狸毛映衬着她清冷漂亮的面孔，美得惊人。
寒璧和明月两人眼里霎时亮起了无数小星星，等打理完之后，赵羡便牵着她出了王府，乘着马车往东市而去。
今夜无月，但是皇城一向繁华，灯火万家，到处都被照得亮堂堂的，仿佛天上的不夜城一般，叫人见了不由心生震撼之感。
姒幽坐在马车窗边往外看，能够看见孩童们三三两两疯跑过长街，欢快的笑声洒落了满地，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小灯笼，童真的脸色洋溢着笑。
东市很快就到了，马车停了下来，片刻后，车夫在外面道：“王爷，娘娘，街市里头人太多了，马车进不去……”
他语气犯难，赵羡听了，便道：“那就停在这里吧，我与阿幽走进去便是。”
他说着，率先下了车，朝姒幽伸过手来，和煦笑道：“阿幽，来。”
姒幽握住了他的手，融融暖意立即便传了过来，下了马车，鼎沸的人声便自四面八方传过来，分外真切，这与在马车中听到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街市灯如昼，放眼望去，无数盏灯笼被悬挂在街道上空，蜿蜒开去，将夜空都照亮了，远处甚至有高高的灯楼，人群里传来欢呼笑闹声，热闹非凡。
姒幽被赵羡牵着手，随着人流往前方走去，街道两旁挂了许多漂亮的灯笼，做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有的是荷花，有的是元宝，有的是小兔子，不一而足，每一只都很是精巧漂亮。
姒幽左右张望着，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了，花灯五彩斑斓，熠熠生辉，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热闹。
原来外面的人过节，竟然是这么开心的景象。
“想要一个灯吗？”
赵羡的声音忽然传来，姒幽回过神，转头见他正望着自己，唇边带着温暖的笑意，她怔忪片刻，点点头：“想要。”
于是赵羡便拉着她在街边停下，那里有一大片漂亮的花灯，挨个排列着，各式各样，卖花灯的摊主是一个中年男人，笑眯眯地道：“公子小姐，可要猜一猜灯谜？十文钱猜一次，猜中了哪个都可以拿走。”
赵羡取了一枚银锭给他，摊主立即笑得合不拢嘴，连忙道：“多谢贵人，您们请尽管猜，谜面都写在花灯上了。”
赵羡问姒幽道：“有喜欢的吗？”
姒幽的目光逡巡片刻，落定在一个麒麟灯上，那麒麟头生双角，威武不凡，眼睛是俯视着的，看上去分外高傲，睥睨众生的模样，但是给姒幽的第一感觉却是，这只看似凶猛的兽，眼神很温柔，让她不觉便想起了一个人。
于是她伸手指了指那只麒麟灯，道：“我要那个。”
赵羡望去，嘴角顿时一抽，那麒麟栩栩如生，俯视众生，威风八面，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女孩子会喜欢的灯笼。
他想起从前陪妹妹赵玉然来时，总是买一些荷花灯，兔子灯，金鱼灯这一类的，果然不愧是他家阿幽，连喜欢的东西都这么特别。

第54章
就在赵羡准备去看那只麒麟灯的谜面时，旁边传来了喧哗之声, 却是有人在争执,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道：“你这灯谜不对！”
姒幽与赵羡闻声看去，只见那人正指着一只漂亮的花灯, 乃是宫灯样式。
花灯不大, 一共有八面, 每一面上都绘着彩色的美人图, 在明亮的烛光映照下, 美人图栩栩如生, 纤毫毕现，分外漂亮，而更叫人惊奇的是, 那八幅美人图竟然会缓缓转动, 非常好看。
姒幽盯得目不转睛, 赵羡便以为她喜欢, 遂拉着姒幽走上前去，只见那花灯上挂着一张红色的纸条, 上面写着谜面：枕畔一聊过五更。
那人还在与摊主争执，赵羡听了几句, 原来他是在猜这个花灯的灯谜, 猜了几次, 皆是不中, 摊主连连摇头, 让他再好好想一想。
年轻人做书生打扮, 气度矜傲，见总是不对，旁边又有这么多人看着，觉得分外跌面子，遂涨红了脸，道：“你这灯谜，绝不会有人猜得出来！”
摊主好脾气地笑道：“客人莫急，慢慢想一想，不过图个乐子罢了。”
那书生负气道：“这谜题你自己知不知道答案，还未可知呢。”
这话的意思却是说摊主故意拿猜不出来的灯谜刁难人了，摊主的脸色顿时一变，正色道：“谜底小人自然是知道的，客人休要说这种话，小人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向来老实规矩，从不耍这些花招。”
那书生猜了许多次都猜不出来，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他干脆就在一旁站着，道：“那好，我倒要看看，你这谜题谁猜得出来！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就没见过这种谜题，若是到最后你都说不出谜底，咱们就只好上官府走一趟了。”
周围的几人立即围过来看热闹，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争执，摊主顿时色变，没想到今晚竟然能碰上这么个难缠的主，世界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饶是他再好脾气，也维持不住笑了，没好气道：“那客人就等着吧。”
书生一抬下巴：“我且等着。”
说完，他见有人围观，索性提高了声音，宣布道：“谁能猜出这个美人宫灯上的灯谜，我就送他纹银十两！”
这一下围观群众都来了劲！纹银十两，那可是一个普通人家小半年的家用了。
于是大伙儿都纷纷挤上前去看谜面，摊主连忙阻拦道：“哎呀，猜灯谜要给钱的，十文钱一次，你们不能这样。”
然而并没有人付钱，摊主拦都拦不住，书生洋洋得意道：“他们只是猜灯谜，又不要你的灯，难不成连看都不能看了？”
摊主气急，却又拿他无法，只能跺脚叹气，大摇其头，见他这般无奈的情状，书生心头总算是舒坦了些，出了一口恶气。
正在这时，忽闻旁边传来一个男子声音道：“谜底是一个耽字。”
书生一愣，转过头去望着他，立即问道：“作何解？”
赵羡道：“枕畔一聊过五更，这枕畔二字，意为去木，取其一边，五更为卯时，取卯，聊过五更的意思，乃是去卯取耳，并在一起，是个耽字。”
他说着，看向摊主道：“我说得可对？”
摊主长舒了一口气，立即笑着道：“这位客人说得对，谜底正是一个耽字，这花灯便是您的了。”
他说着，亲手将那美人宫灯取了下来，递给赵羡，那书生的脸一时红一时白，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遂羞愤不已，以袖颜面，正欲悄悄溜走时，却听一个空灵好听的女子声音道：“你别走。”
那声音如山涧清泉，落在人的心底，书生立时停下脚步，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正站在人群中，朝他望过来，眼瞳清澈如水，整个人仿佛山巅之上的雪，叫人见了便不自觉心生仰慕。
书生心里顿时一荡，受宠若惊地想，她叫住我做什么？是想问我的名字吗？我要不要告诉她？家里虽然已经有一个妾了，但是还未娶正妻，若她愿意做我的妻子，那也是极好的。
正当他满脸通红，想入非非之际，却见那少女轻轻启唇，口音中带着绵软之意，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清晰道：“十两，银子，呢？”
书生：……
登时如寒冬腊月之际，一桶冰水兜头泼下，让他从头透心凉到了脚底板，既是狼狈，又是羞愤。
姒幽朝他伸出手去，半晌不见对方有动作，遂转过头望向赵羡，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求证道：“我方才没有听错吧？”
赵羡此时心里笑得直打跌，觉得她可爱得要命，只好一手握拳，虚虚挡住唇边的笑意，凤目微微弯起，道：“阿幽没有听错，我们猜中了灯谜，他是该给我们十两银子才对。”
旁边亦有人看见了事件的经过，附和道：“没错！这位公子刚刚说了，谁猜得中灯谜，他就给那人十两纹银，我耳力好得很！”
“对对，我也听到了！”
那书生一张脸铁青，难看得很，赵羡还挑了挑眉，调侃道：“方才听说公子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须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该不会是要赖掉我们这区区十两银子吧。”
摊主笑呵呵地道：“娄秀才是个读书人，必不会如地痞无赖那般言而无信的。”
那个叫作娄秀才的书生仿佛劈脸挨了一巴掌似的，脸色乍青乍白，事情说到这个份儿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敢跑，恐怕这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师，到时候他就是天字第一号笑柄了。
最后娄秀才咬咬牙，取出来一锭银子，放在了姒幽手中，随即衣袖掩面，狼狈地逃走，快速混入人群之中了。
姒幽拿着那枚银锭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交给了赵羡，道：“你拿着吧。”
赵羡笑问：“阿幽拿着，可以买喜欢的东西。”
姒幽却摇摇头，只是道：“给你。”
她的态度很坚持，赵羡便只得伸手接过，随口问道：“怎么一定要给我？”
却不想姒幽答道：“你家里奴仆多，大概有很多地方需要用到钱的，我就不必用了。”
赵羡：……
他一直不理解，为何阿幽总是认为他过得很拮据？就仿佛王府随时都会因为没有钱财支撑而落败一样。
却不知是姒幽的认知有了偏差，在巫族，人人都是需要干活，吃的，用的，穿的，无一不是用自己的双手换来的，而出来了之后，姒幽几乎没见过赵羡亲自去做活儿，就算他家里很有权势，家底丰厚，也够不上这么多人同时吃用吧？
这样下去，早晚会坐吃山空的，姒幽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赵羡这样的男人，若是在他们巫族里，日后恐怕就算嫁出去了，过不了多久也会被休弃的。
幸好他是个外族人。
一方面姒幽颇有些忧心，一方面赵羡在哭笑不得的同时，又觉得心里颇暖，他笑着将那枚银锭收入袖中，打定主意要拿回去好生珍藏起来。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姒幽下意识抬头，却见那里许多巨大的花灯，在人群中慢慢地穿过，相比起她手中的这只小巧的美人宫灯，那花灯足足有三人来高，甚是宏伟。
姒幽好奇道：“那是什么灯？”
赵羡望了一眼，答道：“是河灯，那边是护城河了，有许多竹篾扎成的大河灯，被绳子串成一串系在船上，顺着护城河游下去，我带你去看。”
他说完，便牵着姒幽的手往那护城河的方向走，人群熙熙攘攘，都蜂拥着朝这边挤过来，声音鼎沸，到处都是人，赵羡紧紧拉着姒幽的手，将她护在怀中，保护她不必被汹涌的人潮挤到。
花费了极大的力气，他们二人终于靠近了护城河，姒幽看清了那些巨大的河灯，河灯奇大无比，做成了荷花的模样，当中点了无数的蜡烛，荷花灯外面还写着字，姒幽不大认得，她好奇问道：“那是什么字？”
赵羡只看了一眼，便答道：“这一只河灯写的是风调雨顺，后面跟着的是国泰民安，写在上面是用来祈福的。”
正在这时，锣鼓声再次响起，哐当哐当的，分外热烈，伴随着人拖长了的声音，像是在唱着古怪的歌，赫然是从那花灯里面传来的。
姒幽甫一听见这调子，眼神便是一冷，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对了，与此同时，赵羡也感觉到了姒幽捏紧了自己的手，他心里猛然一跳，立即低声问道：“阿幽，怎么了？”
那一瞬间，姒幽仿佛又觉得置身于漆黑的夜里，四周密密麻麻的，都是那些熟悉而陌生的族人们，祭坛上传来铜磬的声音，伴随着老祭司苍老的声音，古怪而晦涩的吟唱驱散了浓雾，露出了祭坛上那一尊巨大的，如远古凶兽似的石鼎，几欲择人而噬。
“阿幽！”
过了许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而缓慢地道：“花灯里的人，都会回来吗？”
听了这话，赵羡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紧紧握住姒幽的手，倾身在她耳边道：“会的，阿幽，祈福只是一种带着美好希冀的仪式，并不会有任何人因此而失去性命。”
那些古怪的吟唱音调如水雾一般散去，热闹的人声与欢笑声渐渐传来，穿过了她的耳中，安抚住她的情绪，姒幽仿佛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张望，对上了男人温柔的眼眸，温暖无比，仓皇无措的心陡然落到了实处。
她想，原来这才是人间。

第55章
河灯顺着护城河的水流，缓缓往下方游, 锣鼓声也渐渐远去, 人群便随着河灯走走停停，所有人手里都提着灯, 远远望去, 好像一条会游动的长龙, 分外壮观。
姒幽被赵羡紧紧牵住, 两人顺着河堤往下走, 她手中的美人宫灯慢慢地转着, 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前行的路。
人群越来越挤，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纷纷追着那大河灯而去, 赵羡只觉得自己被人撞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一瞬间, 那只纤细的手便被迫脱离开去。
赵羡猛地抬头，高声喊道：“阿幽！”
然而人潮实在是太过拥挤, 几乎只在那一刹那，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点雪白的衣角, 很快就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再也找不见踪迹。
正在这时, 他听见了明显的噗通一声, 前方传来惊慌失措的高声尖叫：“有人落水了！”
紧接着,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
姒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群推挤着往前走, 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她忽然觉得这样太危险了，方才赵羡明明还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走的，现在赵羡也已不知去了何处。
河堤边是修了护栏的，然而护栏也就成人的腰那么高，完全防不住什么，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挤到河里去这样太危险了，姒幽竭力往旁边走去，试图脱离人群。
但是她力气实在不大，根本无法越过这重重人墙，正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外拉去。
姒幽借着这一股力道往前走，没多久竟然真的从人墙中挤了出去，冷冽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令她轻轻咳嗽起来。
此时再回头一看，只见前方无数人头攒动，宛如一道严严实实的人墙，叫人见了便觉得后怕。
想要在这茫茫人海之中找到赵羡，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好在，姒幽并不担心，赵羡身上有她的心蛊，无论他身在何处，她都能有办法找得到他。
“哎，你没事吧？”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姒幽抬头一看，却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蹲在半人高的石栏上，低头向她看来。
这个少年生了一张娃娃脸，眉眼之间透露出一股子狡黠的味道，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几乎在下一刻，姒幽便想起了起来，那个南杂铺子，卖匕首给她的少年掌柜。
姒幽道：“谢谢你。”
她的口音仍旧很明显，不同于北地人的利索干脆，反而很是绵软，音调奇怪，听在江九耳中，便觉得很舒服，像是某种奇异的乐曲。
他笑眯眯道：“怎么？客人不认得我了么？”
姒幽望了他一眼，简短地道：“认得。”
江九仍旧是笑，道：“认得就好，认得就好。”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姒幽又看了看他，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目光投向人群之中，免得赵羡出来之后，两人却错过了。
江九想了想，从石栏上跳了下来，竟然再次一头扎入了人群中，姒幽望着他清瘦的背影瞬间消失在人墙后，如同一朵被浪卷入的泡沫，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她想，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想完之后，姒幽认真地将视线投向前方，仔细地逡巡着，不肯错过任何一道身影，得先找到赵羡。
赵羡是没看到，那个少年掌柜竟然又从人群里面出来了，他手里那抓着一样东西，朝姒幽递过来，道：“这个给你。”
姒幽低头一看，却是她的那一盏宫灯，刚刚在人群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掉了，此时宫灯上缺了几个角，美人图也破损了些，但是好歹灯的骨架没有坏，修一修还是可以恢复的。
姒幽略微怔了一下，将宫灯接了过来，道：“谢谢你。”
江九笑嘻嘻地看着她：“既然是谢我，难道没有谢礼么？”
姒幽眨了眨眼，仿佛明白了什么，道：“你要钱？”
江九：……
他搓了搓鼻子，道：“罢了罢了，我其实今日找你是有点事情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那个……我之前卖给你的那一把匕首，能还给我么？”
姒幽眼里泛起疑惑，道：“还给你？”
江九哎呀一声，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了，那匕首乃是我父亲的遗物，不能卖的，我那日睡得迷糊了，没注意就随手给了你。”
他说着，又以真诚无比的目光望着姒幽，恳切地道：“我愿意出两百文，你把匕首卖回给我吧，否则，我父亲在天之灵都不会过得安心的。”
姒幽与他对视片刻，黝黑如墨玉的眸子映着暖黄的灯光，仿佛天上的星子落了下来，澄澈清透，她慢慢地道：“你在说谎。”
江九：……
他的眼中有惊奇一闪而逝，然后立刻指天发誓，诚恳无比道：“我真的没有说谎，若是我方才说的话，哪怕有半个是假的，便叫我天打五雷轰！”
空气寂静了一瞬，江九尴尬地发现，面前的少女没有半点反应，哪怕是眸光闪动都没有，只是望着他，眼神迷惑，淡声问道：“你为何非要，诅咒自己？”
江九这下是真的无言以对了，匕首要是拿不回去，江七那个女人一定会拿刀追杀他的！
她真的敢！就算他是亲弟弟又怎么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情，江七也不是没做过！
眼看姒幽确实不为所动，江九只能哭丧着一张脸，道：“这样，你别管我撒谎不撒谎了，你就说，要如何才能将匕首还给我？”
姒幽微微侧头，忽然问道：“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这话里的意思，江九一听便觉得有戏，连忙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也似，他道：“当然可以，无论是什么要求！”
姒幽道：“那你告诉我，要如何才能赚到钱。”
江九顿时愣住，睁大眼睛，道：“赚钱？”
姒幽点点头，认真地道：“要赚很多的钱。”
她说着，又对着江九重复一遍，道：“很多。”
江九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回，从头发间的羊脂白玉簪子，一直看到了身上的北地雪狐裘，又顺着往下看到了她腰间的血玛瑙玉佩，最后落在了绣鞋上，那里缀着两颗鸽子蛋那么大的粉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光就这两颗粉珍珠，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有的，江九颤颤地问道：“你说的很多，是指多少？”
姒幽想了想，道：“能够养得起一个王府，二十年。”
在她看来，二十年时间应该足够了，就算那个时候她已经死去，赵羡也可以安稳顺遂地过足二十年，至于在那之后该如何，姒幽也不知道。
人的一生并不算长，记忆也是有期限的，二十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一个人，那时候，说不定赵羡也已经不记得她了。
就像她现在已经记不得阿阳和桑儿的面孔，只余下淡淡的痕迹，再过几年，恐怕只剩下些许影子了。
姒幽自觉安排得很好，很周全，然而江九则是被她吓了一跳，古怪地打量着她，心道，难道晋王府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光鲜？怎么连他们的王妃都要开始发愁生计了？
江九犯起了难，他道：“这不可能，我要是能赚到这么多银子，我早就离开——离开这儿了。”
他说着，摆了摆手，愁苦着脸央求道：“你再换一个要求吧，这个真的不成。”
姒幽眉头微蹙，望着他，道：“为什么？你不是有一家店么？赚钱于你而言，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江九心里想骂人，先不提他到底是不是个做生意的，退一万步说，他要是真能赚到那么多钱，他早就发达了，哪儿还能在这窝着？
他一边想，一边看着姒幽，心道，现在的富贵人家，真是不知民间疾苦啊，她以为银子是地里种出来的吗？
想归这么想，江九仍旧苦着一张娃娃脸，辩解道：“那家店铺不是我的，我真教不了你赚钱。”
姒幽与他对视片刻，便明白这少年没有撒谎，遂慢慢点头：“喔。”
江九顿时松了一口气，满脸希冀地望着她，道：“那不如，你再提个要求？只要不是这么难的，我一定满足你。”
“好。”姒幽答应了。
江九立即露出笑容来，却听下一刻，姒幽开口道：“我用你的一条命，换钱。”
她说着，顿了一下，又强调一遍：“换很多钱。”
江九那张娃娃脸上的笑霎时间收起，眼神冷了下来，如冰刀一般，锋锐得扎人，语气分外冷漠：“你说什么？”
他说这话时，情绪没有一丝波动，声音平平，听起来竟有些吓人，态度与之前的灵动狡黠判若两人，就仿佛在那一瞬间，换了一张面孔似的，叫人见了便觉得脊背发寒，一股凉意从心头窜起。
姒幽却半点都不受影响，她稳稳站在那里，如之前那般，淡定从容，平静地把话又说了一遍，道：“我说，用你一条性命，换很多钱，足够王府用二十年的钱。”

第56章
人群在远处喧闹着，声音却没有传到这边来, 空气古怪地安静着, 突然，少年呵地一声轻笑起来：“我的命不值钱。”
他望着姒幽, 嘴角弯起, 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道：“这世上谁的命都值钱, 唯有我们的命, 一钱不值, 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姒幽听了这话，并无太大反应，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道：“你身上有剧毒, 不想解么？”
江九没想到她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眼睛瞬间睁大, 面孔上闪过惊愕之意：“你说什么？”
这个人好像有些毛病，总是听不懂她的话, 姒幽只好特意放慢了声音，慢慢地道：“你身上有毒, 若是给钱, 我替你解。”
她才说完, 江九便一把攥紧了她的手腕, 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毒？”
姒幽望着他, 道：“感觉到的。”
确切说来, 是她随身带着的蛊虫感觉到的，许多蛊虫喜食毒物，甚至它们本身就是毒虫，对于食物分外敏感，遇到毒时，往往会表现得不同寻常的兴奋躁动。
江九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探究，他在思考，面前这个少女是不是在说谎。
她是误打误撞，还是认真的？
不，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人知道他身上有毒。
江九笑了一下，放开了姒幽的手，歉然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那张娃娃脸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分外诚恳亲和，眸光微微闪动，低声道：“不过，你说能替我解毒，是真的吗？”
姒幽点头：“自然是真的。”
说完，她还不忘补充一句：“如果你给钱。”
江九：……
这个晋王妃看起来很像一个财迷啊，人长得这么好看，跟个天仙儿似的，怎么三句离不开一个钱字？难道是因为晋王爷苛待她吗？
江九的脑中一瞬间晃过这么多念头，纷纷乱乱，他轻咳了一声，问道：“你要怎么替我解毒？有解药吗？”
其实于姒幽而言，不需要解药，只需要蛊虫便够了，但是她牢牢记着赵羡说过的话，不要对外人提及蛊虫，遂道：“我自有办法，你若给钱，我就替你解。”
江九面上浮现难色，道：“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王府的二十年开支，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又不是商人富贾，哪儿有这么多家当？
于是他只能跟姒幽打商量道：“能少点儿么？”
姒幽想了想，道：“也可以，你给我一半的钱，我替你解一半的毒。”
江九：……
他嘴角抽了抽，道：“何谓，一半的毒？”
姒幽淡声道：“你身上现在的毒，只够你活半年，我替你解一半的毒，你能多活半年。”
还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江九啼笑皆非，他忽然想起一事，问姒幽道：“你能给几个人解毒？”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姒幽虽然不解，但仍旧答道：“不管几个人，都可以。”
她说完便反应过来了，敏锐地问道：“还有别人也中了毒？”
江九没回答，姒幽思索片刻，道：“我可以先替你解一半的毒，如何？”
江九警惕问道：“不需要钱？”
姒幽眉头微微一动：“当然要的。”
江九：……
他就知道，这个人怎么肯吃亏？遂深吸了一口气，道：“可以，你若能替我解一半的毒，我便付钱给你，不过……”
说到这里，江九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边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轻轻地道：“你若是骗了我，可就不止是钱的问题了。”
说这话的同时，他整个人周身的气势都是一变，冰冷而凌厉，叫人心中发寒。
……
东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人声此起彼伏，喧嚣热闹，一座酒楼的二楼雅间，安王赵振正依靠着窗边坐着，伸着脖子往下看，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壶，左手拿杯，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香浮动。
一旁还有几名容貌绝美的女子，三人弹奏乐曲，当中一人翩然起舞，水红色的纱袖抖开，如蝴蝶展翅，又如牡丹盛放，极是撩人。
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象牙白的锦袍，眉目清隽，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息，叫人见了便心生好感，只是奈何此人是坐在轮椅上的，宛如白璧缺了一角，令人不由扼腕。
这人正是寿王赵瑢，他面前摆着一局残局，指尖挟着一枚墨玉棋子，墨黑的色泽与修长白皙的手指相映衬，分外好看。
“咔哒”一声轻响，他落了一枚黑子，随手又从另一边的棋盅里取了一枚青玉棋子，赵振回过头来，望着他，道：“皇兄，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嗯？”赵瑢略微抬眼，不解地望着他：“何出此言？”
赵振没好气道：“上元佳节，我邀你出来饮酒听曲儿赏美人，你倒好，坐在这里下起棋来了，当真是扫兴。”
他说话无状，赵瑢也不生气，只是好脾气地笑笑，捏着棋子，道：“一时兴起罢了，你若不高兴，我就不下了便是。”
他说着，果然将棋子掷回棋盅，赵振这才重新露出笑模样，对候在一侧的侍女道：“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寿王殿下倒酒？”
他的声音不怒自威，那侍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倒酒，等酒杯满了之后，赵瑢便轻轻摆手，缓声笑道：“下去吧。”
侍女受宠若惊，悄悄红了脸颊：“是。”
赵振站了起来，望着窗外的灯市，道：“年年都是这样，没一点新花样，我都看腻味了。”
赵瑢品着酒，慢慢地道：“我倒觉得不一样。”
闻言，赵振便回过头来：“哪儿不一样？”
赵瑢笑了：“看灯的人与往年不一样了。”
赵振古怪地盯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么一大片黑压压的人脑袋，看起来还是和去年一样啊。
赵瑢一看他那副表情，便知道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遂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失笑道：“听说你过些日子，又要去寒山关？”
“唔，”赵振道：“烈国有了些动静，我得去边关看看。”
赵瑢：“要起兵事了？”
赵振摇头：“现在尚且不知道。”
一提到有关于军务上的这些事情，他便不再细说，正欲岔开话题，却忽然直起身来，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望向远处的护城河方向，道：“前面出事了？”
“怎么了？”赵瑢摇动轮椅，到了窗边，一眼望去，那护城河的河堤上，黑压压的全是人，隐约有叫喊声传来，人群骚乱而惊慌，很是反常。
赵瑢看了看，猜测道：“大概是观祈福河灯的人太多了，人潮拥挤之下，极大可能是有人坠河了。”
赵振粗暴地骂了一声：“都说了别总是整这些蠢事！去年把桥给挤塌了的教训他们都没记住吗？巡城兵士呢？”
赵瑢四下张望一圈，道：“没看到，估计还没有得到消息。”
赵振立时骂起娘来，怒道：“一群酒囊饭袋！老子一鞭子能抽死他们一队！”
他说完，将酒壶随手一掷，也不与赵瑢打招呼，直接翻身从窗口跳了出去，稳稳落在楼下枣红马的背上，马受了惊吓，立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赵瑢探头朝下望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你当心些！”
赵振随意挥了挥马鞭，道：“我去去就来！”
他说着，拨转马头，将马鞭一甩，驱使着马一路往灯市尽头疾驰而去，肆意而嚣张，风风火火。
行人纷纷惊慌避让开来，惊呼声四起，张口想要骂那纵马之人，待抬头望见那张坚毅俊朗的熟悉面孔，一个激灵，又不约而同地咽了回去，人群立刻自发让开了道路。
纵马之人乃是素有凶名的安王赵振，没被踩中算你命大运气好，踩中了，说不得他还会给你一鞭子，嫌你碍事儿。
骑着枣红马的安王，如同一道利刃，劈开了街市上的重重人群，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酒楼二楼的雅间里，赵瑢坐在窗台边上，手里端着白玉杯，酒香氤氲，琵琶声声，婉转动听，舞姬身段妖娆，柔若无骨，他的目光却投向远处，那里灯火通明，繁华如斯。
赵瑢轻轻一抬手，琵琶声停，他低声道：“都下去吧。”
却说赵振一路疾驰，到了东城兵马司，连马也没下，无视辕门口的兵士，径自纵马入了兵马司的大院，狠狠一勒缰绳，冲着灯火通明的院子里高喊一声：“今日东市的巡城兵士，都给老子滚出来！”
霎时间里面传来一阵骚动，兵荒马乱过后，数十名兵士连滚带爬地出来了，身上还沾染着酒气，个个吃酒吃得脸庞通红，此时却是满面惊慌，心里忐忑不已，不知道这位煞神来兵马司做什么？
赵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凶狠，声音紧绷，厉声道：“整队！都随我去东市护城河堤，疏散百姓！”
那些兵士们皆是一愣，没太反应过来，见他们不动，赵振顿时怒了，抬手便是一鞭子甩过去，一名兵士惨嚎一声，应声而倒，满地打滚，一手一脸皆是淋漓的鲜血，那马鞭的尾部赫然是有倒钩的！
兵士们见了此情此景，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背上沁出汗意来，赵振冷声道：“擅离职守，玩忽懈怠，明天我就让你们的指挥使人头落地！”
“再说一遍！都随本王去东市护城河河堤，疏散观灯的百姓，听到没有！”
兵士们立即齐声应答：“是！”

第57章
此时的东市依旧灯火通明，明亮暖黄的光晕自灯笼里映照出来, 让这寒冷的冬夜里有了几分暖意。
江九挽起袖子, 完全顾不得天气严寒了，他左胳膊内侧的皮肤, 有一道细长的红线, 从手腕开始, 一路蔓延往上, 将将在手肘部分前停住。
等这红线一旦爬过手肘, 就会毒发, 到时候药石无医，便是神仙都救不了了。
而此时，那红线竟然开始慢慢消退了, 从手肘开始, 渐渐往下, 江九睁大眼睛, 满面震惊地盯着那红线看，生怕漏看了一丁点。
然而就在下一刻, 消退的趋势戛然而止，红线不动了, 与此同时, 姒幽的五指微微一动, 一只细小如蚊蝇一般的虫子飞速钻入了她的掌心, 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江九举着胳膊仔细看, 惊讶地发现, 那条红线是真的消失了一半！
姒幽淡声道：“我只替你解了一半的毒。”
江九的神情有些激动，追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姒幽微微侧了侧头，道：“不能说。”
声音可以说是非常的冷漠了，于是江九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之前那一副不正经的调笑态度，郑重地对姒幽道：“你若真的能替我们解毒，我就告诉你，该如何能够赚到钱。”
他说完，又学着姒幽之前的语气，强调一遍：“很多很多的钱，足够晋王府用上一百年！”
姒幽的眼珠微动，立即答应下来：“可以。”
江九舒了一口气，提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就在方才，他还有些担心姒幽不肯答应呢，道：“既然这样，我下次再来找你。”
姒幽点点头，江九转身要走，没走出一步，就被她叫住，江九回过头来，却听姒幽道：“钱呢？”
江九：……
姒幽指了指他的手，道：“替你解了一半毒，钱呢？”
江九心想，这个晋王妃果然是个财迷。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来，放在手里搓了又搓，依依不舍地递过去，道：“这是一千五百两，我这辈子的全部积蓄了。”
姒幽望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并不接过来，望着少年道：“这是什么？我要的是银子。”
江九几欲吐血，心道一千五百两银子，我上哪儿给您找去？但是他如今也看出来了，这个晋王妃对银钱恐怕并不太了解，否则怎么可能连银票都不认得？
他耐心地解释道：“你拿着这银票，就可以去钱庄兑出银子了，一样的，这是银票带着要更方便些。”
姒幽盯着他的眼睛，幽黑如墨玉般的瞳仁清透无比，那一瞬间，江九总觉得自己被面前这个少女看透了似的，无所遁形。
最后，姒幽在断定他没有说谎之后，才将银票接了过来，江九长舒了一口气，道：“那我就先走了。”
话一说完，便立即撒腿溜了，这个晋王妃，果然不是普通人，难缠得很，走出三条街，他才猛然记起，匕首还没拿回来。
啪地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江九已经可以想见，回去之后，江七那个女人会如何对待他了。
姒幽仔细打量着手里的银票，上面写着不认识的字，还有一些奇怪的花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便卷起来塞入袖袋中，她是不认得的，不过赵羡一定会认得。
姒幽再次望向河堤边，这么会功夫过去了，人群依旧拥挤，人头攒动，但是似乎没之前那么乱了，几个声音高声叫喊着：“都散了，散了！今日不许观河灯了！”
“别挤在这里了，都走！”
“散开，散开！”
有人在维持秩序，姒幽只看了一眼，便提起自己破了的美人宫灯，目光在人们之间逡巡徘徊，她还得找到赵羡。
人群在慢慢挪动着，四散开来，好歹没有之前那般拥挤了，姒幽提着灯站在那里，略微踮起脚四下张望，仔细地感受着自己心蛊所在的位置。
前面传来喧闹吵嚷之声，似乎有人起了争执，好像还打起来了，正在这时，前方的人群有人朝后面退开，力气极大，而姒幽一下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美人宫灯被摔在地上，又破了一道裂缝。
还未被完全疏散的人群再次骚乱起来，那几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喊道：“别乱挤！都散开！”
“散开！听到没有！”
人们就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羊群，被驱赶着逃散，顾不得脚下，姒幽只能护住头脸，她必须得尽快站起来，否则会被人群踩踏而死的！
然而此时，不知是谁将她的裙摆踩住了！
前方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一个男子声音怒声吼道：“都往街道的方向走，给我留神看着脚下，不许回头！谁敢再乱挤，我一刀砍了他！”
那声音坚毅而沉稳，叫人听了心里完全升不起半点反抗，人群终于乖顺下来，开始慢慢地挪动，姒幽听见了马蹄声靠近，紧接着，挡在她前方的人墙缓缓散开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一群人护在正中央，马上坐着一个青年男子，正低头朝她看来。
那男子见了跌倒在地的姒幽，表情很明显的一怔，眼里闪过惊艳之色，下一刻，他便立即策马上去，马蹄小跑着踩过青石路面，就在即将到达姒幽面前时，马背上的人一个俯身，将姒幽整个抱了起来，放在了马背上。
姒幽抬眼，与他正好对视上，眸光微动，神色淡淡的，让人不由想到了山巅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既是美，又是清冷的，让人向往却又不敢接近。
赵振的眼眸一亮，他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姒幽看着他，没有回答，赵羡也不催促，让她靠在自己身前，一拉缰绳，驱使着马往人少的地方而去，四周的兵士随从们立即疏散百姓，好让他顺利地穿过人群。
等到了地方，赵振却并不放怀中的少女下来，只是笑着碰了碰她的鬓边，道：“你若是不肯说，我就不放你下去。”
随行的兵士与侍卫们听了，皆是汗颜不已，他们王爷也太孟浪了些，这众目睽睽之下调戏人家良家女子，估计明日一早又会有御史上书弹劾了。
姒幽见他这般，略略侧头，避开他的手，然后回视他，终于开口道：“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清冷，口音却有些绵软，宛如吴侬软语，又如山涧清泉，很是好听。
赵振顿了一会，才明白她的意思，然后便笑了，口中故意道：“你若肯说，我就不碰你。”
他说着，还刻意倾身过来，嗅了嗅姒幽的发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姒幽眼神微微一冷，纤长的两指并拢，在腰间的竹管上轻轻叩了两下，下一瞬间，赵振便觉得手臂微麻，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似的，整条胳膊都软了下来。
他的面上闪过惊愕疑惑之色，姒幽伸手推开他，正欲从马上一跃而下，赵振担心她摔了，连忙用能动的右手拉住她，道：“等等，不能跳——”
姒幽眉心微蹙，紧接着，赵振的右手也骤然麻了起来，完全失去了力道，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一个焦急的熟悉声音唤道：“阿幽！”
赵振抬起头来，却见那人赫然是他的四弟，晋王赵羡。
赵振长眉一挑，打招呼道：“四弟，好——”
话未说完，便看见赵羡大步走了过来，朝他伸出手，赵振一愣，下一刻，他怀中便是一空，那个清冷美丽的少女便如一只白色的蝶，自马背上一跃而下，落入了赵羡的怀中。
“巧啊……”赵振接着之前的话喃喃说道，随后他便猛地醒过神来去看那两人，他的四弟赵羡正将方才的那个少女紧紧拥在怀中，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骤然自心底攀升而上，最后变成了酸酸的感觉，赵振的下颔动了动，显然是在咬牙，眸色深沉如子夜。
于是随行的兵士与侍卫们愈发小心了，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当场与晋王起了争执，毕竟安王性情暴躁易怒，这种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的。
要真是那样，明日一早，就会有两道奏本呈上靖光帝的御案，晋王与安王二人当街争执，争风吃醋，竟是为了一名女子！
赵振挺直了腰背，坐在马背上，盯着下方的两人，眼里闪过无数情绪，最后归为平静，他竟然没有生气，只是眯了眯眼，对赵羡道：“四弟，这位姑娘是你府上的？”
赵羡抱着怀中的少女，摸了摸她的发丝，心中仍有余悸，抬起头时，已换上了温和的笑：“是。”
赵振打量姒幽一番，道：“这么巧？我方才见她跌倒在地上，便将她抱了起来，四弟不会介意吧？”
赵羡微微一笑：“怎么会？还要多谢皇兄呢，稍后我定派人送谢礼至皇兄府上。”
赵振的目光落在姒幽身上，面上笑着，道：“这有什么？你我本是兄弟，什么谢礼不谢礼的，生分。”
他说着，又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位姑娘我从前没见过，想是四弟近来从哪儿找来的美人吧？”
话说到这里，他最后才问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她叫什么名字？”
这回换赵羡眯起眼了，回视马背上的赵振，两人对视许久。
憩息的狼感觉到了威胁，本能地警惕起来了。

第58章
人群在远处喧闹着，这边的气氛确实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率先打破这古怪氛围的竟是姒幽, 她看了赵振一眼，又望向赵羡, 平静地道：“我们不回去么？”
闻言, 赵羡笑了, 温和答道：“现在就回去。”
他说着, 又向马背上的赵振颔首笑道：“皇兄, 眼下时候不早了, 我就先走一步了。”
不等赵振说话，他便揽着姒幽离开了，不远处候着的王府仆人立即上前跟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那一抹如雪一般的白色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再也看不见了。
赵振仍旧坐在马背上, 空气静默，随行的兵士侍卫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生怕招了他的霉头，心里暗暗叫苦, 晋王爷是从从容容地走了, 留下他们这一群人, 随随便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出气筒。
十数人战战兢兢地站在寒风中, 许久都没等到安王的一句呵斥, 心里不由疑惑, 难不成今日他们的王爷转了性子了？
下一刻，便有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蠢货，就没一个人过来扶我下马吗？！”
赵振气急，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双臂突然就麻了起来，失去了知觉，他本以为过一阵子就会好了，却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两条胳膊还是没有反应，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若非如此，他岂能那般轻易就放赵羡与那名女子离开？真是见鬼了。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安王殿下扶下了马，赵振仍旧觉得两条手臂是麻痹的，根本无法动作，遂恶狠狠地道：“先回府，派个人去宫里请太医来，剩下的人继续守在这里，直到河堤上的百姓都疏散了。”
“是！”
回到晋王府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姒幽洗漱之后，坐在绒毯上，手里捧着那个美人宫灯，仔细地打量着。
宫灯上的角断了三个，还有两个折了，八幅美人图也破了三幅，宫灯灯架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显然是被人一脚踩中过，只是幸好做工尚算坚固，没有给踩成八瓣儿已经是万幸了，也幸好宫灯被挤掉之前，里面的蜡烛已经熄灭了，否则恐怕会烧起来。
姒幽捧着那损坏的宫灯仔细看了半天，向寒璧道：“有没有小木块？”
寒璧听了，立即答道：“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找一些来。”
不多时，她回转来，手里果然拿了许多木块，还散发出幽幽的木头香气，她笑着道：“这些都是上一回给娘娘做木架子的剩下的，娘娘您看合不合用？若是不好，奴婢再去换。”
“够了，”姒幽接过来，道：“多谢你。”
寒璧笑了笑，见她拿出了刻刀，便冲明月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口候着，没多久，便见有丫鬟提着灯笼进了院子，赵羡来了。
寒璧与明月立刻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赵羡望了望屋子里透出来的昏黄烛光，问道：“阿幽睡下了么？”
寒璧轻声答道：“还没有，娘娘在刻东西。”
“嗯，”赵羡轻轻叩了门，三声轻响过后，这才推门而入，为了防止寒风吹入，他进去之后便立即合上了门，却见少女正坐在绒毯上，如往常那般，赤着双足，手里拿着刻刀，一点点雕刻着什么。
见了他来，姒幽也没动，依旧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物件，赵羡凑近了，才发现她旁边放着的那个美人宫灯。
火烛兀自静静燃烧着，将姒幽的侧脸晕染出一抹温暖的光，落入眼底，宛如金色的萤火，点点流光，美不胜收。
直到现在，赵羡的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然余悸犹在，叫他后怕不已。
锋利的刻刀将木块削得光滑，渐渐有了些许轮廓，姒幽手中的动作分外灵活，过了片刻，她淡淡开口道：“怎么了？”
赵羡盯着她的手，道：“阿幽，我今日很担心。”
刻刀倏然停下，姒幽转过头望向他，眼里有着明显的不解：“担心？为什么担心？”
赵羡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然后无比娴熟地翻过来，轻轻捂在手心，道：“我以为你不见了。”
姒幽沉默片刻，她感受着那只手掌传来的暖暖的温度，道：“你身上有我种下的心蛊，若是我不见了你也不必着急，我总会来找到你的。”
我总会来找到你的。
这看似随意说出来的一句话，于如今的赵羡来说，不啻于一句情话。
如此矜持而含蓄，却又十足地动人心魄，令他那颗心都要为之狂跳起来了。
深夜时分，街上已经宵禁了，到处都静悄悄的，唯有未灭的灯笼还悬挂在街道两旁，寒风吹过，微微摇晃着，在地上漾出了一片朦胧的影子。
一道灰色的影子飞快地穿过了街角，钻入了巷子里，宛如鬼魅一般，速度之快，叫人不由疑心自己花了眼。
今夜本就无月，比起外面的长街，巷子里更是漆黑无比，伸手不见五指，若是有人进来，两眼一抹黑，只能摸着墙走了。
而那灰影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满是杂物的巷子，到了一户人家的后门处，随手一拨弄，门便开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紧接着，一点寒芒挟裹着咻然风声疾速飞来，在寂静的夜色里分外突兀，灰色人影猛地一侧头，只听咄的一声轻响，是利物刺入木头的声音。
“你还知道回来？”
女子冷冷的声音在暗处响起，灰色人影猛地松了一口气，怒道：“江七，你是想杀人灭口吗？”
那赫然是江九的声音，江七冷淡地道：“杀人灭口不是这么用的。”
江九小声地呸她，才呸完，便听江七问道：“我的匕首呢？”
江九顿时没声了，支支吾吾道：“我、我忘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江七道：“你出去之前才说了，若是没带回来我的匕首，就提头来见。”
她说着，走近前来，手中的匕首挽了一朵漂亮凌厉的花，轻飘飘地道：“既然没有匕首，那头总该有吧？”
江九顿觉脖子一凉，他猛地往后缩了缩，慌忙喊道：“江七！我可是你亲弟弟！”
“你在用一百文钱卖掉我的匕首的时候，还记得我是你亲姐姐吗？！”
江九不由心虚，小声道：“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即道：“我今日碰到了一桩事情！你听了一定会震惊的！”
空气安静片刻，江九又信誓旦旦道：“真的，你信我！这件事情可比你的匕首重要多了。”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一声轻哼，道：“把门插上，滚进来。”
江九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照办，屁颠屁颠地跟着进了屋里，屋子不大，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点了一盏微弱的灯，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女子正坐在一旁，眼神冷漠。
江九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撸她的衣袖，江七一把拍开他的手，道：“做什么？”
江九坚持到：“我看看。”
这次江七不再阻拦，袖子被顺利挽起，幽幽的烛光下，一道细长的红线在皮肤上蔓延，一路爬到了手肘附近的位置，很快就要越过去了。
江九的声音沉了下去，问道：“还有多久服药？”
江七表情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简洁答道：“三天。”
她再次拍开江九的手，将袖子放了下来，拧着眉头道：“你发什么疯？”
却见江九不答话，把自己的袖子粗暴往上一撸，凑到她面前来，道：“你看。”
“看什——”江七原本不耐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借着烛光，她清楚地看见，少年胳膊内侧的红线，只有一半，她猛然抬头，道：“怎么回事？”
江九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我们身上的毒，可以解。”
他慢慢地说：“姐姐，只要解了毒，我们就再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如猪似狗一般地苟延残喘了。”
江九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江七听罢，沉默许久，才问道：“她想要多少银子？”
江九：“足够支撑晋王府二十年的开支，也就几百万两？”
江七二话不说，起身就走，道：“我觉得我这条命并没有这么值钱。”
江九连忙一把拉住她，急切道：“姐姐！”
江七挣开他，英气的眉略微皱起，反问道：“你哪儿来的底气，觉得我们能弄到这么多银子？”
江九的眼底闪过狡猾之意，道：“谁说没有？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我们想解毒，其他人就不想么？”
……
次日一早，姒幽醒来的时候不见赵羡，寒璧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小声道：“王爷去上朝了，特意吩咐奴婢们别吵到娘娘。”
姒幽点点头，她穿戴齐整，寒璧便将昨日的旧衣裳收起来，准备拿去洗衣房去，哪知拿了几件，便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她疑惑地拾起来一看，惊讶道：“银票？”
姒幽转过头来，道：“是我的。”
寒璧立即不再多问，双手奉上，姒幽想了想，又叮嘱一声道：“你不要告诉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就很明显了，寒璧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解，但是她还是乖顺地点头：“奴婢知道了。”
姒幽将那银票收起来，心里却想着，江九什么时候会再来找她。
她倒是不担心对方不来了，毕竟他身上的毒似乎很厉害，若是不解，唯有死路一条，生而不易，谁都想活着，纵然是苟延残喘，这一点就连姒幽自己也不例外。
却说赵羡那边，上早朝时，文武百官皆是如往常那般排序列队，赵羡的正对面，就是安王赵振，两人对视许久，确实赵羡率先露出一丝微笑，是赵振一向最讨厌的那种笑，不咸不淡，不远不近。
这就是他不喜欢赵羡的原因，太虚伪，也让人觉得太远了。
在赵振看来，赵羡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也就赵玉然那个丫头片子傻呵呵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望向金銮殿上，靖光帝已经坐定了，文武百官们如往日那般，开始议事。
“西山全省去年未降瑞雪，开年至今不见滴雨，恐有旱事，臣以为……”
朝议沉闷无比，赵振身为武将，觉得颇是无聊，上朝实乃人生头等浪费时间的事情，却又不能不来，恨不得早点拨军滚去边关，也好过在这里受罪。
不过一旦去了边关之后，恐怕再想见那个女子便是万难了……
一想到昨夜的那抹倩影，赵振便不由发起呆来，他二十几年来头一回红鸾星动，怎么偏叫老四那只笑面狐狸捷足先登了，真是老天不开眼。
赵振神思不属，一晃眼，一个朝会便过去了，他混在文武百官之中，抬脚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呵欠，心道，这倒霉的朝议总算过去了。
然而才走到一半，就被刘春满叫住了，他面上赔笑，躬着身道：“安王殿下，皇上宣您去御书房一趟。”
赵振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好，这又是哪个该死的御史参了他一本？
一扭头，却见赵羡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他看过来。
赵振扭头跟着刘春满走了，一边琢磨着那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像是在幸灾乐祸。
下了朝，赵羡就去了刑部，年初靖光帝一道圣旨，让他来刑部任侍郎一职，赵羡虽然不是很情愿，最后到底还是来了。
他一个胳膊肘，现在还拧不过大腿。
到了刑部之后，无非就是坐着看看案件卷宗，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安排给赵羡了，一个上午过去了，很是安逸。
这安逸直到赵羡看到了一份卷宗，是一桩人命案子，腊月十八，山阳省陵南知州被杀，一家五十四口惨遭屠戮，凶手是一伙穷凶恶极的流寇，在当地官兵抓捕之时，拒不伏法，公然反抗，被就地处决，剩下两名匪寇留了活口，对案子供认不讳，已于腊月二十六日处以斩决。
案发时间为腊月十八，处决犯人是在腊月二十六，一共不到十天时间，就迅速将案子告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只是一个鸡毛蒜皮，偷鸡摸狗的小案子。
这些也就罢了，真正引起赵羡注意的，是一张图纸，地方官员审理命案时，往往会将一些作案凶器与工具等等有关的东西画出来，放在卷宗里，作为佐证。
赵羡的目光凝在那张图纸上，那上面画的是一把短刀，画图的人很仔细，将刀柄上的纹路也画了出来，那竟是一条游鱼的模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条鱼，眼底渐渐泛起冷色。
迄今为止，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这个印记了，第一次是在大秦山附近遇刺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姒幽买回来的匕首上，第三次，则是在一桩朝廷命官被灭门的命案卷宗上。
这也未免太巧了一些。
等下午的时候，赵羡正在桌案后坐着，里间传来了刑部尚书的声音：“去年那一桩陵南知州徐如海被杀的案子可结了？”
刑部右侍郎祝元乃答道：“是结了，年后才将卷宗送来，大人可要看看？”
“卷宗你看过没有？”
祝元乃顿了一下，才有些心虚道：“还，还没，下官这就去找。”
刑部尚书朱海轩登时怒了，没好气道：“堂堂一个朝廷命官被灭了门，这等重要的案子，卷宗送来了你都不看一眼？”
右侍郎顿时不作声了，任由朱海轩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这才气冲冲道：“卷宗呢？”
右侍郎立刻道：“下官这就去找。”
话音才落，便听见门被笃笃叩响，他一抬头，正见着新上任的左侍郎，晋王赵羡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卷厚厚的卷宗，道：“尚书大人，您说的，可是本王手里的这一卷？”

第59章
见了赵羡，朱海轩顿时轻咳一声, 站起身来, 道：“王爷请进，本官一时情急, 有些失态了。”
赵羡走近前去, 将卷宗放在桌案上, 道：“方才看到的, 尚书大人看看吧。”
朱海轩伸手来拿, 却发现赵羡的手仍旧按在那卷宗上, 并不松开，他的面上闪过几分疑惑，道：“王爷？”
赵羡笑了一下, 道：“尚书大人要仔细看看。”
朱海轩不知他为何会这样讲, 神色颇有些惊疑, 但立即应承道：“是, 本是下官分内之事。”
赵羡这才松了手，笑着道：“这案子死的是朝廷命官, 从五品知州，看起来确实有些棘手, 尚书大人要费心了。”
听了这话, 一旁站着的右侍郎不禁用眼睛看向朱海轩, 赵羡见他们这般, 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 轻笑一声, 不再追问，转身离开了，左右刑部也不是他主事，右侍郎与刑部尚书会如何处理，他暂时无从置喙。
到了下午散值的时候，赵羡准备离开，没走多远，路上就碰到了一个人，是右侍郎祝元乃，他见了赵羡，连忙拱手见礼：“下官见过王爷。”
赵羡笑笑，神色温和地望着他：“右侍郎要回去了？”
祝元乃笑笑：“回王爷的话，正是。”
“那正好，本王也要走，就顺路一起吧。”
祝元乃自然不会拒绝，连忙做了手势：“王爷请。”
“请。”
两人一道走着，先是随意聊了几句，不多时，赵羡便把话头扯到了山阳省的那个案子上，道：“今日那个案子，右侍郎看了卷宗了么？”
祝元乃忙道：“下官看了，这作案之人真乃穷凶恶极之辈，其行径之残暴，实在是令人发指，幸好后来还是被缉拿归案了，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唏嘘的这几句，在赵羡听来全是废话，半点用处也没有，他笑了一声：“尚书大人怎么说？”
祝元乃道：“倒是没说什么，将卷宗交还给了下官。”
赵羡点点头，眼看宫门口就在近前，他将话题扯开道：“听说仙客居近来有了好酒，名叫梨花酿，乃是三十年的陈酿，本王正欲去品一品，都说相请不如偶遇，右侍郎要不要一道去？”
祝元乃本就是个贪杯之人，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喜不自胜地道：“那……下官可就厚着脸皮，叨扰王爷一回了。”
赵羡笑吟吟道：“右侍郎何出此言？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个人品酒，哪里有两个人一道来得好？”
祝元乃顿时笑了，两人出宫去了仙客居，在雅间坐定之后，赵羡果然叫伙计上了陈年的梨花酿，酒坛子甫一揭开，祝元乃的鼻子就下意识抽动了一下，赞道：“好酒！”
赵羡笑笑，示意伙计倒酒，一边道：“祝侍郎若是喜欢，可以多饮几杯，听说这梨花酿一共只有五十坛，再多的就没有了。”
闻言，祝元乃分外高兴，道：“好，好，那下官就不与王爷客气了。”
他果然没与赵羡客气，一共上了三坛子梨花酿，祝元乃一个人喝掉了两坛半，直喝得熏熏然，酒气上头，一张脸都涨红了，两眼发晕，赵羡盯着他看了一会，抬了抬手，伺候的伙计立即意会，退了出去，雅间的门关上了。
祝元乃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道：“好……好酒。”
赵羡笑了笑，道：“祝侍郎还要来一坛么？”
祝元乃道：“今……日叫王爷破、破费了……”
“无妨，”赵羡不甚在意，又低声问道：“今日那案子，祝侍郎果真仔细看了？”
祝元乃顿了片刻，眼睛有些发愣，他努力想了一下，才明白赵羡的意思，笑了一声：“看了，看了……不过么，看了也没用啊。”
赵羡眼眸微沉，嘴里却道：“这话是何意思？祝侍郎不觉得这个案子……有些奇怪么？”
“是奇怪，”祝元乃又打了一个酒嗝，试图直起身来，眼神有些放空，继续道：“这种案子，下官也不是头一回见了，说是结了案……实际上么，还是悬案，结不了。”
“哦？”赵羡略微来了兴致：“这是什么缘故？莫非犯案之人很有来头？”
祝元乃啧了一声，慢慢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今日劳……王爷破费，下官就、就说一说。”
来了，赵羡略微坐直身子：“愿闻其详。”
“这事儿下官也是前些年才听说，下官入刑部任右侍郎一职，已是三年整了，也是和王爷您一样，才来便听说了这么一桩案子。”
赵羡端着酒杯，道：“灭门惨案？”
“嘿，可不是，”祝元乃一拍桌子，大着舌头道：“事到如今，下官也仍是清楚记得，那会儿死的人是一名富甲一方的富户，江南第一商，听说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全家一共一百零七口人，上上下下，鸡犬不留，据说那血腥味半个月都没有散掉，家财也被洗劫一空。”
赵羡微微眯起眼，凝视着他面上的神情，忽然问道：“这个案子后来没结？”
祝元乃听了，便道：“结了。”
赵羡眼里泛起疑惑：“结了？”
祝元乃拿起一枝筷子，在桌上点了点，低声道：“也是流寇作案，地方官已派了官兵去剿匪了，自此之后，那一带地方，再无匪徒。”
他说着，又神秘道：“不过在我看来，此案也仍还是一个悬案，就如这次的案子一般，知道凶手是谁，却抓不住。”
赵羡来了些兴致：“怎么说？”
祝元乃卖了这么久的关子，这才终于抖搂出来：“王爷知道，在民间有一个专门收钱杀人的组织么？”
闻言，赵羡眉头微动，眼里泛起疑色：“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事情？”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被灭门的案子，都是那个杀人组织做下的？”
“一半一半，”祝元乃含糊了一句，又端着酒杯道：“这事情其实在刑部，知道的人也不多，下官算一个，尚书大人算一个，如今，王爷也算一个了。”
他道：“这个组织有个名字，叫碧水江汀阁，犯案之人，也都是他们派出来的，据说是给钱就做事，给的钱越多，做的事也就越难。”
听到这里，赵羡眼神微微一沉，闪过几分深思之色，祝元乃却没有发现，他又喝了几杯酒，说起话来也愈发不忌讳了，道：“只要有钱，想杀谁，就杀谁。”
赵羡心思电转，问他道：“既然知道是他们做下的，为何不缉拿归案？”
“嘿，”祝元乃摆了摆手，道：“王爷当我们没有抓过么？查了三四年了，连他们的老巢在哪里都没有找到，这一帮子人狡猾得很，似乎居无定所，极其善于伪装，常常装成普通的老百姓，毫不起眼，咱们大齐朝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总不能挨家挨户地搜查吧？这不是得查到猴年马月去了？”
赵羡声音平平道：“所以，就任由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犯案了？”
祝元乃那被酒喝晕了的脑瓜子不知怎么，登时灵光了一下，打了个磕绊道：“怎、怎么会？刑部如今还在暗中调查，只是没敢闹大了而已，怕引起乱子，大、大理寺也还在查，想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将这些凶手，绳之以法了。”
赵羡：“大理寺也知道这事？”
祝元乃一懵，面上顿时闪过懊恼，显然是觉得自己多嘴了，含糊道：“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赵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灭门案件全都是那个碧水江汀阁做下的？若是死者与人结仇，才招来杀身之祸呢？”
祝元乃答道：“这个却是很好区分，被灭门的人家门头上，会被刻下一条鱼的模样，当初能查到这碧水江汀阁头上，也还是因为这一条鱼的印记。”
赵羡的瞳仁猛然一缩，他顿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道：“一条鱼？什么鱼？”
“嗯，”祝元乃伸手蘸了蘸杯中的酒，在桌上随手划拉几下，道：“就是这样的鱼。”
赵羡看了看，心中一动，他道：“看来这就是那个杀人组织的信物了。”
祝元乃抹去酒水的痕迹，嘿嘿笑道：“下官也是这样想的。”
他说着，砸吧了一下，道：“从前的案子只是几个商贾乡绅，这回还是头一次死了朝廷命官。”
赵羡望了他一眼，祝元乃又叹了一口气，道：“幸好此案已经结了，否则只怕整个刑部都要为之牵连，受皇上责难了。”
赵羡道：“为何不将事情原委如实上奏？”
祝元乃连连摆手，直言不可，他虽然醉了，但是说话条理还算清晰，道：“这种事情若要上奏，只宜早，不宜迟，若在三四年前，刚刚查出来的时候，立即上奏给皇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可当年的刑部无一人敢说，如今数年时间过去了，把这些事情捂了这么久，捂得都发臭了，这时候再提，无异于自讨苦吃，皇上恐怕要大发雷霆，到时候整个刑部都要承受天子之怒啊。”
想来当初的刑部官员也只是想拖些日子，没想到事到如今，骑虎难下，造成了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了，又或者说，他们只是想表面过得去，粉饰粉饰太平，能升官发财就行，其他的，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赵羡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对面的祝元乃，心道，刑部大概是怕自己顶不住，不知怎么做的，又把大理寺拖下了水，两头一起瞒，事情就一直未传出去。
但是这次不同，他们万万没想到，年初一道圣旨下来，晋王赵羡被安排进了刑部，出任左侍郎，这样一来，再想悄无声息地结案，就没有往年那般顺利了。
对面的祝元乃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喝，显然是醉得厉害，嘴里絮絮叨叨地道：“这些事情压在下官心里许久了，整日里诚惶诚恐，生怕哪日事发了……”
他说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赵羡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目光望向窗外，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
晋王府。
赵羡坐在梨花木的雕花圈椅中，微微阖着眼，右手两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声音几不可闻。
外面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在门外传来，恭敬道：“属下段越，参见王爷。”
赵羡睁开双目，道：“进来。”
一名侍卫进了门来，拱手道：“王爷传唤属下，有何吩咐？”
赵羡道：“昨日我交给你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段越答道：“属下去找了长安街的那一间南杂铺子，发现他们已经关门了。”
赵羡问道：“铺子是何人所开设的？”
段越道：“属下寻访了一番，发现左邻右舍，几乎无人认得那一家铺子的掌柜，只知道他年纪十七八岁，外地人，年前搬来的，铺子生意很是冷清，没什么客人上门，铺子里也没请过伙计，就只有那掌柜一个人。”
“掌柜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是姓江，见过的人都叫他江掌柜。”
江掌柜……
赵羡缓缓地敲着圈椅扶手，他想起了祝元乃的话来，那些人经常假扮成普通百姓，看似毫不起眼，完全查不到线索。
但是在赵羡看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旦做过，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他道：“继续查下去，另外，你再派人去查查，有关于碧水江汀阁这个名字。”
段越立即应道：“是，属下明白。”
侍卫退下后，赵羡坐在圈椅里，微微阖上眼，当初在大秦山一带，想要他命的人，究竟是谁？

第60章
寿王府。
此时花厅里灯火通明, 丫鬟们侍立在一旁, 空气安静无比, 没有一丝声响。
赵瑢坐在桌几边，慢慢地往棋盘中落子, 动作慢条斯理，而在他对面, 赵振正半靠着椅子，表情有些茫然, 两眼望着房梁, 很明显是在走神。
这可真是难得，赵瑢望了他一眼，笑着调侃道：“你今日怎么了？突然转了性子，跑来我这里发起呆了？”
赵振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欲言又止，这种神态竟然是出现在他的脸上, 可让赵瑢惊了一下，手中的棋子顿住, 他迟疑片刻, 道：“听说今日下了朝, 父皇将你叫去了御书房, 可是又有御史上书弹劾你了？”
闻言, 赵振仔细回想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 表情浑不在意：“哦, 又是御史台那些老家伙，成日里闲得发慌，我昨日无令调走东城兵马司的巡城兵士，被他们参了一本，父皇叫我去问话。”
赵瑢斟酌着词句，尽量安抚他道：“昨日之事，实乃情有可原，若非你及时调来兵士，疏散百姓，恐怕后面还不知会酿成什么大祸，父皇向来通情达理，想来那些责备你的话，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你不要往心里去了。”
“没往心里去，”赵振漫不经心地道：“他若几日不训我一回，我反倒还觉得不自在，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就这两日了。”
赵瑢竟无言以对，顿了半晌，才道：“那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把我府里的丫鬟下人们都给吓到了。”
赵振一抬眼，果然见那些丫鬟们躲得老远一个，看上去怯生生的，生怕被他瞧见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霎时间一股子无名怒火就拱了上来，他气冲冲道：“我就这般让人觉得害怕么？”
他一提高声音，那些丫鬟们就更害怕了，几乎可以说是瑟瑟发抖，死死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木桩子，赵瑢微微一抬下巴，口中道：“你自己看。”
赵振：……
他顿时偃旗息鼓，全然没了方才那股子精神气，赵瑢越发觉得他奇怪了，略一思索，便抬了抬手，丫鬟下人们顿时如蒙大赦，连忙作鸟兽散了。
等花厅彻底清净下来，赵瑢才温和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今日与平常很不一样。”
赵振抬起头来，道：“我昨日看见了一个女子。”
“嗯？”赵瑢立刻反应过来，打量他一眼，慢慢地道：“你喜欢她？”
赵振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眼睛四下瞟，游移不定，这神态赵瑢实在是太熟悉了，心里顿时有了底，又问道：“你做了什么，把她吓到了？”
赵振立时轻咳一声，道：“我就是摸了摸她的头发，并没有做什么。”
赵瑢：……
他有些无语地望着赵振，道：“初次见面，你没事摸人家头发做什么？不怕唐突了佳人？”
赵振听了，振振有词道：“我怎么知道不能摸？我从前都是——”
都是直接上手的，他话说到一半，也觉得不对了，他平常直接上手的，都是什么人？试图攀附他的，有所求的，或者是风尘女子，这样仔细想来，他昨日的举动，确实有些不妥。
赵振的脸上闪过几分懊恼之意，赵瑢看得颇觉新奇，他想了想，笑着给他出主意，道：“这事情也不算难办，你让人准备些重礼，上门去给人家赔个罪，言辞诚恳一些也就是了，既能挽回昨日之过，说不定还能留个知错便改的好印象。”
赵振心里一动，道：“此举果然能行？”
赵瑢哂然一笑：“当然可行。”
赵振顿时蠢蠢欲动起来，道：“既然如此——”
他话未说完，便听门外有声音道：“启禀王爷，晋王殿下来访。”
赵瑢略微一怔，道：“老四来了？”
而一旁赵振的脸色登时巨变，猛地站了起来，赵瑢向来心思敏锐，立即便发现了，不解道：“你怎么了？”
赵振嘴角抽了抽，目光虚浮不定，低声骂道：“他怎么来了？”
赵瑢知道他不喜欢赵羡，只以为他嫌应付赵羡麻烦，遂道：“他既来拜访，我也不能将他拒之门外，你若不想见他，不如先避开？”
赵振听了，也不答话，兀自起身去了里间，赵瑢看着他进了屏风后面，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对下人道：“立刻请晋王殿下进来。”
赵羡在寿王府下人的引领下，到了花厅，他的二皇兄赵瑢正坐在轮椅上，被丫鬟推着，笑吟吟地迎过来，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他说完，请赵羡入座，又吩咐下人奉上茶果，赵羡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桌几，却见那里正放着一盏未喝完的茶，还散发出些微的热气。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花厅后面，那里被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挡住了，赵羡收回目光，笑着道：“今日贸然前来，确实是有事想麻烦皇兄。”
赵瑢听了这话，立即想起了什么，道：“你是想问那个时神医的事情？”
赵羡微笑颔首，道：“不知皇兄是否有他的下落？”
赵瑢答道：“那日你与我说过之后，我便派人去寻访了，听说他在青州出现过，已去了信，只是年关才过，驿站送信不比往常，到底会慢一些，到时候若有了回信，我即刻派人告知你。”
闻言，赵羡松了一口气，道：“有消息就好，多谢皇兄了。”
赵瑢摆了摆手，温声道：“不过小事罢了，何必如此客气？我倒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同我与三弟玩耍，常常到了夜里也不肯回宫，怎么大了反倒生分了？”
赵羡摸了摸鼻子，笑笑道：“幼时不懂事，给两位皇兄添了许多麻烦。”
赵瑢微笑着看他，道：“我却有些怀念你不懂事的时候了，懂事了，反而不好。”
赵羡笑而不语，岔开了话题，两人又说了些旁的事情，眼看时候不早，赵羡便顺势告辞了，赵瑢摇着轮椅将他送到门口，笑道：“若是得空，也可以来我府上坐坐，我成日闷着，也觉得有些乏味了。”
赵羡自然是答应下来，同他告别，赵瑢眼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花木之后，这才回了花厅，赵振已不知何时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表情迟疑，问道：“老四要找神医做什么？”
赵瑢答道：“似乎是因为他的王妃身体有疾，上回入宫时遇见了，他向我打听时神医的下落。”
闻言，赵振略微松了一口气，转而嗤笑道：“他对这位野路子的王妃倒还挺上心的。”
赵瑢听出他口中的讥讽之意，无奈摇头，劝道：“你别总对他有意见，我记得你幼时很喜欢带他玩耍的。”
“有这回事？”赵振长眉一挑，道：“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就是讨厌他那副神态，装腔作势，假惺惺的。”
赵瑢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没看出来，”赵振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语气满不在乎地道：“我与他大概是命里犯冲，相看两厌，恐怕这辈子都没个好字了，得亏父皇有远见，储君早早就定下来了，否则以我俩的性格，恐怕早就斗个你死我活了。”
“阿振！”赵瑢略微皱起眉，不赞同地看着他，语气难得有几分严肃：“隔墙有耳，慎言。”
赵振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想了想，忽而又道：“皇兄，说起来，我倒想要麻烦你一桩事情。”
赵瑢道：“什么事情？”
赵振搓了搓鼻子，面上又出现了之前的那一种犹豫之色来，含糊道：“你能帮我要一个人么？”
赵瑢是看着这个弟弟长大的，这么多年从没见他有过这种情态，略微一想，道：“要什么人？向谁要？”
赵振道：“要一个女子，她是……是老四府里的。”
赵瑢：……
他骤然反应过来，敏锐道：“就是你昨天夜里看中的那个女子？她是四弟的侍妾？”
赵振这次就非常干脆地答道：“是，昨天就是老四把她带走的，没听说过老四娶侧妃，大概就是姬妾通房之流，皇兄你替我向他说一声，就说我愿意拿十个美人与他换。”
赵瑢半晌无语，心道，你方才还说人家假惺惺，装腔作势，不屑与他来往，甚至不巧碰上了也要避而不见，这会儿倒是想起人家府里的人来了。
赵瑢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只帮你问一声，他若不答应，我也不好说什么。”
赵振顿时来了精神，道：“这是自然。”
赵瑢又问：“你瞧中的那个美人，叫什么名字？我也好与四弟提。”
赵振想了想，道：“名字我昨日问了，老四不肯告诉我，只记得他当时喊了她一声……隐约是叫阿幽。”
“阿幽……”赵瑢念了一遍，面上浮现出若有所思之色。
赵振见他这般，道：“皇兄，你知道她？”
赵瑢摇摇头，道：“从未听说过，或许确实是姬妾侍女这一类身份，这样，我替你向他问一声，他若是答应了，我到时候再告诉你吧。”
闻言，赵振面上浮现出欣然的喜色，道：“那就暂且谢过皇兄了，此事若成，我便算欠了你一份大人情。”
赵瑢笑起来，温声道：“什么大人情就算了，日后你来我府里，别总是乱发脾气，板着一张脸吓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赵振自然满口应承下来：“一定，一定。”

第61章
赵羡回到王府里时, 已是深夜时分了, 他去了竹园, 寒璧与明月正守在门口，淡淡的幽光从屋子里透出来, 里面没有声响，赵羡低声问道：“阿幽睡了么？”
寒璧小声回道：“娘娘刚刚才睡下。”
赵羡道：“我进去看看。”
寒璧便轻手轻脚地替他推开屋门, 赵羡踏入屋子里，温暖的空气霎时涌了过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 男人悄无声息地踩过绒毯，到了床前。
少女正兀自沉睡着，纤瘦的身形几乎淹没在绵软的被中，她双眼轻阖, 呼吸轻浅，两手交叠放在腹部, 模样竟有几分乖顺。
赵羡就坐在床边望着姒幽的睡颜，一日未见, 便觉得分外想念, 只有此时, 他才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满足感。
就仿佛饿了一整日, 终于吃到了一顿饱饭, 他就这么看了半晌, 直到夜深了, 才起身离去。
等他走远了, 明月才不解道：“王爷他不在这里留宿么？”
寒璧小声道：“许是怕吵醒了娘娘吧。”
明月一想也是，娘娘觉浅，若是要睡下，肯定会被惊醒的，遂真心实意地感慨道：“王爷对娘娘可真是好啊！”
寒璧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次日一早，姒幽起来的时候，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忽而问寒璧道：“他昨夜来过了？”
寒璧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连忙道：“是，王爷来过之后，担心吵着娘娘，就又走了。”
姒幽点点头，明月替她整理外裳，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肘，只听一阵叮铃铃的细碎声音响起，分外清脆，这声音她从前便常常听到，此时不免有些好奇，问道：“娘娘，这是什么声音？”
姒幽略微一顿，她将袖子轻轻挽起，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腕，那里有一道银色的光芒，在晨光里熠熠生辉，却是一个镯子，上面绞着精致细密的银丝，还挂了两枚银铃铛，样式古朴，一眼看上去不甚华贵，却极是好看。
明月惊叹道：“这镯子好别致！”
寒璧打量着那银镯子，笑道：“娘娘的这个镯子真漂亮。”
姒幽摸了摸，银质的铃铛上面还残余着微暖的温度，她不禁又想起当初那个少女，亲手替她戴上这银镯子，笑容灿烂地伸出自己的手，两只镯子一模一样，铃铛碰撞在一起，发出空灵清脆的声音。
叮铃铃……
姒幽蓦然将那两枚铃铛死死捏住，直到那清脆的声音消失了，才松开了手，对寒璧道：“麻烦你，替我找一些棉花来。”
她说这话时，脸色竟有几分苍白，虽然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幽黑清冷的眼睛，让人见了，总觉得她此时应该是非常难过的。
寒璧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态，不由微怔，而后立刻回过神来，恭声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棉花找回来之后，姒幽接过，握在了掌心，她坐在榻边，窗外的朝阳落进来，将她的身形拉成了一道长而纤薄的影子，看上去分外孤寂。
自此往后，姒幽手腕上的银镯子依旧在，但是寒璧与明月却再也没有听见过那清脆空灵的银铃声音了。
今日天气甚好，姒幽又去看了看那只鬼面蛛，它呆在木盒子里，原本分外灵活，然而一旦姒幽靠近了，它便一动不动，宛如死了一般。
就算姒幽拿手指戳它的背，它也毫无反应，拎起来一看，却是八条腿软趴趴地垂下来，竟是被吓到了。
姒幽捧着它往院子里走了一遭，明媚的阳光毫无遮掩地照下来，鬼面蛛顿时有了动作，它一扫方才的死蛛样儿，飞快地划动着八条长腿，把自己紧紧地贴在了木盒的内侧背阴处，颇有几分瑟缩之意。
鬼面蛛喜阴，惧怕阳光，姒幽对付起它来，简直是不需要花费什么心思。
正在姒幽观察它的时候，一粒小石子儿突然横飞了过来，砸在她身旁的竹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姒幽应声回头，却见那院墙之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少年的脑袋，赫然就是江九。
他见姒幽回头，立即欣喜地招了招手：“嗨！”
姒幽将木盒盖上，走到墙下，仰头盯着他，半晌才道：“你为何要爬墙？”
江九却道：“我是偷摸着进来的，不爬墙难道还从正门走？”
他说着，做贼似的四下里张望，好容易叫他逮着一个空子单独见到了姒幽，他原本还觉得以他的身手，混进区区一个王府绝不是什么问题。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晋王府防范虽然看起来不甚严密，但是这位晋王妃的身边却是片刻都不离人的，简直是把人当成宝似的供着，生怕有半点闪失，到了最后，江九发现，只有姒幽来这个院子的时候，那些丫鬟和下人们才不会随身跟着。
江九翻身从墙上跳下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你上回说的话，可还当真？”
姒幽道：“自然当真。”
“那就好，”江九松了一口气，道：“那你现在就同我走吧。”
姒幽问他：“去哪儿？”
江九答道：“解毒。”
……
两刻钟后，晋王府的后门出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正是江九与姒幽，离了府，江九才问道：“你出来，那些丫鬟们不会发现吧？”
姒幽答道：“那院子只有我能进去，她们不会进去的。”
“那就好，”江九说完，又上下打量她片刻，疑惑问道：“你不必带什么东西么？”
姒幽不解地回视，道：“带什么？”
江九懵然：“什么都不带？”
这两手空空的，难道是要靠意念给他们解毒？
姒幽听出来他的意思，略一思索，便将手中的木盒随手示意，江九顿时心领神会，他就说嘛，既然是要解毒，那肯定是要带一些物件的，解毒丹或者银针什么的，这才说得过去。
姒幽倒是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了什么，她原本示意一下，只是想告诉对方，她带了一只正在养的鬼面蛛，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带。
于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就这么产生了。
姒幽跟着江九一路经过了热闹的长街，最后抵达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这里显然是很少有人来，到处都堆满了杂物，江九走到门边，伸手推开了门，姒幽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她才一进去，便看见那院子的墙下摆着一张椅子，一名身着黑色衣裳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那椅子上，见了她，面上有一闪即逝的讶异，她问江九道：“就是她？”
江九点点头，对姒幽道：“这是江七，我的姐姐。”
姒幽初初一见到那女子，便知道她身上有毒，且比江九的要更严重，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蛊虫们的躁动与兴奋，仿佛遇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一般。
江七打量了她好久，才站起身来，淡淡道：“坐。”
语气里竟有几分客气，惹得江九一挑眉，跟见了鬼似的盯着他姐姐看，江七脾气冷硬，向来不好说话，三句话能噎得人翻白眼，今天不知道怎么，这人竟然转了性子。
江七单手搬来一条凳子，放在姒幽身旁，目光在她手中的木盒上略微停顿片刻，然后才移开。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男子声音，道：“这就是你说的，能解五蕴毒的人？”
姒幽顺着声音望去，却见那里站了一个年轻男人，面上带着几分惊诧，正在上下打量她，目光与姒幽对上，片刻后，他露出一个客气而友好的笑容：“在下江十二。”
姒幽颔首，那江十二便走过来，问道：“怎么解毒？”
他说着，又看见了姒幽手中捧着的木盒，道：“盒子里是解毒丹吗？”
姒幽一直不作声，江十二只能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去看江九，问道：“她是哑巴么？”
江九也不知道为什么姒幽一进了院子就不肯说话了，挠了挠头，才勉强找到一个解释，道：“不是，她不是京师本地人，我之前听她说话，有很重的外地口音，大概是听不太懂吧？”
江十二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道：“那现在可以解毒了？”
姒幽却转头，看向江九，她虽然仍旧一声未发，但是不知怎么，江九却突然就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
钱呢？
江九搓了搓脸，对江十二道：“十二哥，银票呢？”
江十二挑眉：“还得先交钱？”
在江九给了肯定的回答之后，江十二又望了望姒幽，忽然笑了，他回了屋子，出来时，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随手拍了拍，对姒幽道：“银票都在这里了，一共三百万两，如果你真的能给替我们解毒，就全部给你，若是不能……”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眼神也转为冰冷，道：“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闻言，江九皱了一下眉，低声道：“十二哥。”
下一瞬，江十二又换上笑脸，好似方才说话的人不是他似的，起身笑道：“我是个粗人，说话有些直，不懂的拐弯，还请王妃不要见怪。”
他才说完，便听姒幽冷不丁开口道：“我给他们解毒，但是不会给你解。”
气氛霎时间僵住了，江十二猛地抬眼，眼神阴鸷，道：“为什么？”
姒幽不躲不避地回视，表情淡淡的，声音平静地道：“你在说谎，我替你解了毒，你就会杀我。”
她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古怪的口音，却叫人听得十分清楚，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空气凝固住了。

第62章
空气一片死寂, 江九率先反应过来, 连忙向姒幽解释道：“你放心，十二哥绝不会做那种事！”
反而是江七转头看了江十二一眼, 却见他表情惊诧，仿佛被这一句话震住了，紧接着他立刻回过神来, 扯开一个略带僵硬的笑, 对姒幽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碧水阁的那些人, 你若是替我解毒，便是我江十二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恩将仇报？若真是那样，岂不是畜生不如？”
姒幽却好似没听进去似的，摇了摇头，淡声道：“你在说谎。”
江十二的眼里有一瞬间闪过凶色, 但是很快, 他又强行按捺下去, 问道：“你待要如何？”
姒幽还是那句话：“不替你解毒。”
她表现得十分固执, 毫无商量的余地, 江十二的脸都要扭曲了, 他忍无可忍, 看向江九与江七两人，露出怒色, 质问道：“原本说好的, 你们现在是在逗我耍么？”
江九嘴角抽了抽, 他也不知道为何事到临头，姒幽要突然变卦，眼看江十二要被气得出离愤怒了，连忙安抚道：“十二哥你别生气，我与她说一声。”
江十二脸色难看，但好歹勉强点了头，江七半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没什么反应，只是以眼角余光扫过坐在条凳上的姒幽。
江九正苦着脸对她道：“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只要我们给钱，你帮谁解毒都可以，为何现在又变了卦？”
姒幽回视他，认真道：“我没有变卦，他想杀我，我为何要替他解毒？”
江九道：“他为何要杀你？”
姒幽清冷的眸子一瞥，道：“这你要去问他了。”
江九想揪头发，江十二与他们姐弟也是熟识许多年了，都知道彼此的脾性，再说了，他们也不好打打杀杀，可姒幽偏偏就认定了江十二有杀心，好说歹说就是不信，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姒幽看了看天色，已是日上中天，遂起身道：“我要回去了。”
江九愣了一下，道：“这就要走？”
姒幽道：“今日谈不来，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她说着，捧着木盒转身就走，正在这时，一道风声咻然响起，有什么东西朝这边疾飞而来，紧接着，一道黑影迅速蹿了过来，叮的一声，一枚飞镖打落在地，锋利的边缘还泛着青色，显然是淬了毒的。
这形势变化得叫人猝不及防，江九整个都呆住了，江十二终于一扫之前强装出来的和气，狠戾地盯着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道：“江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我还没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十二气急败坏地道：“她独独不肯替我解毒，你看不出来？！”
江七微微眯起眼，道：“买卖向来讲究的是一个你情我愿，你在阁里待了这么久，这点事情都不知道么？”
江十二冷笑，撕下了一直以来的伪装，道：“那都是表面功夫，她既不肯，我便自己拿，有什么不对？”
江九也惊住了：“十二哥你怎么——”
他话未说完，江十二便动了，眨眼便蹿到了姒幽的面前，企图去抢她手中的木盒子，江七自然不会退步，两人竟然当场打斗起来了。
寒芒在阳光下分外刺目，江十二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风，江七用的却是匕首，这时候便显然有些吃力了。
趁着一个空档，江十二一脚踹开了江七，紧接着朝姒幽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姒幽没动，反而将手里的木盒子朝另一边抛过去，江十二以为她怕了，脸上顿时闪过狂喜之色，连忙追着木盒而去，将它紧紧握在手心，像是拿着什么绝世珍宝，就差仰天大笑了。
他得意非常地道：“等我解了毒，就去宰了齐盛那个老东西，将碧水江汀阁收入手中！”
他说完，大概是想见了日后那番盛景，再次快意地笑了起来，全然不顾江七与江九两人难看的脸色，低头把木盒打开来，笑意骤然凝固住了，看上去颇是滑稽古怪。
他抓起木盒里的那只鬼面蛛，往里面看，一脸震惊道：“怎么是蜘蛛？”
“解毒丹呢？”江十二立即将整个木盒倾倒过来，什么也没有，也就是说，那个木盒子，就是用来放蜘蛛的，根本没有他以为的解毒丹，也没有江九猜测的解毒银针。
一时间，几人都愣住了。
江十二猛地把木盒狠狠掷在地上，扔掉手中的鬼面蛛，大步朝姒幽踏过来，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恶狠狠地道：“你戏弄我？”
姒幽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看着鬼面蛛划动着八条细长的腿，飞快地往这边爬过来，淡淡道：“我从来没有说过，盒子里放了解毒的东西。”
她说着，抬起眼眸来，瞳仁幽黑，如浸泡在寒泉之中的墨玉，叫人见了不由心底一阵发凉，她的唇角竟然微微挑了一下，似笑非笑，提醒道：“鬼面蛛有剧毒，你要死了。”
她才说完，江十二便觉得手掌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惊慌地低头一看，却悚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的整只手变作了青紫色，显然是中了剧毒的情形。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伸手抓了那只该死的蜘蛛！
江十二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毒性正在渐渐弥散开来，顺着他浑身的血液流动，令他头晕目眩，呼吸困难，甚至眼前隐约出现了重影，他用力地揉着眼睛，试图睁大，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然而这些都只是徒劳，他的视线一寸寸昏暗下来，渐渐的，看不清楚江七与江九的脸孔，再渐渐的，就连院子里的摆设都看不清了，天彻底黑了下来。
江十二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江九震惊地望着他，退开一步，他能看见江十二的眼睛，原本黑色的瞳仁上蒙上了一层带着淤血的阴翳，看上去颇为吓人。
就这么短短片刻的功夫，江十二瞎了。
而姒幽仍旧站在原地，摊着手，纤细的手指上，趴着一只漆黑的蜘蛛，那蜘蛛乖顺无比，正是之前被江十二抓起来的那一只。
此时江九再看它，只觉得毛骨悚然，江十二的口鼻已经流出了紫黑的血，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伴随着惨痛的呻|吟，倒地之后，抽搐了片刻，便失去了意识。
寂静的空气中，响了轻微的脚步，江九抬头，却见是姒幽动了，她轻轻地走到江十二的尸体身旁，弯腰将那个空的木盒拾起来，然后把鬼面蛛放了进去，咔哒一声，盖上盒子。
她做一切动作的时候分外平静，如行云流水一般，就如平常一样，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江九震惊地望着她，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姒幽望向他，道：“你们的毒，还解么？”
江九犹自陷在震撼之中，没有回答，反倒是一旁的江七开口道：“要解。”
她说着，走到姒幽面前，低头看着她，抿了抿唇，问道：“要怎么解？”
……
姒幽离开的时候，正是午时，她捧着小小的木盒子，如来时一般离开了小巷子。
寂静的院子里，寒冬腊月，江九竟出了一头的汗，他用手反复地摩挲着自己的胳膊内侧，那里的红线，消失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对江七道：“姐姐，你看，我们能好好活下去了。”
江七的表情难得温和下来，她轻轻应了一声，抬起头，望向了远处无垠的天空。
姒幽再次来到了长安街，街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她慢慢地走着，一边四下张望，等看到了一间铺子，便抬脚走了进去。
不远处的流芳斋，一行人停在店门口，簇拥在中央的是两名年纪不大的少女，其中一人正在扭头往外看，旁边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道：“玉然，你在看什么？”
“啊？”赵玉然回过神来，又朝方才的方向看了看，道：“我好像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是谁？”闻人姝静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只看见一抹素色的身影在对面一闪而逝，随后就不见了。
赵玉然神色迟疑，想说什么，又望了望身旁的好友，道：“没什么，我大概是看错了。”
闻人姝静温婉笑笑，道：“那我们先进去吧，听说前阵子，流芳斋到了一批新的首饰，很是好看。”
赵玉然点点头，与她一同进了店铺，趁着那店伙计热情招待的时候，她伸手招来自己的丫环，低声道：“燕儿，你帮我去对面的那个铺子看看，我刚刚好像瞧见了……瞧见了皇嫂。”
燕儿立即点头，道：“奴婢去去就来。”
赵玉然特意叮嘱道：“你别惊动了她，悄悄的。”
“奴婢省得了。”
不多时，燕儿就回来了，赵玉然避开闻人姝静，小小声问道：“是她吗？”
燕儿点点头，也低声回答：“是，奴婢瞧得真真儿的，就是她。”
赵玉然又道：“她在那里做什么？怎么也没个下人跟着？”
燕儿道：“奴婢没敢走近，就在旁边听了几句，她……好像是要买灯笼。”
赵玉然有点懵，道：“买灯笼，她为什么要去一间布庄买灯笼？”
燕儿也是一头雾水：“奴婢也不知道，只听她说，要最好的羊角灯。”
主仆两面面相觑半天，不知怎么，赵玉然突然福至心灵，顿时悟了，恍然道：“她不认得字！”
所以也就不认得店铺上的招牌……

第63章
姒幽确实是想买一盏羊角灯, 然而……
“客人实在不好意思, 小店只卖布匹，不卖灯, 您去别的铺子看看吧。”
店伙计面上堆着笑，心里也是分外不解，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到布庄里面说要买灯笼的, 若不是看这位客人身上穿着打扮不似一般人家, 他恐怕还以为对方是来找茬的。
姒幽看了看这个店, 终于领悟到一件事情，这里不像巫族，所有的东西都能在一户人家家里换，看起来，似乎每个店铺都只卖专门的货物。
她离开了布庄，又在隔壁的店铺门口停了下来, 抬眼地往店里打量, 到处都是书架, 上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 恐怕这里也不卖羊角灯。
姒幽迟疑地走开了。
而对面的流芳斋窗边, 窗扇大开, 赵玉然手里举着一枚琉璃宝钗看似仔细地打量着, 实则眼睛一直往窗外瞟，看着那素白的人影又在一家糕点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不由有些无奈, 又有些着急。
赵玉然心道, 她四皇兄到底在做什么？明知道姒幽听不太懂官话，又不识字，为何让她独自一个人出来买东西？就不怕走丢了？
正在这时，燕儿匆匆自门口进来了，她立即唤人过来，低声问道：“都安排好了么？”
燕儿走得急，有些喘气，她点点头，道：“公主您放心，奴婢方才都已经安排好了。”
赵玉然道：“那就好。”
那边闻人姝静过来，笑意温柔，举起一枚簪子给她看，道：“玉然，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有一枚差不多样式的么？后来摔断了，还难过了好久呢。”
赵玉然心里顿时一阵发虚，她连忙去看那簪子，口中道：“好看，这跟我那簪子好像啊。”
闻人姝静笑吟吟道：“那就买了送给你。”
赵玉然方才还莫名觉得心虚，现在哪里还肯收她的东西，遂摆了摆手，对店伙计道：“这些新进货的簪子，还有那边的华钗，每样都拿一枝，全部包起来送到闻人小姐的府上去。”
店伙计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乐得几乎合不拢嘴，道：“好，好，小人知道了。”
……
却说姒幽正欲往下一家铺子走去，路上听见街边有人叫道：“这位姑娘，要不要买灯笼？”
她下意识转头，正见着一个青年男子，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面上带着笑意，朝她看来。
姒幽看了看那精巧的羊角灯，问道：“你这灯，卖么？”
那青年连忙热络道：“自然是卖的，姑娘要买吗？”
姒幽道：“怎么卖？”
青年比了一个手势，笑眯眯道：“只要一百文足以。”
自从经过上一回的事情之后，姒幽特意问过赵羡，知道一百文是多少，她从腰间解下一个佩囊，取了钱给他，那青年立即双手将羊角灯奉上，笑道：“姑娘拿好。”
姒幽点点头，提着那羊角灯转身离开了。
青年掂了掂手中的铜钱，收入袖内，很快便隐没于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却说姒幽回了王府，倒叫寒璧与明月几人吓了一跳，寒璧愣愣地道：“娘娘，您是从哪儿出来的？奴婢一直守在这院门口。”
她说着，又看见了姒幽手中提着的羊角灯，疑惑道：“这灯……”
姒幽道：“是我买的。”
寒璧瞬间睁大眼，失声道：“您什么时候出去了？”
姒幽以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轻轻道：“我去办一些事情，你们别作声，叫大管家听见了，又要受罚。”
寒璧立即捂住嘴巴点点头，而后又悄声道：“娘娘日后若是想出去，还是带上奴婢吧，奴婢保准不给娘娘添乱的。”
姒幽想了想，道：“好。”
寒璧替她接过那盏羊角灯，仔细打量一番，道：“这灯怪好看的，娘娘从哪里买的？”
姒幽道：“在街上。”
寒璧疑惑道：“可是府里有那么多灯笼，娘娘为何要亲自去买？”
姒幽一边走，一边答道：“这一盏灯是不一样的。”
寒璧愈发好奇了，她又低头看了半天，仍旧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老老实实地道：“奴婢蠢笨，没太瞧出来，好像与平常用的灯笼差不多。”
姒幽却道：“在我们族里，一个人一生之中，只能在两种场合使用羊角灯。”
寒璧微微睁大眼，惊奇道：“哪两种场合？”
姒幽淡声答道：“一次是新婚，还有一次是葬礼。”
皇宫。
那一桩朝廷命官被灭门的案子还是叫靖光帝知道了，毕竟堂堂从五品知州，说死就死了，还死得那样惨烈，靖光帝总是要过问一下，刑部只得如实上奏，说是流寇作案，如今匪寇已然伏法，案子已结了。
岂料靖光帝大发雷霆，当着赵羡的面把刑部尚书朱海轩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是你傻还是当朕傻？这种案子不到十天就能结了？匪寇是把自己绑了送上衙门的吧？明显是有问题！
骂完之后，他又勒令刑部尽快派人前往山阳省核查此案，朱海轩从头到尾都垂着脸，神情有些难看，却又不得不接下这道命令，退下的时候，他身上的郁郁之气都浓重了几分。
就在赵羡也欲告退之时，忽被靖光帝叫住了，他翻看着手中的奏折，问道：“你到刑部去也有些日子了，觉得如何？”
赵羡琢磨了一下，恭敬答道：“儿臣尚能应付，因事务还不算熟悉，每日只看一些卷宗。”
“嗯，”靖光帝点点头，道：“刑部的卷宗，足够你看个七八十年，直到卸任了。”
赵羡默然片刻，立即道：“多谢父皇提醒，儿臣回去之后，必然多加勤勉，早日将卷宗看完。”
靖光帝嗤笑一声，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扔，道：“你若只想看卷宗，朕看刑部不大合适，护国寺更适合你，那里的藏经有数千卷，保准你每日都过得分外充实。”
赵羡立即跪下来，俯首道：“是儿臣愚钝，未体会到父皇的深意。”
靖光帝微微眯起眼来，望着他，忽然道：“你不是愚钝，羡儿，朕依稀记得，你幼时聪慧过人，三岁能识字，五岁能作诗，七岁那年朕的寿辰上，你还写了一篇文赋，为朕贺寿。”
他顿了顿，道：“你何以如今成了这番模样？”
赵羡低垂着头，两眼望着地毯上繁复华贵的花纹，待听到靖光帝最后那一句问话时，眼神骤然微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他低声道：“是儿臣蠢笨，叫父皇失望了。”
靖光帝叹了一口气，他深深望着赵羡，道：“朕不是失望，朕是心痛。”
他的语气似乎寻常，又意有所指，叫人忍不住细细思索其中的深意。
赵羡仍旧伏跪在地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抿成了一个隐忍的弧度，然后才道：“儿臣不孝。”
空气静默许久，靖光帝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道：“如今朕安排你入刑部，不是为了叫你去看看卷宗的，羡儿，朕是有任务交代给你。”
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赵羡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脊背上骤然升起几分汗意来，一股激荡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涌动，左冲右突着，试图找一个突破口，赵羡不得不死死捏紧了手指，才忍耐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应道：“是，父皇。”
靖光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朕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你就不想知道，半年前大秦山的刺杀，是谁想要你的命么？”
赵羡猛地抬起头来，正巧对上了靖光帝的目光，深不可测，他慢慢地道：“朕不想去查，你自己查吧。”
“没道理你受了委屈，还得打落牙往肚里吞的道理，查出来真相，再来找朕，朕……会替你主持公道的。”
他说到这里，便摆了摆手，道：“你去吧。”
赵羡仿佛才回过神来，恭声道：“是，儿臣告退。”
厚重的大殿门缓缓合上，将青年的身影隔绝开来，靖光帝回到御案后，神情竟有些疲惫，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的奏折，看了几眼，是东山府的知府，他的奏折一向拖沓冗长，拖拖拉拉一大串，半天找不到重点，如同老妈子一般絮絮叨叨，说着年后天气好，开春就有雨，又说今年温度太冷，杏花可能要推迟了云云。
噼里啪啦一大堆，叫人看了就头疼，靖光帝心情本就不佳，看了这种奏折更是生气，忍着不耐好歹看完了，那么长的一本奏折，却是言之无物，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
靖光帝气恼不已，随手取过朱笔，就在那奏折上草草写到：杏花开迟，干卿何事？
写完之后，把奏折一扔，他扬声喊道：“刘春满！”
一个胖胖的人影立刻滚上前来，道：“皇上，奴才在。”
靖光帝把那折子扔他脑门上，怒道：“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这种折子也能递到御案上来？”
刘春满只任他骂，骂完之后，才递上一盅热茶，小心道：“皇上消消气，奴才知错，您别气坏了身子。”
靖光帝气了一阵，接过那茶，刘春满连忙又把地上的折子拾起来，整整好，恭敬地放回御案上，却见靖光帝一脸深思之色，道：“朕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听闻这一句，刘春满心里顿时千回百转，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后脱口只化作了一个字：“啊？”
靖光帝斜睨了他一眼，道：“朕是说，朕当年是不是不应该，把晋王放到含芳宫去养。”
他说着，放下茶盅，慢慢地轻叹：“朕后悔了。”
刘春满默然，当初晋王还年幼，生母病逝，靖光帝便让他跟着淑妃，也就是在如今安王的生母身边生活了几年，后来不知怎么，年幼的赵羡与安王闹了许多矛盾，靖光帝便早早让他出宫辟府了。
看着靖光帝的神色，刘春满只能轻声安慰道：“奴才看晋王殿下，如今也挺好的，皇上不必自责。”
靖光帝摆了摆手，这是不想再提的意思了，刘春满立即适时住了口，躬身退了下去。

第64章
门口守着两个值班太监, 见刘春满出来，立即躬身行礼, 刘春满一甩拂尘, 低声叮嘱道：“皇上现下心情不佳, 若非必要, 万万不可打扰，等我回来。”
那两个值班太监连忙道：“是，小的们知道了。”
刘春满这才走了, 台阶下候着一个年轻的小太监, 生了一张讨喜的脸，眼珠子咕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人，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 笑着接过他手里的拂尘，觑着他的脸色, 道：“皇上训干爹了？”
刘春满斜瞟了他一眼, 道：“什么叫训？”
小太监哎呦一声, 自己打了几下嘴巴, 道：“是儿子失言了。”
刘春满道：“皇上今日心情不大妙, 我得去吩咐御膳房做几个甜食。”
小太监殷切道：“这种小事，吩咐儿子便是了, 哪里还用得着干爹去？”
刘春满抬手敲了他脑瓜子一记, 轻骂道：“白长了一颗脑袋, 做什么用的，皇上的事情，那能是小事么？”
小太监自然又是一番自打嘴巴，跟着刘春满走，一边好奇问道：“儿子在外面候着，见晋王爷殿下出来了，皇上心情不佳，是因为晋王爷殿下么？”
刘春满意味深长道：“或许不仅仅因为晋王爷吧。”
小太监满脸疑惑，道：“儿子来宫里时间也不短了，倒没听过这位晋王爷殿下什么事儿，就觉得他好像……好像……”
刘春满接道：“不起眼？”
“对，”小太监一拍脑门，道：“就若不是仔细想，恐怕还想不起来他，不似太子殿下和其他两个王爷，常来宫里转转，给皇后太后请个安什么的，晋王爷好像不太经常入宫。”
刘春满道：“晋王爷十三岁就出宫辟府了，你不知道他的事情倒也是正常，我就给你说说，免得你以后做什么蠢事。”
小太监一听，两只耳朵立刻竖得老长，忙道：“干爹给说说？”
刘春满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也不算什么密辛，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后宫里头原先有一个贵妃，生得极美，也很是受皇上宠爱，只是美人大抵都薄命，她后来得了急病去世了，这个贵妃，就是晋王爷的生母了。”
“哦，”小太监又道：“那后来呢？”
刘春满道：“贵妃死的时候，晋王爷才八岁，说起来大概有很多人都忘了，晋王爷幼时并不是这样的，极有天赋，聪慧过人，很是得皇上的喜欢，曾经亲口说过，此子肖他。”
“啊，”小太监低呼一声，显然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前因，追问道：“后来如何了？”
“后来？”刘春满道：“贵妃死了之后，晋王爷无人照护，皇上便将他放到淑妃身边养着，只是那时安王年纪也不大，常常与晋王爷起争执，偶尔几次还闹大了，没过几年，晋王爷满了十三岁，向皇上请求出宫辟府，皇上看他与安王那水火不容的架势，便也顺势答应了，让他出了宫。”
小太监想了想他听到的传言，迟疑道：“现在的安王爷殿下好像与晋王爷确实有些生分，两人屡有争执。”
刘春满却笑了一声，道：“现在？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我从前还亲眼见过他们打架呢，两人打得鼻血长流，眼眶都青了，可把一干宫人们给吓坏了。”
小太监不禁咋舌，道：“真是看不出晋王爷从前是个暴躁脾气，还能打架呢。”
刘春满一笑，意味深长道：“越是不作声的人，心性手腕就越是比一般人要狠，反而那种成日里吵吵嚷嚷，咋咋呼呼的……”
他说着摇了摇头，又告诫小太监道：“我在宫里头这么多年，看人就没出过错，日后你瞧见了晋王爷殿下，千万莫要开罪了他，若真的有一日不长眼，也别来找我了，自己想个法子，离了皇宫。”
小太监愣了一下，连忙道：“是，干爹的话，儿子记住了，一定不敢忘。”
……
日子平静地滑过，转眼便到了三四日后，这一日，寒璧找到姒幽，道：“娘娘，有一张寿王府的帖子。”
姒幽的手里正捧着赤蛇，动作略微一顿，把蛇放下了，然后将帖子接过来，打开一看，她近来跟着赵羡习字，倒也粗粗认得了几个，然而想要看懂一张帖子，还是有些困难。
姒幽看了一遍，便放下了，道：“等赵羡回来再说。”
对于她直呼王爷姓名的事情，寒璧早已经习惯了，连忙应声答道：“那奴婢先将帖子收起来。”
她将帖子放好之后，忽然见屋子墙角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木箱子，疑惑道：“娘娘，这箱子是哪里来的？”
问是这样问，寒璧却不敢去打开，一来姒幽曾经告诫过，不许任何人擅自动她的东西，二来，寒璧深知自家主子的怪癖，若是去打开，说不得里面会蹦出个蜘蛛蛇虫之类的东西来。
虽然这么久她也已经习惯了，但是若真是近距离接触，到底还是会有些不适。
姒幽听了，望了一眼，那箱子是江九悄悄送过来的，里面全部都是银票，遂道：“是我的东西，不可以打开。”
寒璧分外识趣，道：“是，奴婢会告知明月她们的。”
不过那箱子搁在墙角确实有些显眼了，等到夜里赵羡回来的时候，也一眼就注意到了，问道：“这箱子哪儿来的？怎么放在这里？”
姒幽想了想，道：“是我的东西。”
赵羡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什么东西？”
姒幽却道：“现在还不能说。”
赵羡剑眉微挑，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于是就愈发好奇了，声音带笑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更想知道了。”
他说着，低头蹭过来，声音带笑：“好阿幽，你告诉我一声。”
姒幽眉头微蹙，她显然是有些苦恼，赵羡握住她的手，将五指轻轻插|入她的手指间，男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女子的手指纤细，白皙如玉雕琢，指尖却呈现出自然的淡粉，两相映衬，生出一种亲昵之感。
赵羡就这么握着她的手，暖暖的温度从对方的皮肤间传递过来，暖融融的，姒幽有些犹豫，赵羡难得见她这副情状，倒没了以往的清冷淡漠，分外好玩。
于是又笑着，以一种诱哄的语气道：“好阿幽，悄悄与我说，我不告诉别人。”
岂料姒幽丝毫不为所动，反而道：“现在不能说，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这样一坚持，赵羡便没有办法了，索性将她搂住，抱在怀里，笑道：“不说就算了。”
姒幽怀疑地看他：“你不会去偷看吧？”
赵羡立刻严肃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么？”
姒幽想了想，觉得也不像，遂道：“是我错怪你了。”
她乖乖认错的样子，宛如一只老实的小白兔，声音不如往日那般清冷，巫族特别的口音听起来有几分绵软的意味，仿佛一只小爪子，在赵羡的心底轻轻挠了一下，顿时软成了一团，恨不得将怀中人抱着使劲儿揉搓几下。
赵羡心里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分外轻柔，拢着她，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静谧，过了一会，他忽然道：“阿幽，过几日，皇兄府里办赏梅宴，你去不去？”
姒幽略微抬起头，道：“赏梅宴？是什么？”
赵羡轻轻抚弄着她柔软的发丝，慢慢地道：“寿王府里有一片梅林，与咱们府里的梅花不一样，是从北地移植过来的，据说盛开时颜色如火，有异香，触碰之后，余香数日不散。”
姒幽想了想，道：“可以，去看看。”
赵羡轻笑起来，他的凤目微微弯起，眼神温柔，如同要将人溺毙其中，道：“到时候若是喜欢，我就向皇兄讨来几株，给你种在竹园里头。”
姒幽点点头，嗯了一声，忽然又问：“要钱么？”
这话若是让别人在此时的气氛问出来，分外的煞风景，又十足的俗气，而在姒幽口中说来，却让赵羡觉得极是可爱，恨不得将她捧起来亲几口，遂笑道：“不要钱的。”
他说着，神色愈发柔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姒幽的发丝，目光专注温柔，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墙上，亲昵地依偎在一处，仿佛融为了一体。
姒幽回视着他，瞳仁澄澈通透，似乎看穿了他此时的所思所想，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要亲一亲？”
闻言，赵羡顿时轻笑起来，他道：“要。”
姒幽便略微直起身来，探头轻轻吻上了他的薄唇，温软微凉的触感，仿佛一只翩然的蝶，小心翼翼地触碰着。
赵羡的呼吸蓦然就加重了许多，他嗅着怀中人那清雅如雨后新竹一般的体香，心里的那一头猛兽开始慢慢躁动起来，仿佛随时都要脱离控制，将面前的少女拆吃入腹。
男人的手紧密而隐忍地圈着姒幽纤细的腰，盈盈一握，姒幽自然是发觉了他呼吸的变化，想了想，慢慢启开唇，探出舌来，轻轻舔了舔，动作有些笨拙而生涩，像是在吃一颗糖那样。
她竟然是在学着上一回赵羡教她的事情。
这一下赵羡若是还能忍下去，恐怕就是哪里有问题了，他紧紧拥住姒幽，热切地回吻着，唇齿交缠，像是要将怀中人揉入骨血之中，再无分离。
室内，烛火仍在静静燃烧着，温暖的光芒映亮了整个房间，两人的影子依旧在，只是早已拥在了一处，无分彼此。

第65章
一月下旬的时候, 天气还是很冷，虽说早已立春, 但是实际与冬天没什么两样, 京师位置偏北, 气温就更冷了, 若是遇着没有太阳的天气，风吹在人脸上，就跟刀子割似的。
年初又下过两回小雪, 这几日天气倒还算不错, 上午的时候，一辆马车在寿王府的门口停了下来，门房打眼一看，连忙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恭声道：“原来是晋王爷来了, 您快请进。”
晋王赵羡从马车上下来，微微颔首, 那门房便又看见他朝马车里伸出手去,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被握住了, 紧接着, 一名少女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门房微微一愣，若说他在寿王府里呆了好些年了, 美人也不是没见过, 但是长得这么出挑的, 倒还是少见。
不说长相，光看看那气质，啧啧，就不是一般的美人能比得上的。
门房心里一边想，一边面上堆笑，对赵羡道：“王爷您请随奴才来。”
赵羡牵着姒幽进了寿王府，见门房频频以眼角余光打量姒幽，面上闪过几分不悦，道：“不必你引路了，皇兄的府邸，本王还是知道怎么走的。”
门房一怔，立刻发现了他眼中的不喜，顿时面如针扎，额上渗出汗来，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是，是，奴才失礼了。”
赵羡不再搭理他，兀自牵起姒幽的手往府里走了，姒幽看了他一眼，敏锐地发觉了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赵羡顿了顿，才轻声道：“我不喜欢他看你。”
姒幽疑惑：“为什么？”
赵羡停下来，低头望着她，郑重道：“我会吃味的。”
姒幽略微侧了侧头，道：“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知道，”赵羡笑笑，牵起她继续走，道：“所以我只是吃味而已，你不必多想。”
姒幽思索片刻，道：“你若实在觉得不高兴，我可以让他们看不见我的脸，比如用面纱。”
赵羡却摇头道：“不了。”
两人正说话间，花厅到了，寿王府的丫鬟们连忙上来，将他们二人迎进去，奉上茶果，比起那个肆意大胆的门房来，这些丫鬟们却是分外谨慎小心，见了姒幽也无一人面露异色，态度殷切无比，毕恭毕敬，连一丝丝好奇都没有表露出来。
一名略大一些的丫鬟笑道：“已派人去请王爷了，请晋王殿下稍候片刻。”
赵羡点点头，问道：“今日的赏梅宴，寿王还请了哪些人？”
那丫鬟立即答道：“都是一些世家公子，顺亲王府，长公主府，安平公主府，陈国公府上，还有乐阳公主也会来，其他一些是去岁新科士子，都送了帖子。”
赵羡特意问道：“安王不来么？”
丫鬟答道：“帖子已递过去了，只是安王殿下说今日有事，恐怕来不了。”
赵羡点点头，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些许人声，紧接着，有下人推着赵瑢来花厅了。
才一进门，他便看见了姒幽，眼底不期然闪过一瞬间的惊艳之意，尔后很快便恢复如初，与赵羡笑着寒暄几句，温和道：“还是你来得早，其他客人恐怕还要一阵子才能到齐。”
赵羡笑了笑，赵瑢又道：“不必在这里等，我们先去暖阁坐一坐，等时辰到了，他们便来了。”
下人推起赵瑢，一行人往后园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姒幽便闻见了一阵冷香，沁人心脾，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姒幽不禁想，如果冬日里的雪会有香气，大概就是这种香了，能悄无声息地渗入人的心底，既淡又浅，仿佛下一刻就会瞬间融化消失。
前方出现了青瓦白墙，却原来是一座园子，等入了拱门，扑面而来的便是热烈如火的红色，放眼望去，入目全是那大片火红的梅花，仿佛是要将整片梅林都点燃了。
一道羊肠小径蜿蜒曲折地延伸至梅林深处，清风吹来，满地都是点点落梅的花瓣，鲜艳而美丽。
姒幽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她的目光在那一大片梅花中流连忘返，赵羡望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的神色都温柔下来，笑着与赵瑢道：“皇兄这里的梅花，百闻不如一见。”
赵瑢也笑，一边道：“好看是好看，不过一年也就开这一回，这些梅树都是前两年从乌山移植过来的，请了人费心打理，便是这样，也还死了不少，前两年冬天开的花都不好，唯有今年算是头一次开齐整了。”
正说话间，那小径的尽头便出现了一座小楼，走近一看，却见门上挂着一张牌匾，上书南院小楼，字体飘逸，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细细一看，那牌匾上还刻了一枝梅花，将开未开，含苞待放，门两侧还有两行字，不是什么正经对联，却是两句古诗：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就这短短一副牌匾并两行诗，就能窥见此间主人的脾气心性，是真正的闲人雅士。
赵瑢面上微笑着，伸手做了请的手势，道：“四弟请进。”
赵羡牵着姒幽入了院子，却见院里也种了梅树，疏密有致，冷香浮动，除此之外，院里的假山水池旁，都放了各式各样的红梅盆景，造型古朴优美，叫人见了不由惊叹其侍弄之精细，匠心独运，心生喜爱。
赵羡见姒幽打量了一路，便松开她，笑道：“若是喜欢，就只管去看吧。”
姒幽点点头，果然走了，眼看着那素色人影消失在梅树后，赵瑢这时候才略带好奇地问道：“四弟，这位姑娘是……”
闻言，赵羡便知道他的意思，坦然答道：“皇兄大概也听说了，我去年回京师时，带来了一名女子，想向父皇求她做我的王妃。”
赵瑢有些惊异，又望了望姒幽离去的方向，道：“就是她么？”
赵羡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道：“是她。”
赵瑢自然注意到了他此时的神情变化，便笑着打趣道：“看来你是极喜欢她了，传言果然不可尽信，幸好我未曾相信。”
赵羡哂然一笑：“都是一些闲人胡乱传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进来了一名下人，低声在赵瑢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赵瑢微微一怔，立时笑起来，颇是愉悦地道：“真是巧了，四弟，你上回说的时神医，我已收到了他的来信，刚刚才送到王府，你要看看么？”
赵羡的眼里闪过几分欣喜之色，道：“果真？”
赵瑢笑道：“自然，信放到了书斋，你若是想，可与我同去看看。”
赵羡听罢，有些迟疑地望了望梅林的方向，姒幽还在那里，赵瑢向来心思敏锐，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含笑着调侃道：“你若是不放心你的王妃，派个人去跟着便是，王府里没什么危险，不必担心。”
闻言，赵瑢果然使唤了一名丫鬟去找姒幽，赵羡这才放下心，两人往书斋的方向去了。
梅林之中，落梅满地，仿佛铺了一层厚厚的红毯，空气中香气氤氲浮动着，如至仙境。
姒幽转了一圈，便觉得有些乏味了，这梅花颜色太过浓烈，初初一看倒还好，若总是看，不免觉得腻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火红，看得久了，便有些眼花缭乱。
姒幽转身准备回去，正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道脚步声，步伐稳健，颇为从容，这人大概是个男子，而且对于这里很是熟悉。
姒幽的动作略微顿住，然后便听见一个男子声音传来：“哎，那小丫鬟且等等，本王问你，寿王眼下在哪里？”
姒幽转过身来，道：“你叫我？”
那人立刻就愣住了，却是安王赵振，他望见了姒幽，眼睛顿时一亮，面上浮现些许高兴的神色，大步跨过来，抓住她的手臂，惊喜道：“竟然是你！”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寿王府里？很明显，是来参加今日的赏梅宴的，至于是谁带她来的，这还用说吗？
赵振的脸色猛地就沉了下来，前后反差甚大，姒幽看见了，只觉得这人奇怪得很，一会高兴，一会又生气。
她皱了皱眉，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要走，赵振见了，愈发不高兴了，一个侧身挡在她身前，问道：“上回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姒幽平静地望着他，道：“问别人的名字之前，你不是该报自己的名字么？”
过了这么久，她的官话终于好了一些，起码不必刻意放慢语速，就能说得清晰了，只是仍旧带着些绵软的口音，像极了南方人的吴侬软语，叫人听着便觉得心头舒坦。
赵振有些发蒙，道：“你不认得我？”
姒幽诧异地回视：“我为何要认得你？”
赵振：……
他瞪着少女，确信她是真的不认识自己之后，顿时觉得一股子尴尬的情绪涌上心头，耳根都有些诡异地红了，他一向在京师是横着走的，又有军功在身，素来自视甚高，没想到今天却碰了一个钉子，还是在自己瞧中的女子面前。
赵振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明显的尴尬与难堪，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我叫赵振。”
他轻咳了一声，问道：“这回你可以告诉我名字了吧？”
姒幽还没回答，便听见身后传来些许响动，她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被丫鬟扶着，正朝这边看来。
赵振也随之望去，眼睛微微眯起，那少女面上顿时一红，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抱歉……我以为这里没有人，你、你们……”
远处传来一个娇俏清脆的少女声音，扬声道：“姝静，你在那里做什么？”

第66章
“啊？”闻人姝静低呼一声, 回过头，表情颇有些不自在, 低声道：“没、没什么……”
唤她的人正是乐阳公主赵玉然, 她走过来一看，赵振原本就是想挡住姒幽的去路, 以至于两人挨得有些近了, 不知情的人一看, 就觉得他们之间太亲密了些。
赵玉然心里咯噔一下，这还叫没什么？
她四皇兄呢？怎么放任他的王妃一个人跑出来了？
赵玉然立即四下张望, 一边颇有些紧张地对赵振道：“三皇兄，你怎么在这里？”
赵振原本还有些尴尬，听了这话，立刻变了脸，粗声粗气道：“怎么？赏梅宴也是给我递了帖子的, 我不能来？”
赵玉然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哼声道：“我可从未说过这话。”
她见赵振仍旧挡在姒幽面前不肯让开,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拦着她做什么？”
赵振懵了一下，道：“我在与她说话。”
十几年的兄妹了，赵玉然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性子？遂没好气地提醒道：“她是四皇兄府上的人, 你收敛些, 别瞧见个长得漂亮的就凑过去, 没的唐突了别人。”
赵振微微眯了一下眼, 问道：“你认得她？”
赵玉然下意识要回答, 然而话到嘴边就停下来了，无他，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忽悠赵振的事情了，那时赵振问她见过赵羡的王妃没，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的那般，貌若无盐，形容丑陋，她当时还肯定了，现在若是承认，那不是在自打嘴巴？
再说了，闻人姝静还在旁边看着呢。
这些念头在闻人姝静的脑中一闪而逝，她含含糊糊地道：“只见过两面。”
说着又立即岔开话题道：“你快让开，否则叫四皇兄看到了——”
她不提赵羡还好，一提起那个名字赵振心里就拱火，冷笑一声，道：“他看到了又能将我如何？”
他说着，还伸手揽住了姒幽的肩，傲然道：“我知道她是老四府里的人，回头我送十个美人给他便是，就换这一个，总该叫他占便宜了，他或许高兴还来不及。”
听了这话，赵玉然目瞪口呆，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
真是好胆！
赵玉然瞪着一双杏眼，心说，这是人家的准王妃，别说十个美人，就是一百个也换不了，你这不是要往人头顶扣绿帽子么？四皇兄傻了才会答应！
可这话憋在心里头，怎么也说不出来，赵玉然现在有点着急了，她看得出来，赵振的话都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想要拿美人与赵羡去换。
正在这时，赵振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忽然一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似的，紧接着，熟悉的麻痹感顺着手腕往上，很快就蔓延至肩膀处，整条手就此失去了知觉，软软地从姒幽的肩头滑开去。
赵振跟见了鬼似的，立即捧起自己的那条手臂，使劲掐了两把，还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就跟上元节的那一夜一模一样。
那一回是双臂都麻了，请了太医来折腾到半夜，又是灌药又是扎针，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问题，如今这种情况又出现了。
赵振也不傻，他立即看向姒幽，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姒幽不避不让地回视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告诫道：“不要随便碰我。”
赵振的怒气一下子又上来了，他冷笑一声：“怎么？就许老四抱，我连碰一碰都不行？”
他说着，还就来了劲，伸出左手去碰姒幽的肩，哪知还未来得及碰到，有一道赤红的影子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飞速地弹起，昂首发出嘶然的声音。
赵振登时被吓了一跳，好在他反应足够快，本能地缩回手，定睛一看，却见那竟然是一条细小的蛇，只有筷子粗细，通体赤红，它趴在姒幽的肩上，警惕地伸着头，吐着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
“啊——”一旁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尖叫：“蛇！有蛇！”
其实赵玉然起先还未反应过来，那赤红的颜色，她一开始只以为是梅花落在了姒幽的肩头，哪知一旁的闻人姝静惊恐地尖叫着扑到她身上，于是赵玉然也下意识跟着尖声惊叫起来了。
“啊——”
“蛇！有蛇！”
赵玉然紧张地四下张望，放声大喊：“在哪里？在哪里啊？！”
闻人姝静躲在她身后，娇躯轻颤，手指哆哆嗦嗦地朝姒幽的方向指了指，声音颤抖：“在……她、她肩膀……”
赵玉然猛地瞪圆眼睛，朝姒幽看过去，果然见少女素白的衣裳上，右肩的位置，正盘踞着一条赤红色的蛇，嘶然吐着蛇信。
赵玉然立刻高声叫道：“来人！快来人！”
那蛇看起来极是精神，饶是赵振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种蛇，颜色如此艳丽，定然是有剧毒的，然而此时那蛇，距离少女白皙的脖子不过只有一指的距离，只要它冷不丁回头咬一口，一切就完了。
赵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整个人都绷紧了，对姒幽轻声安抚道：“你……你别乱动。”
姒幽知道他们大概是误会了，微微侧了侧头，想去看那赤蛇，赵振惊得一颗心都要蹦出胸腔子了，他怒吼道：“别动！”
他左右匆匆查看片刻，正欲去折一根树枝下来，好将那赤蛇挑开，却不想姒幽又动了，她泰然自若地朝那赤蛇伸出手去，几人见了，都是惊得头皮发麻，寒毛直竖，闻人姝静与丫鬟又开始尖叫起来。
少女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捉住了赤蛇，藏在赵玉然背后的闻人姝静顿时两眼一翻，尖叫声戛然而止，身子软软地往后倒去，咚地一声倒地不起，却原来是吓到昏厥过去了。
赵玉然纵然也有些怕，此时却不得不停下来，去查看好友的情况：“姝静！姝静你怎么了？”
闻人姝静没醒，赵玉然又去看姒幽，却见她已经把那赤蛇捉到了手里，然后……赤蛇不见了？
赵玉然顿时目瞪口呆，要不是旁边的赵振也是一脸震惊，她还以为刚刚的蛇是自己眼花了！
赵玉然不可置信地问姒幽：“那……那条蛇呢？”
姒幽听了，伸出手来，一条赤红的蛇慢慢地，蜿蜒从她素白的袖子里爬出来，停在手心处，昂首嘶嘶吐信。
“咚——”又一个响亮的倒地声从赵玉然背后传来，却是闻人姝静的那个随身丫鬟，主仆两整整齐齐，倒在了一处。
姒幽收回手，那赤蛇再次消失不见，大概是又爬回去袖管里面了，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赵羡的声音：“阿幽，你怎么了？”
姒幽抬起头来，望见男人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摇摇头道：“没什么事。”
赵羡上下打量她一阵，松了一口气，道：“我听见这边有叫喊声，还以为是你有什么事情。”
姒幽却道：“我倒是没事，她们就不知道了。”
闻言，赵羡这才将目光投向赵玉然所在的位置，她的脚下，赫然躺着两名少女，其中一个正是闻人姝静，赵玉然仍旧是满脸惊色，仿佛还未回过神来。
赵羡扫了赵振一眼，才慢慢地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赵玉然打了个磕绊，脑子没转过弯：“啊？”
罢了，看她这迷迷瞪瞪的样子，赵羡直接放弃了询问她，转而看向姒幽道：“她们怎么了？”
姒幽道：“她们大概是被吓到了。”
她说着，再一次伸出手来，赤红色的蛇尽职尽责地挺直了细长的身子，嘶嘶吐信，赵玉然的一双杏眼也随之瞪大，哪知她的四皇兄赵羡，只是淡淡扫了那蛇一眼，表情分外平静，轻描淡写地道：“这也能吓到？”
赵玉然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结结巴巴地道：“四、四皇兄……这蛇是、是养的吗？”
赵羡微微一笑：“是阿幽养的。”
赵玉然顿时震惊了，猛地看向姒幽，原来传言也不全是虚的，比如她这位天仙一样的皇嫂，竟然真的会豢养虫蛇。
震惊过后，赵玉然心里又升起几分好奇来，问姒幽道：“它咬人么？”
姒幽点点头：“咬。”
赵玉然：“有毒吗？”
姒幽再次点头：“有剧毒。”
赵玉然顿时肃然起敬，这位皇嫂真是了不得啊，旁人见到毒蛇时，尖叫尚且来不及，她竟然能拿来如小猫小狗一般养着，真不愧是她皇兄看中的人！
赵玉然本就是个喜欢新奇事物的性子，方才要不是被闻人姝静吓了一跳，她也不至于害怕到放声尖叫，一旦得知这蛇是豢养的之后，原本那点儿惧怕就消失无踪了，一双灵动的眼睛在姒幽身上瞄来瞄去，试图找出那蛇所在的位置。
正在这时，地上昏厥的闻人姝静开始悠悠醒转，她皱着眉，睁开美目，正好对上了赵羡看过来的目光，她顿时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羞愤得恨不得再次晕过去算了。
赵羡却只是随意扫过她，看向赵振，目光微冷，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道：“皇兄，有些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赵振神色一凛，眼神倏然沉下来，冷冷地道：“看来我的提议，你是拒绝了？”
赵羡唇边的那一点客气的笑意就如同融化的雪，瞬间消失无踪，他不笑时，整张面孔就显得极其冷漠而不近人情，就像是一把刀，突然出鞘，猝不及防地露出了冰冷锐利的锋芒，叫人见之，则心生警惕。

第67章
赵羡跟着赵瑢去了书斋之后, 看到了神医时长卿的回信，他在信中说明, 如今正在替一名重症病人治病, 恐怕一时半会无法脱身前来，最迟也要等到五月之后了, 他会尽可能想办法提前些日子。
虽然五月仍旧有些远, 但是对于现在的赵羡来说, 能联系上这位神医已是万分庆幸了。
赵瑢觑着他的心情不错的时候，便挑挑拣拣地把赵振的意思说了, 他是个心思很细的人，倒是没有把话说得那般直白，只说赵振看上了他府里的一名女子，托他来问问赵羡肯不肯割爱。
赵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道, 若是不肯, 也还就罢了, 四弟只当没听到过今日这番话，他也只当没说过。
天知道赵羡听到这些话时，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竭力压制住怒意, 但是眼底的阴沉之色还是叫赵瑢察觉到了。
赵瑢叹了一口气, 心知今日不该帮赵振问这话, 事到如今, 只好补救道：“三弟向来这般, 做什么事都是一时兴起，当不得真，也并非有意为之，你若是不高兴，就当我从未提起此事，回头我便告诫他，叫他不要再如此了。”
赵羡薄唇紧紧抿着，冷声道：“那就劳烦二皇兄向他说清楚了，叫他不要再打我的人的主意，否则，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没几步，在门口停了下来，背对着赵瑢，道：“二皇兄，三皇兄这意思，不是要我割爱，而是要剜我的心。”
这话一扔下，赵羡便大步流星地踏出了书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瑢微微一怔，他摇着轮椅，慢慢到了门边，极目望去，只见那一道修长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花木之后，他看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赵羡原想着赵振没来，还放了心，却不想自己这颗心放得太早了。
“看来我的提议，你是拒绝了？”
赵羡声音冰冷地道：“我劝皇兄不要做无用之事，这世上，不是你想要什么，都会称心如意的。”
赵振猛地睁了睁眼睛，牙关咬紧，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羡回视他，表情终于褪去了往日的温和与文雅，那一瞬间，像撕裂了面具，露出了他真实的面目，眼底神色阴鸷无比，他冷然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皇兄，从前你要什么，自有人会为你抢夺，但如今今非昔比了，你我都是如此。”
赵振面上浮现出怒色：“我赵振要什么，还不至于要借旁人之力。”
赵羡立时嗤笑一声，那种轻蔑的神情流露于眼底，毫不掩饰，他道：“既是如此，为何你自己不敢来与我说，偏要借二皇兄之口？”
赵振紧紧抿着唇，眼底几乎要冒着火光了，他咬牙道：“我不过是——”
没等他说完，赵羡便再次开口，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懦，夫。”
这两个字砸落的那一瞬间，带着怒意的火光瞬间将赵振的眼睛点燃了，他怒吼一声，举拳朝赵羡砸过去，赵羡立刻侧开头，拳风气势汹汹而来，擦着他的脸颊扫过，再偏一些许，恐怕就要砸中了，事态急转直下，一旁的赵玉然和闻人姝静都惊呆了。
赵玉然吓得颇有些六神无主，她一向就知道这两个皇兄的关系不好，却没想到是差到了如此地步，甚至不顾外人在场，直接举拳相向了！
赵玉然连忙叫过闻人姝静的那个丫鬟，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禀报寿王！”
那丫鬟惊得手足无措，连连点头，提着裙摆就跑了，赵玉然又冲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喊道：“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再打我要告诉父皇了！”
岂料那两人已经打红了眼，多年的仇怨一朝爆发，这时候已不是搬出靖光帝就能解决的事情了，眼看场面愈演愈烈，赵振毕竟是武将，略占上风，赵羡猝不及防，被打中了一拳，闷哼一声，毫不示弱，又回送了一拳，直打得赵振偏过头去。
闻人姝静大惊失色，鼓起勇气上前，小声开口喊道：“别、别打了，晋王殿下，会受伤的……”
然而赵羡连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下，闻人姝静急得不行，眼圈发红，竟然嘤嘤哭泣起来，凄凄切切喊道：“别打了，晋王殿下！别打了啊！”
赵玉然拦不住他们，又见姒幽站在一旁，神色平静，跟没事人一样看着，不由急切地脱口喊道：“皇嫂！你快叫住皇兄啊！”
话出口的一瞬间，空气立即安静下来，闻人姝静甚至忘记了继续哭泣，她震惊地瞪视着赵玉然，眼角发红，还挂着泪珠，脸孔扭曲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道：“什、什么？”
姒幽微微侧了侧头，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语气淡淡道：“还没有人死，为什么要停下来？”
赵玉然：……
闻人姝静：……
空气寂静了片刻之后，那边打架的两个人竟然停了下来，赵振挡住赵羡的拳头，神情古怪地看向赵玉然，道：“皇嫂？什么皇嫂？”
赵玉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喊出的话，立刻一把捂住了嘴，一双眼睛四下乱瞟，飘忽不定。
赵振顿时怒了：“赵玉然！你给老子说清楚！谁是你皇嫂？！”
赵玉然支支吾吾，不等她开口，却听赵羡扯开一抹冷笑，道：“阿幽就是她的皇嫂，我已向父皇求了旨，让阿幽做我的正妃，皇兄，你今日做的事情，也未免太难看了些。”
赵振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任他再是荒唐，也做不出抢自己亲弟弟的准王妃的事情来，别说他做不了，就算他真做了，他父皇估计明天就能把他的一双腿给打断。
赵振还是不能相信事实，震惊地看向姒幽，道：“她……她怎么能是你的正妃？”
而他竟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也不能让赵瑢帮忙做说客了。
自然也就不会出现眼前这番情景了。
赵振以充满愤怒的目光扫了赵玉然一眼，警告性地道：“赵玉然，你——”
他的表情太过可怖，满眼都是通红的血丝，任是赵玉然往日再任性，此时也忍不住一缩脖子，不敢与他对视。
赵振你了半天，也没骂出什么来，最后忿然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等那丫鬟气喘吁吁地带着赵瑢过来时，只见赵羡正站在姒幽面前，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赵振已经不见踪影了。
赵瑢不由头痛，问赵玉然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打起来了？”
赵玉然呐呐，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待说到她当初刻意骗了赵振的时候，赵瑢不禁摇头叹气：“你啊你，他本就是个粗心眼的人，有你这几句话，他自然是连想都不必去想了。”
所以从头到尾，赵振都没有把赵羡的新王妃联想到姒幽身上去，毕竟在他看来，他瞧中的这个女子生得貌若天仙，跟赵羡的那位无盐王妃绝对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
于是就闹出了今天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来。
也真是巧得出奇了，赵瑢又叹了一口气，赵玉然自知理亏，心虚道：“我就是想叫他到时候见了皇嫂，吓一跳罢了，并不是故意要骗他至此的。”
赵瑢不知该说什么好，道：“他这回吓倒是吓住了，长个教训也好。”
赵玉然撅了爵嘴，不服气道：“他自己也是，就不知道事先自己查一查么？谣言止于智者，旁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真是个傻子。”
赵瑢无奈笑道：“他若不傻，还是你三皇兄么？”
赵玉然一瞬间竟无言以对：“这、这倒也是……”
赏梅宴还没开始，就闹了这么一出，赵羡已经完全没有心思了，待知晓姒幽也不想看这梅花之后，他便向赵瑢提出告辞。
刚刚才和赵振打了一架，不过眨眼的光景，他的神色便已经恢复如初，举止神态都恰到好处，甚至带上了歉意的笑，对赵瑢道：“今日实在是我失礼了，还请皇兄勿怪，改日我再向你赔罪。”
赵瑢笑笑，轻轻叹道：“无妨，只是三弟那里，若是得空，你们还是要好好谈一谈，不要再闹成这般了。”
赵羡沉默了一瞬，重新带上笑，望着他，道：“皇兄，有些人，生来就是走不到一处的。”
他说完，便牵起姒幽的手，温声道：“阿幽，我们回去吧。”
其语气神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宠溺，姒幽点头，淡淡地道：“走了。”
闻人姝静紧紧咬着下唇，贝齿将樱唇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袖子里的一双纤手死死绞紧了，目光望着那两人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梅林小径的尽头。
赵玉然担忧地望着她，道：“姝静，你……没事吧？”
闻人姝静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来，有些难看，声音不稳，道：“我、我没事……”
赏梅宴上发生的事情，赵瑢勒令了王府里所有的下人，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露，违者重杖，不论死活，一时间寿王府里的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生怕说漏了嘴。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越是不让说，这事情就传得越快，才没半天，差不多整个京师的人都知道了，晋王与安王狠狠打了一架，竟是为了一个女人。
甚至有人调侃，这个女人了不得，让亲兄弟阋墙，同室操戈，实在是厉害，这若是娶回去，保准家宅不宁。
又有好事者问，那女人究竟是谁？
答之，就是晋王的新王妃。
所有人：……厉害厉害。

第68章
“荒唐！”
伴随着一声怒骂, 一块砚台应声飞来，砸在赵振的肩头处，墨汁横飞, 四溅开来, 星星点点溅落在他的脸上, 看上去分外滑稽。
靖光帝怒气冲冲道：“你们是不是闲得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赵羡沉默, 赵振也沉默, 任由他劈头盖脸骂个狗血淋头, 靖光帝骂得累了, 一旁的太子便觑着这空档, 打圆场道：“三弟与四弟也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父皇莫气坏了龙体。”
靖光帝冷笑道：“一时冲动？他们还是八岁小儿吗？”
太子扫了下面跪着的两人，还欲开口再劝，靖光帝横了他一眼, 道：“你也闭嘴。”
于是太子就只好悻悻闭嘴了。
靖光帝一手撑着御案, 继续骂道：“若真要打, 抡拳头算什么？真刀真枪地上才行，我大齐朝太高祖皇帝是在马背上打的江山，向来杀伐果断, 刀枪所向，万夫莫敌！到了你们这里，竟然像两个地痞流氓一样互相扭打, 你们不丢人, 朕还嫌丢人呢！”
他说着, 冷笑一声，道：“朕觉得你们是安逸日子过得多了，不知道人间疾苦，都给朕上祖庙跪着去，给列祖列宗谢罪，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你们的拳头硬，还是祖庙的地砖硬。”
“刘春满！”
刘春满连忙从一旁小跑着上前，细声细气道：“奴才在。”
靖光帝抖着手指，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赵振与赵羡二人，道：“去，把这两只……什么玩意儿，给朕撵到祖庙里头去，跪着！朕没发话，不许出来！”
刘春满默默擦了擦额上的汗，立即应承下来：“奴才遵旨。”
然后再转过身，对着靖光帝口中的那两只玩意儿，躬着身道：“两位王爷，请。”
赵振即刻站起身来，赵羡紧随其后，低声向靖光帝道：“儿臣告退。”
靖光帝冷着脸没看他，直到两人随着刘春满出去了，这才在御案后坐定，表情阴沉，太子沉默片刻，道：“等他们受过罚了，便知道错了，父皇别气坏了身子。”
靖光帝却道：“比起这个，朕倒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太子面上浮现出疑惑之色，迟疑道：“不是说，是因为一个女人么？”
靖光帝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只是因为一个女人，就能闹这么大吗？寿王常年呆在府里，会连下人们的嘴巴都管不住？”
太子的面皮陡然一抽，神色绷紧，道：“父皇这话的意思……”
靖光帝摆了摆手，竟是不想再与他谈了，道：“下去吧。”
太子心里猛地一沉，他想了想，道：“此事儿臣知道得比父皇还晚，儿臣……”
“朕说让你下去。”
空气瞬间寂静下来，太子住了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来，若是在方才，他的表情有多松快，如今就有多难看，他慢慢地道：“是，儿臣告退。”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口，厚重的殿门被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靖光帝靠在龙椅上，望着桌案上摊开的奏折，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祖庙里头供着老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赵羡与赵振都不是头一回来了，幼时他们也打过几次，被靖光帝罚跪祖庙，一跪就是一整日，连地上有几格青砖都数得出来。
而靖光帝还特意下了令，让他们二人对着跪，若是没打够，还想继续打的话，这样也方便动手。
两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真在祖庙里头当着先祖的牌位打起来，于是便只能互相对视，望着对方那张讨厌的脸，恨得牙痒痒，却还不能避开。
靖光帝此举不可谓不毒，互相看不顺眼是吧？那就继续看吧，你们不顺心，朕就顺心了。
然而赵振与赵羡两人互相对看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有顺眼，赵羡觉得赵振是个没脑子的傻货，赵振觉得赵羡是个假惺惺的虚伪之辈，都不约而同地撇开视线，半点都不想看到对方。
直到刘春满再次进来，打破了这沉闷古怪的气氛。
赵羡看着他走过来，亲自捧着两叠厚厚的宣纸，放在两人面前，另外还有笔墨，一应俱全，他不禁疑惑道：“刘公公，这是做什么？”
赵振看着这一套文房四宝，不由心头咯噔一下，警惕道：“拿这些东西做什么？拿走拿走！”
刘春满的脸上堆着笑，和和气气地道：“这是皇上吩咐的，两位王爷若是跪得无聊了，可以写几篇文赋解解乏。”
“文赋？”赵羡伸手摸了摸那宣纸，厚厚一摞，他眉头微皱，道：“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刘春满仍是和蔼笑着道：“皇上说了，两位王爷每人分二百张，就是这么多。”
“二百张？！”赵振惊得瞪起眼，道：“本王能写什么赋？不写，拿走！”
刘春满解释道：“可这是皇上的圣旨，还请王爷不要为难奴才……”
赵振道：“少啰嗦，不写，本王跪着就行了，本王喜欢跪，不需要解乏，拿走拿走！”
刘春满的脸色顿时浮现为难之色，劝不动赵振，便只能去看赵羡，道：“晋王殿下，皇上说了，您们二位分别是二百张宣纸，每人至少要写二十篇文赋，二位全部写完了，才许出去。”
闻言，赵振顿时反应过来，惊道：“若是没写完呢？”
刘春满道：“没写完就不许离开。”
赵振长眉挑起，拧成了一个死结，粗声粗气道：“若我这辈子都写不完呢？”
刘春满好声好气道：“皇上口谕，叫奴才原话说给您，若安王一辈子都写不完，那就在这里写一辈子，一日三餐的饭食自有宫人送来，断不会叫安王就此饿死在祖宗牌位面前，让老赵家蒙羞。”
赵振：……
感情他的父皇连他会说什么都猜中了，可见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他满脸郁卒，只能认命地拿起笔来。
刘春满见他们不再抗拒，心下松了老大一口气，道：“那两位王爷好好写，奴才就先退下了，若有事情，只管吩咐便是。”
他说着就要走，忽然被赵羡叫住，问道：“既然要作赋，题目何在？”
刘春满笑了，指了指那宣纸，道：“上面都写好了，两位王爷照着题目写便是。”
赵羡疑惑地拿起来一看，一张轻飘飘的小纸条落了下来，上面赫然是靖光帝的笔迹：论手足之情。
赵振手里的那张：论处世之道。
赵羡：……
赵振：……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开始研墨铺纸，偌大的祖庙里头寂静无声，赵羡不时望向对面的赵振，只见他一边磨着墨，一边瞟那空白的宣纸，赵羡便知道他现在的脑子估计与那宣纸差不多，空空如也。
眼看着那墨锭都要被磨没了一小半，赵振仍旧是两眼无神，仿佛根本没发觉似的，直到啪嚓一声，墨锭断成了两截，墨汁溅落了一地，染上了袍子，他低头看了看，骂了一句粗口，粗鲁地拿起紫毫，开始对着空白的宣纸发起呆。
赵振从来没有过文章上的天赋，一丝一毫都没有，要他拿笔作赋，倒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
反而是赵羡，只是略略一想，心中便打好了腹稿，开始提笔写起来，不大一会就写好了一页，下笔如有神，叫赵振看了眼热不已。
小半个时辰后，赵羡写完了一篇，共计十页纸，而赵振抓耳挠腮，只写了半页，剩下的半页宣纸上全是斗大的墨点子，惨不忍睹。
他肚子里实在是没有墨水，当初在上书房读书时，每日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跟太傅对着干，斗鸡走狗，无一不为，课业都是让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帮忙写的，那些年，能混则混，混不过去了，顶多被太傅告到靖光帝面前，挨几顿板子。
如今赵振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少时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眼看着赵羡已经写到了第三篇，赵振才写了两页，他终于忍不住了，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用眼角余光拼命往对面瞟，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晦涩词句中，得到那么些许灵感激发。
没成想，赵羡一边运笔如行云流水，一边凉凉地道：“你我的命题不同，抄了也无用。”
赵振的动作顿时一滞，秉着输人不输阵，他毫不客气地冷笑道：“你那□□爬字，我看都看不懂，谁要抄你？大言不惭！”
赵羡的笔尖忽然停下，他抬起头来，望向赵振的宣纸，又望了望自己的，然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眼神轻蔑，语气讥嘲道：“狗爬字？谁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赵羡的字体笔酣墨饱，清逸流畅，自有一番风骨，反倒是赵振的字，看起来就不那么好了，跟狗爬字也就只隔了那么一点点距离。
若是再挑衅下去，便是自取其辱了，赵振心里憋着气，却又无处发散，只能拿着笔和宣纸发泄，运笔间大开大合，如狂蛇舞动，跌宕无序，颇有几分狂草的意味。
这一写便到了夜里，期间有宫人入内掌灯，大殿里墨香氤氲，赵羡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至此，二十篇赋，共计二百页尽数完成。
他长吁了一口气，将笔放下，略微动了动膝盖，只觉得如针扎一般，疼痛不已，赵羡扬声唤来宫人，道：“本王写完了，去叫刘公公来。”
那宫人听罢，立即去了，赵振一听说他写完之后，面上顿时浮现了几分焦躁，烦闷地戳了戳笔杆子，他才勉勉强强写了三篇，姑且不看词句通不通顺，就这样，还有十七篇没写呢。
刘春满很快就来了，赵羡将那一叠写好的文赋给他，微微一笑：“刘公公，都在这里了，我可以离开了么？”
刘春满歉然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晋王爷殿下，您还不能走。”
赵羡的笑容顿时一僵：“为什么？”
刘春满答道：“因为安王殿下还未写完。”
“噗——”
赵振原本一脸颓然，此时却乐开了花。

第69章
刘春满那句话一说出来, 旁边赵振笑得笔都掉了，赵羡沉着脸斜视了他一眼，然后问道：“刘公公, 你说清楚些, 什么叫做安王还没写完？”
刘春满的脸上犯起了难色, 小心地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说既然您们是兄弟, 自然是要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 两人一起写, 一定得两个人都写完了，才能离开这里。”
赵羡脸色难看，眼神锐利地盯着他，道：“为何一开始不说？偏要等到现在？”
刘春满连忙跪下, 惶恐道：“殿下, 并非奴才有意如此, 而是皇上的吩咐，奴才也只是谨遵圣旨而已，还请殿下恕罪。”
显然, 靖光帝确实是故意为之，纵然是赵羡心里有气，也只能硬生生憋着, 语气僵硬道：“本王知道了。”
“是, ”刘春满这才擦了擦额上的汗, 道：“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赵振叼着笔，语气惫懒地道：“行了，你滚吧。”
等刘春满走了，他才盯着赵羡看了几眼，又大笑起来，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道：“写得快又如何？还不是要陪我在这里跪着。”
赵羡懒得理会他，垂下眼来，望着面前摆着的笔墨，微微合上双目，静静等待着时间过去。
才一会功夫，他便从方才的震惊愤怒中恢复过来，其速度之快，就仿佛带上了一副面具似的，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得滴水不漏，像是什么都不能影响到他。
赵振最讨厌的，便是他这一副嘴脸，虚伪至极。
他轻哼一声，将口中叼着的笔取下来，开始继续写他那鬼画符的书法。
大殿角落的漏壶一声声响着，发出的声音慢慢回荡开来，夜渐渐深了。
过了不知多久，赵振才开口道：“我并不知道她是你的王妃，若早知道，也不会托皇兄向你要人了。”
赵羡依旧闭着眼，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赵振一边在宣纸上划拉，一边道：“不过她生得极好看，你在哪里碰到她的？她家里还有什么姐姐妹妹吗？”
大概是嫌他太聒噪了，赵羡睁开眼来，忍无可忍地道：“没有！”
赵振看他那一脸不耐的表情，倒没了之前那副做作虚伪之态，不免嗤笑一声，抬了抬下巴，道：“没有就没有，喊什么？喊得列祖列宗都听见了。”
赵羡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宣纸上，意有所指地讥讽道：“幸好列祖列宗听不见，否则得给你气活过来。”
赵振龇了龇牙，道：“不会做文章有什么？太高祖皇帝是在马背上打的江山，又不是靠几篇酸腐诗文。”
赵羡冷笑一声，懒得与他争辩，赵振消停了一会，低头写了几个字，忽而又问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赵羡看他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贼心不死，遂警告道：“叫什么都与你没干系。”
赵振道：“你不说，我自会派人去查。”
端的一副流氓无赖样儿，赵羡看见他就想咬后槽牙，他眯着眼看了对方半晌，忽然道：“她叫姒幽。”
赵振本以为赵羡不会肯说，正欲再挑衅几句，猛地反应过来，打了个磕绊：“姒幽？”
“嗯，”赵羡表情是与之前不同的平静，一说起心上的少女，他的眼底甚至泛起了几分柔和，道：“她家住在大秦山里。”
赵振轻轻敲了敲额角，望着他，恍然道：“就是你路遇匪徒的那个大秦山？”
赵羡回视他，目光深沉莫测，道：“正是。”
闻言，赵振啧了一声，冷哼道：“你这走得哪门子运气？失踪没死就算了，还能带了一个美人儿回来，哪天我也去那儿瞧瞧。”
赵羡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面上的神情，过来半晌，才嗤笑道：“你大可以去试试，保准叫你终生难忘。”
这话说得有几分意味深长，只是赵振完全没放在心上，他不以为意地抓起笔，盯着满是墨点子的宣纸，开始再次苦苦思索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做出什么绝世文章。
赵羡一看他那副模样，便知道他脑子里仍然是一片空白，最后索性自己动手，从他那里抽出一半宣纸拿过来，赵振愣了一下，道：“你做什么？”
赵羡表情平静，并不回答他，提笔蘸墨，在上头写下：论处世之道，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文思挥洒，毫无阻碍，没多久，就写好了一篇文赋，摆在了一旁。
赵振瞪着眼睛看，惊得口中叼的笔啪嗒一声落下来，他意识到赵羡在做什么，立即道：“这样怎么行？你我笔迹不同，父皇会认出来的？”
闻言，赵羡瞥了他一眼，道：“你当真以为父皇是想让你作出二十篇文赋么？”
赵振惊疑不定地道：“那父皇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都下了圣旨了么？”
赵羡简直懒得与这个傻子说话，自顾自继续写起来，等过了片刻，又忽然道：“阿幽还在府里等我，我得尽早回去。”
赵振瞪他，赵羡却不再看他了，他心里暗自腹诽道，谁还没有个王妃了似的，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
这一写便是到了深夜，赵振的那二十篇文赋终于是写完了，刘春满点了点，一篇没少，顿时也长舒了一口气，满脸堆笑道：“宫门口已安排了车马等候，请二位殿下慢行。”
赵振跟在赵羡身后出了门，只见外面万籁俱寂，已是星斗漫天，弯月西沉了，偶尔有值班的宫人提着灯笼走过，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刘春满捧着四十篇文赋去了御书房，里面灯烛未灭，值班的太监见了他来，连忙轻手轻脚地把殿门推开，刘春满进了门，便跪下来，道：“皇上，二位王爷已经离宫了。”
“嗯，”靖光帝抬起头来，道：“赋都做好了？”
“都在这里了，请皇上过目。”
靖光帝：“呈上来。”
“是。”
刘春满捧着那厚厚一摞文赋，放在靖光帝面前的御案上，墨香四溢，打头便是赵振写的，笔迹极丑，靖光帝嗤笑一声，抖着那张纸，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这字写的，朕就算拿毛笔绑在狗爪子上，随便划拉两下都比他写得好。”
刘春满干干一笑，靖光帝又盯着那张纸上的文章看了几眼，斥责道：“狗屁不通，满篇废话，这得亏是他积了八辈子的福，生在了皇家，否则只能去街上做苦力活儿谋生计了。”
他说完，将赵振写得那三篇文章拣出来，往旁边一掷，紧接着目光便凝住了，落在下面的这一篇文章上，与前面那一篇狗爬字比起来，二者之间简直是云泥之别。
靖光帝打眼一看，便知道那是赵羡的笔迹：论处世之道。
他微微眯起眼，伸出手将那一页纸捡起来，暖黄的烛光给洁白的宣纸上晕染了一抹淡色的光芒，清逸流畅的墨色字体一个个跃然纸上，清晰明了。
青篷的马车驶过长街，车声辚辚，马车微微摇晃着，赵羡坐在其中，想着今日那张纸上，靖光帝亲手写下的题：论处世之道。
脑中骤然浮现出那一日的场景，他的父皇负手站在上方，望着他，声音沉沉。
朕不是失望，朕是心痛。
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毕恭毕敬地道：“王爷，王府到了。”
赵羡睁开眼来，眼底的情绪万分复杂，如同古井深潭，一眼望去好似能看见一切，然而再仔细一看，却又觉得深不见底，他微微合了一下眼，眼底的情绪倏然收敛，换上了往日的温和，无害而沉寂。
他下了马车，目光望向长街的尽头，那里灯火阑珊，甚至能看见皇宫的的宫殿顶，檐牙高啄，凤阁龙楼，坐落在漆黑的夜色中，仿佛一只亘古的巨兽，兀自沉睡着。
他想，这里的一切，又有何意义呢？
仅仅只是因为生下来，就已身在泥淖之中罢了。
赵羡转过身，往王府的方向走去，门房早已候着了，见他回来，惊喜不已，连忙提着灯来迎接，等回了主人，王府厚重的大门也终于合上了。
赵羡走过长长的游廊，一边问道：“阿幽睡了么？”
领路的丫鬟连忙答道：“这个时候，王妃娘娘大概已经睡下了，需要奴婢去通传一声么？”
“不必了，”赵羡摆了摆手，道：“灯笼给我，我自己过去。”
那丫鬟一惊，连忙双手将灯笼奉上：“是。”
赵羡提着灯笼，一路往竹园的方向走去，折腾了一日，他已经很累了，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是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的心上人。
到了竹园的时候，赵羡才发现里面的灯烛未灭，此时已是子时了，寒璧与明月守在门口，见了他来，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赵羡点点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寒璧悄声道：“娘娘还未睡下呢。”
赵羡颇感意外，立即问道：“怎么还未睡？阿幽是不舒服么？”
不怪他如此作想，姒幽入睡一向很早，按照往常，这个点她应该早已经睡了才是。
寒璧却摇头道：“娘娘一切安好，只是惦念王爷，王爷请进去吧。”
闻言，赵羡这下二话不说，将灯笼递给她们，推门而入，屋子里正点着灯，暖暖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的少女正坐在绒毯上，手里在削着什么，见了他来，表情很明显地一怔，眼神柔软下来，她放下刻刀，道：“回来了？”
赵羡再顾不得什么，大步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姒幽似乎愣了一下，才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腰后，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想你了。”
“这才只有一日。”
赵羡笑：“于我而言，如隔三秋矣。”

第70章
赵羡将怀中人紧紧拥住之后, 一颗心便奇异般地安定下来，他就这样抱着姒幽，即便是什么都不说，也觉得分外满足，空落落的心里仿佛被什么塞满了。
犹如渴水的旅人乍逢甘霖天降。
过了许久, 他略微松开了手, 问姒幽道：“为何这么晚还不睡？”
姒幽举起手中的东西, 示意他看，道：“这个。”
赵羡定睛一看, 却是一小块木头，被削出了精巧的轮廓, 看着有几分眼熟，他疑惑道：“这是什么？”
姒幽道：“灯笼上的。”
她说着, 又将旁边放着的灯笼拿来, 却是上元节的那个美人宫灯, 原本是被人群挤坏了，姒幽又将它修补了起来，这块小木头正是那宫灯的一角。
姒幽又抚摸着那美人图, 颇有些遗憾道：“可惜这个图也破了。”
她并不会画画, 也不知道这些细腻漂亮的线条是如何画出来的，所以无法修复完整。
闻言，赵羡轻笑起来, 手指拂过她柔软的长发, 道：“先睡一觉, 明日一早，图便修好了。”
姒幽疑惑道：“谁修？”
赵羡温声答道：“明日你便知道了。”
次日一早，姒幽起来时，想起昨夜赵羡说的话来，她赤着脚下了床，一眼便望见那美人宫灯被放在桌柜上，沐浴着清晨的朝阳，金色的阳光将灯笼纸映照得通透无比，上面的美人图分外清晰，笔触温柔。
那很明显是一个少女，长发委地，身着素白的衣裳，正站在青竹下，片片竹叶落下来，她的手微微前伸，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精致的灯笼，清风徐徐，将少女的衣袍吹拂起来，翩然若仙。
姒幽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幽黑的眸子折射出朝阳的光芒，点点若金色的流萤，璀璨而灵动，美不胜收，她伸手轻轻地转动着那美人宫灯。
不出所料，破损的另一幅美人图也修好了，上面画的是一名男子，坐在竹席上，他微微垂头，手中正在以竹叶编织着一只小小的蛐蛐儿。
很明显，这两幅图一个是姒幽，一个则是赵羡，线条细腻，寥寥数笔，那静谧和谐的气氛便跃然于上。
姒幽捧起那美人宫灯，对着金色的朝阳看了许久，才将它放下来，门外传来寒璧的声音，她过去将门打开，问道：“他呢？”
寒璧愣了一下，立即答道：“王爷上朝去了。”
姒幽满心的欣悦几乎要从她的眸中溢出来，寒璧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种神态，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灵动如山鹿，美极了，她忍不住笑着问道：“娘娘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么？”
姒幽转身进屋里，寒璧好奇地跟上，却见她捧着一盏宫灯来，举给她，道：“你看。”
寒璧一眼便望见了上面新画的两幅图，惊叹道：“好漂亮！是王爷画的么？”
姒幽点点头，寒璧笑着赞叹道：“王爷画得真好。”
姒幽又低头看了看，道：“是画得好。”
却说赵羡下了早朝，退出文德殿时，正对上了赵振的目光，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移开，一个客套微笑，一个不屑一顾。
旁边的文武百官都是人精似的人物，这一看心里顿时跟明镜一般敞亮，往日里这两位表面功夫还会做做，如今连这些都省了，看来经过昨日祖庙共罚一事，这两位王爷的关系更加恶化了。
赵羡没走出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晋王爷殿下留步。”
赵羡停下步伐，转过头去，果然是刘春满，他一路小跑着追过来，笑着道：“晋王殿下，皇上宣您去御书房一趟。”
赵羡疑惑，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道：“刘公公，父皇召我可是有事？”
刘春满笑呵呵道：“王爷您去了就知道了。”
等去了御书房，进殿便见靖光帝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张宣纸，正在看，赵羡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张宣纸正是自己昨日写的。
他先是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
靖光帝将宣纸放下，摆了摆手，道：“起来吧。”
“是。”
等赵羡站定了，靖光帝用两指敲了敲那一篇文赋，道：“朕看你昨日作的这赋，很有几分闲云野鹤的雅兴啊。”
“朕不禁有些担心你再多写个几篇，就会乘风而去，隐入山林了。”
他说着，抬起头来，道：“护国寺还缺一个扫地僧，朕看你就挺合适的。”
这话里话外都是讥嘲之意，赵羡二话不说，当即跪倒，恳切道：“儿臣有错。”
靖光帝问他道：“你哪儿错了？”
赵羡立即答道：“儿臣错在不该不思进取，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然儿臣却整日浑浑度日，得过且过，未曾为朝廷与百姓出一分力气，实在是罪该万死。”
靖光帝忽地嗤笑一声：“你这番自我反省倒是挺彻底的，朕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自己先说了，你让朕接着说什么？”
赵羡：……
靖光帝笑罢，摆了摆手，道：“行了，起来吧。”
“谢父皇。”
靖光帝仔细端详他，忽然道：“你与老三当真是两个极端，完全不一样。”
赵羡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不语，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靖光帝顿觉乏味，道：“行了，你方才的反省也没错，既然领着俸禄，就该为朝廷办事，而不是每日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来让朕操心，朕该操心的是天下万民，而不是你们兄弟两个的打打闹闹。”
到了这里，他才终于说了自己的意思，道：“刑部近来不是有一个朝廷命官灭门的案子么？山阳省的那个，刑部要派人去彻查，朕看也不用派别人了，就让你去吧，省得在京城里给朕找事。”
赵羡一怔之后，立即恭声道：“是，儿臣领旨。”
靖光帝又道：“此事朕已经与刑部尚书朱海轩提过，你过几日便可以启程了。”
赵羡：“是。”
等赵羡退出御书房了，靖光帝才叹了一口气，又吩咐宫人道：“去宣安王过来一趟。”
宫人立即应答：“是。”
靖光帝对着御案上的一桌子奏折，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两个兔崽子……”
很快，朝廷上下都知道了，晋王与安王为了一个晋王妃，在寿王府里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惹得靖光帝万分震怒，让他们二人跪了一天一夜的祖庙，最后下了旨意，一个被派去了地方查案子，一个被遣去了边关喝风吃沙了。
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赵羡却觉得没什么，他的心情甚至还有些愉悦，靖光帝虽然是下旨让他去查案子，可是并没有说不许带家属，只要与阿幽在一处，去哪里他都觉得好。
晋王府。
姒幽正坐在书房里练字，她近来习得了不少字，赵羡来时，正看见她伏在案边，捉着紫竹小毫慢慢地写着。
他放慢了脚步，走到书案边一看，姒幽自然有所察觉，便停了笔，拿起那纸给他看，赵羡欣然接过，才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
他顿了顿，又望望姒幽，表情疑惑，姒幽道：“怎么了？”
赵羡犹疑问道：“你这写的是……五千两整？聚德钱庄？”
他抖了抖那张宣纸，再确认了一遍，没错，左边是五千两整，右边是聚德钱庄，这张纸长得跟一张银票似的，赵羡忍不住问道：“谁教你写的？”
姒幽移开目光，道：“我自己学的。”
赵羡吃惊地挑眉，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无比确信，不论是三字经还是百家姓，亦或是千字文，里头都没有这劳什子聚德钱庄，还有五千两整。
姒幽不肯说，赵羡也不问了，笑吟吟地将那张宣纸收起来，道：“今日教你学一些别的字。”
他握住姒幽的手，将她圈在怀里，提着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下一行字，墨香氤氲，姒幽问道：“这写的是什么？”
赵羡笑了，一字字念给她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念的这些，姒幽每个字都听得真切清晰，可是连在一处，她便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了，迟疑问道：“为何要转辗反侧？”
赵羡低头望着少女明澈清透的眸子，神色中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单纯与天真，犹如一张未曾书写过的宣纸，干净纯白，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轻轻答道：“因为求而不得。”
姒幽听罢，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似懂非懂，赵羡伸手将她鬓边落下的发丝轻轻拂开，笑着道：“这是写给心上人的，阿幽就学这一首吧。”
姒幽颔首，应道：“好。”
她说完，提笔照着那一首诗一笔一划地练起来，赵羡便陪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即便是一句话都不说，也觉得心中温暖无比。
等到了下午时候，姒幽照例去照看她的那些蛊虫们，赵羡坐在书房，手里拿着一张纸左看右看，上面赫然写着，聚德钱庄，五千两整。
正是姒幽之前写的那一张字，她初初学字，还有些生涩，胜在笔触清楚，一笔一划，宛如稚童，清丽可爱，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心生喜爱。
赵羡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一张字，心里满是疑惑，叫来老管家，问他道：“上回让你找些启蒙的书来，你是不是将聚德钱庄的账册混在其中了？”
老管家连忙道：“怎么会？王爷，账册如此重要，老奴怎会将它随意放置？钱庄那边每月初派人送来的账簿，老奴都好生锁在柜子里了，绝不会乱放。”
赵羡不禁陷入了沉思，那他的阿幽到底是从哪里看到的银票？

第71章
赵羡奉了靖光帝的旨意, 去山阳省查案，出发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二月初春，天气颇好，晴光明媚, 三辆马车依次自晋王府里行驶出来, 往京师长春门的方向而去。
姒幽方一上车, 寒璧手里就捧了一个东西过来，赵羡看了看, 疑惑道：“这是什么？”
寒璧连忙奉上，道：“是方才门房拿来给奴婢的, 说是送给娘娘的。”
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子，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羡登时警惕起来, 姒幽接过正欲打开, 却被他轻轻按住，问寒璧道：“是谁送的？”
寒璧悄声道：“是……安王爷殿下派人送来的。”
赵羡：……
那人还真是贼心不死，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张俊美的脸几乎要扭曲了, 竭力露出一个笑，低头望着姒幽，问道：“阿幽想打开看吗？”
姒幽点了点头：“想。”
于是赵羡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即便如此, 他还是松开了手, 好半天才道：“那就看吧。”
姒幽听罢，将檀木盒子打开来，却见里面放着一枝白玉簪子，簪头雕刻着一枝精致的桃花，将开未开，泛着些微的粉，颇为漂亮。
她将那簪子拿起的一瞬间，寒璧清楚地感觉到了她们王爷的脸色堪比锅底，眼底闪过冷色，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出手将那簪子扔出马车外。
然而赵羡竟然忍住了，紧接着，姒幽又将那白玉桃花簪放回了檀木盒子，仍旧盖上，递回给寒璧，寒璧愣了一下，疑惑道：“娘娘不收么？”
姒幽道：“不是我的，不要。”
听了这话，赵羡的脸色立即便好转了，可以说得上是如沐春风，他对寒璧道：“将这盒子收好，等来日回了京师，便派人送回安王府去。”
寒璧立即答道：“是，奴婢知道了。”
山阳省靠近南方，与京师有些距离，赵羡一行人先是走水路，乘船顺流而下，到了庆州府，再改陆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到达山阳省时，已是二月中旬了。
烟雨江南，如一幅缱绻优美的画，渐渐呈现出来，姒幽坐在马车上打量着外面的景致，这里又与繁华的京师不同，到处都是青瓦白墙，小桥流水，垂杨依依，杏花临水而照，美不胜收。
若说京师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那么江南便是一名小家碧玉的妙龄少女，温婉而清丽。
姒幽看了许久，才道：“这里好看。”
闻言，赵羡笑了，轻轻抚着她的青丝，道：“我让人在江南购置一处宅院，等日后若是得空，便来这里住些日子，好不好？”
姒幽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分外灵动，如山间小鹿一般，她点点头，道：“好。”
很快，马车便驶过了官道，入了陵南城，江南本就处处湖光山色，风光无限，傍晚时分的陵南街上，更是景致如画，三辆马车风尘仆仆地驶来，不免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街上的行人们纷纷避让开来，猜测着这又是哪家的贵人出行，声势如此浩大。
马蹄哒哒轻踏在青石街面上，车轮辚辚驶过长街，最后在山阳省的巡抚衙门前停了下来。
从中门望进去，院子里面灯火通明，大坪上摆满了车驾，山阳省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聚集到了此处，因为前阵子接到驿站来报，今日会有钦差自京师赶到陵南城，前来办案。
这钦差不是旁人，正是今上的第四子，晋王爷赵羡。
山阳省的巡抚半点不敢怠慢，立刻组织了所有的下属官员，巡抚衙门从下午申时就开始戒严，这一带的店铺也都早早打了烊，巡抚毕鸿博领着一干官员在此等候钦差的到来。
是以三辆马车方一停下，官员们便得到了消息，巡抚带着众官员从中门里迎出来，拱手长揖，毕恭毕敬道：“下官山阳巡抚毕鸿博率属下官员在此，恭迎钦差大人。”
空气寂静无声，唯有火把发出噼啪的轻微声响，过了片刻，打头一辆马车上，车夫跳下来，恭敬地将车帘打开，一名容貌俊美的青年男子从车上下来，对众官员温和一笑，拱手一揖，道：“君命召，不俟驾而行，让诸位大人久等了。”
毕鸿博笑道：“从京师到山阳，天高路远，王爷只用了十五天时间便赶到了，其中辛苦可想而知，下官已着人安排了休息之所，还请王爷移步，稍后下官设宴替王爷接风洗尘。”
闻言，赵羡笑了笑，欣然答允道：“有劳了。”
毕鸿博替他们安排的是一座别馆，就在陵南城北，距离巡抚衙门很近，再过去一段路程便是街市，很是热闹。
此时暮色四临，天上挂着一弯新月，娟娟如女子娥眉，星子稀疏闪烁着，别馆里，一路随行的晋王府下人正在忙着安放行李物件。
不多时，便有差人来报，说巡抚大人已设好宴，请晋王移步，因得知赵羡带了女眷，便也另外专门设了宴。
赵羡问姒幽道：“你去不去？”
乘坐了一日的马车，姒幽有些疲累，无甚胃口，遂道：“我不去了，你去吧。”
闻言，赵羡便叮嘱寒璧好生照看，又让别馆的厨下做了些清淡的饭食，安排妥帖之后，这才前去赴宴。
接风宴设在城中的酒楼，赵羡到时，一众官员都纷纷站起身来，热络地与他招呼。
好一番寒暄过后，巡抚毕鸿博才笑呵呵道：“王爷请上坐。”
赵羡微笑：“毕大人请。”
一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后，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从表面上看来，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毕鸿博笑道：“今日此宴是为王爷接风洗尘的，下官特意叫了歌舞来助兴，请王爷一观。”
赵羡从前也不是没碰到过这种事，地方官员招待钦差，大抵都是这种路数，遂含笑道：“毕大人有心了。”
毕鸿博笑着抚掌，三下过后，雅间的门便被打开了，一众女子婷婷袅袅地走进来，身姿窈窕，容貌极是漂亮，行动时如弱柳扶风，不胜娇柔。
打头是一名身着石榴红衣裙的女子，模样才十七八岁，面容艳美，一举一动间，充满了惑人的风情，雅间里迅速安静下来，几乎所有官员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她，纷纷露出了惊艳之色。
那女子对着主座上的赵羡，盈盈一拜，巧笑倩兮，而后将长袖轻轻一摆，如迎风舞柳，霎时间琵琶声响，琴瑟齐鸣，与其他的女子一起跳将起来。
美貌的女子们身段玲珑，舞姿妖娆，与乐曲相互应和，看得一众官员们目眩神迷，两眼放光，甚至有露出垂涎之急色的丑态。
身着石榴红衣裙的女子眼波流转，魅惑不已，直勾得在座的官员们心里痒痒，毕鸿博特意去观察主座上的赵羡，却见他手持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神色温和，唇边带着笑意，认真地观看歌舞。
毕鸿博的一颗心便放下了大半，看来这位王爷是很满意了。
一曲舞罢，乐曲也渐渐停下来，打头的那女子笑吟吟地又拜了一拜，声音软软若黄莺娇啼：“小女沈笑笑献丑了。”
毕鸿博呵呵一笑，道：“这是咱们的钦差大人，晋王爷殿下，来，替晋王爷斟酒。”
闻言，沈笑笑莲步轻移，走上前来，拿起桌上的酒壶，浅笑吟吟道：“小女见过王爷殿下。”
说话间，酒杯已满了，她轻轻靠过来，香风袭人，叫赵羡颇觉不适，从前倒是没什么，自从姒幽来了王府之后，因她嗅觉过于灵敏，对于香料分外敏感，旁人只觉得一点淡香，在她嗅来，却是浓烈了数倍，于是王府便再也没有熏过香，而赵羡也独独钟爱姒幽身上的淡淡体香，如雨后新竹，清雅无比。
如今沈笑笑身上的香让赵羡不由皱眉，他略微退开些，伸手接过那酒杯，道：“本王自己来。”
毕鸿博觑着他的神色，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连忙笑着岔开话题，道：“不知王爷喜不喜欢看戏，下官在戏园子里点了一台戏，王爷若是赏脸，可前去一观。”
赵羡笑了一笑，他赶了半个月的路，风尘仆仆，哪里还有时间陪这些官老爷们去看戏？遂将酒杯放下，婉拒道：“本王日夜兼程，自京师赶来山阳，颇有些疲累，恐怕要让各位扫兴了。”
毕鸿博闻言，连忙惶恐道：“这却是下官疏忽了，王爷若是疲乏，不如今日的洗尘宴就到此为止，下官派人送王爷回别馆，好好休息一晚。”
赵羡起身道：“那就有劳毕大人了。”
其余官员皆是随之纷纷起来，与他寒暄道别，簇拥着赵羡出了酒楼，夜里清寒的空气袭来，令他有些晕眩的头脑顿时清醒，赵羡轻轻吸了一口气，上了马车。
车夫驾着马车，一路行驶回到别馆时，已是月上中天了。
下了马车，赵羡揉了揉眉心，问下人道：“阿幽睡下了吗？”
那原是王府的下人，闻言便答道：“娘娘正在后花园里，还未睡下。”
赵羡颇有些奇怪，道：“她在那里做什么？”
下人支吾一声，才道：“好像是抓、抓虫子。”
赵羡听了，顿时明白过来，她大概是在给蛊虫喂食，遂好气又好笑，正欲过去，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一股酒气混合着脂粉味，有些明显，遂又回房去换下衣裳。
却说后花园中，寒璧举着灯笼，伸着脖子看，道：“娘娘，这里有吗？”
她指的是台阶缝隙里，姒幽看了一眼，道：“有。”
寒璧便拿着树枝进去戳了戳，果然见一只拇指大的小虫子飞快地爬了出来，她二话不说，眼疾手快地用一个圆圆的小盒子往上一扣，惊喜笑道：“娘娘，抓住了！”
若说从前她见了蛇虫蜘蛛一类的还会害怕，如今却是早已习惯了，别说戳虫子了，便是徒手抓她都面不改色的。
正在这时，姒幽忽然回头，往身后望去，目光微微凝住，寒璧见状，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石榴红衣裙的女子正跟在一名别馆下人身后，款款而下。
她愣了一下，道：“那是谁？”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朝这边望了一眼，月光清冷，远远一瞥，只觉得她面目生得极其姣好，很快她便跟着那引路的别馆下人，转过了回廊，再也看不见了。
寒璧做了多年的丫鬟，也知晓一些事情，她心里微微一惊，立即明白了那女子是做什么的，顿时不安地望向姒幽，嘴唇动了动：“娘娘……”

第72章
姒幽回视寒璧, 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温润明澈, 疑惑道：“怎么了？”
寒璧犹豫许久, 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扯开一抹笑, 道：“奴婢将这虫子抓住了，娘娘现在就要吗？”
姒幽看得出她有所隐瞒，但是她向来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 遂点点头，道：“要。”
……
赵羡回了房间换衣裳, 却听外面的门被推开了，他心里一跳，只以为是姒幽回来了。
这倒是不怪他，在王府之中，除了姒幽以外，无人敢随意出入房间，于是赵羡下意识地就以为, 是姒幽从花园里回来了。
他并不以为意，伸手将屏风上的衣物拿下来披上，直到鼻尖嗅到了些许香气，心里猛地一突，他飞快地回身望去, 正对上了一双含羞带怯的美目。
那女子眼熟得很, 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裙, 身段窈窕, 脸颊微红，面若桃花，眼带春|意朝他望过来。
“王爷……”
赵羡既惊又怒，冷声呵斥道：“谁许你进来的？！”
沈笑笑大约是没想到他会是这番反应，被吓了一跳，她自幼便在花楼里长大，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客人，无一不垂涎于她们的美色，而渐渐的，美丽的容貌也成为了她无往不利的武器，她向来是被捧惯了的，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面对自己还不假辞色的男子。
愣了一下，沈笑笑才反应过来，绞着一双素白的手，微微垂下头，怯怯地柔声道：“是……是巡抚大人让奴家来服侍王爷的。”
她自知自己生得美，肤若凝脂，杏眼琼鼻柳叶眉，若是略微垂着头，从这个方向看过来，便会有一番楚楚动人之姿，任是哪个男人见了都会心软，除非他是个太监。
岂料今日沈笑笑撞上了南墙，面前的男人非但没有心软，反而皱眉斥道：“本王不需要你服侍，出去。”
声音冷冽，毫不容情，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沈笑笑不由有些惊慌了，心里又是十足的不甘心，她本就是楼里的头牌，今日能来服侍贵人，不知得了多少楼里女子的艳羡，再者，对方可是堂堂王爷，当今皇上的亲生儿子，若是能攀上这根高枝，泼天富贵岂不是触手可及？
想到这里，沈笑笑不禁咬咬牙，世上的男人大抵都一般，她见得多了，就不信美色在前，这晋王爷还真能做个柳下惠。
于是沈笑笑不仅没有如赵羡所愿退出去，反而还走近了一步，颤颤巍巍地扯下腰间的衣带，原本就单薄的衣裳霎时间散开，露出纤细不堪一握的腰身，泪盈于睫，声音轻颤道：“奴家不能走，求王爷可怜可怜奴家吧，若是服侍不周，叫楼里的大娘子知道了，奴家要被打死的……”
女子美目微红，眼泪盈盈，又大着胆子向赵羡走了一步，怯生生道：“王爷，求您怜惜奴家吧，奴家今日在雅间内，便对王爷一见倾心，只求一夜柔情，别无所求，待天亮后，奴家自会离去，绝不纠缠……”
她说着，便往赵羡的怀里靠去，岂料赵羡冷不丁一退，她靠了一个空，径自撞在屏风上，直撞得她肩头生痛，柳眉蹙起，这回眼泪是真的出来了，楚楚可怜，好不动人。
然而赵羡的眉头却皱成了一个死结，看着她的目光宛如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沈笑笑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目光，心里瑟缩了一下，不由慌了起来。
这个晋王好像是真的厌恶她……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人声，却是一个娇俏的女子声音，道：“娘娘，这边有台阶，您小心点儿。”
紧接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声音清晰无比，赵羡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慌乱。
沈笑笑反应过来，心里不觉惊讶万分，原来如此，晋王是带了王妃一起来的……
她正想着，外面的轻微脚步声顿时戛然而止，停在了屏风前，沈笑笑甚至能看见有一道纤瘦的身影被烛光投映在屏风上，削肩细腰，光是这样看着，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这位王妃一定生得很美。
即便是还未见到真人，但是望着那道浅浅的影子，沈笑笑的脑中不自觉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有些莫名其妙。
原先那个娇俏的女子声音疑惑问道：“娘娘，怎么了？”
紧接着，一个颇有些清冷的，淡淡的声音响起：“有人。”
“谁？”寒璧一头雾水地四下张望，她顿了顿，随即往屏风后面转过来，正巧对上了赵羡的脸，她笑了笑，道：“娘娘，是王爷回来了。”
紧接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沈笑笑的身上，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猛地伸手掩住口，眼底闪过惊色：“啊，这……”
她眼神震惊，显然是误会了什么，视线在赵羡与沈笑笑的身上来回打转，赵羡此时是披着外裳的，而沈笑笑则是衣衫不整，这副情景，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
赵羡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草草系上衣带，转出屏风，开口喊了一声：“阿幽。”
这短短两个字里，饱含着显而易见的情意，同之前那副冷冽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叫沈笑笑听了惊讶无比，原来他竟然也会对一个人如此温柔，这叫她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来，那个王妃究竟是生得如何美貌惊人，才能让这晋王爷态度转变得如此彻底。
沈笑笑轻轻拢了拢衣襟，从屏风后走了出去，入目则是一点素白的颜色，目光上移，落在了那名女子的脸上，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她从未见过把这个寡淡的颜色穿得如此合适的人。
让人看到她的第一眼，不禁便想起冬天时飘落的雪，美而清冷，不敢触碰，却又莫名生出几分景仰与向往来。
对上那双幽黑的，明澈清透的眸子，不知为何，沈笑笑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她终于明白了，为何之前她靠近时，赵羡会露出那样的神色，宛如看见了什么脏污的东西。
世上有如此干净美好的人，泥淖又如何能再入得了他的眼中？
沈笑笑只觉得面颊如似火烧，她拢紧衣裳，匆匆将腰带绑好，慌慌张张地奔出了门。
脚步声渐远，很快就听不见了，寒璧小心地望了望自家王爷，又望了望王妃，深深觉得自己是无力参与这种事情的，遂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乖觉地将房门合上了。
赵羡走到姒幽面前，低头望着她，轻声道：“阿幽，我可以解释，事情不像你看到的那样。”
姒幽略微侧了侧头，道：“是什么样的？”
赵羡道：“我本来是在换衣裳，她不知怎么就闯进来了……”
他说着，眼眸顿时一深，道：“这个别馆是山阳省的官员安排的，等明日我便派人去买几个下人来，将他们都换掉。”
姒幽只是望着他，并不说话，不知为何，赵羡心里有些慌了，他伸手欲去抚姒幽的发丝，却被她侧头躲开，淡淡地道：“别碰。”
赵羡的眼神陡然沉了下来，连同一块沉下去，还有那一颗心，落到了谷底，他声音低哑地唤了一声：“阿幽。”
姒幽回视他，眼底神色淡漠，她道：“脱了。”
乍一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赵羡颇有些发懵，他不解道：“脱……什么？”
姒幽指了指他的衣裳，道：“把衣服脱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有别的味道。”
她的嗅觉灵敏更甚于常人，从方才开始，姒幽就闻到了赵羡身上的脂粉香气，是那个女人的味道，不好闻，她不喜欢。
这种不喜欢的感觉甚至影响到了她的情绪，让姒幽有些许焦躁，可她却说不出那焦躁的来源之处，想来想去，便认定是赵羡衣裳上的气味的缘故。
赵羡闻言，心下略微一松，二话不说，果然将外袍脱去了，他仔细嗅了嗅，那脂粉气味已经很淡了，便是用力嗅闻，也闻不到一丝一毫。
但是赵羡却担心姒幽还能闻到，遂将袖子伸到姒幽面前，问她道：“还有气味吗？”
姒幽看了一眼，点头，道：“还有。”
这却是没有办法了，就连中衣上都沾染了脂粉的味道，赵羡担心熏着她，也顾不得初春天气寒冷，索性把中衣也脱了下来，露出结实而流畅的肩背线条。
他问姒幽：“现在还有么？”
姒幽顿了顿，她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便拉近了许多，近到赵羡能闻见她身上的青竹气味，比那俗不可耐的脂粉气味好闻了数倍。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了，姒幽略微踮起脚，轻轻嗅闻着他的脖颈处，如同一只小动物一般，赵羡甚至能够感觉到她呵吐出的清浅气息，微暖，却又微凉。
初春的寒意令他觉得极冷，而少女的靠近，却又让他觉得极热，心砰砰跳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开胸腔似的。
赵羡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喑哑，问道：“阿幽，还有气味么？”
姒幽没有回答，她微微阖着眼，仍旧轻轻地嗅闻着，像是在分辨着气味，直到过了许久，久到赵羡忍不住侧头去看她，然后听见姒幽慢慢地道：“没有了。”
她说：“是你的气味。”
说完，姒幽便略略侧头，在男人赤|裸的脖颈处，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那一个吻落下来的时候，明明是微凉的触感，然而赵羡却觉得那一块皮肤火热，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

第73章
赵羡忍不住一颤, 双臂一用力, 便将面前的少女拥入怀中, 紧紧搂住, 低头吻住了那一片柔软如花瓣一般的唇, 肆意地掠夺与辗转，侵入。
寂静的房屋里响起暧昧的、轻微的水声，唇齿亲密地交缠, 恍若疾风骤雨，男子修长的手臂将怀中人圈住, 恨不得两人就此融为一体，生生世世都不再分离。
当吻渐渐由激烈转为温柔的时候，赵羡长臂一捞，将怀中的少女打横抱起，放在了软榻上，青丝漫漫铺散开来，姒幽缓缓睁开双目, 自下而上地望着他，眸中倒映着烛光，点点如星子落入了眼底，美丽而璀璨。
她的明眸轻轻眨了眨，神色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却又透着一抹风情, 无端惑人, 仿佛深山中的精魅, 让人心甘情愿地将一切都双手奉上，譬如性命，亦或是余生。
赵羡轻轻地以拇指抚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一颗细小的，及不可见的朱砂痣，他忍不住俯下身，慢慢地啄吻着，缠绵的情意如涓涓泉水，几乎要涌出胸腔。
姒幽的手心紧紧贴着他的心口，忽然开口道：“你这里，跳得很快。”
“是的，”赵羡毫无隐瞒，他声音低哑而隐忍，道：“它为你而跳。”
“此生此世，直到死去。”
姒幽感受着赵羡落在皮肤上的吻，温热却又极致温柔，她轻轻动了动，问道：“可以不要有别人的气味吗？”
闻言，赵羡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便不作犹豫地答道：“可以，只有你。”
身上只有你的气味，心也只为你而跳动。
姒幽侧过头来，轻而缓地触碰着他的耳廓，赵羡俯下身去，亲昵地吻着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如同虔诚的信徒在亲吻着一片落下来的雪。
烛光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人亲密的影子投映在墙上，少女的脖颈轻轻往后扬起，露出小巧的下颔，长长的青丝一缕缕落下来，仿佛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
窗外的夜幕之上，新月娟娟，夜寒山静，唯有淡淡的烛光自窗扇映照出来，墙角一树寒梅，正悄无声息地散发出幽幽的冷香，将这夜色无端衬得旖旎缱绻，一时间屋里屋外，风月无边。
……
次日一早，姒幽醒来的时候，便感觉到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身，旁边传来男人低沉的笑：“醒了？”
姒幽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床帐，正觉得不知今夕何夕之时，忽然，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的肩头，紧接着，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小心地安放在一个温暖的怀中。
赵羡似乎很喜欢这样抱着她，将她放在身前，于是姒幽整个人就圈入他的怀中，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的珍宝，半点舍不得放手。
姒幽浑身都有些犯懒，她轻轻打了一个呵欠，道：“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赵羡用手轻轻梳弄着她柔顺的青丝，问道：“饿了么？”
姒幽想了想，道：“有些饿。”
“那便起来了。”
赵羡听罢，起身随意披上外裳，去屏风旁将姒幽的衣裳拿过来，替她一一穿上。
如今他的动作已经很是熟练了，甚至姒幽自己都比不上他，直到一切打点妥当，赵羡才去开门，寒璧正规矩地守在那里，手里捧着热水和布巾，看样子是等候一些时间了。
赵羡道：“我今日要去查案，你在别馆里，若是觉得无聊，就出去街上走一走，不过得带着寒璧她们。”
姒幽点点头，她张开眸子，望着他：“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赵羡答道：“这却说不准，若是早些办完，我便早些回来。”
姒幽想了想，问道：“我可以与你一同去么？”
对上那双幽黑如墨玉一般温软的眼眸，赵羡还能说什么，一时间所有的思考都被抛到脑后，满口答应：“好。”
于是陵南知府准备了一个早上，终于等来了钦差大人晋王殿下，还有他的晋王妃。
在稍微的发愣之后，陵南知府好歹保持住了镇静，上前来拱手道：“下官林胤然见过王爷，见过王妃娘娘。”
赵羡摆了摆手，微笑道：“林府台不必多礼，关于被杀害的前知州徐如海一案，卷宗都准备好了么？”
林胤然立即答道：“都备好了，请王爷随下官来，请。”
“请。”
赵羡与林胤然往衙门里走，一路上，不少差役都见到了他身旁跟着的姒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林胤然看着觉得委实丢人，又觉得这晋王殿下实在是荒唐，查个案子怎么把自家王妃也带上了？
心里嘀咕归嘀咕，林胤然自是什么都不敢说，呵斥那些差役，道：“都跟这看什么？没有事情做是不是？”
差役们听罢，连忙作鸟兽散去，林胤然不免尴尬地对赵羡笑道：“属下无状，原是下官的管教不严，叫王爷见笑了。”
赵羡微微一笑：“无妨。”
等进了知府衙门后堂，林胤然停下脚步，迟疑地看向姒幽，对赵羡道：“王妃娘娘……也去么？”
赵羡笑着道：“是。”
林胤然确信自己的拒绝已经非常含蓄地表现出来了，然而晋王殿下好像是听不懂似的，他也真不能开口将这位晋王妃赶出去，遂只能硬着头皮道：“卷宗放在这边的屋子，王爷请。”
早有书办等在那里了，见了他们一行人，连忙将门推开，清晨的朝阳斜斜照了进去，将整间屋子映得通透明亮，细细的微尘在空气中上下飞舞着，一股独属于古旧书籍的陈朽气味扑面而来，浓重而沉郁。
赵羡眉头皱了皱，忽然想起了姒幽异于常人的嗅觉，不禁转头看向她，低声问道：“阿幽，你要进去么？”
姒幽确实觉得那气味有些重，但是闻久了倒也不是不能忍受，她点点头，率先踏入了屋子里，赵羡紧接着也跟了上去。
林胤然介绍道：“陵南城近些年来所有的卷宗，都在这里了。”
他说着，又领着赵羡两人到了最靠窗边的书架旁，对书办吩咐道：“将徐如海灭门一案的卷宗取出来。”
那书办连忙照做，足足有一大摞，摆放在了书桌上，林胤然叹了一口气，道：“王爷，这些都是了，案发是在九月底，衙门派人足足查了三个月，也仍旧是半点头绪都没有，实在是下官无能啊。”
他说着，面上浮现出苦笑来，道：“徐大人素来爱民如子，为官清廉节俭，心中时时刻刻记挂着百姓，却不想突逢大难，下官一日未能抓获真凶，便一日不能安寝，这数月光景以来，下官已是愁白了头发，日思夜想，恨不能速速将凶手缉拿归案，以慰徐大人在天之灵。”
“如今王爷来了，下官这颗心，可总算是有了着落。”
听了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赵羡笑了笑，道：“林府台的心本王是知道了，本王定当竭尽所能，还事情一个真相，早日将案情查明。”
林胤然闻言，顿时热泪盈眶，拱手作揖道：“有王爷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王爷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下官提，下官绝无二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赵羡点了点头，道：“本王知道了。”
林胤然又对旁边的书办道：“你这些日子便跟着王爷，协助查案，若王爷需要什么，立刻来报我。”
书办连忙恭声应答：“是，大人，卑职明白。”
林胤然与赵羡说了几句，这才离开，赵羡拉过旁边的椅子，让姒幽坐下来，自己这才拿起一本卷宗翻开，查看起来。
那书办立在一旁，殷切笑道：“这卷宗上，王爷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问卑职。”
“嗯，下去吧，本王有事，自会叫你。”赵羡淡淡道，仍旧是自顾自看卷宗，没有半点搭理他的意思，于是书办只得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退出了门外。
温暖的阳光静静落在了屋里，姒幽也从卷宗里抽出一本来翻看，她识字并不多，粗略认得几个，也看不太懂，但态度很认真，叫人见了以为她真的在查阅似的。
姒幽慢慢地翻着卷宗，陈旧的墨香在空气中氤氲，并不算难闻，这些卷宗赵羡其实早在刑部就看过了，他草草翻了一遍，见姒幽看得认真，便过来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圈在怀里，下颔亲昵地抵着她的肩，道：“阿幽，我教你认字吧？”
姒幽略微惊讶地抬眉，转头看他：“现在？”
“嗯，”赵羡捉着她的手，轻轻翻过下一页，明媚的阳光倾洒在纸上，将墨色的字清晰得映照出来，他低声念道：“十月十三日晚丑时末，邻人王德贵起夜，隔墙闻有惨叫声，既惊且惧，惴惴不安，次日晨起前往徐如海家中查看，门户大开，门房横死于阶下，大惊，遂前往官府报案，供述人，王德贵。”
一整个上午，赵羡都呆在这个屋子里，与姒幽一同看卷宗，直到午时方回了别馆，到了下午，他让侍卫找来了府衙的衙役，要去看看案发现场。
那衙役自是不敢推脱，领着他们去了，赵羡站在宅子前面，并不进去，只是打量一番，忽然笑道：“你们前知州大人的这宅子修得好。”
衙役不解其意，遂也跟着笑了笑，却听赵羡又慢慢地道：“比得上本王在京中的王府了。”
衙役脸色顿时一变，那笑眼看就挂不住了，呐呐道：“这……王爷说笑了，咱们陵南城不过是小地方，如何能与王府相比？”
赵羡笑道：“本王也就随口一说罢了，走吧，进去看看。”
这一回他没带姒幽来，身后只跟了两个王府的侍卫，一进宅子，便是一道影壁，那粉白的墙壁上，有一道干涸的血迹，分外刺眼。

第74章
赵羡跟着那衙役将宅子走了一个遍, 因着案发已有数月之久, 许多痕迹也已经淡去了，并没有没什么收获, 赵羡也不急, 按照卷宗所记录的, 去看了徐如海被害的地方，是在书房。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徐府很是富贵，宅子修得很大, 甚至已经到了违制的地步，厅堂五间九架，屋脊用瓦兽, 檐角肖坍绘饰, 这是朝廷一品大员才能有的制式, 而这一个书房更是离谱, 四面的墙上都镶着一寸厚两尺宽一丈高的整块雕花紫檀，一眼望去，当真是贵气逼人。
赵羡看了看, 若要按照一名朝廷官员正常的俸禄来算，恐怕要攒个几十年才能置办得起这样的装饰。
他慢慢地巡视一圈，在书案前停下, 书案很大, 是上好的梨花木料子, 后面放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的靠背和扶手上都残留着暗沉的干涸血迹，书案上也有，呈喷溅状，足足有好一大片，笔架和砚台上都沾满了，可以想见当时是如何惨烈的情景。
赵羡看了一会，问那衙役道：“徐大人便是在这椅子上被杀的？”
衙役答道：“是。”
赵羡又看向椅子后面，那里放着一个多宝架，架子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器具，有上好的端砚，珍贵的天青彩绘兰花瓶，白玉貔貅镇纸，红珊瑚佛手，各式各样，不一而全。
赵羡细细打量着，那衙役不知他究竟在看什么，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却听赵羡忽然问道：“这屋子是被人打扫过么？”
衙役愣了一下，道：“这……卑职不知，案发之后，这宅子就被贴了封条，无关人等是不可以进入的。”
闻言，赵羡意味不明地道：“那就是说，进来这里的，都是与案子有关的人了？”
衙役迟疑片刻，道：“是。”
赵羡伸手摸了摸那架子，一层厚厚的浮尘，显然是许久没有人进来了，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收回手，目光再次看向那多宝架。
徐府很富贵，整个多宝架，十数个大小不一的格子，都塞得满满当当，唯有其中一个格子是空的，因为它最靠边，让人一下子无法注意到，但若是看见了，便会让人觉得万分突兀。
赵羡打量了片刻，看那格子的宽窄和高度，放在那里的原本应当是一个花瓶。
这个多宝架上有如此多贵重的东西，为何有人会独独拿走一个花瓶？
赵羡心里思索着，走上前去，仔细地观察着，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花瓶，是在杀死徐如海之后没多久就拿走的，因为上面有血痕，不是自然喷溅上去的血痕，而是有明显的挪移痕迹。
是谁拿走了花瓶？
换一句话说，这个花瓶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他拿走？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道：“王爷，这里有东西。”
赵羡立即走过去看，却见在他站在门边，抬头盯着门头，道：“王爷，您看。”
赵羡仰头望去，只见那门板之上，被什么利器刻了一个印记，又是一条游鱼。
赵羡叫来那衙役，问道：“你可知道这条鱼是什么意思？”
衙役盯着那游鱼的印记看了半晌，显然是一头雾水，最后犹犹豫豫地道：“这……大概是哪个孩子随手刻上去的吧？一条鱼，能有什么意思？”
赵羡的眼眸沉了沉，问道：“你们之前查案的时候，也没有人发现这个么？”
那衙役听罢，仔细想了想，脑子灵光一现，道：“说起来，之前的郑捕快也说起过这个印记，只是后来没查到什么线索，也就作罢了，王爷，这东西大概就是随手刻上去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赵羡却不以为意，反而问道：“那个郑捕快现在人在何处？”
衙役面露难色，赵羡眉头一皱：“怎么了？”
衙役干干一笑，道：“他前阵子告了假，回乡下老家了，王爷是想要见他吗？”
赵羡想了想，道：“不了，本王也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他转身离开这间书房，道：“这里本王都看完了，走吧。”
衙役忙不迭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一并出去了，却说那衙役回了府衙，没多久便听说府台大人要见他，衙役连忙去拜见，林胤然问道：“你今日随着晋王爷殿下去了徐府，可有什么发现？”
衙役道：“没有，晋王爷殿下只是进去看了一圈，又问了卑职几个问题，就出来了。”
林胤然目光微凝，略略倾身，道：“他问了你什么问题？”
衙役想了想，答道：“就问了徐大人一些生前的事情，倒没什么特别的，只说徐府很大，言谈之间，看不出什么来，像是随口一说。”
林胤然眉头皱了皱，继续问：“除此之外，晋王有没有什么发现？”
“这却是没有，对了，”衙役说着，又想起一事，道：“晋王爷殿下看见了门上刻着一条鱼，还问了卑职几句。”
林胤然立即道：“他问了什么？”
衙役答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就问卑职知不知道那条鱼，卑职回答说，那大概是小孩子胡乱刻上去的，从前的郑奕郑捕快倒是提起过这条鱼，后来不是没有查到什么线索么？”
“他想要见郑捕快？”
“那倒没有，”衙役道：“晋王爷殿下看起来也就是随口一问，听卑职说郑捕快如今告假回了乡下，不在陵南城了，他便作罢了。”
林胤然点点头，面上闪过深思之色，衙役又问：“大人，还有什么事情么？”
林胤然回过神来，吩咐道：“这几日你就与刘书办一同跟着晋王爷，他若有什么事情，速来报我。”
衙役连忙应下：“是，卑职知道了。”
林胤然摆了手：“行了，你去吧。”
等衙役走了之后，他才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慢踱了几步，旁边如木桩子戳着的一名书吏终于出声道：“大人怎么了？”
林胤然面上浮现深深的愁绪，道：“这晋王爷来了，本官心里有些不上不下啊。”
书吏道：“大人是怕……”
林胤然踱回书案后坐下，道：“倒不是怕，只是有些担心罢了。”
他说着，想了想，又仿佛很不安地问道：“那个郑捕快，是不是之前知道些什么？他怎么回的乡下？”
书吏道：“是卑职让他回去的。”
林胤然猛地转头看他，下颔明显一紧，道：“继续说。”
书吏又道：“他是个拧脾气，当初那群匪寇伏法之后，他来找了卑职，说此案恐有隐情。”
林胤然一惊，道：“后来呢？”
书吏笑了笑，道：“犯人都抓了，也全部招供了，案子已结，哪里还有什么隐情？后来卑职寻个错处，让他回乡下了。”
林胤然眉头皱得死紧，道：“可是朝廷现在派了钦差来，显然是对这案子有疑。”
闻言，书吏满不在意道：“那就让他们查吧。”
林胤然迟疑道：“若真查出些什么来呢？”
书吏一顿，很快便笑了，道：“若真查出什么来，也只是治大人一个失职之过罢了。”
见林胤然仍旧面有愁绪，他便轻轻地道：“再不济，上头还有一个巡抚大人顶着，天塌下来，那也砸不到您的头上。”
听了这话，林胤然果然镇静下来，点头道：“不错，你说得有理。”
他说完，站起身来，道：“备轿，本官要去拜访巡抚大人。”
赵羡回到别馆的时候，已是夜幕四临，灯烛通明，他遍寻别馆也不见姒幽，找了下人问道：“王妃在何处？”
那下人道：“王妃傍晚时候便出去了，还未回来。”
赵羡心里一紧，又问她：“她是一个人出去的么？”
下人答道：“是带着寒璧与明月一道去的。”
出去玩赵羡倒是不担心，他担心的是，阿幽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这陵南城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民风如何，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可就糟了。
赵羡一颗心提得老高，立即带着几个侍卫出门去找，哪知找了半个时辰，几乎转遍了大半个陵南城，也没有找见人，赵羡紧张起来，立即派人去找林胤然，将府衙里的捕快全部借来找人。
一时间，陵南城里的百姓都看到了往日里看不到的场景，几乎所有的捕快都同时出动，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百姓们猜测着，是不是要抓什么贼人？又有人联想到去年的知州被灭门的事情，一时间心里都惶惶不安，也不在外面转悠了，各自回了家去，没多大会儿，繁华的街头竟然见不到几个行人了。
而此时，在城南的一家店铺，里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可以说，几乎在大部分的城里，都有这么一家类似的铺子，从外面看不出来什么，内里空间却很大，也没什么布局，一眼望过去，分外敞亮，毫无遮掩，几张桌子分布排开，每张桌子周围都围了数十人，情绪激动，或喜或怒，或哭或笑，可谓是众生百态了。
这个地方，就是赌庄了，大齐朝虽然明令禁赌，却屡禁不止，不过那是先帝时候的事情了，今上继位之后，对赌倒不是管得特别严，于是渐渐的，也有赌庄开设起来，只是明面上依旧无人敢赌，地下赌庄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存在。
大多数赌庄都开在这种旮旯角落，窗子都用纸糊了，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然而一旦从门口进来，就会发现内里别有洞天。
而此时，其中的一张赌桌，就与别的赌桌不大相同了，这张赌桌开在了二楼的雅间，此时桌边正围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而其中的一名少女气质清冷，神色淡漠，明显与旁人格格不入。

第75章
这一张赌桌很大, 便显得其他的空间小了, 赌桌的庄家竟是一名徐娘半老的女子，她手里拿着几枚骰子, 慢慢地抛着, 笑眯眯地望着对面的少年道：“小哥, 还来不来？”
那少年生了一张娃娃脸，赫然是本该在京师里的江九，他咬咬牙，又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来, 往桌上一拍，道：“来！”
他说完，又对一旁的姒幽道：“你等我再玩一把就走。”
姒幽淡淡地道：“再输一把？”
江九气急败坏地道：“呸呸, 言谈无忌, 大风刮去, 什么输一把？要赢！”
那庄家扑哧笑出声来, 将骰子往上一抛，右手轻扫，尽数投入骰盅, 一下一下地摇起来，骰子在盅内发出好听的声音，她笑吟吟问江九道：“还是赌大小？”
江九道：“赌！”
庄家笑道：“小哥好气魄。”
不过有没有运气就不知道了。
女人笑起来, 示意道：“来来, 各位都下注吧, 买定离手。”
这雅间与楼下的赌桌不同, 是专为有钱的赌徒们准备的，身上若是没有带够银子的，都不一定能上来。
是以这里也不像楼下那般闹哄哄，几个赌徒的年纪有大有小，都纷纷下了注，其中一个年轻公子买了小之后，不停地拿眼角瞟姒幽，那点心思几乎都要写在脸上了。
寒璧看得分外不悦，自打她进来之后，就一直板着小脸，与明月一左一右站在姒幽身后，生怕别人占了她们王妃的便宜去。
可是她们也没法把其他人的眼睛都捂住，遂只能恶狠狠瞪回去，那人不以为意，继续打量着姒幽，视线也愈来愈露骨。
正在这时，叫一旁犹豫着该买大还是买小的江九看见了，二话不说，掏出一把匕首往桌上哐地一插，整个赌桌都震了一下，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惊恐地望着他。
江九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向那人骂道：“看什么看？再看小爷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葡萄踩！”
那人虽然有色心，但是到底是个公子哥儿，哪里料到江九有这等悍匪行径？吓得一缩脖子，果然不敢再看了。
江九也没管那匕首，任由它钉在桌子上面，然后举着银票再次犹豫起来，庄家露出一丝笑意，道：“小哥，你倒是快着点儿啊。”
“催什么？”江九不耐烦地道：“银票现在还姓小爷的名姓呢。”
庄家翻了一个白眼，不再催促，旁边的几个赌徒想说什么，却又望见了那把锋利的匕首，于是把话咽回了肚子。
正在江九举棋不定的时候，一旁的姒幽突然伸出手来，在赌桌上轻轻点了点，道：“买这个。”
江九本就有些犹豫，他问姒幽道：“买小？”
姒幽点头，江九一咬牙，一狠心，把几张银票往上狠狠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对庄家道：“开！”
庄家忍不住笑着调侃道：“哦哟，小哥您悠着点，可别把奴家这桌子给拍裂了，奴家日后还得靠着它养家糊口呢。”
她一边调笑着，一边揭开了骰盅，旁边传来一声惊呼：“一、二、三，小。”
庄家低头一看，果然是六点，她惊讶地挑了挑眉，望了姒幽一眼，笑吟吟道：“还真是开了小，这位姑娘果然是厉害啊。”
这一把算江九和另一个赌徒赢了，他顿时喜笑颜开，将银票全部搂了过来，数了数，笑道：“一共八百五十两，四百五十两分给你好了。”
他说着，果然数出四百五十两银票来，推给姒幽，姒幽看了看，面上顿时浮现若有所思之色。
江九把银票叠吧叠吧，往怀里一揣，起身对姒幽道：“走了走了。”
庄家柳眉轻挑，笑道：“小哥不玩了？”
江九摆手道：“不了，改日再玩，今日还有事情。”
岂料他一番催促，姒幽却不动如山，仍旧稳稳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庄家，表情平静，竟是在等待着。
庄家扑哧笑出来，慢悠悠道：“你不想玩，这位姑娘却想玩了。”
江九目瞪口呆：……
姒幽淡声道：“继续。”
寒璧与明月：……
她们王妃好像是认真地想要赌钱，这可怎么办？王爷您在哪里啊？！
然而不论她们二人在心里如何呼喊，赵羡也没有及时出现，第二轮赌局又开始了。
那庄家似乎对姒幽来了点兴趣，笑眯眯问她道：“这位姑娘，是想赌大小还是想玩别的什么？咱们这还有牌九，六博，双陆，五木，番摊，应有尽有，样样都好玩的紧。”
任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姒幽却不为所动，只是道：“赌大小。”
得，白说了，庄家也不恼，仍旧是笑着，道：“好，都听您的意思。”
她说着，捧着那骰盅摇了起来，摇了一阵，最后才放定，招呼道：“请诸位下注，是大是小，买定离手。”
其余人都陆陆续续地下了注，姒幽看了看，将刚刚拿到手的四百五十两的银票，全部推到了大的一边，江九霎时睁大眼睛，低声问道：“你全买了？”
姒幽看了他一眼，道：“全买了。”
江九揣着那好不容易才赢来的四百两，犹豫了半天，道：“那我还是跟着你吧，要输一起输。”
说完，便将银票也押在了大，庄家笑笑，揭开了骰盅，赫然是四四五，十三点，开大。
江九激动地一拍桌子：“赢了！”
庄家也是诧异不已，她看了姒幽一眼，浅笑道：“姑娘运气果然是极好的，恭喜了。”
于是姒幽刚刚才到手的四百五十两立即就翻了一倍，变成了九百两。
然而这才只是一个开始，此后几局，不论她怎么买，随众亦或是自己单买，总是能赢，就好像那骰盅里的骰子按着她的心意摆出来似的。
很快，姒幽面前的银票就堆了厚厚一叠，惹得寒璧和明月两个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娘娘的赌运这么好么？几乎只要一下注，就必能赢钱。
后来其他的赌客也都看出来了苗头，争相跟着姒幽买，姒幽买大，他们跟大，姒幽买小，他们跟小，姒幽若是不动，他们也就不动，捏着银票眼巴巴地看着，好似一群温驯的羊，尤其是江九，一双眼睛透露出深深的崇敬，那模样，恨不得要当场拜姒幽为师了。
当所有的赌客都赢的时候，那就是庄家赔钱了。
而且还赔了不少，那庄家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笑，神色严肃地盯着姒幽打量，这赌场是她开的，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庄家，早就把这点事情摸得门儿清，赌博这种事情，有输有赢很正常，输多赢少也是正常，可是一直赢，那就很不对劲了。
她怀疑姒幽动了手脚，所以一直在观察她，试图找出点儿什么端倪来。
然而姒幽毫无破绽，她靠得离赌桌并不是很近，甚至两只手都没有放在桌上，赌桌很大，她坐的位置要必须站起来，才能摸到骰盅，而骰盅这些东西都是赌庄提供的，绝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太奇怪了，庄家皱着细长的柳眉，一下一下地摇着骰盅，目光紧紧地盯着姒幽，不敢错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生怕着了道，然而直到骰盅落定，她也没动过分毫，表情平静无比，就好像在看什么寻常的事情一般。
庄家谨慎地道：“请客人们下注，买定离手。”
她之所以如临大敌，正是因为姒幽每次下注，与其他人不一样，她是毫不顾忌本钱，不论面前摆了多少银票，都是全部下了的。
一开始倒还好，也赔得起，然而钱滚钱，如雪球一般，到了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堆银票数额已是十分的惊人了，若是再输，这家赌场恐怕要输到关门了。
这初春天气寒冷无比，旁人是恨不得多穿几件，但是庄家的额上却渐渐渗出了汗，寒璧与明月两人亦是万分紧张，紧紧盯着姒幽，手都捏成了拳，这一堆银票，怕是有十万两上下了。
她们王妃好厉害！赢了好多钱！
就在所有人的等待中，姒幽动了，她伸手将所有的银票如之前那般，推向了其中一方，淡淡地道：“买小。”
声音轻飘飘的，好像那不是十万银票，而是一堆不值钱的废纸一般，而与此同时，庄家的额上有冷汗滑落下来，顺着线条优美的下颔，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姒幽抬眼看向她，眼眸明澈如清泉，淡漠而清冷，仿佛能看透一切人心，她再次开口，重复一遍：“买小。”
一瞬间，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他们刚刚跟着姒幽也赢了不少，至少之前输的本钱都回来了，手里还有些富余，人就是这样，输的时候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赢的时候，反而瞻前顾后起来。
能上来二楼赌钱的，大多都是常客了，他们深知物极必反的规律，一旦运气好到了极点的时候，那么往往也是噩运降临的时候，猝不及防就会赔个底儿掉。
赌客们爽快者如江九，二话不说把银票一推，跟着姒幽全部买小，更多的是犹豫者，他们有的磨磨蹭蹭跟着姒幽买了一点，也有观望的，还有一部分最后选择买了大。
等所有的注都下好了，庄家才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众人道：“诸位，买定离手。”
众人纷纷后退了一步，空气瞬间凝重起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小小的骰盅，生怕错过半点。
女人将细长的手指按在骰盅上方，染着红色的丹蔻的指甲在烛光下分外艳丽，她轻轻揭起骰盅，露出一丝缝隙，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正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别动。”

第76章
却说赵羡带着侍卫与衙门里的捕快, 找遍了整个陵南城, 一颗心急得火烧火燎，如在油锅中煎熬似的，最后无法, 索性顺着没打烊的店铺挨个问过去, 直到问到了一家裁缝铺子里。
铺子生意冷清，一个小伙计坐在里面嗑瓜子, 赵羡进了门便问道：“打扰了，这位小兄弟, 向你打听一个人。”
那小伙计抬头问道：“什么人？”
赵羡道：“是一个姑娘, 年纪与你差不多大, 长得有我肩膀这么高，模样生得很是漂亮, 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看上去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漂亮的小姑娘，”小伙计含着瓜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拖长了声音道：“好像……有点印象啊……”
赵羡心中一喜，立即问道：“在哪里见过？”
小伙计哼哼唧唧：“让我想想啊……”
赵羡见他那般模样，心里哪还有不知道的？冲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一锭银子立即送上, 放在伙计面前。
那伙计一双眼睛顿时亮起, 摸了银子往怀里一塞, 原本还支吾的话顿时跟竹筒倒豆子往外倒：“哎我记得了, 那位小姐穿着上好的云纹丝绢料子，我还多看了好几眼，她原本带着两个丫鬟路过，结果遇到了一个男的。”
赵羡眸色微暗：“男的？”
“是啊。”
赵羡沉住气，继续问道：“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伙计答道：“后来那位小姐就与男的说了几句话，然后跟着走了。”
赵羡呼吸一滞：“走了？走去哪里了？”
伙计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儿，抬起下巴示意他看对面，道：“喏，他们去那里了。”
赵羡回头，却见对面是一座二层小楼，楼上楼下，门窗紧闭，唯余一张深色的门帘悬挂在正门位置，不时有人出入其中。
不论怎么看，那都不像是一个正经地方。
赵羡甚至注意到一名跟着的捕快脸色微变，他眼风一扫，立即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捕快面露尴尬，低声道：“回王爷的话，那里是……是一家黑赌庄。”
赵羡：……
他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了无数的画面，都是单纯的姒幽被路人骗了进去，然后……
赵羡一咬牙，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那二层小楼走去，几个捕快和侍卫连忙追上去，将门帘一掀，然后一扯，整个帘子瞬间掉了下来，一个捕快高声吼道：“府衙清查，肃静！”
霎时间，闹哄哄的大堂安静下来，才沉浸在赌兴中的赌徒们宛如兜头被泼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底板，面面相觑，措手不及。
……
“别动。”
这一声响起时，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一跳，庄家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差点没按住那骰盅，她勉力吸了一口气，望着姒幽道：“客人有什么事？”
姒幽抬眼直视着她，眸子幽黑如墨玉一般，仿佛能将人的心思一眼看穿，她道：“里面的骰子刚刚动了。”
霎时间，人声静寂了一瞬之后，哗然声起，庄家脸色剧变，她冷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姒幽平静回视，语气毫无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道：“在你碰到骰盅的时候，骰子动了。”
一个赌客惊声道：“三娘子！你竟然出千？！”
“不会吧？”
“三娘子，她说的是真的？你动了骰盅？”
赌客们七嘴八舌，疑惑者有之，不信者有之，甚至有人怀疑姒幽道：“你不会是怕输了才故意诬陷人吧？三娘子在这陵南城里开了五年的赌庄，怎么可能出千？”
那三娘子立即收敛了惊色，镇静下来，望着姒幽道：“承蒙诸位信任三娘子，奴家不胜感激，客人你若是有证据，证明奴家对骰盅动了手脚，那就请拿出来，否则……”
她说着轻笑一声，道：“信口雌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诬赖人，我三娘子可不是吃素的。”
寒璧与明月顿时紧张起来，皆是上前一步，略微挡在姒幽左右，寒璧咽了咽口水，望着她，道：“你想做什么？我们娘、我们小姐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你动了手脚。”
三娘子嗤笑，道：“我若是方才动了手脚，叫我全家死绝。”
这毒誓发得猝不及防，寒璧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人，她一时噎住了，竟不知如何回话。
好在三娘子也不搭理她，继续对姒幽道：“这位客人，您倒是说说，三娘子我方才怎么动了手脚的？”
姒幽没有回答，一瞬间议论声再起，三娘子笑道：“输不起，就不要来赌庄了嘛，姑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在家里架个桌子，摆个局，有的是人陪你玩，何必要来寻我们的晦气？”
“怎么？姑娘不肯说话了？”
她一手撑着桌面，歪着头笑了，姣好的面容上浮现魅色，道：“在我的地盘刻意搅局，三娘子就要教教你规矩了，免得日后有人争相效仿，后患无穷。”
三娘子说着，站直了身子，伸手轻抚三掌，楼下立刻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直奔二楼，紧接着，几个彪形壮汉一把推开雅间的门，如小山一般堵在门口，打头那人四下扫了一眼，声如洪钟问道：“三娘子，是谁在捣乱？”
三娘子朝姒幽的方向一指，那几个大汉先是一愣，然后便要过来抓人，江九猛地站起身来，一拍桌子，厉声道：“谁敢动？！”
他的气势竟然很大，顿时震住了那几个打手，三娘子咯咯掩唇轻笑起来，道：“小哥生气了？”
江九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道：“她是我带来的，三娘子要找，也要找我才是。”
闻言，三娘子笑得前俯后仰，正在这时，桌边传来轻轻的几声，像是有人在敲桌子，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道：“就是这样做的。”
三娘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看去，却见那少女五指微张，握成空拳放在桌上，拇指张开，食指与中指略微并拢，小拇指屈起，动的是无名指，正在轻轻敲打着桌面。
这是一个揭开骰盅的动作，若是她手中握着的是骰盅，那么无名指敲打的正是盅身位置。
一看到这个动作，三娘子的头皮顿时一麻，她的眼里有惊慌一闪而逝。
是的，她刚刚确实是做了手脚，用的就是这个动作，很巧妙地更改了骰子的点数，这种动作一般人是做不出来的，而她开设赌庄这么多年，就是靠着这一手屹立不倒，可她万万没想到，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竟然真的有人看清楚了这个动作。
姒幽松开手，慢慢地道：“我现在能说出你骰盅里的点数。”
话一落音，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三娘子更是大惊失色，失声叫道：“不可能！”
姒幽望着她，不解地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三娘子美目微瞪，道：“掷骰子这种事情，开几点全是运气，你如何能知道？”
姒幽却平静地道：“若我真的知道呢？”
三娘子的嘴唇略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道：“那你说说，现在骰盅里是几点？”
姒幽想了想，道：“之前是一一四，小，在动了一下之后，是一一一，三点。”
有人立即道：“是豹子。”
“庄家通吃！”
三娘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心急的赌客上前，趁她不注意一把揭开了赌盅，众人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骰子，各个都是一点朱红，赫然是三点豹子。
一名赌客怒道：“三娘子你果真出了千！”
“果然是！”
“这竟是一家黑赌庄，三娘子，枉我等那般信任你！”
一时间众人群情激动，此时三娘子的脸色难看得犹如锅底一般，她看着愤怒的赌客们，表情也冷了下来，道：“谁说我出了千？三点豹子就是我出千了？”
“她都说出点数了，你还不承认？！”
“休要狡辩了！”
“给钱！”
“对，赔钱！”
眼看局面要失控了，甚至有人趁乱伸手去抓赌桌上的银票，三娘子见了，双眸一利，猛然一拍桌子，高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雅间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男子沉沉的声音：“说得好，我倒要看看，谁敢动。”
屋子里众人都是一惊，立即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唯有寒璧和明月面上露出了惊喜之色，叫道：“王爷！”
所有人都是一脸懵然，王爷？什么王爷？
正在这时，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出现在雅间门口，容貌俊美，神色凌厉地看向众人，如同在看一群废物似的，最后目光瞬间锁定在姒幽身上，表情迅速柔和下来，宛如冰雪消融，其速度之快，叫旁人还以为他变了一张脸。
那男子正是赵羡，见到姒幽的那一瞬间，确认对方没事的时候，他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刚刚那一段短短的路程，他的脑子里到底想了些什么。
然而在此时，赵羡的心顿时安定下来，甚至不自觉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朝她走过去，道：“阿幽，怎么到这里来了？”
上来之前还想着要好好教她，不许随意轻信别人，但是一看到这个人，什么教训都说不出来了，只想将她拥入怀中，旁的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姒幽答道：“来这里赚钱。”
三娘子：……
所有赌客：……
最后还是赵羡率先反应过来，笑着问道：“赚了多少了？”
姒幽指了指桌上那一叠厚厚的银票，道：“有这么多。”
赵羡打眼一看，笑了，道：“阿幽好厉害。”
他真心实意地称赞了一句之后，又扫了雅间里的赌客们一眼，目光落在那几个打手身上，声音倏然冷下来，对身后的捕快道：“朝廷禁赌已有数十年之久，这里竟然还有人私设赌庄，公然对抗朝廷，都抓起来，让林知府好好审一审。”
众捕快齐声应答：“是！”

第77章
今天去赌庄的人都遭了秧, 被捕快们抓了一个正着, 大齐禁赌，开设赌坊者要罚，参与赌博的人也要罚, 于是陵南城的百姓们都看到了一幅奇景。
当看到数十个赌客绑成一串被押送出来的时候, 裁缝铺子里的伙计惊了，大睁着眼睛, 瓜子皮都忘了吐。
陵南城里唯一的一家赌庄，于今日夜里被衙门给封了, 听说是因为得罪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总之, 当三娘子被押送着路过姒幽身旁时, 她面上的表情是极其精彩的，既像是不可置信, 又像是不甘心，叫住她问道：“你之前当真是听出来的？”
姒幽平静地回视她，点点头，得到了肯定的回复，三娘子倒是没那么震惊了，只是笑叹一声，道：“想不到我三娘子还有翻船的一日。”
捕快粗声粗气地催促她：“快走。”
三娘子斜瞟了他一眼，笑着轻哼道：“催什么？刘捕头, 您往日里来咱们赌庄的次数还少了吗？要三娘子给您数数？”
众人闻声看去, 皆是嗤笑起来, 刘捕头的脸色乍红乍白, 跟开了染料铺子似的，分外滑稽。
赌客们和赌庄里的人都被押送去了衙门，姒幽站在路边望着，眼里闪过疑惑之色，赵羡见了便问她道：“怎么了？”
姒幽道：“他不见了。”
赵羡先是一愣，而后猛地醒过神来，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个裁缝铺子里的伙计说过的话来，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带你进去赌的那个人，不见了？”
姒幽点点头，赵羡面上浮现出若有所思之色，问道：“你认得他么？”
姒幽道：“认得，他叫江九。”
大齐朝在先帝时便有律例，明令禁止民间赌博，发现赌者，杖一百，并没收家籍浮财，设赌者一律充军。
等到靖光帝继位，禁赌便不如从前那般严了，赌风渐起，只是都悄悄在暗地里赌，无人敢搬到明面上，想要赌很容易，三枚骰子，一个骰盅，窝在哪个旮旯里都能对赌，要禁赌却很难，费力又不讨好，于是大多地方官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没捅开也还就罢了。
然而今天这事却是无法善了了，因为捅开它的人是奉旨来查案的钦差，是一个王爷。
林知府连晚膳都没用完，就被人报了此事，急忙忙地穿上官袍去处理，等尽数处理完了，已是半夜时分了，人都差点累瘫了。
林胤然一边走，一边叹了一口气，对书吏道：“真是来了一个煞星，这些破事几时才算完？”
书吏道：“等案子查明了，他也就走了。”
林胤然登时一个激灵，瞪着他：“查明？查明什么？”
书吏却慢条斯理地道：“不管是查明什么，让他能回去交差也就是了。”
他一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亮的光芒，慢慢地道：“他能交差，大人也就能交差了。”
林胤然面上顿时浮现若有所思之色，他道：“且容本官，仔细想想。”
……
陵南城府衙的大牢里，此时正是夜深人静之际，今夜无月，唯有火把照亮着漆黑的走廊，牢头上了年纪，趴在桌上早就睡熟了，正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一道黑影迅速蹿了进来。
那人脚步轻微地走过空荡荡的牢房走廊，左右张望着，最后在一个牢房门前站定，轻轻叫了一声：“三娘。”
牢里坐着的人动了动，是个女子，她抬头望了来人，毫不意外似的，站起身来，低声骂道：“好你个小兔崽子，老娘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那人笑了一声，道：“三娘莫急，我这就放你出来。”
若是姒幽在场，定然能听得出来，那人竟然是之前悄悄溜走的江九。
那锁被江九几下便打开了，形同虚设，他轻轻拉开了牢门，催促道：“先走。”
趁着夜深人静，两人很快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牢房，那牢头竟然丝毫无觉，鼾声阵阵，眼看是睡得正香。
等溜出了府衙，走在寂静的长街上，三娘子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巴掌拍上江九的脑门，恶狠狠骂道：“好你个江小九，带人来搅老娘的局，还连累我的赌庄被封了，我非得告诉江七不可！”
“三娘子！别别，”江九登时惨嚎一声，哀求道：“可千万别告诉江七，我叫你亲娘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江三娘子瞪他：“不是故意的？你带了这么个厉害人物来我的赌庄，你倒是无辜的了？”
江九小声讨饶：“我真的不知道她这么厉害。”
江三娘子嗤笑：“我看你之前跟着她下注赢钱，倒赢得很欢喜么？啧啧，那模样，恨不得当场给她叩头拜师了。”
江九嘿嘿一笑，江三娘子又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骂道：“没脸没皮的样儿，老娘总有一天要收拾你。”
一听这话，江九便知道此事揭过去了，心下大松一口气，只要江七不知道就行，什么事都好说。
却听江三娘子话锋一转，斜睨他道：“说罢，好好的京城不呆着，你突然跑来陵南做什么？”
她说着，抱起双臂来，道：“我听说江十二之前去了一趟京城，人说没就没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阁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思来想去，也就你和江七清楚其中的内情了。”
江九道：“三娘，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陵南。”
江三娘子神情一肃，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九四下看了看，道：“此处非谈话之地，我们换个地方说。”
一刻钟后，两人到了江三娘子家中，三娘子道：“说罢，我这小破地方没有人来。”
江九低声问道：“三娘还有多久要服药？”
江三娘子一怔，答道：“认真算来的话，还有八日，不过……”
说到这里，江三娘子忽然神情一正，盯着江九道：“你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莫不是你又把五蕴毒的解药弄丢了？这次三娘可真是没法帮你了，上一回的解药迟了整整五日，让我吃足了苦头，齐盛那个老东西，我估摸着他是有别的什么打算了。”
江九道：“并非如此，三娘，我是另外有事情告诉你。”
他望着三娘子的眼睛，道：“你想解毒吗？”
江三娘子狐疑地打量他一番，道：“谁不想解毒？只是五蕴毒无解，怎么？你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江九道：“我的毒解了。”
江三娘子怔了一怔，立即拉过他的手，将袖子往上一推，果然见到那光洁的皮肤上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果真能解？”
“我江小九何时骗过人？”他将袖子放下来，道：“上回解药丢了，承蒙三娘子相帮，救命之恩不敢或忘，如今是该回报三娘子的时候了。”
他说完，便将解毒的事情细细说来，待听到江十二丧命竟是因为此事时，江三娘子惊了，道：“江十二原是碧水阁那边的人，心思阴毒，这种事情你们竟也敢告诉他，果真是胆大。”
江九老老实实地道：“这是我和江七想出来的主意，若没有江十二，我们一时半会也筹集不到那么多银子。”
江三娘子疑惑问道：“要多少银子？”
江九比了手势，道：“三百万两。”
江三娘子险些被呛到，震惊道：“要这么多？！”
她站起身来，转了一圈，哭笑不得道：“江小九，你今日若是不来我的赌庄，我倒是还能搜罗出一些积蓄，可是赌庄如今被官府查封，家财全部没了，半个子儿都没给我留下，三娘我如今一贫如洗，便是大街上的乞丐都比我富裕。”
江九也自知理亏，他咳了一声，道：“三娘莫急，咱们没有钱，还有别的啊。”
江三娘子顿住，狐疑道：“此话怎讲？”
江九道：“我问你，去年在大秦山的那一笔生意，是谁接的？”
“大秦山……”江三娘子立时悟了，道：“你是说刺杀晋王的那件事？”
江九点点头，又道：“还有，徐如海被灭门的事情，这些情报消息，对于晋王爷来说，难道不比钱，更值钱吗？”
江三娘子面上浮现深思之色，道：“我在陵南城待了这么久，徐如海的事情，我倒是知道得清楚，但是大秦山的那桩生意，却是碧水阁做的，你也知道，阁里有规矩，江汀阁向来不许与碧水阁私下往来，那桩生意的情报是江二收集的，要想从他那里抠出消息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江九道：“那就慢慢来，总有办法查出来的。”
江三娘子道：“且容我再想一想。”
江九知道她心中的考虑，碧水江汀阁看似一体，但是实则不然，两者相差甚远，碧水阁里大多都是些穷凶恶极之徒，整日刀口舔血，做些杀人的勾当。
而江汀阁则是主要收集各方情报消息，阁里有明令，不许两方的人私下往来，碧水阁接了什么生意，江汀阁收集了哪些消息，都不允许透露，一经发现，便会立即处理掉。
江三娘子是江汀阁的老人了，她自然深知其中的忌讳，而如今要她将知道的情报消息透露给别人，还是给一个与朝廷有重大干系的人，江三娘子不放心。
一旦将徐如海的事情说出去，不止她会引起阁主齐盛的疑心，甚至整个碧水江汀阁都会为之倾覆，暴露于世人眼前。
江三娘子迟迟不应，江九忽然想起来时江七叮嘱过他的话，便开口道：“三娘，你难道不想离开江汀阁吗？”
“碧水阁收钱杀人，是他们的事情，与我们有何干系？若真的扳倒了碧水阁，我们也不必再受齐盛驱使了。”
江三娘子望着他，满眼不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又如何能保证，朝廷到时候就一定会放过我们？”
江九慢悠悠道：“若是我们寻求一处庇护呢？”

第78章
陵南城北别馆。
此时已是深夜, 灯火昏暗，早春夜里寒冷, 屋子里早早就生起了炭, 很是温暖，赵羡正抱着姒幽，表情严肃道：“阿幽, 我有事与你说。”
闻言，姒幽放下手里的竹管, 转而看他, 道：“什么事？”
赵羡道：“日后你万不可以如此轻信于人。”
姒幽疑惑：“轻信？”
赵羡略微皱起眉头，正色道：“那个叫江九和江七的，你不知道他们的来头，万一他们有害人的心思呢？”
姒幽答道：“我在他们身上下了蛊，若他们要害我, 恐怕会比我先死。”
闻言，赵羡顿时默然, 他忽然想起从前姒幽说过的一句话, 巫族的人，远比你所想的要可怖, 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早早就在你的脖子上架了刀子。
他想，这样也好, 如此一来, 再也无人能够威胁到他的阿幽了。
赵羡轻轻抚着少女的柔顺的长发, 莞尔道：“阿幽并非那种柔弱可欺之人，是我多虑了。”
姒幽却也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道：“我知道的。”
赵羡眉头轻挑，笑着问她：“果真知道？”
姒幽点点头，道：“知道。”
她的表情认真无比，赵羡的一颗心顷刻间就软做了一团，忍不住在她脸颊上轻轻啄吻，低声道：“阿幽，我实在喜欢极了你，你也知道？”
姒幽侧过头来看他，轻声道：“知道。”
少女的眸子被烛光映得明亮，像是落进了星子，又像是璀璨的琉璃，叫人忍不住沉溺其中，赵羡定定地望着她，过了一会，才问道：“那阿幽，喜不喜欢我？”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听在人的耳中，泛起一丝丝酥麻的意味，姒幽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上他的下颔。
微凉的手指轻轻游移着，像是蝴蝶在试探触碰，赵羡忍不住微微阖上眼，感受着那轻若羽毛的触感，渐渐滑到了他的脖颈上，喉结微动，那纤细的手指便随之停住了。
赵羡睁开眼，与那双幽黑的眸子对视，片刻后，那只微凉的手一松，少女微微倾身过来，在他的唇边亲吻，就连吻也是凉的，像初冬时落下来的雪花，丝丝沁着凉意，却叫人分外舒适。
赵羡将那一片雪花含在舌尖，轻轻舔舐亲吻着，一腔情意悉数化作了怜惜，如林间清泉，几乎要满溢出来。
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清冷却又绵软的声音呢喃道：“喜欢……”
赵羡猛地停下动作，他紧紧盯着姒幽的眼眸，低声道：“阿幽，你刚刚说了什么？”
姒幽眼睛轻眨了一下，然后赵羡便感觉到少女柔软的唇动了一下，微微启开，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我，喜欢你。”
这感受分外清晰，清晰得就像是她将这四个字要通过两人亲密紧贴的唇齿，送到赵羡的心底去一般，随之引起轩然大波，如山倾海覆一般。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了，如幽深的瀚海，能将人溺毙其中，他拥住姒幽的力道渐渐大了些，亲吻猛然就热烈起来，仿佛疾风骤雨，叫人没有丝毫喘息的余地。
过了许久，这激烈的亲吻才慢慢停了下来，姒幽听见他的声音沙哑，语气却是笑着的，道：“阿幽，我很欢喜。”
姒幽眼神微微一动，她伸手摸了摸赵羡的脸，微凉的手指如同温润的玉石，紧接着就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姒幽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的神色，一片赤诚，她道：“这么欢喜？”
赵羡轻笑：“是。”
姒幽面上若有所思，又道：“那我说要娶你的话，你岂不是要欢喜疯了？”
赵羡微怔，一双凤目陡然亮了起来，他笑吟吟道：“阿幽终于想要娶我了吗？”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姒幽认真地道，然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从来不说谎。”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走到桌柜前，赵羡不明所以地跟了过去，道：“怎么了？”
却见姒幽拿出了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叠厚厚的纸，竟然全部都是银票！有三百两一张，也有八百一千两的，各种各样，就连存放的钱庄也都不一样，五花八门。
姒幽道：“我让寒璧帮忙数了数，这里大概有九万八千两银票。”
赵羡望着那一匣子银票，呼吸微微一滞，道：“你今日去赌庄，就是为了赚银票？”
姒幽道：“是，我见他们赚钱好像很容易，江九给了我四百五十两，我便拿来下注了。”
她把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下了注就一定会赢回来似的，叫赵羡哭笑不得，若是那些赌徒听了这些话，恐怕要气到呕血吧。
而赵羡只觉得说这话的阿幽，怎么看怎么都可爱到了骨子里，世上为何会有这样好的人，还叫他遇见了。
姒幽继续道：“在王府的箱子里，还有三百万两的银票，足够养活整个王府了。”
赵羡：……
他忽然想起了在王府的时候，房间角落位置有一个箱子，姒幽曾经说过不许打开的，赵羡问道：“阿幽，三百万两银票，就装在那个箱子里面吗？”
姒幽点点：“是。”
赵羡顿时哭笑不得，道：“那……五千两整与聚德钱庄，也是你从银票上看来的字？”
姒幽道：“是。”
赵羡失笑，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喃喃：“我的阿幽真是一个宝贝。”
他紧紧搂着怀中人，声音里带着笑意，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说：“等回了京城，我们就成亲吧。”
……
次日一早，便有一名侍卫求见，他拿着一封书信，对赵羡道：“王爷，属下在别馆里发现了这个。”
赵羡疑惑，将那书信接过来，上面赫然写着：晋王亲启。
他拿着那书信，并不打开，只是问侍卫道：“这信是在何处发现的？”
那侍卫答道：“就放在花厅的桌上。”
“怎么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后面传来，那侍卫看了一眼，面孔涨得通红，赵羡心觉不好，转过头去，却见姒幽站在门口处，长长的青丝散落下来，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外裳，神色既冷清又有几分慵懒，如同枝头绽放的寒梅，自有一种风情。
那侍卫看得都呆住了，却听自家王爷的声音阴恻恻道：“好看吗？”
侍卫登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忙垂下头连连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姒幽疑惑看他，问赵羡道：“他怎么了？”
赵羡答道：“无事，阿幽，外面冷，你先进去吧。”
他说着，扬声唤来寒璧，道：“服侍王妃梳洗。”
“是。”
赵羡这才冷冷瞥了那侍卫一眼，沉声道：“你先下去吧。”
早春天气，外面飘着细密的雨丝，寒冷入骨，那侍卫额上却冷汗涔涔，内衫都湿透了。
赵羡拿着那信进了房间，姒幽正坐在妆台前，任由寒璧替她挽发，赵羡拖过一张椅子来，挨着她坐下，将信拿给她看，道：“阿幽，有人送了信来。”
“信？”姒幽略略侧头，扫了一眼，道：“上面说了什么？”
“我看看，”赵羡便将封口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笺，旁的再没有了，那信笺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他的目光微凝，过了片刻，竟然笑了起来，道：“阿幽，你猜猜是谁写来的？”
姒幽略一思索，道：“江九？”
赵羡笑道：“阿幽果然厉害。”
他抖了抖那张信笺，慢慢地道：“今日下午，我们便去会一会这传说中的，江汀阁的人。”
三月初，江南潮湿多雨，天气阴沉沉的，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了，一直到下午，细如牛毛，停停歇歇，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浸得湿漉漉的。
百味茶楼是陵南城中最有名的一座茶楼，开设已有十余年了，二层小楼临江而立，楼下垂杨依依，杏花粉白，将白墙青瓦的茶楼在掩映其中，烟雨朦胧，透着一股说不尽的江南风情，一辆马车辚辚驶过，在茶楼前停了下来。。
赶车的是一个年轻人，作侍卫打扮，从车上跳下来，便伸手打开帘子，低声道：“主子，到了。”
里面答应了一声，紧接着，一名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他的相貌生得颇为俊美，剑眉凤目，看起来分外温和，正是翩翩公子，惹得街上路过的少女们忍不住驻足回首，待多看几眼，便又羞怯笑着走了。
紧接着，年轻公子又从车上扶下了一位身着素色衣衫的少女，那少女模样也是极美的，眉眼清冷，几乎在瞬间就吸引了行人的目光，忍不住在心底惊叹。
好一对璧人。
那年轻公子十分自然地牵起少女的手，两人便进了百味茶楼，徒留下众人兀自心生遗憾，世人都是喜爱美的事物，若是少看一眼，那便已是一桩憾事了。
那年轻公子正是赵羡，他牵着姒幽进入了茶楼大堂，立即有伙计注意到了，连忙小跑着过来，堆起热切的笑意：“两位客人，可是要喝茶？”
赵羡言简意赅地道：“订了天字号雅间。”
那伙计恍然大悟，道：“是，是，您们这边请，小人引两位过去。”
他说着，便在前面带路，引着两人上了二楼，走到最靠边的一间雅间门前，伙计轻轻叩门，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隙来，江九那张娃娃脸探了出来，他看了赵羡一眼，不知为何似乎有点紧张，低声道：“二位请进。”
江九说完，便让了开去，姒幽与赵羡进了雅间，窗边正坐着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熟面孔，竟然是昨夜赌庄的庄家，三娘子。

第79章
待见两人进来, 三娘子笑吟吟站起身，道：“久闻不如一见, 晋王爷殿下, 久仰了。”
她说着，又转向姒幽，浅笑道：“王妃娘娘, 昨日是奴家有眼不识泰山，班门弄斧, 贻笑大方, 若有哪里让王妃娘娘不顺心的，奴家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还请王妃娘娘不要见怪。”
说这话时，她神色泰然自若，分外顺从, 就仿佛发自真心地道歉赔罪，姒幽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 才略微颔首, 道：“无事。”
这是认可了，江三娘子心底蓦然一松, 却听赵羡道：“阁下在信中说，今日邀我等前来，是有要事相禀, 不知是什么要事？”
江三娘子望了江九一眼, 见他点点头, 这才深吸了一口气，道：“王爷有没有听说过，碧水江汀阁？”
赵羡的手微微捏紧，目光凝住，片刻后，才飞快地露出一丝诧异，道：“这是什么地方？本王还从未听说过。”
江三娘子道：“王爷没听说不要紧，不知这个东西，您有没有见过？”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小的刀来，那刀实在是太小了，只有一指长宽，收在刀鞘之中，而在刀鞘上，印着一条游动的鱼，分外眼熟，这个图案，赵羡已经见过不下三次了，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对它熟悉了。
赵羡的目光在那条游鱼印记上徘徊，唇角微微露出一个不带笑意的笑，道：“这个印记本王见过。”
江三娘子道：“这是碧水江汀阁的信物，阁内的重要兵器上，都会刻有这个印记。”
赵羡倏然抬眼，望着她，眸光有一瞬间的锐利，不带情绪地问道：“包括杀人的时候？”
江三娘子直视他，不闪不避，坦然应答：“是。”
她说着，又看向一旁不作声的姒幽，继续道：“实不相瞒，奴家是有求于王妃，若王妃肯答应，为做回报，奴家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告诉王爷。”
“你要什么？”
江三娘子毫不犹豫地道：“想求王妃为奴家解毒。”
赵羡听罢，便道：“你们碧水江汀阁里，都是用毒药来控制下属做事么？”
江三娘子道：“王爷说得不错，其实事到如今，奴家既是开了口，索性也不瞒着二位，碧水江汀阁其实并不是一体，而是分为两股势力。”
赵羡目光微微一凝，听江三娘子徐徐道：“其中一股势力名叫碧水阁，碧水阁的人专门做杀人的勾当，里面大多都是穷凶恶极之徒，有江洋大盗，也有恶匪，鱼龙混杂，什么货色都有，而另一股势力，则是江汀阁了。”
“江汀阁不接杀人的任务，只负责收集情报和各方信息，因为不需要武力，所以大多人都是女子或是年纪不大的少年人，江汀阁与碧水阁界限分明，若非必要，两方的人从来不许私下会见。”
赵羡剑眉轻挑：“分得倒是很严格。”
“这是自然，”江三娘子笑了一声，道：“一把利刃，一双眼睛，若是搅和到一起去，这船迟早要翻掉的，除此之外，阁主还给所有人都喂了五蕴毒，每隔半年服一次解药，未服者则只有死路一条。”
赵羡道：“你们接杀人的任务，都是给钱就杀么？”
说都说了，倒也不在意多说一点，江三娘子答道：“碧水江汀阁做的是开门的生意，自然是给钱就做，不过这钱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给得起。”
“此话怎讲？”
江三娘子道：“每隔一个月，阁里会发出品阶不一的月石令，放在一家店里隐蔽售卖，价高者竞得，拿了这月石令，就可以下达任务，比如说，要夺谁的家产，要杀谁的满门，碧水阁来者不拒。”
赵羡的神色倏然冷了下来，江三娘子自然有所察觉，她立刻就停了下来，却听他道：“继续说。”
江三娘子才道：“任务越是艰难，月石令需要的价钱就更高，只要出得起价钱，碧水阁什么都可以做。”
听到这里，姒幽忽然敏锐问道：“那江汀阁呢？”
江三娘子愣了一下，姒幽望着她，道：“江汀阁在其中，又是做什么的？卖消息？”
江三娘子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犹豫，最后答道：“碧水阁杀人时，会需要被杀人的消息和情报，这些都是由江汀阁给的，除此之外，正如王妃娘娘所说，江汀阁也卖消息和情报。”
她道：“譬如这一次，陵南城知州徐如海的死，情报就是从奴家这里提供的。”
赵羡骤然抬起头，望着她，道：“幕后真正的凶手是谁？”
江三娘子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姒幽，显然，她在等待姒幽的答案，姒幽没有说话，一旁的江九都有些急了，正在他欲开口的时候，却听姒幽终于道：“可以，你继续说。”
闻言，江三娘子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她道：“据奴家所知，下达任务的人，是陵南城知府林胤然，但是幕后之人，却不止一个，其中就有山阳省的巡抚毕鸿博。”
赵羡的脸色微变，江三娘子以为他不信，便道：“王爷有所不知，山阳省的官员贪腐成风，有一句话是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官商勾结，沆瀣一气，远的不说，便是奴家这个赌庄，开设了五年，便足足供了有不下五十万两的银子。”
她的话赵羡并不怀疑，当他进入徐府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区区从五品官员，一年三千两的俸禄，如何置办得起那样的宅子？
他声音沉沉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何后来闹翻了，反过来杀了徐如海？难道是分赃不均？”
江三娘子笑道：“王爷高见，他们确实闹翻了，山阳省盛产丝绸，每年的丝绸大部分都供给了朝廷，山阳省的商人便勾结了官员，压低价钱，购进桑农的丝，再以高价卖给宫里，牟取暴利。”
“这些都是记录在账的，而账本，不知怎么就落到了徐如海的手中，他以此要挟，想要分利再多一些，提了一回没有成功，反而引起其他官员的警惕，一不做二不休，便先杀了徐如海，叫他永远闭嘴了。”
赵羡立即便想起徐如海的书房中，多宝架上少了的一个花瓶，他道：“所以，账本呢？”
江三娘子笑吟吟道：“奴家知道在何处。”
她继续道：“奴家甚至可以将它交给王爷，但是有一件事，想请王爷援手。”
“什么事？”
江三娘子坦然道：“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奴家也不藏着掖着，只求王爷来日剿了碧水江汀阁之后，放我们几人一马，我等愿意为王爷效忠。”
闻言，赵羡的表情很是平静地望着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探究，江三娘子仍旧是笑着的，只是眼底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之意，被对方注视的这一刻，她才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迫使她几乎要挂不住笑。
正在这时，赵羡忽然转过头去，那一瞬间，江三娘子只觉得压力骤减，然后她便听到赵羡对姒幽道：“阿幽觉得如何？”
姒幽看了江三娘子一眼，思索片刻，淡声道：“好。”
“既然阿幽说好，本王便答应了。”
赵羡站起身来，负手道：“来日朝廷剿灭碧水江汀阁，本王定会庇护你们。”
江三娘子与江九对视一眼，皆能看见对方松了一口气，江三娘子笑吟吟道：“那奴家就先行谢过王爷了。”
“不过……”赵羡话锋陡然一转，望着她道：“你们不必效忠本王，只需要效忠王妃，便足够了。”
江三娘子一愣，立即道：“是，奴家明白。”
……
陵南城林宅。
下属来报的时候，林胤然正躺在榻上，额上贴着冰冷的布巾，昨夜处理那个赌庄的事情，折腾得太晚，导致他今日得了风寒，正在高热，今日告了假，连府衙都没去了，生怕那个晋王又给他弄点什么事情出来，他这把老骨头拆了都不够用的。
是以那下属来的时候，还叫他提心吊胆，待得知只是牢里跑了一个犯人，林胤然的心才放下来，没好气骂道：“那就去抓啊，来报给本官做什么？要本官拖着病体跟你们一同去大街上抓人？一群饭桶，连个人都会看丢，那牢里是被耗子打了个洞吗？”
下属被好一通骂，狗血淋头，不敢反驳，喏喏应是，林胤然看见他便心烦，摆手道：“行了，滚吧滚吧，别在这碍着本官的眼。”
那下属去了，没多久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胤然只以为还是方才的下属，愤怒地嚷道：“又是什么事啊？没完没了了！”
“大人！”
进来的竟不是那个下属，林胤然一惊：“刘书吏，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是做什么？”
刘书吏急促道：“大人！别馆方才有人来报，晋王爷说要回京了！”
“什么？！”林胤然猛地坐起来，一把扯掉额上敷着的布巾，惊疑不定地道：“怎么突然说要回京？之前有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刘书吏道：“事出突然，卑职接到消息，就来报大人了。”
林胤然勉强镇静下来，道：“扶本官起来，让人赶紧去将此事报知巡抚大人，另外赶快备轿，本官要去别馆一趟！”
“是！”
天色还未晚，正是下午时候，下了一日的雨总算是停了，天色呈现出一种特别的昏黄，一顶青呢小轿被一群人簇拥着到了城南别馆门口，那里排列着三架马车，十数个仆从与侍卫正在忙碌着，往车上搬运行李。
小轿在门口停下来，出来的人正是林胤然，他打量几眼，便抬步往别馆里走，对门房道：“本官求见晋王爷，劳烦通报一声。”

第80章
不多时, 林胤然便顺利见到了赵羡，他毕恭毕敬行了礼，便问道：“下官今日告病，未曾去到府衙, 才听下属来报, 说王爷要即刻回京了？”
闻言，赵羡笑笑，道：“事出突然，没有提前告知林府台, 确是本王的错。”
林胤然立即惶恐道：“王爷折煞下官了，只是不知王爷为何匆匆要走？”
赵羡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道：“是本王思虑不周，这些日子以来王妃思念家中, 郁郁寡欢, 不见开颜，本王思来想去，决定还是送她回京才好。”
林胤然心说, 你回去当然好, 但是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 嘴上却是道：“那王爷派人送王妃回去便是了, 若是不放心，府衙还可以调遣十个差役, 一路护送。”
赵羡却道：“多谢林府台好意, 只是本王若是不一同随行, 王妃便不肯独自离开，是以本王也没有办法啊。”
你可是个钦差，奉旨来办案的，不是来哄你的王妃的！
林胤然腹诽之后，心里倒松快了一些，他巴不得对方早点滚蛋完事，口中还要假意道：“这却是一桩难事了，王妃若是忧思成疾可如何是好？王爷也是难啊。”
赵羡笑了一声，望着他，意味深长道：“谁说不是呢？人生在世，不过是左右为难，本王如此，林府台亦是如此啊。”
林胤然心里一突，不解其意，遂只能干巴巴地笑笑：“是啊，王爷说得有理，有理。”
于是在山阳省一众官员暗暗的欢欣雀跃下，送走了朝廷来的钦差，虽然到了最后，他们也没搞明白这个钦差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说查案吧，案子也没查明白，不过说到底，煞神走了就好，山阳省很快就会恢复从前的平静。
来时三辆马车，去时亦是三辆，只是后面的马车上多了两个人，无人发现，仍旧还是水路，回到京师时，已是三月中旬了。
阳春三月间，桃花杏花争相开放，到处都是一番花红柳绿，生机勃勃的景致，京师也终于有了几分盎然的春|色。
王府里的迎春花开了，细长的枝条上点缀着鹅黄的小花，花枝争先恐后地从墙上垂下来，好大一片，仿佛墨绿色的瀑布一般。
姒幽一进王府便被这丛花吸引住了，她犹记得去年冬天的时候，这些纸条还是光秃秃的，丑得惊人，不想到了春天，竟会这样好看。
“阿幽。”
身后传来赵羡的声音，她转过身去，正见着他从游廊上下来，道：“我得进宫一趟。”
姒幽想了想，道：“要我同你一起去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提出要与赵羡一起入宫，其中有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他们要成亲了，至少要与未来丈夫的家人打一声招呼，姒幽记得巫族里当初也是这样做的。
赵羡很明显地一愣，然后便笑了，他的眼睛很亮，伸手轻抚姒幽的鬓发，温柔笑道：“阿幽，今天还不行，我有事情要向父皇禀报，等明日吧。”
姒幽点点头：“好。”
赵羡唤来下人，安排车马，准备进宫，在这个分外寻常的下午，夕阳微照，将一切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当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还无人意识到，一场足以引起整个朝廷震动的事情要发生了。
赵羡等在御书房外，不多时，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刘春满出现在门口，胖胖的脸上堆起笑意，恭敬道：“王爷，皇上宣您觐见。”
赵羡微微颔首，他大步走进了殿内，久未见面的靖光帝，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见了他，抬起头来，赵羡立即俯身拜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靖光帝将折子放下，手肘撑着桌沿，俯视着他道：“听说你家王妃思念家里，你连案子也不办了，着急忙慌就赶回了京师？”
“朕交给你差事，你就是这么给朕办的？”
赵羡叩头，立即道：“并非如此，父皇，儿臣实是另有隐情，王妃之事只是借口，以作脱身，特意回来将实情禀报父皇。”
靖光帝微微眯起眼，略微坐直了身子，道：“你说，朕听着。”
赵羡取出一卷账本，道：“父皇看了这个，便什么都明白了。”
靖光帝：“拿过来。”
一旁候着的刘春满立即上前，双手小心取过那卷账本，呈到靖光帝的案前，账本很陈旧，边缘泛着黄，甚至还起了皮微微卷起，有墨色透了出来，靖光帝盯着它看了一眼之后，这才打开。
此后便是长久的沉寂，靖光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难看得简直犹如锅底一般，账本上那一个个名字，犹如锥子一般，刺入他的眼中，无所遁形，像是扯开了表面的皮，露出肮脏的不为人知的内里。
看到最后，靖光帝已然面色铁青，刘春满服侍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般情态，那一双眼里如同在酝酿着噬人的风暴。
“混账东西！”
靖光帝咬牙切齿地骂道，他的手都略微发抖，举起那账册正欲摔出去，想了想，又作罢，然后一把抄起御案上的描金龙纹端砚扔了出去，发出惊天动地的哐当声音，砸在刘春满的脚边，吓得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满室宫人俱是一颤。
靖光帝猛地站起身来，怒声道：“朕的臣子！百姓的父母官！就是这么一群蠡虫！中饱私囊，尸位素餐，来人！将内阁阁员并六部尚书，还有太子，都给朕叫来！”
话说到这里，怒气倏然消失，他的声音转为森然：“朕倒要看看，他们准备如何给朕解释此事。”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天子一怒，则是伏尸千里，血流漂橹，就在这个寻常的下午，靖光二十九年，大齐朝官场最大的一次官员贪腐案便由此拉开了序幕，朝局为之整顿肃清，牵连在其中的人除了山阳省所有的官员之外，还有朝廷六部的人，甚至包括了宫廷内务府，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与此同时，刑部与大理寺也狠吃了挂落，因为碧水江汀阁的事情被捅了出来，降职的降职，罢免的罢免，一时之间，人人闻风色变，生怕自己与这个案子有半点牵连。
因为有江三娘子与江九等人的线索提供，碧水江汀阁倒是很快就被剿了，只是大多数犯人都闻风而逃，除此之外，那个传说中的阁主齐盛，却是被抓住了，极其顺利，就连赵羡都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诡异。
审这个案子的人也是赵羡，因为山阳省官员贪腐之案的缘故，刑部尚书被罢免，右侍郎祝元乃降职，最后倒是赵羡被提了刑部尚书。
他打量着对面的齐盛，从江三娘子等人口中，这齐盛是一个性情古怪阴狠的老人，他从前是一个江湖游医，因为懂些医术，后来落草为寇，跟着一伙匪寇四处作乱，抢劫钱财，时间一长，他觉得这样毕竟不好，容易被朝廷盯上，于是便寻求起更加稳定的赚钱路子，收钱替人卖命。
因为他们做事利落干脆，杀了人之后会伪作是流寇作案，于是竟然渐渐的真有人找上门来，买凶杀仇，碧水江汀阁就这样定下来了。
齐盛如今年纪也有五十来岁了，看上去就是一个孱弱的老人，满头白发，穿着囚衣，脸上有一道横贯半张面孔的旧疤，也因为这道陈年的伤口，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珠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看上去分外可怖。
不需要赵羡费什么口舌，他就分外配合地把案子都阐述完整了，包括如何卖出月石令，如何交易，怎么接的任务，怎么杀的人，事无巨细，全部说了出来，把刑部记录的书吏听得一愣一愣的，目瞪口呆，他在刑部多年，就没见过如此配合的犯人。
末了，似乎看见了他面上的惊色，那老头古怪一笑，道：“我有今日，早就做好了准备，养了一群狼，会被反咬总是在所难免，但是我死了，他们也别想活，我这些年在刀口舔血，富贵荣华了大半辈子，也实在是过腻了。”
他说着，又将碧水阁与江汀阁中的人员悉数说来，包括他们会在哪里出现，在哪个地方有暗点，其中也有江三娘子和江九等人，说得无比详细，甚至还告知了那些人的弱点与癖好，赵羡只能又调来几个会画画的书吏，将那些人的相貌，经由齐盛口述，全部画了下来。
最后给齐盛确认时，他咧嘴笑了笑，对赵羡道：“老朽就盼着王爷早日将这些人，捉拿归案了。”
“这是自然，”赵羡颔首，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问道：“还有一桩事情问你，当初在大秦山的那个任务，究竟是谁发出的？”
闻言，齐盛那只苍老浑浊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意味，他故意道：“阁内规矩，不许向外人透露任务发布人的身份，恕老朽不能告知王爷了，王爷若是真想知道，大可以自己去查。”
赵羡的表情顿时一冷，他盯着齐盛，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如几欲暴起的狼一般，满是凶色，叫人见了胆寒，威势迫人，便是奸猾如齐盛，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神色再次恢复平静，就仿佛刚刚的那一眼是错觉似的，他甚至笑起来，轻声对小吏道：“好好招待。”
在场的人各个都是人精，立即会意，道：“是，请王爷放心。”
两位差役押着齐盛入了牢里，赵羡起身走到书吏身旁，道：“都记下来了？”
那书吏连忙道：“是，王爷，都记在这里了。”
赵羡低头看着那供词上画好的押，点了点头，道：“你出去吧。”
“是。”
待小吏走后，班房中空无一人，他拿起一旁的笔来，在那供词上草草涂了几笔，又从旁边的纸张中抽出来三张画像放在烛火上点了，火焰很快升了起来，那纸上赫然是画着江三娘子、江七与江九。

第81章
养心殿。
大殿内静悄悄的, 靖光帝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这些日子朝廷事多，令他有些疲惫，宫人们行动都是轻手轻脚, 唯恐弄大了一点声音。
正在这时, 刘春满悄无声息地进来了，在御座旁边站定，躬着身轻声道：“皇上，晋王殿下求见。”
靖光帝继续看书, 没有抬眼，口中道：“让他进来吧。”
“是。”
刘春满出去了，到了大殿门口，笑容满面地对赵羡道：“王爷, 皇上宣了, 您请。”
赵羡颔首，入了殿里，先是给靖光帝行了礼, 靖光帝这才放下手中的书, 抬起头来：“刑部这几日事情多, 难得你还有功夫来朕这儿。”
赵羡恭敬道：“刑部的案子都已结得差不多了, 儿臣是另有找父皇相商。”
“嗯？”靖光帝不知怎么从这一句话里嗅到了些什么，骤然警惕起来, 望着他：“公事还是私事？”
赵羡道：“是家事。”
靖光帝再次拿起书来, 口中道：“既然是家事, 就不急于这一时了，改日再议。”
赵羡语气坚持：“父皇。”
靖光帝看着他那副模样，哎呀一声，长叹一口气，把书扔下了，两手撑着膝盖，道：“说罢，又是你那个王妃的事情？”
赵羡反应极快地拍了一句马屁：“父皇英明。”
靖光帝嗤笑一声，道：“她现在愿意嫁给你了？”
赵羡答道：“是。”
短短一个字，他的眼底却不自觉露出笑意来，是真心的，真诚的，与他平日里的斯文有礼的笑完全不一样，叫人见了便忍不住放松下来。
靖光帝就这么望着他，若有所思道：“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她了，她有这么好？”
赵羡道：“父皇若是见了她，一定也会喜欢的。”
对于这句话，靖光帝表示出淡淡的怀疑，道：“这世上只有一样的东西谁见了都喜欢，朕也不例外。”
赵羡眼底泛起疑惑，靖光帝才继续道：“那就是银子。”
赵羡：……
靖光帝站起身来，负手望着他，道：“行了，既然如此，那你就挑个日子，带她进宫来，让朕见一见吧，看看你这位王妃与银子相比，究竟孰美。”
赵羡立即答应道：“是，儿臣叩谢父皇。”
赵羡走后，靖光帝书也不看了，坐在榻上沉思，许久之后，问刘春满道：“他那个王妃，你见过没有？”
刘春满垂着头笑：“皇上说笑了，奴才怎么会见过？”
靖光帝不禁有些发愁：“他若过几天真给朕带来了一个丑妇，可如何是好？朕要作何反应？”
“呃……”刘春满想了想，建议道：“这……皇上只看一眼便好，左右是晋王殿下娶妻。”
言下之意就是，王妃丑不丑，那是他的事情。
靖光帝深以为然，又狐疑道：“不对啊，这晋王和安王都为她打了一架了，晋王也就算了，安王那个货色瞧上的女人，怎么可能会丑？”
刘春满也怔住，与靖光帝对视一眼，他抬了抬手，道：“去，去将乐阳公主叫来，听说打架的时候她也在场，朕得仔细问问她。”
免得到时候出了丑。
赵玉然这会刚刚从宫外回来，听说靖光帝召见，连忙换了一身端庄的衣裳，急忙忙来了养心殿。
靖光帝打眼一看，便心中了然，佯作怒意道：“又去哪里野了？”
赵玉然讨好一笑，连忙凑过来给他捶背，道：“儿臣在宫里闷得慌，就出去散散心，顺便给父皇带点儿有趣的小玩意，父皇这两日国事繁忙，儿臣看在眼里，真是心疼极了。”
她说着，面上也配合地做出痛心的神色来，衬着那张略带稚气的小脸，颇有些滑稽，靖光帝哼地笑了一声：“心疼极了？那怎么不见你来给朕请个安？”
赵玉然顿时支吾道：“这不是怕打扰父皇么？”
靖光帝撇开眼，哼道：“你就是口头上心疼，心里根本没有想着你爹。”
赵玉然连忙讨饶，又是一箩筐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倒，可算把靖光帝哄住了，他正色道：“行了，别撒娇，多大个人了，朕叫你来，是有事问你。”
赵玉然一边殷切地给他捶背，一边道：“父皇要问什么？儿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靖光帝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问道：“你四皇兄的那个王妃，你是不是见过的？”
赵玉然一双大眼睛骨碌一转，立即道：“儿臣确实见过。”
靖光帝面上不自觉露出几分好奇来，道：“总听传言说，她模样生得……咳咳，不大好，性情凶悍，目不识丁，还喜欢豢养一些小东西，此事是真是假？”
赵玉然想了想，答道：“有真有假。”
“哦？”靖光帝愈发好奇了，道：“说来听听。”
赵玉然道：“她生得很漂亮，儿臣长到如今，就没见过有她那般漂亮的人，就……就好像天上的仙人似的。”
靖光帝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朕就说，以老三那个性子，若模样生得丑，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眼，还值得跟老四打一架？”
他说完，又道：“继续说，除了漂亮呢？”
赵玉然老实答道：“她确实是大字不识一个，走在街上连店招都认不得。”
靖光帝琢磨了一下，道：“不识字这倒不要紧，她性情如何？”
赵玉然又想了想，道：“不爱说话，也听不大懂官话。”
靖光帝疑惑道：“那她如何与老四交流的？难不成指手画脚么？”
赵玉然答道：“所以她和四皇兄一般都是说儿臣听不懂的话。”
靖光帝一时半会还没醒过神：“什么意思？”
赵玉然理所当然道：“她不大会说官话不要紧，四皇兄会说她那里的话便成了。”
靖光帝：……
赵玉然误以为他心中不满意，还欲说什么，忽然又想起当初的那一串糖葫芦来，不觉有些嘴里下意识帮腔道：“这些都不算重要吧？官话读书识字这些东西，日子长了也就会了，她的脾性还是很好的，并不像外面传得那样凶悍。”
靖光帝点点头：“那就好。”
他说着，又想起来最后一样，好奇问道：“那……她果真喜欢养一些小东西？”
说起这个，赵玉然不自觉就想起当初趴在姒幽肩上的那一条赤色的小蛇来，艰难点头：“是养了。”
……
晋王府。
姒幽正坐在廊下，天气晴朗，将整个院子照得明亮无比，阳光自檐上落下来，暖意洋洋的，叫人忍不住昏昏欲睡。
她的面前放着一张桌几，上面却摆着无数的竹片，色泽青翠，显然是刚刚削下来的，桌上还残留着碧色的碎屑，被风一吹，洋洋洒洒地飘走了，散发出竹子特有的香气。
姒幽认真地将竹片都削成了一样的粗细，然后在上面钻孔，赵羡来时，她正在往上面刻字。
赵羡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都是古老的巫族文字，赵羡认得大部分，只是寥寥几个字，也不知说得是什么，遂等她刻完了一根，才疑惑道：“阿幽，这是什么？”
姒幽将那一根刻好的字放在一旁，淡淡道：“是婚书。”
“婚书？”
姒幽想了想，道：“巫族女子求亲时，必须要提前刻好婚书，然后带去男子家中，把婚书交给其父母，如果男子的父母答应了这桩婚事，便会在婚书的末尾刻上男子的名字。”
听了这话，赵羡忽地想起来，姒幽曾经是与一个巫族男子成过亲的，不免有些酸溜溜的感觉升腾起来，他看着姒幽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画着，问道：“你当时……也给别人刻过婚书？”
刻刀顿住，姒幽抬起头来，盯着他看，春日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眸子里，竟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暖意，带着笑，她道：“你吃味了？”
赵羡呼吸一滞，他紧紧盯着那双明眸，低声道：“是，我吃味了。”
姒幽忽地笑了，笑容清丽，眼尾微微翘起，像是娟娟新月，向来清冷的神色一扫而空，她道：“没有，此生只刻这一次。”
赵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颗心倏然柔软成了一团，像是有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那些汹涌的情意在他心口奔涌流淌着，令他甚至略微红了耳根。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句情话。
此生只为你刻一次婚书。
那一卷不长的婚书足足刻了三日才完成，刻完之后，姒幽用浸了桐油的棉线将竹简一一串起来，绑紧了，然后摊开，露出古朴的字迹来。
赵羡伸手轻轻在那些痕迹上抚过，一笔一划，都是由他的心上人亲手雕刻而成，于他而言，这一卷小小的竹简，已然胜过世间万物。
任是有万千缠绵的情话，也抵不过这短短数十行字。
他微微一笑，柔声道：“阿幽，我们今日就进宫去吧。”
晋王府备了车马，很快便到达了宫门口，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道：“爷，皇宫到了。”
姒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一颤，随即捏紧了，她疑惑道：“怎么了？”
赵羡笑笑，牵起她道：“我们走吧。”
皇宫之中，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奔过长廊，转到养心殿门前，轻声叫道：“干爹，干爹！”
片刻后，刘春满从殿内出来，低低斥责道：“嚷嚷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那小太监急得额上都见了汗，道：“来了，他们来了。”
刘春满听了，顿时也有些紧张：“谁？晋王殿下来了？”
小太监立刻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也似，刘春满二话不说，立刻进殿去了，对靖光帝道：“启禀皇上，晋王殿下带着晋王妃入宫了。”
靖光帝一下站了起来，有些错愕地道：“这么快？”
刘春满小心道：“估摸着这会已经到了乾清门了，您看您是……”
靖光帝略微思索，看了看身上的常服，道：“先替朕更衣，去御花园。”

第82章
这是姒幽第一次进皇宫，她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建筑, 远处宽阔的屋脊上雕刻着各式各样的兽, 姿态不一, 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众人，威风凛凛, 朱漆的柱子，金色的琉璃瓦，朱红的宫墙，白石铺就的宫道，远处有一列宫人垂头走过，消失在拱门之后。
姒幽打量了许久, 忽然道：“墙太高了。”
赵羡在宫里住过许多年, 倒是没注意宫墙的高度，听了这话, 略微愣了一下，才道：“是, 这里比王府的墙要高。”
姒幽一边走, 一边道：“人住在里面, 不会闷么？这里看不到别的东西。”
赵羡笑笑, 道：“尽管如此, 但是想住在这宫里的人，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阿幽不喜欢这里吗？”
姒幽想了想, 道：“不习惯。”
闻言, 赵羡便笑了，道：“等见过父皇，我们还回王府去。”
姒幽点点头，轻声应答：“嗯。”
赵羡便牵起她的手，往前面走去，不多时，便见一个小太监朝他们迎过来，赵羡见过他几回，是在养心殿守值的，遂问道：“父皇如今在何处？”
小太监连忙堆笑道：“皇上此时正在御花园等着王爷呢，您随小人来。”
他说着，做了一个手势，躬着身子领着两人往御花园的方向走，不多时便到了，此时正是阳春三月间，御花园里百花竞相开放，耳听得潺潺水声，幽香阵阵，几树腊梅临水盛开，过了小桥，又有一大片茶花，姹紫嫣红，分外夺目。
那小太监引着两人一路走到御花园深处，那里有一座亭子，亭外正候着几名宫人，从姒幽这个方向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背对着他们而坐，手里拿着棋子，正在沉思着。
刘春满见了赵羡两人来，立即轻声向靖光帝禀报道：“皇上，晋王殿下来了。”
靖光帝嗯了一声，道：“让他们进来。”
“是。”
刘春满连忙出了亭子，对赵羡和姒幽道：“皇上宣二位觐见，请。”
赵羡点点头，牵着姒幽入了亭子，给靖光帝见礼：“儿臣参加父皇。”
赵羡跪了下去，姒幽在顿了片刻之后，也跟着跪拜下去，靖光帝捏着棋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未来的儿媳妇吱个声，反倒是他的儿子开口了：“父皇，这是阿幽，姓姒，名幽。”
靖光帝也不能让他们一直跪着，便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
“谢父皇。”
赵羡牵起姒幽站了起来，靖光帝又让人设了座，这才以目光打量起对面的女子来，他的眉头一动，心道，玉然这回的话竟还真是靠谱，这女子果然生得极美，纵使他如今贵为九五之尊，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眉眼标致，气质清冷，如那水边的腊梅一般，可望而不可亲近。
靖光帝又去看赵羡，心想，难怪了，跟他这求了两回三回，非要把人家娶回府里不可。
靖光帝轻咳一声，正欲说点儿什么场面话来寒暄，比如问问这未来儿媳家里的情况，几口人，几亩地之类的，然而话到了嘴边，还未张口，就见姒幽伸手，将一样什么东西推到他面前来。
靖光帝不由疑惑看她，道：“这是什么？”
姒幽答道：“初次见面，我想向您求娶赵羡，这是婚书，请过目。”
她刚开口的时候，靖光帝心里还略微诧异，这官话虽然带了些古怪绵软的口音，但是粗粗一听倒还说得不错，哪里像赵玉然说的那样差了？
等他听全了对方的话，登时醒过神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姒幽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再次重复一遍，道：“我想向您求娶赵羡，这是婚书。”
“求娶？”
靖光帝目瞪口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羡，慢慢收敛了神色，狠狠一拍桌子，直震得棋盘上的棋子都是一跳，他神色严肃，冷声道：“反了你们了！”
外面的宫人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道靖光帝勃然大怒，皆是好奇地用眼角余光瞥来，靖光帝察觉到了，努力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对刘春满沉声道：“去，让他们都滚，御花园十丈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刘春满也被吓得不轻，连忙恭声应答，退出去疏散了宫人们，赵羡这才开口唤道：“父皇——”
不等他说话，靖光帝便又是一拍桌子：“你给朕闭嘴！”
赵羡果然闭了嘴，靖光帝怒视他，声音沉沉道：“原来你不是想娶王妃，你是想入赘，那感情好，朕准了，明儿就削了你的亲王爵位，滚出京城，去深山老林子里头做人家的上门女婿！”
赵羡不答，靖光帝冷笑一声：“怎么不说话了？前阵子你不还说得头头是道，侃侃而谈吗？现如今哑巴了？”
赵羡道：“是父皇不许儿臣说。”
怒气到了极点，靖光帝反而冷静下来了，他挑眉，拍着桌子怒道：“好！那你就给朕说，你今日要是说不出一朵花来，朕就打断你的狗腿！说！”
赵羡跪下来，叩了一个头，道：“父皇容禀，此事原本是阿幽乡里的习俗，儿臣以为，并无不妥之处。”
靖光帝匪夷所思地盯着他，简直要疑心他的脑子坏了：“并无不妥之处？朕看哪里都不妥得很！你堂堂一个王爷，要去入赘给人家做上门女婿，老赵家就没出过这么丢脸的事情！”
赵羡忽而道：“太高祖皇帝当年不就是入赘的么？”
“你——”靖光帝大瞪着眼睛，死死盯着他，咬牙道：“太高祖皇帝能在马背上打下一座江山，难道你也能？”
“你还有胆子跟我提太高祖皇帝？！”
靖光帝气急了，连自称都改了，拿起手中紧紧捏住的棋子就朝他劈头盖脑掷过去：“好大的狗胆！”
哪知那棋子将将要砸到赵羡头上时，斜刺里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来，将它堪堪挡住，啪嗒一声，白玉的棋子便落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开去。
这一下就把靖光帝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他盯着姒幽，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赵羡，慢慢点头，沉声道：“好，好得很，你们两个人……你们都给朕滚出宫去！”
姒幽微微侧了侧头，全然不受他的怒气影响，她问道：“您不同意？”
靖光帝简直要被她疑惑的语气给气笑了，道：“怎么？你觉得朕应该要欢天喜地地同意这桩婚事？最好还给你们办个热热闹闹的婚礼，然后把朕的儿子送到你们那深山老林子里做上门女婿？”
“深山老林？”姒幽更疑惑了。
“难道不是？”靖光帝瞪着她。
两人面面相觑，僵持了片刻之后，靖光帝意识到自己大概误会了什么，他冷静下来，率先转头看向赵羡，顿了顿，在旁边坐下，气态威严道：“你不是要禀吗？继续！”
赵羡这才道：“多谢父皇，儿臣之前便说过，说求娶，也仅仅只是阿幽乡里的习俗罢了，日后若我们成了亲，仍旧还住王府，儿臣没有入赘，也、也不会去深山老林里面做上门女婿。”
靖光帝默然片刻，这回他沉住了气，道：“既是她乡里的习俗，她家里人会同意？”
赵羡道：“阿幽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如今只有儿臣了。”
靖光帝面上的表情略微松动了一些，心里思量着，这意思也就是说，求娶二字只是一个表面的口头说法了，他又道：“既然如此，入乡就该随俗，她来了咱们这里，就合该照着咱们的规矩来，自古只有男子娶亲，哪有女子娶亲的道理？”
赵羡张口就来：“太高祖皇帝当初就是被——”
靖光帝的额头顿时一跳，猛地一拍桌子：“不许提太高祖皇帝！”
赵羡：……
“是，儿臣知道了。”
靖光帝想了想，好悬没发火，只是苦口婆心道：“女子娶亲便是男子入赘。”
赵羡：“可儿臣并非入赘。”
“你——”这车轱辘话又绕回来了，关键是，靖光帝竟然还觉得有几分道理，男子嫁给女子，确实是入赘，然而赵羡又并不是去做上门女婿，既是没有去女方家里，怎么能算是入赘？
想来想去，靖光帝只觉得自己都要不认识入赘两个字了。
骤然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冷着声音道：“那既然如此，日后你们生了儿女，是姓姒，还是姓赵呢？”
赵羡立即道：“这种事情言之尚早，待生了之后——”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姓赵。”
是姒幽接了话，赵羡顿时愣住，话说到一半竟然断了，姒幽眉目仍旧清冷，却依稀透着几分特有的温柔，若不是因为太熟悉，几乎看不出来。
姒幽转向靖光帝，道：“日后我们若是生育儿女，就姓赵，这样的话，您同意我们的亲事吗？”
靖光帝也怔了一下之后才回过神来，他想了想，觉得这时候若是答应，未免有些气弱，遂还欲挣扎一下，道：“朕不同意。”
姒幽思索片刻，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叠什么东西来，放在桌上，道：“这是聘礼。”
靖光帝打眼一看，最上面那张却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他还是头一次碰到有人想用银票打发自己的，顿时哭笑不得，坚持道：“朕不会同意的，朕坐拥天下，万里江山，什么没见过？你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姒幽只听了那一句不同意，想了想，又拿出一叠来，靖光帝无奈摇头：“朕——”
他的目光骤然顿住，那银票上面，赫然又是五千两，这么一叠，怕是足足有几百万两。
几百万两，那是一整个大齐朝皇宫一年的支出。
靖光帝沉默了，片刻后他对赵羡道：“你明日去找钦天监，叫他们算一个良辰吉日。”

第83章
听说靖光帝让他们去找钦天监算日子，姒幽便道：“婚书上已有日期。”
靖光帝才收了银子, 俗话说, 吃人嘴软, 拿人手短，他也不好立刻摆架子, 顺手拿起那桌上的婚书来，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无他，那婚书篇幅很短，可通篇他一个字都不认得，最后还是赵羡指着一行字, 道：“父皇, 婚期是三月二十九日。”
靖光帝瞪了他一眼，道：“朕自己会看。”
赵羡不说话, 姒幽拿出刻刀来，递给他, 靖光帝不明所以, 道：“你做什么？”
姒幽指了指那竹简的末尾, 道：“要刻上他的名字, 亲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靖光帝道：“又是你乡里的习俗？”
姒幽点点头, 他这才接了刻刀，在竹简的末尾处刻了好一阵, 总算刻出来了两个字, 递回给姒幽之后, 他站起身来，对赵羡道：“你要入赘也罢，不入赘也罢，但是入乡随俗，婚礼必须按照咱们大齐朝的礼制来，朕会下旨，让礼部着手准备，你们不得有任何疏漏，也不许将你被娶了的事说出去，朕丢不起那个人。”
赵羡点点头，道：“儿臣明白。”
靖光帝盯着他看了几眼，哼了一声，气不顺地负手离开了，等走出了御花园，他才对刘春满叹气道：“民间都说女大不中留，朕看生个儿子也没有用处，成日里就想着跟朕对着干，得寸进尺，可恶至极！”
他说着，又生起气来，刘春满哪里敢说什么？他也是头一遭听到这种事儿，这大冷天的，他满脑门都是汗，挤出一个笑来，道：“若真照晋王爷说的那样，今日这事没有旁人知道，婚礼也是按照祖上的礼制来，这事儿就与普通的亲事无甚区别了，皇上宽宽心，切莫气坏了自己。”
刘春满这几句倒是宽慰到了点子上，靖光帝其实也并不是特别拘泥古板的人，这种随意的态度或许是写在了老赵家的血液里，就如赵羡之前所说，大齐的太高祖皇帝曾经就是入赘的上门女婿，他当时的妻子，还是一名守寡的猎户女，大丈夫不拘小节，他仍然还是打下了大齐江山，荣登九五。
更何况，赵羡这事也确实没旁人知道，再按照大齐朝的礼制来，那就跟赵羡娶也没什么区别了。
靖光帝心里舒坦了几分，回养心殿时，走到一半，忽觉不对，回过味儿来：“朕前阵儿只答应了要看看他的那个王妃，什么时候同意了他的亲事？”
刘春满壮着胆子道：“就在您拿了那三百万两银票的时候。”
靖光帝：……
钱财误朕，当真是可气！
……
回晋王府的马车上，姒幽往袖子里掏了掏，只摸出来几张银票，数来数去，道：“只有一千二百两了。”
这一千二百两还是她从赌庄里赢回来的。
赵羡见了便止不住地笑，一手虚虚握拳，挡在唇边，道：“阿幽，谁教你用银票……咳咳，给父皇的？”
姒幽想了想，道：“族里都是这样，阿眉从前与我说过，女子求娶时，若是对方家里父母不同意，必然是聘礼给少了，多给些他们自然就同意了。”
她说到这里便停下了，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抿起唇来，赵羡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叫着她的名字：“阿幽。”
姒幽抬眼看向他，外面的阳光自车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面孔上，睫羽如蝶翼一般，轻微地颤了颤，她的瞳仁透明清澈，里面却盛满了茫然，叫赵羡不知所措。
他不知该如何宽慰，唯有展臂将她拥入怀中，低头轻轻吻住她，悄声呢喃，温声安抚道：“阿幽，不要难过……”
姒幽抬手，抱住了男人结实劲瘦的腰身，然后缓缓收紧，像溺水之人抱住了最后的浮木，她轻轻阖上眼，缓慢地回吻着，享受这令她安心的温柔。
第二日，礼部便接到了圣旨，着他们即刻为晋王制定婚事礼仪，婚期定于三月二十九日。
礼部一众官员俱是懵然，三月二十九日？现下已经是三月二十六日了！短短三天内就要将全部婚事礼仪准备妥当？这是堂堂亲王纳妃，你们当是上街买菜呢！
礼部不干了，跑去找了钦天监，质问他们究竟是怎么算的婚期，是不是要跟他们礼部过不去？
钦天监也是分外委屈，连连道，这婚期不是他们算的，而是皇上定下的。
礼部官员蒙了，又去求了靖光帝，只说三日的时间实在太紧了，没听说哪个皇室婚礼就给三天时间准备的，奏告天地宗庙，行纳采、问名礼，纳吉、纳徵、告期礼，这一连串下来，两个月都不嫌多。
靖光帝咳了一声，毫无愧色地道：“婚期不是朕定的，是晋王自己定的，有什么事情，你们只管找晋王去，别问朕，朕不管这些。”
礼部一众官员目瞪口呆，古往今来，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说，娶亲自己定婚期的，这也太随意了些。
然而这时候晋王赵羡刚刚破了一个大案子，在朝局之中轻飘飘地就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无数官员纷纷落马，简直是所有人眼中的煞星，礼部官员你推我推的，最后把老好人右侍郎推了出来，意思是去问一问晋王，婚期能不能再延长些日子，好让礼部准备充分一些。
晋王赵羡仍旧是一如既往地温和笑着，看似和气，实则坚持，道：“若是礼部为难，婚礼一切酌情从简，但是婚期既定，便不可延误。”
言下之意就是，本王等不了了，三月二十九日，一定要完婚。
礼部右侍郎：……
晋王自己都说了，可一切酌情从简，他们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那这个事情礼部做不了，做不了就得滚回家去了。
礼部的官员们愁白了头发，晋王说得好听，酌情从简，可没有说一切从简，具体怎么个酌情，他们也要仔细掂量掂量了。
这是礼部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上上下下劳动起来，连夜写了礼册，接着便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徵，忙得脚打后脑勺，那段时间，他们就连走路都是用跑的。
晋王这婚事又与其他人不同，晋王妃的娘家不在京师，赵羡另外买了一处别院，跟晋王府也就隔了两条街的路程，近得很，这让礼部官员松了一口气，好歹路程近了，勉强也算节省了不少时间，所有人都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
婚期既然已经定下了，那么钦天监卜期问吉的程序便省下了，三月二十七日，遣官告了太庙，下午，宫里派了绣房的嬷嬷过来，量身裁衣。
姒幽张开双臂，纤腰盈盈不足一握，那嬷嬷一边量，一边笑道：“娘娘这腰实在是太细了，到时候这一处的绣花，恐怕要让她们费心多绣一些。”
旁边跟着的一名绣娘连忙应下，赵羡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婚服要玄色的。”
那嬷嬷愣了一下，疑惑道：“可是本朝婚服大多是朱色，从未听说过有玄色的，这……怕是不合礼制。”
赵羡听罢，顿了顿，道：“那就多做两套，要玄色的。”
他神色认真，嬷嬷哪里拗得过他？只得无奈答应下来：“是，但凭王爷吩咐。”
于是皇宫的数十位绣娘连夜赶工，灯油都不知烧了多少，才终于在二十八日的夜里，赶制出了四套婚服，两套为喜气的朱色，乃是依照大齐礼制而做成的。
另外两套则是玄色，布料黑中透着赤红，依照晋王的意思缝制出来，袖摆袍边上都绣着深色的花纹，就连那花纹都是晋王画出来的，绣娘们绣两整整两日，愣是不知道那花纹是什么，看起来竟像是一个个字。
三月二十八日深夜，姒幽看见了那一套玄色的婚服，与当初她在巫族成亲时穿的那一套一模一样，寒璧拿在手里摸了摸，好奇道：“这上面的花纹好生奇特，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的。”
姒幽看了看，暖黄的烛光下，玄色的丝质布料折射出微亮的光芒，很是精致，她将衣裳展开来，仔细辨认着，道：“这上面绣的是字，不是花纹。”
“字？”寒璧疑惑道：“是什么字？奴婢怎么不认得？”
姒幽答道：“是我族里的文字。”
寒璧：“那上面写了什么？”
姒幽纤长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精美无比的刺绣，慢慢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玄色的衣裳缓缓披上了少女的肩，修长纤细的手指自深色的宽袖间探了出来，映衬着白皙的肌肤，分外夺目，宛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穿上了那婚服，姒幽整个人的气质便为之一变，清冷而内敛，仿佛枝头盛放的玉兰，可望而不可接近。
玄色的喜服将她纤瘦的身形勾勒出来，寒璧替她将乌黑的发挽起，青丝顺着腰背垂落，玉白色的脖颈，纤细得好似娇嫩的花茎，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折断。
子时，夜深人静，别院里却是灯火通明，桌上放着一盏精致的羊角灯，是姒幽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的，她将灯点上，提着便出了屋子。
整个别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也不见人，只有路上的灯笼兀自亮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姒幽就提起那一盏羊角灯，一路出了别院，走过寂静的长街，王府就在眼前，大门洞开着，门前也是点了灯笼，两名王府下人守在那里，躬身等候。
明明四周都有人在，却没有一丝声音，就连脚步声几不可闻，姒幽站在王府门口，将手中的羊角灯挂在了门头上，很快，有一行人自里面缓缓而来，走在最前面的男子身形颀长，气宇轩昂，眉目俊美，他望着姒幽，忽而笑了。

第84章
三月二十九日, 天下着蒙蒙的细雨, 不是什么吉日, 但是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晋王爷在今天纳妃迎亲, 晋王府也因此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迎亲的过程是繁冗漫长的，但是好在是一件喜事，便不觉得难熬了, 几乎一转眼就到了晚上, 王府里灯火通明, 处处都是挂着大红的丝绸, 彰显着洋洋的喜气, 人声嘈杂，而在主院卧室之内，却是一片静悄悄的。
外面细密的雨丝落在瓦片上, 发出窸窣的声响，洞房之内红烛高燃, 姒幽坐在床边, 她的头上蒙着朱红的喜帕，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望着面前的方寸之地, 细长的手指交叠着, 紧接着, 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
“阿幽。”
姒幽略微抬起头来, 那手伸过来，替她将喜帕掀起来，明亮的光线慢慢落入她的眼底，映得眸子澄澈无比，泛着些微的暖意。
赵羡长久地凝视着她，这感觉仿佛是陷入了一个美妙的梦中，令他连呼吸都不敢放大，生怕梦醒了。
直到寂静的空气中，喜烛噼啪一声，爆了一个灯花，他猛地醒过神来，伸出手去，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在少女的眼角，那里是一颗朱色的小痣，唯有如此亲密的时候，才能将它看得清楚分明。
赵羡轻轻亲吻着那颗痣，无数缠绵的柔情自胸腔里涌出来，如同细细的丝线，将他与眼前这个人缠绕到一处，紧紧绑缚着，恨不能生生世世不必分离。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赵羡……”
赵羡轻轻吻住她的唇瓣，低声呢喃：“叫我四郎，阿幽。”
姒幽望着他，果然乖顺地唤他：“四郎。”
女子向来清冷的声音此时听来却轻软如同叹息，叫人听了心都要化掉，她微微抬起头，亲吻着男人的脸侧，睁着的眼如单纯的小鹿一般，能清楚地看见其中的依赖与温柔，令人不胜怜惜。
赵羡眸色幽深如海，伸手托着她的下颔，亲密地吻着，将那淡色的唇亲得如同揉皱的桃花瓣，泛着艳色的红，魅人心魄。
朱色的喜服层层散开，如同剥落的红莲花瓣，露出内里洁白柔软的花蕊来，脆弱而美丽，赵羡低头望着身下的少女，雪白的肌肤映衬着大红色的喜被，染上了淡淡的绯色，简直说不出究竟是哪一方更加艳丽夺目，就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美得令人恨不能献上一切。
赵羡端详了许久，只觉得心中的那一只巨兽终于按捺不住，试图冲破桎梏着它的牢笼，将身下之人拆吃入腹。
幽幽的冷香四散开来，伴随着细而弱的□□，宛如梦中喁喁呓语，被翻红浪，极尽缠绵，直至红烛燃尽，天色将明……
不知过了多久，姒幽倦得早已睡了过去，任由赵羡翻来覆去地折腾也不肯醒来了，她鲜少有睡得这么沉的时候，寂静的床帐间，呼吸清浅如兰。
赵羡伸手从床边摸出一把剪子来，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然后在发尾处剪下短短一截，又剪了自己的，最后将两者放在一处，用红线仔细缠好，收入了一个朱色的香囊中，放在枕下。
他这才仔细地打量着怀中的少女，纤细的玉肩裸|露着，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有大片的赤色花纹在背上蔓延，艳丽无比，映衬着白玉似的皮肤，分外魅人。
赵羡满足地拥着姒幽，仿佛拥抱着毕生的珍宝，恨不能时间就此停住，不再流动。
姒幽任他抱着，也不醒来，仿佛是累极了，赵羡便抱着她睡，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怀中很凉，凉得他一个激灵，猛然惊醒过来。
姒幽体质偏凉，这赵羡是知道的，但是也从没有这么凉过，仿佛怀里抱着一尊冰雕似的，叫他止不住地颤了一下。
赵羡骤然心惊，低头望去，却见姒幽面色苍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他轻轻叫了一声：“阿幽？阿幽你醒醒！”
然而无论他怎么叫，姒幽都毫无反应，兀自陷入昏睡之中，冷汗将被褥都浸透了，赵羡起先不知是怎么回事，片刻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将姒幽稍微翻过去一下，一眼便望见她背上的怀梦花，花仍旧是开的，只是那艳丽的赤红色不知何时转为了深红，就像是干涸的鲜血，甚至有发紫的迹象。
是怀梦蛊！
赵羡想了起来，今天正好是第三个月，怀梦蛊要发作了。
他立即披衣起身，高声叫道：“来人！”
门外立即有了动静，寒璧与明月一同进来，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带焦急的赵羡，道：“王爷有何吩咐？”
赵羡冷声问道：“阿幽养的蛊呢？”
寒璧与明月面面相觑，她答道：“因近日是迎亲的日子，娘娘将蛊放在竹园了。”
赵羡二话不说，命令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本王去去就来。”
寒璧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答道：“是，奴婢知道了。”
外面还下着小雨，赵羡连伞都来不及撑，提着灯笼一路狂奔到了竹园，把路上守值的下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愣在当场。
赵羡顾不得许多，径自推开了姒幽养蛊虫的屋子，里面霎时间传来窸窣之声，一片死寂，屋外没有月光，只有他手中的灯笼散发出幽幽的昏黄的光芒。
借着这昏黄的光，他能看见有微弱的萤光在空中闪过，一只硕大的蜘蛛悄悄自盒子中爬了出来，它的背上闪烁着青蓝色的光芒，令人见了便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轻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缓慢地在坚硬的地面上爬行，这一座屋子平日里是不许任何人进来的，除了姒幽自己，她曾经说过，蛊虫毕竟是虫，若是旁人贸贸然闯入，很有可能会为蛊虫所害。
望着幽暗的房间，到处都潜伏着危险的蛊虫，赵羡想到人事不知的姒幽，顿时咬了咬牙，大步踏入室内，举起手中的灯笼，借着那昏黄的光线，寻找赤蛇的踪迹。
那个放着蛊虫的木架子做得实在有些大了，赵羡找了许久，甚至连那些竹管都一一打开看了，几次险些被蛊虫咬了，他都没有放弃，继续埋头翻找着。
直到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锦盒，那个盒子是盖着的，他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一条红色的小蛇，正是赤蛇。
赵羡将锦盒拿起来，正欲转身离去时，忽然头皮一阵发麻，仿佛要炸起来了似的，他的正前方，距离不到一指的地方，到悬着一只漆黑的大蜘蛛，背上的花纹在灯笼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诡谲的光。
蜘蛛细长的八条腿灵活地动着，往他的脸上扑来，赵羡二话不说，一锦盒砸过去，砸得它登时飞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鬼面蛛飞快地划动着八条腿，顺着墙角爬到木架后去了。
赵羡面无表情地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锦盒离开了屋子，依旧快步往主院的方向跑去，生怕耽搁了半分。
平日里还不觉得，如今赵羡却觉得路程如此漫长，当初修筑王府的工匠不知脑子里装了什么，把好好一条路修得歪歪扭扭的，恨不得拐出十八弯来，令赵羡烦不胜烦。
他索性大步跨过花圃，翻过游廊的栏杆，加快步伐，总算是赶到了主院，早春的雨冷得很，赵羡挟裹着一身湿冷的寒气进了卧室，他的发丝和衣裳尽湿，十分狼狈，把寒璧都看得惊住了。
赵羡却毫不顾忌，问道：“阿幽怎么样了？”
寒璧惊慌道：“娘娘的手好冷，一直没醒过来，奴婢方才让明月去取炭了。”
正说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明月提着一个巨大的筐子进了屋子，匆匆道：“奴婢将炭拿来了。”
赵羡吩咐道：“都点上。”
“是！”
赵羡顾不得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他一撩下摆，坐在床边，望着锦被中的少女，她的面孔苍白如纸，完全失去了血色，让人几乎要疑心这是一尊精致的玉雕。
赵羡伸手探入被中，他方才从外面匆匆回来，风吹雨淋，手指冰冷到僵硬了，然而那被中的温度却比他的手还要冷，简直像是塞了无数冰块在里面似的。
他艰难地握住姒幽的手，喃喃道：“怀梦蛊毒发作……就是这样的吗？”
赵羡抽出手来，打开了怀中的锦盒，里面是一条通体赤红的蛇，因为温度寒冷，它趴在那盒子里蜷成了一团，一动不动。
赵羡毫不在意地将它拿起来，放在掌心捂住，随即吩咐寒璧道：“将火盆拿过来。”
寒璧与明月连忙照做，两人将白云铜盆抬了过来，盆里烧漫了赤红的炭火，暖融融的温度散发开来，赵羡将手中的赤蛇略微靠近了些，随口又道：“去打开一扇窗。”
“是。”
窗扇被打开时，外面传来檐下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已是将近天明时分了，雨丝洒落在树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更衬得这夜色寒凉如水。
赵羡紧紧注视着床上的姒幽，正在这时，他的手中突然微微动了一下，顿时引起三人的注意，他转头望去，只见那一道赤红色慢慢地动了动，细长的身躯滑动开来，是赤蛇感觉到温暖，终于苏醒了。
它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头部，然后抬了起来，吐出信子，发出嘶嘶的轻微声音，赵羡凝视着它，看着赤蛇的动作一点点由笨拙转为自如。
寒璧小声提醒道：“王爷，它醒了，要放进盒子里么？”
赵羡摇了摇头，他捧着赤蛇，正欲转过身去，却听寒璧立刻低呼一声：“王爷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赵羡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指尖骤然一痛，瞬间剧烈的痛楚争先恐后地从伤口处蔓延开来，他被咬了！
明月惊叫一声：“王爷快松手！”
岂料赵羡非但没松开，反而不假思索地一反手，用力抓住那想逃的赤蛇，俯下身自锦被下面摸索着，将少女细瘦冰冷的手腕拉了出来。

第85章
赵羡强行按着那赤蛇, 赤蛇受惊, 立即用细长的蛇尾死死卷住他的手腕, 发出嘶嘶威胁的声音, 开始拼命挣扎, 试图挣脱桎梏。
谁知赵羡比它更狠，无论它怎么扭动，两指手指如铁钳似地紧紧捏住它的七寸，迫使赤蛇不得不张开口, 露出尖细锋利的牙来, 上面还生着倒勾, 在烛光下折射出慑人的寒光。
那蛇毕竟还小, 轻轻松松就被制住了, 在赵羡强硬的逼迫下，它不得不屈辱地顺从着，咬住了姒幽的手腕。
看完这一整个过程的寒璧与明月目瞪口呆。
过了许久, 赤蛇才松开了口，它似乎有些疲累了, 再没有之前的那一股子精神气, 脖子都有些软塌塌的，赵羡随手将它扔进了锦盒中, 立即去查看姒幽的状况。
奇异般的, 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竟然好转了些许, 脸颊上渐渐浮现几分血色, 嘴唇也染上了些许淡粉。
赵羡仍旧有些不放心, 他伸手探入锦被下摸了摸，温度似乎没有方才那般冰冷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疲惫之色来，对两个不知所措的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吧，记住，今日的事情，不许与任何人提起，听见了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转为了威严，毫无情绪，听得两人都是一颤，连声应答：“是，王爷放心，奴婢们省得了。”
“去吧。”
房间门再次被轻轻合上了，赵羡在床边坐了半晌，眼看着姒幽的气色一点点恢复，身上也渐渐暖了起来，他的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一丝寒意从开着的窗外传来，赵羡蓦然打了一个寒颤，他惊觉自己浑身上下冰冷无比，却是衣裳湿透了，忘记换下。
他将襟口解开，换上干燥的衣裳，又在火盆旁坐了许久，直到身体微微回暖，才再次躺了下来，将姒幽轻轻拥入怀中，凑近了些，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呵吐出来，分外平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阿幽？”
赵羡轻轻叫了一声，少女仿佛听见了，像是要醒来，她略微动了动手指，紧接着就被握进了一只温暖而熟悉的手中，于是她便不动了。
赵羡就这么抱着她，长久地凝视着，眼底浮现出深深的忧虑，直到天色大亮，仍旧一夜未眠。
姒幽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十分舒坦，像是被泡在温水中一般，无比安心，她睁开双目，正对上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眼中透出深深的疲惫。
她愣了愣，伸出手来，轻轻抚向他的眼角，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赵羡缓缓阖上双目，蹭了蹭那只纤细的手心，声音低哑道：“阿幽，我困了。”
闻言，姒幽也不多问，只是伸手将他的头轻轻抱在怀中，语气中带着认真的安抚：“若是困就睡一睡吧。”
“嗯……”
赵羡果然就睡了，只是这一觉没睡多久，宫里便来人催促了，无他，今日他们要进宫给皇帝皇后与太后见礼，不能延误。
赵羡勉力睁开双目，却见姒幽仍在身侧，她披着衣裳，一条细长的赤蛇乖巧地盘踞在她的手中，吐了吐信子，那模样简直称得上讨好。
姒幽却面无表情地抓着它，翻来覆去地看，见赵羡醒了，便问道：“你被它咬了？”
赵羡先是迷糊，而后才回过神来，道：“只咬了一口。”
姒幽将他的手捉过来看了看，上面赫然有四个细小的血点，是赤蛇昨夜咬出来的，赵羡这才想起来，这蛇有剧毒，昨夜一时情急，压根顾不得许多。
只是为何还没有毒发？
赵羡正疑惑着，却听姒幽道：“你身上种了我的心蛊，这世间任何毒对你而言，都是没用的。”
赵羡闻言，立即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亮起，问道：“那能解你的怀梦蛊吗？”
姒幽摇摇头：“怀梦蛊是厉害的蛊，不是毒。”
赵羡眼底方才的亮光骤然散去，换作了失望，也是，若是能解，姒幽早在巫族的时候便解了。
他握住姒幽微凉的手，语气坚定道：“阿幽，我会找到人替你解蛊的。”
姒幽低下头，认真地回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
朝见两宫是在大婚次日的清晨，赵羡与姒幽被人服侍着打理妥帖，便乘了马车入宫，先是去慈宁宫见太后。
太后并非靖光帝的生母，不过性情很是随和，没事吃吃斋，念念佛，轻易不出慈宁宫，赵羡与她并不算多亲近，可以说，几乎所有的皇子皇孙，都不与她亲近，太后就像是神龛里的一尊佛像，与世无争，除非是重大的节日，否则她不会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
赵羡带着姒幽进入慈宁宫，太后手中捏着碧玉佛珠，仿佛一个和蔼的老妇人，与两人说了几句话，又给了些赏赐，便让他们走了。
一旁服侍的宫人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道：“这晋王妃生得倒是好看，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也没见有几个长得比她好的。”
太后笑了笑，面上的法令纹都很是和蔼，她道：“可惜了。”
宫人听罢，便知她话中有话，小心地扶着她站起来，问道：“娘娘何出此言？奴婢瞧着晋王爷殿下，似乎对王妃很是上心。”
太后走了几步，往佛堂的方向去，一边慢慢地道：“晋王是个重情的孩子，不过，哀家说的可惜，不是指这个。”
宫人愈发疑惑：“那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轻轻笑了笑，摇摇头，道：“日后你就知道了。”
宫人眼底不解，但还是应答：“是。”
见过太后之后，就该拜见皇上与皇后，去往养心殿的路上，两旁栽满了茶花，因为昨夜有雨，绯红的花瓣铺了一地，好似厚厚的绒毯，颇为壮观，赵羡牵着姒幽的手，见前面的路边有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寿王赵瑢，他正坐在轮椅上，弯着身子像是在查看什么。
赵羡便带着姒幽上前打招呼：“二皇兄这么早入宫了？”
赵瑢微微一讶，尔后笑道：“是，听闻母后昨日身体不适，我便进宫来探望她。”
赵羡四下看看，道：“皇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赵瑢道：“我吩咐他们别跟来的，想在园子里散散步。”
他说着，又笑问道：“四弟是带着王妃来见礼么？”
赵羡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去养心殿拜见父皇，就先走一步了。”
闻言，赵瑢立即温声道：“你们先去吧。”
赵羡牵起姒幽欲走，姒幽却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赵瑢身旁的地上，那里竟然趴着一只小小的鸟儿，身上湿漉漉的，显然是在这里呆了许久，一双黑豆眼，发出细细的哀鸣，它的爪子大概是出了问题了。
姒幽蹲下身来，将那只鸟儿捧起，却听身旁传来赵瑢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给我吧。”
姒幽转头看他，赵瑢伸出一只手来，微笑着道：“我刚刚就看见它了，你们要去拜见父皇，带着它恐怕不方便。”
听了这话，姒幽又看了看手中的小鸟儿，将它小心地放在了对方的手心，那小鸟儿抖了抖翅膀，发出啾啾的细鸣。
赵瑢将它轻轻拢住，笑着道：“我会照顾它的，你们去吧。”
赵羡颔首：“有劳皇兄了。”
他说完，牵起姒幽的手，身后随行了一众宫人，往养心殿的方向而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赵瑢才低头望了望手中那只受伤的鸟儿，轻轻将它放在了膝盖上，打量片刻，笑了笑，然后摇动轮椅，往相反的反向去了，车轮在深红色的花瓣上碾过，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待到了养心殿时，立即有宫人进去通禀了，刘春满从殿内出来，面上堆笑，道：“皇上宣二位觐见，王爷，王妃，请。”
赵羡这才牵着姒幽入了殿内，先是拜了靖光帝，再拜皇后，受了赏赐之后，皇后才打量着姒幽，笑着对靖光帝道：“早听说了晋王的这位王妃，如今看来，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靖光帝看了看姒幽，心里莫名想到了那张婚书，再看自己的儿子和儿媳，不觉生出几分别扭来，轻咳一声，道：“今日就在宫中用膳吧。”
赵羡自然答应下来，他顿了顿，又转向皇后道：“听二皇兄说，皇后娘娘昨日身体欠安，儿臣未能及时得知，实乃不孝。”
闻言，皇后轻笑起来，摆了摆手，道：“不妨事，你不必挂怀，本宫如今已大好了，你们来时路上遇到瑢儿了？”
“是。”
靖光帝听了，道：“他去哪里了？今日不如叫他一道在宫中用膳。”
皇后听了，很是高兴，立即派宫人去寻，不多时，那宫人回转，只道寿王殿下已经离开了，皇后虽然遗憾，却也只能作罢。
太医院。
赵瑢问道：“果真不能治？”
坐在他对面的是张院判，他犹豫道：“王爷，这只鸟儿的爪子是被猫咬断了，治倒是能治，只是日后想要行动如常，恐怕有些困难。”
赵瑢面上闪过几分失望之色，他轻轻抚摸着鸟的羽毛，良久之后，才道：“那先救它的命罢。”
张院判连忙答道：“是。”
早春三月，没完没了地下起小雨来，远处近处都雾蒙蒙的一片，将整座京师都笼罩起来，又冷又潮湿，这样的天气几乎无人愿意出门，街上行人稀少。
天街小雨，润如酥。
长街铺着青石板，一辆马车辚辚驶过，不远处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仿佛银铃声响，叮铃铃……
叮铃铃……
一双赤裸的足慢慢地踩过湿漉漉的街面，三月底，虽然已是春天，但是北地天气仍旧严寒无比，人们走在街上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竟然有人赤足而行，那双足布满了青紫的冻伤，然而主人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继续往前走着。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起来，一个温润的声音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第86章
远处的皇宫之中, 赵羡正牵着姒幽穿过御花园, 突然, 她的脚步声猛然止住，转头往后望去, 赵羡立即跟着她的视线看, 却发现那里只有一株未开的海棠树,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轻声问道：“阿幽, 怎么了？”
姒幽慢慢地按住心口, 那里刚刚似乎稍微快了一点, 此时已经平息了, 只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去挥之不去，她表情有些疑惑，最后缓缓摇首：“没什么, 大概……是错觉。”
赵羡心里松了一口气，经过昨夜的事情之后，他现在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都不为过了, 生怕姒幽的蛊毒再次发作。
他叮嘱道：“阿幽, 若是哪里不舒服, 一定要告诉我。”
姒幽点点头, 她伸手摸住了左手腕上, 那里有一个细细的银镯子, 上面沾染了皮肤的暖意, 两枚铃铛里却因为塞满了棉花，再也发不出声响了。
那么，她刚刚那一瞬间听见的铃铛声音又是从何处而来？
回到王府时，已经是下午了，外面的雨下了整整一日，正是春寒料峭时候，寒意逼人，赵羡索性不出去了，跟姒幽窝在屋子里，拿着一本书教她认字。
因为烧着地龙，房间里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不远处，赤蛇正盘踞成一团，嘶嘶地吐着信子，惬意无比。
软榻上，姒幽被搂在赵羡怀里，她背靠着男人温暖而宽阔的胸膛，耳边传来他念诗的声音，嗓音微沉：“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赵羡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无限的柔情意味，仿佛江南初初破冰的池水，叫人听了便忍不住为之所动，空气暖融融的，姒幽很快就泛起困来。
赵羡停下了念诗，他低头望着怀中已睡着的姒幽，微微一笑，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动作轻而缓慢，仿佛害怕惊醒了她。
满腔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了，在他的眼里，在他的心口处，无声无息地奔涌着。
这是他的王妃，他的妻子，他此生最爱的人。
在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她提灯为他而来，他们的命运便已经纠缠在了一处，永生永世，不会分离。
赵羡将姒幽抱起，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到了床上，又掖好被角，这才推门出去，对守在门口的寒璧低声道：“阿幽睡了，你小心伺候着，别惊动她。”
寒璧连忙应是。
赵羡这才离开了院子，去了书房，那里已经等着两个人，一位是他的心腹侍卫段越，旁边的则是一名女子，她穿着深色的劲装，一头长发束起，很是利落，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道：“江七见过王爷。”
自从碧水江汀阁被剿了之后，江三娘子和江七姐弟三人一起归入了赵羡麾下，为他暗中调查去年大秦山遇刺一事。
赵羡点点头，看向江七道：“已经有消息了？”
“是，”江七道：“虽然碧水阁的人如今都已找不到了，但是我们却找到了一个江汀阁的人，他叫江二。”
赵羡问道：“本王记得当初江三娘子说过，那一桩生意的情报是江二给的，你们抓住了他？”
江七点点头：“正是，不过……”
赵羡看她的面色，立即明白过来：“他不肯说？”
岂止是不肯说，江二还知道了江七几人在晋王手下做事，并且已经解了五蕴毒，他自是不肯白白提供线索，要求江七先替他解毒，否则绝不肯说出要杀赵羡的幕后之人。
江七自然不会答应，但任他们用尽了办法，江二就是不肯开口，于是只能先回来将事情禀告给赵羡。
听了这些，赵羡的眼睛沉沉的，犹如漆黑的子夜一般，其中酝酿着冰冷的风暴，很快又散去，他慢慢地道：“此事本王知道了，到时候自有办法叫他开口。”
江七颔首：“是。”
赵羡又想起一事，问道：“之前让你们去寻访名医的事情，可有了眉目？”
江七想了想，答道：“江九早上来了信，说是找到了一位，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想是过些日子就能抵达京师，三娘子那边还未有消息。”
赵羡点点头：“辛苦你们奔波了。”
江七却道：“王妃当初救了我等，便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如今在王爷麾下办事，王妃的事情，必当全力以赴。”
实际上在江七他们看来，晋王妃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子，当初轻描淡写就解了五蕴毒，然而他们也万万没想到，这个很厉害的女子竟也是中了毒的。
自从他们投入晋王府之后，赵羡便让他们去寻访各路名医，请他们来为姒幽解毒。
姒幽醒来时，已是夜上华灯时候了，她张着迷蒙的眸子看了一圈，不见赵羡，寒璧看出来她的意思，服侍着她穿衣，口中道：“王爷去书斋了，还未回来，娘娘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姒幽点点头，寒璧替她整理衣摆，笑着道：“那奴婢去吩咐厨下一声，让他们摆膳。”
她说完，姒幽便听见外面便传来了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她回过头一看，果然是赵羡回来了，挟裹着一身寒气，见她望来，面上便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道：“阿幽醒了。”
他走近前来，不想姒幽伸手，将他的一双手握住，赵羡微微一怔，不解道：“怎么了？”
姒幽的体质虽然偏凉，但是她刚刚才醒，屋子里又暖意熏人，温度恰恰好，赵羡才从外面进来，手自然是冰冷的，这会被她捂住，便感觉到温热的温度从两人相触的皮肤传来。
姒幽认真道：“外面冷，我给你捂一捂。”
那暖意便一路传到了心底去，就像他从前为她暖手那样，赵羡不禁笑了起来，将她抱住，下颔抵着少女乌黑如云堆一般的青丝，他低声喃喃道：“阿幽真是个会疼人的宝贝。”
用过晚膳之后，两人照例窝在了房里，赵羡揽着姒幽，拿着书本给她一首接一首地念诗，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又念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姒幽打了一个呵欠，赵羡便停住，低头看她：“又困了？”
姒幽摇摇头，赵羡想了想，把书扔下，笑眯眯地道：“那咱们来做点儿不困的事情。”
他才把怀中人的衣襟解开，却被姒幽按住，她一双明澈通透的眸子定定地望着赵羡，赵羡便停下了动作，低头轻轻啄吻着她的唇，声音轻而哑：“怎么了？”
岂料身下人一动，两人的位置便调了个个儿，换成姒幽坐在他的腰间，居高临下地望着男人，她的衣襟有些微的凌乱，微微敞开着，玉白色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细致美好的锁骨来，赵羡的眼眸一深，故意笑道：“阿幽想做什么？”
姒幽不答，她伸出手指来，抚在赵羡的脸上，轻轻沿着他的眉骨描摹，仿佛在画着一幅精妙的画那样，渐渐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他的薄唇中间，她的手指微微泛着凉，像是温润的玉，被灼热的皮肤染上了暖意，赵羡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眼眸如子夜一般深暗，他低哑地叫了一声：“阿幽。”
姒幽却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她倾下|身来，咬住了他的下唇，赵羡自然来者不拒，他无比配合地张口，迎接着送上门来的猎物。
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分不清是男子的，还是女子的，赵羡一旦想要动，就被姒幽按住，她不许他动作，当赵羡第三次试图动手的时候，姒幽便有些恼了，她抓住了他的两只手，牢牢按在枕侧，只一味地亲着他，暧昧的轻微水声自两人交缠的口舌间传来，叫人面红耳赤。
赵羡有些着急，但是姒幽却仍旧稳稳坐在他的腰间，像一只猫儿似的亲吻着他，令他动弹不得，赵羡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欲|望，耐心地配合她，让她亲个够。
没完没了的亲吻令他既觉得享受又觉得折磨，如在云端，又如身在烈火之中，好一阵过去，他低低喘着气，亲昵地抵着姒幽的额，哑声道：“阿幽，你让我起来，好不好？”
姒幽的动作一顿，然后无情地拒绝了：“不好。”
她说完，便从他的唇上移开，往下咬住了他的喉结，赵羡浑身一震，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便感觉到有软软滑滑的物事轻轻舔过喉结的位置，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阿幽……”
赵羡再也撑不住了，他猛地一个翻身，将身上人抱住，凝视着她的眼睛，凤目幽深如海，他低低叫了她的名字，姒幽的衣裳脱落开来，露出洁白如玉的肩，还有细细的锁骨，美好得仿佛工匠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般。
赵羡低头亲吻着她的肩，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痕迹，印在了白皙的皮肤上，仿佛雪地里盛开的一朵红梅，然后逐渐往下，少女清浅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忍不住伸手攀上男人的颈项，纤细白皙的手指如玉雕琢一般，美好得仿佛工匠精心雕琢而成的工艺品。
白中透着淡粉的指尖一个轻轻用力，几乎陷入了男人的皮肉之中，紧接着，一声轻软的呻|吟不自觉逸出，没了往日清冷的意味，仿佛枝头开到了荼蘼的桃花，透露出无尽的暧昧与缠绵……
夜色阑珊，窗扇的缝隙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屋外春雨连绵，细密地落在青瓦上，发出如春蚕食桑般的轻响，窸窸窣窣，却遮不住那窗隙内传出的细细呻|吟，在这个夜里传递开去，消失在微微的风中。

第87章
次日一早, 姒幽趴在被窝里, 被赵羡挖了起来, 见她一脸的懒洋洋，像足了那一条不爱动弹的小赤蛇, 赵羡忍不住宠溺地啄吻着她的鼻尖, 笑道：“阿幽, 起来了。”
姒幽终于睁开双眸，望了他一眼, 眼神迷蒙, 带着未清醒的倦意, 恍如林间懵懂的山鹿, 惹得赵羡一时心痒，索性将她整个连同锦被一块抱起来，搂在怀里。
昨天折腾了一晚上, 姒幽困得很，乖顺地靠在他的肩窝处，长而顺柔的青丝一缕缕散落下来，扫在赵羡的手背上, 痒痒的, 让他的一颗心顿时软做了一团。
磨蹭了许久, 姒幽才起了床, 赵羡如往常那般替她穿戴好衣裳, 耳听得旁边传来嘶嘶之声, 姒幽抬眸, 却见赤蛇盘踞在屏风之上，昂首吐信，模样神气极了。
她伸手摸了摸它小小的下颔，淡淡道：“胖了。”
赤蛇略略一缩脖子，就仿佛听懂了这短短两个字一般，慢吞吞地顺着屏风的雕花爬下去了。
赵羡见了，忽而问道：“阿幽，有没有什么蛊，能让人说实话的？”
“说实话？”姒幽怔了一下，她想了想，道：“有。”
她带着赵羡去了那间养蛊的屋子，原本里面有窸窸窣窣的碎响，振翅声，虫鸣声，就在姒幽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空气瞬间寂静下来，虫子们犹如顽皮的孩子遇到了家长回来似的，不约而同地住了声。
赵羡还眼尖地看见一团黑影迅速掠过墙壁，嗖地蹿上了木架子，钻进了木盒中，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正是那只鬼面蛛。
姒幽踏进屋里，蛊虫们纷纷如潮水一般退开，再没了那一夜赵羡看见的嚣张劲儿了。
姒幽见怪不怪地走到木架旁边，伸出两指来在上面叩了叩，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音，蛊虫们开始慢慢地，顺着木架往上爬，一只撵着一只，乖乖地钻入了竹管与木盒中。
姒幽随手拿起一根竹管，递给赵羡道：“你若是只想要人开口说实话，这个便可以。”
赵羡接过竹管翻来覆去地看，道：“如何让他说？”
姒幽答道：“这里面的蛊虫名为痋蛊，中此蛊者会觉得犹如万蚁噬心，痛不能忍，疼得狠了，就会说实话了。”
她说完，又将驭蛊的方法教给赵羡，告诫道：“你身上种有我的心蛊，痋蛊无法影响到你，但是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碰到这蛊。”
赵羡点点头，答应下来，下午时候，一辆马车出了晋王府，往京师城外去了，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在一座别庄前停了下来。
天上还下着蒙蒙细雨，江七跳下了马车，赶车的侍卫撑起伞来，紧接着，便是赵羡下来了。
江七道：“人抓来已有几日了，只是嘴巴和骨头都很硬，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
赵羡道：“去看看。”
一行三人进了别庄，江七领着他到了一间屋子前，推开门，潮湿难闻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屋子里漆黑无比，那侍卫率先进去，将窗扇推开，清寒微湿的空气霎时间涌了进来。
赵羡这才发现，却原来是所有的窗户上都被糊了黑色的纸，那屋子的地上坐着一个人，他被一条麻绳捆着，动弹不得，只能坐在地上，大概是因为在昏暗的环境中待久了，乍然见到亮光，他仿佛瞎了似的，眯起眼来，打量着门口的一行人，竭力认清他们。
与此同时，赵羡也在打量他，那人胡子拉碴的，身量不高，身形干瘦，整个被牢牢捆着，就显得更瘦了，好似一把枯柴，稍微用力就能把他折成两截。
他口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江七你个臭婊|子养的，你以为这样关着你爷爷我，我就能告诉你了？想都不要想！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告诉你，你这点小伎俩都是你爷爷我当年玩剩下的——”
“既然如此，你要怎么样才肯说？”
斜刺里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打断了他，江二的骂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来，眼睛终于适应了明亮的光线，同时也看清了说话人的面孔，一身锦衣，穿着讲究，一看便是非富即贵。
江二也认出来了他，表情惊异地哟了一声，道：“你这是把你主子给请过来了啊？”
他乐了：“江七，给皇家人做狗的感觉怎么样？比在江汀阁里舒坦吗？”
江七抬起眼望着他，平静地道：“挺好的，至少不必担心自己的小命被捏在别人手中，随时随地都会死。”
闻言，江二的面孔骤然阴沉下来，眼里闪过阴毒之意，像一条毒蛇一般，森然道：“那我可真是羡慕你了，有这么一个好主子。”
江七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再接话，赵羡看着他，问道：“当初在大秦山刺杀我的幕后主使，你知道是谁？”
江二蓦然哈哈大笑起来，道：“我当然知道了，我不止知道，我还有信物在手！”
赵羡神色微动，江二的笑声戛然而止，表情再次转为阴冷，他自下而上地盯着赵羡的眼神，仿佛一条吐信的蛇，道：“只要拿解药来，我自然就告诉你是谁，没有解药，什么都免谈，想严刑逼供，你爷爷我受得住！”
听了这话，赵羡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只是一双凤目是冷的，他道：“听江七说，你的骨头很硬，本王特地来会会你。”
江二嗤之以鼻，紧接着，他看见赵羡拿出了一枝不起眼的细竹管，也就一指来长，他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紧接着，那竹管被打开，从里面爬出来一只细长的虫子，虫子长得有点像蜈蚣，长了无数条腿，脑袋前面缀着两根细细的触须，不停地抖动着，它浑身都是奇特的暗蓝色，上面遍布着白色的斑点，看上去颇是诡异。
不知为何，看见那虫子，江二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也说不准这预感是从何而来，就像是遇到了极度的危险时，内心会本能地恐惧。
江二盯着那虫子，表情警惕道：“这是什么？”
赵羡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好东西。”
他才说完，那虫子便抖落下来，落到了江二的脖颈上，然后一路滚到了他的衣襟里，冰冷的触感隐约传来，江二甚至能感觉到那虫子飞速地爬动着，贴着赤|裸的皮肤，令人毛骨悚然，恨不得跳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疼痛，令江二忍不住惨嚎起来：“啊——”
他拼命地在地上翻滚扭动起来，试图将那只虫子压死，然而下一刻，一只脚重重踏上了他的肩背，江二被踩在了地上，像是一只无法翻身的鳖，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赵羡自然是不会让他晕过去的，他随手拔出一把匕首来，对准了江二被绑缚在一处的双手，毫不留情地划过，霎时间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这一划毫不留情，几乎离开就能看见森森的白骨，十指连心，这痛楚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得住，江二扯着嗓子拼命地嚎叫起来，喉咙都嘶哑了，他面孔狰狞扭曲，脖子上青筋绷起，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把赵羡撞翻。
然而赵羡毕竟是一个成年人，任由他如何用力，那只脚仍然稳稳踩在他的背上，如磐石一般，他低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脚下的人，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冷声问道：“再问你一遍，幕后之人，是谁？”
江二倒真是一个硬骨头，他痛极了便高声大吼：“老子不会说的！有本事你一刀剁了爷爷！休想从你爷爷这里套出半个字！”
赵羡冷笑一声，道：“倒是条好汉，可惜了。”
他才说完，又是一刀下去，鲜血迸溅开来，一截小指落在了地上，江二吃痛大叫：“啊——”
赵羡起身来，将匕首当啷扔在地上，拿出丝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那侍卫道：“王爷，是否需要属下来？”
“不必了，”赵羡道：“这只是开胃菜而已。”
他话音刚落，江二的惨嚎声骤然大了起来，若说之前只是吵闹，而现在那声音则是大到整座屋子都在随之震动起来。
这是蛊虫起作用了，江二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疼痛，就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齐齐扎入了心口，浑身仿佛在钉板上滚过似的，皮肉碎屑乱飞。
然而在外人看来，却什么也没有，他的皮肤还是完好的，赵羡冷眼望着他，道：“现在不说，等会就没有机会说了，本王这虫子，可是能吃人的。”
江二喊得嗓子都哑了，他睁圆了眼睛，拼命张大着嘴巴，却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来，只不停地翻滚着，活像一条被抛上了岸的鱼。
过了片刻，他再也无法忍受了，连连点头：“我……我招！我招！”
赵羡的面上这才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慢慢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声音真情实感，仿佛是真的在称赞对方一样。
蛊虫被取出来的时候，江二的眼神几乎是惊恐的，他拼命地往角落里躲，生怕那虫子又跑到他身上去，整个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刚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处像一口破了的风箱。
赵羡问道：“现在说罢，当初在大秦山刺杀本王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江二脸色惨白，声音嘶哑难听，他道：“是、是谁我也不知道……”
“嗯？”赵羡微微眯起眼来，江二浑身一颤，立即急声道：“那些人都是拿着月石令来的，做这种勾当，谁会轻易露面？但是……但是我这里有一个印章，是当初拿月石令的那个人留下来的。”
他继续道：“当初这一笔生意，一共是收了八十万两银票，所有的银票上面，都有那个印章。”

第88章
赵羡举起一张轻飘飘的纸来, 对着天光看了看，上面果然印着一个淡淡的红色的印章, 江二是个谨慎的人，要杀当朝的晋王殿下，这是一笔大生意, 他直觉幕后之人不简单, 为了多一条后路，他便悄悄把银票上的印章拓印了下来，准备日后派上用场。
如今用场倒是派上了，估计江二心里也悔死了。
印章痕迹虽然淡，好在清晰可见, 这大概是一枚私章, 赵羡认了半天, 也不认不出这印章的主人究竟是谁, 他将那张纸交给江七, 道：“去查查。”
江七点点头：“是。”
赵羡又问：“江九何日回来？”
江七答道：“约莫再过些日子就到了。”
赵羡想了想，道：“他回来之后, 这些事情就交给他去办，你以后就跟在王妃身边。”
江七愣了一下，立即点头：“是，属下知道了。”
“至于江二, ”赵羡的目光投向远处, 那里群山连绵, 云雾缭绕, 他慢慢地道：“既是朝廷的通缉犯，想来总是要死的。”
“是。”
雨渐渐大了起来，回程的马车才将将到了王府门口，蓦然有雷声轰隆隆自头顶滚过，闪电撕裂阴沉的苍穹，叫人止不住的心惊肉跳。
赵羡猛地起身掀开帘子，厉声道：“停车！”
侍卫忙不迭拉住缰绳，外面暴雨如注，赵羡甚至等不及马车停稳，便纵身跃下了车辕，冒着大雨往王府大门奔过去。
江七探出头来，溅起的雨珠逼得她不得不半睁着眼，道：“王爷怎么了？”
那侍卫一脸懵然：“不知道。”
几句话的功夫，赵羡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雨幕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却说他一路冒雨狂奔而过，惹得路上的王府下人都惊恐地纷纷退到了一旁，仿佛不认得了他似的。
赵羡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早春的天气还很严寒，以至于他整个人都冒着冷气，大步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待到了主院，寒璧正守在门口，满脸惊诧地看着他过来，道：“王爷怎么冒雨回来了？”
赵羡劈头便问：“阿幽呢？”
他气势慑人，仿佛一头狼一般，寒璧的声音都有些结结巴巴了，道：“在、在屋里。”
赵羡立即推门而入，一扫整个屋子，没有人，他心里顿时一空，眼睛都红了大半，提起声音叫了一声：“阿幽！”
寂静无声，没有回应，赵羡转过屏风，一眼便看见那床上团着一个小小鼓鼓的包，那颗提起的心此时才倏然落到了底，他轻声叫道：“阿幽？”
过了许久，那团鼓鼓的包略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抬了起来，赵羡的手指微颤着，伸过去将那锦被掀开，动作轻柔无比，仿佛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人。
少女姣好的脸庞露了出来，她眼圈红红的，面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满头青丝被蹭得凌乱，让她看起来像极了一只无助的猫儿，她的嘴唇轻颤，赵羡心中一痛，他低声安抚道：“阿幽，我回来了，你别怕。”
姒幽明澈的眸中渐渐漾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那雾气悲戚而哀伤，然后化作泪水，倏然滑落下来，滴落在锦被上。
赵羡却觉得那泪落在了自己的心底，滚烫无比，几乎要将他的心灼出一个洞来。
他伸出手去，轻轻擦拭着那些眼泪，轻声哄道：“阿幽不哭，我在这里。”
姒幽猛地起身，扑入他的怀中，将他紧紧拥住，她哭的时候不像旁人那样嚎啕大哭，而只是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眉心微蹙，好似一朵人揉皱了的花。
她如一个孩子一样抽泣着，就像许久之前的那样，即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巫族里那些可怖的记忆仍旧留在她的记忆里，仿佛恶毒的梦魇一般，挥之不去，每每到了雷雨天气，便会被再次唤醒。
即使已经手刃仇人，可记忆仍旧是会令人痛苦。
赵羡心中疼痛，如针扎锥刺一般，他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喃喃道：“不怕，阿幽，不要怕，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我会陪着你。”
过了许久，姒幽才渐渐止住了哭泣，她伏在赵羡的肩头，一双手臂紧紧搂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抱着一块浮木，即便是手酸了都舍不得松手。
或许此生，赵羡于她而言，便是浮木。
房间里安静无比，两人紧紧相拥，任由外面风雨声声，姒幽低声道：“你身上好冷。”
因为才哭过不久，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微的鼻音，听起来分外可爱，赵羡这才想起了什么，立即道：“外面下了大雨，阿幽，我身上衣裳湿了，你别受冻了。”
姒幽却不肯松手，仍旧搂着他，兀自闭着眼，道：“再抱抱。”
这样撒娇的话在她说来，语气也是淡淡的，听得赵羡一颗心都要化了，他无法拒绝，只得无奈笑道：“好，那再抱一抱。”
两人就这样又抱了许久，直到姒幽手臂都酸麻了，她才松开些，对赵羡道：“你换衣裳吧。”
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初，赵羡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才放下心来，将湿透的外裳脱下，不经意转头，却见姒幽正定定地望着他。
赵羡不由笑了，逗她道：“阿幽不羞么？”
闻言，姒幽眼睛眨了眨，答道：“你是我的丈夫，我为何要羞？”
她的话理所当然，甚至还带了几分诧异，那意思显然是，难道不是你应该羞吗？
赵羡忍俊不禁，只是姒幽的目光实在太过明显了，他轻咳一声，莫名觉得耳根有些热，然后继续解开中衣，露出了线条流畅的胸膛。
姒幽跪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对面的男人，半点不觉得害羞，直到看见赵羡将全部衣裳都脱下来了，才忽然道：“别穿了。”
赵羡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神顿时深暗下来，姒幽完全没有看见，反而伸手拍了拍身旁的锦被，道：“到这里来。”
等赵羡过来坐下，她才略微凑近了，在男人赤|裸的肩颈处嗅了嗅，像是一只小猫那样，微凉的鼻尖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痒。
那麻痒一路蔓延到了心底，像是有细小的蚂蚁叮了一口，令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姒幽还在认真地嗅闻着，从肩膀处一路顺着胳膊，最后落在了骨节分明，修长的五指上，然后停住。
赵羡这下再也忍不了了，猛地将少女拥入怀中，两人顿时滚作一团，跌入了绵软的锦被之中，姒幽一时不防，低呼一声，等天旋地转之后，她回过神来，却是已经被男人压在了身下，缠绵的吻立刻落了下来，将她亲了个七荤八素，险些呼吸不过来，而下面，正蓄势待发……
就在那滚烫的唇往颈侧滑去的时候，叫姒幽窥破了他的目的，然后眼疾手快地抵住赵羡的下颔，制止了他的动作。
男人微微地喘气，低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直往人的耳朵里钻，道：“阿幽怎么了？”
姒幽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地道：“做这种事情，要懂得节制。”
赵羡一愣，张了张口，姒幽将他推开，然后坐起身来，那模样淡定从容，竟不像是随口一说。
赵羡心里有点委屈，还有点不解，方才明明是她撩拨自己的，怎么火才起来，就翻脸不认人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姒幽再次抓起他的右手，仔细嗅了嗅，皱着眉问道：“为何一直会有血腥味？你受伤了么？”
赵羡：……
他总算是意识到了姒幽此番举止的目的，轻轻咳了一声，解释道：“血腥味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姒幽点点头，没事便好，她从床上下来，见男人仍旧坐在锦被中，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并不多想，只是道：“快穿上衣裳，别冻着了。”
赵羡深吸了一口气，并不起来，只是道：“好，阿幽，你先去吧。”
这雨一连下了七八日，等到了四月中旬，天气渐渐便好了起来，也能看见太阳了，江七去调查的那个印章已有了眉目。
书斋。
午后的阳光自窗户外落进来，满室明亮，暖融融的，外面有一树海棠花正开得好，引来蜂飞蝶舞，满树春|意。
姒幽正坐在书案后习字，屏风后面传来些微的人声，是赵羡，他盯着手中的卷轴看了许久，眼眸如瀚海一般，深不见底，只是皱起的眉头，却让他看起来并不如表面那样平静。
那卷轴上的末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与当初江二给的那个印章一模一样。
江七低声道：“这卷轴乃是出自太子府中。”
赵羡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念道：“太、子、府。”
……
“太子府？”
姒幽看着面前的那副卷轴，表情有些不解，问赵羡道：“他不是你的哥哥么？”
赵羡笑笑，半拥着她，道：“是哥哥。”
姒幽便更是不解了，她道：“杀你的人，是你哥哥？”
“或许吧，”赵羡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思索片刻，还是解释道：“我们这里，与你们巫族不同，阿幽，权势在许多人眼里是个好东西，他们都想得到，因为它可以生杀予夺，可以将人捧上最高的那个位置。”
姒幽想了想当初巫族里的事情，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与他有仇？”
赵羡摇头道：“不知道。”
“那他为何偏偏要杀你？”
赵羡笑了，眼里泛着冷意：“谁知道呢，这或许得问他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碍着了这位太子殿下的眼。”
毕竟当初抢夺储君之位的时候，那人也是如此阴险狠辣的，当今的太子赵叡，其实一开始并不是储君。

第89章
世人皆知, 当今皇上靖光帝有四个儿子，长子赵叡为太子, 次子赵瑢是嫡子，封为寿王，三子赵振, 封安王, 四子赵羡，封晋王。
但是少有人知道，在很多年前，太子并不是赵叡，而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赵瑢, 赵瑢在五岁的时候, 就被封为了太子, 按照大齐朝的祖制, 皇位传嫡不传长。
而赵瑢也并未让所有人失望, 他幼时聪慧，才思敏捷, 很是得靖光帝的喜爱，一直是将他作为一国储君来教导，但是好景不长，赵瑢十岁那年, 从马上跌落, 摔断了双腿, 从此不良于行。
靖光帝痛极, 寻遍了名医替他医治，只是久不见效，两年过去，赵瑢也没能再站起来，这时候，朝臣们便纷纷上疏，要求另立太子，一国储君，未来的帝王，绝不可能身有残疾。
靖光帝虽然心疼赵瑢，却也无法，只能改立长子赵叡为太子。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宫里渐渐有了风声，说赵瑢当初摔下马短腿的事情，其实并非偶然，实则有人在其中作梗，有意加害。
虽然没有明说究竟是谁，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赵瑢断了腿，太子之位也没了，受益者是谁，简直想都不必想。
风声越传越广，起初还是在宫人们之间流传，不知哪一日为靖光帝得知了，勃然大怒，处死了许多宫人，并严令不许再胡乱编排此事，否则一律凌迟处死。
自此以后，说是没人敢再说了，但是那种微妙的真相就仿佛存在于所有人的心中，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心知肚明。
他们都没有证据，而唯有赵羡，那时候是确确实实听到了真相的。
赵瑢落马，跌断了双腿的事情，是太子与其母贤妃一同谋划而成，赵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尚只有七岁，他躲在假山石洞里，捂着嘴巴听外面极力压低了的争吵声，是太子哥哥和贤妃娘娘。
贤妃娘娘声音哽咽：“母妃如此尽心为你谋划，若没有我，你如何能有今天？如何能成为储君？如今反倒怪起我来了。”
太子的语气软下来了，低声道：“是儿臣的错，只是母妃今日实不该去皇后那里，太招摇了，二弟如今正不好，你去探病也就罢了，还言辞挑衅，今日父皇狠狠责罚了儿臣。”
贤妃的哭声立即止住了，她惊疑道：“皇上他……”
太子简短道：“总之，母妃日后万莫如此了，该小心谨慎才——”
一颗小石子滚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太子的声音立即转为冷厉：“谁在那里？！”
年幼的赵羡紧紧靠着背后的假山，那凹凸不平的棱角将他的皮肉磨得生痛，他听见了那沉重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一步一步，如噬人的野兽似的。
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两只手拼命捂住口鼻，生怕引起外面人的注意，赵羡甚至看到了外面的人影绰绰，投在了他的脚边，那影子渐渐放大，放大……
像一只可怖的怪物，将整个假山洞口遮住了，那一瞬间，赵羡的心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哭泣低求：“殿下，太子殿下，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太子殿下饶命！”
随后是太子的低喝声：“带下去！”
“是。”
紧接着，女子哭喊起来，声音凄厉绝望：“殿下！殿下！别、求您——”
她的哭声被什么堵住了，发出呜呜咽咽的哀泣，很快，声音渐渐远去了，外面也安静下来，幼小的赵羡惊恐地睁着眼，看着那个假山洞口，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怕那里会探进来一张脸。
那个宫女的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他母妃的贴身侍婢，小赵羡今日与母妃赌气，偷偷跑了出来，那宫女极有可能是来寻他的。
他甚至觉得她最后喊的那两声，实际上是在叫他……
自此往后，赵羡对于大他十岁的太子哥哥，再也亲近不起来了，每每见到他，都会不自觉想起那个午后，假山洞口的怪物，还有宫女凄厉的哭求声。
所幸他们年纪相差太大，从前也不甚亲密，后来太子常常跟在靖光帝身边，渐渐也与他们疏远了……
回忆过后，赵羡的目光渐渐深远，太子为何要派人刺杀他？难道会是因为当年在假山里听到的那件事吗？可是怎么可能？都已经过去这样久了。
但若不是因为那一桩，他与太子远无深仇，近无新怨，平日里甚至没有什么来往，他何必要下此毒手？
赵羡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头绪，忽觉面上有微凉柔软的物事轻轻触碰，他回过神来，却是姒幽的手指，她眸色沉静，语气认真地道：“既然如此，我帮你杀了他？”
在姒幽看来，有人要杀自己的丈夫，那作为妻子的她，是断然不可坐视不管的，在她单纯的思维中，仇恨只分为两种，一种是能当场报了，另一种则是不能。
赵羡不由笑了，他抚了抚姒幽的发丝，道：“不行，现在还不能杀他。”
姒幽不解：“他很厉害？”
“他的身份很厉害，”赵羡解释给她听：“太子是父皇亲自立下的储君，未来的一国之主，若是贸贸然杀了，便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彻查下来，恐怕会牵连己身，更何况，阿幽，我不愿让你涉险。”
姒幽似懂非懂，又道：“既然不能杀，那要告诉你的父皇吗？”
赵羡摇了摇头，道：“仅仅凭一枚印章，还远远不够，退一万步说，就算父皇信我了，又如何能够让大臣信我，让天下人信我？就如蛇打七寸，若不能一举将他击中，便不可轻易动手，否则只会反噬。”
闻言，姒幽不由蹙起眉来：“那又该如何？要放过他？”
赵羡略微凑近了些，低声道：“怎么可能？仅凭我一人之力无法扳倒他，若是还有别人呢？”
“当初为了得到太子之位，他与贤妃设计让寿王坠马，摔断了腿，若是叫寿王与皇后得知了，会是作何反应？”
姒幽想了想，道：“那他们也与太子有仇了，可是你要怎样告诉他们？他们会信？”
赵羡答道：“虽然时间过去得久了，但是只要有心去查，还是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我们不要着急，此事宜缓缓图之。”
……
关于当年寿王坠马一事，赵羡便派了他的心腹侍卫段越去查，从太子与贤妃处着手，姒幽得知以后，不免有些疑惑：“为何不用江七？”
赵羡却道：“一来，江七消息虽然灵通，但是若想查皇宫内的事情，到底要麻烦一些，二来，我想让江七跟着你。”
他说着，摸了摸姒幽柔软的长发，笑道：“阿幽，他们都是效忠于你，日后也是要保护你的。”
赵羡有自己的打算，即便他已深陷泥淖之中，也要竭尽全力，护住怀中的人，凡事三思而行，仔细谨慎，不叫她受到半点伤害，而他自己，亦不能退。
三月过后，天气一扫之前的阴雨连绵，气候也渐渐暖了起来，姒幽坐在廊下，灿烂的阳光自屋檐上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她的手里正捉着一只蜘蛛，仔细地看着。
那蜘蛛足足有成年人的半个巴掌大，八条细长的腿，乍一看上去凶得很，此时却乖乖地待在姒幽的手心，一动不动，宛如死物一般，比起之前，这只蜘蛛又有了些微的变化，它原本通体漆黑，背上有着暗蓝色的花纹，宛如一个小小的鬼脸，在阳光的映照下，那暗蓝色又透着深青色，让人觉得既危险，又透着几分神秘的美。
而此时，那鬼面蛛身上的黑色已经淡了许多，是一种深灰色，姒幽将它放在掌心，仔细地端详，她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将这只蜘蛛炼蛊，它倒是没令人失望，一直很乖很听话，等最后炼成时，鬼面蛛浑身上下就会从深灰蜕化为灰白色。
姒幽将旁边的一只陶瓮揭开，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密集无比，像是无数的爬虫一齐爬动似的，她将那只鬼面蛛塞入了瓮中，然后盖上了盖子，紧接着，窸窣声如急雨一般响起，叫人听了头皮发麻。
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寒璧和明月仍旧是浑身鸡皮疙瘩四起，她们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看向姒幽的眼神分外敬佩，女孩子们天生就惧怕这些东西，而只有她们的王妃，一点儿也不怕，甚至还敢养着。
陶瓮里的声音渐渐小了，正在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人，明月看了一眼，嘴快地道：“娘娘，江七来了。”
姒幽抬起头来，果然一名身着深色劲装的女子站在那里，长长的头发被绑成了一束马尾，看上去分外利落，她走过来行礼：“江七见过王妃娘娘。”
春日里的阳光洒落下来，令姒幽不由微微眯起眼，她在身旁的软垫上拍了拍，示意道：“坐。”
江七顿了一瞬，果然坐了下来，姒幽问她道：“你们的江汀阁从前是如何收集情报消息的？”
江七想了想，答道：“江汀阁一共分为十二个人，每个人手中都各有不少线人，而线人手中又有线人，贩夫走卒，歌姬伶人，官宦家仆等等，有长期的，也有短期的，端看怎样行事更方便了。”
闻言，姒幽问道：“既然如此，那又如何保证他们传递消息的真实性呢？”

第90章
“既然如此，那又如何保证他们传递消息的真实性呢？”
江七答道：“当初我们在阁内自有一套办法分辨, 不过消息都是要钱买的, 若非必要，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闻言, 姒幽面上浮现出若有所思之色，她道：“在之前, 你们是如何将消息又换成钱的？”
江七道：“有些事情旁人查不到，我们却能知道，如此一来，自然就有人愿意花钱买消息了。”
她说着顿了顿，才又接着道：“不过江汀阁如今已不复存在，唯剩下我与江九、江三娘子三个人了, 没了其他人的通力合作, 想要探查消息恐怕不如之前那般方便。”
姒幽问道：“其他的人呢, 能不能再找回来？”
江七思索片刻，道：“娘娘若是信得过我，我自可以酌情联络几个人, 看看能不能再召集他们。”
姒幽颔首道：“此事有劳你去办了。”
“但凭娘娘吩咐。”
才来到外族四个月有余，姒幽对这里的认知尚且还不够多, 但是她能够敏锐地抓住几个重要的点，譬如，情报消息极其重要, 利用得当的话, 甚至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当初在陵南城中，若不是江九与江三娘子主动找上门来，恐怕赵羡一时半会也无法将那个案子顺利破了。
而更重要的是，这些消息，日后是可以换成钱的，否则碧水江汀阁也不会屹立如此之久了。
……
文德殿。
此时正是早朝时候，身着龙袍的靖光帝端坐在上方，听下面的臣子们奏事，上奏的那位是兵部尚书，恭恭敬敬地道：“启禀皇上，昨日边关有定远将军传报入京，近日以来，烈国动作频繁，屡屡出兵试探，恐怕有起兵事之忧。”
靖光帝听罢，问道：“既然如此，兵部可有什么办法应对？”
兵部尚书道：“臣等以为，当令边关兵将加强巡防，谨慎以待，一旦敌国有所异动，立即出兵应敌。”
闻言，靖光帝不由嗤笑一声：“你这说了与没说有何区别？难道没有你这句话，远在边关的定远将军与众大齐将士就会玩忽懈怠？”
兵部尚书一慌，还欲说点什么，靖光帝径自摆了摆手，打断他，干脆利落地道：“朕不要听废话。”
可怜那兵部尚书年过半百的年纪，被靖光帝一句话噎得站在那里，颇有些手足无措，看上去竟有几分可怜的意味了，靖光帝不理他，看向下方立在左侧的太子，道：“太子，你来说一说，此事该如何做？”
太子冷不丁被点了名，不免有些紧张，上前一步，道：“回皇上的话，儿臣以为……”
靖光帝皱了皱眉头：“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硬的威严，若是平日倒还好，但是一旦在这种正式的场合之中，便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太子几乎能感觉到朝臣们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自己的脊背上，像是要把他的背烧穿了似的，他额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心里暗暗叫糟，该死，朝堂之上无父子，只有君臣，他一时情急，竟然说顺了嘴！
太子当即跪下来，改口道：“臣失言了，请皇上恕罪。”
靖光帝眼中喜怒不显，他皱着的眉一直没有松开，但是也并未再开口责备，太子心里才稍稍一松，继续道：“臣以为，烈国此次出兵试探，绝不会无的放矢，应当先准备好粮草，发往边关，同时着令边关邻近州县，调集兵马，随时待命，边关兵士加强巡防，一旦烈国真的出兵来犯，立即反击，并令各州县调遣兵将火速支援。”
太子语气谨慎地说完，又反复思索自己方才有没有错漏之处，待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之后，确信无误，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他便听见靖光帝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嗯，比方才兵部尚书说的要有用些。”
听了这话，兵部尚书脸色又是一白，而太子则是心中一喜，强自按捺住笑意，靖光帝道：“起来吧。”
“是，谢皇上恩典。”
太子退回了官列，靖光帝锐利的目光在下方的朝臣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赵羡身上，道：“晋王，你也来说说。”
不防听到这一句，所有人都是怔了怔，无他，虽然晋王近来办了一桩厉害的案子，但那是刑部的事情，跟兵部半点关系都搭不上，他在朝议的时候也是能不搭腔就不搭腔，想不到靖光帝今日竟然会点了他的名。
赵羡虽然也有些意外，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皇上的话，以臣之愚见，此等情况，大齐不宜出兵。”
“哦？”靖光帝眉头一挑，道：“且说说看。”
赵羡道：“两军交战，粮草先行，一旦起战事，首先要保证粮草充足，然如今是四月间，农人刚刚插秧下苗，还未有收成，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试想若是此时朝廷下令征调粮草，又能征得多少？”
听了这话，不少官员纷纷点头，太子心里一梗，忍不住辩驳道：“我的意思自然不是征调今年的新粮，难道去岁就没有旧粮了么？”
赵羡不疾不徐地道：“去岁五六月间，上治省、阳邵省与化丰省都发了洪灾，首山州地动，忠州雹灾，朝廷接二连三调了数额巨大的钱粮，敢问户部尚书应大人，如今国库中还有多少粮饷可以调往边关？”
一时间，所有官员的目光都看向了户部尚书应阳德，靖光帝沉声道：“说一说，朕也想知道。”
应阳德拱手作答：“回皇上、晋王殿下的话，只堪堪够今年各省份的兵饷，再多的，就得另想他法了。”
他话说得明明白白，太子脸色也不大好看，但是又有些不甘心，使劲想了想，道：“还可以向民间征调米粮。”
赵羡摇头道：“一国之库尚且不够，百姓又能有多少富余？太子殿下的意思，难道是要加重赋税吗？”
太子顿时噎住了，赋税？赋税肯定不能加的，前年靖光帝才下令减轻了百姓的赋税，他若是敢开这个口，今天恐怕就别想安稳走出文德殿了。
他悄悄抬眼一看，果然见靖光帝的脸色很不好看，额上顿时有冷汗开始渗出来了，心里把赵羡骂了个来回，立即请罪道：“是臣思虑不周。”
文德殿里，空气安静无比，针落可闻，靖光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垂头请罪的太子，眼里闪过几分失望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向赵羡道：“晋王，你继续说。”
让赵羡说，却没有让他起来，太子心里倏然咯噔一声，七上八下起来。
那边赵羡继续道：“以臣之见，应当让兵士加固城墙，修筑深渠，以静制动，另可使用疲兵之计，敌方若是来犯，拒城不出，敌军若是退走，再行追击，避开正面对敌。”
一个声音忽然道：“若是敌军强行攻城呢？”
赵羡闻声望去，说话那人正是兵部右侍郎，他道：“敌军强攻，便死守，同时酌情派遣附近省府州军支援。”
兵部右侍郎紧追不舍：“如何支援？附近省府州军若是赶不急呢？”
赵羡眉头一皱，道：“那就是兵部的诸位大人该考虑的事情了。”
他说完，朝靖光帝拱了拱手，道：“臣已奏毕，若有不妥之处，还需诸位大人细细商榷。”
“嗯，”靖光帝摆手，语气像是嫌弃，又像是满意：“你这一番话又比他们好了那么一丁点。”
赵羡：……
这一日的朝事一直议到了午时才散，文武众官饿着肚子站了半天，头晕眼花的，等靖光帝的仪仗走了，才一同出了文德殿，赵羡走在最后，没几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四皇弟。”
赵羡的脚步倏然停下，果然见太子朝他走了过来，他面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太子殿下。”
太子也笑了笑，只是笑意未到眼底，道：“孤从前便听说四皇弟聪慧机敏，今日一见，果然一鸣惊人，不同凡响啊。”
赵羡却道：“不敢，今日父皇骤然发问，情急之下才勉强应答，若有冒犯太子殿下的地方，还请恕罪。”
闻言，太子面上一哂，心里不知如何作想，面子功夫却还是要做好，宽宏大量道：“四皇弟言重了，朝议本就议的是国之大事，皇弟也是为国家计，孤欣慰还来不及，怎么会计较这些小事？”
赵羡立即松了一口气，道：“殿下心胸宽广，非我等所及也。”
太子的表情这才好了些，笑道：“说来你前阵子新婚大喜，孤还未好好恭贺你，择日不如撞日，孤今晚就在琼芳雅居设宴，还请四皇弟到时候赏个脸。”
他如此亲切盛情，赵羡推脱了几句，便只能答应下来，太子这才离开，望着那身着杏黄衣袍的人影消失在宫道转角处，赵羡面上的笑意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冷然，他掸了掸袖子，宫门口走去。
御书房。
熏炉中的烟雾袅袅升起，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御案之后，靖光帝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朱笔批阅奏折，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刘春满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盅才沏好的热茶，放在靖光帝的手边。
靖光帝搁下朱笔，目光还粘在那奏折上，一伸手，刘春满便赶紧将那茶盅呈上，提醒道：“是才沏好的，皇上小心。”
靖光帝喝了一口，才问道：“怎么样？他们俩打起来了没有？”

第91章
“怎么样？他们俩打起来了没有？”
刘春满心中默然无语，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 这两个人怎么打得起来？又不是安王爷那个火爆性子, 遂小心答道：“没有，奴才方才派人去看的时候, 他们二位正好好儿的呢，皇上您不必担心。”
闻言, 靖光帝看了他一眼，突然叹着气道：“就是因为好好儿的朕才担心，若是像安王那样，两人打上一架，朕还能想点儿辙出来。”
刘春满只得安慰道：“两位殿下都是心里有数的人，皇上不要太过忧心了。”
他想了想, 又挑拣了点儿好听的, 说给靖光帝道：“奴才还听说, 太子殿下要邀请晋王爷赴宴呢，说是要贺他新婚大喜，太子殿下办事总是稳妥的。”
靖光帝却反而哼笑一声, 把茶盅放下，道：“赴宴？朕还没说他呢, 前几年就知道往几个弟弟府上塞人了，他这个太子做得倒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他说到这里又来了气, 不悦道：“大智平平, 这种刁钻小计倒是一出接一出的, 到了说正事的时候就只会闭着眼睛瞎吹，学得那些官场那些人的老一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生怕多受朕半句苛责，遇事就宛如一只鹌鹑，今日竟被晋王问得哑口无言，直接请罪了！”
“朕当时险些都要被他气笑了！”
靖光帝骂了好一阵，才出了一口恶气，刘春满只一味低着头，仿佛没了耳朵似的，等靖光帝骂完，才又将茶盅捧上去，道：“皇上您消消气，莫气坏了龙体。”
靖光帝喝了一口茶，勉强平息了怒意，转而又骂：“还有晋王，之前千求万求才求了一个王妃回去，不好好供着也就罢了，如今才新婚几日，他就按捺不住了？”
他说着又问刘春满：“太子在哪里设宴？”
刘春满小心答道：“在琼芳雅居。”
靖光帝冷笑一声：“好地方啊，听说这里一杯酒可比一锭银子贵，是也不是？”
刘春满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是，听说琼芳雅居的酒是好，一杯要数十两银子。”
“数十两银子，哼！”靖光帝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忽然道：“这琼芳雅居在哪里？朕自继位以来，勤俭躬行，还真没喝过几十两银子一杯的酒呢，见天儿只给他们发俸禄去了，倒叫他们先享了福。”
刘春满顿时一脑门的汗，答道：“奴才这就去问问这琼芳雅居的所在，再来回皇上的话。”
靖光帝摆了摆手：“去吧。”
……
却说赵羡散了值出宫，临到宫门口，还碰到一个仆从，自称是太子府的人，陪着笑道：“殿下特意让奴才来告知晋王爷一声，今晚的宴不要忘了。”
看来是铁了心要他“赏脸”了，赵羡心里冷笑，面上却仍旧是温温和和地道：“本王知道了，届时一定准时赴宴。”
眼看那仆从得了回答去了，赵羡这才上了马车，吩咐侍卫道：“回王府。”
“是。”
赵羡回了王府，天色刚刚擦黑，正是暮春时候，园子里的草木清香弥漫，氤氲开来，叫人闻着便觉得心中舒坦万分，他转了一圈，不见姒幽，最后抓着一个下人问道：“王妃在哪里？”
那下人答道：“方才在花园那边见着了寒璧，娘娘想是在那边。”
赵羡听罢，便去了花园，果然见到了寒璧与明月两人守在凉亭旁，亭子里没什么动静，但是透过那层层纱幔望进去，能看见隐约的人影，寒璧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轻声道：“娘娘坐了一会便犯了困，刚刚睡着了。”
闻言，赵羡问道：“她午间小睡了吗？”
明月答道：“睡了半个时辰。”
赵羡眉心不觉皱起：“那怎么又困了？”
寒璧也面露忧色：“娘娘这两日总是瞌睡，似乎没什么精神。”
赵羡心中一紧，道：“回头我让人去宫中请太医来看看。”
他说完，便掀起纱幔进了亭子，里面布置得很是温暖，因姒幽喜欢赤脚的缘故，地上是铺着厚厚的绒毯，靠边放着一张红檀木的小几，上面摆着几本书并一叠宣纸，砚台还未干透，少女蜷缩着躺在地上，枕着一个美人靠，身上盖了一张薄毯，她呼吸均匀，轻轻浅浅，睡得正香。
姒幽醒来的时候，便感觉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背后是宽阔结实的胸膛，她微微张开眼睛，便看见了暖黄的烛光之中，赵羡俊美的面孔上带着笑意，她懒懒打了一个呵欠：“你回来了。”
“嗯，”赵羡将她抱紧了些，轻轻啄吻着她眼角的那颗细小的痣，问道：“今日看了一天的书么？”
姒幽点点头，然后又道：“还有一些字不认得。”
赵羡亲昵地抚着她长长的发丝，温声道：“慢慢来，不要着急。”
亭台里，温暖的烛光晕染着，将少女如凝脂一般的肌肤染上了些许的暖色，赵羡抱着她，仿佛是摸着一只乖顺猫儿，叫人心里止不住地发软，他道：“阿幽，晚上我要去赴宴，恐怕要晚些才能回来。”
姒幽微微侧头：“赴宴？赴谁的宴？”
赵羡笑笑：“有心之人的宴。”
姒幽想了想，道：“我也去。”
她的丈夫要赴宴，她当然得去了。
琼芳雅居位于北市，这里虽然繁华，各色酒楼店铺林立，但是与长安街又不同，盖因这里的的物价大多昂贵无比，非平常百姓人家能够付得起的，所以会来此处的，大多都是勋贵世家、高官显贵之人。
而琼芳雅居则是在这北市又占了一个极好的位置，足足有三层小楼，此时每一层都点上了灯笼，将整个楼映照得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如天上宫阙一般，金碧辉煌。
一辆马车自长街尽头行驶而来，在琼芳雅居门口停下，紧接着，一名侍卫自马车上跳下来，守在门侧的伙计立刻迎了上去，躬着身子，动作熟练地替他接过手里的马鞭，段越回身去揭开车帘，低声道：“王爷，到了。”
里面传来淡淡一声应答，赵羡便从马车里下来了，那酒楼伙计连忙陪着笑道：“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赵羡没理会他，回身又向马车里伸出手去，语气柔和道：“阿幽，来。”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自车内伸出来，放在他的手心，紧接着一名身着玉白色衣裳的少女探出身来，眉目精致，皮肤白皙如玉一般，伙计在这琼芳雅居里做了好些年的活儿，迎来送往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漂亮的女子，直接就给看呆掉了。
直到他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伙计冷不丁回过神来，正对上男人那双冷沉不悦的眼，他心里顿时一紧，额上不禁渗出汗意来，他连忙埋下头去，哆嗦着声音道：“王、王爷，请，小人引您们过去。”
“不必了，”赵羡冷冷地道：“换一个人来带路。”
姒幽一进门便发现了，这里与从前去过的酒楼不一样，琼芳雅居的大堂里很是安静，一眼望过去，只有几名伙计垂手立在那里，等候吩咐，有缕缕的丝竹之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隐隐约约，婉转动听，让这大堂看起来安静却不冷清。
无数盏漂亮精致的宫灯排开去，将整个大堂映照得通亮，若是有心人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些宫灯上的花纹竟没有一盏是相同的，除此之外，有三四盏巨型莲花样式的宫灯，从上面垂挂下来，下方倒映出粼粼水光，竟是在大堂中挖了数个浅池，池中有金红色的锦鲤成群游动，又有莲叶团团，浅池周围以白石堆砌装饰，雕刻出各式各样的亭台楼阁，花鸟虫鱼，无一处不精妙绝伦，无一处不栩栩如生！
姒幽被赵羡牵着往前走，等上了二楼，那引路的伙计才在一道雅间门前停了下来，躬身道：“晋王爷殿下，就是这里了。”
他说完，抬手叩门，等里面应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那绵绵的丝竹声音便清晰了许多，甚是悦耳，那伙计恭恭敬敬地道：“晋王爷、晋王妃请。”
赵羡牵着姒幽的手，两人一同进了门，段越则是守在了外面，伙计陪着笑道：“侍卫大哥，隔壁的小间里已备下了酒菜，要不要去小酌几杯？”
段越拒绝道：“不必了，我在这里守着，听候王爷吩咐，你去吧。”
伙计见他不肯，便也不再多劝，只是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姒幽甫一踏入雅间内，便觉得眼前的光线一亮，两名侍女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引着他们转过屏风，便听见了有人的谈话声，间或夹杂着笑语，其中一个声音，正是太子赵叡。
等意识到赵羡来了，宴席上众人便纷纷放下酒盏，站了起来，待看清了他身旁的少女，所有人眼中都闪过了惊艳之色，坐在正上首的赵叡也惊了一下，他是万万没想到，他这个皇弟真是不同寻常人，来赴宴就算了，竟然还敢把自己的正妃也带了过来！
赵叡轻咳一声，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换上了一副笑模样，道：“四皇弟来了，来人，看座。”
倒也不必他吩咐，有会看眼色的侍女都立刻准备妥当了，在众人惊讶或好奇的打量中，赵羡扶着姒幽坐下之后，自己才在一旁坐了，对太子道：“本王来迟，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太子笑笑，道：“怎么会？今晚这宴本就是特意为皇弟所设，来，孤在这里先敬皇弟一杯，以贺皇弟新婚大喜。”
他说完，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干净的杯底来，他既然喝了，赵羡这个被敬酒的就不能不喝了，一杯过后，又有人站起来道贺，喝了足足七八杯，赵羡才放下酒杯，神态不变，目光清醒，倒仿佛压根没喝过一般，笑着道：“多谢殿下与诸位盛情了。”
酒席间大多是勋贵世家子弟，父祖辈都是身居高位的，不乏有孟浪之人，总是不住用眼睛去瞄晋王身侧的少女，在心里猜测着她的身份。
气氛看似一片和乐，姒幽对于那些目光全不在意，恍若未觉，她只是看着面前的白玉酒杯，气味醇香，端起来，尝了一口，眉心微微蹙起，赵羡立即察觉到了，不只是他，一直观察这边的太子赵叡也发现了，笑吟吟道：“弟妹可是喝不惯这里的酒？”
在座所有人都是一懵，弟妹？

第92章
任是在座众人想破头也没想到, 晋王来赴宴也就罢了, 竟然还把他刚刚娶的晋王妃也带来了！一时间, 那些偷着打量姒幽的目光便立即少了许多，若是普通的姬妾之流, 他们倒还敢瞧几眼, 那里坐的可是正经的王妃, 告了太庙的, 任他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了。
众人心里各自嘀咕着, 这晋王也不知如何想的, 竟敢让晋王妃出来抛头露面，丝毫不避讳。
坐在上首的太子笑道：“此酒性烈, 弟妹喝不惯也是正常, 隔壁的雅间有备下女眷的宴席，亦有果酒, 不如请弟妹移驾？”
闻言, 姒幽抬起眼来，正对上他的目光，她神色冷清，若枝头未化的雪，明眸幽黑清澈, 叫太子见了心中不由一跳, 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 岂料姒幽开口道：“不必了, 我觉得此酒正好。”
她说着, 端起酒杯来，又喝了一口，如他之前那般，将杯底亮出来，干干净净。
这一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太子都愣住了，但是他立即便收起了讶色，换上笑脸，称赞道：“想不到弟妹竟有如此好酒量，孤甚是佩服。”
听了这话，在座众人也都纷纷附和起来，所谓酒宴，不过是一群臭味相投之人聚在一处，喝酒聊天，吹嘘逢迎罢了，这些世家勋贵子弟都做惯了那一套，本以为今日的宴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晋王妃。
因着姒幽在这里，他们有些话也不敢随意说，得在肚子里斟酌再斟酌，酒宴的气氛也拘束了不少，而赵羡仿佛没有发觉似的，偶尔与姒幽低声说话，不时替她夹些点心果子。
坐在上首的太子见了这情形，嘴角抽了抽，简直不知该怎么表态好，他毕竟是一国储君，又是做兄长的，再如何不能让自家新进门的弟妹难堪，否则传出去恐怕要为人诟病，于是他只能以眼神环视一圈，在座众人各个都跟人精似的，自然心知肚明，神色也愈发收敛谨慎起来。
这便直接导致了整个酒宴气氛甚是沉重，不见欢声笑语，反而如早朝一般拘束压抑，这便显得那些歌姬们弹奏的靡靡乐声突兀无比，愈发格格不入，叫人听了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不知是该喝酒还是该说话才好。
直到最后，太子大抵也觉得有些不对了，他轻咳一声，座下一个年轻男子立即会意，笑着开口道：“听闻琼芳雅居近来新请了一批伶人，歌舞乃是京师一绝，在下特意安排了一出，不知太子殿下与晋王爷是否有兴趣一观？”
闻言，太子立即道：“可。”
他话音才落，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冷笑，不大，却无比熟悉，让太子背上汗毛顿时竖起，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他下意识猛地坐直了身子，四下逡巡，眼神惊疑不定，叫众人见了万分疑惑，也跟着左右张望。
一人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了？”
太子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将目光落在赵羡身上，犹疑问道：“皇弟，你方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闻言，赵羡停箸侧耳仔细听了听，末了摇头，道：“没有，殿下听见了什么？”
太子回想着方才那一声冷笑，也估摸着自己是幻听了，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中，道：“无事，是孤听岔了。”
那厢伶人歌姬已经入场，如穿花拂柳一般，琵琶声骤起，场中的歌舞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除了两个人外，姒幽的眼中浮现出若有所思之色，她转头看向赵羡，低声道：“我好像……听见那个声音了。”
赵羡听了，伸出食指来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悄声：“我也听见了。”
他说完便笑了，笑容不同以往的温和斯文，反而有些意味深长，眼底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邪肆，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一场精彩的歌舞也没能挽救这一场失败的酒宴，伶人们表演完毕，席间既没有人鼓掌喝彩，也没有人大肆开口赞扬，实在是因为晋王妃的存在感太强烈了，纵然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端坐在晋王身边，也吸引了在场大多数人的目光。
一想到这是晋王妃，他们就算有些什么旖旎的小心思也都散了个干净，叫人连喝酒都没了兴致。
宴席气氛仍旧沉重，叫人郁郁，但是碍于太子还在上首坐着，众人便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之前那叫歌舞的年轻男子也有些尴尬，若是放在往日，有了歌舞美人作陪，再怎么样也能热闹起来了，奈何今日真是见了鬼。
眼看太子面色不愉，他心中暗暗叫苦，最后只能咬咬牙，一挥手，那些伶人们舞罢并不退场，见了他如此示意，立即会意，纷纷散开，在那些世家公子身旁坐了下来，斟酒的斟酒，夹菜的夹菜，轻声软语，好不贴心。
最后所有的女子都入了座，就连太子身边都陪着一个貌美伶人，满面羞红地斟酒，娇柔不已，唯有赵羡那一方桌案没有伶人作陪，眼看着姒幽端坐在一旁，原本分给赵羡的那个伶人涨红了脸，颇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年轻男子见了连忙以眼色示意她退下，有没有眼力劲？没见晋王妃坐在那里吗？
然而正在这时，姒幽朝那伶人的方向望了一眼，伸手轻轻叩了叩桌案，淡声对她道：“倒酒。”
她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待他们听清楚之后，顿时瞠目结舌。
这位晋王妃，真乃奇人也！
伶人颇有些不知所措，那年轻男子连忙轻声呵斥道：“没听见王妃娘娘的话么？快去伺候着。”
那伶人这才慌忙过来，在姒幽身边跪了下来，替她斟酒，然后恭敬地端给她，所有人都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而姒幽却神色自若，仿佛没有察觉似的，端起那酒轻轻啜了一口，赵羡就这么望着她，也不劝止，目光温柔而纵容，看得众人牙酸不已。
太子轻轻咳了一声，对那男子使了一个眼色，那男子见了，一咬牙，举起杯来转而向赵羡敬酒，他这一举动落在其他人眼里，仿佛连锁反应一般，各个都举起酒来敬他，笑容满面地祝贺，仿佛真心实意地恭祝他新婚大喜一般。
没多一会，那伺候的伶人倒酒都来不及了，姒幽也看出了不对，这些人是有意要灌赵羡的酒，太子坐在上首，端着酒杯，正面上带笑往这边看来，没有半点劝阻的意思。
姒幽的眼中浮现些许冷意，伶人的手腕洁白纤细，正捧着酒壶倒酒，潺潺酒液流入杯中，酒香氤氲，她眉心微蹙，仿佛无意间一伸手，那伶人原本很稳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酒液顿时泼洒出来，杯盏倾倒，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神色大惊，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这一番动静立即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他皱起眉来，不悦道：“连酒都不会倒，要你何用？”
伶人叩首求饶不止，太子仍旧是恼怒，喝道：“来人，将她拖出去重杖五十，叫他们另换个会伺候的来。”
姒幽却开口道：“方才是我碰到了她，为何要罚她？”
因着姒幽的缘故，太子今夜的算盘落空了大半，原本心里就不大爽快，正想找个人撒撒火，听了这话，只露出半分虚笑来，道：“伺候得不好，便是她的错处，与弟妹无关。”
说完便沉下脸，转向那伶人，道：“怎么还愣着？滚出去领罚。”
那伶人战战兢兢，抖得好似风中落叶一般，手脚发软地爬起来，外面两个侍卫冲了进来，将她架起就要拖走，正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忽而又传来一声冷笑，空气原本寂静无比，这冷笑就显得愈发刺耳，太子一惊，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脊背上仿佛有刺球儿滚过一遭似的，令他汗毛都在一瞬间炸起来了。
他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道：“是谁在笑？”
座下的酒客们也都环顾四周，方才那笑声虽然轻，但是十分清晰，不少人都听见了，一个人迟疑道：“会不会是隔壁的雅间？”
太子转头往窗户的方向看去，只见窗扇大开，夜色正浓，若是隔壁雅间的窗扇也开着，倒是很有可能传出声音，他勉强定了定神，问赵羡道：“四皇弟，你方才听见了那声音吗？”
赵羡犹豫了片刻，答道：“听见了，有些耳熟。”
太子只觉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那笑声……确实分外耳熟，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冷笑着看他，光是想想，他的腿脚都有些发软了，可靖光帝此时大抵在皇宫里头，怎么会来这儿？
尽管他认定隔壁雅间中的人绝不可能是当今的皇帝，但是那深深的畏惧已经刻入了骨子里，叫他想到那个名字都有些哆嗦，太子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原本想着今夜邀赵羡赴宴，将他灌醉了，酒里再加点料，让他出出丑，明日再使人参他一本，也好报了今日朝议之仇，可是听见刚刚那个笑声，他就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即离开。
眼看着两个侍卫拖起伶人就要走，太子立即叫住他们，一摆手道：“罢了，放了她吧。”
众人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也立即附和拍马，说太子殿下心性良善，是仁德君子，太子被这一顿吹嘘，倒也镇定下来，只是对于隔壁雅间仍旧是耿耿于怀，遂对一名侍卫道：“去看看，隔壁的都是什么人？”

第93章
那侍卫领命去了, 不多时回来, 答道：“隔壁只有一位客人, 像是在等人。”
太子听了，立即追问道：“是什么模样？”
侍卫想了想, 道：“身量不高, 有些胖。”
太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回总算是放下了心, 但又觉得那人的笑声实在是膈应, 遂下令道：“你去让他换个雅间。”
“是。”
本以为此事算是完了, 酒宴气氛又好了一些，不想那侍卫又回转了, 太子不耐烦道：“又怎么？”
侍卫答道：“回殿下的话, 那人不肯换。”
太子想骂人，却又忍住了, 咬着牙道：“那就将他轰出去！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非要来请示孤？”
“呵！”
熟悉无比的冷笑声又起，太子反射性一个哆嗦，眼看这酒宴实在进行不下去了，他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来, 竟是要亲自去敲隔壁雅间的门了, 他要看看, 到底是谁竟然如此放肆。
太子赵叡一起身, 众陪酒客亦纷纷跟着前往, 浩浩荡荡地出去了，唯有赵羡坐在原地不动，笑而不语，还伸手给姒幽夹了一块酥酪，道：“阿幽，这个甜，你吃吃？”
却说太子领着一群人到了那雅间门前，早有会看眼色的人率先要去敲门，望着那平静的朱漆雕花门，太子不知为何总觉得后脊背发凉，一股子恶寒腾升起来，没来由的，分外不妙。
像是骨子里一种本能的畏惧，让他止步于前。
太子猛地抬起手，制止那人，低声道：“别。”
那正欲敲门的人愣了一下，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表情疑惑道：“殿下？”
事情都到了这里了，太子总不能说自己心里有些怕，遂只能草草道：“罢了，孤想起府里还有事情，没空在这里耽搁了。”
众人俱是一头雾水，跟着太子又回了雅间里，赵叡对赵羡强行扯出一个笑来：“四皇弟，实在不好意思，孤忽然想起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就先行一步了。”
赵羡带着姒幽在一旁看了好半日的热闹，听他这么说，也起身来笑道：“正事要紧，殿下慢走。”
太子带着一行侍卫匆匆离去，其他的陪坐的世家公子们也都纷纷散了，雅间里眨眼便走了个干净，有好事之人也看出来了太子今日的表现怪异，便忍不住又跑到隔壁雅间去看，敲了半日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应，抓来路过的小厮问话，却得知就在刚刚，雅间中的客人已经早他们一步离去了。
雅间里空空荡荡，唯有姒幽与赵羡还坐在那里，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将纱幔吹拂而起，姒幽侧耳听了好一阵，直到所有的嘈杂声音都散去，四周安静下来，她才道：“刚才的声音，是父皇？”
赵羡顿时笑了：“阿幽也听出来了？”
姒幽点点头，赵羡忽然道：“阿幽，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说着，牵起姒幽，到了雅间的一道墙前，正是与隔壁雅间相邻的地方，放置着一张巨大的白石屏风，姒幽看着他在那屏风上方摸索了一阵子，紧接着，轻微的摩擦声响起，那座屏风竟然自动往旁边滑开了，露出整堵墙来。
墙上面，赫然有一个精致的雕花窗扇，从这里能看见对面的雅间，清清楚楚，姒幽伸手摸了摸，好奇道：“父皇刚刚是站在这里？”
所以方才的冷笑才能那样清晰，叫太子听了便心惊肉跳，万分不安。
姒幽又望向赵羡，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羡忍不住笑了，他低下头来，在姒幽耳边轻声道：“因为这家酒楼，是我们王府开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家钱庄，三家茶楼，三家金铺，十间布庄，其余还有些零碎铺子，别院与田地都不算在其中。”
闻言，姒幽忍不住微微张大眼，眼中闪过惊诧之意，赵羡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笑道：“所以，阿幽，我们的王府很有钱，足够我们用一百年那么久了。”
其实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姒幽也知道了晋王府并不缺钱，但是她并没有动摇从前的想法，按照巫族的传统，她娶了赵羡，就得养他，否则为何叫娶？
见姒幽坚持，赵羡也不甚在意，阿幽想做什么，他都让她放手去做，只要她喜欢。
一场有心设计的酒宴就这么草草收场了，太子的算盘落了空，次日晋王没有被参，他却被御史狠狠参了一本，又被靖光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太子想破了头也想不到这是为什么，按理来说，他昨日的计划并未顺利施行，所以自己也并未在琼芳雅居里久留，早早就走了，跟赵羡前后脚离开，为何赵羡没有被参，自己反倒掉进了坑里，这御史竟是逮着他咬么？
太子心里冤得很，小心为自己辩驳了几句，只说自己是为贺晋王大婚，特意请他喝几杯酒，以示祝贺，岂料靖光帝冷笑道：“喝几杯？你一杯喝掉了多少雪花银？”
太子听见这冷笑便是一个哆嗦，愣是半句话都不敢接了，垂着脖子宛如一只被拎起的鹅似的，任由靖光帝大骂他穷奢极糜，不知节俭，只知享乐，全无半点储君该有的样子。
骂完之后，靖光帝想想还是气不过，又罚了他三年的俸禄，这才作罢。
太子被训斥得宛如一只鹌鹑，喏喏应是，靖光帝瞧着他便觉得心里烦，摆手让他滚出去了，太子这才赶紧退出去，才离开御书房，便见到赵羡跟着刘春满迎面过来了，他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难看得很。
赵羡仿若未觉，向他拱手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只是打量着他，脸色黑如锅底，最后拂袖而去，竟是负气不肯搭理他了。
刘春满见了，心里暗自摇头，对赵羡道：“晋王殿下，皇上还在等着您呢，这边请。”
赵羡笑了笑，道：“有劳公公带路。”
……
寿王府。
王府西苑里，一只细瘦的胳膊放在榻边，一名太医正替那人细细把脉，那手腕上有一个银色的细镯子，上面还挂着两个小巧的银铃铛，太医把完脉之后，便将那手腕轻轻放回锦被下，碰到了银铃铛，发出了细碎清脆的声音。
一个温和的男子声音道：“怎么样了？张院判。”
那张院判正是太医院的张才斗，听了这话，连忙道：“回寿王殿下的话，这小姑娘是太久未进食了，又因长途跋涉，受了寒冻，才导致身体如此虚弱，下官开一剂方子，仔细将养一阵子便会大好，在此之前，还是让她不要太过劳动。”
赵瑢颔首，道：“有劳张院判了。”
“王爷折煞下官了。”
张院判将少女那细瘦的胳膊放回锦被下，忽然听见了一阵银铃清脆细碎的声音，他咦了一声，神色有些惊讶的模样，赵瑢见了便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张院判摇了摇头，轻轻拉起锦被，看见了那细细的手腕上，正戴着一个银色的小镯子，上面绞着细细的银丝，镯子上还挂着两个小小的铃铛，他道：“只是觉得这镯子眼熟得很。”
他说着，提起笔来写方子，写了两个字，才啊地回过神来，道：“下官确实是见过这个镯子。”
赵瑢有些好奇地问道：“在哪里见到的？”
张院判放下笔，道：“之前晋王殿下请下官去为晋王妃娘娘把脉，下官看到她手上也带了个镯子，和这个是一样的。”
闻言，赵瑢面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他低头看了看榻上的少女，她面色平静，只是眉心微微蹙着，睡得极不平静，仿佛梦里也有什么困扰她的事情，面色苍白瘦削，下巴尖得几乎能看见了棱角，整个人仿佛要被那一堆软锦埋进去了。
张院判写完了方子，恭敬地交给赵瑢，旁边立即有丫鬟来接了过去，张院判叮嘱道：“三碗水煎至一碗，每日早晚服用两次，半个月便可痊愈，只是这小姑娘长时间未进食，肠胃恐怕不好，要仔细将养，注意饮食。”
随后他又说了些饮食宜忌，这才起身来告辞，却听旁边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啾啾鸣声，他闻声看去，只见那窗外的廊下挂着一只精致的鸟笼，笼子门是敞开的，一只小小的画眉鸟正乖乖蹲在那笼子里，并不飞出去，只是睁着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很是机灵讨喜的模样。
张院判不禁笑了，道：“王爷还养着它呢。”
赵瑢也跟着看向那只小画眉，温和道：“它的爪子断了，去外面也活不长，索性让人养着了。”
张院判真心实意地称赞道：“王爷心善。”
赵瑢只是笑：“张院判谬赞，举手之劳罢了。”
等到张院判离开后，赵瑢看了看榻上仍在昏迷的少女，吩咐一旁侍立的丫鬟道：“仔细照看，若有不妥，立即来报我。”
丫鬟忙不迭答应了，赵瑢这才摇着轮椅离开，路过廊下时，他抬起头，望着那个鸟笼，随侍的下人以为他想要带走，正准备将它取下来，却被赵瑢摆手拒绝了，道：“就放在这里吧，院子里也有些生气。”
“是。”
轮椅上的男人被推着远去了，小画眉鸟乖巧地趴在窝里，洒落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开来，窗下的榻上，少女细瘦的手腕动了动，银铃铛发出轻微的碎响，她慢慢地睁开了双眼，望着眼前陌生的描着彩绘的房梁横木，神色颇有几分茫然之意。
这是……哪儿？

第94章
正是四月时候, 天气逐渐暖和了起来, 晴光明媚，园子里的草木肆无忌惮地往外伸展着, 翠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几乎熠熠发光, 寒璧捧着朱漆雕花托盘走过回廊, 迎面便看见了一名穿着深色劲装的女子过来，正是江七，她见了寒璧便问道：“请问王妃娘娘现在在何处？”
寒璧答道：“娘娘在竹园, 江侍卫若想见娘娘，可以随我来。”
江七点点头，跟着她一路穿行了朱漆长廊, 又过了王府后花园, 才终于到了竹园，进门的时候，寒璧转头叮嘱道：“江侍卫万要冷静，莫慌。”
江七应下, 心里却有些疑惑，却见寒璧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叩响门扉：“娘娘, 是奴婢来了。”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女子淡淡的声音：“进来。”
寒璧将门推开了, 霎时间无数轻微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 定睛一看, 却是黑麻麻一片的虫子, 正疯狂地朝门口涌来，江七一见便觉得头皮发麻，危机顿起，她反手便从腰间抽出了匕首。
正在这时，一样什么物事自院内抛出来，落在那群爬虫中央，霎时间，所有的虫子们都停住了动作，扔过来的东西是一枝竹管，虫子们仿佛看到了自家的巢穴一般，接二连三地乖乖爬进了竹管之中，其他钻不进去的也都退开了，转眼间便退进了各种旮旯缝隙里，消失不见了。
江七总算知道了寒璧之前那话是什么意思了，她抬眼望去，只见姒幽坐在院子里，脚边放着几根长长的翠竹，她手里拿着一柄刻刀，正在刻着竹节，碧色的竹屑自她的指间簌簌而落，洒在了裙摆上，被她不甚在意地拂开。
夏天要来了，姒幽得为蛊虫准备新的竹管，对于喜好阴凉的蛊虫们来说，夏天不啻于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只要稍不注意，蛊虫们就会死掉，大多都是被热死的，所以要小心打理。
见了江七来，她便将竹管放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道：“坐。”
这么些日子下来，江七也算摸清楚了她的脾性，晋王妃没有什么架子，她甚至与人说话时，也不会用命令的语气，江七喜欢与她相处，她顺着姒幽的意思，在她身旁坐下来，道：“我前几日联系了江汀阁从前的人，有两个人愿意效忠王府。”
姒幽点点头，道：“足够了。”
她顿了片刻，又道：“我将解毒的方法告诉你，你替他们解了毒，就开始调查。”
江七应下了，问道：“王妃是想调查太子？”
姒幽摇了摇头，道：“不，要查寿王当年坠马的事情。”
……
十几年前，寿王坠马，摔断了腿，从此不良于行，靖光帝无奈，唯有另册长子赵叡为太子，封赵瑢为寿王，但是他并不是很满意现在的太子，有些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来，太子才智平平，于国事上并无建树，好在平日里品行勉强还算端正，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靖光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过去了。
只是，才能平平的一国储君，日后于大齐朝又能有多大的用处？
靖光帝的心底总是有那么几分遗憾的，往常未曾表现出来，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秉笔太监刘春满恰好是其中一个。
他小心地研着墨，眼观鼻鼻观心，耳听得靖光帝在与晋王赵羡说话，此时正是正午时分，金色的阳光自窗外落进来，将整个窗下映照得通亮，靖光帝在与赵羡下棋，他慢慢地落了一枚黑子，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该你了。”
赵羡审视着棋盘，片刻思索后，放下了白子，忽闻靖光帝道：“前阵子，朕让你去查的事情，你查出来了么？”
闻言，赵羡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正对上靖光帝的视线，他看了棋盘一眼，又按下一枚黑子，口中随意道：“这么瞧着朕做什么？怎么，不记得了？”
赵羡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心的白子，片刻后松开，微微笑道：“怎么会？父皇吩咐的事情，儿臣如何会不记得？”
“嗯，”靖光帝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道：“说说。”
当初靖光帝让赵羡去查自己在大秦山被刺杀的事情，赵羡如今确实是查到了，可是他要如何开口？仅仅是凭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就把矛头指向如今的太子殿下？一枚印章能说明什么？
即便是靖光帝亲口问他，赵羡也不敢冒这个险，只是含蓄答道：“儿臣派去调查的人确实有了些发现，只是仍有些疑点，不敢妄下断定，扰乱圣听，还需要一些时间仔细核实，才敢上奏父皇。”
靖光帝听了，果然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谨慎些确实是好事。”
他说完，又问起刑部的一些事情来，赵羡也都回答了，两人一对一答，一边下着棋，就像是普通平凡的父子一般，倒有了那么几分亲切温馨的感觉来，刘春满在旁边看着，也颇是欣慰。
然而这感觉没多一会就被打破了，殿外传来了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刘春满微微皱起眉来，他看了靖光帝一眼，见他仍旧在与晋王下棋，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只见前面几个宫人聚在一处，正在说着什么，刘春满紧走几步，其中一名小太监立即看见了他，连忙唤了一声道：“干爹！”
刘春满低声呵斥道：“都在这里做什么？皇上还在里头，有没有规矩了？”
那小太监苦着脸道：“不是……是他想要见皇上，儿子正拦着呢。”
刘春满打眼一看，便认出了来人，那人面上扯出一个干笑来，道：“贤妃娘娘方才头痛，昏厥了过去，奴才想着，怎么也得来通禀皇上一声。”
要真昏厥了过去你还笑得出来？刘春满哪里不知道后宫里的那些小计谋，平日里笑笑也就过去了，只是今日要闹到了皇上面前来，他便不大客气地道：“贤妃娘娘既然不好，就赶紧请太医啊，来请皇上做什么？皇上日理万机，政事且来不及处理，还能给贤妃娘娘看病不成？”
那太监脸色一僵，刘春满瞥了他一眼，又道：“凡事自己心里头要有个掂量，孰轻孰重分不清？主子病了不去紧着请太医治，若有个一二你当得起吗？”
那个太监不敢顶嘴，喏喏应是，刘春满见他不走，道：“还愣着做什么？要咱家亲自去给你请？”
他是靖光帝跟前的红人，那太监如何敢真的劳动他？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奴才自己去就是。”
“那就赶紧着啊。”
那太监有苦难言，只得悻悻离开，还得准备着怎么回复他主子的话，心里把个刘春满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通，这才一路小跑着往来路去了。
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刘春满这才轻轻唾了一口，指着他那干儿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机灵着点吧，你怎么还能跟这种货色夹缠不清？脑子呢？”
小太监垂着头听训，刘春满骂完了，才又轻手轻脚地回了殿里，窗下靖光帝还在与赵羡对弈，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刘春满笑了笑，答道：“御膳房那边派了人来，想问问奴才，昨儿个那道八宝脆皮鸭还要不要？”
“哦，”靖光帝想了下，道：“还要，叫他们备上。”
他说着，又对赵羡道：“你中午也在宫里陪朕用膳吧。”
赵羡立即应下：“是，儿臣遵旨。”
蕉梧宫是太子生母，贤妃娘娘所住的宫殿，却说那太监吃了刘春满一通挤兑，撞了一鼻子灰，悻悻赶回了宫里，入了厅，进门便见着太子正坐在上首，两手搭在膝盖上，正垂头沉思着什么，见了他进来，立即问道：“如何了？”
太监老实答道：“回殿下的话，奴才没见着皇上。”
他才说话，便听见里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没见着皇上，那话递进去了吗？”
太监把头低得更深了，呐呐道：“没、没有，奴才才到御书房门前，就被刘公公给挡回来了，说皇上如今正在处理要事，不许奴才惊动了，奴才有负娘娘与殿下重托。”
他说着，便叩首告罪，太子面上有戾气浮现，他抓起手边的茶盏往地上狠狠一砸，骂道：“饭桶！”
茶盏登时摔了个粉碎，锋利的瓷片四溅飞开，将那太监的脸上割出几道细小的血口子来，太监吓得战战兢兢，一味叩首不止，里面传来些许响动，紧接着，珠帘被掀开，发出轻微细碎的碰撞声。
一名穿戴极其讲究的美貌妇人被宫婢扶着从里面踱出来，正是贤妃，她瞥了太子一眼，轻斥道：“你冲一个奴才发什么火？”
太子心中火气未消，只是撇开头，贤妃冲地上那太监摆了摆手：“下去吧。”
等那太监忙不迭退下了，贤妃这才在椅子上坐定了，太子这才忿然开口道：“儿臣走的时候，父皇才召见了赵羡，想必他如今还在御书房里。”
贤妃面上浮现出深色来，道：“仅仅只是召见，倒也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真的有事呢？”
太子仍旧是不悦，贤妃又道：“你父皇要召见他，也不是咱们能阻止的。”
太子一噎，道：“儿臣咽不下这口气。”
贤妃拿起一旁的茶盅，道：“这两年来，母妃倒也看明白了些，那赵羡再如何，也就是一介亲王罢了，你可是大齐的储君，再怎么样，他还能越过了你去？”

第95章
太子不言不语, 贤妃看他那副模样, 便知道他心里气不顺，道：“你今日受了训斥, 是有些不好受, 但母妃以为, 你切不可为着这些事情烦神，那赵羡算个什么，也能跟你比？你莫自降了身价, 白白触了皇上的霉头。”
太子瓮声瓮气道：“他赵羡若不跟我对着干，我今日何至于受父皇责骂？”
贤妃叹了一口气，道：“你且忍一忍他, 等到了来日, 要处置他，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说着又劝了太子几句，道：“你要沉得住气，这几日就安生些, 万万莫再招皇上的眼了，等过一阵子，皇上消了气, 自然就没什么事情了。”
太子应答了，母子二人又说了几句, 外面忽然进来一名宫女, 低声在贤妃耳边说了几句, 贤妃细长的眉猛然一皱, 声音也尖利起来：“果真？”
太子见状，立即问道：“母妃，怎么了？”
贤妃的指甲死死揪住了手中的丝绢，眼神锐利，慢慢道：“皇上中午留了晋王一同用膳。”
若是平日里倒也没什么，父子两人用个膳而已，可这才狠狠训斥了太子一番，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转头又留另一个儿子一同进膳，其中的落差顿时就凸显了出来，叫有心人看见了会如何作想？
这下就连贤妃都淡定不了了，太子猛地站起来，怒声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有何脸面踏出这个宫门？”
贤妃咬住下唇，捏着帕子，问那宫女道：“皇上就留了晋王一人么？”
那宫女答道：“是，御书房上午除了太子殿下以外，就只召见了晋王。”
“啪——”的一声脆响，太子又摔了一个瓷盅，气得两眼都红了，贤妃立即挥退左右，厉声道：“都出去，把嘴巴给本宫闭紧了，若是露了半点风声，本宫生撕了你们。”
一众宫人连忙低头退了出去，太子便问道：“母妃，如今该怎么办？父皇若真的看重了赵羡……”
“你先别慌，”贤妃站起身来，想了想，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咱们千万别自乱了阵脚，别说他如今只是一个亲王，即便当年的赵瑢是太子，又能如何？”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转冷，宛如冬日寒冰一般，其中的恶毒之意，叫人听了不寒而栗。
她道：“你即刻派人去叫太子妃入宫来，此事咱们得好好谋划一番。”
……
晋王府。
姒幽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屋檐，寒璧与明月跟在她身后，也跟着伸长脖子往上看，主仆三人聚精会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似的，赵羡一进后院便看见了这种场景，颇有些好笑。
走近了些，便听见明月悄声道：“啊呀，还差一点点，怎么办？”
姒幽手里举着一根竹枝，轻轻扫向房檐，那里趴着一只蜘蛛，只是竹枝有些短，她踮起脚尖，却还差了些许，那蜘蛛显然是意识到有人要骚扰它，还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这下姒幽更碰不着它了。
寒璧见了，小声道：“娘娘，不如我们拿梯子来罢？这样总不是办法？”
姒幽伸出食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正在这时，她只觉得身子被一双手臂稳稳抱住，紧接着便是一轻，视线一下子就拔高了许多，姒幽低头一看，只见赵羡眼带笑意地望着她，然后轻轻托了托，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样，让少女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姒幽再次举起竹枝，探向屋檐上的那只蜘蛛，它立即意识到了危险，正欲逃向瓦片缝隙间，却被姒幽眼疾手快地往外一挑，整个就被挑得飞了下来，被早有准备的寒璧与明月一扑而上，用一个大碗扣住了。
赵羡还不肯放手，将姒幽抱着，看着两个丫鬟徒手抓蜘蛛，便好奇问道：“又是鬼面蛛？”
姒幽摇了摇头，将竹枝扔了，道：“不是，这个叫毒虻蛛，是鬼面蛛的天敌。”
她道：“鬼面蛛已经炼得差不多了，将它与毒虻蛛放在一个容器中，使二者相斗，过了七七四十九日，若鬼面蛛不死，蛊便已练成了。”
赵羡问道：“鬼面蛛的蛊有何特别的用处？”
姒幽不答，只是神秘道：“等日后你便知道了。”
她难得卖一回关子，赵羡听了觉得甚是喜欢，果然不再追问，径自抱着她进了屋里，将人放在榻上，然后低头轻轻咬了咬她的唇，道：“阿幽，你一日都在府里，闷不闷？”
姒幽疑惑道：“为何会闷？”
她从前在巫族里的时候，也是成日呆在竹屋里，亦或是来往于祭司堂，此外若非必要，绝不出去，来了晋王府也是这般，姒幽并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闷，她向来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
赵羡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我却总觉得，拘着你了。”
岂料姒幽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认真道：“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道：“若我真想要走，你能拦得住么？”
光是想到姒幽会走，赵羡便觉得心中一空，他完全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他虽然没有说话，姒幽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抬眼与他对视，道：“不要多想。”
她说完，像是为了安抚他似的，亲了亲赵羡，如同一只猫儿似的，亲昵地蹭他，蹭得赵羡心中微动，然后低头吻她，唇齿相依，以一种不可拒绝的姿态温柔地掠夺着。
天色将暗未暗，屋子里未曾掌灯，昏暗的天光自透过窗纸映照进来，朦朦胧胧地勾勒出柔婉的线条，女子细致的锁骨，洁白圆润的肩头，纤细单薄的背，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美不胜收，令人忍不住惊叹，一室旖旎。
越是看不清，便越觉得皮肤间的触碰极其敏感，手指所过之处，无处不娇软，无处不细腻，轻软的呻|吟叫人听了忍不住面红耳赤，寒璧与明月站在门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檐，两眼放空，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这动静。
直到远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到了上灯时分，姒幽只觉得自己仿佛一张饼似的，被翻来覆去地烙，她终于睁开眼，伸手按住男人，认真道：“要节制些。”
赵羡亲了亲她眼角的那一颗小痣，嗓音里带着低笑：“阿幽太好了，忍不住。”
不过即使忍不住，他也还是罢了手，今日吃得确实够了，他将怀中人抱起来，替她披上衣裳和毯子，免得着凉，然后又止不住亲了亲她，道：“我让人准备热水。”
等热水备好了，赵羡回来才发现姒幽已经歪在榻上睡了过去，他弯腰将她抱起来，绕过屏风，放入浴桶内，途中姒幽睁了一下眼，见到是他，又倦倦地打了一个呵欠，继续睡了。
赵羡轻轻抚了抚姒幽的头发，女子似有所觉，她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又继续打起瞌睡来，仿佛一只猫儿一般，分外安逸。
次日下午的时候，晴光明媚，阳光透过繁茂的花枝，落了下来，姒幽正坐在院子里，任由明月给她挽头发，天气暖洋洋的，惊蛰已过，在地里躲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小东西们都纷纷爬了出来，就连赤蛇都开始光明正大地出现了，不再如从前那般腻在她的袖子里取暖，然而姒幽却仿佛要进入了冬眠似的，总是犯困，只要坐上那么一小会儿，她就会打瞌睡。
一开始倒还好，赵羡真的以为她是犯困，还觉得她打瞌睡的模样如同小鸡啄米，分外可爱，可是次数一多，他便觉得有些不对了。
春困秋乏是不错，可是为何一个白天，姒幽就能睡上半天？打瞌睡的次数都数不清了。
就好比现在，明明一开始还在与寒璧两人说话，明月将她蹭乱的青丝散落下来，拿玉梳梳齐整了，再重新挽起，用一枚白玉簪子别好，笑眯眯道：“娘娘，梳好啦。”
半晌听不见回应，寒璧探头一看，却见姒幽歪在躺椅上，阳光洒落在她如玉般的面孔上，长长的睫羽清晰宛然，淡淡的浅色阴影投落下来，仿佛两把小扇子。
她微微张着唇，呼吸清浅，双颊被太阳映出些许淡红，仿佛抹了胭脂一般，面若桃花，说得便是这般的情形了。
寒璧冲明月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回身从屋子里取了毯子给她改上，才直起身，便见赵羡从门外进来，她与明月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赵羡摆了摆手，目光落定在躺椅上，姒幽睡得正酣，甚至有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脸上都毫无所觉，睡容静谧。
赵羡望了她许久，眉心却微微皱了起来，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担忧，最后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拿开花瓣，低头吻上了她淡粉色的唇。
姒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入目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的脑子还有些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再次闭上眼，唇舌却下意识地回应着，动作也是懒懒的，像一条不爱动弹的蛇。
小巧的舌尖温软无比，惹得赵羡起了兴，捉着她亲了半晌才放开，姒幽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眸终于清明了些，声音清冷却又带着几分绵软，让人想起了枝头被太阳晒得荼蘼的桃花，她道：“你怎么了？”
赵羡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双目相对，姒幽甚至能看清他瞳仁中倒映的一个小小的自己，赵羡亲昵地啄吻了一下她的鼻尖，道：“阿幽，你近日总是犯困，我有些担心，刚刚找了太医来，咱们去看看。”
姒幽短暂地愣了一下，倒也没有拒绝，只是点点头：“好。”
姒幽任由赵羡牵着她，一路去了花厅，仍旧是上一回那个张院判，见了两人立即行礼，赵羡摆了摆手，催促道：“劳烦张太医替王妃看看，这些日子她总是犯困，本王有些担心，是不是因为毒的缘故？”
张院判连忙道：“待下官诊一诊脉才能知道了。”
赵羡道：“那便诊吧。”
姒幽的衣袖被撩起，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张院判便搭着她的脉，开始诊治起来，姒幽的脉象异于常人，他是早就知道的，略微皱着眉，仔细感受着那缓慢的脉搏，嗯了一声，声调上扬。
赵羡的心也立即跟着提了起来，竟然有些紧张：“如何？”
张院判没答话，他诊了右手，又诊左手，一开始还满脸疑惑，赵羡看着他的手指在姒幽的腕间摸了又摸，竭力按捺住心里的躁动，道：“怎么说？”
张院判捏着胡须又仔细打量着姒幽的面孔，然后又去看赵羡，最后问姒幽道：“娘娘夜间可是多梦？”
姒幽想了想，答道：“从前常常做梦，最近倒是少了许多。”
张院判点了点头，问道：“也是这几日才觉得困么？从前可有出现过这种症状？”
赵羡接口道：“没有，阿幽从前很好，只最近四五日，总是犯困，有时候只稍坐片刻，便会瞌睡，白日里要睡上许久。”
“唔……”张院判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斟酌语言似的，却见姒幽靠在椅子上，刚刚坐了这么一会，她又开始犯起困来，眼神有些迷蒙，眼看是又打瞌睡了。
赵羡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忧虑，问道：“张院判，阿幽这样，是不是因为毒的缘故？能不能治？”
张院判听罢，盯着姒幽看了看，又盯着他看了看，摇摇头，道：“不是，这……这下官治不了啊。”
赵羡一惊，顿时紧张起来，紧接着，便听张院判轻咳一声，委婉道：“王爷不必忧心，那个……新婚燕尔，咳咳，房事还是需要……稍微节制一些为好……”
张院判的老脸皮都烧得慌，恰在此时，姒幽忽然惊醒过来，正好听见了最后几个字，勉强睁开眼，盯着赵羡，认真道：“我说过了，要节制一些。”
赵羡：……

第96章
寿王府, 书斋。
清晨时候, 寿王赵瑢坐在窗下，面前放了一个棋盘，他正在凝视着棋局, 仔细思索着，许久之后，才轻轻落下一枚白子, 外面的园子里传来黄莺声声娇啼, 一树西府海棠开得正好, 灿烂如霞, 引来蜂飞蝶舞, 一派生机勃勃。
玉质的棋子在落下时，发出轻微的声音，惊扰了这一室安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在书斋门口止住, 显然是在等候, 过了片刻，赵瑢才一边落子，一边淡声问道：“怎么了？”
侍女的声音轻轻传来：“那位小姐已经清醒了。”
闻言, 赵瑢将手中的棋子放入棋盅中, 摇起轮椅转过来, 道：“去看看吧。”
“是。”
侍女上前来, 推起轮椅, 往西苑的方向走去，晴光大好，人间四月时候，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小径两旁的花木生长得分外繁茂，争奇斗艳，姹紫嫣红。
等到了西苑的时候，侍女推着赵瑢入了院子，院内传来鸟儿轻鸣，啾啾啭啭，很是欢快，叫人听了只觉得分外悦耳，赵瑢忽然抬起手来，侍女的动作顿时停下，他摆了摆手，侍女无声无息地退开了。
赵瑢亲自摇起轮椅往院子里而去，一只小小的鸟儿从檐下飞起，翅膀挥扇时，发出簌簌之声，在阳光下投落一个小巧的影子，他抬起头来，目光追随着那只小鸟儿飞过瓦蓝的天空，洒落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最后收敛双翅，落在了一只细瘦的手上，是那只断了爪子的小画眉鸟，此时它正歪着头，啾啾鸣叫着，十分雀跃。
赵瑢的目光落在它的爪子上，原本绑缚着的白色布条已经不翼而飞，露出了细长的腿，笔直而有力，它站得很稳，若不是因为那一身熟悉的羽毛，让人几乎要疑心这不是之前那只画眉鸟了。
赵瑢定定地看了它许久，才将视线投向那只手的主人，很瘦，面色苍白，仿佛大病初愈，乌黑的头发随意披散下来，少女的五官算不得多么漂亮，眉如远山，杏眼薄唇，下颔很尖，组合在一起，便让人觉得有一种小巧玲珑之感，她的手指也很细，抬起时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细瘦的手腕，上面悬挂着一个古朴的银镯子，两枚铃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微微一动，便会发出细碎清脆的声音，很是悦耳。
就在赵瑢打量她的时候，少女轻轻一抬手，那只小画眉鸟便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发出一声娇啼，纵身飞向了碧蓝的天空，她转过头来，看了看赵瑢，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双腿上。
……
四月已是暮春时候，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日子波澜不惊地滑过，朝堂之上，却并不平静，无他，晋王赵羡的存在开始渐渐显眼起来，所有的朝臣们都看在了眼里，而相对的，太子的处境比起之前又那么一些些不妙了。
很长一段时间，太子的脸色都是极为难看的，自上一回靖光帝留赵羡一同用午膳之后，他与贤妃便立即叫了太子妃入宫商议，太子妃的祖父是内阁次辅闻人岐，商定之后，太子妃火速回了一趟娘家，将事情报给了闻人岐。
于是这几日下来，每隔两天，便会有御史参赵羡，只是赵羡平日里很是谨慎仔细，能被指摘的事情不多，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什么在宫中不着公服，散值时间太早等等诸如此类的鸡毛蒜皮。
靖光帝参议了一上午的朝事，精疲力尽，脑袋发昏，一看到这种奏折，既是好气又是好笑，但秉着事要公办的道理，他还是叫来赵羡问了问，才知道缘故。
为什么在宫中不着公服，那是因为散值了，要离宫回府，自然要换更舒适的常服。
至于散值时间太早，赵羡立即表示并无此事，只是有一日，他的一样重要物什落在了府中，要回府去取，之后很快又回来了，进出宫门都是有记录的，靖光帝使人一查，果然是如此。
几次下来，靖光帝就觉得烦了，只是御史向来风闻奏事，不以言获罪，他也不能罚他们，最后索性让刘春满把参赵羡的奏折都压下来。
太子不见靖光帝这边有动静，赵羡一切照常，显然是连斥责都没有，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一日朝议结束之后，靖光帝照例问了一句：“谁还有本要奏的？”
见下头的官员都没什么动静，靖光帝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就先——”
话还未说完，一名老御史出列，道：“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
看见那张熟悉的布满皱纹的脸，靖光帝顿时觉得头大如斗，他刚刚就不该问那一句，无他，这个陈御史，正是近来坚持不懈弹劾赵羡的那一位，他不由按了按脑门，免得青筋跳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准奏。”
陈御史躬身道：“微臣参的是晋王殿下，以权谋私，徇私枉法。”
比起之前，这两个罪名可就大了，赵羡眉头微挑，坐在龙椅上方的靖光帝也顿时坐直了身子，目光威严地盯着陈御史，道：“如实说来。”
“臣遵旨，”陈御史拱了拱手，道：“晋王爷殿下，今年年初元月十三，晋王府里打死了一名下人，王爷可还记得？”
赵羡愣了愣，回想片刻，才记起当初在府里收了银子，私下传姒幽谣言的那个侍女，后来确实是被处理掉了，他微微抿起唇，道：“确有此事，本王记得。”
陈御史神色肃穆，转头看向他，道：“那就是了，既然死了人，便是人命案子，何不报官府与刑部？反而将受害之人趁夜匆匆埋了？晋王殿下乃是刑部尚书，堂堂六部之首，岂可如此枉顾大齐刑法，此举是否有草菅人命之嫌？！”
说到最后，他那张如同风干的老橘子皮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表情，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陈御史说完，又回过头去，义正言辞地向靖光帝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晋王还是朝廷命官，身居刑部要职，却视大齐律例为无物，实在令人齿冷，臣恳请皇上重视此事，还枉死之人一个清白，也还世人一个公道！”
不愧是多年的老御史了，仅仅三言两语，便上纲上线，靖光帝听罢，眼神微沉，眉头皱起看向赵羡，沉声问道：“晋王，陈御史说的，是否属实？你确实打死了一名侍女，然后将她悄悄掩埋了？”
赵羡上前一步，垂着头，拱手道：“回皇上的话，臣府里确实是发生过此事。”
闻言，靖光帝的眉心皱得更紧了，神色严肃地问道：“那你为何不报官府？”
赵羡不疾不徐地答道：“当时未曾报给官府，原因有二，这侍女当时偷窃了家中银两，逾三十两有余，按照大齐律例，奴仆犯了偷窃罪，五两以上便可送往官府，臣当时只是派人杖责了她三十，下手的人没有轻重，不慎将那侍女打死了，此乃其一，其二，那侍女原是府中买下的，白字黑字写了卖身契，本就是臣府中所有，是臣的家产，臣处置自己的家产，敢问陈御史，本王何罪之有？”
陈御史被他噎得哑口无言，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犹自强辩道：“晋王的话，无凭无据，岂能令人信服？”
赵羡顿时笑了笑，道：“既然如此，臣稍后便将那侍女的卖身契与偷窃的赃银一并找来，呈给皇上过目。”
文武众官听了皆是一哂，觉得这陈御史真是没事找事，打死一个侍女算得了什么？别说堂堂一个王爷了，就是众官后宅，还没有点儿龌龊事儿么？哪里就值当他这么大张旗鼓，还捅到了皇上面前来，小家子气。
赵羡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无破绽，看着下方呐呐无言的老御史，靖光帝按了按眉心，同时也按捺住心中的那一股子隐怒，沉声道：“晋王此案便先交由大理寺审查，若真有其事，朕也绝不能姑息，今日朝议到此，退朝吧。”
待恭送靖光帝的仪仗离开后，文武百官这才纷纷离开了文德殿，陈御史也趁机混在了人群中走了，倒也难得他一把老骨头，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是生怕被赵羡堵住了似的，眨眼就没了影。
偌大个殿内，很快便人影寥寥，空气安静下来，赵羡回过头，正看见了太子赵叡，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敌意。
赵羡轻轻扯了扯唇角，那敌意立即就消散了，快得仿佛是人的错觉一般，取而代之的则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他侧过身子，让开路来，轻笑道：“殿下请。”
赵叡紧紧盯着他，眼中的敌意却未曾散去，那眼神既像是探究，又像是打量，如同某种蓄势待发的猛兽一般，要在下一刻探出爪子来将他撕裂，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孤总算是明白赵振为何一直厌恶你了。”
“孤也觉得你甚是令人厌恨。”
即便是到了相争的地步，赵羡的表情也是这样彬彬有礼，斯文温和，就像戴了一张厚厚的面具，后面却是森然的獠牙，让人防不胜防。
听了他的话，赵羡忽而弯起唇一笑，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他道：“殿下这样说，臣心中实是惶恐，不过臣长到如今，只有一样好，那就是有自知之明。”
赵叡的眼睛猛地一睁，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赵羡便拱了拱手，道：“臣先告退了。”

第97章
此时已是五月份了, 天气开始有了热意, 日头当空，明媚的阳光肆意洒落下来，让人眼前白花花一片, 官道两旁的青草足有膝盖深了，一眼望去，入目之处, 都是深深浅浅的翠色, 宛如画匠泼墨似的。
一匹黑色骏马自官道远处快速奔跑而来, 如疾风一般, 风尘仆仆地在一个小镇里停了下来, 这个镇子名叫柳镇，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小的在大齐的舆图是都找不着它的位置，这里距离京师有很远的距离，骑着马日夜兼程, 都足足需要花费半个月的时间。
黑色骏马停在了一家客栈前面, 一名身着深色劲装的女子从马背上利落地翻身跃下来，将马鞭扔给了客栈里迎出来的伙计，让他将马牵去喂食草料。
那女子正是江七, 她低声问那伙计, 道：“人在哪里？”
客栈伙计将马鞭往手腕上绕了一圈, 口中答道：“沿着这条街走到底, 左转进去, 在槐花巷子里头，左边起第二户人家。”
江七答应一句，转身就走，分外利索干脆，那客栈伙计走到骏马面前，拉着它的缰绳往后院走去，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江七按照他的话，顺利找到了槐花巷子，左边起的第二户人家的院子门是开着的，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在门口找食，发出清脆的啾啾声，见到有人过来，老母鸡如临大敌，登时高耸起脖子，张开双翅，咯咯叫唤着，领着小鸡仔们一溜烟蹿开了。
院子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串槐花，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陌生的来客，江七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打量她一眼，开口问道：“小姑娘，你家里的大人在吗？”
那小女孩显然是没想到这个陌生女子是找她家的，愣了一下，才小声道：“我娘和爷在，你……你找谁？”
江七道：“找你爷爷。”
小女孩喔了一声，连忙站起来，转身就奔进了院子，大声呼喊道：“爷爷，爷爷！有客人来了！”
不多时便惊动了屋里的大人，一个矮瘦的老人走了出来，满面疑惑：“是谁？”
他才说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口的江七，怔了一会，才不太确定地道：“您是……”
江七没答话，径自进了院子，从袖中取了好大一锭银子放在石磨上，老人的眼睛蓦地一睁，明晃晃的阳光落在那银锭上，折射出白花花的、刺眼的光芒，也晃花了从屋里出来的夫妇两人的眼。
老人的嘴唇却猛地哆嗦了一下，他不喜反惊，警惕地看着江七，惊疑不定地道：“你……你是什么人？”
江七这才终于开口问道：“您认识曾经的东宫九牧监马牧使王程吗？”
老人猛然一惊，苍老的面孔上闪过明显的慌乱，他连连摆手，退开一步道：“我不认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快走！快走！”
江七不走，反而进了一步，直视着老人惊慌失措的眼睛，道：“他是您的远房表兄，当初荐您老入东宫做一份小差使，后来因东宫出了大变故，牧马司上下数十人皆被罢黜发落，王程也意外落入护城河里溺死了。”
她越说，那老人越是惊恐，全身都发起抖来，而江七的声音却没有什么情绪，道：“之后您立即离开了京师，举家搬走，我说得没错吧？”
她说完，便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来，放在那一锭银子旁边，匕首暗沉的鞘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来。
……
夜幕四临的时候，一匹高大的黑马匆匆驰入了京师，经过长春门，穿过长街，一路到达了晋王府门前，身着深色劲装的女子翻身下马，门房忙上来替她接过马鞭，江七径自进了王府，找到了书斋。
姒幽此时正与赵羡在书斋里说话，见了江七，便放下笔来，问道：“查出来了么？”
江七点点头，赵羡略微坐直了身子，道：“怎么样？”
江七答道：“属下找到了十三年前在东宫九牧监任职的人，他叫王勘，是九牧监马牧使王程的远房表弟，当初王程受太子赵叡与贤妃唆使，给寿王的马喂食特殊的药物，这才惹得寿王骑马时，马突然发疯，使得寿王自马背上摔下来。”
“王程做下此事之后，一直提心吊胆，担心自己被太子与贤妃灭口，便将事情悄悄告知了王勘，后来他果然死了，王勘胆子小，不敢将真相说出来，反而举家搬离了京师。”
赵羡想了想，道：“除此之外，可还有物证？”
闻言，江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道：“只有此物。”
赵羡接过来一看，却是一个小小的瓷瓶，唯有一指来高，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姒幽将瓷瓶拿过来，看了一会，然后揭开了。
赵羡立即阻止道：“阿幽，里面恐怕有毒。”
姒幽淡淡道：“不怕。”
她将瓷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赵羡见了，意识到了什么，道：“阿幽，怎么了？”
姒幽道：“没有毒。”
这下子江七也愣了一下，道：“难道是他在骗我？”
她眼里闪过冰冷之色，立即道：“属下再去一趟，必叫他说出实话来！”
“且慢，”赵羡抬手阻止了她，道：“先不着急，我记得当初寿王出事时，父皇也是派了刑部与大理寺一同调查的，并未发现马有中毒的迹象。”
闻言，姒幽若有所思道：“那这瓶子里究竟是什么？马吃了之后为什么会发疯？”
“派人一查便知了，”赵羡将瓷瓶放在桌案上，意味深长道：“不管里面是什么，这都是物证。”
……
不知从何时起，宫中突然渐渐又起了流言，说的是当年的寿王落马之事，是被有心人设计的，至于这有心人是谁，所有人都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时隔多年，谣言再起，就如当年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十几年前，靖光帝为流言所震怒，下令处死了许多宫人，不许再议论此事，然而时光荏苒，那些血腥气早已都散去了，如今流言卷土重来，即便是严令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被压在深处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又被翻了出来，就宛如池底沉淀已久的泥沙再次被搅动了，来势汹汹。
这些流言原本是宫人们私下议论的，不知怎么，最后传到了坤宁宫里皇后的耳中，寿王坠马的事情本就是她心中多年的隐痛，只是当年查了许久也没有证据，然而如今又因为那些流言，皇后心底的伤口再次撕开了痂，令她痛苦难当。
因着是太子生母的缘故，贤妃本就压了皇后一头，尽管这么多年下来，她的性子较从前稍微有所收敛，但是中宫仍旧深受蕉梧宫所苦。
一看到贤妃，皇后便止不住会深想当年的事情，心中的厌恶与哀痛愈发深刻，最后索性不需要贤妃来坤宁宫请安了，免得相看两厌。
坤宁宫闭门多日，唯有寿王赵瑢来请安时，才总算开了大门，一见到自己的儿子，皇后心中多日的愤懑与痛楚一并宣泄了出来，抱着他便是好一通哭，一个劲儿说母后无能，对不住你云云。
赵瑢只得温声安慰了她小半日，待皇后哭个够了，才问明白了事由，皇后拿着手绢拭泪，赵瑢垂着眼听她哭诉，末了才淡声道：“这些宫人实在是没有规矩，竟将这种事情胡乱议论，还传到了您的耳中，该狠狠责罚才是。”
皇后泪眼婆娑，拉着他的手，道：“母后当年也疑心过，你父皇派人查了许久，一直未曾发现端倪，都说那马是突然发了疯，可母后心里这坎总是过不去，哪里就那么凑巧了？给太子喂养的马，事先都是有人试骑的，他们骑都没有问题，怎么偏我儿来骑就出了事？”
赵瑢拍了拍她的手，温言宽慰道：“可当时父皇也派人仔细查了，那匹马没有中毒，或许就是儿臣时运不济吧，叫母后伤心了，是儿臣不孝。”
听了这话，皇后又止不住落泪，摇了摇头，只是一味自责哭道：“是母后无能，否则必叫那些卑鄙贼人身首异处，才能为我儿报仇！”
赵瑢叹了一口气，又仔细安抚她许久，皇后哭得累了，便歇下了，赵瑢略一示意，立即有宫人过来将他推到外间，他抬了抬手，轮椅便停下来，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问道：“是谁在传那些话到母后耳中的？”
宫人们顿时齐齐跪下，一人道：“回寿王殿下的话，这些……这些都是外面的宫人嚼舌根子，坤宁宫里并无人议论，请殿下明察。”
赵瑢的目光扫过她们，表情喜怒不辩，道：“若没有人学舌，母后又从何处听来这些话的？”
众人顿时深深埋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赵瑢摇起轮椅，走了几步，淡淡道：“无论外面怎么传，但是在坤宁宫里绝不许议论此事，日后不要再叫本王听到半点风声，否则，自有办法发落了你们。”
宫人们立即应答下来，直到赵瑢走后许久，她们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额上竟然都见了汗，看了看彼此的脸色，皆是心有余悸。
一个年级较大的嬷嬷转过身来，厉声告诫她们道：“殿下方才的话都听明白了？坤宁宫里不许再提此事，任是外面翻了天去，你们也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是！”

第98章
一直到五月中旬, 流言的热度才退却了些，倒不是大家不愿意议论了，而是因为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出现了, 太后的千秋节到了。
整个皇宫上下都劳动起来, 忙得脚打后脑勺, 自然也就没有那个闲工夫去嚼舌根子了，倒叫太子和贤妃等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毕竟他们确实是真的做了亏心事的, 风言风语盛行那些日子, 太子和贤妃可以说是提心吊胆，幸好，这一茬总算是压下去了。
转眼就到了太后的千秋节这一日，按照大齐朝制, 文武百官及命妇都需入宫行贺。
皇太后虽然并非当今天子的亲母, 但是靖光帝从未有过丝毫怠慢，每年都是依制隆重举办, 着令亲王及五品以上衙门遣官进笺者同在京文武百官，于文华殿行贺，三品以上的命妇朝太后于慈宁宫，年年都是如此,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晋王府。
姒幽张开双臂, 任由赵羡将礼服的大衫替她披上, 眉头轻轻蹙起, 道：“这个衣裳, 好重。”
赵羡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只觉得那轻蹙的淡眉分外可爱，莞尔笑道：“穿一日就好了，等宫宴一结束，我们便早些回来。”
大齐的礼服色泽都是偏深，亲王妃礼服乃是深青色质地，上面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衬用玉色深衣，穿在身上，显得端庄无比，姒幽的一头青丝尽数被挽起来，缀着亲王妃规制的花钿华钗，倒令她透着几分成熟的风情，宛如枝头将熟未熟的青果，分外诱人。
赵羡眼眸微深，打量了许久，才伸手牵起她，笑道：“我们走吧。”
王府的马车早已等候了许久，待两人上了车，便立即往皇宫门口行驶而去。
姒幽不是第一次来皇宫了，明媚的阳光落下，将白石质地的地砖映得通亮，令她不自觉微微眯起眼来，打量着四周，与前两次来的时候不同，今天有很多人，陆陆续续的，穿着如她一般，隆重而端庄，往宫里赶赴而去。
姒幽任由赵羡牵着，认出这不是去往慈宁宫的路，便略带好奇地问道：“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赵羡笑着答道：“我带你去找玉然。”
因为亲王以及文武百官需要在文华殿为太后庆贺，他不能带着姒幽去，然而这里如此陌生，他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呆着，想来想去，只好去拜托他的那个妹妹了。
两人转过宫门，很快就消失了，没有注意到后方来了一行人，打头是一个小太监，正躬身引路，后面则是一名打扮华贵端庄的妇人，头冠花钗九树九钿，穿着的翟衣上绣着九对翟鸟，素纱中单，玉带佩绶，贵气逼人，赫然是一品诰命的礼服，与她走在一起的，也是一位一品命妇。
左边的命妇面色和善，笑起来很有几分和蔼味道，她道：“我瞧着前面的那个，可是晋王爷？”
另一个面貌温婉，笑答道：“是晋王爷殿下，他身边的那个，应该是晋王妃了。”
“前阵子晋王爷大婚，娶了这位晋王妃，倒不知是怎生个人物？”
那命妇笑着道：“看两人如此恩爱，想来定然是个得晋王爷心意的。”
左边那个听了，眼神往四下一扫，低声道：“听说，晋王妃似乎是个农户女？”
另一命妇想了想，委婉道：“即便是出身贫寒，如今嫁入了皇家，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她似乎不大想讨论下去，笑了笑，道：“我得先去见一见我那侄女儿，便先行一步了。”
两人互相颔首道别，等看着对方走后，那面色和善的命妇才压低声对身边人道：“你要来，娘也带你来了，你说话行事可千万稳重谨慎些。”
走在她身侧的，赫然是乐阳公主赵玉然的好友闻人姝静，她微微一笑，分外温柔道：“是，静儿多谢娘亲了。”
闻人夫人想了想，又道：“稍后太子妃定然也会来，你与她说说话。”
听了这话，闻人姝静的面上闪过一分不悦来，她咬着唇，道：“可……大姐她向来不爱理会我，我去找她，岂不是自取其辱？”
闻言，闻人夫人苦口婆心劝道：“她如今是太子妃，今非昔比，你就委屈着些，咬牙忍忍也就算了。”
一想到那个长姐，闻人姝静的眼底便浮现出难堪之色，但是很快又隐忍下来，低声软语道：“我知道了，娘，我会的。”
闻人夫人满意了，道：“你听娘的话，娘是为你打算，之前娘劝你入太子府，你又不肯。”
说起这个，闻人姝静有些着恼，咬着唇道：“我去太子府做个侧妃？被她压一头，日后焉能有好日子过？我若敢越过她去，祖父是不会答应的。”
闻人夫人叹气道：“娘想想也是这个理，姐妹共侍一夫，你父亲也不会同意，娘看晋王爷殿下也是不错的，那晋王妃到底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农户女，等晋王的新鲜劲过了，自然有你出头的时候。”
听了这话，闻人姝静不由露出一丝笑来，乖顺道：“娘说得是。”
却说姒幽被赵羡拉着去见了赵玉然，说了来意，彼时赵玉然正端着一个糕点碟子，嘴里正叼着桂花糕，瞪圆了眼珠子，惊诧道：“啊？”
她这一张口，糕点就啪嗒掉到了地上，赵羡耐着性子道：“阿幽对宫里的情况不熟，等会你带着她，文华殿的庆贺礼仪结束，我便会过来。”
赵玉然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干脆利落地道：“皇兄你只管去，皇嫂包在我身上！”
看着赵羡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姒幽才收回目光，一转头就对上了赵玉然灼灼的视线，偷看被抓了个正着，她有些不大自在地撇开眼，将手中的糕点碟子递了递，讨好道：“皇嫂，你要吃一个么？雪蒸桂花糕，御膳房刚刚才送来的，还热乎呢。”
姒幽盯着那碟子看，雪白如玉的骨瓷，上面摆放着一圈儿桂花糕，淡黄色的桂花糕被做成了漂亮的花型，上面缀着点点红色，分外精致诱人。
她一时没动，赵玉然便有些尴尬了，从头一回见面起，她就觉得自家这个三皇嫂与常人不同，宛如天上下凡的仙人，玲珑剔透，像是冬日的冰雪似的，没有一丝烟火气，自己倒好，一见面就给人家递桂花糕。
赵玉然莫名觉得自己的举动简直蠢透了。
她正想把糕点碟子收回来的时候，却见姒幽伸手，拿起一块看了看，然后小小咬了一口，赵玉然愣了愣，然后有些傻兮兮地问：“怎么样？皇嫂，好吃吗？”
糕点入口即化，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腻，姒幽点点头：“好吃。”
赵玉然顿时放了心，笑眯眯道：“我也喜欢吃，皇嫂还要一块么？”
姒幽想了想，道：“你别叫我皇嫂了。”
赵玉然怔住：“为什么？你是我三皇兄的正妃，不叫皇嫂叫什么？”
姒幽道：“听起来很奇怪，你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赵玉然本就是不爱拘礼的人，听了这话，便笑道：“那我与皇兄一样，叫你阿幽，好不好？”
姒幽手里还举着桂花糕，点点头：“好。”
赵玉然莫名就觉得她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分外可爱，叫人忍不住就想亲近她，她盯着姒幽看了半晌，直到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忽然道：“阿幽，你能笑一笑么？我从没见过你笑。”
“笑？”姒幽疑惑抬眼，道：“遇到欢喜的事情才笑。”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什么事也没有，笑不出来，赵玉然颇有几分遗憾，道：“哦，那好吧。”
遗憾过后，赵玉然忽然又想起什么，对姒幽道：“阿幽，我带你去玩好玩的东西吧？”
姒幽道：“是什么？”
赵玉然神神秘秘地道：“你随我来便知道了。”
她说着，牵起姒幽就往宫殿后走，转过数道回廊，只见前面有一块空地，地上立了四五个靶子，靶子上还扎着几支箭，只可惜偏了靶心几尺远。
姒幽打量一番，道：“射箭？”
赵玉然笑了，解释道：“校场的弓箭我都拉不开，所以特意找匠人做了几把轻便的弓，阿幽你会射箭么？”
姒幽倒确实射过箭，巫族里的女人也常常打猎，姒幽曾经被姒眉拽着去过一次山里，姒眉箭法很好，几乎可以说得上百发百中，她给姒幽说完射箭的要领，便把弓箭递给她，笑容灿烂道：“阿幽姐来试一试吧。”
姒幽学着她的姿势，拉弓放手，箭离弦飞出，一头扎在了树上，拔都拔不下来，把姒眉乐坏了，笑着打趣她。
“阿幽姐！原来你也有做不好的事情啊！”
“阿幽？阿幽！”
少女的声音将姒幽拉得回了神，她眨了眨眼，赵玉然笑吟吟地将弓箭递给她，道：“试一试？”
她的声音不期然与记忆里少女的声音重合在一处：阿幽姐来试一试？
姒幽接过弓箭，道：“好。”
她望了望那庭院中的靶子，退了几步，弯弓搭箭，瞄准靶心，一松手，箭矢如飞羽一般脱弦冲出去，撕裂空气，咄的一声轻响，一头扎入红色的靶心。
旁边的赵玉然惊叹地鼓起掌来，欣喜而崇敬道：“我练了好久，也不过将将能中靶，阿幽你好厉害！”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笑靥如花，眼底的神色都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她问道：“阿幽，你以前练过箭吗？”
姒幽略微垂下眸子，看向自己的手，五指纤细，却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着，她握住手腕，感受着布料下那枚安静的银铃铛，轻声答道：“练过一回。”
正在赵玉然还欲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有宫人过来，低声禀道：“殿下，闻人小姐求见。”
赵玉然先是欣喜地睁大眼，问道：“她来了？快让她——”
紧接着，剩余的话戛然而止，淹没在喉咙里，她迟疑地看向姒幽，姒幽抬眼，报以疑惑的神色，似乎在问发生了什么？
赵玉然顿时犹豫了一下，若是叫好友见到晋王妃在这里，说不定心情不佳，今日本是太后的诞辰，别闹得不愉快，她想了想，对那宫人道：“罢了，你去告诉她，我被父皇罚抄书了，现在不能出去，等过一阵子，我自然会去找她的。”
那宫人听罢，立即出去回话，等候的闻人姝静不觉有些失望，但还是柔柔一笑：“好，我知道了，有劳。”

第99章
经过这么一茬, 赵玉然倒是生出几分惆怅来，一边是自己的皇嫂，一边是自己的好友, 她只觉得左右为难, 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一方面她对姒幽讨厌不起来, 另一方面又不忍心伤害多年的好友，赵玉然的情绪骤然低落, 姒幽立刻便察觉到了, 她问道：“你不高兴了么？”
赵玉然勉强打起精神来, 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遂只能摇摇头，姒幽见她不肯说，便没再追问, 她四下望望, 只见池塘边种着一株垂柳，过去摘下一片叶子来。
赵玉然好奇跟着她, 问道：“阿幽，你做什么？”
姒幽拿着那片翠绿的柳叶，放在唇边吹了起来，细细长长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丝丝缕缕, 如黄莺初啼, 缱绻不已, 那调子虽然有些怪怪的, 但确实分外好听，不同于她以往听过的任何乐声。
身着华贵礼服的少女，淡粉的唇边轻轻衔着翠色的柳叶，眼神清冷却又悠远，像是冬日落下的梅花，应和着那婉转的小调，让人莫名便觉出几分隐晦的哀伤。
赵玉然托着腮，坐在姒幽的身边，半仰着脸看她，灿烂的阳光洒落下来，将姒幽的眸子点缀得璀璨如晨星，就连睫羽都散发出金色的微光，恍若神祗。
小调吹了许久才停下来，姒幽怔怔的，还没有回过神，便赵玉然惊叹道：“阿幽，这个是什么曲子？真好听，你自己作的么？”
“随便吹的，”姒幽放下柳叶，她从前常常吹给弟妹听，姒阳生来目盲，尤其喜欢好听的声音，姒桑虽然活泼好动，但是每次听到这曲子时，便会安静下来，三人坐在竹屋的廊下，听着竹叶被风吹得婆娑摇晃，一晃眼过去，已是多年。
“太厉害了！”赵玉然满眼都是佩服之意，道：“我从前也试过，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阿幽，你教教我！”
姒幽点点头：“好。”
这一教便是两刻钟过去了，赵玉然跟姒幽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有宫人过来提醒道：“殿下，该去慈宁宫了。”
赵玉然这才想起来，猛地站起，大惊失色道：“糟了！我们还得去拜见皇祖母！”
她说着，拉起姒幽便走，往慈宁宫的方向而去。
赵玉然牵着姒幽，身后跟着一众宫人，迤逦而行，很快便穿过了重重花木，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位置，正在这时，亭台里传来一个少女声音，惊讶道：“咦？方才过去的不正是乐阳公主殿下？她不是说被罚抄书了么……”
闻人姝静站在朱漆的亭柱旁，脸色微沉，盯着那一行人消失的地方，往日里柔和温婉的眉眼竟透露出几分冰冷厌恶的意味，她低声道：“抄什么书？每每皇上罚她抄书，她几时认真抄过了？”
走在赵玉然身边的人，赫然正是那名晋王妃，她不肯见她，却偏偏与晋王妃在一起？
闻人姝静咬紧了牙关，慢慢地在心底念着那个名字：姒、幽……
那模样，像是恨不得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似的。
却说姒幽跟着赵玉然一路疾走，总算赶到了慈宁宫，慈宁宫的宫人们自然熟悉她，一名宫婢笑着道：“太后娘娘还在文华殿未回呢。”
赵玉然这才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大多数命妇还未到，想是先去了坤宁宫拜见皇后了，赵玉然看了一圈，悄悄对姒幽道：“那我们也先去坤宁宫，我倒还好，只是你要去拜见皇后娘娘，做足礼数，免得到时候落了旁人口舌。”
说到礼数，成了亲之后，姒幽倒是比从前要懂了不少，这里与巫族不一样，规矩很多，繁文缛节，成亲的前几日就有人来教她，姒幽学了一些，她虽然觉得很是麻烦，却并没有怨言，甚至在赵羡让那个教导礼仪的嬷嬷宽松些，姒幽还拒绝了。
在她看来，她既娶了赵羡，是他的妻子，就不能叫他为难，但凡能做的，能学的，姒幽都在尽力为之。
听赵玉然这么说，姒幽便道：“那就先过去。”
于是两人又转而去了坤宁宫，甫一进去，殿内便安静下来，姒幽看了看，对上了不少目光，探究者有之，好奇者有之，惊讶者有之，这里有很多人，都是女子，老少皆有，穿着与她一样，华贵而庄重。
一眼望过去，姒幽只认得最上首坐的那个女人，是赵羡的母亲，也是她要拜见的人，至于其他人，姒幽都不认识，自然没有多看半眼。
这番情状落在旁人眼中，则是她目不斜视地穿过重重人群，神色自若，半点慌乱胆怯都没有。
她们心里不禁泛起嘀咕来，这么一看，似乎是传言不实，这位农户女出身的晋王妃落落大方，从容不迫，哪里有半点畏缩之态？便是正经的世家小姐也比不上了。
而赵玉然则是时刻谨记她四皇兄的吩咐，牵着姒幽的手，与她一同向皇后行礼，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新婚夫妇第二天一起拜见婆婆似的……
她不自觉乐了，笑出声来，把下首的众命妇惊了一下，皇后让她们免礼，也忍不住笑着道：“你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姒幽也疑惑地看向她，赵玉然这才止了笑，摇摇头，这可千万不能说，要真说了，她的四皇兄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儿了。
见她不肯说，皇后也不强求，笑着叹气：“你就是调皮，过来坐下吧。”
早有宫人端了绣凳来，赵玉然拉着姒幽坐下了，皇后又转向姒幽，和气笑道：“你初与晋王大婚，日后可以常来宫中走动，都是一家人，也好亲近些。”
姒幽点点头应了，皇后便又说起旁的话来，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皆是抬眼望去，只见一行人正浩浩荡荡从殿门口进来，打头的是一名女子，容貌生得美艳无比，身着深青色翟衣，上织翟文九等，绣着金云鸾凤花纹，头饰珠宝钿花，鬓间饰以鸾凤钗，珠滴垂落晃动，珠光闪烁，华贵非常。
她到了皇后面前，盈盈下拜，口称道：“给皇后娘娘请安，儿臣来晚了，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笑笑，让她起来，吩咐宫人道：“替太子妃看座。”
等太子妃坐定了，众命妇才上来见礼，赵玉然拉起姒幽上前去，也见了礼，太子妃掩唇轻笑起来，一双美目看向姒幽，上下打量着，敏锐如姒幽，立即就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轻视之意。
太子妃笑着道：“这位便是新的晋王妃了？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瞧这模样，生得倒真不像是农户家里养出来的女儿。”
她啧啧称奇，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姒幽身上，带着隐晦的，看热闹的态度。
赵玉然的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正欲分辩时，姒幽忽然开口了，她望着这个太子妃，淡声道：“你看着，也不像是这里养出来的人。”
几乎就在她话落音的那一瞬间，太子妃的脸都青了。
赵玉然顿时扑哧笑了起来，乐不可支，她从前就不喜欢太子妃，仗着她祖父是内阁重臣，为人骄纵，说话又刻薄，比她这个正经公主还要过去三里路，赵玉然本来还担心阿幽吃亏，却万万没想到，阿幽这种清冷性子，竟然也能反驳回去，叫太子妃吃瘪。
太子妃狠狠瞪着姒幽，眼神恼恨，姒幽却坐在那里，神色不动，看似毫无所觉，底下的那些命妇们却不知该作何表情，不敢笑，也不敢吱声，只一味撇开视线，生怕被太子妃看见了不妥之处。
太子妃收敛了失态的情绪，正欲说话，却见外面又进来了一行人，姒幽抬眼望去，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妇人，与皇后约莫一般年纪，穿着华贵，行动间，自有一番雍容姿态，这个妇人恐怕地位不低。
那妇人走到皇后面前，笑吟吟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之前面上的笑意已经散去，她淡淡应了一声，神色是不加掩饰的冷淡，妇人并不以为意，在一旁悠悠地坐了下来，那些命妇们连忙上前去见礼。
这厢姒幽听见赵玉然与她咬耳朵道：“这是贤妃娘娘，也是太子殿下的生母。”
姒幽立时明白了，再看那贤妃时，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探究，就是这个女人，一手策划让寿王赵瑢跌下马，摔断了腿，失去了太子之位，如今还神色自若地与皇后说话，一派亲和的模样。
正在这时，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姒幽抬眼望去，只见走在前面的那名女子，打扮穿着与自己很像，她走到皇后面前，轻声道：“儿臣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贵福金安。”
皇后温言道：“听闻你前几日身体不大舒适，如今可好些了？”
那女子温婉一笑：“谢娘娘惦念，儿臣已经大好了。”
这厢赵玉然又与姒幽咬耳朵道：“这是安王妃，是三皇兄的正妃。”
说到安王，姒幽便知道是谁了，心道，原来他竟是有妻子的，还试图纠缠自己，她忽然想起，外族的男人可以有很多妻子，若是赵羡日后也如安王一般，又与别的女子成亲，她该怎么办？
姒幽想了一会，到那时候，她或许就要走了，巫族的女子虽然可以娶夫，却也不能一人娶几个丈夫，她也不会与其他的女人共享一个夫君。
姒幽出了一会神，却听耳边传来太子妃的轻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安王妃，不如猜一猜你身边坐着的这一位是谁？”
紧接着，姒幽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她抬眼望去，与那目光的主人对视，安王妃下意识垂下眼，露出一个微笑，轻声道：“不知，还请太子妃娘娘告知一声。”
太子妃便掩口笑起来，眼里流露出看好戏的意味，道：“这位呀，就是晋王妃啊！旁人不知道，想必安王妃定然是十分清楚了。”
闻言，安王妃瞬间抬起眼来，又望了姒幽一眼，仿佛瑟缩了一下似的，立刻再次垂下去，避开她的目光，脸色微微发白，呐呐道：“啊……原、原来是……是晋王妃娘娘。”
她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声音也是干巴巴的，姒幽打量着她，这是一个怯懦的女子，她与人说话时，甚至不敢抬眼对视，与之完全相反的是太子妃，在姒幽看来，她就像一只大公鸡，满身艳丽的羽毛，抖擞着威风，见人就叨。
姒眉幼时曾经被它们追着叨过，后来向姒幽讨了蛊去，狠狠报复了一回，从此再也没有公鸡敢追着她跑了。
姒幽想，这位太子妃大概也需要这么一回教训。

第100章
正在安王妃不知如何接话的时候, 一旁的赵玉然忽然开了口，语气不以为意道：“太子妃说的哪里话？四皇嫂是我皇兄明媒正娶的亲王正妃，整个京师的人都知道，为什么非得三皇嫂最清楚？难道我四皇兄大婚的时候，太子妃竟不知道此事？”
听了这番话，安王妃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子妃却是一噎，正欲反驳，贤妃看了她一眼，她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此时外面进来了一名宫人, 向皇后禀道：“太后娘娘回宫了。”
皇后起身道：“既是如此，自当去拜见太后娘娘。”
殿内所有的命妇与妃子们都立即跟着起身, 太子妃还没来得及说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接连吃了两回瘪，却又不能发作，气得她脸色都青了。
却说赵羡在文华殿与百官向太后行贺，等贺仪结束，已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他心中挂念着姒幽, 正欲往后宫而去, 偏偏还被几个官员拉着, 赵羡又不得不与他们寒暄, 太子路过，忽然笑了，对他道：“四弟如今很是得父皇赏识，正是如日中天，春风得意啊。”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那几个官员不由讪讪，赵羡回视着他，露出一丝温和的笑：“不敢，只是蒙父皇错爱罢了。”
太子轻笑一声，像是不屑，没有接话，转身便走了，那几个官员也终于散了，赵羡微微眯起眼来，望着那杏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回想着方才那轻蔑而暗藏深意的话，不由笑了一声，眼底神色却是冷冷的。
赵羡穿过御花园，往慈宁宫的方向而去，没走多远，他便有一名宫女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托盘，低垂着头，朝这边疾步走来。
她走得极快，步履匆匆，不等赵羡避开，便直直撞了过来，惊呼一声，托盘脱手掉落，翻倒在地，上面的东西也零零散散洒落在地。
赵羡皱起眉来，那宫女连忙急急跪下叩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王爷恕罪！”
这个声音……
赵羡心中一动，忽而吩咐道：“抬起头来。”
那宫女颤抖的身子顿时一震，缓慢地抬起头来，两眼中噙着泪，低声泣道：“殿下……”
赵羡望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一时竟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你是……”
宫女哭泣道：“奴婢是明珠啊，殿下。”
听到这个名字，赵羡立即便想起来了，他的母妃从前身边有四个贴身宫婢，其中一个便叫明珠，后来他母妃病逝，他被送去了淑妃的含芳宫养，那些贴身宫婢也都被重新安排去其他的宫里服侍了。
既是认识的故人，他的脸色也好了不少，并没有计较方才的失礼之处，只是道：“原来是你，起来吧，日后走路小心些。”
“是，是，”明珠立即叩头：“多谢殿下开恩。”
她说着，将地上散落的东西都拾起来，赵羡准备离开，却听她又叫住自己：“殿下！”
赵羡回头，道：“怎么了？”
明珠捧着那雕花托盘，仿佛鼓足了勇气，道：“殿下，当年贵妃娘娘病逝，殿下想知道其中的真相吗？”
“真相？”
夏初的阳光漫漫地洒落下来，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丽，姹紫嫣红，赵羡却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他不自觉半眯起眼，望着明珠苍白的面孔，仿佛自己刚刚是出现了幻听，道：“什么真相？”
明珠爬起身来，四下里看了看，低声道：“这里并非说话的所在，请殿下与奴婢来。”
赵羡眼眸沉沉，黑得仿佛看不见底的深潭，他听见那宫婢悄声道：“当初贵妃娘娘得了病，日日咯血，太医无论如何都治不好，殿下还记得吗？”
赵羡如何不记得？自幼时他便知道，母妃身体很弱，常常多病，稍不注意便会感染风寒，是以总是呆在宫里，轻易不出去，七岁那一年，贵妃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赵羡记得很清楚，起先是胸闷，而后呼吸不畅，宫里日日能听见她的咳嗽声，最后咳出了血。
靖光帝勒令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前来为贵妃诊治，却没有诊出什么东西来，最后只能说，贵妃先天体弱，本就不比常人健康，又因为天气的缘故，导致风寒入体，想要痊愈需要费时费力。
那一阵子，每日都有太医来宫里替贵妃治病，而整个宫里内外都萦绕着清苦的药味，但即便如此，也没有留住贵妃，她就像一朵花，渐渐枯萎凋谢。
她去的那一日，正好是赵羡八岁的诞辰，从此之后，赵羡再也没有了母妃。
如今听这宫婢话里的意思，似乎其中别有隐情，赵羡心里一震，追问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明珠低声答道：“奴婢也是偶然发觉的，娘娘性格温柔和善，生前对我们极好，曾经赏给奴婢一个香囊，娘娘后来去了，奴婢被发到别的地方做活，心中思念娘娘的好，将那香囊拿出来用，才用了三五日，不曾想……”
她说到这里，脸色苍白无比，道：“不曾想奴婢亦得了与娘娘当年一般的病！”
赵羡瞳仁猛然一缩，他感觉到自己的牙关都咬紧了，然后慢慢松开，声音紧绷道：“你继续说。”
明珠遂道：“奴婢起先并没有想到香囊上去，只以为自己感染了风寒，心闷气短，头晕目眩，哪知又过了几日，开始咳嗽起来，奴婢怕事，去找太医开了方子吃药，有一天，奴婢的香囊掉了，那一整日，奴婢都没有再咳嗽，好好的什么事情也没有。”
她面有惊色，道：“奴婢起初以为是药见效了，等找回了香囊时，又开始咳嗽了，甚至咳出了血，奴婢立即就想起了贵妃娘娘！”
“殿下，当初娘娘的身边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她惶恐道：“那香囊里有问题！”
赵羡紧紧抿着唇，他的眸色幽深如海，仿佛在酝酿着看不见的风暴，顿了片刻，声音低沉道：“那个香囊……还在吗？”
“在，在的，”明珠急忙答道：“奴婢不敢扔，生怕弄丢了，奴婢这就去取来，呈给殿下。”
赵羡点点头，明珠去了，不多时回转，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佩囊来，双手递给他，眼眶里含着泪，道：“殿下当年年纪甚小，奴婢不敢说，如今您已长大了，是时候该将它还给殿下了。”
赵羡接过那佩囊，打开一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来，绣着白鹤衔梅图，下面缀着玉色的流苏，做工很是精致，最重要的是，他在香囊的角落看到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他的母妃闺名便有一个棠字，她亲手做的刺绣上都会绣上海棠花。
赵羡盯着那香囊看了许久，才将它收了起来，望向明珠，沉声道：“此事我已知悉，你有心了。”
明珠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带着笑，眼神悲伤，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娘娘当初待奴婢极好，奴婢不能忘恩负义。”
赵羡深吸了一口气，问她道：“你如今在哪个宫里做事？”
明珠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眼下在司衣局做些杂事。”
司衣局的活计大多十分辛苦，且多是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宫人，赵羡略微思索，道：“过几日本王打一声招呼，叫他们放你来王府，或许日后不必如此操劳了。”
明珠听罢，眼睛里亮起微光，欣喜道：“是，奴婢多谢王爷恩典。”
赵羡点点头，道：“本王还要去慈宁宫，就先行一步了。”
“是，”明珠躬身行礼：“王爷慢走。”
直到身着檀色亲王礼服的青年消失在宫门转角处，明珠才站直了身，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流露出的神色，似欣慰，又似轻松。
慈宁宫。
太后回宫之后，皇后携众人来拜见请安，姒幽站在赵玉然旁边，看着满目珠翠，金银光芒闪烁，欢声笑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赵玉然拉着她坐在角落位置，一边吃果子，一边低声解释道：“皇祖母平日里都在佛堂不出来，她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趁着这个机会，当然要好好巴结巴结了。”
姒幽看着她们言笑晏晏，不觉有些疑惑，道：“她们说这么久，不累么？”
几乎是从一进慈宁宫开始，众人都簇拥在太后身边，说个不停，就没见喘过气。
赵玉然扑哧笑了：“你说得对，她们不累，我瞧着都累了，皇祖母都不必说话，她们自己就能把话接下去。”
她说着，将手里的果子递给姒幽，道：“阿幽，你就在这边看着，等过一会儿呀，我四皇兄就会来了。”
说到赵羡，姒幽总算是打起了些许精神，点点头，正在这时，门外进来几个人，她听见赵玉然哎哟一声，遂疑惑转头望着她：“你怎么了？”
赵玉然连忙站起来，低声道：“阿幽，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去去就来。”
她说完，便朝门口那几个女子迎过去，姒幽抬头一看，却见那几个人她都见过，右边的那个是闻人姝静，左边的则是太子妃。
姒幽将果子放入口中，想着，那个闻人姝静，似乎与太子妃长得有三分像，她们是姐妹吗？为何看起来关系很是生疏？在她眼中，太子妃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和神情，都在表示着，她与这个妹妹并不亲近，甚至是轻视的。
而闻人姝静看起来也有些怪异，姒幽想，她的性格似乎有点像姚樰，表面上看似十分纯善，实则不然。
外族的人比巫族还要古怪。

第101章
赵玉然过去与闻人姝静打招呼, 笑嘻嘻道：“姝静来了。”
闻人姝静笑着柔声道：“方才陪姐姐说话去了，未能及时来找你，是我的错。”
太子妃轻笑一声，道：“本宫还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你不如就先陪着乐阳公主玩吧。”
好端端一句话让她说来，分外阴阳怪气，赵玉然有些生气于她的态度，并不理她，只是对闻人姝静道：“听宫人说，你今日来宫里找我了, 只是我当时有事, 没能出来，叫你吃了闭门羹, 你可千万别怪我呀。”
闻人姝静的眸中迅速滑过一丝异样的情绪，然后又恢复如初, 她笑软声道：“以你我的交情，怎么会在意这种事情，别说一次闭门羹，便是十次，百次也是可以的。”
赵玉然立刻高兴起来，太子妃冷笑一声, 看了闻人姝静一眼, 转身走开了, 那姿态竟是全然瞧不起的模样。
赵玉然冲她的背影吐舌头, 小声道：“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神气什么？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她说完，又安慰闻人姝静道：“你别理她便是。”
两人是多年的手帕交，赵玉然又是个活泼的性子，凑到一处自然小声嘀咕个没完，趁着无人注意，闻人姝静掩唇，轻轻道：“玉然，我觉得这里人多，有些闷，不如去外面站一站吧？”
赵玉然也觉得这里人多吵闹，那些命妇大多都是能说会道的，还有个精明干练的太子妃在，倒也用不着她们挤在这里，只是……
她忍不住看向大殿的一侧，姒幽正坐在圈椅上，她身旁没有人，看着颇有些冷清，赵玉然有些犹豫起来，闻人姝静疑惑看向她：“玉然，你在看什么？”
她说着，也顺着赵玉然的视线望去，正见着了身着亲王妃礼服的女子，闻人姝静眼神中闪过几分嫉恨，转瞬即逝，她很快又恢复了柔婉的笑，牵着赵玉然的手，悄声道：“玉然，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
闻言，赵玉然果然生出了几分好奇，道：“什么事？”
闻人姝静望了望四周，颇有些羞怯道：“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吧。”
赵玉然自然同意，带着她出去了，既是要说悄悄话，她便没让宫人随行，等到了一座小亭中，赵玉然道：“这里很是僻静，不会有旁人来，你要说什么事情？”
闻人姝静十分羞赧地笑了笑，捏着丝绢，小声道：“我……我想求你一件事情，玉然，你愿不愿意帮我？”
见她这般姿态，赵玉然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强自定了定神，道：“帮你做什么？”
闻人姝静面上浮现起绯红之色，别开目光，语气紧张道：“我心悦之人是谁，你也是知道的，我从不瞒你，你能不能……给晋王爷殿下说、说一声？
赵玉然面上立即浮现出了然之色，她叹了一口气，道：“可我四皇兄如今已有了正妃，以姝静你的如此家世，嫁入王府做侧妃，岂不是可惜了？再者，你祖父也不会同意啊。”
闻人姝静脸色一白，贝齿轻轻咬住下唇，颤声道：“你……你不愿意帮我？”
面对好友的发问，赵玉然颇有些头疼，她觉得这不是帮不帮的事情，她耐着性子劝道：“自从知道你心意之后，我每每去四皇兄府里，也是不忘带着你去的，可四皇兄确实对你无意，怎能强求？再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四皇兄除了长得俊一点，旁的也没什么出众之处，你何必非要固执如斯？”
闻人姝静不说话了，只是绞着丝绢，良久才道：“我……我知道了。”
赵玉然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道：“知道就好，你再仔细想想罢。”
她说着，看了看天色，却听闻人姝静忽然叫了一声，道：“那是什么？”
“什么？”赵玉然随之望去，却见那青碧色的草丛之中，有一点殷红的颜色，像是落花，可是这附近并没有花树。
她心中好奇，走上前，那艳红的落花竟然动了，赵玉然只觉得脚踝之上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痛呼一声：“啊——”
疼痛之余，她定睛一看，顿时毛骨悚然，那竟是一条赤红色的蛇，蛇一咬即中，随即摆动细长的身子，蜿蜒游过草叶，很快便消失在花木深处，看不见了。
而赵玉然白色的罗袜上，赫然出现了两个血洞，剧痛片刻不停地传来，她不禁惊慌失措地痛喊出声：“姝静！有蛇咬我！”
闻人姝静听罢，大惊失色，立刻过来将她扶住，慌乱地高声叫喊：“来人！快来人啊！公主被蛇咬了！”
远处有宫人听见了，顷刻间一阵兵荒马乱，十数名宫人从慈宁宫正殿奔了出来。
姒幽听到殿外传来的动静时，不由一愣，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里面空空如也，面上浮现出些许疑惑来。
有人被蛇咬了？
她就在这里，周围怎么可能会有蛇？
正在她不解的时候，嘈杂声自殿外拥近了，宫人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传来，一名嬷嬷背着赵玉然进来了，姒幽眼神微凝，目光定在她的脸上，面孔苍白，额上虚汗不止，她的眼睛微微张着，目光涣散，显然是大部分的意识都已进入了昏迷之中。
这确实是中了毒的症状，姒幽站起身来，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走上前去，正在这时，她察觉到了一道目光，姒幽下意识望过去，只见那人是闻人姝静，她立即撇开头，不与她对视。
姒幽面上闪过几分若有所思之色，她转开眼，看着那嬷嬷在一众宫人的帮扶下，将赵玉然小心放在了榻上，她已彻底陷入了昏迷，面若金纸，唇色惨白。
皇后急声催促道：“太医呢？快去请太医过来！再派人去禀报皇上！”
太后面露忧色，吩咐贴身宫婢道：“去年有南洲进贡的老参，快去拿来，给玉然用上。”
那宫婢立即去了，众命妇皆是围过来，有人惊呼，有人哀叹，有人议论，仿佛三百只旱鸭子一同喧闹着，令人烦闷无比。
姒幽端详片刻，伸手去揭赵玉然的裙摆，被旁边的老嬷嬷连忙拦住，劝道：“王妃娘娘可使不得，要等太医来看，咱们不能乱动。”
姒幽望着她，淡声道：“这蛇毒看起来很厉害，说不定等大夫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大概是没想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晋王妃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惊了，太后想起了什么，立即沉声吩咐道：“都让开，别挤在这里，让晋王妃给乐阳公主看伤。”
众命妇皆是听命退开，便是皇后也让了让，光线终于明亮了些，姒幽将赵玉然的裙子掀起，一眼便看见了那雪白的袜子上，赫然两个血洞，此时已经呈紫乌之色，将棉袜都浸透了。
众人见了，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惊呼：“是毒蛇。”
姒幽将赵玉然的罗袜褪去，露出白皙的皮肤，伤口正在脚踝之上，就在她打量那伤口的时候，腰间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震动，是蛊虫。
蛊虫喜食毒，从方才赵玉然被背进大殿开始，竹管里的蛊虫们就已经按捺不住骚动起来，像是想要破开竹管钻出来，大朵快颐。
姒幽想了想，抽出一支竹管，所有人都注视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紧接着，竹管被拧开了，众目睽睽之下，一只青色的小虫子爬了出来。
姒幽轻轻一抖，那虫子便滚落在赵玉然的伤口旁，一个翻身趴稳了，然后立即开始吸食起毒血来。
人群中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们好似被姒幽这怪异的举动给惊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一个声音惊呼道：“那不是虫子么？”
另有人呐呐道：“虫子怎么能治蛇毒？”
仿佛是被这两个声音带起了疑惑，所有人都开始喁喁私语起来，皇后也不禁露出担忧之色，问姒幽道：“晋王妃，这虫子，怎么能治得了蛇毒？若是一个不好，可怎么得了？要不……还是等太医来了再说吧？”
姒幽眼睫微垂，面上没什么情绪，语气淡淡的，答道：“若是我治不好，恐怕就没有人能治了。”
她的声音虽然清冷，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感觉，皇后欲言又止，只能望向太后，太后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只小小的虫子，慢慢道：“不要忙，哀家看，晋王妃这法子倒是可行。”
皇后一愣，连忙转头看去，只见那两个伤口上原本紫乌的血，已经渐渐变成了红色，她一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瞠目结舌。
人群中传来窃窃的议论之声：“血变红了！”
“竟然真的有用！”
“那是什么虫子？好生厉害！”
惊叹声接二连三，短短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对这位看似不大起眼的晋王妃刮目相看，唯有人群后的闻人姝静，她一双美目紧紧盯着姒幽，贝齿狠狠咬住了唇，眼底渐渐蓄起了一层嫉恨之意，细白的手指将丝绢几乎绞出一个洞来。
姒幽自然再次察觉到了那目光，不过她懒得再去看，等到蛊虫吸食饱了毒，她便将其拨入竹管之中，然后盖上，所有人都能看到，赵玉然脚踝处的伤口已经彻底化去了紫乌，流出来的，也是殷红的鲜血，显然是解了毒了。
姒幽站起身来，正对上皇后殷殷的目光，问道：“晋王妃，乐阳公主她怎么样了？可还要紧？”
姒幽答道：“大部分的毒都已经解了，只是还需静养一段时间。”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传到姒幽耳中：“阿幽！”

第102章
姒幽转过身来, 却见来人正是赵羡, 她面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这是她今日入宫以来的第一个笑。
若是赵玉然此时还醒着, 必然会想起她们之前的那番对话。
阿幽, 你能笑一笑么？我从没见过你笑。
遇到欢喜的事情才会笑。
赵羡大步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见没有事情，不由松了一口气，来时路上遇到了行色匆匆的宫人, 他多心问了两句, 才知道慈宁宫出事了, 乐阳公主被毒蛇咬了, 而他走时还将姒幽交给了赵玉然，赵羡的心当即就提了起来。
明知道姒幽精于蛊术，虫蛇鼠蚁轻易不敢近身，但是当得知有危险时, 他仍旧会下意识地担心，这仿佛是一种条件反射。
一切有关于阿幽的, 都无小事。
赵羡牵住了姒幽的手，看向榻上的赵玉然，瞬间了然，低声问道：“阿幽给她解了毒么？”
姒幽道：“这蛇毒厉害, 若是拖延, 她要死的。”
赵羡点点头, 姒幽会如何解毒，他再清楚不过了，如今却被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不知其他人是如何作想……
想到这里，赵羡不由握了握姒幽的手，这才向皇后与太后见礼，皇后问道：“晋王，你来时路上，见到太医了么？”
赵羡摇摇头，道：“太医院有些路程，恐怕需要一点时间。”
旁边的贤妃忽然开口道：“这好端端的，怎么慈宁宫之中会出现蛇？真真是吓死人，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当的差？”
闻言，那些宫人们俱是大惊，立即齐齐跪下，瑟瑟发抖，太后也是面沉如水，厉声道：“哀家也要问问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有谁看见了那条蛇？”
一名宫人战战兢兢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是听见有人在叫喊，这才冲了出去，只看见了公主殿下，并没有见到蛇。”
太子妃立即问道：“那又是谁在叫喊？”
宫人连忙答道：“是闻人小姐，当时是她扶着公主殿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闻人姝静身上，她娇躯轻轻一颤，低垂着头，不敢作声，太子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曼声道：“闻人小姐，他说得可是真的？你见到了那条蛇吗？”
闻人姝静咬着下唇，慢慢地点头：“是，回太子妃的话，臣女确实见到了那条蛇，是……是赤红色的。”
姒幽略感诧异，同时，她也感觉到了赵羡握着自己的手微微一紧，她抬起头，却见他正低头看过来，眼底升起几分忧色，还有隐约的恼怒之意，像是一头被惹怒的狼。
太子妃惊讶道：“赤红色的蛇？这可真是罕见，怪道毒性如此厉害。”
太后声音冷肃，吩咐宫人道：“都去后花园找，便是掘地三尺，也要给哀家把那条蛇找出来！”
宫人们俱是一惊，立刻齐声应答：“是！”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是以殿内所有人俱是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自殿外踏进来，步伐匆匆，身后跟着一众随侍宫人，正是靖光帝，而太医也紧随其后，姗姗来迟。
皇后望着那太医，不禁看了姒幽一眼，心里不由一阵后怕，太医院隔得远，太医也来得太慢了，若是自己之前真的阻止了姒幽救人，恐怕事情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靖光帝大步流星地过来，殿内众人行礼，他立即摆手，看向榻上昏迷的赵玉然，向来平和的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焦灼：“玉然怎么样了？”
太后答道：“晋王妃方才说，已无甚大碍了。”
“晋王妃，”靖光帝愣了一下，才看向姒幽，满脸讶异：“你还会解蛇毒？”
赵羡立即答道：“阿幽自小在山中长大，对于医治蛇毒略通一二。”
靖光帝点点头，又让太医上前诊治一番，过了片刻，太医才松了一口气，道：“回皇上，所幸这蛇毒解得及时，公主殿下确实没有大碍了。”
靖光帝再次看向姒幽，眼神里带着赞许，对赵羡道：“你倒是娶了一个宝贝回家。”
夸奖完了，他便肃容看向众人，声音威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慈宁宫里，为何会出现毒蛇伤人？”
一名宫人伏跪在地上，颤着声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明，末了喊冤道：“前几日奴才等人才在宫墙下洒了雄黄防蛇，慈宁宫里绝不可能有蛇的。”
靖光帝面沉如水，又问道：“那蛇呢？如今抓到了没有？”
外面传来了人声，却是蛇已经抓到了，靖光帝眼睛微微眯了眯，沉声道：“把蛇拿进来！给朕看看，究竟是什么蛇，竟然敢出现在慈宁宫，好巧不巧，还是在太后的诞辰之日。”
那宫人立即去了，听了这话，殿内的妃子们和诸位命妇俱是面色惨白，她们有些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蛇这种东西，这会儿竟然还要在御前看，有些胆子小的，几乎要忍不住遮住眼睛了。
尤其是闻人姝静，她的面上闪过几分焦虑之色，嘴唇动了动，眼底浮现出慌乱无措来，但是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蛇被拿进殿里了，所幸它已经被打死了，全身软绵绵的，瘫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通体赤红，脑袋被砸了个稀烂，皇后与贤妃、太子妃几人都只看了一眼，就立即撇过头去，不敢再看。
靖光帝倒是仔细地打量着那条蛇，冷笑道：“这是趁着太后千秋节，有人想给太后娘娘送一碗蛇羹呢。”
太后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佛珠，慢慢地道：“这碗蛇羹，哀家恐怕消受不了，反倒叫乐阳公主受罪了，是哀家的过错。”
众人惶恐不已，靖光帝道：“太后不必如此说，此事想必是小人作乱，待查清楚了，朕一定会给太后一个交代的。”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一切但凭皇上做主了。”
她说完，便微微合上双目，拨起翡翠佛珠来，靖光帝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道：“今日之事，可有谁知道些什么的？”
大殿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片刻之后，靖光帝略微眯起眼来，道：“好，既然没有人知道，思来想去，朕便只能亲自派人来查这桩案子了。”
他忽然叫道：“晋王。”
所有人都是一愣，赵羡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在。”
靖光帝道：“你既是刑部尚书，依你来看，此案该如何审？”
赵羡想了想，答道：“当先审问目击人，而后再循迹追查。”
“好！”靖光帝一拍扶手：“那就依你所言，此案就交给你来查。”
他说着，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道：“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如此胆大妄为。”
赵羡：“儿臣领旨。”
他转过身来，看向闻人姝静，道：“听宫人说，乐阳公主被蛇咬的时候，只有闻人小姐在旁边？”
闻人姝静脸色微微发白，低声答道：“是。”
赵羡道：“是你亲眼看见了这条蛇咬了公主殿下吗？”
闻人姝静垂下眼，避开他锋利的目光，轻声道：“没、没有，我听到公主的叫声才过去的。”
赵羡紧紧盯着她，追问道：“那时候你并没有与乐阳公主在一起？你在做什么？”
闻人姝静呐呐答道：“我之前与公主在亭中说话，公主看见了草丛中有红色的东西，便有些好奇，过去看了一眼，不想被蛇咬了。”
赵羡步步紧逼：“你素来与公主交好，两人时常焦不离孟，为何公主会独自前去？你又为何不跟着她一起？”
闻人姝静脸色顿时一白，嘴唇轻颤：“我……我……”
“你与公主起了争执？”
闻人姝静连声道：“没、没有！”
她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任是谁都看出来有问题，赵羡微微眯起眼，慢慢道：“既然没有，你为何不同公主一起去？还是说，你知道那里有蛇？”
这话里的意思可就严重了，闻人姝静仓皇跪下，急声辩解道：“不、不是的，臣女不知道那里有蛇！求皇上明鉴！”
靖光帝望着她，目光沉沉，道：“你慌什么？晋王如今是在审案子，又不是要定你的罪名。”
他说完，摆手示意赵羡继续，赵羡遂继续问道：“除了你和公主以外，那里还有没有旁人？”
闻人姝静惨白着脸，答道：“没、没有了。”
赵羡俯视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情绪，语气里带着一分警告的意味：“你想好了，真的除了你与乐阳公主以外，没有别人？”
闻人姝静娇躯微颤，她有些茫然无措地抓住了裙角，喃喃道：“有……有，还有我的一个丫鬟，不过她隔得远，没有过来。”
不多时，那丫鬟便被带了进来，见到这么多人，她的神色颇有些惊慌，跪下之后，赵羡又将之前的话问了一遍，丫鬟磕磕巴巴地回答了。
待问得她在一旁守着，有没有看到可疑之人时，那丫鬟摇头，尔后忽然鼓起勇气对靖光帝道：“但是奴婢、奴婢曾经见过一条这样的蛇。”
靖光帝一直在认真听赵羡审问，五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圈椅的扶手，听了这话，立时抬起眼来，道：“说说，在哪里见到的？朕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蛇。”
丫鬟小声答道：“是……是看到晋王妃娘娘养过一条，和这蛇一样。”
靖光帝听了，眉头轻皱起来，赵羡猛地看向那丫鬟，眼底有暴虐之色浮现，那丫鬟立时瑟缩了一下，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一般，靖光帝开口道：“晋王，你做什么？眼睛瞪那么大，把人家一个小姑娘都吓到了。”
闻言，赵羡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浮躁与恼恨，低声道：“是，儿臣知错。”
靖光帝又转向姒幽，打量她片刻，才问道：“晋王妃，她说得可是真的？你果真养了一条这样的赤红色的蛇？”
姒幽听罢，点点头，道：“养了。”
一时间，众人俱惊，姒幽说完，低头又看了看地上那条死蛇，疑惑地蹙起眉，道：“可是这蛇并不是赤红色的。”
“嗯？”靖光帝也跟着仔细看了看，赵羡立即俯下身去，在那蛇的鳞片上摸了摸，忽然开口道：“父皇，这蛇是染了朱砂，并非生来就是赤红色的。”
这一句如石破天惊一般，所有人都懵住了，靖光帝呵地冷笑起来：“好，看来送这蛇的人还是有心的，知道今日是太后的寿诞，特意给蛇染了颜色，够喜庆的啊。”

第103章
大殿内的气氛一度凝滞, 跪在地上的闻人姝静与她的丫鬟俱是瑟瑟发抖, 好不可怜。
赵羡冷眼看着她们, 道：“你们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吗？”
闻人姝静摇首, 那丫鬟亦然, 两人都不肯说了，事情一下陷入了僵局中, 正在这时，榻上的赵玉然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眼, 一名宫人叫道：“公主醒了！”
靖光帝立即转过头来, 望着她, 关切问道：“玉然？你怎么样了？”
眼看赵玉然醒了, 皇后顿时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让太医去查看，检查之后，太医道：“公主殿下已无大碍了, 只是还需静养一段时日。”
闻言，这回所有人都放松下来, 靖光帝的面色也缓和了些，赵玉然坐了起来，看向自己的腿，眼神还有些迷茫, 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 面露惊色, 失声叫道：“父皇！有蛇咬我！”
“不怕，那蛇已死了，”靖光帝安抚了她，见她镇静下来，才又问道：“玉然，你还记得你被蛇咬了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赵玉然愣了愣，转头往人群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了跪在那里的闻人姝静和她的贴身丫鬟，地上还摆着一条死了的赤蛇。
正在此时，赵羡问她：“玉然，咬你的是这条蛇吗？”
赵玉然点了点头，道：“我只记得是一条红色的蛇，很是罕见，想来大概就是它了。”
赵羡又道：“可这条蛇不是红色的，它是用朱砂染色而成的。”
闻言，赵玉然的表情顿时一僵，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反射性去看闻人姝静，岂料闻人姝静只是一味的垂着头，令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赵玉然紧紧咬住牙关，纤细的手指将裙角捏住了，久久不肯说话，闻人姝静跪了许久，已是有些摇晃不稳了，额上渗出点点汗水来。
姒幽看她那模样，疑心她吓住了，便叫了赵玉然一声，问道：“你怎么了？”
赵玉然恍然回神，语气僵硬道：“有人要害我。”
众人俱惊，闻人姝静登时一个哆嗦，豆大的汗从她额上流下来，靖光帝沉声问道：“是谁？”
赵玉然转过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闻人姝静主仆，眼神定定的，闻人姝静即便是没与她对视，也有些着慌，手指捏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赵玉然而聚集到了那两人身上，靖光帝皱着眉问道：“是她？”
赵玉然还未说话，闻人姝静便哭泣辩解道：“不是臣女，玉然！不是我做的！”
“大胆！”刘春满厉声道：“岂可直呼公主的名讳？”
闻人姝静顿时一噎，她与赵玉然一同长大，关系亲密，赵玉然便常常让她直呼自己的闺名，偶尔她尊称一声，赵玉然还要不高兴，可如今，赵玉然只是冷漠地望着她，叫闻人姝静彻骨发寒。
姒幽从一开始，注意力并不在闻人姝静身上，她盯着旁边跪着的那个丫鬟看了许久，赵羡察觉到了，问道：“阿幽，怎么了？”
姒幽便指了指那个丫鬟，道：“她身上，有东西，味道很重。”
赵羡眸光一利，对左右的宫人道：“搜！”
那丫鬟原本趴跪在地上，听了这话便惊慌起来，那些宫人都个个跟人精似的，立即将她按住，不出片刻便搜到了一个佩囊，一名老嬷嬷拿起来闻了闻，道：“是雄黄酒的气味。”
雄黄常常用来驱蛇，赵羡对靖光帝道：“想来这个佩囊就是用来装蛇了。”
那丫鬟抖如筛糠，花容失色，涕泪连连地磕头道：“求皇上饶命啊！奴婢只是听小姐的吩咐，奴婢冤枉，不是奴婢的主意！”
闻人姝静脸色煞白一片，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完了。
她惶惶然去看赵玉然，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哀泣道：“公主！臣女真的不是要害你！您相信我，那只是意外罢了，臣女不知道您会过去看。”
她一说完，赵玉然便动了动，闻人姝静心里还没来得及惊喜，便听赵羡忽然问道：“你既不是要害乐阳公主，那是要害谁？”
闻人姝静一懵，她的眼睛扫过姒幽，立即道：“臣女没有要加害谁，只是……只是喜欢蛇罢了，便养了一条，但是不想这贱婢竟然将蛇带入了皇宫，还有，晋王妃娘娘不是也养了吗？”
她狡辩之下，话锋一转，指向了姒幽，所有人也都纷纷朝她看来，姒幽微微一愣，才道：“我是养了蛇，可是，我并不会将蛇带去人多的地方，也不会任由它胡乱咬人。”
她说着，又道：“既然你喜欢养蛇，为何要用浸了雄黄酒的佩囊装着它？蛇最是害怕这种气味，你不知道么？”
闻人姝静的面色苍白如纸，惊慌失措之下，还欲辩解，赵玉然却突然发了脾气，带着隐怒道：“你不要再胡说了！”
她失望地看着闻人姝静，道：“你我相识多年，便是养一朵花儿一只鸟，也有感情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是我瞎了眼。”
闻人姝静焦急辩解：“公主！我真的不是要害你，也不知道那蛇会咬你，我、我有带了解毒丹的！”
众人俱是一愣，姒幽皱着眉道：“那你为何一开始不拿出来？”
闻人姝静没了声，赵玉然冷笑一句：“挟恩求报罢了，还给蛇染了颜色，真真是一石二鸟的好算计。”
闻人姝静哑口无言，脸色惨白无比，这时，闻人夫人从人群中出来，在她旁边跪下，哀声求道：“小女一时鬼迷心窍，做下了这等错事，实是不该，恳请皇上与太后、公主看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饶她一命。”
她说着，便磕起头来，磕完之后，又看向太子妃，道：“太子妃娘娘，求您帮忙说说情。”
太子妃原本坐在一边看好戏，不想闻人夫人竟求到了自己头上，表情顿时一僵，靖光帝这才想起来，这闻人姝静是太子妃的妹妹，同时也是内阁老臣闻人岐的孙女。
他皱起眉来，正在这时，却听赵玉然开口道：“父皇，将她逐出宫去吧，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她了。”
听闻此言，闻人姝静便将头垂得更低了，嘤嘤哭泣着，靖光帝眉头皱着，思量片刻，才沉声道：“好，既然如此，那此事朕就不再追究了。”
他站起身来，负着手，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两人，道：“乐阳公主都这般说了，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
靖光帝说完，便大步离开了慈宁宫，众人也都长舒了一口气，气氛渐渐又缓和下来，等所有人都散去，唯有赵玉然坐在榻上，紧紧抠着手指，垂头不语，姒幽站在她身旁，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带着安慰的意味。
赵玉然抬起眼来，眼圈通红，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她叫了一声阿幽，便将她的腰抱住了，忍了许久的眼里扑簌簌落下来，沾湿了姒幽的衣裳布料。
姒幽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她没有说话，但是赵玉然的心情却奇迹般地被安抚下来，就在这时，有人靠近了她们，姒幽转头一看，正是太子妃。
她面带关切地问赵玉然道：“公主殿下没事吧？”
赵玉然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她道：“多谢太子妃关心，本宫没事了。”
“那就好，”太子妃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歉然，道：“舍妹年纪小，不懂事，我没能看住她，竟叫她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是不该。”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惺惺之态，叫赵玉然看了十足倒胃口，却又碍着这里是慈宁宫，她不可能与对方翻脸，实话说来，闻人姝静做出这种事，与她这个嫁出去的姐姐是不相干的。
太子妃来说这么一番话，其目的无非是想让赵玉然多厌恨闻人姝静一分，于赵玉然而言，就仿佛是吃菜吃到了一只苍蝇，好容易平复心情，偏偏又有人把那只苍蝇拿了回来，叫她禁不住厌恶。
她讨厌苍蝇，也讨厌拿回苍蝇的那个人。
没等赵玉然开口，姒幽便道：“既是你的妹妹，没有管教好，确实是你的错，她没有道歉便被带走了，你是姐姐，不替她给公主道个歉么？”
太子妃顿时哑然，一双眼睛瞪着姒幽，像是没听懂她的意思：“道歉？我还得替她道歉？”
姒幽望着她，认真地道：“不是你刚刚才说过，闻人姝静年纪小，不懂事，你没能看住她，叫她做下了这种事情，既是犯了错，难道不需要道歉？”
太子妃不可置信道：“可、可犯错的人是闻人姝静，又不是我。”
姒幽细长的眉蹙起：“你们不是姐妹？”
“我……”太子妃一时竟被她问得说不出来话了，赵玉然还在一旁看着，她此时大概只想扇自己一下，没事跑来这里招什么事儿，一身腥的。
太子妃匆匆忙忙地走了，赵玉然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然后冲姒幽笑了起来，道：“阿幽，谢谢你。”
她笑容灿烂，姒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也微微笑了。
……
皇宫门口，闻人姝静被闻人夫人扯着往外走，哭成了一个泪人儿，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到底是捧在手心长大的，闻人夫人也分外不忍，痛心道：“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敢如此大胆，那种东西，你也敢带进宫去？”
闻人姝静嘤嘤哭泣着，闻人夫人不忍骂她，只得怒骂丫鬟道：“这贱婢，等回了府，定要狠狠责罚一番，早知道就不该让她跟着你，是不是她唆使你做出来这种事的？幸好乐阳公主今日没事，否则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乱子来，你啊你，叫娘怎么说你才好？”
闻人姝静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声音里带了哭腔，辩解道：“女儿真的不是有意要加害乐阳公主的，女儿只是、只是想做个局罢了，那蛇原本也不是要咬她的，慈宁宫宫人众多，随便哪个过去，都能中招，女儿随身带了解毒丹，到时候替中毒之人解了毒，岂不是更好？”
至于她故意诱导赵玉然过去的事情，她是半个字都没有提，试想，救下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岂不是比救一个卑贱的宫人更有功劳？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个晋王妃，竟然连那样厉害的蛇毒都能解，导致闻人姝静的算盘落了空不说，还险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闻人夫人气急：“糊涂啊！你以为世事都能如你所愿？”
闻人姝静不说话了，只捂着脸嘤嘤哭泣，闻人夫人见她这样，叹了一口气，道：“今日宫里的事情，怕是不日就要传遍京师了，娘该如何向你爹与祖父交代？你今年才刚刚及笄，日后……可怎生是好？”
今日之事有那么多人在场看着，太后、皇上、皇后、太子妃还有诸多命妇，光是想想，闻人夫人便觉得头皮发麻，恨不能晕过去了事。
这还要如何许人家？
闻人夫人正头疼间，却听闻人姝静叫了一声：“娘，我脸上好痒。”
闻人夫人回过神，道：“莫不是被蚊虫咬了？回去敷药便是。”
闻人姝静抓了一下，只觉得手上黏糊糊的，低头一看，却是见了血，她惊叫起来：“娘！娘我脸上怎么了？”
闻人夫人急忙去看，这一看险些厥过去，却见闻人姝静的脸上布满了红色的斑点，那些斑点还在不断地扩大，甚至有连成一片的趋势，甚是吓人！
斑点是赤红的颜色，宛如那一条被染了朱砂的蛇。

第104章
贺寿结束的时候已是夜里了, 姒幽与赵羡回了王府, 两人走在游廊上，姒幽有些走神, 不想一头撞在了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中, 然后被抱住了, 她抬起头来，疑惑道：“你怎么了？”
赵羡拥着她，凑到她的鬓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阿幽, 你那么喜欢玉然？”
姒幽顿了顿，忽然醒悟过来, 道：“你又吃味了？”
赵羡吻了吻她的鬓发，承认道：“是，我吃味了。”
闻言, 姒幽想了想, 微微踮起脚来，伸手抚上他的下颔, 独属于女子的清雅淡香氤氲开来, 如雨后新竹一般, 赵羡忍不住屏住呼吸，感受着那纤细的指尖落在皮肤上，留下微凉的温度, 紧接着, 姒幽凑过去, 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她轻声道：“这样，够了么？还吃味吗？”
当带着凉意的触感传来时，赵羡猛地收紧双臂，将怀中的女子拥得更紧，然后加深了那个吻，辗转碾过，将姒幽淡粉的唇色揉成了殷红，仿佛桃花瓣一般，艳艳的，竟有几分媚人，仿佛雪山之巅盛开了一株寒梅。
赵羡拥着怀中人，一颗心终于得到了安抚，心满意足。
到了次日傍晚，老管家忽而过来禀道：“王爷，宫里来人了。”
赵羡正在教姒幽下棋，闻言便随口道：“是什么事？难道是父皇有旨意？”
“不是，”老管家道：“是送了一名宫女来，说是王爷之前亲口向皇后要来的。”
“嗯？”赵羡顿了顿，与此同时，姒幽落子的动作也随着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看向赵羡，道：“宫女？”
不知为何，赵羡下意识地不敢对上姒幽那双幽黑的明眸，紧接着，便想起了那名宫女的来历，他轻咳一声，对老管家道：“本王想起来了，先给她安排一下，日后再说。”
老管家尽职尽责道：“是，老奴明白了。”
待他走后，赵羡才向姒幽解释道：“这个宫女，原是在我母亲身边伺候的。”
姒幽点点头，表示明白，赵羡顿了顿，将她揽入怀中，摩挲着白玉的棋子，忽然道：“我与你说一说我的母妃吧。”
自认识他起，姒幽还从未听他详细提起过他的母亲，遂道：“你说，我听。”
赵羡笑笑，将下颔抵着她乌黑柔软的发顶，慢慢讲述起幼时的事情来：“我八岁那年，母妃便因病去世了，所以对她的记忆不甚清晰，只记得她模样生得很美，然而身体却不大好，总是吃药，冬天要仔细受寒吹风，夏天要仔细中暑，一旦要出去，整个宫里上下的人都恨不得捧着她走。”
“母妃体弱，不能随意出去，对我的关照却没有少过，我八岁之前的衣裳都是她亲手做的，然而幼时我很不懂事，总是羡慕几个皇兄能与他们的母妃一同散步，或者去养心殿拜见父皇，每回我都只能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
赵羡的声音一直都很平静，姒幽听他继续道：“后来，有一回母妃生了病，起初只以为是风寒，等渐渐的时间长了，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后来便去世了，从那以后，我也没有了母妃。”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敏锐如姒幽，早已感受到了他平静话语下掩盖着的低落情绪，她转过身来，望着赵羡的眼睛，道：“我也没有母亲。”
她说完这一句话，便伸手轻轻将他的头拥住，赵羡一愣，紧接着，便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脊背，仿佛在哄着一个孩子，这或许是姒幽从前用来哄她弟妹的方式。
赵羡反应过来，蓦然就笑了，这些往事他从不爱提，也鲜少想起，因为太久远了，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每每想起，都觉得其中泛着苦涩的药味，久而久之，他几乎都要忘却那些事情了。
如同一潭沉淀多年的池水，直到不久之前，它再次被人搅动起来。
姒幽抱着他，就像赵羡从前抱着她那样，问道：“你的母亲去世之后，后来呢？”
赵羡继续答道：“后来我被送去了淑妃的宫里。”
“淑妃？”姒幽疑惑道：“是谁？”
赵羡道：“她是安王的母亲。”
“然后呢？”
赵羡想了想，道：“在母妃还未去世的时候，我七岁那年，父皇的诞辰之日，为他做了一篇文赋贺寿，父皇很是高兴，说了好些夸赞的话，母妃得知后也很是欢喜。”
“八岁那年，母妃病逝没有多久，又到了万寿节，那是我已被送到了淑妃身边，因为思念母亲，我依旧做了一篇赋，准备给父皇贺寿，岂料这一篇赋未能送出去，就被淑妃娘娘看见了。”
姒幽敏锐地问：“她做什么了？”
赵羡轻笑起来：“阿幽真是聪明，她读过那篇赋之后，对我说这赋不大应景，叫我另行准备贺礼，然后将那篇赋拿给了赵振，叫他在父皇的寿宴上背出来。”
说到这里，赵羡轻蔑一笑：“就赵振那个脑子，能背一首五言诗已是了不得了，叫他背一篇辞藻晦涩的文赋，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不过淑妃娘娘下了狠功夫，拘着他竟硬生生全篇背了下来。”
姒幽疑惑：“为何不告诉你的父亲？”
赵羡眼眸深深，无奈道：“那时我年纪尚小，又无人护持，宫中人心险恶，即便我告诉了父皇，又能如何？再者……我母妃的遗物当时仍在淑妃手中，投鼠忌器，只能作罢。”
从那之后，他便正式与赵振翻了脸，两人之间的情谊不再，就此分道扬镳，后来又彼此看不顺眼，针锋相对，旧怨直到如今都未曾消除。
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赵羡徐徐道：“前几日太后千秋节，我们入宫贺寿，我在宫里遇见了一个人，她是当年伺候我母妃的贴身宫婢，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什么事？”
赵羡便将当日的事情仔细说来，姒幽思索片刻，道：“你是怀疑有人谋害你的母亲？”
赵羡眸光沉沉，他轻轻抚着姒幽的发丝，低声道：“具体如何，还需详细调查，若是当真如此，我绝不会姑息的。”
姒幽抬起眼来，定定望着他，道：“我会帮你的。”
一如当初在弟妹的坟前，他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说：我会帮你。
赵羡的眼神里闪过几分笑意，点点头：“好，有阿幽帮我，一定能早日查清楚母妃的事情。”
姒幽又问：“就是今日来王府的那个宫女吗？”
赵羡笑笑：“正是。”
他说着，又看着姒幽的眼睛，道：“阿幽吃味了么？”
姒幽认真点了点头，如实道：“有一点。”
她对赵羡道：“你若是与其他男人一般，有了别人，我会把婚书收回，将你休弃的。”
说这话时，姒幽的语气认真无比，完全不像是玩笑之意，赵羡不由略微愕然，他笑起来，凤目弯起，眼睛有些发亮，道：“傻阿幽，怎么可能？”
他宠溺地亲了亲女子的眉心，低声道：“我最喜欢的人此时便在怀中，这么会有别人？”
第二日，姒幽便见到了那个宫女，她如今已被管家安排在了书斋里，做些轻快的活计，见了姒幽，她显然有些不大好意思，连忙过来行礼：“奴婢见过王妃娘娘，王妃娘娘万福金安。”
姒幽仔细地打量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叫明珠。”
姒幽道：“你日后跟着我吧。”
明珠一脸诧异，一时间忘了回应，还是旁边的寒璧提醒道：“娘娘要你去清轩阁伺候，还不快谢恩？”
明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垂下头，恭声道：“是，多谢王妃娘娘恩典。”
姒幽望着她，道：“抬起头来。”
闻言，明珠微微一怔，果然顺从地抬起头，紧接着便对上姒幽那双幽黑的眼眸，清透明澈，仿佛一眼便能看到人的心里去，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了一般，无所遁形，令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移开视线。
就在方才那短短的对视之中，姒幽清晰地看见了她眼底的心虚之色，心虚？
她为什么会心虚？
……
太医院。
“下官参见王爷。”
赵羡摆了摆手，道：“张院判无须多礼，本王来是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
张院判这才直起身来，连忙道：“王爷折煞下官了，不知所为何事？”
赵羡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来，递过去，道：“劳烦张院判看看，这个香囊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闻言，张院判果然接过那香囊，打开来一看，从中拿出了一枚朱色的丸子，他疑惑道：“这是……香丸？”
说完，他又凑到鼻尖细细闻了闻，眉心不由微微皱起，摇摇头，道：“不，不太对。”
张院判拿着那枚香丸，对赵羡道：“请王爷稍候，容下官仔细查验一二。”
他说着，便翻箱倒柜起来，找出来一个浅底的白瓷碟子，一把小刀，轻轻从那香丸上刮下来些许粉末，然后沾了些许，放在手上仔细地碾磨着，最后索性尝了尝，然而粉末甫一入口，他便脸色大变，立即取出帕子来，尽数吐了，又赶紧倒了茶水漱口。
赵羡见他这番动作，便知那香丸果然有异，他问道：“怎么样？”
张院判定了定神，道：“回王爷的话，这香丸中掺了闻香。”
赵羡目光一凝：“何谓闻香？”
张院判答道：“乃是一味毒药，中毒者会恶心晕眩，手足发麻，呼吸困难，若是中毒深了，会有性命之忧。”
赵羡抿起唇来，目光沉沉，道：“本王知道了。”

第105章
赵羡一伸手, 张院判连忙双手将那香囊奉上, 道：“此毒虽然发作慢，但是毒性却重, 还请王爷小心为上。”
赵羡点点头, 道：“有劳张院判了。”
“王爷言重了, 本是下官职责所在。”
赵羡拿着那香囊，离开了太医院，外面晴光明媚，他的手却紧紧捏起, 几乎要将那个小小的香囊揉成一团。
下午散值的时候，赵羡还没回王府, 便有宫人过来，道：“殿下，寿王府派了人来, 说是有要事找您。”
寿王？赵羡心中一动, 立即便想起了一事，几个月前, 他曾经托了赵瑢帮他找时神医, 替姒幽治病, 后来时神医来信，说是五月会赶来京师，如今正是五月上旬, 想必是那位时神医要来了。
想到这里, 赵羡立刻动身, 去了寿王府，等人通报过后，他见到了赵瑢，他正在花厅里坐着，与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说话，见了赵羡，他便转过头来，笑吟吟道：“四弟来了。”
赵羡点点头，先是见礼，随即目光便落在那个老者身上，道：“皇兄，这就是那位时神医？”
赵瑢笑着颔首，对老者道：“这是我的四弟，晋王，上一回写信，也是为了他的事情。”
时神医立即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草民见过晋王爷殿下。”
赵羡立即扶起他，和气道：“不必多礼，久仰时神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王爷折煞草民了，不过是些虚名，愧不敢当。”
两人又寒暄几句，赵羡道：“此次请来神医，是为了本王王妃身上的毒，不知神医可能否现在随本王去看？”
时神医当即道：“自然可以，草民这就随王爷前去。”
赵羡又转向赵瑢，道：“皇兄，那我便与时神医先告辞了，改日再向皇兄登门道谢。”
赵瑢笑笑，摆手道：“你我本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看病要紧，莫延误了时机，快去吧。”
赵羡带着时神医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心口处一疼，他立即回过头来，面上闪过惊疑之色，赵瑢愣了一下，疑惑问道：“三弟，怎么了？”
那疼痛感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一般，片刻后，赵羡摇了摇头，道：“无事，皇兄，我先告辞了。”
眼看着他与时神医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拐角，赵瑢这才摇动轮椅，转过去，对着花厅后面，轻轻道：“出来吧。”
叮铃铃……
清脆的银铃声音响起，赤|裸白皙的双足轻轻踩过地面，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绕过屏风，出现在赵瑢面前，是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女，容貌生得娇俏动人，只是眉目之中泛着森森的冷意，仿佛有寒冰在眼底凝结，若是赵羡还未离开，一定能将她认出来，正是当初在大秦山中的姒眉。
赵瑢问道：“你刚刚，做了什么？”
姒眉的目光紧紧盯着门口处，仿佛要透过那重重墙壁，看见方才那个男人的身影，她不以为意地道：“给他下了蛊而已。”
她的口音古怪，又带着些绵软的意味，与姒幽别无二致，只是口音更浓重些而已，姒眉才将将来京师一个月，一路上冒着春寒从南方赶来北地，若不是遇到了赵瑢，恐怕就要死在街头了，为赵瑢救下之后，她病了整整大半个月，能够与赵瑢交流，还要多亏了从前的赵羡。
赵瑢皱起眉来道：“勿要随意妄为。”
闻言，姒眉不甚在意地看了他一眼，道：“他杀了我的族人，我杀他，不是很正常？”
赵瑢告诫道：“他是我的弟弟。”
姒眉紧紧抿着唇，道：“你是救了我，我会报答，可是跟他没关系。”
她说完，又问：“我想见我阿幽姐，什么时候可以？”
赵瑢按了按眉心，道：“晋王妃向来不爱出府，想见她并不容易。”
闻言，姒眉的面上闪过几分失望之意来，她不再搭理赵瑢，转身就离开了，赵瑢盯着她那赤|裸的双足，叹了一口气，吩咐一旁的下人道：“去拿鞋来，替她穿上。”
“是。”
……
晋王府，花厅。
一只布满了皱纹的手轻轻按在女子纤细的手腕处，仔细地诊脉，时神医的眉头轻轻皱起，赵羡见了，问道：“怎么样？”
时神医收回手来，拈着胡须慢慢地道：“气血不足，手足不温，脾失健运，肺气不足，应是体弱之人的症状，可是老朽观王妃的面色，却又不像，再者，王爷说王妃中了毒，可是依老朽看来，这不是毒啊。”
闻言，赵羡道：“确实不是毒，是蛊。”
“原来如此，难怪了，”时神医恍然大悟，随即眉头又紧皱起来，道：“老朽在很多年前曾经见过一回，蛊虫乃是南疆的一种异术，诡异无比，其害无穷。”
听说他是见过的，赵羡顿觉有望，立即问道：“后来如何？”
时神医叹道：“后来那中蛊之人死了。”
闻言，赵羡心里一紧，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时神医见了，连忙道：“老朽见到的那个中蛊之人已是蛊毒入心脉，药石难医了，我观王妃娘娘的脉象，还远远未到那种严重程度，王爷还请宽心。”
赵羡点点头，只是望着姒幽的眼神里仍旧带着忧色，他道：“神医可有办法解这蛊？”
时神医想了想，道：“实话说，老朽也没有多大把握，不过我有一个多年的好友，针灸一道乃是他的绝活，于此等疑难杂症也颇有造诣，我这就去信，邀他前来。”
赵羡向他拱手长作揖道：“如此，便麻烦神医了。”
时神医忙往一旁让开，笑着摆手道：“老朽不过一介医者，行医救人不过是职责所在，实在当不得王爷如此大礼，王爷称老朽大夫便可了。”
时神医去了信以后，便就此在晋王府里住了下来，等待他的好友回音，同时也开始研究起姒幽身上的蛊虫来。
“四郎。”
姒幽叫住赵羡，蹙着眉头看他，赵羡目光微凝，温和一笑：“怎么了？”
姒幽伸出手来，摸上了他的衣襟，赵羡顿时愣住，他四下望了望，见下人们纷纷转开眼，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皆是不往这边看，这才轻咳一声，任由姒幽动作。
岂料姒幽顺着他的襟口一路摸进了他的衣裳里，微凉的手指贴着赤|裸温热的皮肤游弋不定，令他不禁喉咙微干，嗓音都有些喑哑了，低声唤道：“阿幽。”
却并没有任何阻止她的意图，直到姒幽抽回了手，他心中还有些怅然若失，紧接着，姒幽在他面前摊开手心，白皙的手掌上，正趴着一只漆黑的小虫子，只有黄豆大小，一动不动，仿佛是死了。
赵羡心里一紧，能引起姒幽的注意，这定然不是一般的虫子，方才的旖旎心思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脊背发凉，他道：“这是什么？蛊虫吗？”
姒幽点点头，将那只蛊虫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道：“是恶蛊。”
说到这里，她的眸中泛起一丝疑色，道：“你们外族人，也会用蛊？”
赵羡摇了摇头，语气不大确定，道：“不常见，这是世上有不少能人异士，就连时神医从前也是见过有人中蛊，可见确实有人懂这个。”
姒幽听罢，又问道：“你今日都去了哪里？”
赵羡想了想，道：“如往常一般，下了朝，去了太医院，散值准备回府的时候，遇到了二皇兄相邀——”
他的声音突然顿了，想起了一事：“我离开寿王府时，只觉得心口处有痛意，但是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以为是错觉，便没有在意，难道……确实是那个时候？”
姒幽捏着那只蛊虫看了看，道：“无妨，你身上有我种下的心蛊，寻常恶蛊于你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威胁。”
她的眸色微冷，道：“只是，确实有人想害你。”
“我得知道这人是谁。”
她说着，将那蛊虫收了起来，然而心底，却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十分熟悉的感觉，这感觉又叫她生出几分不安来。
姒幽定了定神，问赵羡道：“你身上，带了什么？”
赵羡一愣，随即取出袖中的香囊来，道：“你是指这个吗？阿幽。”
香囊甫一拿出来的瞬间，姒幽便感觉到蛊虫们的躁动，她将那香囊接过来，看了看，赵羡将香囊的来历解释给她听，末了又道：“我今日去太医院，正是为了查明此事。”
姒幽拿着那香囊看了许久，忽然道：“她在说谎。”
赵羡眼神微沉，道：“阿幽指的是明珠吗？我知道她说了谎。”
姒幽抬起头看他，赵羡继续道：“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我母妃故去已经十数年有余，她偏偏直到如今才肯拿出来这个香囊，显然是有心为之，必有所图。”
姒幽不解道：“那为何你还要让她来王府？”
赵羡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抚着她柔顺的发丝，道：“怀有异心之人，当然要放到身边才是最令人安心的。”
听了这话，姒幽仍旧是有些疑惑，但是第二日，她便发现一件事情，明珠不见了，一问寒璧，寒璧答道：“听说是别庄那边缺人，叫大管家调过去了，又另送了一个性格乖巧的过来，看看娘娘用不用得惯。”
姒幽又想起昨日赵羡说过的话来，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王府别庄，一辆马车在后门处停了下来，赶车的侍卫自上面一跃而下，道：“明珠姑娘，别庄到了。”
紧接着，一个丫鬟从上面下来，模样清秀，正是从宫里来到王府的明珠，她羞涩一笑，道：“多谢段大哥。”
段越看了看她，也笑：“我带姑娘进去吧。”
“有劳段大哥了。”
段越带着她进了门，往院里走去，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空气里带着植物清新的气味，还有隐约的花香，别庄里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分外精致漂亮，与皇宫里相比，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致。
明珠打量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段越道：“段大哥，我……我还能回王府吗？”
段越笑笑，道：“别庄只是一时人手紧，等大管家日后买了新的下人来，就会立即让明珠姑娘回王府的，姑娘不必担心。”
明珠松了一口气，又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意：“是，我知道了，多谢段大哥。”
闻言，段越转头看了她一眼，忽而笑了，摇了摇头，看向前方，道：“明珠姑娘，我们到了。”
明珠才进了院子，便听见身后吱呀一声，大门关上了，她略微一怔，立即回过头去，却见段越站在那里，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明珠心中莫名一紧，她道：“段大哥，怎么把门关上了？”
段越转过身来，笑容让人觉得泛着凉意，他道：“待会儿明珠姑娘便知道了。”
这一下，明珠心中那不祥之感越来越浓了，然而此刻却已经身在彀中，由不得她了。

第106章
就在明珠消失的第二天, 晋王府里又有了来客, 江九与江三娘子一同回来了，还带着一个陌生人, 是他们找来的名医。
那名医是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深蓝的粗布衣裳, 模样生得极其普通，若是放在人堆里面，恐怕一时半会都找不出来，与看似仙风道骨的时神医全然不同, 赵羡打量着他，心里忍不住起了些许怀疑，但他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态度仍旧还是客客气气的。
江九拱手道：“王爷，这位是洛大夫, 乃是属下从江北找来的，听说于疑难杂症上颇有心得。”
洛久城也向赵羡躬身行礼：“草民见过王爷。”
赵羡立即从座上站起, 扶起他, 道：“请起。”
正在这时，门边传来一个带着喜悦的声音：“久城, 我前几日才给你去了信, 你这么快就收到了？”
洛久城转头一看，也是十分讶异：“长卿！你竟也在这里？”
两人竟然是认识的, 也确实是巧极了, 待知道洛久城就是时神医的那位好友时, 赵羡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吟吟道：“两位竟然是认识的，也实在是凑巧。”
等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互相寒暄过后，他便吩咐人去寻王妃来，姒幽一入花厅，目光便落在了那个陌生的中年人身上，赵羡向她解释了洛久城的身份，又道：“阿幽，你且坐，让洛大夫为你把脉。”
姒幽颔首，洛久城道一声冒犯了，这才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凝神诊起脉来，这一诊便是一刻钟，那个洛大夫实在是好耐性，如老僧入定一般，闭着眼睛，竟是没动静了，一屋子的人都面面相觑，姒幽倒还好，只觉得这个大夫比之前的几位要怪异些，而赵羡便有些忍不住了。
他向来都是沉着稳定的，无论什么事情，都能从容应对，但是这些事情里面，不包括姒幽。
一遇到姒幽，赵羡便从容不了了。
他心浮气躁，几次想要开口相询，却又硬生生按捺下来，生怕扰了洛久城的诊脉，倒是一旁的时长卿看出来了，低声替好友解释道：“洛大夫诊脉一向如此，与我等不同，还请王爷稍安勿躁。”
赵羡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坐了下来，忽而觉得手背上微微一凉，确实姒幽的手，他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清冷明澈的眸子，姒幽轻轻道：“不必担心。”
又过了半刻钟，洛大夫终于睁开了双目，赵羡迫不及待地询问道：“大夫，如何？”
洛大夫不答，放开了姒幽的手，转而端详起姒幽的眼睛来，他问道：“敢问王妃娘娘今年贵庚？”
姒幽答道：“十七。”
“中蛊可是已超过了五年的时间？”
姒幽略有些惊讶，答道：“正是，我在十岁那年，被种下了这蛊。”
洛大夫眉头微皱，道：“若是在初初种下此蛊时，倒还好应付，只是时间渐长，蛊虫已深入血脉之中，与王妃休戚相关，就如土壤与树一般，若是在树还幼嫩的时候，就连根拔起，于土壤的伤害不大，但是待那棵树长成了参天大树，此时再拔起，定然会对土壤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啊。”
他望着姒幽道：“所以，在我看来，要想除去这蛊虫不难，难的是，如何用最稳妥的方法，将蛊虫彻底除去，且不让王妃身体受损。”
赵羡立即问道：“那不知洛大夫，有没有方法？”
洛大夫想了想，道：“草民曾经确实医治过中蛊的病人，所有的蛊虫习性不一样，不可匆促动手，免得遭受蛊虫反噬，此事还需缓缓图之。”
一听能治，赵羡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神色较之前也松快了不少，道：“那就有劳洛大夫了。”
于是洛久城与时长卿一道在王府里住了下来，替姒幽诊治，赵羡特意吩咐大管家约束下人，将两位大夫奉为座上宾，不可怠慢无礼，违者重责，赶出王府，大管家自然无有不应。
洛大夫与时大夫每日都会来见姒幽，得知她精通蛊虫一道，两人都是分外惊喜，仔细研究了几日，才确定了大致的诊治方法，蛊虫性喜寒，而姒幽的体质较常人更为阴寒，若是服用药性微温的药，辅以针灸之术，替她将体质仔细调理一番，令那蛊虫渐渐无法适应，自然而然便会离开这里，寻求更加合适的环境。
虽然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确实是最为温和的一种方式了，一旦出现不对的情况，还能及时挽回，两个大夫商量了许久，才终于确定了用药，开了方子，让人抓药来，给姒幽服用。
望着那碗黝黑的汤药，姒幽端起来闻了闻，苦涩的药味儿扑面而来，她的眉心不自觉微微蹙起，赵羡见了，便哄道：“阿幽，忍一忍，若是实在不喜欢，我让人去制成药丸来，就没这么苦了。”
姒幽摇摇头，道：“不必了。”
她说着，便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眉心还是轻轻皱着，道：“太苦了。”
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味道。
闻言，赵羡眸色微深，他按住少女的肩，低声道：“我也尝尝。”
说完，便俯身深深吻了下去，姒幽顺从地启开唇，任由他放肆地攻城略地，好一阵细细品尝过后，赵羡才停了下来，姒幽的呼吸有些微的急促，幽黑明澈的眸中升起薄薄的雾气来，带着几分迷蒙之意，还不忘轻轻问道：“苦吗？”
赵羡声音低哑道：“不苦，甜的。”
“阿幽最甜。”
他说完，猛地将怀中人打横抱起，大步往榻边走去。
……
荒唐过后，已是两个时辰过去了，姒幽懒洋洋地窝在榻上，半眯着眼，仿佛一只餍足的猫儿，日光自窗外洒落进来，她的皮肤白皙清透得近乎发光，精致的眉眼没了往日的清冷，让人不禁想起枝头灼灼绽放的桃花，颜色甚好。
赵羡起身，轻轻自她眉间落下一吻，呢喃道：“阿幽，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若想出去玩，记得带上江七他们。”
闻言，姒幽张开双眸，看了看他，道：“什么时候回来？”
赵羡答道：“入夜便回。”
“嗯，去吧。”
赵羡走后，姒幽在榻上起来，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面，守在屏风后的寒璧见了，立即道：“娘娘，地上凉。”
她取了绣鞋来让姒幽穿上，姒幽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道：“什么时候了？”
寒璧替她理好下裙，答道：“已是未时三刻了。”
姒幽想了想，道：“江七他们几个在哪里？”
寒璧道：“江九随着王爷办事去了，娘娘是要出去么？奴婢这就去叫他们过来。”
姒幽道：“不必了，我去找他们便可。”
江七几人自入了晋王府，就被分在了西院住，姒幽到了时，正听见江三娘子的吟吟笑声：“还是江九好玩些，瞅瞅你那脸色，倒像三娘子欠了你几百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紧接着，便是江七冷淡的声音：“三娘子，前年腊月初九，你向我借了八百两银子到如今还没还，可还记得？”
江三娘子沉默，片刻后又笑道：“奴家近来这耳朵总是不大灵光，得找那两位神医瞧瞧，免得早早就聋了。”
江七：“欠条我还带着的。”
江三娘子：“啊呀，眼神突然也不好使了。”
江七：……
寒璧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立即引起院子里两人的警觉：“谁在那里？”
姒幽进了院门，待看见是她，江七的面色才缓和了一瞬，上来拱手见礼：“江七见过王妃娘娘。”
三娘子仍旧是一身胭脂红的衣裳，也笑着盈盈一拜，江七道：“娘娘可是有事？”
姒幽道：“有些事情，想让你们帮个忙。”
三娘子笑吟吟道：“但凭吩咐，我等愿为娘娘尽绵薄之力。”
姒幽道：“寿王府里，近日新来了一个人，三娘子去查一查，这个人是谁。”
闻言，三娘子微微一愣，没有立即回答，姒幽眼中闪过疑惑之色：“不能查吗？”
江七也转头看她，三娘子连忙道：“自然可以，只是……”
她说着，面上泛起几分难色，道：“奴家从前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调查过寿王府，寿王府看似宽松，实则密不透风，下人们口风极其紧，若是想要查，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姒幽颔首，淡声道：“只要能查出来便可。”
三娘子这回没有犹豫，点头应答：“是。”
三娘子走后，姒幽问江七道：“那个叫明珠的宫女，被关在了哪里？”
江七微怔，立即答道：“就在城郊的王府别庄，我可以带娘娘过去。”
……
半个时辰后，一辆王府马车在别庄前停了下来，江七率先跳下马车，将马鞭挂在车辕上，姒幽下了马车，打量着面前的别庄，大门紧闭，朱漆的门上镶嵌着两个兽头铜环，江七上前叩门，很快，大门便开了。
开门的下人显然是认识她的，连忙躬身道：“原来是江七姑娘，可是王爷派您来的？”
江七简短答道：“不是，王妃娘娘来了。”
那位下人这次看见了她身后的姒幽，连忙惶恐告罪：“奴才该死，未能认出是王妃娘娘，还请王妃娘娘恕罪。”
姒幽摆摆手，对江七道：“带我去见她。”
江七：“是，王妃请进。”
寒璧连忙跟在姒幽身边，一行人入了别庄，待转过重重游廊和花园，才透过一个雕花窗，见到了那个宫女明珠，她正站在空院子里，任凭午后的阳光洒落在身上，神色怔怔的，绕着院子空荡荡的空地一遍一遍地转悠着，反反复复，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头人似的。

第107章
姒幽打量着她, 女子面色有些苍白, 没什么精神气，像是一只被关久了的动物, 就连动作和反应都比旁人慢上许多。
姒幽不由好奇地问江七道：“她怎么了？”
江七看了明珠一眼, 答道：“她自进别庄之后, 就被关在这里，一日三餐自有人送来，但是除此之外，别庄内的任何下人都不许与她说话, 兽被关久了都是如此，更何况人？”
正在这时，外面有下人送饭食进来了, 一言不发地放下托盘，明珠见了来人, 仿佛看见了什么救星一般，跌跌撞撞地冲上去, 抓住他的衣角, 高声问道：“王爷在哪里？！带我去见王爷！我要见王爷！”
正如江七所说的那样，那人对于明珠的叫喊和请求充耳不闻, 就像是一个聋子一般, 用力推开她，抽出了自己的衣摆, 大步离开了, 明珠追了几步, 院门轰然合上了，将这里与外界再次隔绝开来，宛如一个牢狱。
明珠拼命地拍打着那扇门，凄厉地叫喊着，直到最后累了，她才肯罢休，空气安静无比，过了一会，她又开始顺着墙根转悠起来，像一只动物。
江七问道：“娘娘要进去看看吗？”
姒幽道：“打开门。”
“是。”
那个引路的下人立即掏出了锁匙，领着一行人转到了门前，将锁打开，推开院门，院里发呆的女子听见了这响动，立即转过头来，午后刺目的阳光照进她的眼中，白花花的一片，令她不得不剧烈地眯起眼来打量，神色惊疑不定：“王妃……娘娘？”
她面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奔过来，扑倒在姒幽脚下，哭求道：“娘娘，求您让奴婢出去吧！求您了！”
明珠的情绪十分激烈，看得出她对于近来的这些日子恐惧到了一定的地步，甚至涕泪连连，紧紧抓着姒幽的裙摆，仿佛溺水之人攥紧了浮木，急声哀求道：“娘娘！求您让奴婢出去吧！求求您！”
寒璧见她如此激动，生怕她情急之下伤到了姒幽，连忙上前拽开她，低声喝道：“你放肆，不可对娘娘无礼。”
姒幽退开一步，低头打量她许久，明珠的哭声渐止，只是仍旧满脸是泪，楚楚可怜，哭道：“奴婢若是做错了事情，娘娘和王爷只管打骂便是，求求您，别把奴婢关起来，奴婢受不了了……”
姒幽只是表情淡淡地看着她，终于开口道：“果真受不了了？”
明珠连连点头：“是，是！求娘娘垂怜，让奴婢出去吧，奴婢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姒幽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告诉我吧。”
明珠有些茫然道：“什、什么？”
她自从那一日被段越带到这里关起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明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个别庄里，所以姒幽这一发问，她满头雾水，一脸懵然。
姒幽道：“是谁，要你把那个香囊拿给晋王的？”
明珠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关起来，恍然大悟之余，她打了一个磕绊，急急道：“奴婢是、是自己发现的！那个香囊本就是贵妃娘娘赏给奴婢的。”
姒幽望着她的眼睛，一双幽黑的眸子沉静而清透，仿佛一眼能看到人的心底去，令其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明珠下意识撇开眼，不敢与她对视，目光飘忽不定起来。
姒幽仔细地观察着她面部的表情，眼神以及每一个细微的反应，略微抿起的唇，仓皇的眼神，和不自觉抓紧衣袖边缘的手指，种种反应都说明了，她方才在撒谎。
姒幽淡声道：“只有一次机会，若是不说，我便走了。”
“别！”明珠惊叫一声，她终于害怕了，浑身都颤抖起来，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惊恐万分，她惊慌失措地道：“奴婢说！奴婢说！这香囊是宫里的一个嬷嬷给奴婢的，教奴婢把话说给晋王殿下，她还答应奴婢，只要做到了，便寻个机会，给奴婢一大笔银子，让奴婢出宫去。”
她说着，砰砰叩头道：“奴婢听说是与贵妃娘娘的死有关，便答应下来，奴婢真的不是有心要骗晋王殿下的，请娘娘相信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求您让奴婢出去吧！”
大概是为了证实自己话里的可信度，她立即又补充道：“那个嬷嬷姓王，乃是司衣局的掌事嬷嬷，娘娘找到她，一问便知，奴婢说得句句属实，绝无假话！”
姒幽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便离开了别庄，临行前，院子里传来明珠哀哀哭泣的声音，不知是懊悔亦或是别的什么，叫不知情的人听了不免心生同情。
寒璧忍不住问道：“娘娘，那……她怎么处置？”
姒幽想了想，道：“问一问四郎吧，我们回去。”
“是。”
一行人上了马车之后，再次往来时的路行驶而去，路上，姒幽问江七道：“可以查到皇宫里的这个嬷嬷吗？”
江七答道：“可以查，不过依我看来，王妃自己去查，恐怕要更快一些。”
见姒幽眼神疑惑，江七又道：“王妃可以入宫，比我派人进去要方便得多。”
闻言，姒幽面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来：“我知道了。”
及至晚上时候，赵羡回来了，姒幽将今日审问明珠的事情告诉了他，又道：“我观她说话，应当不假，不如明日我们进皇宫，找到那个王嬷嬷问一问。”
赵羡拥着她，想了想，道：“恐怕不容易。”
姒幽略微抬头，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赵羡道：“既然是有人刻意指使明珠骗我，如何会让知情的王嬷嬷留下来？定然是早早就处理掉了。”
姒幽眉心蹙起：“处理掉了？”
赵羡默然片刻，道：“秘密派遣出宫，或者干脆已经杀了。”
他没有明确说出来，但是很显然，杀掉一个微不足道的宫人，比起大费周章将她弄出宫去，要简单得多。
姒幽倏然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疑惑道：“你从前说过，你们这里有规矩，杀人，是要偿命的。”
赵羡眸色深深，轻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低声道：“可是规矩只是给大多数普通的人用的，还有更少数人，不受规矩的约束。”
姒幽忽而问道：“那我是那大多数人，还是那少数人？”
赵羡与她对视，答道：“你是少数人。”
姒幽轻轻眨了眨眼：“所以少数人中，还有更少数人？”
“是的，”赵羡将她拥住，道：“总有人是站在权势的顶端，那就是最少数的人，可以肆意生杀予夺，而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
“现在站在那里的人是我的父亲，以后会是我的长兄。”
姒幽道：“可他要杀你。”
“我不会任人宰割的。”他说。
第二日便是两人入宫给皇后请安的日子，才入坤宁宫，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音，却是皇后与寿王赵瑢在谈话，等姒幽与赵羡进得殿来，两人便停下了交谈，皇后笑道：“是晋王与晋王妃来了，来人，快看座。”
赵羡与姒幽先是行了礼，皇后笑吟吟摆手道：“都入座吧。”
赵羡这才带着姒幽在赵瑢的下首坐了，赵瑢温和笑着，与他寒暄几句，又问道：“不知时神医去了晋王府后，弟妹的病情可有好转？”
闻言，皇后诧异看向姒幽，关切道：“晋王妃身体不适？”
赵羡答道：“已经有所好转了，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此事还要多亏了皇兄出力，才能请来时神医，改日必当登门道谢。”
赵瑢笑笑，道：“有效便好，我倒也没有出什么力，皇弟不必客气。”
皇后听罢，面上浮现几分忧虑之色，她对姒幽道：“病痛无小事，还是要多加注意才好，本宫那里去年有上贡的老山参，最是滋补，稍后带几支回去，你家里住得远，无人陪伴，若是无聊了，也可以常来本宫这里坐坐。”
姒幽听她说了这么多，最后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陪着皇后又说了几句话，赵羡便找了个借口，带着姒幽先离开了，等出了坤宁宫，他牵起姒幽往外走去，不多时便碰到了一名宫女，那宫女向两人行礼，低声道：“启禀王爷，奴婢去打听了，司衣局确实有个掌事的王嬷嬷，明珠从前就在她手下做事，只是不久前，夜里突然得了急病去了。”
果然，人没了。
对此赵羡倒是并不觉得意外，他拿着那个香囊，慢慢地摩挲着上面的那一朵精致的海棠花，眼中浮现出深色，他道：“我想，我大概能猜到这幕后之人是谁。”
姒幽转头望着他：“谁？”
赵羡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名字来：“淑妃娘娘，也只有她能拿得到我母亲的遗物了。”
姒幽立即便想起来了，当初年幼的赵羡失去母亲之后，就被放到了这位淑妃娘娘身边养着，她若是想要拿到贵妃的香囊，可以算得上轻而易举。
赵羡道：“阿幽，我们去拜访拜访这位淑妃娘娘。”

第108章
含芳宫。
赵羡带着姒幽去时, 宫人们显然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即进去通禀了, 不多时出来，躬身道：“王爷, 王妃, 淑妃娘娘有请。”
因为幼时之故, 赵羡已有数年未曾踏足含芳宫了, 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 早已变得万分陌生, 他牵起姒幽进了厅, 淑妃正端坐于上首，朝他们望来，道：“今日不知刮的什么风, 竟将晋王爷吹来了。”
她的视线有些锐利，上下打量了姒幽一番，道：“近些年来, 本宫身体一直有恙, 早就听闻了晋王殿下大婚，未能亲自道贺, 心中颇是遗憾。”
纵然两人素有旧怨，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了, 赵羡笑笑：“淑妃娘娘身体抱恙, 我一直没能来探望, 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淑妃道：“尚可, 有劳晋王惦记了。”
姒幽望着她，比起之前见过的贤妃，淑妃则是要瘦削些，眉峰细长，抿起唇的模样，无端给人一种刻薄之感，总之不大好亲近。
宫人上了茶，淑妃喝了一口，抬起眼来，见赵羡只是端着，并不肯喝，她顿时了然，扯开一点笑，意有所指道：“几年不见，晋王这毛病还是如从前一样啊。”
闻言，赵羡道：“淑妃娘娘说笑了。”
淑妃收起那点笑意，索性将茶盅放下，声音很淡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晋王殿下若是有什么事，只管直说吧。”
她竟是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听闻此言，赵羡神色一正，也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想请教淑妃娘娘一件事情，当年我母妃的遗物，淑妃娘娘不知可还记得？”
淑妃微垂了眼，道：“贵妃娘娘的遗物，不是都由晋王殿下自己保管么？本宫如何会知道？”
赵羡将袖中的香囊取出来，放在桌案上，慢慢地道：“那就劳烦贵妃娘娘再看一眼，认不认得此物？”
听了这话，淑妃果然抬眼看来，赵羡紧紧盯着她的面孔，不肯错过丝毫的变化，然而淑妃的表情分外平静，就连眼神都未动过，她道：“本宫确实没有见过这个香囊，这是贵妃娘娘的遗物么？样式倒是很好看，素闻贵妃娘娘是个心灵手巧之人，如今看来，果然名副其实。”
她太过镇定了，以至于赵羡都没有看出来半点不妥，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猜错的时候，忽闻姒幽开口道：“淑妃娘娘怎么会没有见过这个香囊？您和您的婢女不是在前不久才拿过它吗？”
闻言，淑妃不由一怔，她还没如何，倒是她身旁随侍的宫女面色骤变，眼神惊诧无比，这下赵羡看出来了，他之前的猜测确实没有错，这个香囊，果然是从含芳宫里出来的。
淑妃的表情仍旧是平静，抬起眼来，望着姒幽，道：“晋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怎么听不懂？”
姒幽与她对视片刻，幽黑明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她的那些心思，提醒道：“您不觉得拿过香囊的手有些疼吗？”
淑妃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涂着朱色丹蔻的手指上，此时正趴着一只黑色的小虫子，旁边的宫婢立刻惊叫道：“是蜜蜂！娘娘！有蜜蜂！”
淑妃终于惊慌起来了，她举着手尖声叫道：“来人！快来人啊！”
登时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一名宫婢拿了拂尘来，试图将那只虫子打落，斜刺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别乱动，这个可不是蜜蜂，若是惊了它，给淑妃娘娘咬上一口，这只手就要废了。”
闻言，所有人果然不敢乱动，唯有淑妃还在尖声惊叫：“你们愣着做什么？快去叫人啊！”
她喊叫完，那只小虫子便动了，扇动了一下双翅，发出嗡嗡的振动声，淑妃吓得又尖叫起来，连连甩手，叫道：“快弄走它！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快！”
宫人们都急得冒了汗，想帮忙却又不敢，生怕真如姒幽所说的那样，这虫子给淑妃咬一口，到时候就真的完了。
姒幽声音平静地问道：“淑妃娘娘，您见过这个香囊吗？”
淑妃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许多？立即答道：“本宫见过！见过，快把这东西弄走！”
她一说完，那虫子便飞了起来，晃悠悠地在淑妃眼前绕了一圈，吓得淑妃寒毛直竖，心惊肉跳，生怕它又再次飞回来。
所幸，那虫子朝着窗外飞过去了，很快便消失不见踪影，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淑妃连声喝道：“快将门窗都关上！”
宫人们都忙起来，将含芳宫里所有的门窗紧闭，确信不会再有半只蚊子飞进来之后，淑妃这才觉得安心了些，喘了一口气，整了整表情，恢复了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转头看向赵羡，道：“晋王之前说的不错，这个香囊，本宫确实是见过的。”
赵羡眸色微沉：“这么说来，也是淑妃娘娘将它送到我手里的？”
淑妃这次没有否认，干脆地道：“没错，是本宫派人做的，只不过，香囊里面的东西，本宫绝对没有换过，本宫可以发誓。”
她说着，又道：“既然晋王问上门来了，有些事情，本宫也就不瞒着你了。”
淑妃说完，冲一旁的贴身宫婢使了一个眼色，那宫婢很快进了内间，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还有一本册子。
那木盒被放在了赵羡面前，揭开来，里面竟是一整盒香丸，赵羡眼神蓦然一沉，淑妃开口道：“晋王若是仔细看看，就会这些香丸，与那香囊中的一模一样，这样的香丸，当初贵妃娘娘应当也是收到一整盒的。”
姒幽伸手拈起一枚香丸，放到鼻间仔细嗅了嗅，对赵羡点点头，赵羡顿了片刻，才道：“这些香丸，是从何处而来的？”
淑妃答道：“那本册子上，自有记录。”
一旁的宫婢将册子翻到了其中某一页，递给赵羡看，纸张泛黄，墨迹干涸，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赵羡定神仔细查看，果然看到了一行字：靖光一十八年春元月二十七日，收蕉梧宫，翠云凤翔香丸一盒。
蕉梧宫，是贤妃的住处。
淑妃继续道：“你若是不信，贵妃娘娘去了后，宫里的物件册子都交给了内务府保管，晋王大可以去查一查，是不是有这么一盒香丸，从蕉梧宫送出来的。”
姒幽忽然道：“你原本就知道这香丸有毒？”
闻言，淑妃顿时笑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派端庄，道：“本宫当然知道，从香丸一送过来，本宫就知道了。”
她道：“后来贵妃娘娘用了香丸，重病不起，本宫心里便明白了。”
赵羡冷声道：“既然贤妃怀有祸心，为何你不将事情禀告父皇？”
淑妃讶异地看着他，道：“为何要说？”
她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悠悠道：“如今时过境迁，本宫倒也不怕说给你听，当年你的母妃深受皇上喜欢，宠冠六宫，无人能及，后宫里的嫔妃就没有不眼红的，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贤妃算计了你的母妃，贵妃体弱，受不住便去了，当时太子初立，贤妃一时风头无两，势力颇盛，本宫仅仅凭着一盒香丸，又能拿她如何？”
说到这里，淑妃回过头来，望着赵羡，目光扫过他难看的脸色，还有紧紧握起的拳，轻声道：“就算贤妃倒了，还有太子在，他是一国储君，我儿日后封了亲王，到底也还是臣子，要在他手底下过活，待太子登得大宝那一日，哪里容得下我们母子二人安枕？”
“本宫何必自讨苦吃，非要做这个出头鸟？”
赵羡猛地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锋利得仿佛开了刃的刀子，直直刺入人的心底，他沉声道：“如今你再来设法让我发现此事，是想要借刀杀人？”
闻言，淑妃蓦然笑了：“晋王言重了，当初算计贤妃的也不是本宫，本宫只为自保而已，便是皇上知道了，最多也只是斥责本宫一个知情不报的罪，这可比得罪太子强得多了。”
赵羡站起来，逼视着她：“可你当时明知道那香丸有毒，我母妃体弱，你却不告诉她。”
淑妃抿了抿唇，眼神里有几分闪烁，片刻后移开目光，笑道：“若是己身不够强大，世人皆以尔为鱼肉，当初的贵妃便是如此，贵妃之死虽令人惋惜，然而晋王怎么能怨责这是因为刀俎太过无情的缘故呢？”
她分外平静地道：“如晋王所见，本宫，亦是刀俎。”
赵羡的眼神冷冷的，紧盯着她，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就在淑妃以为他要大发雷霆的时候，他忽然道：“本王多谢淑妃今日能告知真相了。”
说完，竟是直接牵起姒幽告辞离开，望着两人消失在宫门处的背影，不知为何，淑妃总觉得心里颇感不安，她不停地回想着方才那双眼睛，带着深刻的痛苦与仇恨，令她心中突地一跳。
素手轻轻抚上心口位置，淑妃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吩咐道：“来人，本宫忽感不适，闭门吧，近日不见客。”
厚重的朱漆宫门逐渐合上，将含芳宫与外面隔绝开来。
长长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唯有飞鸟自天空飞过，远处的天际满是阴霾，沉沉的，几欲压下来一般。
要下大雨了。
赵羡牵着姒幽往前走，姒幽能够感受到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她感觉到了痛楚，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想哭吗？”
姒幽抬起头望着他，明眸清澈，宛如天上的泉水，她道：“你若是想哭，我可以抱抱你，不叫别人看见了。”

第109章
“你若是想哭, 我可以抱抱你，不叫别人看见了。”
姒幽才说完, 便见他俯下|身来，将她紧紧抱住, 脸埋在她的脖颈侧, 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羡并没有哭, 姒幽却仿佛感觉到了他内心此刻的煎熬与难过, 就像是有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 此时此刻, 她能与他感同身受。
这个人, 将他的一切情绪都释放在了这一个拥抱之中，为姒幽尽数接纳下来。
过了许久，她听见赵羡低声道：“不论究竟是谁谋害了我的母妃, 这皇宫之中的所有人，都是刀俎，是帮凶。”
“阿幽, 她说得对, 若是我不够强大，便永远也保护不了深爱之人, 那么我也是帮凶之一。”
闻言，姒幽静默片刻, 忽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道：“不对, 她说得不对。”
她认真地说：“我也会保护你的。”
……
晋王府, 书斋。
江七将一本册子交给赵羡，道：“王爷，这是刚刚从内务府处拿来的。”
赵羡立即接过，翻开仔细查看起来，因为年头已久，那册子散发出陈旧的气息，但是保管尚算妥当，所幸没有虫蛀咬的痕迹，他轻易就找到了想要的那一页。
“靖光一十八年春元月二十七日，收蕉梧宫，翠云凤翔香丸一盒……”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望着那短短一行字，赵羡面沉如水，眼中神色冷得仿佛结了冰一般。
他一字一顿道：“贤、妃……”
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嚼碎了似的，他将那册子与香丸收起来，姒幽问道：“你要如何做？”
赵羡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道：“还要等等。”
等到所有的局都布置完美，便可以收网了。
……
又过了几日，大抵是太后的千秋节过了，宫人们得了空闲，原本被稍微压下去的流言不知为何又开始传了起来，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势头比之前还要猛烈，蕉梧宫甚至因此杖毙了好几个宫人，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有许多议论声，坤宁宫因为有赵瑢的吩咐，并没有人敢提起此事，皇后的耳边倒还算清静，只是有些事情，是防不胜防的。
御花园里。
五月底的时候，气候已经颇有些热了，御花园中的芍药开了一大片，香气袭人，颇是好闻，引来蜂飞蝶舞。
远远便看见一名宫婢扶着皇后款款而来，暖风习习，天朗气清，到处都是一片姹紫嫣红，御花园中的花开得分外热闹，那宫婢笑道：“娘娘您瞧，昨儿您才说这些芍药会开，今天真的就都全开了，真是料事如神。”
皇后微笑道：“芍药开花向来是快的，不过开的时间也短。”
那宫婢道：“不如奴婢让人剪一些未开的花苞下来，送到咱们宫去，等夜里就都开了。”
皇后点点头，却听那花木假山之后传来窃窃私语，偶尔还有几个熟悉的字眼，她顿住脚步，贴身宫婢见了，张口欲言，却被皇后抬手止住，她侧耳听着，一个细小的女子声音惊讶道：“当真如此？寿王的腿……真的是、是那位害的？”
“我骗你作甚？我亲耳听见那个嬷嬷说的，还能有假？”
“可那个嬷嬷早就疯了好些年了，她说的话，如何能当真？”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宫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压低声音道：“都说这皇宫之中，只有疯子才会说真话。”
皇后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的表情冷若冰霜一般，略略抬了抬手，贴身宫婢立刻了然，几步转到那假山之后，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是什么人在那里？”
说话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宫女，原本是躲在这里偷个懒，没想到被抓个现行，顿时吓得惊慌失措，万分惧怕，再一看后面的人竟是皇后娘娘，霎时间腿脚都有些发软了，两人噗通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求饶。
皇后慢慢踱了过去，绣着精致繁复牡丹纹的宫装下裙摆缓缓扫过青砖地面，在那宫女的手边停下了，她的表情很是平静，目光却晦暗无比，宛如刀子一般锐利，盯着那两名宫女的发顶，轻声问道：“你们刚刚说的是，哪个疯了的嬷嬷？”
那宫女叩首不止，带着哭腔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是冷宫里的那个疯嬷嬷，奴婢妄言，求娘娘饶命！求皇后娘娘饶命！”
她说完，两人又砰砰磕起头来，身子剧烈地发颤，抖得好似秋风中的落叶一般，皇后却打量着她们，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柔和，道：“跪着做什么？本宫不罚你们，来，起来，带本宫去见见她。”
那两名宫女几乎疑心自己耳朵坏了，其中一人壮起胆子抬头看了看，正对上皇后的目光，她微微一颤，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带着惧怕之意，怯生生道：“是，是……奴婢遵旨。”
……
晋王府。
夜里的时候，庭院里凉风习习，姒幽坐在廊下，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池子，里面隐约能看见金色的锦鲤游动，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来，宛如洒落的碎金，分外漂亮。
寒璧小心端着一个托盘过来，道：“娘娘，该喝药了。”
姒幽听罢，站起身来，将那托盘上的瓷盅揭开，端起碗来慢慢喝了，耳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抬眼一看，却是赵羡正大步走过来。
夜风拂过，将姒幽的衣裳吹得飘飞起来，赵羡眉头微皱，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不多穿一些。”
姒幽将瓷碗放下，轻轻道：“不冷。”
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日都要喝药，不知是不是赵羡的错觉，倒也真觉得姒幽的手没有那么凉了，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是让寒璧取来一件外袍给她披上，然后将她搂着，柔声问道：“在看鱼？”
姒幽将目光投向水面，道：“不是，是花要开了。”
这水池才一丈来宽，很浅，但是里面移植了几株莲花，此时已打上了鼓鼓的花苞，亭亭玉立，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想是再过两日就要盛开了。
正在这时，江七匆匆从外面进来，先是叫了一声：“王爷，王妃。”
赵羡道：“怎么了？”
江七答道：“宫里出事了，皇后娘娘去见了皇上，将寿王当年被太子和贤妃算计落马一事抖出来了，皇上如今正大发雷霆，勒令太子即刻入宫。”
闻言，赵羡替姒幽紧了紧外袍，声音带笑：“这么大的事情，阿幽，我们也去看看吧。”
……
寿王府。
明亮的灯火将整间屋子映得通亮，少女盘起双腿坐在椅子上，她趴在书案上，手里拿着白玉棋子，盯着面前的棋盘，一颗一颗地将棋子堆叠起来，等叠到第五颗的时候，棋子便滑落下来，蹦跳着在棋盘上胡乱滚动，将好好一盘棋局都打乱了。
对面的男子停下了动作，拈着黑子抬眸看来，暖黄的光芒映照在他的眸中，很是温润。
姒眉挠了挠鼻尖，伸手将那些散落的白玉棋子一一捡拾起来，只是她又分不清哪些是原本就在棋盘上的，哪些是刚刚掉下去的，索性随便捡捡。
“啪——”的一下，赵瑢轻轻在她手背上敲了一记，道：“错了。”
姒眉轻哼一声，索性收回手，看着他一粒一粒地捡起那些棋子，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下人通报的声音，赵瑢道：“进来。”
那人进来了，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赵瑢手中才捡起来的棋子再次跌落下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姒眉不解地看着他骤变的脸色，赵瑢却摇起轮椅，眉目冷峻，吩咐道：“来人，备车马，本王要入宫。”
“是。”
此时皇宫的谨身殿内，所有的白铜仙鹤衔烛灯台都被点亮了，将偌大个殿映得灯火通明，空气却紧绷着，所有的宫人俱是垂首敛目，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靖光帝身着深色常服，正负手立在那里，表情严肃，眼神晦暗，带着几分隐怒，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皇后就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竟是身着受册、谒庙时才穿的正式礼服，头戴翡翠金凤冠，身着深青色翟衣，端庄威仪，她素来带着的温和笑意早已褪去，面无表情，眼神此时显得异常冷厉，眼眶微红，她定定地盯着靖光帝常服上的龙纹团花，紧紧抿起唇，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靖光帝踱了几步，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大殿门外，夜幕漆黑，远处唯有闪电在重重乌云之中隐隐跳跃着，要下大雨了。
宫灯早已被点起，在这茫茫的夜色之中，仿佛上下都是悬空的，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漆黑之中，无端端透着一股子压抑沉重的意味来。
当第一道惊雷落下来时，刘春满小跑着从殿外进来了，靖光帝饱含威严的目光移向他，道：“人呢？”
刘春满躬着身立即答道：“太子殿下已入宫了。”
“嗯，”靖光帝面上喜怒不显，吩咐道：“去，将侧殿的贤妃请过来。”
“是，奴才遵旨。”
刘春满捧着拂尘，又一路小跑出去，到了侧殿的时候，对门口守着的两名太监使了个眼色，门被打开了，贤妃正端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的茶盏里早已没了热气，她抬起眼，朝门口看来，道：“皇上是要提审本宫了？”
刘春满只是垂着头，道：“太子殿下已入宫了，皇上召见娘娘，您请。”
闻言，贤妃站起身来，款款走向门口，正欲踏出殿门时，忽然间，闪电撕开了重重夜幕，将四周的一切照得好似白昼，一片雪亮，紧接着头顶一声闷雷轰轰响起，令贤妃心惊肉跳，一股子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了起来。

第110章
四名小太监抬着一顶舆轿匆匆走过宫道, 灯笼将四周映照得昏暗无比，急急的脚步声将这夜色衬托得分外压抑, 令人生出一种无法忍耐的焦躁之意，抬轿的人脚程快, 眨眼便消失在了宫门后。
而与之相反的是后面不远处的一顶舆轿, 晃晃悠悠的, 全然不着急, 听得雷声轰隆隆自头顶滚过, 姒幽掀起帘子看了看，远处天空的闪电隐隐约约在云层中跳跃, 给这夜色莫名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息。
她轻声道：“要下大雨了。”
在大雨来临之前, 他们赶到了谨身殿, 看见了面沉如水的靖光帝, 太子与贤妃正伏跪在他面前, 贤妃涕泪交加，连连哭诉着：“皇上, 臣妾冤枉啊皇上，臣妾从未加害过寿王殿下，当年的事情臣妾真的不知道，定然是有心之人想要诬陷臣妾, 皇上您要相信臣妾, 臣妾真的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太子也叩首道：“父皇, 此乃诬告, 儿臣与母妃绝没有谋害寿王, 还请父皇明察！”
他声音恳切万分，靖光帝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向一旁的皇后，表情喜怒不显，道：“皇后，你说呢？”
皇后神色冷肃，视线投向地上跪着的二人，冷冷地道：“臣妾之前与皇上说的话，句句属实，就是这两个人，为了区区一个太子之位，不惜设计谋害我儿，让他坠马失去双腿，如今纵然十几年过去了，臣妾每每想起此事来，仍旧夜夜不能安寝，心痛如绞，今日来向皇上陈情，还请皇上彻查当年的真相，还我母子一个公道。”
她才说完，贤妃便抬起头来，眼泪簌簌，声带哭腔：“皇后娘娘，您贵为六宫之主，说话行事都是要有依据的，岂能空口白牙就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皇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一般看着她，仿佛要将贤妃钉死在那里似的，她道：“本宫若没有证据，岂敢贸然来烦扰皇上？”
贤妃心下顿时一惊，只是面上却不显，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宫人的通禀声：“寿王殿下到。”
靖光帝转过身来，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赵羡夫妇二人，神色平静，道：“都来了，好，宣他进来。”
不多时，便有宫人推着赵瑢从殿外进来了，猛烈的风从大开的殿门外吹进来，他的衣袍下摆被吹得飘起，让人不自觉将视线落在那双腿上。
靖光帝的面色愈发冷峻了，看着赵瑢被推过来，就在宫人们上前搀扶他下来行礼的时候，靖光帝抬了抬手，语气柔和了几分：“朕说过，你腿脚不便，这些便免了。”
赵瑢却只是道：“父皇好意，儿臣心领，只是礼不可废。”
说着，便执意拜了下去，行了大礼，靖光帝叹了一口气，吩咐道：“行了，扶寿王起来。”
宫人们这次立即拥上，将他搀扶着坐回了轮椅上，赵羡与姒幽二人也过来行了大礼，而后起身退回最下首的位置，这样一来，便只有太子与贤妃是跪在地上了。
大殿内空气沉闷无比，令人觉得压抑，靖光帝对皇后道：“皇后，你继续说。”
皇后看着地上的贤妃与太子，道：“十三年前，我儿在东宫骑马的时候，马忽然受惊发疯，将他甩下马背，致使他摔断了双腿，本宫原本只以为是一次意外，我儿运气不好罢了，怨不得别人，不想本宫近来得知了一些事情，才知道，原来不是运气不好，而是有人存心设计，谋害我儿！”
说到最后，她声音尖利得仿佛一柄薄薄的刀，刺破了平静而压抑的气氛：“贤妃！你敢不敢认？！”
贤妃登时叫屈道：“臣妾冤枉！皇后娘娘，臣妾从未做过这种事情！无凭无据，您怎么能如此污蔑臣妾？！”
“无凭无据？”皇后冷笑起来：“贤妃，你当真以为十三年前，你的布置天衣无缝，没有人知道吗？”
贤妃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神色依旧是委屈不已，道：“皇后娘娘，臣妾清者自清，行得正，站得直，不惧旁人流言蜚语，娘娘若是非要这么往臣妾身上泼脏水，臣妾是万万不能认的。”
皇后望着她那副咬死不认、唱作俱佳的模样，心底恨毒了她，咬着牙关，一字一字地道：“贤妃，你知道散魂水吗？”
话音未落，头顶登时一个滚雷炸响，整个大殿都微微颤抖起来，闪电倏然撕裂重重夜色，从门窗外映照进来，到处都是雪亮一片，叫人心惊肉跳，贤妃不知是被什么吓着了，登时跌坐在地上，表情惊惧不已。
“母妃！”
太子的声音骤然响起，贤妃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抬眼便看见皇后冷冷的目光，与此同时，更糟糕的是，靖光帝正盯着她，眼神晦暗不明，里面透出来显而易见的探究和打量。
贤妃的心登时凉了半截，她连忙爬起来，对靖光帝急急辩解道：“什么散魂水，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啊！皇上，您要信臣妾啊！”
靖光帝只是低头看着她，语气意味不明道：“你急什么？朕自有分辨，从不偏听偏信，先听听皇后怎么说，到时候自然会还你一个真相。”
真相？贤妃看着对方严肃的神情，心里慌得不知所以，冷风从殿外吹进来，这夏日夜里，竟让她如坠冰窖，手足发冷，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额上冷汗涔涔。
哗啦啦的雨声如瓢泼之势，在殿前的台阶上溅起一片水花，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落下来了。
皇后声音冷厉，道：“当年贤妃与太子派人将散魂水掺入东宫马匹的饮槽中，此水原本无毒，但若是碰到了龙涎香，便会致使马受到惊吓，乃至于骤然发疯。”
“而一旦离了龙涎香，马便会再次恢复平静，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太医与仵作查验了许久，也没有查出问题的原因所在。”
她说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子来，放在桌上，道：“这就是当年装散魂水的瓶子，贤妃，你觉得眼熟吗？”
甫一看到那个瓶子，贤妃的瞳仁便猛然一缩，她立刻辩解道：“臣妾没有见过这个瓶子，也不知道什么散魂水，皇后娘娘怎么能凭着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瓶子就污蔑臣妾？岂不可笑？”
“可笑？”皇后反而笑了：“若只是一个瓶子，本宫岂敢来见皇上？贤妃求仁得仁，本宫这就满足你。”
她说着，扬声道：“来人，将人带进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往大殿门口看去，姒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碰了碰，她疑惑地回过头来，却见赵羡正将她的手拉过去，然后捂住了，他们站在了风口的位置，尽管夏夜并不冷，但是外面下着暴雨，姒幽的手被吹得发凉，赵羡将她的双手放在掌心轻轻捂住，见她朝自己看过来，便微微笑了笑。
正在这时，殿门口出现了两道身影，一个小太监扶着一个老人进了门，那老人身形佝偻，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让人不由疑心他会不会被一阵风给刮跑了，路过门槛时，还险些被绊倒。
他被扶着到了靖光帝面前，瑟缩着跪了下去，趴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有些哆嗦地道：“草民拜见皇上，拜见皇后娘娘。”
靖光帝审视着他，问皇后道：“这又是谁？”
皇后缓行了两步，道：“是当年知道内情的人证，贤妃，十三年前，你串通东宫九牧监马牧使王程，让他在东宫的马槽里下散魂水，后来又担心事情败露，将他杀了灭口，未曾想到还有知情人活着？”
贤妃的表情不由自主地闪过几分慌乱，她摇头道：“没有，皇后娘娘，臣妾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您为何非要污蔑于臣妾？”
皇后懒得听她狡辩否认，语气转为温和，对那老人道：“王勘，你将当年的事情细细说与皇上听。”
“是，”老人立即叩首：“草民遵旨。”
苍老的声音颤颤响起：“草民当年在东宫九牧监做一个小小的管事，马牧使王程是草民的表兄，有一日，他忽然连夜来找草民，说他替贤妃娘娘与、与太子殿下做了一件事情，深感不安。”
靖光帝声音冷峻道：“做了什么事情？”
王勘答道：“他说，贤妃娘娘让他在东宫的马厩水槽里，加了一种药，他总觉得要出事，担心日后为贤妃娘娘与太子殿下灭口，便特意来告诉草民一声，还将那盛药的瓶子交给了草民，说若有朝一日他真的死于非命，要草民为他收敛身后事，打点妻小。”
贤妃立时回过头来，厉声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宫何曾做过这样的事情？你这刁民，是不是受了他人指使想要诬陷于本宫？！”
“贤妃！”靖光帝加重了语气，喝止道：“朕还在听着呢。”
贤妃面色惨白，紧紧咬住了下唇，不敢再开口，王勘神色惊惧，但还是强自镇静道：“后来果不其然，东宫就出了事情，草民的表兄那几日神思不属，一日久久未归，第二日才被发现，他人已淹死在了护城河里，说是夜里酒醉失足跌入了河里，可是草民的表兄，他从来不会喝酒啊。”
他说完，磕了一个头，声音颤颤道：“草民的表兄死得冤枉，还请皇上明察。”
靖光帝紧紧盯着他，问道：“如此重要的事情，你当年为什么不立即禀告，要等到十三年以后，才说出来？”
王勘道：“草民、草民地位卑贱，命如草芥，不值一提，然草民上有老母，下有妻小，还有表兄一大家人性命，皆系于一身，草民生怕步表兄后尘，这才不得已举家搬离了京师，还请皇上、请皇后恕罪！”
太子终于忍不住了，斥责道：“你住口！休要血口喷人！”

第111章
太子开口怒斥王勘, 王勘吓得身子一缩，状如鹌鹑, 太子又回头来对靖光帝道：“父皇，此人满口胡言, 儿臣与母妃绝没有做下这等事情, 还请父皇明察！”
他说完, 贤妃似乎也回过神来了了, 嘤嘤哭泣, 悲切道：“皇上，臣妾与太子真的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定然是有人在诬陷我们, 皇上, 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
皇后只是报以冷笑, 道：“人证物证俱在, 贤妃，太子, 你们如今竟然还敢叫冤，真是死不悔改！”
贤妃红着眼圈道：“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妾没有做过的事情，如何能认？且不说那瓶子里究竟是不是毒药，难道就凭着这么一个瓶子和一个人的瞎话就能定臣妾的罪名吗？”
她说着, 又看向靖光帝, 哀求道：“皇上, 您要为臣妾与太子做主啊！”
靖光帝面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 才对刘春满道：“去，叫太医过来，看看这个瓶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刘春满立即应声去了，大殿里虽然有不少人，空气却分外寂静，针落可闻，压抑而沉闷，唯有外面风雨声声，吹着门窗，树影摇晃，仿佛鬼怪一般。
过了许久，几名太医才匆匆随着刘春满来了，因为不敢耽搁，他们浑身上下都被雨淋了个通透，湿哒哒地进了殿里，往地上先是一跪，三呼万岁。
靖光帝摆了摆手，道：“你们都给朕看看，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臣遵旨。”
刘春满连忙小心捧起那个小小的白瓷瓶子，递给了太医院的院首，他拿着那瓶子打开来，先是嗅了嗅，而后凑到灯光下看了半天，眉头皱起，又递给了第二名太医。
等那药瓶传到张院判的手中时，他甚至伸手进去点了点，放在舌尖尝了一口，紧接着面色剧变，连忙又吐在了袖子里，与其他太医低声商议了几句，频频颔首。
靖光帝见了，沉声问道：“怎么样？可看得出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毒？”
那为首的太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道：“回皇上的话，这瓶子里的东西是一种药，原本是没有毒的，但是若与温性的药混合，便会致使人产生幻觉，精神混乱，严重者，甚至会暂时失心疯，不过因着年头有些久远了，药性已大不如前。”
闻言，贤妃脸色一白，眼神顿时慌乱起来，靖光帝又问：“若是与龙涎香混合呢？”
太医答道：“龙涎香药性燥温，二者切不可混合在一处。”
皇后的眼眶顿时红了，转向靖光帝，凄声道：“皇上，您听到了吗？他们心肠如此歹毒，处心积虑谋害我儿，当初瑢儿才只有十二岁啊，他们便能下此毒手，若是当初摔断的……不是两条腿呢？”
她声声控诉，哀泣到声音哽咽，不能自制，赵瑢微微垂着眼，袖中的两只手紧握成拳，素来温文的面孔也蒙上了一层寒霜，眼神冷漠地望着地面，不发一言。
“皇上！臣妾冤枉啊！”
贤妃嘴唇颤抖着，膝行两步，到了靖光帝面前，两手紧紧抓住他常服下摆，两眼含泪，道：“真的不是臣妾做的，是有人要害臣妾！”
她哭泣喊冤不止，靖光帝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忽然问她道：“哭得累了么？”
贤妃骤然听了这一句，愣了愣，表情迷茫，靖光帝抬头向刘春满道：“来人，上茶，给贤妃与皇后解解渴。”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出给搞得怔住了，刘春满哪里敢怠慢，立即使人上了茶，每人一杯，就连站在角落里看了半天戏的赵羡和姒幽都没落下，靖光帝还特意吩咐给三名冒雨前来的太医倒了姜茶。
皇后与贤妃两人，之前一个字字控诉，一个哀哀喊冤，你来我往，丝毫不让，宛如拉锯一般，岂料靖光帝冷不丁出手，直接就把锯给拉断了。
皇上让喝茶，众人不敢不喝，大殿里终于安静了，只能听见外面风声大作，雨水淅沥，趁着他们都在喝的时候，靖光帝坐在龙椅上，两手撑着膝盖，慢慢地道：“行了，你们这说的说完了，哭的哭完了，也该轮到朕来说话了才是。”
贤妃与皇后俱是垂下头去，靖光帝扫了她们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太子身上，问道：“太子，今日遇到这样的事情，你该如何做？”
太子听罢，立即放下茶盏，起身下拜，急切道：“父皇容禀，儿臣冤枉，儿臣从未想过要谋害寿王，还请父皇明察！儿臣——”
从他喊出冤枉两个字的时候，靖光帝的眼神骤然浮现出深深的失望，及至听了几句，不等他话说完，忽然大力一拍桌子，茶盏登时跳将起来，杯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吓得太子猛地一跳，未说完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他伸着脖子，惊惧地瞪圆了眼，宛如一只被掐住的鹅一般，分外滑稽，他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满面都是张皇无措。
贤妃端着茶盅的手也是随之一抖，靖光帝紧紧盯着太子，目光锐利，沉声道：“朕刚刚问的是，你遇到这种事，身为东宫太子，一国储君，应当如何做？”
他的声音里有了隐约的怒意：“朕不是要听你如一介妇人一般，只会喊冤枉！”
闻言，贤妃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而太子与她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嘴唇颤抖着，手也颤抖着，如同惊弓之鸟，仿佛下一刻就要哆嗦起来了。
靖光帝失望地看着他，民间有一句话说的好，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他的这个大儿子就是这样的。
空气死一般的静寂，许久之后，太子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儿、儿臣知错，请父皇恕罪。”
他伏跪在地上，手足俱是发凉，靖光帝按了按眉心，面上闪过几分忍耐之意，忽而叫了赵羡的名字，问道：“你是刑部尚书，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这话一出，不止赵羡，大殿内众人都愣了愣，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跪在地上的太子身形一僵，接着咬紧了牙关，眼中浮现了屈辱与愤恨。
赵羡立即回过神，沉吟片刻之后，才道：“回父皇的话，按照我朝律例，即日起，太子殿下与贤妃娘娘应当暂时禁足于宫中，不得与外界的人有任何接触，另立即派刑部与大理寺着手调查，调取物证，提审人证，调查当年在东宫牧马司中所有的人。”
他才一说完，贤妃便失色大喊道：“不要！皇上，臣妾没有害人，为何要被禁足？晋王他这是在公报私仇！”
她话音一落，赵羡猛地低头看她，靖光帝也皱起眉来，凝视着贤妃，道：“私仇？你与晋王有什么私仇？”
大殿之外，刺目的闪电撕裂了重重云层，将整个谨身殿映照得雪亮，雷声隆隆，而贤妃的脸色也霎时间变得雪白一片，她的嘴唇骤然颤抖起来，颓然坐倒。
她这模样，分明是隐瞒了什么，靖光帝面色微变，立即吩咐道：“来人！将贤妃送往廊庭禁足，朕无明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廊庭，是专门关押犯了事的嫔妃，守卫森严，人进去了就不一定能顺利出来了。
贤妃的身子登时一抖，高声叫起来：“皇上！臣妾冤枉啊！”
刘春满一摆手，众太监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将贤妃掺了起来，强行往殿外拖去，贤妃见求靖光帝无望，便挥舞着手转向太子，凄声喊着：“叡儿！叡儿你要帮帮母妃！母妃冤枉啊！叡儿！”
太子仍旧是伏跪在地上，两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下颔紧紧绷着，却不敢开口说话。
靖光帝站起身来，负着手踱了几步，沉思之后，道：“就按晋王说的办，先将太子禁足，然后立即着大理寺并刑部一块调查此案。”
原本一片死寂的大殿里终于有了动静，众人皆垂首应下，唯有太子脸色难看无比，表情惨淡，宛如天塌下来了一般，刘春满领着几名宫人过来，躬着身子道：“殿下，请。”
赵叡抬头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跪了太久，脚步有些踉跄，步伐僵硬地往殿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门口。
皇后泪眼盈盈，握住赵瑢的手，目光欣慰，哽咽道：“瑢儿，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如今，终于要还你一个公道了。”
赵瑢望着她红肿的眼睛，还有眼角细微的纹路，也露出了一点温和的笑，他叹息一声：“多谢母后。”
事情既然告一段落，赵羡拉起姒幽，低声道：“阿幽，我们也回府吧。”
外面的风雨已经小了许多，夜风夹着细密的雨丝自檐下吹过来，赵羡脱下外袍披在姒幽身上，她抬起手，捂住了他的手掌，有些凉，又有些暖，赵羡忍不住笑了，亲昵地抚着她的发丝。
赵瑢被推过来时，目光在姒幽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银色的镯子在灯笼光芒下熠熠生辉，分外显眼，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四弟与四弟妹伉俪情深，实在让人艳羡啊。”
正说着，那边有舆轿被抬了过来，赵羡也笑笑，道：“夜里风大，皇兄也早些回去吧，别受了风寒。”
赵瑢微笑颔首，赵羡便牵起姒幽上了舆轿，被抬起顺着长长的宫道而去了。
等他们一行人都消失在夜色深处，赵瑢这才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幕，自言自语道：“雨还没有停啊。”

第112章
等赵羡与姒幽回到晋王府时, 已是深夜了，屋子里烛光幽幽, 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姒幽坐在妆台前，赵羡伸手为她脱去簪子, 满头青丝顿时没了束缚, 霎时间倾泻而下, 擦着他的指尖过去, 泛着些微的凉意。
姒幽若有所思地道：“你是刑部尚书, 太子的案子会交给你来审理么？”
赵羡拿着玉梳替她梳发，口中道：“这却说不准, 得看父皇的意思，我虽然是刑部尚书，但与太子同是手足, 按照大齐律例, 官员审案时, 若与疑犯有亲友关系, 则需要回避。”
姒幽却道：“若你来审他, 必会叫他即刻认罪伏法。”
赵羡愣了愣, 忍不住笑道：“阿幽这么相信我？”
姒幽不答，却从妆台上拿起一个雕花木盒过来，赵羡看着觉得有些眼熟, 好奇道：“这是什么？”
姒幽将盒子揭开来, 里面赫然是一只灰白色的蜘蛛, 赵羡道：“这是……那只鬼面蛛？”
姒幽点点头, 道：“原本以为要等上七七四十九日的，但是没想到提前炼好了。”
她说着，伸手将那只蜘蛛抓起来，放在手心，鬼面蛛很是乖顺，张着八条腿，一动不动，若不是看见那八条腿颤抖了一下，赵羡还疑心它已经死了。
他疑惑道：“怎么变了颜色？”
姒幽答道：“鬼面蛛炼成天蛛蛊之后便是这样，它体内的毒素有了变化，模样也会随之变成灰白色。”
灰白色的蜘蛛看起来倒没往日那么可怖了，而且被姒幽抓在手里，伸着细细的腿儿却不敢动弹，看多了赵羡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爱来，他道：“这天蛛蛊有何用处？”
姒幽道：“它的毒很奇特。”
她说着，将鬼面蛛翻过来，露出了雪白的肚腹，对赵羡解释道：“若是中了它的毒，初时无碍，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中毒者会意识缓慢，反应迟钝，这时候你若是再问他问题，他绝不会说谎。”
闻言，赵羡眼睛微微一睁，道：“还有这种效果？”
姒幽点点头，将那鬼面蛛小心放回木盒中，道：“若是让你来审问太子，叫他中了这毒，立刻便能问出当年的真相来。”
赵羡面上浮现深思之色，他道：“我明白了，阿幽真是厉害。”
有了这个，任是太子再如何狡辩，也无力回天了。
第二日，太子的事情立即便传遍了朝廷上下，引起百官轰动，原本支持太子的一派，俱是人人自危，其中尤以内阁次辅闻人岐为甚，自早朝朝议开始，他的脸色灰暗无比，众人瞧了，都知道是为什么。
毕竟闻人岐是绑在了太子这条船上，如今太子要翻船，可不是要连带着淹了么？
一时间众人心境各有不同，庆幸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观望者有之，不过若是仔细想一想，一旦太子这回若是真的……
那么谁会是成为储君的最佳人选？
联想起前阵子靖光帝对晋王赵羡的态度，朝廷众官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了，别的不说，晋王爷如今炙手可热，那是万万不能得罪了。
于是赵羡去上早朝的时候，路上走个路的时间，碰到与他打招呼寒暄的官员数不胜数，便是没事也要找两句话来说说，好彰显几分交情，簇拥着他到了文德殿里。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就连赵羡都意外的是，靖光帝竟真的让他来审理太子之案。
赵羡一时惊诧，内阁次辅闻人岐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出列禀道：“臣以为不妥。”
靖光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有何不妥？”
闻人岐答道：“按照大齐律例，官员审案，原本就需要回避亲友，晋王与太子殿下本是亲手足，若是让晋王来审，恐怕于朝律不合，恳请皇上另换人选。”
“嗯，”靖光帝点了点头，道：“那照此说来，晋王是刑部之首，上下官署亦需要回避，那么整个刑部就不能参与审理这个案子了，刑部不能审，这样吧，依闻人阁老来看，让谁来主审最合适？”
闻人岐答道：“刑部不能审，自然是交由大理寺来审理。”
靖光帝问道：“大理寺卿穆玉海？”
闻人岐道：“臣以为正好。”
靖光帝还没说话，旁边便有官员出列道：“启禀皇上，臣以为不妥。”
靖光帝抬眼看他，道：“好么，又有一个反对的，准奏。”
那官员垂着头道：“方才闻人阁老说了，审案需避亲友，大理寺卿穆玉海与太子殿下有私交，臣以为，他更不应该审理此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闻人岐猛地转头看向他，那官员不卑不亢道：“皇上，臣要上疏，太子结党营私，多次私下会见官员，奏本在此，请皇上过目。”
他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奏折来，恭敬递上，靖光帝坐直了身子，眼神倏然锐利，道：“呈上来给朕看看。”
一旁的刘春满连忙过去，将奏折转呈给靖光帝，他打开看了起来，面沉如水，直到最后，竟然冷笑了一声，将那奏折朝闻人岐递了递，道：“闻人阁老，你要不要也看看？你举荐的这位学生，大理寺卿与太子的关系可算得上是极好了。”
“穆玉海！”
大理寺卿立即出列，靖光帝将那折子掷到他脚下，道：“你可有话说？”
奏折摊开，穆玉海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额上冷汗涔涔滑落，哑口莫辩，伏地跪下，声音发着颤，请罪道：“臣罪该万死！”
靖光帝冷声道：“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敢结成朋党了，朕若死了，这大齐的朝廷岂不是要翻过来了？！”
他倏然站起，声音冷厉，满面怒意，靖光帝最厌恶的，一是坐大的外戚，二是朝堂上的朋党，所谓尸位素餐，官官相护，将己身的利益与国事搅和在一起，公私不分，太子此举算是真正触了他的逆鳞。
靖光帝震怒不已，太子还没审，大理寺卿穆玉海便先被收押待审了，闻人岐的话非但没能保住太子，反而还把自己的得力学生给折了进去，之后则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了，生怕触了靖光帝的霉头。
大理寺卿才被革职，也没法主审太子一案，最后事情还是落到了赵羡身上，靖光帝下了圣旨，又有穆玉海杀鸡儆猴在前，其他大臣自然不敢说什么，至于什么审案回避，当然比不过天子一言，总之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对也对。
刑部会同大理寺、都察院一同审理太子的案子，刑部是主审，至于审案的地方，当然不能是天牢，因为太子如今只是疑犯罢了。
三堂会审，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的官员都来了，赵羡坐在主位，太子赵叡被请过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他，两人四目相对，几日不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好歹还算镇静，没失了应有的风范，赵叡冷冷一笑，道：“晋王，如今可算是威风八面了。”
赵羡温和笑笑，谦恭道：“奉旨办案罢了，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他说完，便吩咐道：“来人，给太子殿下看座。”
立即有差役搬了圈椅来，还附送了一盏清茶，赵叡一掸下袍，在椅子上坐下来了，昂首淡淡道：“有什么话便问吧，孤没有空与你磨蹭。”
他此时倒是拿出几分东宫太子的架势来了，赵羡笑了笑，对一旁的刑部书办使了一个眼色，那书办立即拿起笔来，预备记录，赵羡问赵叡道：“殿下见过这个瓶子吗？”
他说着，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来，素净普通，连花纹都没有的，赵叡只是扫了一眼，便答道：“没有。”
语气轻蔑，竟是多一个字都不肯说，赵羡也不动气，又问：“靖光一十九年春，殿下受封的贤王，对吗？”
赵叡这回想了一下，才道：“是，不过这与案子有何关系？”
赵羡：“那时殿下与前太子殿下如何相处？”
赵叡挑了一下眉，道：“他是储君，孤自当毕恭毕敬，不敢稍有怠慢。”
他说完，嗤笑一声：“晋王，你是没有别的话问了么？若只是这些，就趁早歇了心思，孤没有做过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认的。”
赵羡不理他，仿佛没听到似的，淡淡一笑，继续问道：“殿下认识当年死去的东宫九牧监马牧使王程吗？”
赵叡平静道：“不认识，孤如何会认得东宫的人？”
赵羡直视他，微微前倾身子，沉着声音问道：“那么，贤妃娘娘一直与皇后娘娘不和，此事殿下知道吗？”
赵叡的表情微微一变，很快便收敛道：“孤不知道。”
赵羡站起身来，踱了两步，道：“殿下觉得贤妃娘娘与寿王被害一事，有没有关系？”
赵叡立即否认道：“绝不可能！孤的母妃生性善良柔弱，怎么可能谋害寿王？”
赵羡转头盯着他，声调微扬：“果真没有？”
赵叡正欲回答，忽觉两耳嗡的一下，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的脑袋罩住了一般，外界的声音是模糊的，眼前的景象也是模糊的，他猛地甩了甩头，那种感觉又消失了，他听见赵羡又问了一遍：“殿下是认为贤妃娘娘与寿王被害的事情没有关系？”
赵叡皱着眉，慢慢答道：“没、没有。”
他说完，便觉得头沉重无比，忍不住以手扶额，眨了眨眼，听见赵羡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问道：“那殿下自己，与寿王当年被害一事，可有关系？”
赵叡下意识就想反驳，他张了张口，在心里说了一声没有，然而嘴里却吐出一个字来：“有。”
一时间，满堂俱是静寂，众官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赵叡的身上，震惊万分。
竟然……承认了？！

第113章
当赵叡吐出那个字时, 所有人都疑心自己是听错了，赵羡扫了在场众人, 像是为了要让他们听得更真切清楚一些，又重复问了一遍：“当年寿王被马甩下来, 摔断双足, 此事与殿下有关吗？”
赵叡微微垂着头, 叫人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 声音平静而清晰：“是。”
众官顿时哗然, 震惊之余，窃窃私语起来, 赵羡厉声道：“肃静！”
于是所有人都即刻闭上了嘴，整个公堂顿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赵羡对书办道：“方才太子殿下回答的话, 记录在案。”
书办立即提笔应答：“是。”
赵羡又问道：“殿下是如何谋划的？”
赵叡没动, 声音有些木然地答道：“孤意外听说了一种药, 与龙涎香混合在一处, 会使人得失心疯, 便买通了东宫牧马司的人，让其设法将这药喂给了赵瑢要骑的马。”
“记录在案，”赵羡继续问赵叡：“那个人是谁？”
赵叡平平道：“就是马牧使王程。”
赵羡：“后来他失足掉入护城河溺死了, 与殿下有关吗？”
赵叡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古怪：“赵瑢的腿摔断了, 大事已成, 他自然不能活。”
赵羡立即问：“是殿下派人杀了他？”
“是。”
这回不必赵羡吩咐, 那书办奋笔疾书，恨不得一笔写十行，而其他一众官员俱是看呆了，他们审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还真是头一回碰到这样的疑犯，问什么答什么，简直配合得不行。
赵羡又问：“殿下为何要谋害前太子？”
赵叡平静答道：“自然是为了太子之位。”
“殿下想做太子？”
赵叡：“想，孤比他年长，凭什么他能做太子，孤却不能？”
经过这一番问话下来，在场的官员听得都有些麻木了，此时赵羡话锋一转：“你谋害寿王一事，贤妃娘娘是否知情？”
赵叡想也没想，脱口道：“她自然知道。”
私语声又起，赵羡这回没有喝止，而是吩咐书办道：“记录在案，贤妃娘娘参与了谋害之事吗？”
赵叡答道：“瓶子里的药，就是她给孤的。”
赵羡紧紧盯着他垂着头，道：“所以，你与贤妃娘娘二人一手策划了此事，加害前太子，致使他从马上摔下来，对吗？记录在案。”
赵叡平平答道：“对。”
书办飞快地记下这令人心惊肉跳的证词，额上甚至有冷汗渗出来，拿着笔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险些写错了字。
赵叡深吸一口气，忽然问道：“贤妃娘娘说，与本王有私仇，殿下知道此事吗？”
公堂里如死一般寂静，因为被真相冲击得过于震惊，以至于官员们都有些木愣愣的，无人注意到赵羡的问话已经偏离了方向。
而赵叡就更加不可能醒过神了，过了许久，他才道：“知道。”
赵羡藏在袖中的两手骤然紧握成拳，他的眸色深沉晦暗，如深不见底的潭水，道：“是什么样的私仇？”
赵叡木然陈述道：“当年母妃设计，害死了贵妃。”
听了这堪称骇人听闻的话，众官员终于反应过来，哗然一片，赵羡死死捏着手指，下颔紧绷，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暴戾之色，他停下步子，迫使自己保持平静，一字一句地问道：“如何设计的？”
赵叡答道：“她派人送去了一盒掺了毒的香丸，别人闻了一时半会不会有问题，但是贵妃的身体弱，之后很快就病倒了，没多久就死了。”
赵羡竭尽全力才压下了心头的狂怒，他声音沉沉，追问道：“她为何要谋害贵妃？”
这时已经有官员醒过神，意识到赵羡问的话不太对了，正欲开口提醒，却看见了他面上阴鸷的表情，下意识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赵叡道：“贵妃受宠，母妃心里一直嫉恨，且贵妃的儿子赵羡，天资聪慧，才智过人，深受父皇喜欢，若是贵妃死了，赵羡必然要被送去别的宫里养，不是蕉梧宫，就是含芳宫。”
“后来父皇让他去了含芳宫，养在淑妃身边，算他命大。”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然而最后四个字，却硬生生让人品出了几分阴恻恻的险恶意味，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所有的人都以为赵羡听了这话，会勃然大怒，却不想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出了神，过了许久，才转过身来，竟然没有生气，只是面若寒霜，声音毫无情绪地对书办道：“方才太子殿下和本王的话，都记录在案了？”
书办忙不迭起身答道：“回殿下，都记录好了。”
“好，”赵羡回到公案后坐下，目光阴沉地望着下方坐着的赵叡，道：“劳烦你交给太子殿下，签字画押。”
“是！”书办额上满是冷汗，却不敢去擦，哆嗦着手捧起那一卷供词，仿佛捧了一团滚烫的烙铁似的，迈开的步子都有些虚软，待到了赵叡跟前，将笔递给他，低声道：“殿、殿下，请画押吧。”
赵叡分外安静地接过那笔，在供词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整个过程，没有一丝迟疑与挣扎，仿佛是认了命似的。
他被人带下去了，完整的供词也被呈到了赵羡面前，他低头仔细端详着赵叡的名字，像入了神，眼底满是噬人的阴霾。
最后，赵羡收起供词，对众官员道：“今日三堂会审，诸位也都看见了，太子殿下已如实交代了罪行与从犯，稍后本王便会将供词交给皇上，各位大人今日辛苦了。”
众人惶恐，连忙纷纷道：“王爷言重了，本是下官职责所在。”
赵羡带着那份供词与众人一同出了公堂，没几步，他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方才因为审出了贵妃被害一事，他心绪激动，一时间竟忘了问太子，去年大秦山刺杀自己的事情。
赵羡停下脚步，众官员见了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人疑惑道：“王爷还有事？”
赵羡摸了摸袖中的那一份供词，道：“方才还漏问了一件事，还需劳烦诸位大人与本王再审一次。”
众人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又跟着他回了公堂，还没进去，便听见远处有喧哗之声，像是有人在惊慌失措地喊叫，赵羡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书办立即喝道：“何人在公堂重地喧哗？！”
一个差役从门里冲出来，满脸惊恐道：“太子殿下出事了！”
众人俱惊，赵羡的面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等见到人事不省的赵叡时，所有人的脸都是惨白一片，赵叡躺在地上，口鼻之中还往外淌着鲜血，襟口和衣裳上都沾满了血迹，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色紫乌，一人失声叫道：“这是……中了毒！”
赵羡脸色剧变，但是他很快镇静下来，快速吩咐道：“来人！去请太医！”
立即有人去了，赵羡这才问那差役道：“这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为何好端端地会中毒？”
那几名差役俱是惶恐不已，跪在地上，一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卑职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公堂回来，殿下就一直呆在这里，卑职几人是守在外面的。”
赵羡打量着他，问道：“期间没有人进来过？”
差役答道：“没有，卑职是听见里面传来了倒地的声音，以为是太子殿下有吩咐，便喊了一声，不见回应，卑职觉得不对，这才推开门看，发现殿下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说着，叩首道：“晋王殿下，卑职说的句句属实，他们几个也都是看见了的。”
那几名差役连连点头，赵羡不语，再次将目光移回赵叡身上，回想起姒幽的话来。
“鬼面蛛的毒液只会暂时令人神志不清，不受己身控制，毒性极低，顶多小病一场，很快就能恢复，绝不会对身体造成危害。”
他盯着横倒在地上的赵叡，眉心皱得死紧，所以……为何赵叡会中毒？而且这毒性看起来不低的样子。
那边的官员们在短暂的惊慌之后，一人低声对赵羡道：“王爷，不若先将太子殿下搬到榻上去，这样躺在地上也不好。”
赵羡点点头，命两名差役去扶赵叡，正在这时，他的眼神定在了一处，骤然转为锐利之色，如同利刃一般，低声喝道：“住手！”
那两名差役惊得一个哆嗦，好悬没把赵叡再次扔下去，只能顿在那里，满面惶恐，赵羡几步上前，伸手从赵叡的发冠上摘了一个什么东西下来。
他摊开一看，赫然是一只细小的虫子，虫子通体朱红，只有米粒大小，若是不注意看，恐怕会让人误以为是发冠上的玛瑙。
盯着那虫子，赵羡的表情霎时间变得极其可怕。
若是他没有记错，阿幽说过，巫族饲养的恶蛊，大多都是呈或赤或黑的颜色。
太子不是中了毒，而是中了恶蛊。
没等旁人看清楚，赵羡便即刻捏紧了手，将那恶蛊藏入袖中，吩咐差役道：“把殿下放到榻上，立即去取一碗清水来。”
差役立即应答：“是。”
众官员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俱是面面相觑，满脸惊疑不定。

第114章
很快有人拿了清水来, 赵羡取了一柄刀, 将自己的掌心割破, 殷红的鲜血顿时汩汩流出, 滴落在水中。
一个官员忍不住出声惊道：“王爷, 您这是做什么？”
赵羡不答, 直到看到差不多了，这才停下, 对差役吩咐道：“端给太子殿下喝了。”
闻言, 那差役立即照做，将那一碗殷红的水给太子灌了下去, 因为失了血，赵羡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接过旁人递过来的丝绢，草草裹了伤口, 目光紧紧盯着赵叡的脸。
赵叡绝对不能死，起码现在还不能。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惑悄悄升起来, 为什么这么巧？他才审问了赵叡, 赵叡就出事了，谁给他下的蛊？
赵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的众人，试图从他们的脸上发现一点端倪, 但是人太多了, 这次三堂会审, 刑部虽然是主审, 但是还有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几名陪审官员，各自都带了书办和随行差役，在他看来，谁都有动手的可能。
若是下毒的话，倒还有迹可循，而蛊，则是令人防不胜防。
除此之外，赵羡的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担忧，就在看到那恶蛊的一瞬间，他便想起了当初从寿王府回来之后，姒幽从他身上取下了一只恶蛊。
这二者情形不期然重叠在一处，便形成了一种骇人的猜测，叫他脊背发凉。
太子喝了那掺了赵羡鲜血的清水之后，先是没什么反应，紧接着，开始咳嗽起来，众人顿时大松了一口气，惊喜叫道：“醒了！醒了！”
“太好了！”
“王爷真是厉害啊！”
“快快，将太子殿下扶起来，别叫他呛着了。”
两名差役连忙七手八脚地扶起赵叡，他咳了一阵，便哇地吐出两口紫黑的血来，腥臭无比，差役又给他喂了些干净的清水，赵羡语气关切地唤他道：“殿下？殿下感觉怎么样？可好了些？”
赵叡不答，但是眼皮子动了动，赵羡又叫了几声，他这才慢慢地睁开眼来，眼里带着茫然之意，表情空白，像是不知今夕何夕一般。
赵羡眉头轻皱，温和道：“殿下觉得如何了？”
赵叡仍旧是没回答他的话，嘴唇动了动，突然露出一个充满了傻气的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开口叫道：“父皇！”
赵羡：……
众官员：！！！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中浮现了两个大字：完了。
太子殿下他竟然傻了！
赵羡勉强镇定心神，对赵叡道：“殿下，我是赵羡，您认错了。”
赵叡不理他，仍旧是一味地痴笑，叫他父皇，又道：“儿臣近来读了许多书，背给父皇听吧。”
他说着，便放声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
众人听在耳中，那赫然是三字经，这是孩童三五岁启蒙的时候该学的书，也就是说，太子殿下他竟然变成了心智只有三岁的傻儿了？！
就在所有官员都惊疑不定间，唯有赵羡神色不变，他定定地看着赵叡的脸孔，无人看见他眼底浓重的探究和打量之意。
过了一会，他才直起身来，声音冷冷地道：“太医呢？怎么还没有来？”
差役小声道：“才去请了，想是再过一会就到了。”
赵叡又伸出手，成年男子的脸孔上挂着痴痴的傻笑，分外滑稽，他叫道：“父皇，儿臣背得不好吗？父皇为何不夸奖儿臣？”
赵羡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此事还需尽快禀明皇上。”
众人即便是害怕，也只得应是，他们也没想到竟然会生出这等变故来，只是一场三堂会审而已，太子竟然莫名其妙地傻掉了。
众官员心底都是暗自叫苦不迭，不知靖光帝得知了，又会作何反应，若是一个雷霆大怒，他们乌纱帽不保就算了，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又过了一会，太医紧赶慢赶一路跑过来了，气喘吁吁，进得屋来，就看见了正在背千字文的太子殿下，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宛如乌云罩顶一般。
那个倒霉太医正是张院判，他欲跪下行礼，赵羡立即摆手，道：“免礼，快给太子殿下看看。”
“是。”
张院判连忙放下药箱，过去给赵叡把脉，岂料赵叡傻了之后，脾气也愈发执拗，不许他靠近，张院判一过去，他便大喊大叫起来，声音尖利，震耳欲聋，叫人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父皇！父皇救救儿臣！儿臣不要！儿臣不要！”
赵羡咬了咬牙，道：“你继续背书！”
神奇的是，赵叡一听见这话，便立刻安静下来，张院判擦了一把汗，好悬是捉到了他的手，开始把起脉来。
赵叡背了一会千字文，忽然道：“父皇，儿臣背得好吗？”
赵羡怕他又要闹将起来，便敷衍道：“背得好。”
赵叡顿时不做声了，过了片刻，声音转低，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意味：“儿臣既然背得好，为何要让赵瑢做太子？”
满室俱静，赵羡不答，赵叡便自顾自道：“儿臣比他年长，凭什么不能做太子？就因为他是皇后所出？”
在场的众官员因为听过了之前的供词，此刻很是冷静，唯有张院判心惊肉跳，忍不住又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赵叡继续道：“儿臣不服，父皇，若是赵瑢死了，儿臣是不是就能做太子了？”
张院判听了这话，只觉得自己的内衫都要被汗给浸湿了，好在赵叡不说了，他又开始背起书来，仿佛什么没有发生过一般。
张院判放下他的手，赵羡立即问道：“怎么样？张院判，太子这是怎么了？”
张院判面色凝重道：“太子脉搏紊乱，有中毒的迹象，具体如何，还待细细诊治。”
赵羡不关心这个，追问道：“有何办法令他清醒？”
张院判答道：“太子会痴傻，乃是因为中毒过深的缘故，虽然毒性已散了大半，可是影响到了他的神智，若是要完全清醒，下官却是不敢保证，只能尽力为之。”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来，太医的这意思，就是说太子极有可能一直傻下去，他们才审过太子，人就出了事，靖光帝会如何作想？无人敢揣测，众人俱是苦着脸，看着正朗朗背书的太子发起愁来。
……
太子突然傻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没有人敢隐瞒，如实报了上去，没多久，经由刘春满的口传到了靖光帝的耳中，他批奏折的笔倏然一顿，抬起眼来，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刘春满小心地措辞，硬着头皮答道：“方才刑部那边派人来禀报，说三堂会审过太子之后，太子他……他痴傻了。”
靖光帝的表情没变，保持那个动作许久，之后才慢慢放下了笔，自言自语道：“太子傻了？”
“是。”
靖光帝的眉紧紧皱起，道：“怎么好端端就傻了？朕让刑部审案子，刑部是用了刑？晋王呢？”
刘春满连忙答道：“晋王并大理寺、都察院的几位大人都在殿外候着。”
靖光帝站起身来，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赵羡进来了，先是给靖光帝行礼，靖光帝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盯着赵羡道：“晋王，朕听说太子被审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羡拱手道：“皇上容禀。”
靖光帝在案后坐了下来，道：“说。”
赵羡便将之前的事一一说来，待听到是审问过之后，太子才中毒倒地，待听得赵羡割破自己的手，将血喂给太子解毒，靖光帝皱着的眉略微松了一些，道：“太子现在如何了？太医又是怎么说？”
赵羡答道：“太子殿下心性犹如稚儿，除此之外，尚未发现别的问题，太医说，恐怕是中毒过深的缘故。”
靖光帝的目光在他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直接从刑部过来的，那缠着伤口的白色丝绢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他问道：“为何你的血可以替太子解毒？”
赵羡如实道：“臣去年遇袭之后，掉进大秦山中，误食了一种奇特的野草，使得自己的血有了些微的解毒功效，当时情况紧急，臣顾不得许多，试着给太子殿下喂了一点，只是收效甚微，未能彻底替太子殿下解毒。”
靖光帝听罢，点点头，道：“你尽力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负手踱了几步，道：“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敢谋害太子，叫朕知道了，定不轻饶！”
说完又吩咐候在一旁的刘春满，下令让他再去请几个太医，务必要将太子的病治好。
刘春满立即答应了，赵羡垂着头，听靖光帝又问：“朕让你们三堂会审，审出什么来了吗？”
赵羡答道：“臣已审过了，太子已亲口承认，当年是他与贤妃娘娘谋划，害得寿王坠马摔断腿，供词已签字画押，请皇上过目。”
靖光帝面色喜怒不显，伸手将那供词接过来，轻轻抖开，慢慢地逐字查看起来。
越是往后看，他的表情就越冷肃，而赵羡则是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他听见了寂静的大殿中响起了纸张触碰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只有人在用力捏紧纸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窸窣的声音，仿佛恨不得将那张纸捏碎了。
片刻后，他听见靖光帝带着隐怒的声音响起：“当年贵妃之死，也与贤妃有关？”
最后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不敢置信和压抑的磅礴怒意，透出风雨欲来之势。

第115章
晋王府。
傍晚时候, 姒幽正坐在花厅里, 伸着手, 袖子微微挽起, 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 洛九城正以手搭在她的脉上, 仔细地感受着。
花厅里寂静无声，过了一会, 他才收回手, 对姒幽道：“这些日子以来，娘娘的体质较之前已有些好转, 方子也得改改，从明日起，不再用从前的药方了。”
姒幽点点头，洛九城与时长卿两人商量了一阵, 这才提笔又写了一张新的药方，吹了吹墨迹，交给一旁的寒璧, 叮嘱道：“煎药的方式还与从前一般, 早晚服用。”
寒璧连忙应下来，姒幽放下袖子，对两位大夫道：“多谢了。”
洛九城忙道：“分内之事, 王妃娘娘客气了。”
等两位大夫离去以后, 姒幽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耳熟, 还带着些急促，是赵羡回来了。
她望向门口，果不其然，赵羡身着公服大步进了花厅，与此同时，姒幽忽然眉头轻蹙，她隐约察觉到了一股极其不好的感觉。
她对赵羡道：“你身上，带了什么？”
赵羡眼神一扫，下人们顿时会意，纷纷躬身退出了花厅，寒璧与明月两人立即出去，守在了花厅门口。
姒幽看着赵羡从袖子里摸索着，拿出了一只细小的虫子，她皱着眉，了然道：“是蛊？”
“是，”赵羡道：“太子中了这蛊，如今已经痴傻了。”
姒幽伸手将那只细小的蛊虫拿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道：“是恶蛊，养的时间不长，最多只有四五个月。”
赵羡问道：“是你的族人养的蛊吗？”
姒幽摇摇头，道：“不知道，巫族各家养蛊的秘术从来不外传，便是真的是巫族人养的，也说不准，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闻言，赵羡便把今日的事情说来，姒幽端详着那只细小的朱色虫子，顿了顿，猜测道：“这大概是一对双生蛊虫。”
“双生蛊虫？”赵羡有些愣住。
姒幽道：“是，这两只蛊虫之间互有感应，若其中一只死了，另一只就会即刻发作，所以当时你们在审案的时候，那人应当在场，手里还捏着这蛊虫的。”
她道：“至于为什么要等画押之后才动手，大概是因为他想让太子在承认罪行之后，再将他杀了。”
赵羡冷笑一声：“这样一来，主审此案的我自然是要受到父皇责难，甚至引起父皇的疑心和猜测，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估计那人也万万没想到，赵羡突然回转，在太子命悬一线的关头，又把他给救了下来，如此一来，他割手流血救太子的命，靖光帝对他的猜忌便大大减少了。
这个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呢？
赵羡盯着那只小小的蛊虫，面上浮现出冷肃之色。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赵羡回过头看向门口，扬声道：“何人？”
片刻后，寒璧出现在门口，道：“回王爷的话，是三娘子有事想要见娘娘。”
姒幽收起那只蛊虫，道：“让她进来。”
江三娘子进来后，先是向两人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娘娘之前让奴家调查的事情，如今已有了眉目。”
姒幽盯着她，道：“说来听听。”
江三娘子柔声道：“四月初的时候，寿王府里确实救下了一个人，是个女孩儿，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闻言，姒幽的唇微微抿起，眉头轻蹙：“长的什么模样？”
江三娘子道：“奴家未曾见到，只是听说她官话说得不大好，寿王府里的下人叫她，眉姑娘。”
姒幽的脸色猛然变了，甚至有些泛白，赵羡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即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对江三娘子道：“你先下去。”
江三娘子有些不解，但还是应答下来，退出了花厅。
姒幽则仍旧陷在方才的消息之中，有些回不过神来，赵羡见了，心里倏然微微一痛，温柔唤她：“阿幽。”
眉姑娘。
姒幽的神色微怔，她耳边仿佛又想起了少女活泼的声音，高兴地叫她阿幽姐。
姒眉与她死去的妹妹同岁。
在姒幽十岁那年，正式成了少祭司，彼时她从祭司堂的大门里出来，穿过屋群之间的长街小巷，听见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然而她却完全无法感受到那些欢快的情绪。
她停下脚步，漠然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豆丁们疯跑着玩耍，他们稚气的面孔上，笑容灿烂如朝阳，几乎到了刺眼的地步。
年少的姒幽穿着少祭司的深色长袍，大半个身体没入阴影之中，她觉得自己仿佛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正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竹编圆球滚到了她的脚边，里面大概是放了铃铛，轻轻碰撞时，发出了清脆好听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小女孩奔了过来，将那个球抱了起来，仰起头来看她，稚气的小脸上洋溢着热烈的笑，分外可爱，笑着喊她：“姐姐，我们一起玩吧！”
阿姊，跟我们一起玩吧！
从那时候起，姒幽便知道，她虽然对族人们抱有深深的恨意，却唯独对小小的姒眉恨不起来。
年纪尚幼的她甚至憎恨过这样的自己，强硬地拒绝着姒眉的靠近，然而姒眉却总是不放弃，抱着那竹编的小圆球跟在她后面，一声声叫着她姐姐。
每每听见这称呼，于姒幽而言不啻于刺骨锥心之痛，她有一回怒了，直接呵斥道不许再叫她姐姐，她神色是生气冷漠的，姒眉被训得愣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姒幽头也不回地入了竹林。
自此之后，她没再出现，姒幽心里松了一口气之余，不觉又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来。
直到有一日，她从祭司堂出来，再次听见了那清脆的铃铛声，姒幽回头望去，小女孩手里抱着一个竹编的圆球，怯生生地跟着她走，叫她阿幽姐姐。
于是从十岁那一年起，姒幽就多了一条小尾巴。
……
自从离开大秦山之后，姒幽根本没想过，姒眉竟然会再次出现，她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巫族人世代都没有出过大秦山，她是怎么走出来的？又是怎么到的京师？
姒幽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我要去见见她。”
闻言，赵羡没有劝阻，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我同你一起去。”
姒幽不知道在离开巫族之后，要如何面对姒眉，但是她必须去见见她，至于见过之后会发生什么，姒幽没有想过，一旦有了决定，她便会立即去做。
赵羡让人备了车马，趁着夜色，带着姒幽去了寿王府，有人来通报时，赵瑢正在教姒眉下棋，姒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挑起眉，目光锐利地看向赵瑢：“他来了？”
赵瑢落下一枚黑子，这才道：“请晋王殿下与晋王妃进来。”
姒眉忽然按住了手腕处，银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她的眼睛倏然亮起来，浮现喜色：“我阿幽姐也来了！”
赵瑢看了她一眼，摇起轮椅，往厅门口的方向而去，姒眉跟在他身后，道：“我来帮你推吧。”
“不必了，”赵瑢淡淡拒绝道，他想了想，又取出一条雪色的丝绢递来，姒眉莫名其妙地接过，道：“怎么了？”
赵瑢道：“你或许能用得上。”
姒幽与赵羡一同进花厅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赵瑢轮椅旁站着的少女，眉目熟悉无比，望过来时，眼睛一瞬间亮起，直到，她看见了姒幽身旁的赵羡。
姒眉的面上闪过戾气与厌恨，即便早有准备，姒幽心中仍旧是微微一沉，姒眉几步过来，抓住她的手，急切道：“阿幽姐，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姒幽略略垂眸，目光落在少女的手上，道：“没有。”
“没有？”姒眉愣住了：“那怎么……为、为什么会起火？”
姒幽直视着她的眼睛，不避不退，无比坦诚地道：“祭司堂的火，是我点的。”
姒眉倏然间睁大了眼，震惊地退了一步，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都想成为祭司吗？”
她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眼眶渐渐红了，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瞪着赵羡，满眼仇恨，道：“是因为这个外族人吗？你想让他离开巫族？”
“不是，与他无关，”姒幽如实地告诉她：“我确实想成为祭司，可理由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阿眉，很多事情，也都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
她的眼神仍旧是淡淡的，清冷若雪，姒眉却觉得寒意浸入骨髓之中，叫她打了个颤，隆冬时候，她孤身一人从大秦山里出来，长途跋涉，徒步走到这里，也从没觉得会这样冷。
姒眉愣愣地盯着她：“那是什么样的？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
姒幽移开视线，淡声道：“你不明白最好。”
“我阿娘死了，”少女的眼里渐渐盈起了泪意，声音都颤了：“阿幽姐，真的……是你吗？”
“是我。”
姒幽无比清晰地回答她，击碎了姒眉唯一的希望，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然后伸手狠狠擦拭着，声音里带着恨意：“为什么？”
姒幽看着她，道：“因为我恨他们，正如你会恨我一样。”
姒眉哭得浑身颤抖，忍不住蹲了下去，姒幽转过身，声音淡而漠然：“姒眉，要么你现在就回去大秦山里，要么……就来向我报仇吧。”
“像我杀了他们那样。”
回应她的，只有少女的哭声。

第116章
离开寿王府, 上了马车之后, 姒幽主动抱住了赵羡，她嗅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暖暖气息, 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男人拥紧了, 低声道：“很难过？”
姒幽埋头在他的肩窝上，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赵羡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难过，最后索性放过这茬, 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姒幽不解。
赵羡道：“当年的大祭祀。”
“不, ”姒幽拒绝了, 道：“我杀了她阿娘，这是事实, 即便是告诉了她, 又有什么用处？难道她会因此而不恨我吗？”
她直起身来, 看着赵羡，道：“我与她阿娘, 孰轻孰重？我尚且没有因为阿眉的缘故, 放弃报弟妹的仇，怎么能指望她因为我而就此放弃？这时候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她，只是在试图取得她的谅解, 让她为难罢了。”
姒幽道：“从我杀他们那一日起, 便知道会有今天的情况发生, 不是阿眉，也会是别人，我不会退缩，让他们尽管来吧。”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就如当初她决心要复仇的时候一般。
转眼时间便过去了半个月，太子还是没有好转，每日痴痴傻傻的，没事便背背书，还拉着宫人求夸奖，靖光帝震怒不已，勒令刑部与大理寺一同彻查真凶。
而贤妃得知了太子招供一事，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大受打击，宛如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对当年谋害贵妃与寿王一事供认不讳，靖光帝震怒，当即下旨让她去了护国寺，带发修行，余生都将常伴青灯古佛了。
至于太子，他已被靖光帝废了，人也痴傻如三岁稚儿，境况不可谓不凄惨，朝廷上下的心思也跟着活动起来，如今太子被废，寿王又是个残的，安王远在边关未归，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晋王赵羡身上，以靖光帝之前对他看重的程度，若无意外的话，储君的最佳人选便是他了。
这一日，姒幽正坐在廊下，寒璧端着刚刚煎好的药过来了，刺鼻的苦涩药味远远便能闻见，姒幽接过碗，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江七进来了院子，见了她先是行礼，而后才道：“王妃，王爷之前让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姒幽端着药碗不喝，只是问道：“什么事情？”
江七道：“废太子的那枚私章，早在前年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窃走了。”
一片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悠悠落在药碗中，泛起些微的涟漪，姒幽垂眸，看了一会，道：“那么，当初在大秦山想杀王爷的，则是另有其人了。”
江七抬起眼来看她：“娘娘觉得是谁？”
姒幽淡声道：“谁获利，便是谁。”
她说完，端起药碗来一饮而尽，旁边的寒璧连忙送上丝绢，姒幽轻轻拭了唇，站起身来，道：“再过几日，就会有消息了。”
江七莫名其妙地望着她，道：“什么消息？”
又过了十来日，皇宫里，夜色沉沉。
靖光帝才从御书房出来，一行宫人提着灯笼，照亮着前行的路，寂静而无声，处理了一日的朝事，这个年逾五十的帝王也有些疲倦了，再加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令他有些精疲力尽之感。
正在这时，前面有脚步声匆匆，在这寂静无声的宫道传来，有些突兀，令靖光帝不觉抬眼望去。
刘春满见了，冲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太监加快步伐，悄无声息地穿过宫人，往前面去了，靖光帝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
刘春满道：“奴才已派人去问了。”
不多时，那小太监匆匆回转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太监，他面上的表情似惊又似喜，刘春满看了靖光帝一眼，问道：“宫里已宵禁了，前面那是什么人？”
小太监侧了侧身子，让出身后的人，那太监躬身答道：“奴才是坤宁宫的人，皇后娘娘特来着奴才来报皇上，说寿王殿下的腿伤好了。”
靖光帝一时没能听清楚：“什么？”
“寿王殿下的腿，治好了，刚刚才派人入宫报了皇后娘娘。”
靖光帝猛地自銮车上站起来，表情震惊，紧盯着那太监，问道：“寿王人呢，已进宫了？”
太监答道：“是，正在陪皇后娘娘说话。”
靖光帝即刻下令道：“刘春满，改道去坤宁宫。”
刘春满恭声应答：“是。”
……
寿王赵瑢的腿伤治好了，宫里收到了消息，别的人自然也收到了，譬如晋王府。
“明日早朝，你大概就能见到他了。”
姒幽说着，目光是落在赵羡身上，他正坐在她身旁，修长的手臂将她整个圈在怀里，把玩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
赵羡答应一声，姒幽望着他，道：“你似乎全然不意外？”
赵羡笑道：“怎么会意外？他原本就是太子，即便是被赵叡所害，这么些年下来，他在文人士子心中的地位也不可小觑，阿幽你大概不知道，他的诗画，千金难求，不少人以能拥有寿王的一幅字而倍感荣幸。”
姒幽听罢，若有所思道：“可见他从前虽然残了，但是威信却还是有的。”
赵羡：“非但如此，我甚至疑心，太子的事情，也有他在其中推波助澜的功劳。”
“阿眉在他身边，”姒幽道：“日后恐怕不好应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道：“我从来就不惧怕任何人。”
果然如姒幽所说，次日的早朝，赵羡便见到了赵瑢，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对方站着进了文德殿，不少官员正聚在他身边，与他低声说话，赵羡一来，私语便停了，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静得有些诡异。
无数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两人身上，饱含探究和打量，原本以为赵羡是稳坐太子之位了，但是没想到，临门一脚杀出来一个程咬金，要知道，寿王不仅是嫡出，他还是前太子，若不是早年腿断了，太子之位压根就没有赵叡什么事儿。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外面传来了通报声，靖光帝的銮驾到了。
相比起平常来，今日的朝议明显有些不一样，或许是因为寿王的缘故，就连靖光帝都察觉到了，他坐在龙椅上，目光往下面逡巡一番，开口道：“怎么？今日都不想上奏了？不奏事就退朝吧，朕也舒坦舒坦。”
皇帝想舒坦，众臣今日也确实没有什么事情要奏，这个早朝就在这样一种古怪的气氛中，散了。
赵羡正欲离去之时，忽而被刘春满叫住，被同时叫住的还有赵瑢，刘春满笑眯眯地道：“两位王爷，皇上说了，今天晚上宫里有宴，请两位王爷切莫忘了。”
赵瑢笑笑，道：“多谢刘公公，本王知道了。”
看着刘春满走远了，赵羡才对赵瑢道：“还未来得及恭喜皇兄腿伤痊愈。”
赵瑢一笑，是他惯常的温和：“多谢皇弟。”
赵羡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赵瑢唇边的笑也渐渐淡了些，道：“皇弟何以这样看着我？可是有哪里不妥？”
闻言，赵羡却摇了摇头，问道：“皇兄，你可认得一个名叫德轩的人？”
赵瑢想了想，道：“没有见过，怎么了？皇弟是想打听他？”
赵羡盯着他的眼睛许久，笑了，否认道：“没有，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不等赵瑢接话，赵羡又道：“刑部还有事情要赶着处理，我就先走一步了。”
赵瑢颔首，温声道：“自然是公事要紧。”
赵羡与他擦身而过，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神色忽而转为冷冽，当初派江七去查大秦山刺杀他的人，最后查到了一枚印章上，那是废太子赵叡的私章，上刻德轩二字。
后来，赵叡被人暗算，中毒疯傻，赵羡让江七去继续追查那枚私章，岂料江七告知，赵叡的私章早在一年前就被窃走了。
直到如今，赵叡被废，赵瑢多年腿伤一夕痊愈，他站了起来，再次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就如图穷匕见。
……
赤蛇趴在女子柔软的手心，它左右扭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不舒服，然后开始慢吞吞地往下爬，顺着霜色的纱一路游到了地上，爬去了阴凉的角落窝着了。
然而手的主人却没有发现，姒幽正在出神，寒璧看她那模样，不敢打搅她，轻轻将凉好的甜汤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小几上还有一碗晾着的汤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这汤药已经快放了一个时辰了，寒璧不得不小声提醒道：“娘娘，药还没喝。”
姒幽回过神来，她端起药一饮而尽，寒璧每次看她这样面不改色地喝药，便心生佩服，道：“昨日厨下买了些新鲜梅子来，娘娘可要吃蜜渍梅子？”
姒幽点点头：“好。”
寒璧便收拾了碗离去了，姒幽的目光挪向了廊外，几树紫薇花开得正好，灿烂如霞，一层一层的花朵，仿佛要堆满整个树冠。
姒幽轻轻按了按眉心，她在想姒眉的事情，她一向甚少发愁，当初在寿王府见到姒眉时，把话说得那样简单不留余地，可真正走到了这一步，她却又心有迟疑起来。
这纠结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赵羡回来了，宫里有宴，他们晚上要入宫去。

第117章
宫宴一向是在福寿宫举行, 姒幽随赵羡入宫时, 已是上灯时分了，宫道两旁草木繁盛, 虫声细鸣，待他们经过时, 那些细碎的鸣叫便戛然而止。
灯笼昏黄的光芒一路引领，姒幽与赵羡二人到了福寿宫时，发现其他人早已到了, 靖光帝身着常服，端坐在上首, 正在低声与皇后说话, 久未见人的淑妃竟也出来了, 坐在皇后下首，她面色有些萎靡憔悴, 显然她从前说的抱恙并不假。
姒幽与赵羡上前行礼, 靖光帝摆了摆手：“坐吧, 寻常家宴罢了，不必拘束。”
正在这时, 外面传来通报声, 不多时，赵玉然便扶着太后进来了，赵羡略微挑眉,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今夜这家宴, 有些不同寻常。
就连深居慈宁宫的太后，也出现了。
赵玉然扶着太后坐下，便欢欢喜喜地来找姒幽：“阿幽你来了啊，我们坐一处，好不好？”
靖光帝正在与太后说话，听罢便随口轻斥道：“你与你皇嫂坐，叫你皇兄坐哪里？”
赵玉然吐了吐舌头：“皇兄坐儿臣那里便可。”
靖光帝斜睨她：“你皇兄怕是不肯。”
赵玉然转头一看，赵羡果然笑而不语，她跺了跺脚，小性子使出来了：“可是儿臣想与阿幽说说话。”
靖光帝表情威严道：“那就现在说，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说什么话？”
赵玉然好一通撒娇，靖光帝索性唤来宫人，吩咐道：“去沏茶来，这味儿太酸了，朕受不了。”
皇后掩口轻笑道：“皇上这是在说晋王醋着呢，玉然你就别缠着晋王妃了，省得你父皇等会吃不下去。”
赵玉然：……
赵羡：……
反倒是太后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冲姒幽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姒幽不解，到了她近前，太后仔细地打量她，笑吟吟道：“不如叫晋王妃与哀家一同坐。”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一下，无他，太后向来深居简出，与儿孙一辈的从不亲近，一众孙辈里，也唯有赵玉然能冲她撒个娇，旁人更是难得看她一个笑脸，更不要说这种堪称亲密的话了。
姒幽不知内情，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这位老妇人模样亲切和蔼，便颔首道：“可以。”
可以？听了这短短两个字，宛如首肯一般，其他人心里都浮现出一句话，难道你还有不可以？
赵玉然立即反应过来，她故意抽了抽鼻子，笑嘻嘻道：“儿臣也闻见酸味儿了！”
赵羡只得无奈一笑，忽听一个女子声音道：“晋王与晋王妃当真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得紧着吩咐御膳房给今日的菜里多添些糖，免得到时候酸得吃不下。”
说这话的人是淑妃，赵羡的笑容便淡了，他盯着对方那张略微瘦削苍白的脸看了几眼，不仅不反驳，反而赞同道：“淑妃娘娘说得极是。”
淑妃神色一滞，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通报声，是寿王来了。
皇后的面上顿时露出了笑意，往殿门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宫人的引领下，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姒幽的手正被太后拉着，她忽然听见了一点细碎的声音。
叮铃铃……
她倏然抬起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赵瑢的身后，正跟着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女，容貌娇俏，暖黄的宫灯光芒映照下，将她的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遮去了眼底的神色。
姒幽定定地望着她，银铃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少女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上方传来靖光帝的声音，在姒幽耳中有些模糊不清，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姒眉终于抬起了眼，朝姒幽看来，四目相对间，皆是看见了彼此眼底的陌生与寒意，她们对视了许久，久到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发觉了不对劲。
赵玉然有些迟疑道：“她也姓姒，怎么好像与阿幽认识啊？”
她这话一出，姒眉骤然转头看她，赵玉然一时不防，竟被吓了一跳，她轻轻啊了一声，然后拍了拍心口，嘀咕道：“突然看我做什么？”
说完，又觉得被那目光看得不舒服，凑到了姒幽身边，挨着她，心里这才安定了些，悄声对她道：“阿幽，这个女子有些怪怪的，我看她一眼就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你别看她。”
那是因为她身上带着的蛊在看你，姒幽心道，她轻轻在赵玉然的肩上拍了拍，那一瞬间，赵玉然便觉得那股子令她寒毛直竖的感觉明显消失了，但是不知为何，那个怪怪的女子看她的眼神更加锐利了，仿佛寒冰一般，分外冰冷。
赵玉然觉得自己好歹是堂堂大齐朝的公主，不能露了怯，便挺直了脊背，瞪着眼睛朝她看回去，默默道，看什么看？眼睛大就了不起么？本宫的眼睛也大着呢。
原本是姒幽与姒眉对视，现在又变成了赵玉然与姒眉瞪着看，谁也不肯先挪开视线，仿佛那样就是输了似的。
最后赵玉然瞪得自己的眼皮子都要抽筋了，靖光帝才轻咳一声，打断了这无聊的一幕，对赵瑢道：“寿王，这就是替你医腿的那位神医？”
赵瑢温和笑笑：“是，母后说想见见她，儿臣便将她带来了。”
靖光帝又仔细打量了姒眉几眼，问道：“年纪这么小，竟有如此高超的医术，实属罕见，不知这位神医是何方人士？”
赵瑢答道：“说来也巧，她原本是住在大秦山的。”
这下除了姒幽与赵羡以外，所有人心中都是哦了一句，靖光帝嘶了一声，像是才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朕突然想起来，晋王妃也是大秦山的，怎么……这大秦山里是有什么隐世之族，人才辈出？”
他说着，又问姒幽道：“晋王妃，你认识这位神医吗？”
姒幽略微垂眸，道：“儿臣认识。”
闻言，姒眉的目光再次挪到了她身上，语气分外的冷淡漠然：“不认识。”
众人：……
姒眉眉目尚且带着几分稚嫩，但是眼神却锐利如刀，她说官话还不熟练，口音浓重晦涩，但是一字一句说来，仍旧叫人能听得清楚，她道：“我住在大秦山里，有很多年了，没有听说过，晋王妃。”
她只认得阿幽姐，不认识晋王妃。
除了知道内情的人以外，其余人都是被这一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倒是靖光帝面色浮现几分若有所思之色来，赵瑢的目光略微一闪，笑容意味深长。
淑妃掩口笑了起来，语气不明道：“这就有趣了，一个说认识，一个又说不认识，这到底是认识呢，还是不认识呢？”
赵羡却道：“认不认识，又有什么要紧的？从今日起，不就是认识的了么？”
他说完，便走到姒幽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姒幽抬起眼来，与他对视片刻，才慢慢地点头。
看了这一幕，姒眉紧紧咬住了牙关，眼底渐渐浮现出愤懑之色，但她最后仍旧是忍住了。
坐在上首的靖光帝轻咳一声，道：“人都齐了，先开宴罢。”
因为是家宴，便省去了许多繁缛礼节，靖光帝发了话，众人便都一一入座了，姒幽最后到底是没有去与太后坐，对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她的胃口却没有以往好。
无他，坐在她对面的，正是姒眉，姒眉虽然拿着筷箸，但是她并不吃饭，只是一味地盯着姒幽，目光冰冷。
这下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这两人哪里是不认识？这分明是有旧怨啊。
姒幽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放下筷子，望向对面紧紧盯着她的少女，淡声道：“你不吃饭，看着我做什么？”
姒眉抿了一下唇，道：“我没有在看你。”
姒幽也隐约有些怒了，冷冷地告诫道：“你最好是没有。”
她说完，便重新开始进食，姒眉咬了咬下唇，撇开了目光，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宫宴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奇怪，姒幽随便吃了一些，便起身离席了，赵羡欲陪她一道，姒幽却轻轻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我去透个气，稍后便回。”
靖光帝还在上面坐着，他们若是两人都离席，恐怕不太好，赵羡遂颔首，叮嘱道：“你自己小心。”
姒幽出了福寿宫，没了姒眉那灼灼的视线，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夜幕深蓝，上面悬着一弯月亮，尽管是六月时候，夜里并不炎热，反而凉风习习，将远处宫殿下的悬挂的宫灯吹得微微摇晃。
姒幽听见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巧，也很熟悉，她曾经无数次听见这个脚步从院外的竹林传来，轻快地走到屋门前，就连她一步跨多远的距离，姒幽都能估算出来。
朱漆的宫柱旁有芭蕉叶子舒展开，有满树繁花在夜色里沁出淡雅的香气，空气静谧无声，姒幽停下来，那脚步声亦随之停下，紧接着，是少女略带讥嘲的声音：“你好歹是巫族堂堂的大祭司，竟然心甘情愿嫁给一个男人，真是叫我意外。”
“早知道有今日，当初在河边看到他，我就不该多管闲事去把他捞起来。”
姒眉继续冷嘲道：“他被祭司堂抓回去的时候，我若不跑去告诉你，想来他如今的坟头草也有三尺高了，不过没有关系，我早晚会杀了他的。”
姒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姒眉站在宫柱旁，月光从屋檐上洒落，将她的衣摆染上了霜一般的颜色，姒幽打量着她，并没有接话，只是忽然开口道：“你长高了。”
姒眉呼吸微微一滞，对上了姒幽那双明澈清透的眸子，她下意识咬紧下唇，迫使自己竭力忿然回击道：“关你什么事！”

第118章
“关你什么事！”
姒幽没理会她的语气, 继续道：“巫族的女子, 十六岁便成人，你已经有能力去独自做任何决定了。”
“你想杀谁都可以，包括我在内，这是你的自由，不过在那之后，你势必要承受其带来的代价。”
姒眉愤怒道：“那你呢？你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族人，杀了长老们，还有我阿娘, 你们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姒幽直视她，表情不变, 声音漠然：“所以, 你不是已经来了吗？这就是代价。”
姒眉紧紧咬住牙关, 她的双眼里满是凝结的寒冰, 姒幽道：“族人都是我杀的, 祭司堂的火也是我点的, 我从未逃避过, 姒眉，你要报仇, 冲着我来便是。”
姒眉冷笑一声：“晋王妃, 你觉得我会信吗？”
姒幽摇了摇头：“信不信由你。”
她说完, 伸出手指, 掌心躺着一只小小的蛊虫, 指尖轻弹，蛊虫飞出去，落在了姒眉的襟口处，她道：“不要随便伤人。”
姒眉低下头，看着那蛊虫颤悠悠地沿着衣襟一路往下爬，看起来颇有些瑟瑟发抖的意味，等到了腰间的佩囊处，立即一头钻了进去。
银白的月光洒落下来，女子已沿着宫廊走了，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阴影之中，少女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孤寂无比。
“我恨你。”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恨你！”
一点水迹落在地上，打出一个圆圆的斑点，像是夏季突如其来的雨滴，很快又干了。
月色凉如水，等到看不见姒眉的身影了，姒幽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她觉得很闷，不知是因为空气闷，还是今日发生的事情闷。
姒眉想要报仇，这是毋庸置疑的，甚至当着她的面都敢给赵羡下蛊，幸好赵羡身上种了姒幽的心蛊，否则当真是防不胜防，一个不小心，他就变得和废太子赵叡一样了。
但是迟早有一天，姒眉会发现下蛊对赵羡不起作用，她又与赵瑢是同一阵容，这么多年来，姒幽太清楚她的性格了，做事易冲动，全凭着喜恶来，性子单纯，但若是被有心人唆使，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到那时，又该怎么办？
姒幽站了一会，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往回走，正在这时，她听见了花木那边传来了细碎的人声，其中跳出来的一个名字令她停下了脚步。
这回廊两侧都种满了藤蔓，此时串串紫色的花倒挂下来，被风吹得摇摆不定，这情景在白日里极是好看，此时却恰好将人的身影都遮盖住了，以至于谈话的人都看不见姒幽，当然，姒幽也看不见花木之后的情形，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听。
“……事情本宫也按着他说的做了，不知他的承诺何时兑现？”
说话的这个女子声音很是耳熟，姒幽想了想，才明白过来，是淑妃，正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答道：“您的意思，奴才会转告的。”
淑妃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忍气吞声之意：“那就麻烦你了，劳烦转告一声，本宫当年说过的话，如今还是作数的，本宫确实无意与他相争，请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声音不软不硬：“是，奴才定当把话带到。”
紧接着，轻微的脚步声远去，姒幽侧着身子，听那人是朝着东方走了，那是福寿宫的方向，她没动，继续倾听花木后的动静，淑妃还没走。
过了许久，一个宫婢的声音响起：“娘娘，如今可怎么是好？您答应为他做事情，可是、可是他根本不会……”
“不会放过我的，对吗？”淑妃的语气显得疲累无比。
“娘娘……”
淑妃叹气：“是本宫糊涂了，本宫原以为他不过是想报仇，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双腿竟然被医好了。”
姒幽正听得认真，突然，她感觉到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搂住她细腰，将她紧紧圈在怀中，姒幽略微惊了一跳，很快便反应过来，转头望去，却见赵羡伸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姒幽这才松了一口气，花木后的人声还在继续。
“寿王殿下的腿已经痊愈了，这可如何是好？”宫婢忐忑地出主意：“不如，叫殿下回来吧？”
淑妃声音一正：“叫他回来做什么？就他那个脑子，他最好在边关待着，永远都不要回来，否则会叫他这几个兄弟吃的渣都不剩。”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姒幽这才抬起头来，望见了赵羡面上的若有所思之色，她问道：“怎么了？”
赵羡道：“她为什么不想让赵振回来？”
姒幽想了想，道：“淑妃不是曾经对安王寄予厚望，还使计将你的赋拿给安王背么？为何她如今却要故意避开锋芒了？”
闻言，赵羡笑了一声，道：“我猜，她大概是被赵瑢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还是与安王有关的，让她不得不受赵瑢掣肘。”
他继续道：“这样一来，便说得通了，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何我母妃的事情，她早不说，晚不说，却在那时候突然抖了出来，原来如此。”
姒幽思索片刻，才挼清了思绪，道：“当初我们是抓不到废太子刺杀你的把柄，这才派人查寿王当年坠马之事，在宫中散播谣言，原本是想让皇后与寿王出头，大概是为寿王察觉到了，他便让淑妃引出你母妃被害的事情，逼着你出面。”
“阿幽真聪明，”赵羡笑道：“到时候太子若真的被废，他便能坐享其成，若太子未废，追究起来，怨责也是落在我身上，确是一手好算计。”
不过寿王到底未能如愿，赵羡抢先出手，把事情悄悄捅到了皇后面前，因为赵瑢被害一事，皇后积压了多年的苦楚与委屈一夕爆发，震怒之下，果然亲自去找了靖光帝，这才有了那一夜的惊变。
若说赵瑢与赵羡都互相想借对方的刀，去杀废太子，那么最后还是赵瑢稍逊一筹，他的母后成了赵羡手里的刀。
因着当年贵妃被害一事，赵羡对于淑妃心怀旧怨，如今看她被赵瑢拿捏，有苦说不出，不由冷笑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向来手段多，我们只需在旁边看着便好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任是刀俎再厉害，有朝一日，也会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
深夜时分，远处传来梆子的声音，一声声在寂静的长街上传开来，更夫拖长了调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青篷马车驶过青石板的路面，车内点着一盏风灯，青年一手拿着书，正慢慢地看着，他旁边坐着的少女垂着头，一下一下地捏着小手指，赵瑢随意地开口道：“闷闷不乐的，宫里不好玩？”
姒眉懒得答话，赵瑢也不甚在意她这近乎无礼的态度，放下书，望着她，道：“怎么了？”
他耐心地等着，果然姒眉生了一会的闷气，怒气冲冲地道：“我讨厌她，讨厌她！”
赵瑢顿了一会，才听明白她的意思，道：“是晋王妃？”
姒眉猛地抬起头来瞪他，眼神凶得很：“什么晋王妃？”
赵瑢想了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你的阿幽姐。”
岂料姒眉仿佛一只骤然发怒的猫似的，她忿然道：“不是我的阿幽姐！她是我的仇人！”
这么些日子下来，赵瑢隐约也能猜出了她们之间的恩怨，遂道：“既是仇人，你为何又如此为难？”
姒眉继续瞪他，矢口否认：“我没有！”
赵瑢笑笑，不再试图激怒她，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拿起书看了起来。
这次宫宴结束后，寿王赵瑢便正式踏入了朝堂之中，起初是在礼部，后来过了两个月，他又被调去了工部任左侍郎，尽管没有接任尚书之位，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与刑部尚书赵羡隐隐对立，互为犄角之势。
从前太子赵叡被废至如今，已经有两个月有余，赵叡仍旧是痴痴傻傻，成日里只会背书，拉着谁都叫父皇，太医治了许久，一点进展都没有，甚至刚刚医好了寿王双腿的神医都被请过去看了，据闻那少女神医只是看了废太子一眼，便毫不忌讳地直言道，治不了，等死吧。
众太医顿时惶恐不安，这废太子眼下只是傻了，性命到底无碍，要真是死了，那才叫糟，恐怕他们整个太医院都担不起这罪责。
至于他为何会傻，刑部与大理寺一直未查出来，事情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到了八月底。
有不怕死的朝臣给靖光帝上奏，开口就说国无储君，这不行，前太子既废了这么久，现在要重立储君了。
靖光帝端坐在龙椅上，两手撑着膝盖，问那老臣：“卿觉得该立谁为储君好？”
这话一出，那语气便有些不对，文武百官都听出来了，皇上现在还没立储的意思，秉着不能触霉头的想法，他们开始疯狂给那上奏的人暗示，使眼色的使眼色，咳嗽的咳嗽，一瞬间整个文德殿都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只可惜那老臣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耳朵还听不清，躬身弯腰地垂着头，认认真真地道：“自古以来便有制，储君立嫡，寿王殿下又是大病初愈，可谓天降大喜，此乃我大齐之福，以老臣之见，当立寿王殿下为太子。”
话已经说出来了，整个文德殿都为之一静，所有人都开始悄悄抬起眼角余光，看向最上方的龙椅，靖光帝稳稳坐在上面，他摸了摸下巴，忽而道：“朕觉得恐怕不行。”
文武百官呼吸俱是一滞，寿王赵瑢立即垂下了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紧接着，靖光帝继续道：“这无论是谁当太子，好像都没个好结果，朕就只有这三个儿子能用了，用一个，折一个，这样下去，朕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怕是要后继无人啊。”
众臣：……

第119章
靖光帝不想立太子, 立储一事就这么被压下来了, 容后再议，至于什么时候议，靖光帝不想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朝臣们闭嘴，一切都由朕说了算，自此以后，倒也真没几个朝臣不怕死去直言上疏。
转眼便到了九月，晋王府。
洛九城在为姒幽把脉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放下手，道：“王妃的体质较之前已改善了许多, 草民再为您开另一剂方子, 继续吃上一个月。”
寒璧忍不住道：“还要吃啊？”
虽然每回姒幽都是面不改色地喝药, 但是寒璧看在眼里都有些心疼, 那药味极其苦涩, 她闻久了都受不了, 而姒幽一日两次, 吃了足足半年了，看神医这意思, 还得继续吃下去。
对于她的话, 洛九城倒是不恼, 只是解释道：“王妃病症特殊, 只能缓缓图之, 切不可下猛药，否则只会冲毁了根基。”
姒幽道：“一切都按大夫说的来。”
寒璧不敢再多嘴：“是。”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来通禀：“乐阳公主来了。”
姒幽道：“请她过来。”
那下人去了，不多时回转，身后果然跟着赵玉然，她一见姒幽便笑道：“我就猜你在府里。”
她一走近，姒幽就嗅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她问道：“你方才遇见了什么人？”
一说起这个，赵玉然便撇了撇嘴，在她身旁坐下，道：“我才从二皇兄府上过来，碰见了那个神医。”
她说的神医，自然就是姒眉了，自从医好了赵瑢的双腿之后，姒眉便成了所谓的“神医”，闻名于京师，一时间风头无两。
无他，赵瑢当初坠马之后，靖光帝派人去民间寻访医者，只要稍有名气的，都被请了个遍，但是所有人都对赵瑢的腿疾束手无策，而赵瑢也因此丢了太子之位，还在轮椅上一坐就是十几年，而如今，突然有个人轻轻松松就医好了他的腿，这不是神医是什么？
尽管这个神医是个女子，年纪也不大，但是这并不妨碍旁人对她的吹捧，甚至有捧着千金上门求诊的，而据姒幽听到的，姒眉答应出诊了，还将那求诊的人医治好了。
于是，她神医的名头也就越来越响了。
不过厉害归厉害，赵玉然却并不服她，大概是因为第一面的印象实在算不得好的缘故，她就是莫名其妙地不喜欢那个名叫姒眉的少女。
没有任何由来，就像当初见了姒幽第一面便心生喜欢一般，今日赵玉然去了一趟寿王府，就碰见了那个姒眉。
姒幽见她神色恹恹，便问道：“她怎么了？”
赵玉然气鼓鼓道：“她好生无礼，见了我不行礼不问好也就罢了，竟然还转身就走，哼，不就是仗着皇兄宠她罢了，瞧她那模样，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一般来说，姒眉不会这样，她性子直率，想来是不喜欢赵玉然的缘故，姒幽便道：“你不必在意她。”
赵玉然点点头：“我才懒得与她计较。”
她想了想，又问道：“阿幽，我早就想问了，你们俩人，从前是不是认识的？”
她托着下巴，道：“你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一个姓，一开始都不通官话，说话的口音也很像，没道理不认得啊？”
姒幽心底失笑，当初姒眉在宫宴上否认与她认识，大概在场所有人中，唯有赵玉然一个人相信了那句话，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姒幽便道：“我认得她。”
“啊，”赵玉然眼睛登时一亮，一拍手道：“我就说嘛，哪有这样巧的事情？你们是同族吗？”
姒幽道：“是同族。”
赵玉然好奇问道：“她为何要说不认识你？”
姒幽顿了顿，答道：“我们之间有些旧怨，她心里恨我，说不认识也是正常的。”
赵玉然低呼一声：“原来如此。”
姒幽又道：“你日后若见了她，远着她些，不要与她说话，也不要得罪了她。”
赵玉然疑惑道：“为什么？”
姒幽只得道：“她性格率直，做事全凭喜恶，她若不喜欢你，日后恐怕要捉弄于你。”
赵玉然原本想反驳，但见姒幽神色郑重，不似开玩笑的模样，便乖乖应答：“知道了，我听阿幽的便是。”
姒幽想了想，取出一枝竹管来，递给赵玉然道：“你将这个带在身边，不要弄丢了。”
赵玉然接过竹管，好奇地翻来覆去地查看，道：“这是什么？我能打开看吗？”
姒幽点点头，道：“里面是一只虫子，在遇到某种危险的时候，它会发出警告，扇动翅膀，整个竹管都会震动。”
赵玉然打开竹管，往里面一看，果然有一只黑色的小虫子，只有绿豆大小，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让整个竹管都震动起来的样子，但是她向来听姒幽的话，果然乖顺地收起竹管来，笑眯眯道：“这是阿幽送的，我一定好好保管。”
闻言，姒幽也露出一丝笑意来，叮嘱道：“若是它有反应了，你要立即来找我。”
赵玉然答应了，那蛊虫姒幽也是随手一送，想着她既与姒眉不对付，总有对上的时候，早做防备也好，省得到时候出了事，可是她万万没想到那事出得如此之快。
赵玉然又陪着姒幽说了会话，姒幽吃了半年的药，她自然是知道的，不愿多加打扰，早早就走了。
没成想，她出了晋王府没多久，马车就停了，赵玉然对侍女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侍女很快便去了，不多时回转，低声道：“殿下，前面有马车挡住了去路。”
赵玉然莫名道：“怎么会挡住路？这京师的大街还不够两辆马车并排行驶么？”
侍女为难道：“可那马车，是、是在路正中间的。”
赵玉然虽然身为公主，但是平日里行事并不高调跋扈，听了这话便道：“既是如此，我们便退开些，让他们过去也就是了。”
岂料她才说完，便听见那边传来马车轮辚辚之声，她掀帘一看，却是那辆马车也退了开去，赵玉然眉头微挑，只觉得那马车甚是眼熟，没等她想起来是谁家府上的，便见那马车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少女探头出来，两人四目相对，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姒眉的眼睛一瞟，不期然落在了赵玉然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枝碧色的竹管，上面的花纹分外熟悉，直直地刺入了她的眼底。
几乎是在同时，两人同时低喝一声：“停车！”
两辆马车的退势顿时戛然而止，赵玉然坐在马车上，盯着姒眉看，对车夫下令道：“不退，直走。”
那厢姒眉也吩咐道：“不让了，走。”
两边的车夫顿时为难了，这路只有一条，两辆原本都是大马车，装饰豪华，为的就是让乘坐的人怎么舒坦怎么来，你要想在马车里跳个舞都绰绰有余，京师的长街很宽，这样大的马车，两辆并行也是可以的。
但是问题来了，若是两辆马车都想走路的正中间，那就势必要僵持在这里，车夫们都犯了难，这总不能真的驱使着两辆马车撞上去吧？车里可都是贵人，若是伤着哪里，他们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于是事态就这么僵持住了，这条街道原本就繁华，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两辆马车大喇喇地堵在路中间，很快便引起了周围百姓的注意。
车上的两人都不肯退，巨大的马车直把整条长街都给堵住了，导致后面的车马都无法顺利通行，只能等待着，没多久，整条街都堵塞了，而两辆马车仍旧在僵持。
傍晚时分，华灯已上，宫门眼看就要关了，侍女表情焦灼道：“公主，宫门要下了。”
赵玉然强撑着，执拗道：“不成，本宫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本宫的座驾先退？要退也是她退！”
那边也有人在劝姒眉：“姑娘，王爷说了，叫酉时三刻要回府，这、这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姒眉冷冷道：“回去，叫他们让路。”
那下人顿时苦了脸，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叫公主殿下让路啊，可这位神医又是王府的座上宾，谁也不敢得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恨不能一走了事。
又过了两刻钟，宫里散值的官员也都出来了，三三两两，抬轿的抬轿，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一路匆匆走过来，饥肠辘辘地赶着回家吃饭，没成想却被堵在了半道上，听说前面被两辆马车给堵住了，车马排了好长一队。
官员们听了心里直骂娘，不知又是哪个纨绔子弟在兴风作浪，恨不能直接冲上前去将他们一一揪开，好让出路来。
晋王赵羡与寿王赵瑢正好也在这等待的队伍之中，赵羡听闻前面是被马车堵住了，便道：“改道回府。”
车夫立即调转马头，赶着马车绕了路，而赵瑢听了这话，也道：“不要在这里逗留了，改道。”
但见那下人吞吞吐吐，似乎还有话没说，他便觉得有异，道：“怎么了？”
下人道：“堵在路中间的，好像有一辆马车，是咱们府上的。”
赵瑢听罢，顿觉头疼不已，忍不住以手按了按眉心，确信没有跳得太厉害，他又问：“另一辆是谁的？”
“是宫里的，小人打听到，车里的人是乐阳公主，两人堵在路上，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却说那厢姒眉看了看赵玉然腰间的竹管，道：“把那个给我，我就让你过。”
闻言，赵玉然昂起下巴，道：“大言不惭，凭什么给你？我赵玉然还从没有怕过别人。”

第120章
这僵局最后还是被打破了, 赵瑢亲自出面，赵玉然见自己的兄长来了, 不得不给几分薄面，而姒眉如今毕竟是住在寿王府, 也还是有分寸的，事情就这么看似顺利地解决了。
岂料第二日一早, 天才蒙蒙亮, 晋王府的大门就被敲开了, 姒幽还未睡醒，赵羡披衣起来，黑着一张脸去了花厅, 赵玉然正坐在那里, 托着下巴愣神。
一大早的扰人清梦, 赵羡没好气道：“你这一早的, 折腾什么？”
赵玉然慢悠悠地回过头来，她睁着一双困倦的眼睛，眼下青黑, 整个人精神万分颓靡，好似要一头栽倒似的，把赵羡略微惊了一下, 道：“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赵玉然幽幽道：“阿幽呢？我要找阿幽。”
赵羡道：“她还未起, 你这是怎么了？”
赵玉然欲哭无泪：“皇兄, 我一整夜都睡不着, 我想找阿幽。”
闻言, 赵羡立即警惕起来，严肃道：“你睡不着，找你皇嫂做什么？”
他刻意说了皇嫂二字，赵玉然自然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醋味儿，只是她困得太难受了，哭丧着脸道：“没什么，就找皇嫂说说话，别的什么也不做。”
赵羡看她那疲惫的模样，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道：“随我来。”
赵玉然立即屁颠颠地跟上去了，等到了房里，她便直奔床榻而去，赵羡拦都拦不住。
姒幽正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一声呼唤，将她惊醒过来，待一睁眼，正看见赵玉然坐在床头位置，苦兮兮地望着她，道：“阿幽，你帮帮我罢。”
“那个可恶的女人，一定是给我下了什么药，我一晚上都没睡了，我好困。”
姒幽立时清醒了，她起身来，问道：“我交给你的竹管呢？”
“在这里，”赵玉然连忙把竹管拿出来，道：“可这个东西什么动静都没有。”
果然如她所说，那竹管并无反应，姒幽眼眸微垂，立即便明白了什么意思，她披衣下床，道：“你等我片刻。”
说完，便起身绕出了屏风，就着桌上的茶壶倒了茶，随手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一记，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很快便融化，无影无踪了。
赵羡见了便心知肚明，问道：“是蛊？”
姒幽点点头，道：“不是什么厉害的恶蛊，这蛊只会让人时时刻刻保持清醒，难以入睡，所以虺蛊才没有反应。”
她将那茶端给赵玉然喝了，没多久，她便陷入了沉睡之中，直接趴在床榻上睡了过去。
自此以后，赵玉然是彻底与姒眉结下了梁子，所幸两人碰面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还有旁人在场，她们便是有心想掐也掐不起来了。
这时候，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件事情，安王赵振要从边关回来了。
年初的时候，烈国在边关屡次挑衅，虎视眈眈，情势紧张，所有人都以为要即刻起兵事了，安王更是才过了年便赶去了边关，为的就是怕情况有变。
岂料烈国竟是雷声大雨点小，试探了快一年了，也没什么大动静，眼看秋天已经来了，烈国竟提出要派遣使者访齐，以求结两国之好。
这莫名其妙的一出，让整个大齐所有的官员都惊掉了下巴，明明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怎么事到临头突然服了软？
倒是靖光帝分外镇静，大手一挥，来访可以，朕派兵马一路护送使者团进京，于是安王赵振就这么护送着烈国使者团回了京师。
等到快抵达京师时，已是九月底了，京师的天气也逐渐凉了起来。
一队兵马自官道上行走，远远望去，颇是壮观，将数辆马车被拥在了正中间，车轮吱呀吱呀地滚过路面，留下几道浅浅的辙痕。
马车本是为了让赶路之人舒坦些的，但是这样一来，车子四周都被兵士们包裹得密不透风，整齐的脚步声轰然如雷动，叫车里的人烦躁不已。
一只纤白的手猛然掀起车帘，不耐地叫道：“停车！停车！”
这一声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赶车人连忙停下马车，他这一停，后面的兵士与马车也都跟着停了下来，赶车人连忙小声问道：“公主，可是有事？”
他说的不是大齐的官话，而是烈国的语言，那女子探出头来，她眉目生得美艳无比，柳眉杏眼，粉腮含桃，一眼望过去能叫男人软了腿。
她叫道：“本宫不想在这破马车里面待了，牵马来！本宫要骑马！”
那赶车人有些为难：“这……”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一个男子声音，沉声问道：“怎么了？”
兵士们纷纷让开些，马蹄声响起，一名将军骑着枣红色骏马过来了，他身上穿着盔甲，风尘仆仆，见了马车上的人，眉头皱起，没好气道：“有什么事情？”
这将军正是护送烈国使者团入京的赵振，一路行来，他真是烦死了这差事，早知道宁愿去边关喝风吃沙都比这个强。
使者团就是麻烦，还带了一个娇生惯养的烈国公主，别的本事没有，整天寻幺蛾子，至少拖累了五天的行程，否则他们早就该到京师了。
沿途下来，每天都要沐浴梳洗，还得要热水，赵振完全想不明白，这么大热的天气，要什么热水？你当是住客栈呢？
这狗屁的烈国公主指使了他的兵三两次之后，赵振就不乐意了，他的兵是上战场去打仗拼命的，可不是给你们这些烈国人做仆役的。
赵振当时就拿马鞭指着那烈国公主，指桑骂槐地呵斥了一通，骂得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差点气晕过去。
自此往后，使者团便收敛了许多，那烈国公主也不作妖了，行程加快了不少，赵振很是满意，看来这些人就是皮子贱，还是得骂。
如今眼看京师近在眼前，这安分了几天的烈国公主又要找事了，赵振心里愈发暴戾，一双沉沉的眼睛扫过她，握紧了马鞭。
久经沙场的将军，眼神如狼一般，目光锐利无比，烈国公主下意识避开他，忍着怒意，道：“我不想坐马车了，我要骑马。”
赵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没有！”
烈国公主十分生气，用生硬的大齐官话道：“我们使者团是来访齐的，不是战俘！”
赵振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来了我大齐，就得听我们的，要战马没有，你要是觉得车里闷，倒是可以下来与兵士们一同走路前进，若有什么不满，回头与你们烈国的皇帝诉苦去。”
烈国公主怒道：“你——”
赵振却不再搭理她，拨转马头，向众兵士喊道：“全速前进，在天黑之前，务必要抵达京师！”
兵士们应声如雷动：“是！”
烈国公主坐在车里，气得用力捶马车壁，恨恨骂道：“王奴，他们真是欺人太甚！等我入了大齐的京师，必要叫他们好看！”
马车里的另一侧，赫然坐着一个人，看那身形，应该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奇特的是，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将整个人都裹了进去，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听了烈国公主的话，他也是毫无反应，仿佛陷入了沉睡一般。
京师，晋王府。
姒幽早上起来时，见到庭前的银杏落了叶子，小扇子一样的树叶呈金黄色，漂在清澈的水面上，赤红的锦鲤倏然游过，试图去啃咬那片树叶，待发现不是食物之后，它便摆了摆长长的尾巴，失落地游开了。
清晨的空气中沁着凉意，这个时候赵羡已上早朝去了，不多时有下人来报，说乐阳公主来了。
赵玉然近来往晋王府里跑得很勤快，没事便约着姒幽出去玩，吃吃喝喝，小日子过得甚是舒心。
前几日赵玉然说琼芳雅居出了几道新的甜点，是就连宫里的御膳房都做不出来的样式，她想起姒幽也嗜甜，便约着她一道去尝尝。
姒幽倒是没拒绝，左右都是在自家的酒楼里吃，肥水不流外人田，遂命人备了车马，两人早早便到了琼芳雅居的酒楼前。
琼芳雅居作为京师第一大酒楼，雅间很是抢手，至少要提前三天预定，才可能有位置。
不过，晋王府要位置，那是随时都备着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姒幽带着赵玉然进了大堂，立即有伙计认出了她们，上前躬身道：“王妃娘娘，公主殿下这边请。”
酒楼大堂里依旧没有什么人，只有隐约的丝竹声与潺潺流水声音和在一处，静谧无比，而这时的争执声便显得分外突兀了。
更奇特的是，那说话的人口音很是生硬，仿佛不太会说官话一般，赵玉然忍不住转头去看，因她们正准备上楼，这边的位置稍高，能大致看清楚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人身形高大，只是不知为何身上罩着厚厚的黑色斗篷，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严严实实遮盖起来了。
说话的人是旁边的女子：“你们这么大的酒楼，怎么可能连个位置都没有？”
那边的伙计耐心道：“实不相瞒，这位客人，咱们楼里的位置，那是三天之前就订完了，所有的雅间如今都是挂了名的，您眼下来，肯定是没有位置，若是客人不急，不如先定一个，等三日之后再来？”
岂料那女子并不答应，反而蛮横道：“我看你们这里很是冷清的样子，哪有那么多客人？莫不是在哄骗我？”
赵玉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这一笑，便立即引起了那女子的注意，她回过头来，神色恼恨，目光如刀刺一般，用生硬的官话质问道：“你笑什么？”

第121章
那女子转过脸来, 模样却是长得极好，五官很美艳, 倒叫赵玉然惊诧了几分，只是对方神色透着几分盛气凌人的意味, 叫人无端端喜欢不起来，赵玉然也无意与对方争吵, 懒得搭理她, 转头对姒幽道：“阿幽, 我们走吧。”
姒幽盯着那女子注视了片刻，才收回目光，抬步往楼上走去, 那女子的视线却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一瞬也不瞬, 口中问道：“为什么她们有位置？”
伙计苦着脸解释道：“这两位客人是提前预定了位置的。”
那女子继续不依不饶道：“我不管, 我就要一个位置，若是不给，你们后果自负！”
这回赵玉然也忍不了了, 冷声道：“这人好大的口气，也不知是哪户勋贵家里养出来的女儿，好嚣张的嘴脸, 真是难看。”
便是她贵为公主, 也从未敢在人前说过这样的狂妄之言, 这女子显然是没有家教到了极点。
赵玉然心里不高兴起来, 站在楼梯上, 扭头对那伙计道：“将她给本宫赶出去！”
伙计听罢，连忙答应下来，姒幽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身披斗篷之人身上，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人有些不对劲。
伙计赔着笑对那两人道：“实在不好意思，咱们今日是真的没有位置了，不如——”
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脖子一紧，有什么东西大力地箍住了他的脖颈，然后缓缓地、毫不留情地往上提起，伙计一时间喘不上气来，满面涨得通红，眼中惊骇万分，动手的正是那个身披着厚厚斗篷的男子。
伙计大张着嘴，喉咙中发出嗬嗬之声，他拼命地呼吸，本能地抓挠着掐住自己的那只大手，试图将自己的脖子抢救下来，岂料他越是挣扎，那只手便收得越紧，纹丝不动，如铜浇铁铸一般。
他只能艰难而绝望地吐出几个破碎的字：“……救、救命！”
赵玉然也被这一幕给惊住了，张口结舌，片刻之后，眼看那伙计脸都紫涨了，连忙对引路的酒楼伙计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救人！”
那酒楼伙计连忙几步奔下楼梯，正欲抢上前去，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姒幽忽然道：“雅间让给你，放了他。”
那人的动作便顿住了，但从伙计挣扎的程度来看，对方没有再加重力道，不过他也没有松手，就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他身旁的女子嗤笑起来，轻轻鼓了鼓掌，悠然得意道：“早说这句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就是吃个饭而已，你们大齐的事情真多。”
那个斗篷人的手一松开，伙计便扑通摔倒在地，拼命地咳嗽起来，姒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你们，大齐。
赵玉然显然也发现了，警惕道：“你们不是大齐人？”
女子轻笑一声，不屑搭理她，对那咳嗽的伙计道：“带路。”
那伙计再不敢得罪她，连滚带爬地起身，引着她往二楼去，眼看着被她占了自己的雅间，赵玉然气得浑身发抖，道：“太嚣张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姒幽的目光一直凝在了那个斗篷人的身上，虽然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是他走路的姿势，却分外僵硬，脚步声很重，尤其是在上楼的时候。
咚，咚，咚。
整个楼梯都在震动，他经过姒幽的身旁时，姒幽忍不住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是姒幽在闻见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不喜。
这个人好生古怪。
姒幽面上浮现出些许若有所思之色来，赵玉然不觉，问道：“阿幽，现在雅间也没了，我们去哪里？”
姒幽回过神来，道：“怎么可能没了？”
赵玉然疑惑：“我们的雅间，不是叫那个女人占去了么？”
“还有的，”姒幽看向另一个伙计，道：“再要一个雅间，就在方才那两个人的隔壁，带路。”
伙计立即道：“是，王妃娘娘。”
果然如姒幽所说，琼芳雅居效率很快，立刻就腾出了一间雅间，应她的要求，正好就在那两个人的隔壁。
赵玉然点了不少点心果子，又道：“你们这儿的招牌，甜的一样都来两份。”
伙计恭敬应了，姒幽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站起身来，走到墙壁前，那里有一扇圆形的雕花窗，窗上镶嵌着一块琉璃，赵玉然点完了菜，抬头一看，疑惑道：“咦，从前来时没注意到，这里怎么会有窗？”
姒幽答道：“只有特别的雅间才会有。”
“哦，”赵玉然点点头，又问：“做什么用的？”
窗扇上雕着大朵的牡丹图，栩栩如生，姒幽伸手在那牡丹上按了一下，奇特的一幕便发生了，那块琉璃镜子竟然缓缓挪开了，露出窗后的景象来。
窗后是一架素纱檀木雕花瑞兽屏风，上面绣着精致的图案，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能够清楚地看见屏风后的景象，赫然是一个大桌子，而那个女子正坐在桌旁，桌上的菜色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几乎整个桌子都被摆满了！
赵玉然嘶地轻轻抽了一口气，悄声对姒幽道：“她怎么这么能吃？”
这怕是要五个八尺壮汉才能吃完这么大一桌子的菜饭吧？
姒幽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仍旧凝在那个身穿斗篷的男人身上，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宛如雕塑一般，斗篷将他整个人遮盖得严严实实的。
反观他身旁的那个女子，已经举起筷箸开始吃了，他仍旧是没有动，像是一个木头人。
便是赵玉然也看出来了，嘀咕道：“这个人，好生奇怪。”
姒幽点点头，正在这时，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酒楼伙计送菜来了，她便关了那琉璃窗，两人回到桌边，赵玉然开了门，果然见伙计送了做好的点心来。
酥酪香甜软滑，点心松软细腻，果然不是一般的厨子能做出来的，赵玉然一边喝茶解腻，一边道：“等我回了宫，便吩咐御膳房照着这个来做，回头也给你送一些去。”
姒幽吃了几口，便停下来，表情仍旧有几分若有所思，赵玉然见状，问道：“阿幽，你怎么了？”
姒幽道：“我在想事情。”
赵玉然好奇：“想什么？”
姒幽喝着茶，轻声道：“想刚刚那个人。”
赵玉然不解道：“那个人怎么了？”
姒幽眉心轻蹙，自言自语道：“他没有呼吸声。”
赵玉然明眸微瞠，咋舌道：“阿幽你能听见人的呼吸？”
姒幽道：“在安静的时候便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方式都不一样，声音自然也不一样，可我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就听不见他的呼吸声音。”
赵玉然想了想，道：“或许他像是话本里写的那些高手？会收敛气息？”
姒幽摇头：“那他走起路来，却又为何如此沉重？”
“说来也是，”赵玉然满面疑惑：“他走路的时候，整个楼梯都在震动。”
两人正讨论着，却听隔壁又传来了隐约的人声，一听就是之前那个女子的声音，赵玉然忍不住皱起眉：“她又怎么了？”
姒幽道：“去看看。”
两人遂起身出去，才打开门，便听见那女子道：“你们这里是开黑店的么？就一桌子菜，竟然敢要价八百两银子？！”
伙计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这位客人，您在点菜的时候，咱就把价格给您瞧了，食单上都详细写了的，咱们琼芳雅居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绝没有胡乱要价。”
那女子叫道：“我不识得你们这里的字，哪里知道要多少银子？”
这话却是故意的了，既会说大齐官话，又怎么会不认字？不认字怎么点的菜？
眼看这女子要故意赖账，伙计心里也不禁来了火气，琼芳雅居作为京师最大的酒楼，出入来往都是达官显贵，哪一个进来吃饭是掏不起银子的？说出去都要笑掉人的大牙。
他还真是头一回碰到这种胡搅蛮缠的客人，遂忍着气道：“客人莫要说笑，您既是点了菜，那就要付钱的。”
女子却轻笑一声，讥嘲道：“倒不是不给钱，只是你们这狮子大开口，也未免太敢要价了些，我看你们大齐的皇帝，一顿也吃不了八百两银子。”
她才说完，岂料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冷淡的声音，道：“别说八百两银子，就是八千两也吃得起的。”
冷不丁有人接话，那女子立即回过头来看，认出了姒幽，嗤笑起来，赵玉然瞪她，生气道：“没钱还来酒楼吃什么饭？敢吃白食，就送你去官府里走一遭！”
女子神色不屑，傲然道：“我倒要看看谁敢抓我。”
她说完，便拿出一个锦囊来，朝那伙计怀里一扔，道：“银子给你，免得说我来你们大齐吃饭不给钱。”
锦囊不大，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那用料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但是即便如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锦囊里没装多少银子。
伙计拿起来一倒，果不其然，只有三锭银子，撑死了也就一百两有余，眼看那女子转身要走，他赶紧跟了几步，口中慌忙叫道：“客人！这银子不够啊！”
女子眉头一皱，不耐道：“烦人，王奴。”
她身后跟着的那个默不作声的斗篷人忽然便动了，一胳膊横扫过去，竟直接将那伙计打倒在地，伙计骤然遇袭，光顾着哼唧去了，压根没能爬起来，那斗篷人弯腰伸手，一只手便轻轻松松将那伙计提起来，往楼下扔去，紧接着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第122章
这一幕惊得赵玉然低呼一声, 连忙奔过去看，所幸下方有一个水池，那伙计泡在水池里面, 他被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瑟瑟发抖，后怕不已。
这若是砸在水池边上的石雕上, 只怕他的脑瓜子都要开花了。
而他们这里的动静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旁边的雅间门纷纷被打开，里面有人出来看热闹, 毕竟琼芳雅居开了这么多年，还鲜少有人敢闹事的。
赵玉然怒视那女子，道：“你吃饭不给钱也就罢了, 竟还敢纵仆伤人？当我大齐无人么？”
她一开口，那些看热闹的人便认出了她与姒幽，立即朝这边围了过来。
那女子丝毫不惧，美目一转，落在赵玉然身上, 而后轻笑起来，叫道：“王奴。”
那名叫王奴的斗篷人立即有了反应, 转身朝赵玉然走去, 他脚步沉重无比, 踩在地上发出巨大的沉闷的声响, 让人心惊肉跳。
然而就在他路过姒幽的时候, 忽然停了下来，赵玉然惊慌地脱口喊道：“阿幽！小心！”
她以为那个斗篷人要袭击姒幽。
姒幽朝她投去安抚的目光，道：“没事。”
那女子也开始打量起姒幽来，她的眼中闪过些微的惊诧，忽而笑了：“想不到，竟然在大齐也有养蛊人。”
她官话说得生硬无比，口音很重，旁人俱是听得一头雾水，养故人？还是养雇人？那是什么东西？
岂料下一刻，那女子面上娇柔的笑骤然一收，语气阴毒地道：“王奴，杀了她！”
此言一出，众人俱惊，赵玉然心里登时一紧，生怕姒幽受袭，连忙跑过来下意识将她挡住，厉声道：“你敢？！好大的胆子！”
她骂完，高声叫道：“快来人！有刺客！”
楼下立即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几名侍卫冲了进来，赵玉然出门虽然不爱有人跟着，但是侍卫却还是带了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王奴！”
女子冷厉地呼喝一声，那个王奴距离姒幽不过三尺远，一伸手臂就能抓住她，以他的能耐，杀一个弱女子简直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岂料事情并非如此，任凭那女子如何指使命令，那个名叫王奴的斗篷人愣是站在原地，半点都不动弹了，仿佛一个听不见的聋哑人一般。
侍卫冲上楼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女子终于变了面色，她倏然瞪向姒幽，声音森森道：“你做了什么？”
姒幽毫不退避地望着她，道：“没做什么，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
此时侍卫终于到了，赵玉然立即命令道：“快！快将她抓起来！送到官府去！”
“谁敢？！”那女子神色嚣张道：“我是烈国公主，随着烈国使者团来访大齐，你们谁敢动我？！”
这下子所有人都懵了一下，便是赵玉然也想不到对方竟会是这样的身份，震惊之余，不由讥嘲道：“堂堂烈国公主，竟然敢来我大齐的京师吃白食，你们烈国难道不嫌丢人吗？”
围观众人皆是窃窃私语起来，那烈国公主却冷嗤一声，丝毫不惧，道：“你休要信口雌黄，我不是给了钱的？”
赵玉然反驳道：“你吃了八百两银子的菜，却只给一百两银子的钱，你们烈国这么穷吗？”
烈国公主面色一变，她原本美艳的容貌上渐渐浮现寒霜，她正欲说什么，正在这时，姒幽忽然开口道：“将她抓起来，然后遣人去找烈国使者，让他们拿银子来赎人。”
听了这话，侍卫们立即动了，气势汹汹，那烈国公主终于有些着慌，叫道：“王奴！拦住他们！”
然而那斗篷人却纹丝不动，充耳不闻，姒幽这才慢慢地道：“别叫他了，他身上的蛊已经死了。”
烈国公主一惊，骇然道：“怎么可能？”
赵玉然一挥手道：“动手！”
侍卫们一拥而上，如鹰隼一般，将那烈国公主给抓住了，她尖叫起来，再没了之前那番嚣张跋扈的神态。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行人陡然闯了进来，黑压压一大群，瞬间占满了整个大堂，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那些竟都是身着盔甲的兵士，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穿过那些兵士，露出了来人的身形，烈国公主见了，立即喊叫道：“赵将军！”
赵振闻声抬头，挑眉看来：“哟，可算是找到公主殿下了。”
赵玉然也叫道：“三皇兄！”
赵振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在这里？”
赵玉然道：“我与阿幽来这里吃饭。”
闻言，赵振的目光便不自觉瞟向了姒幽，他顿了顿，轻咳一声，赵玉然又道：“三皇兄，你来做什么？”
赵振漫不经心道：“我来找人。”
一旁的烈国公主立即道：“赵将军，你快叫他们放了我！”
赵振这才注意到，那烈国公主竟是被几名侍卫抓住了的，他没看懂这一出，疑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玉然连忙将事情缘由仔细说来，又道：“阿幽说了，要将她先抓起来，派人去通知烈国使者团，叫他们送银子过来才放人。”
那烈国公主自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向来跋扈惯了，岂料如今还有因为吃白食而被人抓起来的时候，又是气又是恼，骂道：“你们敢！”
赵振顿时乐了，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不敢的，来人，去报烈国使者团，叫他们拿银子来赎人。”
立即有兵士去了，赵振抱着双臂，昂着下巴对那烈国公主道：“本王之前说什么来着？叫你们安安分分待在驿馆里，等候召见，没有命令不许乱跑。”
烈国公主眼中闪过屈辱之意，她咬牙切齿道：“我们是来访，不是战俘！为何要受你们监视？！”
赵振大大咧咧道：“谁管你们？来了大齐，那就要守大齐的规矩。”
他说完，神色一肃，声音带了几分冷意：“这里不是你们烈国能撒野的地方，劝你最好不要试探本王的底线！”
烈国公主呼吸顿时一滞，她咬着牙，撇开了头去，好戏看完了，围观众人都各自回了雅间，琼芳雅居的管事出来，给安王赵振端了椅子，沏了好茶，等候着烈国使者团拿钱来赎人。
姒幽的注意力则大部分都是放在了那个“王奴”身上，她好奇地走近对方，仔细观察，那烈国公主显然是发现了她的意图，厉声喝道：“住手！你做什么？”
楼下坐着的赵振立即抬起头来，看了姒幽一眼，没好气地呵斥那烈国公主：“一惊一乍的，嚷嚷什么？等你们付银子的人来了再叫。”
烈国公主气得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姒幽，道：“不许碰我的东西！”
姒幽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听了她的话便收回了手，赵玉然撇了撇嘴，道：“这不是个人么？怎么是你的东西？”
烈国公主瞪她：“关你什么事？”
楼下的赵振二话不说，蹬蹬跑了上来，道：“不许碰？还没有本王不敢碰的东西。”
他说完，动手掀开了那个“王奴”身上披着的斗篷，一股子奇特的气味顿时迎面扑来，赵振眼睛微瞠，呼吸一滞，赵玉然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便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了自己的眼前，叫她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却原来是姒幽的手，赵玉然好奇道：“阿幽，怎么了？”
赵振下意识侧过身子，将身后人的视线挡住了，此时他眼中的震惊散去，表情颇是一言难尽，看向那烈国公主，满目都是厌恶之意。
与此同时，另一个疑惑悄然升起：“这个人究竟是死的还是活的？”
“是死了。”
姒幽淡淡接道：“只不过被特殊的手法，炼成了蛊尸，如行尸走肉一般。”
赵玉然一头雾水，她还什么都没看到：“什么死了活的？阿幽，我想看！”
赵振没好气地骂她：“看什么看？你整日不在宫里好好呆着，瞎跑什么？回头我告诉父皇去。”
赵玉然没头没脑地挨了一通骂，委屈不已，反唇相讥道：“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怎么好意思说我？”
两人吵了起来，姒幽却看向那烈国公主，她正微垂着头，比起方才激烈的反应，如今她倒是平静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似乎对姒幽的视线若有所觉，她抬起头来，与姒幽对视了一眼，目光森然阴毒，叫人不寒而栗。
姒幽眉心微微蹙起，正在这时，楼下再次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烈国使者团果然派人来了，给他们惹事的公主殿下收拾烂摊子。
八百两银子是少不了，使者团花了钱，这才把烈国公主给赎回去，最奇怪的竟是那个斗篷人，他是被人抬着走了。
临出门时，烈国公主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姒幽一眼，目光如刀，冷冷地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姒幽平静地回视她，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没有听见那句话一般。
倒是旁边的赵玉然有些紧张，她拉着姒幽，语气担忧道：“阿幽，她不会做什么事吧？”
姒幽安抚地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淡淡道：“没事，不必紧张。”
赵振轻咳一声，对姒幽与赵玉然道：“我先走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你们这段日子也小心一些，烈国来了人，京师未必平静。”
姒幽与赵玉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赵振这才带着一众人马离开了琼芳雅居。

第123章
姒幽回到晋王府的时候, 赵羡已经回府了，正在书斋与管事议事，他思索片刻, 吩咐道：“那些暂且不必管，先将要眼下要紧的事情做好。”
管事躬身道：“是，小人知道了。”
姒幽进了书斋，赵羡眼睛微微一亮, 挥退那管事，站起身来：“阿幽，你今日去哪里了？”
姒幽如实答了, 又说起琼芳雅居里碰到的那个烈国公主来，赵羡眉头略微挑起，笑道：“他们倒是毫不收敛, 在我大齐也敢如此高调行事，确实需要给他们一些教训。”
姒幽却问：“烈国为何突然遣人来访？”
赵羡答道：“烈国与我大齐本就不和，年初那会情势紧张，烈国屡屡试探，眼看着是要起战事的, 结果前不久，烈国皇帝得了急病殡天了, 继位的烈国新帝似乎名不正言不顺, 烈国朝臣争议很大, 他大概是不愿腹背受敌, 便试图与我大齐修好。”
姒幽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只是她仍旧觉得有哪里不对，细细一想，却又说不出来了，道：“那个烈国公主，也是会用蛊的，你要小心。”
赵羡心里登时一紧，道：“她也会用蛊？阿幽，你今日没有事吧？”
姒幽摇摇头，道：“她的蛊伤不到我。”
赵羡眉头轻皱，道：“阿幽，不如你将我身上的心蛊取出来吧。”
姒幽听了，一双明眸看向他，道：“果真要取？”
赵羡颔首，道：“你才与那烈国公主结下了梁子，寿王府中还有一个姒眉，我不放心。”
姒幽听罢，便走到他近前，一手抬起，轻轻按住他的心口位置，道：“心蛊如今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被压制的尸蛊之毒。”
赵羡微微一怔，姒幽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当初老祭司给你下的尸蛊之毒十分厉害，无法去除，若取出心蛊，你便顷刻间就要毒发身亡了，我死了夫君，到那时候，便只好离开这里了。”
听到离开二字，赵羡下意识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嘴唇动了动，姒幽认真地看着他，告诫道：“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爱听。”
她淡淡道：“姒眉伤不得我，那烈国公主，更是如此。”
说这话时，姒幽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是清冷而漠然的，却无端给人一种安心之感，赵羡定定地望着她，紧接着便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他轻轻地亲吻着女子如乌云堆就的发顶，笑道：“是我多想了，阿幽向来最厉害。”
……
寿王府。
金色的夕阳自窗外照进来，将隐约的花木影子投映在上好的白鹿纸上，空气中墨香氤氲，紫毫蘸了浓浓的墨，在纸上留下蜿蜒优美的线条。
姒眉正坐在圈椅的扶手上，看着赵瑢笔下的墨画，指挥道：“这里再画一只蝴蝶。”
赵瑢提笔的手一顿，画上是一大片竹林，郁郁葱葱，这若是画一只蝴蝶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是他并未反对，竹子也能开花的，有一只蝴蝶也没什么打紧，遂拿起笔果然画了一只小蝴蝶。
姒眉想了想，继续指挥，道：“这里还要一座院子。”
赵瑢嘴角一抽，耐着性子问：“要什么样的院子？”
姒眉道：“竹子建的院子。”
也还算应景，赵瑢答应下来，在边角位置涂了几笔，画了飞翘的房檐，勉强算是一个院子了，岂料姒眉左看右看，还是不满意，又指着那院子下面，道：“这里，要一架纺车。”
赵瑢长到如今，压根就没见过纺车是什么样的，遂搁下笔，索性道：“不如你自己来吧。”
姒眉瞪着眼，道：“我若是会画，叫你画什么？”
她说完，便将那笔拿起来，拉起他的手塞过去，道：“你画。”
赵瑢拗不过她，心里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道：“纺车是什么样的？”
姒眉说不出来，琢磨了一会，才答道：“长得像个车轮子，你试试便知道了。”
虽然说是试试，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赵瑢哪里不知道她的脾气，一个试不好，哪里画得丑了，她便要折腾，要重画。
赵瑢索性唤了下人来，吩咐他们去找一辆纺车来，正在这时，一名下人来报：“安王殿下来了，就在花厅。”
赵瑢听罢，便放下笔，站起身来，姒眉道：“安王又是谁？”
赵瑢答道：“也是我的弟弟。”
姒眉听了，表情古怪道：“你们爹娘可真是能生养，这么多兄弟。”
赵瑢到花厅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鸟儿啾啾鸣声，清脆急促，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惨烈，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感觉身后的少女动了，一个箭步冲进了花厅。
“你做什么？！”
赵瑢忍不住按了按眉心，跟着进了门，却见赵振手里正抓着一只小小的画眉鸟，眼睛盯着姒眉上下打量，嗤笑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竟敢对着本王大呼小叫？”
他说着，对赵瑢道：“皇兄，你这里的丫鬟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要我说，就该打上几板子。”
赵瑢无奈，道：“她……不是王府里的丫鬟。”
闻言，赵振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登时转为惊奇，打量着姒眉，啧啧道：“就这姿色……干巴巴得跟木条似的，皇兄你也下得去嘴？”
赵瑢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倒是姒眉冷笑一声：“我瞧你也没什么姿色，你这模样，放在我们那里，恐怕是要孤苦到老了。”
赵振还是头一次碰到嘴这么毒辣的女子，怔了一下，姒眉吹了个唿哨，赵振只觉得手指头莫名其妙地一麻，紧接着便失去了力道松开了，那只小小的画眉鸟立即挣脱了桎梏，扇动双翅往外飞去，最后落在了姒眉的手心，亲昵地与她的手指挨蹭。
不知为何，赵振总觉得这一幕熟悉无比。
像是在哪里发生过一般……
在哪里呢？
待听见姒眉再次开口时，那绵软而奇特的口音，让赵振看到了一点熟悉的影子，骤然间如醍醐灌顶，福至心灵，他惊讶地问赵瑢道：“她与姒幽是什么关系？”
姒眉听了，立即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冬日里的寒冰一般，叫人不禁一凛，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
她这副模样，愈发让赵振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在他穷追不舍地询问之下，赵瑢叹了一口气，答道：“她与晋王妃是旧识。”
“果然如此，”赵振恍然大悟，又道：“这两人的脾性真是天差地别。”
赵瑢想了想，失笑道：“阿眉生性单纯，性格跳脱活泼，与晋王妃自然是不像的。”
“单纯？活泼？”赵振忍不住挑眉：“没看出来，我只觉得她嘴巴利索得很，倒与赵玉然那丫头有三分相似，不甚讨喜。”
他说着，又疑惑问道：“既是姒幽……晋王妃的故识，为何又会在你的府里？还有，我听说你的腿突然好了，又是怎么回事？”
赵瑢道：“此事说来话长。”
这时，下人奉了茶果上来，两人便坐下，赵瑢将姒眉治好他的双腿的事情一一说了，赵振道：“这么看来，这黄毛丫头倒成了你的恩人了？”
赵瑢温和笑笑：“正是如此。”
赵振又问：“我在边关便听到消息说，废太子突然傻了，又是怎么回事？”
赵瑢顿了顿，道：“此事我也知道得不多，自那案子审问之后，他便痴傻了，到如今也没查出个结果来。”
赵振却欣然抚掌，幸灾乐祸道：“该！没脑子就罢了，心肠还这么毒，这叫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啊。”
赵瑢却立即阻止道：“不可妄言。”
赵振不以为然道：“有什么要紧？他都害得你如此模样了，你还帮着他说话？你是傻么？”
赵瑢被他骂傻也不生气，只是道：“你也知道了，他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也算是报应，但幕后凶手还未查出来，你我还是慎言为好。”
赵振嗤笑：“我倒觉得你太小心了，此事无论是谁做下的，都与你无关，再说了，刑部不是老四管着的么？查不出真凶，交不出差，父皇要怪也是怪他。”
他说着，忽而想起一事来，道：“如今太子已废，你的腿又大好了，想来立太子已不远了罢？”
赵瑢无奈一笑，道：“此事父皇心中自有成算，你不要乱说，当心祸从口出。”
赵振漫不经心道：“我怕什么？等这回烈国使者团接见完了，我还得一路送着他们去边关，这么一来，今年恐怕就不会回来了，再说了，朝堂上这些事，我也懒得掺和，不懂他们那一套弯弯绕，左右是算不到我的头上来的。”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骤然一顿，终于抓住了一个重点，疑惑看向赵瑢，道：“等等，父皇自有成算是个什么意思？太子先立嫡，后才立长，如今废太子是个傻的，能做得太子的也就是你了，难不成还有人跟你争？”
赵瑢摆手道：“没有，不要妄议此事。”
赵振向来是个桀骜不羁，骨头逆着长的，你越不让他说，他便越是要挖掘，自顾自道：“咱们也就兄弟四个，我是没什么想法的，难道是老四要跟你争？”
他说着嘿了一声，笑道：“老四果然出息了，竟敢肖想那把椅子，真是有意思，你说，废太子突然傻了，是不是他做下的事？这样一来，你们俩一个傻了，一个瘫了，能继承皇位的也就我和他，我向来喜欢待在边关，不爱理会朝事，他便近水楼台了。”
赵振越说越像那么一回事，赵瑢只能无奈叹气，肃容告诫道：“没风没影的事情，你不要乱传，免得传出事情来。”
赵振不以为然道：“放心，我也就与你说说，自有分寸。”

第124章
岂料赵瑢一语成箴，赵振才在这里说完, 外头便开始传起风声来, 说废太子赵叡会痴傻, 是因为赵羡审讯的时候用了刑的缘故，传得有鼻子有眼，赵振也很快便听见了这风言风语, 目瞪口呆。
紧接着, 这事儿没一天功夫就传到了靖光帝耳中了。
他派人叫了赵羡去, 赵羡才入御书房，二话不说先跪下了，道：“臣办事不力, 如今引人诟病，是臣失职, 但当时有大理寺少卿并都察院左右御史一同审讯, 臣绝没有严刑逼供废太子，如今既有污蔑之言, 臣请辞刑部尚书一职，另恳请皇上下旨，令大理寺同都察院一起核查此事，以证臣之清白。”
靖光帝听罢, 一拍御案, 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朕这还没表态呢, 你就先卸担子了？你辞了刑部尚书之职, 他们便会信你了？”
赵羡垂头不语, 靖光帝又骂了他几句，道：“你就不会喊几句冤枉么？赵叡都会喊冤呢。”
赵羡心道，赵叡会喊冤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被人给算计了？
靖光帝缓过气来，又没好气吩咐道：“来人，去，将大理寺及都察院左右御史都给朕叫来。”
刘春满即刻便派人去了，靖光帝让大理寺与都察院一起查，没查出那些风声是从哪里放出来的，最后只能下旨，为赵羡正名，废太子被害一事与他无关。
靖光帝才下了旨意，那边赵振就找上了寿王府的门，一脸暴躁地问赵瑢：“你这府里头是不是有鬼？”
赵瑢自然是知道了那些流言的事情了，无奈道：“当初你我谈话的时候，并无他人在场，想是别人胡乱揣测的，巧合罢了。”
赵振平常莽了些，这时候却并不傻了，狐疑看他：“果真？”
赵瑢面上的笑便淡了，他正色道：“你是在怀疑我吗？”
赵振虽然向来与他关系不错，但这回却起了疙瘩，他道：“没有的事，不过，有人想设计我，我赵振自然是不会甘愿为人利用的。”
“此事，我总是会去查的。”
赵振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他走之后，赵瑢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过了许久才站起身来，走到桌案边，桌上铺着干净的宣纸，旁边还摆着磨好的墨，他提起笔来，神色冷然如冰，盯着空白宣纸的目光莫测万分，不知在想些什么。
寂静的空气中骤然传来叮铃铃的银铃声音，少女自屏风后面缓步出来，一只画眉鸟蹲在她的肩膀上，姒眉道：“怎么？看你那表情，这话不是你传出去的？”
赵瑢冷声道：“怎么可能是我传出去的？赵振那个性子，稍有不如意，翻脸就不认人，他是连试探都看不出来的，我将他的话传出去，不是在逼着他来质问我么？”
姒眉想了想，道：“这就有意思了，难道是赵羡他自己搅的事情？”
赵瑢没有说话，只是提着笔，仿佛陷入了沉思，笔尖“哒”的一些，一滴硕大的墨汁滴落下来，打在了空白的宣纸上。
赵瑢放下笔，转身便走了。
含芳宫。
“你说，那些话是你说出来的？”
淑妃紧紧盯着赵振，柳眉皱起来，道：“你也不小了，为何仍旧如此莽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就一点都不知道么？”
赵振自知理亏，任由淑妃训斥，淑妃恨铁不成钢，说得激动了，便伸手按住了心口位置，脸色浮现出苍白之色来。
赵振拿起一旁的茶盏递过去，道：“母妃，儿臣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谁曾想竟被人学了去。”
“下次不会如此了，你放心便是。”
淑妃瞪他：“还有下次？你知不知道，如今废太子才出了事，你父皇根本还不想提立太子的事情，朝臣们也无人敢上奏，就你是个傻子，还上赶着去跟寿王掺和，生怕别人不知道么？你这回就不该回京师！”
赵振在他的母妃面前，表现地难得的温顺，任由她说，也不反驳，最后等淑妃训斥完了，才道：“儿臣明白了，您别生气。”
淑妃总算是接了茶盏，喝了一口平息情绪，忽而又问道：“你是说，你只在寿王府里说过这些话？”
赵振以为她还要详细翻这些旧账，不觉头大如斗，连忙敷衍道：“也就说了几句罢了，说不定是凑巧罢了。”
岂料淑妃闻言，冷笑一声：“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偏就叫你赶上了一遭？”
赵振迟疑：“母妃的意思是……”
淑妃放下茶盏，道：“母妃问你，如今谁最有可能成为太子？”
赵振下意识答道：“自然是二皇兄了，他是正经的嫡子，于情于理都该立他为太子才对。”
淑妃又问：“但是如今皇上却迟迟不肯开口立储，谁最着急？”
谁最着急？
当然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那个人最着急了，迟，则意味着有变故。
赵振迟疑片刻，淑妃便知道他回过味来了，又道：“因着皇上明令不许再提立储之事，朝臣不敢上奏，这时候，有关于晋王不好的风声传了出来，于谁最有利？”
这还用得着说？
赵振皱起眉头，道：“可二皇兄也不是那么傻的人，我前脚才跟他说过，他后脚就把我给卖了？就不怕我去找他对质么？”
“你啊你，”淑妃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找他对质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去向皇上澄清不成？你是不是曾经妄言过这些话？”
“我——”赵振登时哑然。
淑妃看他那张口结舌的模样，登时叹了一口气，按着眉心，愁绪万千，儿子不成器，日后可如何是好？
赵瑢野心勃勃，也不知他究竟筹划了多久了，那腿……当真是这一次被医好的么？
淑妃光是想想，便觉得毛骨悚然，眼前如有重重迷障，叫她无法看清。
赵瑢心机之深沉，她早有领教，赵振自幼与他一同长大，两人之间的情谊也是非比寻常，这次的流言若不是赵瑢透露出去的倒还好，但若真的是他呢？
想到这里，淑妃登时一个激灵，她猛地站起身来，捏紧手中的丝帕，赵振不解地看着她：“母妃，您怎么了？”
淑妃没答话，她徘徊了几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坚定起来，转头看向赵振，表情倏然温和，道：“振儿，等这次烈国使者被皇上接见过后，你便立即回边关去吧。”
听闻此言，赵振神色疑惑，纳罕道：“母妃，您不是一向反对我去边关么？说是太危险了。”
淑妃面上带出几分笑意，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道：“母妃既拦不住你，又有什么法子？母妃如今也看明白了，有些事情，我儿喜欢便好。”
赵振果然高兴起来，只是素来迟钝如他，完全看不出淑妃眼底深深的忧虑，她抬起头，望向窗外，一只鹰隼不知从何处飞来，在皇宫上空盘旋不去，心头如同悬着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若有朝一日，真的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她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为她的儿子谋取一线生机。
转眼便到了靖光帝接见烈国使者的日子，接见的地方就在文德殿，烈国派来的使者是一个身形矮小的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须，一双三角眼，不知为何，叫人看了总觉得此人贼眉鼠眼，大齐的官员们同时在心底大为摇头。
那使者先是说了一堆表面客套话，说是烈国有意与大齐修好，结为友国，日后甚至可以开启关口商贸，互通往来。
靖光帝听了这些话，态度无可无不可，只是问道：“既然如此，那朕想看看贵国的诚意。”
烈国使者立即道：“这是自然，吾皇愿效仿前朝，派琅山公主前来和亲，与齐国结秦晋之好。”
这话一出，众官员顿时愕然了，赵羡与赵瑢倒还好，两人都没见过那琅山公主，再说了，以和亲来结交两国关系，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倒是赵振见识过烈国的琅山公主，他抬头看了看龙椅上的靖光帝，又默默地回想那琅山公主的种种奇葩行迹，不由摸了摸鼻子。
不知他父皇知不知道，那位琅山公主，昨日还大闹酒楼，企图吃白食，最后被烈国使者团花银子才赎了回去？
当时琼芳雅居里的酒客，可大多都是勋贵世家，达官显贵之人啊。
靖光帝自然是不知道这事情的，不过，早在听说烈国使者团里跟来了一位公主的时候，他便猜到了会有今日这一出，烈国使者的提议他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惹得那使者频频抬头，观察他的表情，想要看出点儿什么端倪来。
岂料靖光帝什么反应也没有，叫他纳闷不已，这大齐的皇帝当真是深不可测。
若叫他知道靖光帝此时在想什么，估计会呕出血来，靖光帝听了他那话，便心道，和亲？和什么亲？你们打得过我们大齐吗？哪里来的胆子说要跟我们和亲？
还不如直接送银子来得爽快。
烈国这位新帝当真是抠门到家了，啧。

第125章
接见了烈国使者之后，便是宫宴了。
按理来说, 整个皇室都要出席, 包括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 姒幽来时，竟发现了姒眉也在，她就坐在她的左侧, 与寿王赵瑢一处,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了姒幽，姒眉的声音突然停下，看了她一眼, 然后撇开了视线，宛如不识。
姒幽不甚在意, 正在这时, 有一名宫人躬身过来，将一个雕花朱漆的小食盒奉上, 小声道：“公主殿下吩咐奴婢送来的。”
姒幽看着那个小食盒，微微颔首：“多谢你。”
那宫人没想到她如此客气，登时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道：“王、王妃折煞奴婢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冷哼, 姒幽仿佛没听到似的, 伸手将那食盒打开了, 里面放着三块雪白的糕点, 被做成了精致的小兔子模样, 长长的小耳朵，额头上还点缀着玫瑰的红色，看上去玉雪可爱，叫人完全想不到这竟是糕点。
姒幽抬起头来，看向赵玉然所在的位置，她正坐在太后的下首，冲她眨了眨眼，眼底笑意灿烂，看起来古灵精怪的模样，姒幽也缓缓回以一个微笑。
紧接着，下一瞬，她的眉心便倏然蹙起，姒幽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低头一看，三个并排蹲着的小兔子，最中央的那一只兔子身上趴着一只虫子，足足有指甲盖那么大，通体黄褐色，细长的腿还不停地舞动着，在那只雪白的小兔子头顶上嚣张地爬来爬去，宛如耀武扬威。
姒幽眼神微沉，看向身旁的少女，姒眉正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地敲打着光洁的桌面，眉头轻挑，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姒幽向来了解她，哪里不知道她的性子？能做出来这么幼稚的事情，也就只有她了。
大约是得了逞，她的心情似乎很好，甚至还不忘端起杯盏来喝茶，姒幽不动声色，招来一名宫人，指着那只有虫子的糕点兔子，低声吩咐道：“给旁边的那位眉姑娘送过去。”
那宫人有些傻眼，但还是立即照做，尽管她也有些怕那虫子，但战战兢兢地端起那糕点，送到了姒眉的面前，局促道：“是、是晋王妃娘娘吩咐送来的。”
姒眉一张脸登时就沉了下来，眉梢眼角的那些得意立即凝固成了寒霜，她死死地瞪着那只兔子，好似要把它瞪出一朵花来似的。
正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有些异样，连忙拿开嘴边的茶盏，往桌上轻唾，一只绿豆大小的青色蛊虫轻轻抖了抖翅膀，然后飞了起来，落回了姒幽的桌上，紧接着乖巧万分地爬进了她宽大的袖子里。
姒幽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望着场中的歌舞，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正在这时，场中的歌舞也刚好告一段落，烈国使者站起身来，对靖光帝拱手道：“某听说大齐的美人众多，果真名不虚传，然而我烈国亦有美人，愿为皇上献舞。”
他这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这是要让烈国来和亲的那位琅山公主出场了。
靖光帝心底啧了一声，虽然他觉得美人不美人什么的无所谓，看谁跳舞不是跳？但是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便不好直言拒绝，面上欣然允了。
那烈国公主确实有几分姿色，容貌美艳，身段妖娆，穿了一袭红裙，如火一般，一上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见了众人的反应，那烈国使者颇为自满地昂起了下巴，很是得意。
一曲舞罢，那烈国公主便在靖光帝前盈盈下拜，垂眸敛目，全没了当日在琼芳雅居里的那等刁蛮嚣张的情态，娇声道：“季茵见过皇上。”
靖光帝打量她两眼，心里却遗憾万分，这若不是个公主，而是白花花的银子该多好？
遗憾过后，他轻咳一声，道：“公主舞艺果然绝佳，来人，赐座。”
那琅山公主入了座，她一抬眼，便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姒幽，遂昂起下巴来，傲慢之意顿显。
姒幽的眉头轻轻皱起，她又闻到了那种奇特的气味，就是在琼芳雅居时，那个王奴身上的味道，只是相对而言没有那么浓烈罢了。
赵羡见她这般，悄声问道：“阿幽，怎么了？”
姒幽摇摇头：“没事。”
她不知道那个烈国公主的意图，但是总感觉对方来者不善。
宫宴进行到了一半，那琅山公主突然起身，娇声道：“季茵仰慕皇上已久，此番进京，终于得见天颜，愿为皇上满斟一杯，希望我烈国与大齐永世交好。”
她说完，便捧起桌上的酒壶，款款往靖光帝的方向走去，靖光帝倒也没有拒绝，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琅山公主，坐在下首的赵振甚至连手里的杯都放下了，手指按在桌案上，若那琅山公主稍有异动，便会即刻将她拿下。
所幸琅山公主没做什么，果然只是替靖光帝倒了酒，笑吟吟道：“皇上请。”
靖光帝看了看她，这才将目光投向酒杯，刘春满立即小步过去，将那酒杯小心端起来，不动声色地以银针试探，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这才呈了上去。
靖光帝接过酒盏，姒幽眉心微微蹙起，正欲开口，岂料正在这时，太后忽然站起来，道：“哀家有些不适，不能久坐，便先回宫了。”
闻言，靖光帝立即放下酒盏，站起身来，和和气气地道：“是，太后慢走。”
文武百官皆是站起向太后行礼，眼看着太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处，众人这才又纷纷坐了下来，唯有姒幽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大殿门口，心里浮起一丝疑惑来。
真的有这么巧？
因着太后突然离席，靖光帝便没再碰那个酒盏，琅山公主略微咬了咬下唇，刘春满躬着身子小声道：“请公主殿下回座罢。”
琅山公主的眼中闪过几分遗憾之意，但没有坚持，款款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正在这时，赵羡略略倾过身子，低声问道：“阿幽，那酒里有东西？”
姒幽神色不动，口中悄悄答道：“隔得太远，酒里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她身上，肯定是带了什么东西的。”
再联合起姒幽之前说过，那个琅山公主会用蛊，答案就显而易见了，赵羡的眼中闪过几分冷意，目光投向那烈国使者与琅山公主，道：“他们果然是心怀不轨。”
宫宴仍旧继续着，气氛和谐，其乐融融，上首的靖光帝忽然笑着与那烈国使者道：“再过上几日，便到了秋猎的时候了，使者暂且停留几日，观看秋猎之后再回烈国也不迟。”
那烈国使者自然满口应答，靖光帝笑容顿时意味深长起来。
秋猎是在十月七日到九日，正是猎物肥美之际，猎场在京师远郊，大齐自太祖高皇帝开始，就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后齐朝初立，历代帝王也并未松懈，皇族所有的成员都要习武，靖光帝自己在年轻时候，也曾多次去过边关领军作战，且屡屡胜仗，只是后来大齐安定下来，他才没有再亲征沙场。
从大齐朝初定开始，每年都会有秋猎，其目的便是告诫皇族子孙，勿忘当年之勇，居安思危，都说武能定国，文可安邦，大齐的子民崇文亦善武。
晋王府，卧房内。
姒幽的眉心微微皱起，冰凉的赤蛇紧紧缠住她的手腕，蛇鳞略微粗粝，尖利的牙齿陷入她的皮肉之内，注入毒液。
痛，如针刺一般。
赵羡见她脸色苍白，心疼不已，却没有任何办法，姒幽身体内的蛊还未拔除，为了妥当起见，洛九城还是建议他们用赤蛇毒先压制，免得出现不可预测的情况。
赤蛇被拿走了，姒幽额上冷汗涔涔，她的目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无的，直到看见了赵羡眼底的担忧，她才渐渐回过神来，道：“我没有事，不必担心。”
赵羡将手抚在她的额上，干燥温暖的掌心将那些寒意都渐渐驱散了，一点点擦拭过冰冷的汗。
他俯下|身来，将姒幽拥入怀中，轻轻地啄吻着她眼角的那一点痣，低声问道：“还疼吗？”
姒幽吐出一口气来，疲惫地合上眼，道：“有点儿疼，你给我吹一吹吧。”
她还记得赵羡从前哄她的那些话。
赵羡果然托起她纤细的手腕来，洁白的皮肤上，赫然印着几个殷红的小点，正是赤蛇刚刚咬过的位置。
他轻轻吹了几口气，姒幽道：“不大疼了。”
她的声音一贯没什么起伏与情绪，此时却透出几分脆弱之感来，叫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就生出几分怜惜来。
赵羡抱着她，两人虽然都不说话，空气却自然而然地透出淡淡的静谧与温情来。
转眼便到了秋猎的时候，朝中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与皇室的亲王侯爵，都随同靖光帝去了京师远郊的猎场，除此之外，还有烈国的使者并琅山公主。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无数鸟禽自猎场飞起，呼啦啦扇动双翼，拍打着翅膀，急速朝天际飞去，欲入山林之中，正在这时，一枝箭矢如流星一般撕裂空气，发出咻然刺鸣，无比准确地命中了一只鸽子，只听一声哀鸣，那鸽子便宛如一颗石子迅速坠落下来。
猎场上顿时称赞声如雷动，众人一齐伏地而跪，山呼万岁，靖光帝举起手中的弓箭，正对着朝阳，弓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色光芒。
他兴致盎然道：“这张弓原是先帝御驾亲征时特意派人打造的，尝于阵前一箭射中敌人中军旗杆，令其折断，大败敌军气势，故名为破军，谁若在一个时辰内，射中十只灰鸽，便算拔得头彩，朕会将这破军弓赏赐于他！”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开始热血沸腾起来，唯有旁边的烈国使者等人面上露出些尴尬意味，却又什么都不敢说。

第126章
想要于一个时辰内, 射中十只鸟不算什么难事, 在场的众人，除了文官以外, 大多都是练过骑射的, 但是若想射中的十只都是灰鸽，那就有些难度了。
尤其是, 刚刚放飞的所有鸟禽中, 仅仅只有二十只灰鸽。
这也就意味着射箭不仅要准，而且还要够快, 否则慢了半步，都有可能无法凑够十只灰鸽。
靖光帝一声令下，众人便都摩拳擦掌, 准备拿下这个彩头，先帝的战弓, 那可并不仅仅只是一张弓啊。
只听一声长长的马声嘶鸣, 一道黑影便如风一般蹿了出去, 马上之人弯弓射箭, 箭矢仿佛疾电，倏然划破长空，正中一只灰鸽，那鸽子应声而落, 跌了下来。
射箭之人正是安王赵振, 他长眉一扬, 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遂打马纵前，一个漂亮的倒挂金钩，便将他的战利品捡拾了起来。
见他如此，其余人也是不甘示弱，打马冲了上去，朝着那山林涌去，生怕晚了一步，灰鸽便都被射没了。
赵羡握住姒幽的手，低声道：“阿幽，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姒幽点点头，道：“去吧。”
赵羡又吩咐寒璧几句，叫她务必小心服侍，这才离开，早有侍卫牵了马等候，他翻身上马，随手拨弄了一下箭囊中的箭，对姒幽微微颔首，这才策马离开。
而一旁的赵瑢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所有人都明白，寿王赵瑢在轮椅上过了十三年，如今才将将能站起来，哪里能引弓射箭？
正在这时，赵瑢那边又传来动静，却是有侍卫牵了一匹马来，众人皆是愕然无比，心道，这寿王也未免太拼命了，他这副模样，难道还想去凑个热闹？
岂料赵瑢没动，他身旁却走出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来，待看清那人的面目，姒幽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姒眉，大概是为了行动方便，她穿着一身简便的劲装，长发束了起来，显得极是利落，平日里娇俏的容貌此时却透出几分勃勃英气。
她翻身上马，肩上挎着长弓，朝姒幽看过来，故意挑起眉，眼神倨傲，然而姒幽神色不动，表情平静如水，她便宛如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似的，颇有些悻悻之感，遂拨转马头，口中轻轻呼喝着，一甩马鞭，纵马往山林的方向奔去。
“阿幽！”
一个熟悉而轻快的少女声音传来，姒幽循声望去，只见赵玉然也是一身骑装，坐在马背上，与姒眉的英气不同，她的眉目间散发出一种娇憨之感，分外可爱。
姒幽见了，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也要去么？”
赵玉然挺了挺背，道：“阿幽，等我射了鸽子回来，给你炖汤喝。”
这话叫站在不远处的靖光帝听见了，嗤笑一声：“就你那功夫，便是鸽子没长翅膀你都射不中。”
闻言，赵玉然大哼了一声，拍着马便走了，靖光帝指了指她的背影，吩咐侍卫道：“跟着她，没射中鸽子也还罢了，到时候射中了别人可就麻烦了。”
“是。”左右侍卫奉了命，立即打马追了上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便有些晒人了，所幸这一块地方挑得好，高大的树木阴影笼罩下来，凉风习习，分外悠哉。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悠哉的，譬如烈国使者团，猎场这边是早早搭了一个高台，台子正中央是靖光帝的銮驾，他左边的下首方是皇室妃嫔众人，包括姒幽与赵瑢等人，右边下首是未曾参加狩猎的文官，以及烈国的使者团。
这阴影也就那么点大，到底是遮不均匀，也不知那些文官们是不是故意的，把阴影全占了，被太阳晒到的一处位置，恰恰好就是烈国使者团坐的地方。
初秋的日头仍旧有些烈，半天晒下来，简直要把人的皮子晒出一层油，惹得那些烈国官员频频擦汗，掀起衣袍下摆或者袖子使劲扇风，耷拉着脸，眯缝着眼，宛如地里晒蔫了的菜秧子，就连琅山公主都被晒得无精打采，早没了那傲气美艳的姿态。
再看看姒幽这边，树影重重，清风徐来，叫人忍不住昏昏欲睡，看得烈国那些人眼热不已。
最后琅山公主终于忍不住了，起身来到靖光帝身前，先是行了礼，才娇媚一笑，道：“不知季茵能否有幸与皇上一同观看秋猎？”
靖光帝听罢，笑了一声，欣然答应，然后吩咐道：“来呀，给公主看座。”
虽然安排了座位，可是那椅子却离靖光帝十万八千里之远，这时候琅山公主也懒得去纠结这些了，被那么大的日头晒了半天，她便是有心想整点儿幺蛾子也没那个力气了。
姒幽对这位琅山公主的举动并不关心，她的心思大部分都放在了猎场之中，数十匹骏马纵往来去，不时便能看见有鸟禽被射中落下来。
正在这时，她身旁传来一个男子温和的嗓音：“听阿眉说，她的箭法很好，不知是不是真的？”
闻言，姒幽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说话的赵瑢一眼，答道：“自然是真的。”
赵瑢笑了笑，道：“那依晋王妃之见，她今日能否拔得头彩？”
姒幽淡淡道：“未必。”
赵瑢略微惊讶道：“愿闻其详。”
姒幽的目光望向场中，道：“阿眉虽然箭法很好，但是并不擅长马上骑射，且她心思浮躁不定，极有可能会失手。”
此时的猎场之中，赵羡微微眯起眼，盯着远处树冠上停留的一只灰鸽，拉开弓，还未来得及松手，便有一枝箭先他一步飞了过去，无比精准地将那灰鸽射落了下来。
赵羡眉头轻皱，转头望去，那人竟然是姒眉，少女嚣张而挑衅地冲他投来目光，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朝那灰鸽落地的方向而去。
赵羡神色不动，也不与她计较，拨转马头便走开了，姒眉拎起死去的鸽子挂在马背上，数了数，才三只，不由撇了撇嘴。
赵羡这个男人的箭法是真的差劲，也不知道阿幽姐看上了他什么。
一想到这里，姒眉的表情便是一变，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懊恼来，她紧紧咬了咬下唇，将视线目光投向天际，然后定定地望着天空中那小小的一点，一手从箭囊里抽出箭来，缓缓地拉开弓，然后松手，箭矢利索无比地飞了出去，直奔着那只灰色的鸽子。
正在这时，猝不及防的，另一支箭以更加迅猛的势头冲过来，将姒眉的箭矢撞开，先一步射中了那只灰鸽，鸽子一头栽落下来，不甘心地拼命扑扇翅膀，挣扎着欲再次飞起，却无能无力地坠下来。
姒眉立时怒目朝那射箭之人看去，赵羡挎着弓坐在马上，冲她抬了一下眉，立即有侍从拍马过去，将那只射落的鸽子捡拾起来。
姒眉扫了一眼，赵羡竟然有四只灰鸽了，比她要多一只。
她咬了咬下唇，调转马头往山林的方向奔去。
她绝不会输的！
不远处，赵振正在弯弓搭箭，瞄准一只灰鸽，还未来得及松手，一支箭矢便先他一步射中了鸽子。
赵振又气又怒：“谁？！”
转头却见少女扬起下巴朝他投来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赵振想了想，才记起来她是寿王府上供着的那名神医，想不到竟也有如此利落精准的箭法。
赵振性子虽然有些莽，但也懒得与一个小女子计较，只是后面稍加留心，便发现这个叫姒眉的女子在刻意与赵羡作对，但凡有一只灰鸽胆敢从两人眼前飞过，那都是要中两枝箭的，简直惨不忍睹，赵振看得颇为有趣，这两个人竟不知何时有了过节。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最后，密林深处，树木参天，气氛幽静，不时传来鸟儿扇翅的声音，林中草木众多，不便骑马，赵羡便弃马徒步而行，这一片猎场是将好几个山头圈在一起，面积极其广阔，越到密林深处，便越是没了人声，安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地上铺满了厚重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窸窣之声，树干上都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显然此处已经少有人迹，到现在为止，赵羡已经射落了六只灰鸽，距离十只还差得远，其实他倒不是十分地想要拿个头彩，甚至有大多数的还是被姒眉激的。
阿幽会对姒眉心软，那是因为姒眉于她而言，是一个特殊的，重要的存在。
但是赵羡却不会，他向来只对一个人心软。
赵羡拿着弓箭，慢慢地走在密林中，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些许轻微的响动，本能的直觉令他心中一动，猛地回过头，身后数丈开外的地方，正站着一个少女，她手持弓箭，面若冷霜，两眼锐利冰冷，朝他看过来，一缕阳光落在箭尖上，折射出一点刺目的寒芒。
姒眉勾起唇角，冷笑一声：“她竟然把心蛊都给了你，真是叫我意想不到，怪道我给你下的蛊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过没有关系，”她冷声道：“我用箭，一样可以杀了你！”
赵羡微微眯了一下眼，慢慢道：“这么自信？”
他说着，同样拉开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姒眉，两人对峙间，林中的空气很静，静得连虫声都听不见了，宛如凝固了一般。
姒眉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紧紧盯着赵羡，手指微动，赵羡立时警觉，同时松开，箭矢如急电一般射出，直奔对方而去，说时迟那时快，两枝弓箭于半空中几乎挨擦着飞过，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啸声。
赵羡猛地一侧头，弓箭擦着他的发鬓呼啸而过，咄的一声，没入身后的树干中，箭上的尾羽犹自颤颤不定。
另一枝箭并没有射中姒眉，与此同时，一只灰色的鸽子从天而降，挣扎着扑啦啦落下，殷红温热的血恰好溅了姒眉一头一脸。
赵羡将弓箭收起来，慢悠悠走过去，将那死了的鸽子捡起来，对姒眉挑起唇角笑笑：“技艺不精，见笑了。”
这分明是在奚落她，姒眉的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
赵羡不再搭理她，提起鸽子离开了密林，他向来只会对一个人心软。
那个人是阿幽。

第127章
姒眉回来的时候, 叫姒幽有些意外，她竟是两手空空, 一只猎物都没有带回来，姒幽直觉有些不对，姒眉的箭法很精准，她之前与赵瑢说的, 即便她拿不了头彩, 也绝不会一无所获。
难道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尤其是在看见了姒眉的箭囊, 只剩下了零星几枝箭, 再结合姒眉沮丧的神色，姒幽大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倒是赵瑢见了她那副模样，道：“怎么？又有人给你气受了么？”
姒眉不作声，赵瑢以为她是没射中猎物才不高兴，想了想, 又道：“不过是图个好玩罢了，你若是想打猎，回头我派人带你去别庄，那里四周都是深山, 有不少猎物出没。”
正在这时, 赵玉然也回来了，翻身下马，便兴冲冲地朝姒幽这边跑来, 手里还提着一只兔子, 激动地道：“阿幽, 阿幽快看！”
说着凑到姒幽跟前去，将那猎来的兔子拿给她看，姒眉见了，分外不屑地冷哼一声，赵玉然这才注意到她，也哼了一声，转头来对姒幽道：“阿幽，听说兔子烤着好吃，回头让他们收拾一下，咱们烤来吃了。”
她才说完，靖光帝便重重咳了一声，其意味极其明显，赵玉然立即改口：“当然，还是要先呈给父皇享用。”
靖光帝似笑非笑：“朕可不吃你这巴掌大的兔子肉。”
赵玉然撅了撅嘴，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眼看要生气，姒幽问道：“你自己猎的么？”
赵玉然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颇为自得道：“这个自然。”
她说着，又疑惑道：“我四皇兄怎么还没回来？”
听了这话，姒眉道脸色就愈发难看了，远处传来马蹄声声，姒幽转头望去，却见两匹马一前一后直奔过来，打头的那个是赵振，赵羡紧随其后。
赵玉然顿时来了精神：“皇兄他们回来了。”
清点猎物的时候，赵振一共八只灰鸽，而赵羡，足足有十一只，还多出来了一只，头彩竟是他的！
靖光帝也大是意外，将那一张弓赏赐给了他之后，还说了好一番勉励的话，赵振懵了一下，才瞪着眼睛问赵羡道：“我明明算过的，你如何会有这么多鸽子？”
赵羡笑眯眯道：“山人自有妙计。”
赵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赵羡入山林之前，一共只有六只灰鸽，那时候自己已有了七只，那个叫姒眉的女子有四只……等等！
赵振顿时恍然大悟，指着赵羡惊声道：“你——”
赵羡突然高声叫了一句：“三皇兄！”
“什么？”赵振被他陡然这一句吓了一跳，话都忘了说下去，一旁的靖光帝与文武官员也都纷纷朝这边看来，倒叫赵振一头雾水了。
却见赵羡捧起那张刚刚赏赐下来的弓，郑重地对靖光帝道：“父皇，儿臣有事相求，希望父皇能够答应。”
靖光帝好奇道：“什么事？说来朕听听。”
赵羡垂首道：“此弓原是先帝陛下用的，儿臣无才无德，受此厚赏，实在心中惭愧，不敢领受，三皇兄常年于边关征战杀敌，出生入死，护卫我大齐疆土，于公，这破军之弓也应当赠与三皇兄，秉承先帝陛下当年之勇武，方能无愧此弓之赫赫威名！”
听了这一番话，赵振的神色还跟见了鬼似的，不敢置信地盯着赵羡，疑心他脑子坏掉了，从前两人见面只有吵架斗嘴的份儿，今天居然能从这人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话，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赵振尚来不及反应，群臣便纷纷议论起来，对赵羡这等行为大加赞赏，甚至有大臣称道：“晋王殿下能有这等胸襟，实在是令臣等叹服。”
靖光帝显然也很是高兴，眼神欣慰不已，笑道：“既是你所求的，朕答应了你便是。”
说着又叫了杵在一旁的赵振的名字，赵振犹陷在赵羡破天荒地向自己示好的冲击中，后知后觉地应答：“啊？”
靖光帝看他那模样不觉头大，道：“你走什么神？”
坐在皇后身侧的淑妃连忙冲儿子使眼色，示意道：“还不快向晋王道谢。”
赵振憋了憋，正想说什么，目光却落在了那张破军弓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确实是极其喜欢这张弓的，更何况，还是他一向崇敬的先帝爷的旧物。
于是挣扎了片刻之后，赵振还是屈服了，他接了那张弓，向赵羡道了谢，赵羡笑了笑，道：“自古便有宝剑赠英雄，万望皇兄获得此弓之后，能如虎添翼，秉承先帝陛下之勇志，护我大齐疆土，退敌千里，所向披靡。”
望着赵羡那双眼，不知为何，听到最后几句，赵振的心中竟然真的腾升起一股豪气来，他紧紧地捏着手中的长弓，掌心仿佛感受到了当年打造这张弓的人内心的壮志，他抿起唇角，简短而有力地道：“我会的。”
闻言，赵羡微笑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竟再也不复从前那般剑拔弩张，倒透出几分兄友弟恭的和气来，便是靖光帝看在眼里，也颇有些欣慰。
淑妃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拿起丝绢拭了拭额角，目光不期然落在了旁边的赵瑢身上，赵瑢坐在那里，一派落落大方，然而下颔却是紧绷起来的，面无表情，看着赵振与赵羡二人，眼底漠然万分，叫人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淑妃心底骤然咯噔了一下，莫名的不安渐渐浮现出来，她忍不住将手中的丝绢捏成了一团。
寿王……
赵羡虽然将得来的弓送给了赵振，却赢得了众人的一致称赞，便是赵振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不少，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复从前那般僵硬了。
而姒眉在看了这一幕之后，面上神色显得愈发难看了，她拎着自己的弓，气冲冲地走了，都没理会赵瑢的呼唤。
姒幽若有所思地问赵羡道：“你刚刚打猎的时候，得罪她了？”
赵羡笑容意味深长，道：“没有的事，我哪里得罪得起她？”
姒幽眼中透出怀疑之色：“果真？”
赵羡见瞒她不过，一手虚虚握拳，掩在唇边，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她见打不到十只灰鸽，便索性将她的几只送给我了。”
“送给你？”姒幽更加不信了，姒眉那个性子，她憎恶赵羡得紧，怎么还会将灰鸽拱手相让？但是赵羡不想说，她也不再追问了。
然而姒幽没想到的是，那几只灰鸽，还真是姒眉给赵羡的。
却说赵羡一箭射中姒眉身后的鸽子之时，他的眼睛是冷的，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有礼的笑，问姒眉道：“眉姑娘，本王的箭法可还算精准？”
姒眉的脸色微白，紧紧盯着他，抿唇不语，赵羡走上前去，将那只鸽子捡拾起来，这才望着她，道：“这一箭，是因为阿幽，万望眉姑娘日后做事，还是三思而行为好。”
他说完，转身便走，没几步，便听见姒眉叫住了他，她的脸色不大好看，眼神不善，道：“我绝不会承你的情！”
她说完，便气冲冲地离开了树林，等赵羡出去时，便发现自己的马仍旧被栓在树旁，只是马背上却多挂了一串死鸽子，不多不少，正好四只，显然这是姒眉挂上去的。
秋猎一共要持续三日，猎场旁边建有行宫，正是初秋时候，猎物肥美，不少人都猎得了不错的猎物，大一点的甚至有熊与野猪这一类的。
过了两日之后，赵玉然的兴致便降低了不少，也不拿着她的小弓出去打猎了，成日里泡在姒幽这里，与她说话，笑那个琅山公主，说她也太心急了些。
姒幽不解道：“她怎么了？”
赵玉然吃吃笑道：“她不是来和亲的么？父皇还没给准信呢，她这几日没事便往康宁宫附近转悠，好似等不及了一般。”
康宁宫是靖光帝行宫的位置，琅山公主去那边，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来也确实有些意思，烈国使者团来了京师，说是要修好，给出的诚意是和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靖光帝对这个条件并不心动，秋猎这几日，他甚至都没有怎么搭理烈国的使者团。
听赵玉然如此说来，这个琅山公主确实有些着急了，赵玉然又不屑道：“烈国如今国内局势动荡，若是真打起来，自然不敌我大齐，我们何必要与他们和亲？”
她的话虽然有些矜傲，却不无道理，大齐国力强盛，如日中天，并不畏惧烈国，反倒是烈国该担心他们自己了。
姒幽与赵玉然说着话，不多时，寒璧捧着一碗药过来了，道：“娘娘，该喝药了。”
一闻到那浓重苦涩药味，赵玉然不自觉皱了皱鼻子，语带担忧地问道：“阿幽，你都吃了大半年的药了，病为何还未好？”
姒幽接过那碗药，淡淡答道：“病去如抽丝，哪里有那么快好的。”
她说着，将整一碗药便一气喝了，赵玉然惊叹道：“这么苦的药，若是换了我，决计喝不下去的。”
姒幽将空了的碗递给寒璧，道：“习惯了也就好了。”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赵玉然知道她喝了药要小睡，便不再打搅，起身告辞了，等离开之后，走在路上，没多久，她便感觉到腰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感。
赵玉然有些奇怪，她低头一看，竟然是姒幽曾经送给她的那支竹管，她这才想起来，姒幽说过，若是遇到危险时，这竹管便会震动。
可是现在哪里有什么危险？
赵玉然抬起头，左右张望，却见远处的花木后，有一道人影飞快地闪过，往前方去了。
那是谁？

第128章
看见那个女子人影，赵玉然心中一动, 立即跟了上去, 这人怎么看, 怎么都有些鬼祟的模样。
再加上腰间竹管还在震动, 赵玉然直觉对方不简单。
她跟了一段路程之后, 那人在康宁宫的附近停了下来，弯下腰不知做了什么，很快便匆匆走了, 赵玉然仔细辨认了一下, 那女子身影还有些眼熟。
她使劲想了想，不正是烈国那个琅山公主么？
想到这里, 她不由撇了撇嘴，堂堂一个公主, 还真是不矜持，怎么老想着挤进她父皇的后宫里去？
一想到那琅山公主年纪与自己一般无二, 赵玉然心底便泛起一阵恶寒。
但是那琅山公主已走了，她也就只能作罢, 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腰间那竹管的震动感愈发强烈了。
赵玉然心里不由起了疑, 她差点忘了这竹管, 这附近究竟有什么东西？
她思索片刻，回身往那琅山公主之前停留的地方走去, 四下张望了一圈, 什么也没有发现, 正在这时，墙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引起了赵玉然的注意。
那是一只朱红色的小虫子。
……
赵羡回来的时候，姒幽正在小睡，他放轻了动作，在床榻旁坐下，凝视着女子沉静姣好的容貌，纤长的睫羽宛如憩息的蝴蝶。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赵羡下意识皱起眉来，姒幽本就是浅眠，听见了这动静，便醒了过来，眼神还有些迷蒙地望向赵羡。
赵羡冷声问外间道：“怎么回事？”
寒璧立即进来，躬身道：“是乐阳公主殿下来了。”
“玉然来了？”姒幽坐起身，疑惑道：“她不是才离开吗？”
说话间，赵玉然已经从门外大步进来了，面上带着焦急之色，道：“阿幽姐！阿幽姐我看到有虫子！”
赵羡本就恼她扰了姒幽休息，听了这话，便语带冷嘲道：“什么虫子？能吃了你不成？”
赵玉然跺了跺脚，急急道：“是蛊虫！朱红色的，就在父皇行宫附近。”
闻言，赵羡与姒幽的神色俱是一怔，赵羡迟疑着望向姒幽，姒幽知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道：“不是阿眉。”
赵玉然再讨厌姒眉，此时也道：“是烈国那个琅山公主，我亲眼看见了。”
姒幽道：“带我去看看。”
等姒幽与赵羡跟着赵玉然到的时候，没看见什么蛊虫，地上还倒扣着一只小碗，赵羡问她道：“虫呢？”
赵玉然答道：“就在那碗里头。”
却原来是她之前发现了这只蛊虫，自己不敢碰，又怕那虫子跑了，正为难间，却见一名宫人捧着煮好的甜汤路过，她灵机一动，就把人家的甜汤强行扣下来了。
赵羡：……
姒幽走上前去，将那小碗揭开，下面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赵玉然一看顿时就急了，道：“怎么不见了？我走时明明还在的。”
她的鼻子都皱了起来，表情焦灼，姒幽安抚道：“恐怕是碗扣得不严实，它自己跑了。”
赵玉然懊恼道：“我应该找人在这里看着的，这可如何是好？那虫子乱跑，伤了人怎么办？”
赵羡却想到了一个可能，面沉如水，道：“若是烈国做下的事情，虫子想必只会往一个地方去。”
听了这话，赵玉然顿时色变：“他们想害父皇？皇兄，怎么办？”
赵羡沉声道：“我立刻去求见父皇。”
赵玉然连忙道：“我也与你一起去。”
一行三人便去了康宁宫求见，彼时靖光帝正坐在窗边下棋，手里捏着白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棋盘，对着残局绞尽脑汁地思索，忽听宫人来报，说晋王与晋王妃、乐阳公主一道来了。
靖光帝略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道：“让他们进来。”
“是。”
不多时，三人便都进了殿，靖光帝摆摆手，道：“礼便免了，你们怎么来了？有事情？”
赵玉然笑嘻嘻道：“没事情便不能来见父皇了么？儿臣几个就想来陪您说说话。”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个，靖光帝便倍加怀疑地看着她，道：“你又有什么事？这才月初，你的月钱就用完了？”
闻言，赵玉然脸上一红，跺了跺脚：“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儿臣不是为了月钱来的。”
靖光帝想了想，道：“那便都坐吧。”
三人都坐了，宫人们捧上茶来，赵羡的目光扫过棋盘，笑道：“父皇在自弈么？”
“嗯，”靖光帝道：“你来得正好，朕前阵子得了一本残局孤本，这局一直解不开，你来替朕看看。”
赵羡自然立即答应下来，在他对面坐下，父子两人开始对弈，赵玉然趁此机会，一双大眼睛四下张望打量，试图找到一丁点蛊虫的踪迹。
但因为是傍晚的缘故，天光不甚明亮，她眼睛都看酸了也没找着，最后只能轻轻碰了碰姒幽，朝她投以疑惑的目光。
姒幽轻缓地摇头，眼里意思很明显。
赵玉然无声地开口：没有？
姒幽确实没有在这里感觉到任何蛊虫的存在，赵玉然放下心来，但是转念一想，那烈国公主心怀鬼胎，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招儿来，若是她们一走，她父皇又被暗算了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赵玉然便轻轻咳了一声，道：“父皇，您在这行宫里住得还习惯么？”
靖光帝一边落子，口中道：“习惯，这行宫原是你祖爷爷建的，朕有什么不习惯的？”
赵玉然道：“近来天气还热，儿臣在自己宫里看见了不少虫蚁，父皇这宫里有没有？最好吩咐宫人们撒些除蚊虫的药。”
靖光帝目光仍旧紧紧盯着棋局，唔了一声，这时赵羡也道：“儿臣那宫里也有，大概是行宫未有人住的关系，请父皇要多加注意。”
“你那也有？”靖光帝听了，这才抬起眼来，想了想，仿佛记起了什么，道：“你们这么说，朕倒是想起一事来。”
他说着，便叫刘春满，吩咐道：“方才不是才打死了几只蚊虫么？”
刘春满立即心领神会，转身去了，赵羡与赵玉然三人眼中俱是泛起疑惑之色，不多时，刘春满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朱漆的小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瓷盅，靖光帝道：“打开给他们瞧瞧。”
刘春满恭声应是，然后把那瓷盅揭开来，雪白的细瓷中，一只朱红色的虫子赫然在目，赵玉然惊呼一声，掩着口道：“就是这个！”
姒幽站起身来，伸手欲去捉那虫子，刘春满面露惊色，连忙制止道：“不可，王妃娘娘，这虫子咬人的。”
姒幽却没停下，她径自将那虫子捉起来，触手冰冷，她低头一看，疑惑道：“是冰？”
那瓷盅里放了好几块冰，赵玉然也好奇道：“父皇，为什么要用冰将虫子镇着？”
靖光帝落下白子，随口答道：“朕瞧着这虫子颜色怪好看的，便叫他们养起来了。”
赵玉然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见姒幽又将那虫子放了回去，她以眼神询问道：“阿幽？”
姒幽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样养着也挺好的。”
闻言，靖光帝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道：“朕也觉得挺好的，到你了。”
赵羡只得继续落子，靖光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你们倒是来得巧，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就与朕一同用晚膳吧。”
刘春满得了吩咐，立即去唤人准备了，靖光帝并赵羡等人一同用了晚膳，气氛和睦，如同普通人家的家常闲话一般，直到夜色暗了才告退。
靖光帝坐在桌几边，他的手旁放着一个瓷盅，刘春满连忙提醒道：“皇上，您当心着些，这东西可厉害着呢。”
“朕心里有数。”靖光帝随口道，反而伸手又将那瓷盅揭开了，里面放满了冰块，正中央赫然是那只朱红色的蛊虫。
他盯着那虫子看了片刻，道：“仔细收好，派人快马送去慈宁宫，让太后看看。”
刘春满立即恭声应是。
靖光帝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眼底浮现出沉沉之色，慢慢地道：“烈国，未免也太小看我大齐了。”
……
却说在回去的路上，一行三人没走多远，赵玉然便问道：“阿幽，那究竟是什么蛊？”
姒幽答道：“你还记得前不久，我们在琼芳雅居时遇见了烈国公主，她身边跟着的那个王奴吗？”
赵玉然怔了一下，道：“记得，你当时还说，他不是活人。”
“是蛊人，”姒幽道：“以活人喂蛊，人便会慢慢失去神智，为炼蛊者所操控。”
赵玉然震惊道：“还有这种恶毒的蛊？那被喂蛊的人究竟是活的还是死的？”
姒幽转头看她，道：“没有了自己的思想，你觉得那是活人还是死人？不过一具空壳罢了。”
赵玉然想了想那画面，顿时鸡皮疙瘩四起，赵羡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如此，难怪烈国提出要和亲，若是我朝真的答应了，留下了那琅山公主，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这却未必，”姒幽摇了摇头。
赵羡望着她：“怎么说？”
姒幽道：“我原本是有些怀疑，如今倒是确定了，皇宫之中，亦有擅蛊者，而且父皇还是知情的。”

第129章
在巫族里，这种恶蛊, 绝不会这样就轻易被捉到, 靖光帝想必是用了某种手段, 才能将它制服。
姒幽将其中缘故告诉两人, 又道：“我觉得你们大可不必担心了。”
赵玉然很是信任她, 闻言果然松了一口气，忿然骂了烈国与那琅山公主几句，又道：“我们应该将蛊虫的事情禀告父皇才是。”
赵羡却道：“今日之事, 父皇未必没有防备的。”
赵玉然一想也是, 这才作罢，只是后面又因为此事, 对那烈国使者与琅山公主诸多刁难嘲讽，这是别话。
赵玉然走后, 赵羡携着姒幽，一同回去, 夜色渐深，女子的手掌纤细柔软, 赵羡轻轻握着，笑道：“阿幽的手变暖了。”
姒幽愣了一下：“有么？”
赵羡点点头, 与从前不同, 此时她的手是透着些微的暖意，像是一块暖玉一般, 叫人爱不释手, 他道：“等咱们回府之后, 让两位大夫再给你看看，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那怀梦蛊就会除了。”
姒幽轻声应答：“好。”
准备就寝的时候，寒璧躬身替姒幽除去外裳，碰到她的手时，惊声道：“娘娘，您的手好冷！”
赵羡正在净面，听了这话，霍然抬头：“怎么了？”
姒幽眉头轻皱，将自己的手握住，疑惑道：“冷？”
她自己是一开始是感觉不到的，等到赵羡大步过来，将她的双手握住时，滚烫的温度从包裹着自己的大手处传来，姒幽这才惊觉自己的手冷得如同冰冻一般。
她甚至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就像是一点针尖，初时不觉得痛，等那针尖一寸寸深入皮肉时，就仿佛刺骨锥心一般，令她咬紧了牙关。
姒幽眼前的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额上有冷汗渐渐渗出，耳边是赵羡焦灼的声音，远远的，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似的，模模糊糊地，听不太真切。
视野一点点暗下来，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感将她的神智拉入虚无的深渊之中，姒幽小声道：“我……我睡会儿……”
意识的最后，她听见了男人焦急的呼唤，混着丫鬟惊慌失措的喊叫。
昏睡的前一刻，姒幽想，他不太懂蛊，我这样是不是吓到他了？
赵羡确实被吓了一跳，明明姒幽看起来有将要好转的趋势，怎么突然又反复了。
惊慌过后，他立即将昏迷的姒幽抱起来，对寒璧吩咐道：“快去，叫太医来！”
寒璧着急忙慌地去了，出门时还险些跌了一跤，她顾不得许多，拎起裙摆匆匆出了门。
赵羡将姒幽紧紧抱住，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怀中人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甚至于轻轻颤抖起来，浑身上下都绷紧了，他的心也跟着不可遏制地缩成了一团，如针刺一般的疼痛。
姒幽的体温很是奇怪，一阵冷，一阵热，赵羡无计可施，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只是姒幽一直未曾醒来，她的眉头轻轻蹙起，面色苍白如纸，抿起的唇仿佛褪了色的花瓣，透明而脆弱。
因着是秋猎的缘故，也只有数名太医随行，寒璧不敢耽搁，索性将他们几个全部请了过来，几个太医里，张院判也在其中，他一听说是晋王妃病了，便觉得有些不妙，当初他是给晋王妃诊过的，那毒他根本没有法子，但如今事到临头，他就是没办法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果不其然，不出张院判所料，几个太医对姒幽身上的毒束手无策，他们根本就没有接触过蛊毒，谈何诊治？
正在几人面面相觑之际，赵羡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道：“几位太医都没有办法么？”
一名太医道：“王妃娘娘的脉象实在太奇怪了，恕下官无能，从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脉象。”
另一名太医也立即附和，张院判倒还好，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见赵羡面色不悦，遂轻咳一声，道：“依臣看来，王妃娘娘这症状有些像是气血冲逆导致的，但是因为诊不到脉，下官也不知其原因所在，不敢轻易用药，若是一个不慎，病情怕是要雪上加霜啊。”
一太医犹豫道：“倒是可以开一味温和的药，调理调理。”
一说到调理两个字，赵羡便想起一事，他迅速吩咐随行侍卫快马加鞭回王府去请了洛九城来。
好在行宫与京师相隔不算太远，洛九城被连夜带了过来，给姒幽诊了脉之后，他的面色凝重万分，半晌未曾说话，赵羡的一颗心如在油锅上煎似的，问道：“究竟如何了？”
洛九城道：“恐怕是王妃体内的蛊虫反噬了，我原本是想让她慢慢调理体质，岂料这蛊虫实在是厉害。”
赵羡的脸色顿时更差了，沉声问：“既然如此，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洛九城答道：“为今之计，只能先暂时想办法安抚住蛊虫。”
“如何安抚？”
洛九城沉默了一下，道：“药先别服了。”
这就意味着，前面半年多的调理功夫全部都付诸东流，阿幽那些苦涩的药也白喝了，想到这里，赵羡的心里一阵刺痛，他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道：“那就先停了，阿幽她何时会醒？”
洛九城道：“草民替王妃施过针之后，若无意外，大约两刻钟就会苏醒了，王爷不必着急。”
两刻钟于赵羡而言，不啻于度秒如年，正在他耐不住的时候，洛九城突然道：“实则草民之前想到还有一个方法，能替王妃彻底除去这蛊虫。”
赵羡倏然抬起头来：“什么方法？”
洛九城犹豫道：“只是或许会有些困难。”
赵羡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难不难的，总比束手无策要好，遂道：“还请先生告知。”
洛九城道：“王妃的身体经过了半年的调理，体质早已不同从前那般寒凉了，她体内的蛊虫正是躁动不安的时候，易受惊惧，若想把蛊虫彻底引出来，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赵羡双目登时一亮，道：“现在就可以？”
洛九城面有难色，道：“可以是可以，只是，草民不会驱使蛊虫啊。”
赵羡那点儿喜意还没来得及上头，就被一盆水浇灭了，不过他并没有立即放弃，想了想，问道：“一定要懂蛊虫的人来做么？”
洛九城道：“最好如此，否则，谁也不敢保证其中是否会生出什么变故。”
赵羡低头看了看姒幽，道：“可以先等阿幽醒来。”
如果姒幽能醒，那就最好不过了，以她对蛊虫的了解程度，必然是有办法的。
然而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天边都蒙蒙亮了，姒幽才悠悠醒转，眉目微动，睁开了双目，直到这时，赵羡那颗高高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阿幽，你醒了。”
洛九城立即问道：“王妃可还有哪里觉得不适？”
姒幽顿了顿，道：“没有。”
洛九城有些疑惑，喃喃道：“蛊虫反噬，这么快就会平复了？”
姒幽微微抿起唇，又听赵羡道：“阿幽，洛大夫说了，有一个方法可以将你体内的蛊虫彻底除去。”
洛九城连忙应是，将之前提起的方法仔细说来，姒幽听罢，道：“不必了。”
这一句出乎两人意料，洛九城不解，赵羡则是皱起眉来，道：“为什么？”
姒幽道：“怀梦蛊与其他的蛊不一样，不是那么好操纵的，若无蛊引，休想轻易将它引出来。”
赵羡心中一紧：“它的蛊引是什么？”
姒幽微微侧头，望着他，目光不避不让，清晰无比地答道：“是活人的血。”
“所谓将它除去的办法，不过是把它从我的体内，引到别人的身体里罢了，这有什么区别？”
这个办法也就意味着，会有另一个人来代替姒幽承受着蛊虫之苦，洛九城顿时不语了，他本是医者仁心，从前不说，也是觉得这个法子实在是有失人和，被姒幽这么直白地指出来，他的内心甚至骤然生出一种羞惭之感。
而赵羡则是依然紧皱眉头，神色透出显而易见的不赞同，但是他看见了姒幽眼底的坚持，由于深知她的脾性，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姒幽垂下眼，睫羽如扇子一般，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举起自己的手腕看了许久，道：“那些药服了大抵也是无用，治不了怀梦蛊的，洛大夫，这些日子多谢你了，不过，此事还是就此作罢。”
她下了榻，站起身来，面色有些苍白，赵羡扶住她，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你早知道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情？”
姒幽回视他，道：“我从前便与你说了，蛊虫喜寒，怀梦蛊尤甚，洛大夫的方法于普通蛊虫来说，确实可行，可是怀梦蛊却不一样。”
赵羡慢慢地咬住牙关，问道：“那你为何还要听信那些话？”
姒幽没有回答，只是这么看着他，眸子是一如既往的幽黑，通透明澈，赵羡突然就看懂了她眼底的意思，纵容而无奈。
她喝了半年的药，不过是为了让他安心罢了。
赵羡心底的那些隐约怒意，就仿佛被风一吹，骤然消散了。

第130章
三日的秋猎结束了, 就如赵羡几人猜想的那般, 靖光帝并未答应烈国的和亲请求，烈国使者几番求见都未果, 最后索性连靖光帝的面都见不着了。
随着日子渐渐过去, 一晃眼就到了十月底, 冬天都要来了，烈国使者坐了一个月的冷板凳, 一想到君主交给自己的任务没完成, 那烈国使者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大齐的皇帝，实在是不进油盐。
这一日, 他正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不小的争执声，烈国使者起身去看，却是自己的随从在与驿馆的差人吵架。
烈国使者问道：“怎么回事？”
那随从见了自家的大人出来，面色怒气冲冲地道：“大人，他要我们给银子！”
烈国使者听罢, 只以为那差人要收受贿赂，心下不悦，道：“岂有此理, 我等是使者, 你们莫要太过放肆了。”
那驿馆差人并不怕他, 反而笑嘻嘻道：“使者大人见谅, 咱们虽是驿馆, 却也没有白白供着诸位的道理，您带着随行的人一共有三十三人，入住舍下已有一月有余，咱们驿馆虽大，却也经不起这么多人吃喝啊，便是上街找个客栈住，还要给银子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明显是说他们一行人在这里白吃白住了，烈国使者听完险些气歪了鼻子，他二话不说，对随从道：“去取银子来，给他便是！”
闻言，差人面上登时笑出了一朵花，不忘吹捧道：“还是大人明事理。”
那随从一脸不忿，问道：“要多少银子？”
驿馆差人比了一只手，笑眯眯道：“不多，就这个数。”
随从惊讶道：“五百两？”
“哪能呢？”差人笑容愈发和煦了，报了一个数，道：“是五千两。”
正在回身进屋的烈国使者登时一个趔趄，他震惊地转过头来，瞪着一双眼睛：“你说多少？”
驿馆差人好脾气地重复道：“一共五千两，自打您们入住以来，每日的花费，咱们都记着呢，绝不会多收您一个子儿。”
他说着，又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叠厚厚的纸，道：“您瞧瞧，都在这上边写着呢，每一笔都清楚仔细，明明白白，有据可查的。”
烈国使者果然接过来，抖开一看，上面一笔一笔，确实记载的分外详细，可就是太过详细了，甚至连每日用的热水都写了上去，他简直要被气笑了：“热水也要收钱？”
“嗨，”驿馆差人笑道：“热水是要柴火烧的，咱们这儿又不靠山，柴火也要花真金白银去买呀。”
烈国使者险些被气个仰倒，他怒声道：“这也太贵了些，你们这是胡来！”
驿馆差人面上的笑淡了些：“您说的哪儿话？这可是在咱们大齐的天子脚下，皇城京师，就是这个价，您要是觉着贵了，不妨把银子结一结，然后换个地方住。”
言下之意，钱还是要给的，烈国使者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对随从道：“去取银子来。”
随从小声提醒道：“大人，没银子了。”
烈国使者愣了一下，瞪他：“怎么没了？”
随从道：“您忘了么？公主殿下她之前去了一个酒楼吃饭，一顿就花了八百两银子，咱们来时一共就只带了五千两……”
烈国使者：……
……
皇宫，御书房。
赵羡站在下首，恭声向靖光帝禀报事情，正在这时，刘春满从外面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垂手立于一侧，等赵羡禀报完了，靖光帝才转头看他：“什么事？”
刘春满忙上前来，轻声道：“是烈国使者求见。”
靖光帝的眉头微微一动，拿过一旁的折子，委婉道：“朕政务还未忙完，让他们改日再来吧。”
刘春满道：“烈国使者是来辞行的。”
“嗯？”靖光帝诧异道：“肯走了？”
他想了想，摆手道：“既然如此，便宣他进来吧。”
烈国使者进来之后，靖光帝便让人赐了座，自责道：“朕近些日子实在是忙，未能面见阁下，实在是朕之过。”
烈国使者听罢，连忙配合着道：“陛下言重了，自然是国事要紧。”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烈国使者这才道明来意：“某来大齐已有一段不短的时日，如今已是年底，要准备回国复命了，今日特意来觐见，是有关于和亲一事，想问一问陛下的意思。”
闻言，靖光帝做出一番恍然大悟的模样来，失笑道：“怪朕这阵子忙昏了头，使者若不提起，朕险些都忘了此事。”
他说着，继续道：“不过就和亲之事，朕之前是问过钦天监的。”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顿时一肃，烈国使者也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正色道：“愿闻其详。”
靖光帝道：“想必有一件事阁下还不知道，我大齐皇室娶亲是极其慎重的事情，甚至关乎未来的国运，万万不得马虎，故而朕让钦天监花了整整三日三夜的时间，占了一卦。”
烈国使者连忙追问：“如何？”
靖光帝叹气道：“贵国的这位公主，与朕相冲啊。”
那烈国使者听了顿时急了眼，这种事怎么早不说？他急剧地思虑片刻，委婉道：“那……其他人几位王爷呢？譬如晋王殿下？”
一旁的赵羡冷不丁听到自己被点了名，先是一愣，紧接着下意识张口拒绝：“不可。”
烈国使者忙问道：“为何？”
赵羡迅速看了他父皇一眼，靖光帝正把目光放在了御案上，聚精会神地看折子，他心中暗自叫苦，表面上却丝毫不显，轻咳一声，从容道：“实不相瞒，本王已于几个月前便娶了妻，按照我大齐的规矩，两年之内不得纳妾，使者心意，本王心领了。”
烈国使者顿时默然，却也没奈何，只得又去看靖光帝：“据闻您还有几位王爷，不知是否有合适的？”
靖光帝想了想，忽然笑了，道：“阁下莫急，待朕派人去询问一番。”
……
不多时，寿王府便迎来了宫里的人。
“娶亲？”赵瑢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是父皇派你来问的？”
那宫人恭声道：“是，皇上派奴才来问王爷，是否愿意娶琅山公主。”
赵瑢手里还捏着青玉棋子，他轻轻叩了叩棋盘，眼底浮现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目光投向窗外，定了片刻，轻笑一声，道：“本王已心有所属，恐怕不能应下了。”
“奴才明白了。”
赵瑢将棋子放下，微笑道：“有劳了。”
宫人回去，当着烈国使者的面儿，将赵瑢的话回了，靖光帝面露遗憾之色，看向使者：“这恐怕是不行了。”
使者有些急，好歹勉强按捺住心情，道：“那还有安王殿下呢？”
宫人答道：“安王殿下说了，他与琅山公主八字不合。”
烈国使者：……
他倒也不是傻，自然是看出来大齐并没有想要和亲的意思，但是作为烈国使者，他肩负重任，如今试探出来大齐的意思，也算是完成了任务，他回了驿馆，将事情告知了琅山公主，一行人择日便要辞行回国。
和亲不成，自然要打道回府，免得丢人现眼，岂料那琅山公主听罢，并不答应，道：“这么回去，你丢得起人，本宫却丢不起那个脸，回头皇兄怪罪下来，却是谁来担这个责任？你吗？”
她素来骄纵，使者并不敢得罪她，忍气吞声道：“那公主以为如何？大齐现在摆明了是不想和亲的，难道我们要赖着不走么？”
光是每日的开销就愁得他头发都快掉了，带来的公费已用了个精光，他连自己的私房都掏出来了，可惜也撑不了几日。
琅山公主傲然道：“给本宫些许时日，必叫他们跪着来求本宫嫁入大齐皇室。”
使者眼睛登时一亮：“公主有办法？”
琅山公主斜睨他，道：“本宫可比你这废物强得多了。”
她说完，便转身入了屋子，道：“这几日不要打扰本宫，另外，派人去盯着晋王府，本宫要知道晋王的所有行踪。”
使者还得指望她把和亲的事情办妥，自然无有不应，甚至被她骂废物也全不在意了，只要差事办好了，回得烈国去，加官进爵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被骂几句也不会少一块肉，只是这每日的开销，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叫他咬牙暗恨不已。
晋王府。
十月底的时候，天气已经渐渐转凉了，因为停了那些药，姒幽的体温又再次与从前一般冰凉，她指尖如玉，轻轻点在翠色的竹管上，一只细小的虫子爬了出来，抖了抖翅膀，发出微微的嗡鸣。
外面传来步履匆匆，却是江七来了，拱手唤了一声：“王妃。”
她一来，姒幽便停下了动作，知道是有事，问道：“发生什么了？”
江七道：“有人在盯着咱们王府，是烈国的那些人。”
姒幽疑惑：“他们想做什么？”
江七想了想，又道：“确切说来，他们是在盯着王爷。”

第131章
一时间姒幽也不明白那琅山公主盯着赵羡做什么, 不过对方必然有所图, 她便吩咐江七暂且先不要妄动，静观其变。
却说这一日, 赵羡散值出了宫, 乘着马车欲回府, 走到半道上，车便停了下来, 他疑惑道：“什么事？”
一名侍卫答道：“王爷, 是有马车挡住了去路。”
赵羡掀开车帘：“是谁？”
那侍卫立即去询问, 不多时回转来，道：“是烈国的那位琅山公主, 她的马车车辕断了，车无法挪移。”
他才说完，一名女子婷婷袅袅过来，冲车上的赵羡盈盈下拜：“季茵见过晋王爷殿下。”
赵羡眉头微动，下车回了一礼，道：“公主的马车坏了？”
琅山公主面上浮现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正是, 挡住了王爷的去路，季茵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闻言，赵羡温和道：“公主不必介怀, 本王绕道而行便是。”
琅山公主咬了咬下唇, 朝这边走了一步, 她身上大抵是熏了什么香, 自姒幽入住王府之后, 因她的嗅觉分外灵敏，无论多淡的香气于她而言都是浓重得过分，赵羡便让下人撤了府里所有的熏香炉，久而久之，他也不太习惯熏香了。
是以琅山公主才靠近些许，他便略略后退，侧开身子，屏住呼吸，琅山公主：……
她生来貌美，在烈国也有诸多世家公子追着捧着的，对自己的容貌万分自信，但是就在此刻，琅山公主突然开始怀疑起来，这个晋王是不是嫌她生得貌丑？
否则这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琅山公主不信邪，她今日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为了接近赵羡，岂会因为这点小小的事情就却步？遂柔声道：“晋王殿下，季茵的马车坏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能否请殿下施以援手？季茵不胜感激。”
赵羡听罢这话，欣然答道：“自然可以。”
琅山公主面上登时有了喜意，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够抵挡得住美色的诱惑？待上了马车，近得了这个晋王的身，将蛊虫种下去，此后当如何，还不是她说了算？
至于那个晋王妃……呵！
想到这里，琅山公主眼底闪过几分得意之色，她甚至要如何处置那个女人都想好了。
岂料正在这时，她听见男人向一旁的侍卫吩咐道：“你去一趟东市，寻个匠人来替琅山公主修车辕。”
侍卫立即应下来：“是。”
琅山公主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赵羡温温和和地笑着道：“公主殿下静候片刻，想必我的侍卫很快就会请来匠人了。”
“这……”琅山公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王府马车，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憋出一句：“王爷不必如此麻烦。”
闻言，赵羡笑道：“公主别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府里还有要事，本王就先走一步了。”
他说完颔首示意，然后上了马车，琅山公主眼睁睁地看着侍卫驱使着马车，掉头就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她气得咬紧了牙关，完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这晋王竟然没上套？他是不是瞎了？
而在琅山公主看不见的地方，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站着几个人往下看，其中一人便是姒幽。
她盯着那面露忿然的琅山公主，迟疑道：“她想做什么？”
江七想了想，答道：“大概是想接近王爷？”
姒幽的目光落在那断了车辕的马车上，若有所思地道：“她想上王府的马车，为什么？”
听了这话，江七不由轻咳一声，在心里默然道，这琅山公主怕不是想上马车，而是想入王府才对。
她见姒幽全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上，遂只能委婉提醒道：“琅山公主尚且不知是否别有所图，王妃需得让王爷多加小心，免得中了算计。”
闻言，姒幽却有些不以为意：“有我在，她算计不了什么。”
两人正说了几句话间，姒幽看见了街道尽头，那王府侍卫带着修车辕的工匠过来了，她想了想，吩咐了江七几句，江七应答下来，立即下楼去拦住那侍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侍卫常在王府，自然是认得她的，听罢之后，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
姒幽这才带着江七离开了酒楼。
却说琅山公主那边，修车的匠人一看那车辕，便惊讶道：“这车辕怎么断成了这样？”
那车辕原本就是琅山公主为了今日这一出，特意让人锯断的，眼下人没入套，再听这话，只觉得分外刺耳，遂沉着脸骂道：“啰嗦什么？修你的车！”
匠人唬了一跳，自言自语地嘀咕：“脾气还挺大。”
他也不含糊，车辕断了就不能再用，要重新换过，折腾了一下午，天都黑了，华灯初上的时候，琅山公主的马车才算是修好。
匠人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笑道：“已经修好了，您瞧瞧，这是今年才晒的上好木头，够结实，再用个五六年都不会有问题。”
琅山公主哪管它能不能用五六年？她在街边站了这么久，路过的行人无不回头打量，十分无礼，叫她心中恼火万分，遂上了马车，命令车夫道：“回驿馆！”
匠人愣了一下，连忙道：“贵人，还没付银钱呢。”
琅山公主怔了怔，脸色愈发冷了，没好气地对随行的侍女吩咐道：“去付钱！”
那侍女问道：“一共多少？”
匠人笑眯眯地比了一个手势，道：“一百两。”
侍女吃惊道：“什么？一百两？”
匠人连忙解释道：“这是上好的梨花木，今年新晒的，绝对没有假，您瞧瞧，这纹路，这做工，咱们是本分匠人，绝不敢坑蒙贵人。”
侍女震惊道：“只不过是车辕罢了，谁要你用梨花木了？”
匠人一头雾水道：“不是您们吩咐的吗？那位侍卫小哥说，这位贵人身份尊贵异常，非寻常人能比，要挑最好最贵的木头。”
侍女：……
琅山公主：……
她有些气恼，下意识去叫那晋王府的侍卫，岂料旁边早已没人了，车夫答道：“那位侍卫小哥说要回去复命，早早就走了。”
琅山公主险些要气炸了，一百两银子的木头，蒙谁呢？这马车还是驿馆的，总不能把车辕拆下来带回烈国去，她冷声吩咐侍女道：“付钱。”
一百两银子，她还没放在心上，只是这仇，她却是记下了。
她大概是与那晋王府犯冲！
……
姒幽回府的时候，天色才将将暗下去，赵羡还在书斋处理事情，见了她来，便摒退了管事，笑着问她道：“阿幽下午去哪里了？”
姒幽闻言，答道：“没去哪里，只是出去转了一圈。”
赵羡起身过来，将她的双手握住，还未入冬，她的手便已经泛起了微凉，他道：“过几日天气就凉了，记得多添些衣物，前阵子秋猎，我打了几只狐狸，让人给你做一件狐裘，等入冬之后穿。”
姒幽点点头，因入了夜，赵羡感觉到她身上也透着凉气，遂自后将她搂入怀中，两人在榻边坐下，他下颔放在她的颈窝处，与她十指相扣，笑道：“今日是一个人出去玩的么？还是与玉然一起？”
姒幽感受着手指间的温热，暖融融的，她答道：“没有，玉然这几日没来，我是与江七去的。”
“好玩吗？去了哪里？”
姒幽想了想，才如实道：“我去了西街。”
西街，那是赵羡去宫里上朝的必经之路，他笑了：“那你看见我了么？”
闻言，姒幽侧过头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淡声道：“看见了。”
赵羡忽然觉得不太对，姒幽是下午出去的，自然是不可能看见他上朝的马车，而下午散值的时候，他确实路过了西街，还在那里碰见了琅山公主，停留了一小段时间。
赵羡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握住姒幽的手，道：“你那时看见我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紧张的意味，叫姒幽听出来了，她应了一声，道：“看见了，你和那琅山公主说话，你喜欢她？”
“没有，”赵羡迅速解释道：“我只是路上偶然碰见了她，她的车辕断了，我便派一个侍卫去为她寻修车的工匠了。”
说到这里，他皱起眉，正色道：“阿幽，我没有喜欢她。”
“我只喜欢你。”
姒幽望着他眼底的神色，忽而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道：“那你可要离她远远的。”
她说完，便略微倾身，在男人的唇边印下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悄声道：“巫族的女子，成亲之后便会在挚爱之人身上下一种情蛊，若爱人变心，那情蛊便会发作，日日噬心，直到死去。”
闻言，赵羡将她拥在怀中，低头吻下去，呢喃道：“不需要情蛊。”
“你便是我的蛊。”
或许在很久以前，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怀中的女子便已经对他下了蛊了，叫他魂牵梦萦，直至生命耗尽的那一刻。

第132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京师不知不觉就入了冬，十一月份初, 就早早落了雪, 早上起来的时候, 屋檐上一片薄薄的白雪，在阳光下折射出昳丽的细碎光芒。
寒璧呵出一口热气，暖了暖僵冷的手指, 继续往前走去, 等到了门前时，便听见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阿幽, 今夜有宴, 我要晚一些时候回来, 你不要等我。”
“嗯。”
寒璧轻轻叩门, 等屋里人答允了, 她这才躬身进去，赵羡抬眼，看见她身后的小丫环捧着的东西, 笑道：“阿幽，狐裘正好送来了, 你试试。”
小丫环忙不迭双手奉上，赵羡取了那狐裘，入手触感细腻温暖, 做工精致, 几乎看不见缝线处, 浑然天成。
他抖开来，替姒幽披在肩上，退开两步看看，笑意吟吟：“阿幽真好看，听说北地有白狐，我回头使人去看看，若是能有一件白色的就更好看了。”
姒幽低头瞧了瞧，道：“这样就可以了。”
虽然她的体温较常人而言要更低，实际上姒幽并不觉得有多冷，但是穿着这狐裘，倒仿佛身上真的暖和许多了。
赵羡低头望着她，轻轻在女子额上落下一个吻，微笑着道：“等我回来。”
姒幽略微抬起眼，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好。”
因着这一点笑意，赵羡心里有那么一瞬间连朝都不想去上了，磨蹭了许久，直到姒幽第三次提醒他，时辰快到了，他这才离开了王府。
今日晚上赵羡确实有宴，只是因为惦念着姒幽，他颇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因为此次的酒宴于他而言，实在有些重要，否则赵羡恐怕早早就离席了。
如今太子尚未确立，靖光帝的意思不明，他与赵瑢都不敢轻举妄动，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生怕行将踏错一步。
这次宴席表面上是京师的世家子弟举办的，在座的大多都是朝中官员的子侄，酒宴只邀请了赵羡，并未邀请寿王赵瑢，其原因为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显然他们身后的人，都是属意赵羡的。
至于为什么都是未有功名官爵在身的后辈，是因为结党营私本就是大忌，官员们胆敢明面上邀请赵羡，那就等于是把头上的乌纱帽送到寿王一派手里了。
所以他们只能用这样迂回的方式，不过在官场之上，彼此的意思都心知肚明，不需说得多么直白，其中用心会意便可。
宴席上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所有的世家公子身旁都有歌姬作陪，唯有赵羡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一名小厮躬着身子垂手侍立在侧后方，准备为他斟酒。
正在这时，一名锦衣青年带着美姬来到赵羡面前，先是作揖行礼：“见过晋王殿下。”
赵羡抬起头看看，认出了他，名叫黄瀚，其叔父是左副督察御史，他的堂兄便是本次宴席的东道主，黄瀚大约是喝了不少酒，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动作也不太稳，打了一个酒嗝，道：“久仰晋王殿下大名，今日得见，实……实乃幸事，愿敬晋王殿下一杯。”
赵羡自然欣然应允，那黄瀚挥了挥手，对身旁的美姬道：“替殿下斟酒。”
闻言，那美姬莲步轻移，靠了过来，她悄悄看了赵羡一眼，微微红了脸，玉手端起酒杯递过来，小声道：“殿下请。”
赵羡接了酒杯，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有些热，就是浑身上下的血呼啦一下点燃了，沸腾起来，很不对劲。
他明明没有喝多少酒，为何突然会如此？
赵羡素来警惕，他立时看向那美貌女子，凌厉的目光将对方惊了一跳，怯生生道：“殿、殿下？”
赵羡皱起眉头，那边黄瀚已经仰头喝了酒，将杯底亮出来，笑着催促道：“殿下，请。”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身形有些虚浮不稳，仿佛是喝多了一般，赵羡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自己的酒杯之中。
白玉似的酒杯壁，酒液清澈透明，完全看不出来什么，但是他拿着杯的手指却有些发烫，身体里有热意一点点聚集起来，朝指尖涌去。
他突然想起来阿幽曾经说过，蛊以毒为食，若是碰见了毒物，蛊的反应便会十分激烈，他身上种了阿幽的心蛊，也就是说，这酒杯里，有东西？
赵羡端着酒杯半晌没动，黄瀚的身形晃了一下，疑惑道：“王爷为何不饮？”
他本就喝多了，嗓门有些响，一下子就将周围众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所有的目光都纷纷落在了赵羡身上，他盯着手中的酒杯看了片刻，又看了看黄瀚那张面孔，唇角勾起一点细微的笑意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少人立即拍手称赞道：“王爷海量！”
“好酒量。”
酒液入喉，带起一阵微辣之感，赵羡放下酒杯，黄瀚又笑着与他寒暄几句，这才踉跄退开，那美姬见他脚步虚浮，几乎要跌倒了，连忙上前搀着他，黄瀚含糊道：“扶……扶我去外间透个气。”
“是，公子。”
那美姬搀扶着他出了门，酒宴三巡，偶有离席者，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唯有赵羡一双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两人的背影，一名锦衣公子正在与他说话，见状朝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好奇道：“王爷在看什么？”
赵羡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
而那边，黄瀚出了门，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程，冬日的夜里冷风阵阵，吹得廊上的灯笼飘飘荡荡，仿佛鬼魅一般。
他紧走几步，忽然站直了身子，那美姬疑惑道：“公子？”
黄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道：“我自己走便是，你先退下。”
美姬听罢，虽然不解，但还是躬身应下来：“是，奴婢告退。”
带她走后，黄瀚才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回身望了望，确信身后没有人，这才定了定神，望前走去，沿着一条小径走到底，路边有一个小亭子，一灯尚明，亭中有人正在等候。
黄瀚进了亭子，便将那人搂住，笑道：“我照你的意思，都办妥了。”
那人原是披着厚厚的斗篷，此时回过身来，昏黄的灯笼光芒映在她的面孔上，容貌美艳，堪称绝色，赫然是那琅山公主。
她被黄瀚搂着，也不挣脱，勾起唇角笑意盈盈：“那酒他喝下去了？”
黄瀚道：“自然喝下去了，我亲眼看着的。”
他说着，又迟疑道：“不会有事罢？”
琅山公主轻哼一声：“瞧你那点胆子，能有什么事？本宫还能害了他不成？”
她说着，将黄瀚推开些，悠然道：“待事情一成，本宫许你的好处，自然会一一兑现。”
黄瀚又将她搂住，亲昵地吻着她的鬓角，轻佻笑道：“我从未疑过你，不过，你要我替你做的事情已经做了，我是不是也该拿些好处了？”
琅山公主眼底闪过厌恶之色，若不是还要用这人，又担心赵羡起疑，她早就给这人下蛊了，哪儿还轮得他向自己讨好处？
不过事情好不容易一步步朝自己计划的方向发展，到了关键时候，绝不能功亏一篑，琅山公主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亭台中的灯笼灭了，很快便传来暧昧的动静，被浓重的夜色掩盖下来。
……
夜色渐渐深了，酒宴还在继续，有人早就喝晕了头，栽倒在桌案上，放眼望去，一片狼藉，坐着的已寥寥无几，就算人是坐着的，也是东倒西歪。
赵羡坐在上首的位置，正靠着椅背，以手支头，半阖着眼，醉眼迷蒙，手里还松松拿着一个白瓷酒杯，仿佛已不胜酒力。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在这安静的空气中却有些突兀。
重的那个脚步声很沉重，像是根本不担心会打扰到酒宴上的人一般，待进了屋子，在门口处停了下来，侍立的众位仆人皆是唤道：“表少爷。”
那人正是黄瀚，只是他神色有些呆滞，目光涣散，仿佛没有听到众人声音似的，仆人们也已习惯了，只以为他是喝多了酒。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声音响起：“都出去吧。”
那些仆人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不免悄悄抬起头来看，却见一名女子站在黄瀚身侧，挽着他的手臂，容貌生得极是美艳，与之前陪同黄瀚的那位美姬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那女子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让你们都出去。”
声音里带着威慑，众仆人听了，心里莫名一颤，连忙纷纷退了出去。
偌大的大堂中，除了那些不省人事的酒客们，站着的就唯有黄瀚与琅山公主两人。
黄瀚呆呆地站在原地，如木桩子也似，全然无觉，琅山公主松开了他的手，目光投向上首的位置，一名身着锦袍的男人正靠在座位上，双目微微阖着，仿佛陷入了浅眠。
她姿态从容，莲步轻移，慢慢地走上前去，袅袅娜娜，如同一条妖娆的蛇一般。
琅山公主打量着面前男子俊美的容貌，轻轻冲他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短笛，开始吹出一首怪异的曲子来。
随着那曲子的吹奏，浅眠的男人渐渐地睁开了双眸，他的眼底漠然而无神，仿佛什么都不入眼一般，望向了琅山公主。
眸色黑沉，看过来的那一瞬间，琅山公主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颗小小的石子狠狠击中了。

第133章
大堂内一片静寂, 男人坐在上首的位置，沉默不语, 琅山公主定了定神，对这位大齐的晋王殿下倒是愈发多了几分喜欢。
她原本只是想针对一下那位晋王妃, 不过, 在看了这位晋王殿下之后, 她又改主意了。
至少这个男人的脸是长得极好的, 简直是按照她的心意来的。
琅山公主在他身旁坐下，轻轻依偎过去，将精巧的下颔靠在赵羡的手臂上，一双美目盯着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直视着, 仔细地观察着男人眼中的神色。
待确信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之后, 她才略微放下心来，凑过去些, 仿佛要吻上去一般, 悄声道：“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赵羡漠然地望着她, 没有答话, 琅山公主此刻非常耐心, 她用一种诱哄的口吻问道：“你最喜欢谁？”
“告诉我吧, 你最喜欢谁？”
“谁？”
男人终于有了些微的反应, 反问了一句, 琅山公主顿时欣喜起来, 略微直起身子, 道：“告诉我，是谁？”
赵羡顿了顿，声音没什么情绪地答道：“是……阿幽。”
闻言，琅山公主眼底闪过几分妒忌，下一刻，却笑了起来，她生得美，笑容也甚是好看，这么一笑，容色绝艳，颇有几分魅惑之意。
她凑近赵羡，整个人仿佛要偎入他的怀中，两人呼吸相闻，她轻声在男人耳语道：“不对，你最喜欢的人，是季茵。”
赵羡没有反应，琅山公主却不以为意，继续诱哄道：“来，跟我念，季茵。”
赵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板的意味，吐字不甚清楚：“季……”
琅山公主耐心念道：“季茵。”
“季茵。”
直到赵羡准确无误地读出了她的名字，她才满意地笑了，颇为得意道：“没错，你最喜欢的人是季茵。”
赵羡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琅山公主偎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描摹着男人俊美的侧脸，笑意盈盈道：“你们大齐还没有立储君，待来日本宫助你杀了那两个兄弟，你便是继承皇位的第一人了，日后你我一同登上帝位，坐拥这大齐的江山，岂不是一桩美事？”
光是想想日后那情景，她便觉得通体舒泰，到那时候，她便可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瞰众人，如视蝼蚁，她便是这大齐最尊贵的女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有人都要仰望她。
正当琅山公主沉浸于未来的美梦之中时，她却并未发现，身侧的男人眼底闪过飞快地闪过一丝光，如同暗夜中的一点寒芒，转瞬即逝。
……
晋王府。
时间已是夜深，主院的灯火还未熄灭，姒幽坐在窗边，屋子里的白铜云纹炭盆里燃着银丝炭，烧得旺旺的，室内温暖如春，寒璧正拿着铜签拨弄着那炭，忽听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分外突兀，显然来人有急事。
寒璧眉头轻皱，不多时，房门被叩响了，她立即放下铜签来，起身去开门，那是一个小丫环，也常在院子里伺候的，遂低声呵斥道：“怎么回事？如此慌乱，扰了娘娘可怎么是好？”
那小丫环连连赔罪，口中道：“寒璧姐姐，是王爷，王爷回来了。”
听了这话，寒璧没好气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王爷今夜去赴宴，想必喝了不少酒，醒酒汤备好了没？”
小丫环支吾道：“备、备好了。”
寒璧见她神色有异，便狐疑问道：“既是备好了，王爷等会便会过来，你今儿有些怪，可是还有什么事情？”
小丫环往屋里看了一眼，见姒幽手里拿着一卷书，大约是听不到这边的动静，才悄声道：“可是王爷还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什么？”寒璧顿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正在这时，屋里的姒幽忽然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淡淡道：“去看看。”
寒璧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丝冷风顺着门缝从外面吹了进来，带着冬夜里特有的寒气，驱散了屋子里原本温暖的空气，叫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京师的冬天，确实已经很冷了。
姒幽带着寒璧一同去到花厅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略微熟悉的女子身影，琅山公主正坐在椅子上，姿态端庄，落落大方地朝她看过来，面上带起一个笑，眼神得意：“原来是晋王妃来了。”
她说这话时，声调上扬，神色高高在上，仿佛已经将姒幽踩在了脚下一般，寒璧看见了，分外气愤，姒幽却以目光逡巡，不见赵羡，问下人道：“王爷呢？”
那下人连忙道：“王爷才回来，就立刻去宽衣了。”
姒幽眉头微皱，这才看向那琅山公主，道：“她是与王爷一同回来的？”
“是。”
姒幽淡淡问道：“王爷还说了什么不曾？”
下人答道：“没有，王爷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闻言，琅山公主的表情愈发得意起来，轻笑着望向姒幽，道：“晋王妃娘娘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相信？本宫当日便说了，绝不会放过你的。”
姒幽眉心微蹙，没有说话，琅山公主故意笑道：“王妃为何不说话？”
寒璧确实忍无可忍，怒气冲冲道：“住口！你竟敢对娘娘如此无礼！”
琅山公主瞟了她一眼，眼神轻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责本宫？”
寒璧气急，姒幽却伸手拦住了她，目光平静万分，望着琅山公主，丝毫没有被触怒，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一般，琅山公主心中不知怎么就拱起了火气，她越生气，面上就笑得愈发灿烂，讥嘲道：“王妃娘娘真是好生贤淑，这都不动气，怪道外面人人称赞，日后本宫有些不懂的地方，还需要娘娘多加指点。”
闻言，姒幽的眼中闪过几分古怪之意，道：“指点？”
她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可以指点的。”
姒幽表情平静万分，岂料琅山公主却以为她在示弱，心情立刻大好，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精神顿时一振，转头朝来人望去，面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那脚步停了停，来的人正是赵羡，他进了花厅，一眼便看见了姒幽，微愣片刻，立即道：“阿幽，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他说完，几步走到姒幽身边，握住她的手，触手冷如寒冰，有些心疼，又责备寒璧道：“为何不给王妃多穿些？来人，去取狐裘来。”
下人立即应下去了，寒璧连忙答道：“娘娘听说王爷回来了，走时匆忙，奴婢给落下了，奴婢该死，请王爷恕罪。”
从头到尾，赵羡连眼角余光都没给过那琅山公主半点，琅山公主终于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她怔了一下，微微皱起眉来，叫道：“赵羡。”
“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闻言，赵羡的动作立时顿住了，他仿佛是在沉思什么，空气沉默片刻，琅山公主的心一点点定了下来，她的手指反反复复地在袖中轻轻叩着，用一种特别的手势和韵律，试图驱动她之前给赵羡种下的蛊虫。
有蛊名为牵丝，一旦催动，人便如木偶一般，只会听从自己的指示。
琅山公主炼蛊这么多年来，就只养出一只牵丝蛊，比起之前给王奴用的那只蛊，这牵丝蛊则要厉害数倍，她就不信了，她养了数年的蛊，还对付不了一个普通人。
就在她以为赵羡会如预料之中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赵羡终于开口道：“本王最喜欢的人……”
琅山公主一遍遍地默念，给那蛊虫暗示：季茵。
季茵。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那蛊虫再未给她回应，这让她心底忍不住有些慌乱起来。
紧接着，赵羡的话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当然是最喜欢阿幽了。”
琅山公主猛地抬起眼看向他，满目都是不敢置信：“你没有服下牵丝？！”
“牵丝？”赵羡若有所思地道：“是那蛊的名字？难听。”
他语带嫌弃地说完，便懒得再看她，吩咐道：“来人，先将她抓住关起来，没有本王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她。”
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倒是几个侍卫听了吩咐，毫不含糊，正欲上前抓人，姒幽忽然开口道：“都别碰她。”
几个侍卫立即停下，琅山公主自知今日阴沟里翻了船，没什么好果子吃，索性望向赵羡，问道：“我初时确实感觉到你身体里有牵丝蛊，为何之后又没有了？你难道并没有服下那杯酒？”
赵羡略一思索，忽然一笑，道：“你想知道，本王却不想告诉你。”
琅山公主气急，又看向姒幽，冷冷道：“是你给了他什么厉害的东西傍身？我养蛊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事情。”
闻言，姒幽淡声道：“那是因为你见过的事情太少了。”
说完，不再搭理她，吩咐侍卫道：“抓她的时候小心些，不要碰到她的手了。”
几个侍卫虽然不太明白这意思，但是王妃吩咐的，他们必当照做，最后便是由两名侍卫举起剑，将琅山公主的两条胳膊挑开，再由其他人绑上麻绳。
琅山公主不敢妄动，她养尊处优至如今，几时受过这种对待，气得大骂姒幽与赵羡，赵羡便使人将她的嘴也给堵住了，又道：“送去柴房关起来，明日一早，本王便入宫面圣。”
他说着，微笑起来，对琅山公主道：“既然你们烈国使者这么喜欢大齐，就不要走了，都留下来吧。”

第134章
次日，皇宫。
赵羡向靖光帝如实禀报了琅山公主一事, 靖光帝的表情颇有些匪夷所思, 道：“这位烈国公主倒是颇有些野心, 她怎么会想到打起你的主意来？”
赵羡默然答道：“儿臣不知。”
靖光帝敲了敲御案, 问道：“此事你如何看？”
赵羡略一思索, 道：“烈国有虎狼之心, 从琅山公主一事便可以窥见一二, 想来他们此次请求和亲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有了机会, 烈国必然会与大齐翻脸, 可谓防不胜防。”
“嗯, ”靖光帝点点头, 若有所思地道：“烈国居心不良，朕早就知道了, 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们既然无心修好, 我大齐自不必为他们费心！”
他说完，便扬声道：“来人！宣兵部尚书及内阁阁员觐见。”
赵羡心中登时一凛，他意识到了靖光帝这轻飘飘的几句话代表着什么。
若是在年初, 面对烈国频频挑衅试探, 大齐会选择避战, 那是因为烈国的老国君尚在, 局势稳定, 大齐要避其锋芒，而如今，烈国老国君已经殡天，新国君才将将登基，不为众臣所服，朝局动荡不安，此时的烈国，就好比一个八面漏风的筛子，只需大齐挥剑，便会一路溃败。
大齐若想吞并烈国，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自数百年前□□高皇帝打下大齐江山，那时朝局尚且不稳，一次动乱时，长河以北的金梁两地为烈国占据，失地一直未能收复，此事一直是大齐历代皇帝的心头刺，而现在，烈国简直就是把自己送上了门来，靖光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这个绝佳的开战机会。
几日后，赵振再次披甲去往边关，随行的还有烈国使者，不过从来时的一行数十人，变成了只有他与琅山公主两个了，其余随行人员皆被大齐扣留下来，来时乃是护送，去时就成了押送，赵振本就看他们不顺眼，路上自有各种磋磨怠慢，这是别话。
当他们抵达边关之时，大齐与烈国近百年来积累的重重矛盾，将会在那一刻正式爆发。
赵振临行前，去了含芳宫，淑妃望着自己的儿子，心中再有诸多不舍，也只能忍下来，道：“此去边关，在路上自己要多多保重，凡事三思而后行，勿要冲动，便是不为你自己，也要为母妃想一想。”
闻言，赵振失笑道：“母妃这说的，边关儿臣待了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何以如此紧张？”
他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没把淑妃的话放在心上，淑妃拿他没奈何，只得板着脸道：“母妃的话，你都不听？”
赵振见她这般神态，忙道：“儿臣自然是听的，都记在心里了，母妃别生气。”
亲生的母子，淑妃哪里不了解他？这话明显是过耳不过心的，遂叹了一口气，任他去了，最后郑重道：“母妃还有一事要叮嘱你。”
她说完，便以眼神示意，摒退左右，赵振见她如此，态度也端正起来，道：“母妃请讲。”
淑妃抓着他的手，道：“振儿，你听母妃的话，日后勿要与你两位兄弟为敌，除非真到了不得不走的那一步。”
赵振听了，略微一怔，不解道：“母妃此话何意？”
他纳罕道：“儿臣向来只爱沙场征战，不喜权势争斗，母妃是知道的，他们谁当皇帝都与儿臣无关，便是争出一朵花来又能如何？儿臣是父皇亲封的一字亲王，大不了回京师，做个闲散王爷也使得，何必掺和他们的事情？”
淑妃心里一宽，道：“你能这样想，自然是最好，只是你要听母妃一句，不要与寿王走得太近了，你要提防他。”
闻言，赵振自然是满口答应，母子两人又说了几句，他才告辞离开，淑妃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眼底的忧虑愈发浓重，忧心忡忡起来。
贴身宫婢轻声劝解道：“殿下定然是听进去了，娘娘勿要担心。”
淑妃却摇了摇头，无奈道：“本宫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本宫能不知道？说不定两三日他便把这些话抛在脑后去了。”
贴身宫婢犹豫道：“以奴婢看来，寿王殿下他……”
淑妃道：“你是想说，寿王要比晋王更好相处？”
贴身宫婢点点头：“寿王殿下与咱们殿下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倒是晋王殿下与咱们殿下不和，常常争吵，上回不还打了一架，被皇上罚跪祖庙了么？”
不想淑妃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情分值几个钱？尤其是赵瑢那种人，他的心肠比旁人都要多出三个弯，振儿若是与他一道，恐怕要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片刻，声音冷肃道：“与虎谋皮之事，本宫绝不能做第二次，来日若是赵瑢登了基，我母子二人危矣。”
……
赵振很快便带领军队再次出发，这次是押送烈国使者与琅山公主去往边关，而在此之后，大齐的朝廷局势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晋王与寿王两派开始渐渐分明起来，隐约有暗自较劲的趋势，按理来说，赵瑢是嫡子，若是不出意外，他便是最名正言顺的储君，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而恰恰就是出了意外，靖光帝迟迟未确立太子人选，朝臣们也都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算盘，看好晋王赵羡的人竟然也不在少数，总之时日渐久，两派的争斗虽然没有放在明面上，但暗地里却已经开始有了争锋的架势。
靖光帝不知道是没看出来，还是假装没看出来，总之仍旧如往日那般上下朝，正常得很。
然而他越是表现得极正常，众官员就觉得越是不正常，都个个擦亮了眼睛，竖长了耳朵，想要揣摩揣摩圣意，从中窥见出一丝什么来。
若真是站错了队，现在改还来得及，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千万草率不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份，隆冬时候，大雪一场接着一场下，天气冷得仿佛空气都要结了冰，好在下过雪之后，就会有一个大晴天，天空碧蓝如洗，好似一块澄澈的琉璃，分外漂亮。
护国寺是建在玉林山的山腰上，香火鼎盛，大齐的历代皇帝每年都会来寺里听高僧说佛法，靖光帝虽然不信佛，但是若能出宫走一走，也是最好不过了。
于是他乐得将祖宗们的这一个习惯保持了下来，每一季的最后几日，靖光帝都会来护国寺走一遭，只不过历代先帝们都是来听佛的，唯独只有他是来散心的。
因着是年底，这一次来护国寺除了他以外，还有太后，靖光帝不信佛，太后却是信的，陪同的还有赵玉然、赵羡与赵瑢等人。
几人陪着等太后听完了高僧讲佛，已是傍晚时分了，众人这才跟在靖光帝与太后身后，一同出了佛堂，一行随侍宫人在幽静的雪后竹林中迤逦而行，不时有积雪簌簌落下来。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将竹林勾勒出浅浅淡淡的细长虚影，映衬着皑皑的白雪，如同此身在仙境中一般。
靖光帝欣然道：“这护国寺的风景倒还是不错，比朕那御花园要好看，御花园里不是大红大紫，就是大红大绿，今日一看，竟然连和尚庙都比不上，实在是委屈朕了。”
他说完便是叹了一口气，赵玉然顿时笑起来，道：“父皇若是喜欢，也叫人种些竹子，把御花园侍弄得跟这里一样便行了，何必羡慕人家和尚庙？”
靖光帝想了想，道：“罢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竹子在护国寺里头是竹子，到了皇宫便是另一幅景象了，虽说御花园的大红大绿丑得很，但是好歹一年四季也有诸多变化，朕堪堪能够忍受。”
他才说完，便听太后接口道：“御花园当年不是这般模样，哀家记得是在昭景二十年的时候，先帝亲自规划，派了数百名宫人翻新的，他那时候满意得很。”
靖光帝：……
他轻咳一声，试图挽救道：“看久了，倒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太后笑而不语，想了想，道：“哀家也觉得不好看。”
靖光帝这下没话说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太后喜欢什么样的，回头再派人翻新一遍。”
正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抬起头来朝右前方看去，道：“那是什么声音？”
赵羡与赵玉然等人也抬眼望去，那边也是一大片雪竹林，疏密有致的竹林尽头，是一堵高墙，有隐约的人声从那边传过来，因为隔得远，听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却又有些许怪异的熟悉。
赵玉然迟疑道：“儿臣好像听过这个声音……”
不止是她，赵羡与赵瑢都听清楚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默契地没有出声，倒是靖光帝开口道：“佛门清净之地，竟然还有人如此大声喧哗，大师们没拿扫把赶他出去么？”
他一挥手：“走，咱们瞧瞧去。”

第135章
靖光帝要去看, 众人只得跟上, 等走得近了，那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靖光帝的脚步倏然而止。
“教民亲爱, 莫善于孝, 教民礼顺，莫善于悌, 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声音朗朗，分外清晰，就隔着这么一堵高墙,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这个声音, 耳熟至极。
赵玉然不由掩唇, 低呼道：“是……大皇兄！”
自从赵叡被废了太子之位后，人也变得痴痴傻傻，太医们束手无策, 因听说护国寺有一位高僧医术高超, 靖光帝便派人将赵叡送到此处来受诊。
如今过去大半年的时间了, 显然没有什么进展。
靖光帝听着那琅琅背书声，背的是孝经，他负手站在墙下听着, 直到那一章背完了, 里头的人却没有停下, 紧接着又背起了另一篇。
所有人皆是沉默着站在原地，陪着靖光帝一起听那背书声，空气静如死寂。
过了许久，他忽然道：“去看看。”
靖光帝说完，便大步往前走去，赵羡几人也立即跟了上去。
背书的人确实是废太子，他穿着一身深蓝的袍子，站在一株落光了叶子的树下，摇头晃脑地背着，完全没有发现有人来，墙边站着几名年轻僧人，他们连忙过来行礼，被靖光帝摆手拦住了。
“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
他晃着脑袋，颇有些滑稽，背书时口齿不甚清晰，速度还慢，仿佛初初才读书启蒙的孩童一般。
赵玉然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大皇兄。”
“非至德——”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过头来，眼神困惑地看着众人，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竟一个都不认得了。
赵叡眼里的困惑渐渐浓重起来，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即叫道：“来人，来人！有人擅闯东宫！快将他们抓起来！”
靖光帝眉头微微皱起，叫了一声：“明叡 。”
明叡乃是赵叡的小字，这两个字一出，他顿时安静下来，望向他，迟疑着不敢确定：“父皇？”
靖光帝见他又认得自己了，心里略微一宽，问那些僧人道：“贤王现在如何了？病情是否有所好转？”
一名僧人恭敬答道：“游惠师叔每日会来替殿下施针，殿下的病情比刚来寺里那阵子要好多了。”
靖光帝点点头，复又将目光投向赵叡，赵叡愣呆呆地看着他，眼底突然闪现一丝亮光，仿佛在那一瞬间认出了他来，叫道：“父皇！”
靖光帝还没来得及欣慰，便听他傻呵呵笑道：“父皇，儿臣背书给您听。”
靖光帝神色复杂地望着他，道：“你背吧。”
赵叡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首肯一般，果然笑着背起来：“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
这一段篇幅本来就短，他背得很快，末了又讨好地看向靖光帝，邀功道：“父皇，儿臣背得好不好？”
靖光帝颔首道：“背得很好。”
闻言，赵叡顿时高兴起来，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像一个讨赏的孩子一般期期艾艾道：“既然儿臣背得好，儿臣能不能做太子了？”
空气霎时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赵羡看了看靖光帝的脸色，表情莫测，说不出是什么反应，而赵叡一无所觉，一个劲催促道：“父皇，儿臣想做太子。”
靖光帝面沉似水，赵玉然见了，连忙道：“父皇，大皇兄他如今病了，神智尚不清醒，父皇莫要气恼。”
靖光帝摇了摇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对那几名僧人叮嘱，让他们好生照看贤王，僧人自然无有不应。
一行人正欲离去的时候，赵叡忽然惊声叫喊道：“父皇，有人要害儿臣！”
靖光帝的步伐顿时一滞，转过头去，赵叡模样惊惶，好像是怕极了一般，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道：“父皇救救儿臣！”
靖光帝沉声问道：“谁要害你？”
赵叡不肯说，兀自叫喊着救命，靖光帝问那些僧人：“他常常这样？”
那几名僧人面面相觑，一人答道：“刚来时倒是没有，只是近些日子不知怎么，殿下偶尔会这样喊叫，要安抚一阵子才能平静下来。”
僧人说到这里，欲言又止，靖光帝见了便道：“还有什么？”
那僧人双手合十，语气迟疑道：“殿下还会说别的。”
“说什么？”
正在这时，赵叡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惊慌失措的意味：“父皇，赵羡要害我！父皇救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宛如死寂，几名僧人都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赵羡，赵羡表情平静万分，抬眼看向赵叡，他满目都是茫然，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个当口，无论他辩不辩解，都无济于事，赵羡索性闭紧嘴巴，倒是赵玉然愣了一下之后，立即道：“父皇，大皇兄这是发病了，胡言乱语，不能当真，四皇兄如何会害他？”
靖光帝没说话，表情很是莫测，叫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恰在这时，赵瑢也开口道：“儿臣也觉得，皇兄这是犯了癔症，父皇切莫当真。”
那边赵叡喊完了那一嗓子之后，又开始大声背起书来，这回背得是千字文，声音朗朗，在这寂静的禅院传开去，分外突兀。
……
晋王府。
已是傍晚时分了，寒璧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面看了看，天边一片深黛色，寒星数点，冷风吹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呵了一口气，寒璧搓了搓冻僵的手指，道：“这天气可真冷。”
她将门赶紧合上，回身去屋里拨了拨炭盆里的银丝炭，姒幽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不多时，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挺拔的男人身影挟裹着冷风出现在门口处。
寒璧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赵羡摆了摆手，她立刻意会，躬身退了出去，不忘将门仔细合上，姒幽放下书，看着他，道：“今日回来得晚。”
赵羡应答了一声，在炭盆边暖了暖身子，将一身寒意驱散了，这才到榻边坐下，将姒幽拥入怀中，姒幽仔细地观察了他的神色，道：“出什么事情了？”
赵羡沉默片刻，道：“不妨事，我会处理好的。”
姒幽道：“说说。”
赵羡便将今日在护国寺的事情说与她听，末了又道：“我觉得今日之事有些过于凑巧了，偏偏他出现在我们经过的地方，又偏偏叫父皇听到了那句话。”
姒幽想了想，道：“父皇说了什么？”
赵羡摇了摇头，轻轻嗅着她的发间，幽幽的青竹香气，他道：“父皇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我想此事没那么容易揭过去的。”
正如赵羡所说，过了几日，朝中隐约传出些风言风语，官员们私下窃语，大多数都是围绕着废太子的那一句话来的。
赵羡害他。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御史言官们又有事情做了，开始抖擞精神，挨个上奏弹劾赵羡，奏折如雪花一般在靖光帝的御案上堆积了厚厚一叠。
御书房里，靖光帝盯着面前的折子，打头就是臣直启事……
光看开头就知道其中的内容了，靖光帝都懒得往后翻，将折子合上，对刘春满道：“弹劾晋王的折子都在这里了？今日只有两本？”
刘春满躬身道：“那边还有一叠。”
他伸手一指，御案的角落堆了一大摞，靖光帝忍不住按了按眉心，道：“去，去宣晋王。”
立时便有人去了，没想到才出了门，又回转来，宫人道：“晋王殿下已来了。”
靖光帝诧异道：“这么快？”
宫人答道：“晋王殿下方才就在外面候着了。”
靖光帝吐出一口气，将折子扔开，道：“宣他进来。”
炭炉烧得正旺，整个大殿里温暖如春，赵羡进来之后，先是行礼，靖光帝应了一声，道：“知道朕叫你来，是什么事情吗？”
赵羡道：“儿臣知道。”
靖光帝拿着朱笔的手一顿，抬起眼看他，道：“说说。”
赵羡恭敬答道：“是因为贤王一事。”
“你知道就好，”靖光帝放下朱笔，沉声道：“近来也不知刮得什么妖风，把朕吹得都要挨不住了，特意叫你来问一问，贤王当初中毒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赵羡道：“是儿臣无能。”
“怎么？”靖光帝盯着他，道：“查不出来？”
不等赵羡答话，他便继续道：“朕不管你无能还是怎么想的，贤王这个案子，你都要给朕一五一十查出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靖光帝站起身来，负着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你究竟有没有用，朕比谁都清楚，别想着糊弄你老子，否则，朕就罢了你的职，削了你的爵，让你跟着你的媳妇回去大秦深山里面种地去。”
赵羡：……

第136章
赵羡从御书房出来之后, 没走多远, 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晋王殿下。”
他停下脚步，回身便见刘春满堆着笑过来，赵羡颔首：“刘公公。”
刘春满一张胖胖的脸色笑出了些微的褶子, 轻声细语道：“皇上今儿不是生您的气, 这几日折子多, 您别放在心上。”
赵羡闻言，笑了笑, 道：“本王心里有数，多谢刘公公提醒了。”
刘春满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走了几步，赵羡忽然道：“刘公公在宫里也有许多年了吧？”
刘春满一甩拂尘, 笑道：“那是, 仔细算算, 奴才入宫已有三十三年整了。”
赵羡道：“本王有些事情，想问问刘公公。”
刘春满听罢，立即道：“王爷但讲无妨, 奴才定然知无不言。”
赵羡停下脚步, 看着他, 声音放低了，道：“刘公公可知道太后娘娘的来历？”
刘春满愣了一下，道：“王爷是想打听太后娘娘？”
赵羡道：“若是公公不方便透露, 本王也不勉强。”
闻言, 刘春满立即摆手, 道：“倒不是不方便，只是奴才知道得也不多，奴才可以给王爷说，整个皇宫，有关于太后娘娘的事情，都没几个人说得上来。”
赵羡显然有些惊讶，疑惑问道：“这却是为何？”
自他有记忆以来，太后一直深居慈宁宫，除了一些较大的重要场合之外，她轻易不会出来，与他们这些孙辈也不甚亲近，唯有赵玉然性格活泼，与太后能多说上几句话。
但是他没想到，就连刘春满这样的宫里老人，都对太后的过往不甚了解。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也更加确信了赵羡心里的那个猜测。
姒幽说过，皇宫里有善于养蛊之人，此人有极大的可能性就是当今太后。
刘春满道：“奴才了解的不多，也不敢随意给王爷讲，就说些知道的吧，您若是有心打听，也能打听出来。”
“先帝在位的时候，年轻那会，喜欢御驾亲征，征战沙场，用了三年就收复了北漠重地，后来听说有一回战事失利，先帝受了重伤，医者们皆是束手无策之际，他被一名女子救了，那女子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将先帝救了回来，没多久，北漠的仗打完了，先帝班师回朝，将这女子带了回来，就是太后娘娘了。”
刘春满继续道：“太后娘娘的来历，谁也说不明白，她自入了后宫之后，先帝单独替她修了一座宫殿，不许任何人去打扰，此后又封了后，更是极尽宠爱，六宫之中，无人能及。”
他说着不由咋舌，道：“大概就是这么个回事，总之，能出入太后娘娘宫殿的人不多，知道她的也不多，敢胡乱说三道四的更是没有。”
赵羡听了，略微皱起眉来，这太后与先帝之间的事情，他怎么听起来就觉得那么耳熟呢？
仿佛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
坤宁宫。
皇后正坐在绣榻边，慢慢地打开了一幅卷轴端详着，外面传来了人声，不多时，一名婢女入内来，轻声道：“娘娘，殿下来了。”
皇后连忙放下那卷轴，笑道：“让他进来。”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身形挺拔的青年出现在门口，正是寿王赵瑢，他先是行了礼：“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笑吟吟地拉着他，道：“快坐。”
又让宫人奉了茶果上来，皇后拉着他左看右看，道：“怎么觉得瘦了许多？”
赵瑢失笑：“这才几日不见，母后多想了。”
皇后瞅着还是觉得心疼，道：“今日晚膳就在宫中用，母后亲手熬了羹汤，你尝尝。”
赵瑢自然不会拒绝：“是，儿臣知道了。”
他说完，又道：“不知母后派人叫儿臣来，是有什么事情？”
皇后听罢，笑着伸手将那卷轴打开来，递给他，道：“你看看，喜不喜欢？”
赵瑢面上浮现疑惑之色，待接过卷轴，定睛一看，却是一幅美人图，顿时哭笑不得：“母后这是何意？”
皇后道：“从前你腿脚不好，说不愿意耽误了人家好姑娘，如今你的病已痊愈，母后自然要替你张罗亲事了。”
她说着，又指着卷轴上的妙龄女子，笑道：“这是王太傅的嫡孙女儿，今年年方十六，母后从前是见过她的，是个乖巧的孩子，正合你的脾性。”
美人图上的女子巧笑倩兮，眉目顾盼生辉，既不显得张扬，也不过分拘束，一身书卷气，显然是清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闺秀。
皇后道：“其他的事情，母妃都替你打听了，这个王姑娘与你最是相配不过了。”
她说完，便眼带期盼地看着赵瑢，只等他点头了，不想赵瑢却无奈道：“母妃，儿臣以为王姑娘不可。”
皇后讶异道：“这却为何？她不是良配么？”
赵瑢顿了顿，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王姑娘自然很好。”
皇后略一思索，不解道：“既然很好，你为何又不愿意？你如今年岁不小了，就连晋王都成亲了，你还是为人兄长的，怎么能落在弟弟后头？”
赵瑢道：“母后，不是儿臣不愿意成亲，而是不可以与这位王姑娘成亲。”
皇后急了：“那你总得给母后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你可是天家嫡子，总不能连个正妃都没有，眼看着那赵羡——”
她说到这里收了声，又道：“母后是没什么可以帮你的了，至少也要给你寻觅一个靠得住的势力，眼看你位置还未定，万一真叫赵羡争过了你该如何是好？”
赵瑢却道：“母后，前废太子妃也是出自勋贵之家，堂堂内阁次辅，如今又是如何处境了？”
皇后愣了一下，道：“这与废太子妃有什么干系？”
自从废太子出了事之后，闻人岐便不在内阁了，除此之外，与闻人家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的，要么调了职，要么离了京师，短短几个月，朝堂又是一番新天地了。
赵瑢提醒道：“大齐历朝以来，都是忌讳外戚的，您看看您自己，再想一想太后。”
他道：“若儿臣真娶了这位王太傅的女儿，才是下下之策。”
听他这么一说，皇后顿时悚然，细细一思，竟然十分的有道理，她自己的娘家是没有什么背景的，当初她嫁给靖光帝时，父亲也才是一个五品京官，后来虽然她做到了皇后，父亲的官也连升了三级，可是职位也变成了虚职，所以皇后根本没有什么靠山可言。
太后亦是如此，据闻她当年是连娘家都没有的，单单一人宠冠六宫，叫先帝所有的妃嫔妒红了双眼，只是后来一直无所出，先帝便索性派人将年幼丧母的靖光帝抱给了她。
后来，靖光帝登基为帝，一直对太后恭敬有加。
反之观当初的贤妃，费劲吧啦地给废太子赵叡讨了一门极好的亲事，与内阁次辅结了亲，好大一座靠山，不成想，没多久山就倒了。
皇后想了半天，忽觉不对：“那这么说来，晋王竟比你更有成算了，他的晋王妃，可是他亲自向皇上求来的。”
她说到这里，便有些紧张道：“瑢儿，这可如何是好？不若母后这就去让人寻觅寻觅，看看有没有什么身份不甚高的贤淑女子。”
赵瑢看她那着急的神色，心里叹了一口气，安慰道：“儿臣心里有数，母后不必忧心了。”
皇后还欲劝他，赵瑢道：“儿臣在工部那边还有急事，先去处理了。”
皇后听了，道：“不用晚膳了么？”
赵瑢起身道：“等儿臣散了值再来。”
皇后只得放他走了，赵瑢走后，她仍旧有些忧心忡忡，将那画像慢慢卷起来，眉头轻皱，贴身宫婢见她这般，便道：“殿下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娘娘勿要如此担忧。”
皇后无奈道：“可成婚乃是头等大事，本宫如何能不插手？”
宫婢恭敬地接过卷轴，劝解道：“娘娘可以想想，晋王殿下当初无人插手，自己便将亲事料理妥当了，说不定殿下心里也是有打算的，您着急也是无用。”
说到这里，皇后忽然想起什么，道：“你这样一说，本宫才想起来，那个治好瑢儿双腿的神医，她是不是与晋王妃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宫婢迟疑道：“似乎传言是的，说她们二位都是从那个什么大秦山来的，还说二人是姐妹，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两个虽然是同姓，奴婢看着长得不太像啊。”
皇后却想得有些入神，喃喃自语道：“姐姐可以嫁，那妹妹自然也可以啊……”
宫婢听了，试探道：“娘娘这话的意思是……”
皇后站起来，看表情像是下了什么决定，道：“你立即派人去，请这位眉姑娘入宫来。”
宫婢啊了一声，皇后顿了顿，又道：“别的暂且一个字都不许说，就说本宫想找她说说话。”
宫婢立即应声去了，派了宫人，直奔寿王府去请那位眉姑娘。

第137章
寿王府。
“皇后找我？”
少女盘着腿坐在廊下, 她的肩膀上停留着一只小小的画眉鸟，正歪着头发出啾啾的细鸣。
宫人恭声应答：“是, 娘娘请眉姑娘入宫一趟, 想与您说说话。”
姒眉拿着铜签子戳了戳炭盆，里头的银丝炭正烧得旺, 一串细碎的火星子飘起来，被冷风吹得四散开去。
她想了想, 拒绝道：“我与你们皇后娘娘不熟, 就不去了。”
宫人：……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如此大胆的, 噎了一下, 才为难地劝道：“这是娘娘吩咐的，请姑娘过去一趟, 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奴婢了。”
宫人说完, 便跪下来磕了个头，融化的雪水渗入了衣料中，姒眉不防她如此作为, 登时惊了一跳, 道：“你起来。”
她站起身来, 道：“我去便是了。”
宫人大喜, 连连道：“多谢姑娘。”
姒眉跟着那宫人去了坤宁宫, 才一进殿，便见皇后坐在上首, 笑吟吟地朝她看过来, 甚至还招了招手：“你来了, 来人，快上茶。”
她说着，亲自站起身来拉着姒眉坐下，面上的笑意很是和蔼，甚至让姒眉觉得很有几分慈祥的意味？
等宫人奉了茶果上来，皇后拉着她笑问道：“你如今年岁几何了？”
姒眉老实答道：“年初满了十五。”
皇后听罢，眼底的笑意愈发和煦，道：“甚好，甚好，刚刚及笄。”
姒眉疑惑道：“及笄是什么？”
皇后不防她问了这么一句，顿了一下，旁边的贴身宫婢立即接口解释道：“及笄的意思是说，您是一个大姑娘了。”
姒眉哦了一声，皇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感觉身子骨似乎有些单薄细瘦了些，不过倒也还好，这些都是次要的，日后养一养就行了。
她这么想着，放缓了声音，装作无意间问起：“你离家这么久了，家里人不惦念么？”
皇后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姒眉顿时就变了脸色，一双眼睛也跟着沉了下来，显而易见的是坏了心情，叫皇后与那贴身宫婢面面相觑。
皇后毕竟是个玲珑的人，见这个话题起得势头不好，便岔开了话，笑道：“本宫前阵子得了一匣子上好的南珠，是从南海那边上贡来的，本宫不爱这东西，身旁也没个合适的人给，如今见了你，倒觉得甚是不错。”
她说完，便有宫人捧了一个雕花朱漆的匣子来，打开匣盖，里面果然是满满一匣子南珠，足足有二三十颗，龙眼那么大，满匣生辉，叫人不由瞠目结舌，这些显然是一般人家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好东西。
姒眉看了一眼，道：“是珠子？”
皇后笑吟吟道：“是粉珍珠，都是经过匠人们精挑细选的，没有一点瑕疵，堪称上品，正好给你，拿去做些首饰行头也好。”
姒眉拿起一粒，左右看了看，表情倒还算平静，看起来颇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模样，皇后心里暗自满意，虽说是农家女，不过这气度倒也还拿得出去，日后再使个嬷嬷教导一番，大概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她正这么想着，姒眉却将那一粒珠子放回了托盘，望向皇后，道：“我用不上。”
皇后一愣，讶异道：“怎么会用不上？”
姒眉皱着眉，道：“我也不喜欢用那些首饰，多谢您的好意了。”
皇后怔住，气氛有些不尴不尬的，旁边的宫婢连忙解围道：“那不知姑娘喜欢些什么？”
姒眉的面上登时闪过几分警惕，道：“我喜欢什么似乎与你们也没什么干系。”
见她这般，皇后顿时轻咳一声，宫婢只得捧着那托盘退下了，等大殿里都没人了，皇后这才笑着对姒眉道：“今日本宫请你入宫来，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你，你不要多心了。”
听闻此言，姒眉道：“什么事？”
皇后犹豫片刻，问道：“你如今已及笄了，不知可有婚配？”
姒眉表情意外，答道：“没有。”
皇后放下心来，眼神又亲切了几分，拉起她的手，笑道：“第一回见你，便知你是个好姑娘，本宫心里甚是喜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说了自己最想说的话：“不知你觉得寿王如何？”
姒眉听罢，她再是迟钝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略挑了一下眉，道：“您要把赵瑢嫁给我？”
皇后先是没听懂，等回过神来，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道：“你这话是何意？我儿是寿王，堂堂大齐亲王，怎么会入赘？”
姒眉道：“那您若是想让我如姒幽一样出赘，嫁到你们家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的。”
皇后：……
皇后更震惊了：“什么叫做，如晋王妃一般出赘？”
姒眉疑惑道：“您不知道吗？我们族里的规矩，向来是男子出赘，女子娶亲的。”
皇后听罢震撼良久，竟无言以对。
……
下午时候，寿王府。
赵羡正在书斋里处理事务，年底朝中事情众多，靖光帝又下了明令，叫他下功夫去查废太子的案子。
那个案子因为涉及到了蛊，并不好查，赵羡心里清楚，而其他人心里也极其清楚。
一旦真正要查，就要牵扯很多方面的事情，譬如神秘的巫蛊之术，到那时候，姒幽会蛊的事情说不定会瞒不住。
这种古老而诡谲的力量，是为人们所忌讳的。
大多数人，对于未知的事物都抱有一种惧怕的心态，查废太子的案子，有可能会牵扯到阿幽。
赵羡投鼠忌器，这也是他迟迟不肯查下去的原因，但是他没想到赵瑢却先动手了，放出了风声，御史接连上书，试图给他泼脏水。
赵瑢如此有恃无恐，赵羡甚至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的这种自信，自信他查不出来，亦或是相信他不会查下去。
不过他赌对了，姒幽是赵羡的软肋，但同时也是他的逆鳞。
这件事情，他势必要想出一个解决之道，万万不可牵扯到阿幽身上，即便只有那么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赵羡也不会冒险。
他看着书案上的文书，外面传来了叩门声，赵羡沉声道：“进来。”
门立时开了，一名管事躬身垂手立在那里，赵羡问道：“什么事？”
管事道：“王爷，东窑那边派了人来，说是第一批琉璃珍器已经出窑了，特意来禀告一声，您要瞧瞧吗？”
赵羡道：“进来。”
管事立即踏入门来，后面跟着一个下人，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朱漆托盘，上面盖着深檀色的丝绢，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王爷请看。”
管事将那丝绢掀开，露出下面的情形来，一共是三尊琉璃珍品，分别是一盏琉璃灯，一只琉璃猫，和一尊琉璃佛像，琉璃灯精雕细琢，尤其是那尊佛像，姿态自然，神态慈和，栩栩如生。
赵羡的目光立时就停在了那佛像上，他顿了片刻，道：“将这灯送去给王妃，猫和佛像留下来。”
“是。”
……
转眼就到了傍晚时分，赵羡特意去了宫里一趟，找了乐阳公主赵玉然，她正在后院里对着靶子练习射箭，听见宫人通报说赵羡来了，还有些惊讶，她这位四皇兄一年到头踏足她宫里的次数简直用一只手能数的过来。
赵玉然将小弓随手交给宫人，擦着手去了前厅，果然见了熟悉的挺拔身影，她道：“不知今日吹得哪门子北风，将你刮来了。”
赵羡放下茶盏，道：“我有事找你。”
赵玉然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就知道。”
赵羡从袖袋里摸出个什么，放在桌上，赵玉然定睛一看，颇是惊喜地捧起来，笑道：“好漂亮的小猫儿，这是琉璃的么？你从哪里弄来的？”
赵羡道：“是窑里烧出来的第一批，特意给你带了一只。”
赵玉然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摸了半天，忽然警惕道：“你这是想做什么？有事直说便是，还巴巴地送了这么个小东西，还怕我不答应么？”
赵羡无奈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玉然稍安，道：“那是什么事情？”
赵羡道：“你什么时候去过慈宁宫？”
“你问这个做什么？”赵玉然先是惊讶，而后想了想，道：“三日前去过一回，皇祖母一向不喜欢人打扰，你也是知道的。”
赵羡听了便道：“那你今日再去一趟。”
赵玉然疑惑道：“这却是为何？”
赵羡道：“你就说，新得了一尊佛像，想送给她老人家。”
赵玉然更不明白了，赵羡道：“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赵玉然还犹豫，赵羡又道：“日后窑里出了什么东西，头一批必少不了你的。”
闻言，赵玉然分外欣喜，喜滋滋地收起那琉璃猫，开始催促道：“我看现在就刚刚好，皇祖母正好小睡之后起来，这时候心情正好着呢，我们去慈宁宫。”
两人去慈宁宫的路上，转过前面的宫门，迎面便碰上了一个人，几人定睛一看，竟都是老熟人了。
赵玉然：“哟。”
姒眉：“呵。”
赵羡：“？”

第138章
三人都不说话,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姒眉没有看赵玉然，反而紧紧盯着赵羡, 眼底的敌视很是明显。
赵玉然见她这般，忍不住开口呵斥道：“放肆, 谁许你这般无礼的？”
“无礼？”姒眉挑了一下眉，转向赵玉然, 道：“什么礼？你们大齐的吗？”
赵玉然气急：“你——”
“玉然，”赵羡伸手拦下了她，赵玉然跺了跺脚, 气恼道：“皇兄, 你看她说的什么话？”
赵羡看了姒眉一眼, 姒眉扬起下巴来，丝毫不退让地与他直视，赵羡忽然问道：“当初是你下的子母蛊？”
闻言, 姒眉顿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 立时冷笑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她的这番表现, 显然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赵羡，当初废太子赵叡中的子母蛊就是她种下的。
多说无益，赵羡对赵玉然道：“走吧，不要耽误了时辰。”
赵玉然还心有愤懑，听了这话，不情不愿地迈开了步子, 等两人走远了，她才问赵羡道：“皇兄，为何你要忍让她？”
赵羡淡淡道：“怎么？”
提起姒眉，赵玉然心里就有些来火，气鼓鼓道：“她不过一介白身罢了，挂了个神医的名头，何以就如此嚣张？莫不是仗着有人给她撑腰不成？”
赵羡看了她一眼，道：“若真有人给她撑腰呢？”
赵玉然顿时哑了火，气势软了一点，略略一想，道：“她是仗着二皇兄么？”
赵羡模棱两可地道：“或许吧，你没事不要惹到她。”
闻言，赵玉然有些奇怪，道：“阿幽也是这样与我说过的，她有什么能耐？怎么好像你们个个都很忌惮她似的。”
“自有你比不上的能耐，”赵羡随口道，而后又正色教训她：“什么阿幽阿幽，没大没小的，要叫皇嫂。”
赵玉然吐了吐舌头，道：“是阿幽让我这么叫她的，你又吃的什么味？”
赵羡：……
两人正说话间，慈宁宫到了，守候在门口的宫人见了他们，连忙躬身行礼：“见过晋王殿下，公主殿下。”
赵玉然道：“本宫是来看望皇祖母的。”
那宫人道：“二位殿下稍后，容奴才派人去通禀一声。”
他说完，立即就有宫人进去了，不多时出来，道：“太后娘娘请二位殿下入内。”
慈宁宫里很是安静，没什么宫人，空气沉寂，人身在其中，竟觉得这不像是皇宫里的建筑，静谧无比。
赵羡与赵玉然两人在宫人的引领下到了正殿，里面只有两个宫人，一个在打扫收拾，另一个正在往白瓷美人瓶里插梅花，见了两人来，俱是立即矮身行礼。
正在这时，大殿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宫婢扶着太后从里面出来了，赵玉然见状，连忙上前去搀扶她。
太后笑道：“今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赵玉然吐了吐舌头，道：“孙儿想您了，就特意过来看望您。”
太后不由失笑，坐下之后，又望向赵羡道：“明羡也来了。”
明羡是赵羡的小字，他立即道：“是，孙儿贸然前来看望皇祖母，还请皇祖母不要怪罪。”
“你这孩子，”太后笑着摇头，道：“你能想着哀家，哀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
她说着，又吩咐宫人看座奉茶，赵羡这才与赵玉然一同坐了，赵玉然性子活泼，便是在太后面前也毫不拘束，有说有笑，句句都很是讨喜，难怪太后待她的态度与旁人不同。
这也正是赵羡今日要拉着赵玉然来这一趟的缘故所在，没有赵玉然，他的拜访就会太突兀了些，说不定深居简出的太后还会嫌麻烦直接给婉拒了。
赵羡端起茶盏，听赵玉然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借着喝茶的功夫，隐晦地给她抛了一个眼神，赵玉然与他配合默契，顿时心领神会，笑吟吟对太后道：“皇祖母，孙儿今日过来，实在是还有一桩事情，您猜猜是什么事？”
太后无奈道：“哀家猜不到。”
赵玉然撒了一通娇，直听得赵羡浑身鸡皮疙瘩四起才作罢，她笑眯眯道：“孙儿这里有一尊罕见的琉璃佛像，想着皇祖母会喜欢，就特意带了过来。”
太后听了便有生出几分兴趣：“是琉璃做的佛像么？”
赵玉然冲身旁的宫婢使了一个眼色，那宫婢立即将手中捧了许久的托盘奉上，她伸手揭开那托盘上盖着的布，下面果然露出了一尊琉璃佛像，晶莹剔透，犹如冬日里新凝固的冰雕一般，佛像姿势自然，五官生动，栩栩如生，整体纯净污垢，没有一丝瑕疵，简直是称得上一件珍品。
太后面上果然露出几分欣喜之意，接过那佛像看了片刻，称赞道：“好精巧的手艺，哀家还从未见过琉璃做的佛，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赵玉然眼睛一转，笑眯眯道：“这个呀，其实是皇兄弄来的，孙儿不过是经了手罢了，皇祖母喜欢，这可都是皇兄的功劳。”
闻言，太后面上带出几分笑意，转而看向赵羡，颔首道：“你有心了。”
赵羡立即道：“孙儿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皇祖母喜欢便是最好。”
太后看起来确实是喜欢这佛像，便将它小心翼翼放回托盘中，吩咐宫婢道：“仔细收好，放在佛堂里。”
“是。”
宫婢领命去了，赵玉然喝着茶，吃着果子，又给太后说起别的事情来，正在赵羡端起茶盏喝茶的时候，太后的眼神无意间瞥过他，目光忽然一闪，然后定住，对赵羡道：“停下。”
赵羡不明所以，动作便僵在了原地，赵玉然也唬了一跳，道：“皇祖母，怎么了？”
太后眉头轻皱，看着赵羡，道：“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
赵羡放下茶盏，将袖子略微往上扯了扯，露出手腕，上面竟赫然趴着一只朱红色的小虫子。
“是蛊！”
赵玉然惊呼一声，睁大眼睛，猛地站起来，太后立即阻止她，道：“别乱动。”
赵玉然果然不敢再动了，然后就看着太后伸手在赵羡的手上一拂，那朱红色的蛊虫就被抹掉了，落在了她的手心。
太后拈着那蛊虫看了看，道：“你们从哪儿过来的？”
赵玉然愣了一下，答道：“皇兄是先去了孙儿的宫殿，而后我们才一道来的慈宁宫。”
太后又问道：“路上还碰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赵玉然想了想，道：“不寻常的事情倒是没有……不过！”
她猛然惊醒：“碰到了一个人，是当初治好二皇兄双腿的那个神医。”
说到这里，赵玉然的语气有些许激动：“难道是她做的？！”
太后听罢，沉默良久，才摇了摇头，她将那虫子随手扔在了桌几上，朱红色的小虫子缩成了一团，像是已经死了。
赵玉然摸不准她那摇头的意思，疑惑道：“皇祖母的意思……不是她吗？”
太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哀家也说不好。”
于是赵玉然愈发一头雾水了，赵羡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直到这时，他才忽然开口：“皇祖母，这个虫子，是什么来历？”
太后听罢，目光移向他，想了想，道：“你的正妃也会用蛊，想必你也知道蛊虫是什么。”
赵羡颔首：“孙儿明白，只是想问一问，这是什么蛊？”
太后拿了宫人递上的布巾擦了手，答道：“这是子母蛊，子母蛊一共有两只蛊虫，相互依存，母蛊生则子蛊生，母蛊死则子蛊死，最容易拿来算计人了，这一只，就是其中的子蛊。”
赵玉然咋舌：“好阴狠的蛊虫。”
赵羡却伸手拿起那蛊虫又看了片刻，道：“孙儿见过这蛊。”
太后听了，只以为他是从姒幽处见到的，并不以为意，却听赵羡继续道：“贤王当初遇害的时候，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只这样的虫子。”
太后面色顿时一正，朝他看来，赵羡回视她，眼神万分平静，道：“皇祖母大概能明白孙儿在说什么。”
太后往后略微靠了靠，下颔微收，道：“哀家向来管不了这种事情。”
赵羡却诚恳道：“在这皇城之中，恐怕唯有皇祖母能帮孙儿一把了。”
空气沉默良久，太后一直没有说话，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而赵玉然却是一头雾水，看了看赵羡，又看了看太后，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慈宁宫的正殿，宫人们开始上灯，昏黄的烛光一点点亮了起来，烛台被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将仙鹤烛台优美修长的身姿投映在墙壁上，影影幢幢。
太后终于站起了身，她道：“容哀家再想想。”
赵羡垂下眼：“孙儿先行谢过皇祖母了。”
天色不早，他带着赵玉然告了退，望着两人消失在殿门口的身影，太后叹了一口气，贴身宫婢连忙过来扶住她的手，听太后道：“哀家就说，这特意来送了一尊琉璃佛是做什么，却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宫婢道：“晋王殿下的意思，是想让娘娘插手贤王一案？”
“岂止是插手？”太后的目光投向门外，庭中残雪犹在，寒风凛然，她慢悠悠地道：“一旦涉及巫蛊之术，那就不是旁人能理清的事情了，究竟是谁把哀家会蛊的事情抖搂出去的？”
“皇帝也是，这种事情，非要晋王查个水落石出，他对蛊一窍不通，能查什么出来？最后还不是要会用蛊的人来出头？”

第139章
出了慈宁宫, 赵玉然一脸疑惑地问赵羡道：“皇兄，你方才与皇祖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让皇祖母帮你什么？”
赵羡却轻描淡写道：“小孩子家家的, 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赵玉然见他不说，气鼓鼓道：“这回又说我是小孩子了？求我帮忙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说？”
赵羡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我什么时候求你帮忙了？你不是收了我的东西么？有来有往, 又怎么称得上求之一字？说得甚是难听。”
赵玉然简直要为他的脸皮之厚而震惊了, 她瞪起眼睛，张口结舌许久，才道：“皇兄, 你真是不要脸。”
赵羡勾起唇角笑了一下，凤目微弯, 声音带笑：“承让了。”
赵玉然：……
却说慈宁宫里，太后思索了许久, 才对宫婢道：“摆驾, 去养心殿。”
于是一刻钟后, 正准备用晚膳的靖光帝就收到了太后来的通禀, 他看了看满桌子的菜饭，有些迟疑道：“朕怎么觉得, 今日恐怕是要吃不好这一顿了。”
刘春满劝道：“皇上别太担心了，太后娘娘许是有什么事情。”
靖光帝叹了一口气, 道：“她老人家一向深居简出, 来朕这养心殿的次数, 一只手能数的过来，今日不知是吹了哪门子风了。”
刘春满提议道：“眼下正是用晚膳的时候，不如请太后娘娘一道用膳？”
靖光帝想了下, 道：“也好，先将荤菜都撤了，再多做几样素的来。”
“是。”刘春满赶紧吩咐人去了。
不多时，太后便进来了，她与靖光帝打了招呼，靖光帝笑道：“不知太后是否用了晚膳，若是没有，不如与朕一道？”
太后婉拒之后，宫人奉了茶来，偌大的养心殿安静无比，只能听见茶盏碰撞发出的轻微声音，靖光帝心里有些没底，观太后神色，又见她很是平静，什么也瞧不出来，遂道：“太后今日突然来养心殿，不知所为何事？”
太后放下茶盏，道：“有人向哀家诉苦，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哀家也是没办法，这才走了这一趟，希望没有太过冒昧，打扰到陛下。”
不知怎么，听到这几句话，靖光帝的眼皮子就突地一跳，语气不解道：“太后说笑了，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情？”
太后没说话，目光微动望向四周，靖光帝见了，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摒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刘春满听候吩咐，道：“太后有话不妨直说，隔墙无耳。”
太后道：“既如此，哀家也不与皇上兜圈子了，哀家是想问问，皇上是将贤王被害的案子交给了晋王去查？”
听了这话，靖光帝顿时就明白了大半，心里大骂赵羡那个兔崽子，这时候竟然还能抬出太后来，真是长本事了，口里却道：“他本是刑部尚书，这案子本就应该交给他来管的，若不如此，他何以服众？”
太后思索片刻，道：“这事本来与哀家无关，先帝在位那时候，哀家就从不过问这些朝事，只是这一回的事情，确实有些不一样。”
靖光帝疑惑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太后站起身来，踱了两步，道：“贤王是被人下了蛊，而非中毒，此事皇上可知晓？”
靖光帝猛地皱起眉头，满眼惊讶：“怎会如此？没有人与朕说过。”
“这是正常，”太后接口道：“天下识蛊的人并不多，他们没有将此事禀告给皇上，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除了养蛊者，无人知道中蛊与中毒的区别。”
靖光帝略微思索，忽而道：“他特意绕过了朕，费了这么多心思，只为了让太后来告知朕此事？”
太后为赵羡说话，解释道：“倒不是他逾矩了，巫蛊之术，在前朝便是祸事，每每出现，都会掀起腥风血雨，他不敢直说，也实属正常。”
靖光帝心里这才平静了些许，但仍旧忿忿道：“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太后想了想，道：“大概是，他的王妃也擅蛊？”
“晋王妃？！”靖光帝震惊得嗓门都提高了，他瞪着眼道：“晋王妃竟然擅长蛊术？朕怎么不知道？”
太后望着他的眼神分外平静，道：“皇上不知道，这不是正常的事情么？蛊术这种旁门左道，你们不是向来十分忌惮？”
闻言，靖光帝立即为自己辩解道：“朕可没有这么说过。”
太后撇开眼，冷哼道：“先帝当年可是亲口说过的，巫蛊于平常人而言，乃是祸事，应谨慎收敛，勿要广为人知，以免上行下效，酿成大祸。”
靖光帝反应极快：“可朕不是平常人。”
太后默然片刻，只得赞同道：“皇上说得十分有理。”
靖光帝吐出一口气，忽然反应过来，道：“还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比如贤王为何会中蛊？下蛊之人又是谁？”
他说到这里，眉头再次慢慢地皱起，道：“晋王妃若是擅蛊，那她应该也能知道下蛊之人的身份……”
太后道：“哀家大概猜到了一些。”
靖光帝：……
合着从头到尾就只有朕一个人不知道，你们全都知道？
无视靖光帝不可置信的表情，太后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这才道：“有一桩事情，哀家一直没有告诉皇上，原先本想着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到如今，恐怕不得不说了。”
闻言，靖光帝心里骤然一突，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些心理准备，道：“太后请说，朕还承受得住。”
太后眼神不信，望着他：“果真？”
靖光帝的声音铿锵有力：“自然。”
太后便不藏话了，直言道：“寿王的腿伤，其实在多年前便已经痊愈了。”
这回即便是靖光帝做了准备，乍一听到这句话时，第一个反应仍然是有些不敢相信，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太后平静地望着他，慢慢地重复一遍：“哀家说，寿王的腿，很多年前便已经痊愈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道：“哀家当年手中的蛊养成的时候，想过替寿王治腿，但是没想到再见他时，他的腿伤已经好了，用不上蛊，所以哀家也就没提这事了。”
“只是哀家没想到，他竟然能在轮椅上一坐就是七八年，其心性之坚忍，当真是非常人能比。”
她的语气里甚至还带了几分赞赏之意，靖光帝听着，不知怎么觉得有些不得劲，想想自己还每年都往寿王府里大批大批地赐药，他的一颗心就仿佛被搁到了外头的冰天雪地里似的，凉飕飕的。
靖光帝满心郁闷，忽而又想起一事，谨慎道：“他那个神医又是什么来历？还给他治腿，治腿自然是假的了，那个叫姒眉的小姑娘并不通医术，还与晋王妃同族，那是也会用蛊了？”
太后道：“皇上说得没错。”
靖光帝深吸一口气，他捏紧了拳，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道：“这会用蛊的人，也太多了些。”
“至于贤王一事，自然无可避免地与她们有所牵扯，”太后慢悠悠道：“牵扯她们，就意味着牵扯到了两位王爷，皇上要怎么打算，下一步要如何做，哀家也不过问，只是今日特意来给皇上提个醒。”
靖光帝看向她，太后道：“皇上，人与蛊不同，蛊不过是虫蚁，争斗只是小打小闹，两者之间的生死罢了，而换做了人，其后果与影响，将会远远超出预料，甚至会动荡整个朝廷。”
靖光帝眉心皱起，他沉声道：“朕明白太后的意思。”
“那就好，”太后站起身来，道：“时候也不早了，哀家就不打扰皇上用膳了，摆驾，回慈宁宫。”
太后没有预兆地来了，走时也是潇潇洒洒，留下靖光帝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愁，对着满桌子的菜饭，没有一丝胃口，刘春满听完了全程，此时整个人心惊胆战的，小声道：“皇上，菜都凉了，奴才再让人去热热？”
“别热了，朕吃不下，”靖光帝摆了摆手，长叹一口气：“朕就算是吃了，也克化不了啊。”
“来人，宣太医，朕觉得有些不舒服。”
靖光帝身体不舒服，自然是要紧着宣太医，太医还没来，风声立即就传开去，没过多久，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了，皇上身体不好，晚膳一口都没吃，直接宣太医了。
那太医也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一路上恨不得长八条腿，等给靖光帝诊了脉，脉象平稳，观其形色，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而已，望闻问切了好半天，太医什么毛病也看不出来，一颗心吊得老高，直觉自己要保不住头上的帽子了。
太医遂小心翼翼问靖光帝：“皇上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靖光帝叹了一口气：“朕觉得头痛啊。”
太医登时一凛：头痛，那可是大事啊！他一个人诊不了，立即又请了救兵，不多时，整个太医院的老太医都被叫过来了，要给皇上治头痛。
这么一直折腾到了大半夜也没个结果，于是乎，消息灵通的那些人又接到了新的情报。
皇上恐怕是得了大病了，这群太医在养心殿呆了两个时辰了，束手无策，危矣！

第140章
晋王府。
赵羡回来的时候, 已是上灯时分了，他回了主院，寒璧正从屋里出来，见了他连忙行礼, 赵羡问道：“王妃呢？”
寒璧道：“娘娘在看书, 奴婢去厨下取些小食来。”
赵羡听罢摆了摆手, 示意她去，自己进了屋里, 却见烛光黄昏，姒幽正坐在榻边, 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赵羡走近她，姒幽的视线仍旧牢牢粘在书页上, 口中轻声道：“今日怎么这样晚？”
闻言，赵羡笑答：“阿幽想我了么？”
姒幽的目光终于离开了书, 挪到了他的脸上，盯着他看, 片刻之后，她才答道：“没有。”
两个字说得诚恳又认真，叫赵羡无言以对, 他将人搂入怀中, 牢牢抱住，故作失望地道：“阿幽竟然不想我，实在令人难过。”
姒幽顺手拿起书，杵在他的下巴上, 退开些，淡声道：“好好说话。”
赵羡却偏不，他抱着怀中人，冲她耳边吐气，小声道：“我想阿幽了。”
姒幽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两息之后，她放弃了，将书挪开了，赵羡赢得了短暂的胜利，他喜滋滋地亲了一口姒幽，道：“今日我让人送了一盏灯来，你喜不喜欢？”
“灯？”姒幽愣了一下，道：“你是说那盏琉璃灯么？”
“正是，”赵羡道：“那是我特意让人烧制出来的。”
姒幽起身，将那盏琉璃灯拿过来，道：“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灯。”
赵羡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笑道：“阿幽有没有觉得这灯眼熟？”
姒幽打量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那琉璃上摸了摸，道：“这是竹灯的样式。”
她从前还住在巫族时，家中所有的灯都是用竹子编成的，这琉璃灯显然是仿照竹灯的模样来做的，上面甚至有细微的竹节纹路，若不是仔细摸，恐怕还看不出来。
赵羡道：“阿幽真聪明。”
他说着，又去取了一个烛台来，将琉璃灯燃起，霎时间暖黄的光晕从琉璃灯的内部倾泻而出，整盏灯都自内而外地亮了起来，仿佛天上的一颗熠熠明珠，满堂辉光，美不胜收。
上面原本不引人注意的竹节纹路也因此一点点凸显出来，分外熟悉，姒幽望着那盏灯，忽而道：“我说谎了。”
赵羡愣了一下，却见姒幽抬起头来看他，向来清冷的眉目里竟然透着些微的笑意，在那温暖的烛光下，美不胜收，他心中一动，眸光暗沉，声音低低问道：“说了什么谎？”
“想你了。”姒幽说完，便略微倾身，在他的唇边落下一个轻吻，仿佛冬日里一片轻盈的雪花。
赵羡扣住她的腰身，笑道：“那就多想想，我不嫌麻烦。”
……
却说靖光帝这一病，第二日连早朝都没上，赵羡自然要与姒幽一同入宫探望，但是没成想，靖光帝谁也不想见，他们二人被拒之门外。
而同样被拦在养心殿前的，还有寿王赵瑢。
气氛一时间很是怪异，赵瑢率先开口笑着寒暄道：“四弟也来了。”
赵羡也笑，道：“不及皇兄来得早，惭愧。”
两人俱是知道对方的未尽之言，不约而同地互相沉默片刻，赵瑢岔开话题道：“听说皇弟昨日给皇祖母送了一尊琉璃佛像，为兄这么多年来一直深居府内，还从未见过琉璃烧制的佛像，改日若是可以，也好让我开开眼，见一见世面。”
闻言，赵羡轻笑一声，道：“皇兄可知道这琉璃佛像为何如此珍贵吗？”
“哦？”赵瑢迟疑道：“为兄不知，愿闻其详。”
赵羡望着他的眼睛，道：“珍贵的并非是这佛像用琉璃烧制成的，而是这佛像在世间，只此一尊，再也找不出另一尊一模一样的，皇兄若是真心想开眼界，也可去往慈宁宫求一求皇祖母。”
赵瑢的神色微微一滞，被赵羡这么说，他不恼反笑了：“皇弟言之有理，是我妄言了。”
话说到这里已尽了，两人之间虽然并未争吵，气氛甚至还算的上融洽，但是不知为何，就仿佛已经经过了一场交锋似的，旁人还没有来得及察觉，锋芒便已经隐匿了。
赵羡牵起姒幽的手，两人走在宫道上，墙头瓦上还残留着未融化干净的积雪，十一月的天气有些过于冷了，冰棱倒挂下来，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剔透的光芒。
姒幽微凉的手被他紧紧握着，源源不断的暖意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传来，好似一个暖炉一般，分外温暖。
她走了几步，忽然问道：“琉璃灯也是只有一盏么？”
赵羡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被冷风吹乱的鬓发，忍俊不禁地笑道：“自然，世间只有那一盏琉璃灯。”
十一月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小太监对着几乎要冻僵的手呵了一口气，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宫道，转过宫门，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差点撞上了来人，好在他反应机敏，连忙住了脚，同时往后一退，紧紧贴住墙，那一瞬间，他差点怀疑自己呼吸不上来了。
待看清楚了来人，小太监连忙战战兢兢地跪下赔罪：“奴才该死，冲撞了寿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他吓得六神无主，拼命磕头，像他们这样卑贱的宫人，冲撞了主子，惹得贵人一个不高兴，被打死的都是有的，小太监想到这里，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后悔不迭。
赵瑢低头看了看那地上跪着的小太监，眼神沉沉如暗夜一般，甚至带着几分戾气，幸而那小太监并未发现，还在一味地叩头，身子抖如筛糠，显然是吓得狠了。
赵瑢瞟了他一眼，沉声开口：“滚。”
只一个字，那太监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恨不得自己生了八条腿，立即消失在原地算了。
他甚至没敢去想，一向以好脾气著称的寿王殿下，今日为何竟然会反常。
赵瑢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心头涌动的狂躁情绪压下来。
他忍了这么多年，不能功亏一篑。
昨天赵羡去了一趟慈宁宫之后，太后就立即去找了靖光帝，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晚上靖光帝就说是病倒了。
靖光帝身体一向甚好，这病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来的，光是想想其中可能的原因，赵瑢就直觉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那是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更令人不悦的是，慈宁宫里的消息竟是半点都打听不到，无论赵瑢花费了多少心思，那没几个人的慈宁宫就宛如铁桶一座，什么都挖不出来。
赵瑢自然也不可能亲自去问太后，所以这事情只能自己咬牙认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后在什么时候开始待见赵羡了？
赵瑢心里有事，走路带风，回了寿王府，却见姒眉正从外面进来，嘴里还含着什么东西，吃得腮帮子鼓起，见了赵瑢这副模样，不由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谁得罪你了？”
因她嘴里的东西没有吃完，说话含含糊糊，听不真切，赵瑢看了她一眼，道：“把东西吃了再说话。”
姒眉果然吃了，又重复一遍问道：“谁开罪了你？你这脸色好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赵瑢：……
他没答话，过了片刻，忽然道：“听人说你昨日去了坤宁宫，可是有什么事情？”
姒眉在旁边坐下，道：“是你母后叫我去的，我本来还嫌麻烦。”
“母后？”赵瑢眉头轻皱，疑惑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姒眉看了他一眼，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娘想要让我嫁给你，我没答应。”
赵瑢正在喝茶，听了这句话，险些一口茶喷出来，他咳个不停，断断续续地问：“你说——什、什么？！”
姒眉撇了撇嘴，道：“不过我没答应，我们巫族的女子，从不入赘。”
她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果子，咔嚓咔嚓咬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顿了片刻，又恶狠狠地补充道：“姒幽不算。”
赵瑢：……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他自然对姒眉的巫族习俗有所耳闻，虽然不敢苟同，但是就连蛊虫这种古怪的东西都有，更别说那奇奇怪怪的风俗了，不足为奇，
他放下茶盏，轻咳一声，道：“也不知我母后在想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
闻言，姒眉不禁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会放在心上？”
赵瑢竟无言以对。
他又咳了一声，问道：“你昨日从宫里出来，可是遇见了晋王？”
姒眉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来看他，几乎就在那短短几息之间，她的目光便转为了冷，恍如数九寒冬里凝结的冰，与之前全然不同，这切换得实在是有些过于快了，她道：“你说这个做什么？又想阻止我？”
她站起身来，冷冷地道：“我从一开始便说了，这个人的性命，我是要定了，你便是阻拦也无用的。”
姒眉说着，又咔嚓咔嚓地嚼起果子来，没什么情绪地道：“我昨天是碰见他了，还送了他一件小礼物，你想怎么样？”
她最后的语气转为了冷硬，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瑢，满眼都是挑衅。

第141章
每次遇到这个问题，姒眉都是如此的反应, 一扫之前的活泼, 整个人变得极具攻击性，仿佛一只被激怒的猫似的, 赵瑢已经习惯了, 不欲与她争吵，只是岔开话题道：“我有别的事情想问你。”
果然，不提那两人，姒眉的情绪又渐渐平稳下来，她道：“什么事？”
赵瑢道：“你可听说过, 有一种蛊，需要以别的毒来压制的？”
姒眉听罢便道：“那可多了去了，一旦有人中了厉害的蛊无法解，便需要用另一种厉害的毒来压制, 两者制衡之下, 才能免于一死。”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不过长此以往, 此人的身体必然会受到极大的损害，寿命比不得平常人，普通人能活个六七十年, 这人至多也就活二十几年。”
赵瑢听了，面上浮现深思之色，他道：“你们巫族不是有心蛊么？难道就连心蛊也无法压制这蛊毒？”
姒眉道：“心蛊有厉害的, 也有不厉害的，并不是心蛊可以解所有的蛊毒。”
她说着，剥了一瓣儿橘子扔进嘴里，像是想到了什么，倏然抬起头来看向赵瑢，道：“你的意思是说，赵羡身上被下了厉害的蛊毒？”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连橘子也不吃了，自顾自地猜测道：“心蛊于巫族人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东西，我之前还奇怪，阿幽姐——姒幽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将心蛊给了出去，原来如此……”
说到这里，姒眉猛地一拍手，表情堪称快意地道：“原来是赵羡中了蛊毒，靠着这心蛊吊命了，活该！”
听她如此猜测，赵瑢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咽了回去，顺着话头继续往下道：“若是蛊毒未解，心蛊却被收回去了，此人又当如何？”
姒眉面上还带着笑，道：“自然要被毒死了，这还用问？”
她说着，站起身来，有些迫不及待地道：“我要去看看，那赵羡是不是当真中了厉害的蛊毒，若真是，我须得想个办法尽快引走那心蛊。”
姒眉说完便走了，赵瑢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来慢慢喝了一口，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来。
赵羡有没有中蛊毒他不知道，不过晋王妃是中了厉害的蛊的，而且直到如今都还未解。
不知姒眉这一回，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赵瑢放下茶盏，低声道：“进来。”
那人便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是一名侍卫打扮的青年，他手里捧着一个朱漆的雕花匣子，道：“启禀王爷，东西已经带来了。”
赵瑢微微抬了抬下颔，道：“打开看看。”
“是。”
那侍卫领命，单手小心揭开了匣子，露出了里面的一抹赤红色，映衬着白色的丝绢，分外扎眼。
那是一条赤红色的小蛇，只有成年人的食指粗细，不长，被盘曲在那匣子里面，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赵瑢轻轻挑眉，语气讶异：“死了？”
“没有，”侍卫连忙道：“属下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王爷，蛇在冬天是会冬眠的。”
经他提醒，赵瑢才想起来这茬，道：“原来如此，本王险些忘了。”
他盯着那蛇看了几眼，甚至伸手过去摸了摸，蛇鳞细滑，又带着细微的粗粝，赤红如火焰一般的颜色，此时触感却冰冷无比，他收回手，声音没什么情绪地道：“拿下去杀了吧，别留着。”
侍卫毫不迟疑地应声：“是，属下遵命。”
赵瑢拿出洁白的丝绢擦了擦手，吩咐道：“做得干净些，别留后患。”
侍卫立即心领神会，道：“王爷放心，属下明白。”
目送王府侍卫带着那朱漆匣子离开，赵瑢将丝绢扔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叩着桌沿，发出轻微的声响，颇有节奏，仿佛在筹算着什么似的。
……
晋王府。
姒幽将竹管轻轻合上，面前摆放着一座高大的竹架，上面一格一格分开，每一格里都放着各式各样的匣子和竹管，排列有序，看似整整齐齐的，但是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最左边的架子上，那是赤蛇待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赤蛇已不知去哪里了。
这本是常事，赤蛇总喜欢乱窜，经常窝在哪个角落里，三两天才被人发现，关不住它，而十二月正是姒幽要准备压制蛊毒的时间，所以也不敢真的让它冬眠睡过去。
只是今日不见它，姒幽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点不祥的预感。
她出了门，问外面的寒璧道：“你见到蛇了么？”
寒璧道：“今日早上起来还见着，在娘娘房间的屏风下面。”
房间里有地龙，温度适宜，赤蛇一般都在房间里待着，姒幽便回去找，哪知找了一遍，并不见赤蛇的踪迹，寒璧的脸登时就白了，她自然是知道这蛇对于姒幽的重要性，遂道：“奴婢立即叫人一起去寻，许是不小心爬出去了。”
然而当寒璧发动了整个院子的下人找了半日，险些将地砖都翻起来了，也什么都没有找见，花圃都被翻乱了，廊下的灯笼也被拆了下来，总之能藏的地方都被找过了，那赤蛇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迹也无。
数九寒冬，冷风嗖嗖的，寒璧却觉得脊背上都渗出了汗来，整个人不知究竟是冷还是热，身子一个劲打颤。
姒幽站在廊下，表情却比她更平静，仿佛找不到那赤蛇，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似的，淡淡道：“找不到就算了，散了罢。”
寒璧几乎都要哭出来了，道：“娘娘，那您怎么办？”
姒幽微微侧了头，道：“总会有办法的，你让他们都散了吧。”
她都这么说了，寒璧也没有法子，听命让众人散去，她自己却不死心，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流连，仿佛恨不得还要再把地皮给细细翻上一遍似的。
而赵羡，自然是在回府的第一时间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既惊又怒，下令让王府所有的下人都去找，即便是把王府翻过来也在所不惜。
下人们担心受到怨责，自然是铆足了劲去找，各个墙头墙角，石砖缝隙里面，有些墙时日过久，下面裂了缝，干脆就将整堵墙都给推倒了，一点点搜索，等姒幽发觉时，自己院子里的那株梅树都差点要被连根拔起了。
她立刻不许下人们再动，回头对赵羡道：“既是找不到，也就不必找了。”
赵羡眉心紧皱，不赞同道：“不去找，怎么知道找不到？你身上的蛊又该怎么办？”
姒幽道：“总会有办法的，你这样搜也是无用。”
赵羡不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蛇一旦到了冷的地方，就无法爬出多远，当初我们才从大秦山出来时，赤蛇也跑出去过一次，它根本来不及躲藏，就会被冻僵。”
他说到这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沉沉道：“所以，它除了这个院子，还能爬去哪里？”
姒幽道：“你怀疑有人悄悄带走了它？”
“不是怀疑，”赵羡的声音变得冰冷：“是肯定。”
他说完，立即吩咐人叫来管家，将整个王府的下人都召集了过来，足足有七八十号人，将整个花厅前面挤了个满满当当，开始挨个盘问。
赵羡不嫌麻烦，端坐在上方，望着人群，在没有查出来之前，所有人都跑不了。
查到了最后，还真叫管家发现了一点端倪，少了一个人，那人原本是个花匠，但是从今日下午起，就没有人见过他了。
赵羡听罢，沉声道：“去找。”
管家听命，带了侍卫几乎将整个王府都找遍了，也不见那花匠，若是放在往常或许无人注意，但是在这个当口，怎么看都很有嫌疑了。
赵羡按了按眉心，正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刚刚抓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就在王府外面转悠，也不知是做什么的，赵羡听了，顿时精神一振，立即道：“带过来！”
“是。”
不多时，那人就被侍卫抓了过来，赵羡抬眼一看，颇是眼熟，耳边冷不丁传来姒幽的声音：“阿眉？怎么是你？”
赵羡定睛看了看，好么，被侍卫押着的那个人，正是此刻应该在寿王府里的姒眉。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姒眉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挣扎着道：“放开我！”
赵羡不理她，反而问道：“你不在寿王府里待着，跑到我们府外来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姒眉冷哼一声，撇过头去，道：“我去哪里还用得着给你们说？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
赵羡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我府中才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疑心与你有关，自然要好好盘查一番了。”
闻言，姒眉瞪起眼，不可置信一般，怒气冲冲道：“你怀疑我偷你的东西？简直可笑！”
赵羡不理她，重复问了一遍：“你来我府外做什么？若是不肯说，我便只好将你送去衙门见官了。”

第142章
无论赵羡怎么问, 姒眉都不肯回答, 逼急了就冷笑道：“我是来看看你死了没。”
她的讥嘲与挑衅赵羡全然不看在眼里, 甚至懒得去搭理, 只是觉得姒眉这反应愈发地可疑了，正在两人僵持间，姒幽忽然开口道：“不是她做的, 你将她放了吧。”
那两名侍卫这才松开了姒眉的双臂, 她甩了甩被扭得生痛的手，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那速度要多快有多快，恨不得一步就踏出这晋王府。
沉默良久之后，赵羡眸光微暗, 对姒幽道：“是我的错。”
姒幽不解地看向他，赵羡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 道：“我当时不该向寿王问起神医时长卿, 或许就不会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声音转为低沉, 姒幽听了，面上浮现些微的诧异之色，她道：“这与你并无关系,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今日的事情。”
赵羡却道：“终归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说着，伸手将姒幽揽入怀中，下颔抵在她如堆云一般的发上, 鼻息间满是淡淡的青竹气息，赵羡道：“我会想到办法的，阿幽。”
姒幽没再说什么，她只是伸手握住赵羡的手，仿佛一种无言的安抚。
……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檐上的残雪渐渐凝结成冰，寒意侵袭，如深入骨髓之中。
晋王府书斋的灯却仍旧未灭，赵羡坐在书案前，伸手拨了拨灯芯，光芒一点点亮起来，他继续看着面前的卷宗，直到外面传来了叩门声，打破了这一室的静寂。
赵羡放下手中的笔，道：“进来。”
门便被推开了，一名身着深色衣裳的少年踏入门里，寒冷的夜风顺势钻了进来，吹得火烛一阵摇晃不定，虚影绰绰。
赵羡道：“找到了？”
江九面上闪过一丝犹豫，道：“找是找到了，不过……”
赵羡心里浮现了不好的预感，果然，江九道：“不过属下找到它的时候，已经死了。”
他道：“王爷要看看吗？”
意料之中，赵羡按了按眉心，他本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摆了摆手，示意江九继续。
江九道：“属下秘密调查了一番，确实是寿王府里的人所为，那个花匠也不见了踪迹，恐怕是被灭口了。”
赵羡抿起唇，道：“我知道了，你现在立即派人去寻访，看看能不能找到另一条一模一样的赤蛇。”
“是。”
次日一早，姒幽还睡得有些迷蒙间，听到了赵羡叫自己的名字，她渐渐醒转过来，睁开一双困倦的眼睛，因为还未完全清醒，眼神放空，好半天才看见赵羡的脸，她懒懒地打了一个呵欠：“怎么了？”
赵羡道：“阿幽，今日要进宫给太后娘娘和父皇请安。”
他一说，姒幽这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每个月的初一与十五，他们都必须一道进宫请安。
洗过脸之后，姒幽才清醒了些，任由赵羡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上了王府的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行驶而去。
先是去了慈宁宫，哪知宫人回禀道：“太后娘娘前日便去了护国寺听高僧讲解佛法，还未回宫。”
赵羡眼中闪过几分失望，又问道：“太后几时回来？”
宫人答道：“往日娘娘去佛寺听禅，长则七八日，短则三五天。”
赵羡只得道：“若是太后娘娘回宫，记得来告诉本王一声。”
“是，奴婢明白了。”
赵羡牵起姒幽，两人离开了慈宁宫，一路上，姒幽见他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道：“你在想什么？”
赵羡回过神来，想了想，道：“我想问一问皇祖母，她既然也擅长蛊术，或许有办法医治你身上的蛊毒。”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只是万万没想到，皇祖母这几日不在慈宁宫。”
闻言，姒幽便道：“那就等她回来吧。”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前面来了一行人，姒幽仔细一看，确实淑妃的仪仗，有些日子不见，她的脸色不知怎么很是苍白，不时发出低低的咳嗽声，神色萎靡。
姒幽与赵羡看见了淑妃，淑妃自然也看见了他们，一摆手，宫人便都停了下来，姒幽与赵羡也同时停下脚步。
淑妃坐在舆轿上，朝他们望来，道：“晋王、晋王妃二位这是要去给皇上请安么？”
赵羡一贯与她不和，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道：“是。”
多余的一个字也没有，姒幽索性没有开口，气氛不免有些尴尬，淑妃的面色微微变了些，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观其神态，竟然还算和气，道：“既然如此，那就快去吧，本宫才从皇后娘娘那里来，听说皇上已经准备上朝了，别耽搁了时辰。”
她说完，竟还吩咐宫人退至宫道一旁，给赵羡与姒幽让开了路，赵羡见她这番作态，不由抬头看了看天色，没错，今儿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
那就是淑妃有问题了。
赵羡的表情有些古怪，他轻扯出一点笑意，望了淑妃一眼，淑妃却别开了视线，目光落在了自己交叠的手指上，仿佛在避开一般。
赵羡随口道：“多谢淑妃娘娘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淑妃才掩唇重重咳嗽起来，许久之后，吩咐道：“回宫吧。”
……
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有些早，散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将未化的残雪与冰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赵羡顺着宫墙往前走，不多时，他听见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小跑着过来，他抬起头一看，是一个小太监。
不曾想那小太监竟冲着他过来了，利索地行了礼，压低声音道：“晋王爷殿下，有人想见您。”
赵羡挑了一下眉：“谁？”
小太监小声答道：“是淑妃娘娘。”
这下赵羡更是诧异了，他与淑妃虽无新仇，却有旧怨在，今日淑妃的举止有些奇怪，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厌恶对方，遂想也没想，便道：“本王与淑妃娘娘交情平平，如今时候不早了，若是有事，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他说完便要走，哪知那小太监急了，一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赵羡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宫人，顿时变了脸色，冷声斥道：“放肆！”
小太监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道：“奴才也是情急之下，一时忘了规矩，求王爷饶命，可是淑妃娘娘说了，一定要请您前去，说是与从前的贤妃娘娘有关。”
听罢这话，赵羡的神色倏然沉了下来，望着那小太监，语气没有一丝情绪：“是什么事情？”
“奴才不知。”
赵羡冰冷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的后脑勺给盯出一个洞似的，最后才道：“带路。”
小太监如蒙大赦，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忙爬起来，道：“王爷请随奴才来。”
赵羡跟着那小太监一路穿过宫道与宫门，天气太冷了，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昏暗的宫灯映照下来，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直到到了一个园子内，赵羡见到了淑妃，她正坐在小亭内，桌上放着一个红泥小炉，上面正煮着水。
赵羡走过去，打量几眼，道：“听闻淑妃娘娘叫我前来，是有事？”
淑妃起身道：“是，晋王请坐。”
赵羡在旁边坐了下来，看着满桌子的茶盏茶壶，嗤笑了一声，道：“淑妃娘娘好雅兴。”
淑妃不理会他这带着刺的话，水正好开了，她示意宫人冲茶，口中道：“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算不得什么好茶，还请晋王莫要见怪。”
茶香袅袅，在清寒的空气中显得愈发淡，冲好的茶放在了赵羡面前，他端起来看了几眼，并不喝，又放下了，对淑妃道：“淑妃娘娘若是不想说，我这就走了，府里还有事情，耽搁不得。”
淑妃深吸一口气，低低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宫人连忙替她轻轻拍着肩背顺气，她摆了摆手，道：“都下去。”
于是大部分宫人都退下了，唯有她的贴身宫婢还站在一旁伺候，赵羡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就像对面坐的是一尊石像而已。
他与淑妃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消解了，今日会来，也只是因为事关他的母妃罢了。
淑妃的咳嗽渐渐停下，望着赵羡，道：“王爷如今大概是很不待见本宫了。”
乍闻此言，赵羡哂然一笑，道：“看来娘娘是眼明心亮，很有几分自知之明了。”
淑妃默然片刻，道：“当时你年幼，来我宫中，本宫确实是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王爷海涵。”
若说之前赵羡还觉得她有些古怪，此时简直称得上是吃惊了，无他，淑妃从来都是傲慢而刻薄的，说起话更是冷嘲热讽，这种印象在赵羡年纪还小的时候，便已经根深蒂固了，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淑妃是不是一个锥子转世，说话喜欢往人心窝子里戳，一戳一个洞，极是刻薄。
所以她说了这话，赵羡好一阵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看天色，尔后笑了：“淑妃娘娘说的哪里话，往事具已，再提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他懒得再兜圈子，目光锐利地看着淑妃，道：“娘娘今日大费周章地请我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淑妃掩唇低低咳嗽一声，末了，才道：“实不相瞒，本宫是有一件事想告诉王爷，是……有关于寿王的。”
赵羡猛然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淑妃，冷声道：“看来本王不该来这一趟，实在是浪费时间。”
他说完便要走，淑妃紧跟着站起来，开口道：“寿王是皇后所出，是正经的嫡子，王爷难道就甘愿屈于他之下吗？”
“如今贤王已废，寿王的下一个要铲除的目标，就是王爷了。”

第143章
“王爷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赵羡的步伐应声而止, 过了许久，他才道：“娘娘此言, 甚是有趣。”
“本王未敢肖想那个位置，娘娘若是想怂恿本王, 恐怕打错了算盘, 今日之事, 本王就当没有听过, 娘娘也只当没有说过，好自为之。”
赵羡说完, 便不再停留, 迈开步子，大步离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花木之后, 看不见踪迹了。
四周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才响起一声低低的咳嗽, 淑妃一手掩唇, 压抑的咳嗽声自指缝间溢出来, 她的眼底浮现出失望之色。
贴身宫女连忙替她顺气，一边埋怨道：“这晋王殿下实在是太冷淡了，娘娘都如此示弱了，他竟半点反应也无。”
淑妃闭了一下眼，摆了摆手，道：“这是自然, 他心里是恨我的。”
“在某种事情上，赵羡算得上是一个很记仇的人，若他真的答应了，反倒奇怪了。”
宫婢面有难色道：“晋王殿下软硬不吃，现在该如何是好？”
淑妃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喃喃道：“没关系，本宫还有时间，只要……只要寿王未登基，一切都来得及。”
她虽是如此说着，眼底的忧色却半点都不曾少，冰冷的夜风自远方吹来，寒意如刀一般涌入肺腔，生痛无比，令她止不住再次轻咳起来。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天上飘落下来，时隔几日，又开始下雪了。
……
赵羡才出了宫门不久，天上就飘起了雪，一直等他回到王府时都没有停，他披着风雪回了主院，推开门时，温暖的空气迎面而来，将他满身的寒气一扫而空。
一名丫鬟连忙过来将他身上的大氅脱下来，赵羡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一遍，不见姒幽，便问道：“阿幽去哪里了？”
丫鬟恭敬答道：“娘娘在书斋，乐阳公主来了。”
赵羡听罢，二话不说，又转身往门外走，那丫鬟立即跟上，抖开大氅再次替他披上。
书斋里很是温暖，白铜云纹盆里燃着炭，烧得旺旺的，赵玉然一手托着下巴盘腿坐在榻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粒白子，想放又不敢放，眉头紧皱，深思的神色仿佛在做一件什么大事一般。
姒幽坐在她对面，姿态悠闲，甚至还一手拿着书，不时抽空看几眼，正在这时，她听见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斋的门就被推开了，冷风卷了进来，赵玉然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心有余悸地埋怨道：“你怎么说进来就进来，也不敲个门？”
赵羡嗤笑一声：“我在我自己的府里，要敲什么门？倒是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宫，莫不是皮痒了？”
赵玉然撇了撇嘴，道：“我今日不回宫了。”
“不回宫？”赵羡正在解开大氅的细带，听了这话，诧异地一挑眉，道：“不回去你准备睡街上么？”
赵玉然却小声嘀咕道：“我就睡这里。”
“你说什么？”赵羡手上的动作一顿，仿佛是没听清楚似的，问姒幽道：“她刚刚说了什么？”
姒幽瞟了一眼棋盘，然后将目光再次挪回书上，淡淡答道：“她说，她今晚要睡王府。”
听了这话，赵羡简直要笑了：“好胆量，不知你今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你就不怕父皇教训你？”
赵玉然气鼓鼓道：“我已派人回宫去说了，父皇必不会责怪。”
赵羡讥嘲道：“你派去知会的人回来了吗？”
赵玉然的气焰一下子就弱了，人是派出去了，就是没回来通禀情况。
赵羡懒得与她纠缠，扬声道：“来人，去备车马，将公主送回皇宫。”
闻言，赵玉然反应极快，立即往榻上蹿，口中叫道：“我不回去！你别逼我！”
赵羡充耳不闻，只是道：“我不逼你，明日父皇就要来逼我了，你敢留，我却是不敢的，你快下来！”
“我不！”赵玉然死死抓住窗棂，向姒幽求助道：“阿幽，快救救我！”
姒幽的目光终于从书上移了开来，淡声道：“别吵了。”
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赵羡倒是没再逼迫赵玉然，只是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疑：“你莫不是闯了什么大祸，才躲到我这里来的？我这庙小的很，恐怕接待不了你。”
赵玉然反驳道：“我可没有闯祸。”
赵羡不信：“那是因为什么，让你这样死皮赖脸也要待在我这府里的？”
赵玉然一双眼睛骨碌乱转，支吾道：“你让我待几日就好了。”
赵羡冷笑道：“你若不说，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赵玉然又去看姒幽，眼中带着几分哀求之意：“阿幽，你管管皇兄……”
姒幽看她表情可怜，想了想，道：“你要留下也可以，不过先说说缘由，我们也好有些头绪，免得皇宫里派人来，不知如何应对。”
“好吧……”赵玉然妥协了，道：“是皇后娘娘，她近日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对我的亲事热衷起来了，今日叫了我去，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还问这家公子那家公子怎么样？”
她说到这里，苦着一张脸道：“我哪儿知道那些公子是圆是扁啊？碍着面子，我不好直接回绝了，只推说不清楚，她便将一大堆画像送到我宫里来，叫我好好看，若有看中了便告诉她一声。”
赵玉然说完，一脸烦闷地道：“事情我告诉你们了，阿幽，我这几日都不想回宫了。”
姒幽听明白了，想了想，道：“可你总归是要回去的，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
赵羡嗤笑一声：“小孩子心性，你这样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若是不喜欢，直接回了皇后便是，躲着有什么用？”
赵玉然不服气地道：“你当我没有回过？回了她，她过几日又会叫我过去，说张三不满意，还有李四，总会有一个满意的，可是我还不想成亲。”
“等过些日子，皇祖母就回来了，”赵玉然道：“我去求求皇祖母，让她替我想个法子，好叫我再过一年的清净日子。”
她神色萎靡地趴在小几旁，一脸的生无可恋，看上去宛如一只被人抛弃了的猫儿似的，可怜巴巴，姒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这倒是个办法。”
赵羡唔了一声，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道：“你知道皇祖母什么时候回宫？”
赵玉然道：“我已派人去护国寺问了，她三日后就会回来。”
“嗯，”看在她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消息的份上，赵羡大发慈悲地放了她一马，道：“留在这里倒是可以，不过皇祖母一回宫，你就得赶紧回去，至于父皇那边，你自己去想办法。”
闻言，赵玉然顿时面露开怀之色，欣喜道：“谢谢皇兄！”
……
十二月初，大雪小雪不断，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京师，银装素裹，仿佛置身与冰雪之中一般，天与地都融为了一色。
清晨时分，赵羡正在与姒幽用早膳，赵玉然从门外进来了，她穿着一身绯色的袄子，披着同色的斗篷，边上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整个人眉目清秀，十分灵动。
赵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赵玉然自然察觉了，喜气洋洋道：“怎么样？皇兄，我这一身好不好看？前些日子特意叫人去裁的。”
“嗯，”赵羡停顿了一下，评价道：“红彤彤的，像一挂会走路的鞭炮。”
赵玉然：……
姒幽看了赵羡一眼，道：“你说她作甚？”
赵玉然一见有人撑腰，顿时又神气起来，指责道：“皇兄你若是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
赵羡勾了勾唇，果然闭了嘴，替姒幽舀了一碗汤，温声道：“阿幽，先喝汤，等会就冷了。”
赵玉然在桌边坐下，面前早已摆好了碗筷，只是那边传来她皇兄的低声细语，殷勤得不行，恨不得手把手喂给姒幽了，顿时觉得自己好生孤单，像是还没吃就已经饱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自己留在晋王府或许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等用过早膳之后，赵羡要准备去上朝，临行时想起了什么，特意叫来管家，吩咐道：“再给王妃裁几件衣裳。”
管家冷不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神，才道：“是，老奴知道了。”
赵羡补充道：“要红色的料子，边上有狐狸毛的。”
管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主子吩咐什么，照做就是了，立即答应下来。
赵羡这才满意地离开，他一看见赵玉然那身衣裳就想到了，那样艳丽的颜色，不知阿幽穿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想来一定是极美的。
马车早已停在大门口等候了，细碎的雪花洒落下来，赵羡还没出去，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王爷留步！”
是江七，她穿着一身深色衣裳，从后面大步追赶上来，神色冷峻道：“王爷，出事了。”
赵羡的脚步一顿，沉声道：“什么事情？”
江七走进几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属下刚刚才接到消息，淑妃死了，您是不是昨日见过她？”

第144章
淑妃死了。
赵羡愣了一下, 立即反应过来，道：“怎么回事？”
江七道：“是刚刚才递过来的消息, 淑妃在晨起的时候，突然呕血, 太医都没能赶上, 就去了, 看样子，像是中了剧毒。”
远处忽然传来些许动静，在寂静的长街上一点点传递过来，赵羡下意识看向王府大门外, 紧接着，一队人马停了下来, 打头那个翻身下马, 遥遥冲赵羡拱了手, 语气恭敬却又不失强硬，道：“晋王爷殿下，皇上召您速速进宫。”
江七看了看他们，眉头皱起：“王爷。”
赵羡面上神色不变, 叮嘱道：“去告诉王妃，本王今日大概会晚一点回来, 让她早些就寝, 不必等了。”
“若是本王过了亥时还未归，明日就让她带上乐阳公主，你护着她们去护国寺还愿。”
江七听罢, 颔首道：“是，属下明白了。”
王府外，马上的带刀侍卫忍不住催促道：“王爷，属下有皇命在身，还请王爷体谅一二。”
这话说得有些过于生硬了，赵羡抬眼去看他，凤目微微眯起，轻轻扬了扬下巴，命令道：“下来！”
那侍卫愣了一下，不解其意，但还是下了马，赵羡大步过去，从他手中抢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深色的大氅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轻轻落在马背上。
赵羡扯了扯缰绳，看着几个愣神的侍卫，冷声道：“不是皇上急召本王？走吧！”
他说完，拨转马头往皇宫的方向而去，其余几个侍卫也立即纵马跟上，唯有那个被赶下了马的侍卫，两手空空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我……这……”
紧接着，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晋王府的大门也重重合上了。
……
赵羡一路疾驰，率先到了皇宫的宣仁门，他翻身跃下马背，将缰绳一扔，踏着残雪大步往前走去，动作极其迅速，那几个侍卫差点要跟不上他的步伐。
等走了一段路，他才停下，问身后缀着的几人，道：“皇上如今在何处？”
经过方才的事情，那几个侍卫都不敢造次，只有一人谨慎答道：“皇上让王爷来了之后，直接去谨身殿。”
等赵羡还没到谨身殿时，就碰见了一行宫人过来，打头那个是刘春满，见了他，连忙行礼，道：“见过王爷。”
赵羡看了他一眼，道：“刘公公。”
刘春满躬着身子应答：“王爷。”
赵羡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顿了片刻，才道：“父皇一早派人来宣本王进宫，一路匆匆，本王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公公能否告知一声，也免得本王心里有个准备。”
刘春满听罢，迟疑片刻，低声道：“回王爷的话，是淑妃去了。”
赵羡恰到好处地沉默下来，过了一会才道：“本王知道了，多谢公公告知。”
刘春满忙不迭道：“王爷折煞老奴了。”
从这里到谨身殿没多少路程，短短的时间里，赵羡的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念头，最后都被深深埋在了那双暗沉的眼底，叫人无从窥伺。
他在外面等候片刻，刘春满才出来，道：“皇上召见，王爷请进。”
“多谢公公。”
赵羡思虑重重，低头踏入了谨身殿里，殿内很是安静，安静得仿佛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了心跳上。
他对着龙椅的位置拜了下去：“儿臣参加父皇。”
一息，两息，三息过去了……
靖光帝没有开口，赵羡低垂着头，眉心一点点皱起来，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迁怒于他吗？
他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做了不少的猜测，但是万万没想到靖光帝会是这种反应，无数思绪纷纷乱乱地在心底浮现，叫赵羡有些忍耐不住了。
正在这时，上方传来了靖光帝的声音，有些沉沉，道：“起来吧。”
“是，谢父皇。”
赵羡站起身来，靖光帝锐利的目光扫过他，问道：“你知道今日朕为何突然叫你过来吗？”
赵羡答道：“儿臣来时问了刘公公，略知一二。”
靖光帝嗯了一声，道：“你倒还知道打听打听。”
他继续道：“淑妃是今日早上晨起的时候没了的，听太医说，是中了剧毒。”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双手撑住膝盖，身子微微前倾，望着他，慢慢地道：“朕不知道是谁做下的这种事情，但是有人告诉朕，你昨天夜里去见了淑妃，是也不是？”
听闻此言，赵羡没有任何迟疑，立即答道：“回父皇的话，是，儿臣昨夜是见过淑妃娘娘。”
“嗯，”靖光帝站起身来，道：“说说，你见她做什么？”
赵羡略一犹豫，道：“儿臣散值的时候，淑妃娘娘派人来告知，说是有事情要告诉儿臣，儿臣当时并没有打算去的。”
靖光帝眉头轻皱：“那为何最后仍旧是去了？”
赵羡低下头，道：“淑妃派来的人说，事情与儿臣的母妃有关。”
听到这里，靖光帝倏然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道：“继续说，见了淑妃之后，她说了什么？”
赵羡顿了一下，答道：“什么都没有说。”
靖光帝挑了挑眉，眼神讶异，道：“她特意派人叫了你去，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说着便笑了：“这也是有意思。”
赵羡道：“并非是淑妃不说，而是儿臣没有听，自然是什么也没有说。”
靖光帝面上的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皱起眉来，道：“她要说，你又不肯听，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事关贤妃么？”
赵羡答道：“淑妃当时说，叫儿臣过去，并非是要说母妃的事情，而是有关于寿王，儿臣听到这里便拒绝了她，之后就离开了。”
他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儿臣一概不知。”
靖光帝皱着眉，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他负着手踱了两步，声音沉沉道：“朕派了人问过伺候淑妃的宫人，他们都说，你曾经与淑妃起了龃龉，还公然有过争执。”
赵羡听了，心里不由一紧，垂着头，听靖光帝继续说，岂料靖光帝话锋一转，道：“不过朕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你从前便与淑妃合不来，朕也看出来了，淑妃之死，也不一定与你相干，朕只是想知道，你接下来要如何证明自己与淑妃的死无关。”
他说着，转过身来，望着赵羡，语气意味深长道：“朕眼明心亮，可不代表别的人也是如此。”
“你明白吗？”
赵羡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底涌起几分热意，他深深一揖，道：“儿臣知道。”
“知道就好，”靖光帝在椅子上坐下，按了按眉心，语气有些疲惫，道：“淑妃近些年来一直身体不佳，朕也派了御医时时诊治，可却没有想到，最后出了这种事情。”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转为冰冷，带着一股子锐利的意味，仿佛开了刃的刀锋：“边关战事正吃紧，安王尚且在前线奋战杀敌，若是得知此事，朕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给安王一个交代？”
“设计此事的人，当真是心肠阴险至极！”
……
文德殿。
大臣们都已经列位排好了，却迟迟不见靖光帝来上朝，正心有疑虑，纷纷以眼神交流询问，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人低声询问缘由，但是众大臣皆是摆手的摆手，摇头的摇头，都是一头雾水，一问三不知。
靖光帝虽然每日散朝都早，但是上朝却很准时，从未迟过，几十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生今日这种情况，文德殿里一时间响起了不少喁喁私语。
唯有赵瑢未曾参与，更有细心的人反应过来，低声道：“晋王也没有来。”
“怎么回事？晋王今日告假了么？”
立即又有人去转头问刑部的左右侍郎，左侍郎同大伙儿一样，一问三不知，倒是右侍郎慢吞吞道：“晋王殿下没有告假，他还说了今日要与本官一同对卷宗呢。”
“这就奇了，皇上没来，晋王也没有来，今儿是怎么回事？”
有人去问赵瑢：“寿王殿下，您知道吗？”
赵瑢温和笑笑，道：“本王也不知，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或许皇上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的话音才落，便听见一声唱喏：“皇上驾到！”
日上三竿，早朝的时间都过了大半，靖光帝才终于姗姗来迟，方才还嘤嘤嗡嗡热闹得如同菜市场的文德殿霎时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大臣们皆是垂手敛目，静立等候，直到那熟悉的明黄色龙袍在眼角余光范围之内滑过。
众大臣在山呼之后，才听见上面传来靖光帝的声音：“平身，诸位开始奏事吧。”
然而在此之外，晋王仍旧是没有来，他往日站的地方空出来一块，所有的大臣们都心有疑虑，这晋王爷到底做什么去了？又没告假，竟然敢不上朝，不会是睡过头了罢？
靖光帝坐在上首，自然是看出了所有人眼中的疑色，他的目光沉了沉，道：“看来你们都有话要说？是想问晋王的事情？”
众人没答话，但是眼神里都透露出来了好奇的讯息，紧接着，靖光帝便道：“暂且无可奉告，还有本要奏吗？没有就退朝吧。”

第145章
尽管靖光帝没说, 但是消息向来是传得最快的，没过半天，淑妃被害的事情就传了出去，而在前一晚上, 她见了晋王赵羡，两人不欢而散, 于是乎风声四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赵羡身上, 这晋王也是神了, 谁碰谁倒霉, 前有废太子疯了, 如今人还是痴痴傻傻的, 后有淑妃莫名其妙中毒身亡，真是想让人不怀疑都不行。
而靖光帝则是更加干脆利落, 没等众臣上书弹劾, 就先把晋王给扣留下来了，索性不让他露面于人前，这速度简直是叫人反应不过来。
不少御史顿时坐不住了, 靖光帝这架势是要封他们的口, 他们偏不，御史不以言获罪,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不上奏疏说道几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皇粮？
食君之禄，就当为国分忧啊。
于是御史们就铆足了劲开始上折子, 纷纷弹劾赵羡，其架势甚至比之前还要激烈，要求靖光帝一定要彻查此事。
口诛笔伐，慷慨陈词，御史们一向都是十分难缠的，靖光帝一时间竟拿他们没办法，正如他早先与赵羡说过。
他可以信任，但是其他人又当如何？
靖光帝固然可以一力维护，然而不能令世人信服，赵羡日后又要如何自处？
面对纷至沓来的折子与上疏，靖光帝只能命刘春满都压了下来，又吩咐道：“去看看晋王如何了。”
“是。”
刘春满连忙应下，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一甩拂尘，对门口伺候着的两个值班太监低声叮嘱道：“皇上如今心情不佳，若非要事，不得相扰。”
两个守值的太监忙不迭答应下来，刘春满这才离去，谨身殿从前是作为帝王日常读书休憩之所，如今却是大门紧闭，不止如此，门口还守着两个太监，垂首敛目，见了刘春满来，连忙拱手行礼。
刘春满道：“晋王殿下如何了？”
一个太监答道：“看了一上午的书，什么动静也没有。”
刘春满点了点头，先是轻轻叩门，等里面传来赵羡的声音：“进来。”
刘春满这才推门而入，其动作没有一丝轻慢，恭恭敬敬地道：“奴才见过晋王殿下。”
赵羡放下手中的书，朝他望来：“是刘公公来了，有事？”
刘春满躬着身子道：“皇上派奴才过来看看。”
“本王很好，”赵羡的神色很是平静，道：“劳烦刘公公替本王转告父皇。”
“那就好，”刘春满略微松了一口气，从一开始，他还担心晋王殿下会有些不满，现在倒觉得是他想多了，晋王殿下看起来情绪还是稳定的。
这话却是又要从今日早上说起了，赵羡应靖光帝急召入宫，便被问到了关于淑妃一事，靖光帝为了省却麻烦，索性让他待在谨身殿内，不许出去，想等风头过了再说。
无论赵羡怎么说，靖光帝都铁了心不答应，赵羡只得作罢，如今见了刘春满过来，便问道：“刘公公，敢问淑妃一案，现在是如何情况？不知能否告知本王？”
他见刘春满表情迟疑，遂道：“于公，本王如今还在任刑部尚书一职，有权过问此事，于私，淑妃从前对本王有教养之恩，如今她出了事，本王自当过问，还请公公告知一二。”
听了这话，刘春满才叹了一口气，道：“晋王殿下，不是奴才不肯说，而是不好说啊。”
他说到这里，咬了咬牙，低声道：“奴才就实话给您交个底，关于淑妃的事情，您最好就别过问了，如今正是风口浪尖的点儿上，皇上既然决意要把您给摘出去了，您可千万别来趟这浑水了。”
赵羡眉头皱起来，眼中闪过疑惑之色，道：“父皇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刘春满只是垂头道：“您就别问了，奴才如何敢妄自揣测圣意？”
他道：“殿下先在这里待着，若是有什么事情，自可与守值的太监吩咐，奴才还得去伺候皇上，就先行告退了。”
刘春满说完就要退出去，赵羡却立即叫住他，道：“我还有一事，想麻烦刘公公。”
刘春满道：“奴才但凭王爷吩咐。”
赵羡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递给他，道：“劳烦你将此物送回王府，交给王妃，再转告她一句话。”
刘春满看了一眼，是一块麒麟踏祥云的羊脂白玉佩，他双手恭敬地接过来，道：“是，奴才知道了，不知王爷要带什么话？”
赵羡道：“这几日天冷，恐怕还要下雪，让她出门时记得小心些，多穿衣裳。”
刘春满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几句吩咐，虽然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晋王向来与晋王妃感情深厚，伉俪情深，忧心妻子是正常的，遂答允下来：“王爷放心，奴才定当替王爷带到。”
等刘春满走后，赵羡才站了起来，大殿里寂静无声，唯有熏炉之中，香气袅袅，他慢慢地踱了几步，眉心皱了起来。
赵羡一向认为，一件事情若是不解决，就绝不会自己结束，便是一时压下去了，就像是沉淀在水底的泥沙，只需一点点风浪，就会再次翻涌上来。
上一次贤王的事情不了了之，便已起了不少争议，如今又出了淑妃的事情，赵羡几乎能想象到朝中的群臣是如何反应。
而靖光帝扣下他这样一个举动，很明显就是在拖延时间，为什么？
……
晋王府。
姒幽没有等到赵羡回来，却是宫里派人来了，说是要见晋王妃，赵玉然手里捏着一个雪团，冻得两手通红，疑惑道：“谁派的人来？”
那下人答道：“奴才不知，那位公公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赵玉然将雪团一扔，道：“阿幽，走，我陪你一道去看看。”
姒幽与赵玉然一同去了前厅，那个小太监立即行礼，道：“奴才见过晋王妃娘娘，见过公主殿下。”
赵玉然打量他一眼，惊讶道：“本宫认得你，你不是在谨身殿伺候的么？难道竟是父皇谁派你来的？”
那小太监连忙道：“不是，奴才是奉了晋王殿下之命，前来给王妃娘娘送东西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玉佩，双手呈上：“娘娘请看。”
姒幽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来，触手温润细腻，寒璧诧异道：“这不是王爷的随身玉佩么？怎么会特意送回府里来？”
赵玉然也是一头雾水，唯有姒幽盯着那玉佩看，片刻后抬起头来，望着那太监，声音很淡地问道：“他怎么了？”
她说这话时，面上没有什么情绪，眼底也没有一丝波动，不知为何，那小太监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道：“晋王殿下如今还在宫里。”
姒幽一双幽黑的眼眸盯着他，那太监竟不敢移开目光，只得被迫与她对视，口中支吾道：“奴才、奴才也不清楚，只知道晋王殿下如今在谨身殿内，若无皇上命令，不得擅自离开……”
“怎么回事？”赵玉然先是没反应过来，而后才惊声道：“这是为何？皇兄为什么要待在谨身殿里？”
那小太监硬着头皮答道：“这……这是皇上的吩咐，奴才也不知道……”
赵玉然才不管这许多，气势逼人地威胁道：“你就是在谨身殿里伺候的，你不知道谁知道？你就算不说，本宫派人进宫去打听也能知道了，回头就治你一个欺瞒之罪，杖责八十！”
小太监听完腿都要软了，连忙噗通跪下，叩头求饶道：“殿下恕罪，娘娘恕罪！奴才不敢！”
赵玉然逼问道：“那就快说！”
小太监只得苦着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道来，只是他知道的也不甚清楚，其中的内情更是一问三不知，最后瑟瑟发抖道：“奴才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请殿下饶命！”
说完便砰砰磕头起来，赵玉然惊疑道：“淑妃死了？怎么死的？”
姒幽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道：“大概是牵扯到了王爷。”
赵玉然更是不解：“淑妃？她死了与四皇兄有什么干系？没道理揪着四皇兄不放啊。”
姒幽看了一眼那还在磕头的太监，道：“你先起来吧。”
那太监如蒙大赦，劫后余生一般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这才爬起身来，姒幽道：“除了这玉佩之外，他还说了什么？”
太监忙不迭道：“王爷说了，这几日天冷，若是王妃娘娘要出门，记得小心些，多穿些衣裳，别受了寒。”
姒幽一点点握紧了那玉佩，温润的触感被捏在了手心，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去领赏吧。”
那太监惶恐道：“本是分内之事，不敢受赏。”
赵玉然听了便道：“王妃赏的，接了便是，啰嗦什么？”
太监这才闭了嘴，姒幽又道：“劳烦你回去，转告王爷一声，我会在王府里等他回来的。”
“是，奴才定当替娘娘带到。”
等那太监走了，赵玉然才皱着眉道：“阿幽，这事情怎么处处都怪得很？父皇从前不会这样的，事情还未查出来之前，为何要软禁皇兄？”
她说到这里，道：“不如我派人去宫里再打听打听消息，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说完了，却不见姒幽有何反应，遂疑惑道：“阿幽？”
姒幽正举着那枚玉佩，对着天光端详，羊脂白玉佩通透无比，仿佛皎月，散发出莹莹的光芒，十分美丽。
赵玉然不解道：“阿幽，你在做什么？”
姒幽慢慢地道：“我在想他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146章
“什么意思？”赵玉然疑惑不解道：“皇兄不是关心你, 叫你出门时注意些, 多穿衣裳, 别受寒么？还能有什么意思？”
姒幽将玉佩放下，略一思索, 道：“我近来很少出门, 他是知道的, 为何要特意叮嘱这一句？难道他想让我出门？”
一旁的江七忽然道：“说起这事, 王爷今日早上临出门时叮嘱了属下一句，属下忘记告诉王妃了。”
“什么？”姒幽转过头望着她。
江七道：“王爷说，若他今日不回来, 就让属下护送您与公主殿下, 一同去护国寺还愿。”
“还愿？”赵玉然迷茫地道：“阿幽，你去护国寺了吗？”
姒幽摇摇头, 道：“没有。”
她将玉佩捏进掌心，眼中浮现了然之色, 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江七心里一动，问道：“王妃，王爷的意思是，让您明天去护国寺么？”
“是。”姒幽的目光投向门外，一树腊梅正灼然盛放, 上面堆积着厚厚的雪, 银装素裹，孤傲而清寒，分外美丽。
护国寺, 太后现在还在那里，赵羡的意思，是让她去见太后。
……
御书房。
靖光帝手里拿着折子，眉心紧皱，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叫人气闷不已，刘春满小心翼翼地端了茶盏来，放在御案上，他行动间悄无声息，手脚却稳健无比，轻得像猫似的，也不知这一身功夫练了多久。
他放下茶盏之后，正欲退下，却被靖光帝叫住了，道：“他们还没走？”
刘春满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答道：“回皇上，还没走。”
靖光帝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又拿起一本新的折子来，道：“那就叫他们继续吧，朕不惯他们这毛病。”
“是。”
刘春满躬身退下，没走几步，又听靖光帝吩咐道：“记得拿几个蒲团去，给朕这些上了年纪的大齐肱骨们，都发一发，免得冻着了，就是朕的不是了。”
刘春满连忙应下，出了御书房，台阶下面果然跪了一地臣子，见了他出来，几个人动了动，抬眼看来，一个人沉声问道：“刘公公，皇上如何说的？”
刘春满低声道：“几位大人，皇上吩咐了，说每人发个蒲团，别冻着了。”
几个大臣：……
刘春满不敢多说话，扭头冲身后的几个太监使了眼色，他们果然都捧了蒲团来，挨个发下去，别叫这些大臣们冻伤了，毕竟这寒冬腊月的，地砖都结了冰，跪久了腿都要麻了，这些老臣年纪都大了，如何经得起这种折腾？
靖光帝倒很是贴心，连这种事情都为他们想到了。
太监们发了蒲团就退回去了，守在御书房门口，正对面就是这群大臣们，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枝头的雪不时簌簌落下，气氛沉闷。
他们挺直了脊背，注视着御书房紧闭的大门，眼看着天色渐渐晚了，大殿门又开了，众人皆是眼睛一亮，待看见出来的仍旧是刘春满，一人叹了一口气，对他问道：“皇上可愿意见我等了么？”
刘春满面露难色，众大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刘春满小声劝道：“皇上如今心情不佳，诸位大人不如改日再来吧？”
一人痛心疾首道：“皇上念及与晋王殿下的父子亲情，确实可贵，但是安王殿下那里又当如何交代？殿下如今在前线杀敌，守卫我大齐边疆，尚未得知此事，若真到那一日，该是如何寒心？”
他话音才落，御书房的大门倏然被打开，靖光帝的声音随之传来，不怒自威：“你这话却是在怨责朕了？”
众人俱惊，立即伏地而拜：“臣等不敢。”
靖光帝站在台阶上，负着手看向他们，冷哼一声，道：“嘴里说着不敢罢了，若真是不敢，你们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是在逼迫于朕？”
众臣皆是沉默，片刻后，一人叩首，深深伏跪下去，道：“皇上容禀，淑妃被害，兹事体大，须彻查清楚，不可马虎了事，还请皇上三思而行。”
几人皆是齐声道：“请皇上三思而行！”
声音整齐划一，中气十足，震得树上的雪都簌簌而落，靖光帝眉心皱起，他负着手，漠然地打量着下方伏跪的大臣们，眼神晦暗不明，叫人猜不透其中所思所想。
等到众人们腿都跪得酸麻了，也不见上方传来声音，有人悄悄抬起头去看，却见台阶上方已经是空无一人了，靖光帝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众大臣面面相觑，值守的太监见了，小声提醒道：“几位大人，皇上这时候已经走远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想追也追不上了。
众臣：……
却说靖光帝被惹怒之后，拂袖而去，刘春满几步小跑着追上，没走几步，他就发现靖光帝脚下一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愣了愣，才想起来什么，急忙跟上去。
靖光帝去的方向是含芳宫，已逝淑妃的宫殿。
含芳宫此时处处都悬着素缟，檐上满是积雪，素色的长幡在空中飘荡着，犹如一个孤苦无依的旅人，找不到落脚之地。
宫人们穿着素服守在宫门前，见了靖光帝来，连忙跪下行礼。
宫门前跪了一地，靖光帝随意摆了摆手，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望着含芳宫的匾额，许久之后才问道：“你说，是谁杀了淑妃？”
刘春满听了，心里一跳，额上冷汗都要下来了，他小声道：“皇上恕罪，奴才不知。”
靖光帝的目光意味深长，他久久地看着那空中飘荡不定的素白长幡，道：“是朕。”
刘春满这下冷汗是真的流下来了，他却不敢抬手去擦，闭紧了嘴巴，听靖光帝继续道：“是朕的犹豫不决，才导致淑妃之死的，明振他回来，也是要怪朕的。”
刘春满垂着头，谨慎道：“皇上何出此言？安王殿下必然不是这种人。”
靖光帝收回目光，呵地一声，道：“他的脾性，朕心里是清楚的，淑妃更清楚，然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不是朕能掌控得了了。”
他转身走了一步，忽然道：“太后曾经与朕说过，人不同于蛊，两蛊相争，不过是二者之生死，而人之相争，其代价则要高出数倍，甚至动荡整个朝廷。”
靖光帝一边走，一边道：“朕如今觉得她老人家的话，很是有道理。”
等到这时候，刘春满才敢伸手擦了擦额头，却见满手都是冷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觉得心里这时候才略微松快了些，不同之前那样几乎要窒息了。
再一想想未来几天都是这样难熬，他心里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追了上去。
争什么呢？皇上心里都是有数的，争了又有什么用？
简直是拎不清。
……
晋王府。
这一日很快就过去了，转眼便到了次日一早，赵玉然还在睡得迷迷糊糊间，却听外面传来人声，不多时，房门便被轻轻叩响了，她听见有人的声音，登时一个激灵，醒了。
赵玉然猛地坐起身来，伸手揉了揉眼，却见一个小丫环端着烛台进来，她声音里还带着睡意，问道：“几时了？”
小丫环答道：“回殿下的话，卯时三刻了。”
赵玉然一听，连忙下床来，拿起衣服往身上套，急急问道：“阿幽呢？我说了今日要同她一起去护国寺的。”
那小丫环愣了愣，答道：“娘娘已经走了。”
“啊？”赵玉然顿时傻眼，她道：“怎么走了？阿幽不带我一起么？”
小丫环立即道：“娘娘说了，天冷路滑，出行多有不便，还是不带公主殿下去了，让您在府里等着，她天黑之前就回来。”
赵玉然怎么肯答应，道：“皇兄说了，让我陪着她一道的，她什么时候走的？”
小丫环答道：“娘娘走了已有小半个时辰了。”
赵玉然利索地套衣裳，吩咐道：“立即让人套车，本宫要去追她。”
小丫环面露难色，道：“娘娘说了，让公主在府里待着就好，还请公主殿下不要为难奴婢。”
赵玉然不理她，小丫环见实在劝不住，便拿出杀手锏来，道：“娘娘说，公主殿下若是跟去了，日后就不许来府里了，也不要叫她阿幽了。”
赵玉然：……
……
山道上，江七看着山上皑皑白雪，对着马车里，道：“王妃，山上被雪封了，马车无法继续前行，恐怕要徒步上山了。”
片刻后，车里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来，将车帘掀开些许，姒幽往外面看了一眼，果然是满目皆是素色，青山被笼在了一大片白雪中，云雾缭绕，好似仙境一般，又如墨画，她淡声道：“那就走上去。”
说完，便从马车上下来，江七取来狐裘为她披上，吩咐车夫在山下等会，又带了四五名侍卫，一行人往山上行去。
幸而护国寺在半山腰，不算太高，又修了青石台阶，倒也还算宽阔，虽然有大雪阻路，到了寺庙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姒幽的脸被冻得微白，她呵出一口热气，望着面前的山门，杳杳钟声自内传来，令人心神俱静，灵魂如同被洗涤过一般。
她道：“我们去拜见太后娘娘。”

第147章
禅房内。
檀香幽幽, 太后正坐在蒲团上, 微微阖着双目，空气宁静无比, 她手中拿着翠玉的佛珠，慢慢地拨弄着，不多时，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在门口停下来了。
太后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 道：“进来。”
门外传来宫婢的应答之声, 紧接着, 门被轻轻推开了, 身着深青色衣服的宫婢站在门口，垂首恭敬道：“娘娘，晋王妃求见。”
太后拨弄佛珠的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了然之色，语气肯定地道：“宫里出事了。”
她说着，停了片刻, 道：“请晋王妃进来。”
“是。”
门外，姒幽站在台阶上, 她的脸色被寒风吹得微白，好似半透明的雪，极目眺望，远处的青山隐约, 被淹没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只露出些微的深色，像极了被水墨氤氲过的宣纸。
护国寺的僧人两手合十，站在一旁，劝道：“已派人去禀告太后娘娘了，外面天寒，不如王妃先入禅房内歇息片刻？”
姒幽摇了摇头，神色清冷，道：“不必了，我在此等候便可。”
她执意不肯入内，那僧人也奈何不得，念了一声佛号，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姒幽转过身去，却见一名宫婢迎面匆匆过来，模样看着有几分面熟，很大可能就是在太后身边伺候的。
果不其然，那宫婢到了她面前停下来，行了一礼，道：“太后娘娘请王妃入内小坐。”
姒幽颔首：“劳烦你带路了。”
宫婢连忙道：“王妃折煞奴婢了，王妃娘娘这边请。”
姒幽跟着她往前走，穿过了重重游廊与台阶，到了一间禅房前，宫婢先是轻轻叩了门，恭恭敬敬地道：“启禀娘娘，晋王妃到了。”
姒幽听见了里面传来太后的声音：“请她进来。”
“王妃请。”
门被推开了，一股子淡淡的清幽檀香气息扑面而来，奇异的是，这香气并不会让姒幽觉得太过冲鼻，而是恰恰好，因为她嗅觉过于灵敏的缘故，向来鲜少熏香，还是头一回闻见这样的香气。
姒幽踏入门内，那香气又淡了，禅房内的摆设映入眼底，很是简洁，普普通通的桌椅，还有一张床，除此之外，竟没有别的东西了。
姒幽眼中闪过几分意外，很快，她便收敛了神色，给太后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端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道：“坐吧。”
“是。”
宫婢奉了茶来，想是才沏好的，热气腾腾，是粗茶，姒幽接在手里，发现那茶盏都是古朴甚至粗糙的，边缘被磨得光亮，甚至有几处浅浅的磕碰。
姒幽拿着看了看，竟觉得有几分亲切之感，自她来到京师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用具了，晋王府里的碗筷杯盏，无一不是精致，好似精雕细琢的工艺品一般，总觉得没有生气。
太后道：“尝尝，护国寺的茶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得那些明前龙井毛尖之流，但是胜在甘甜清幽。”
姒幽点点头，喝了一口之后，便听太后道：“哀家每年都会来这护国寺里小住一段时间，比宫里自在。”
她说着，站起身来，大概是因为她的吩咐，禅房的门没有关，从这个位置能望见庭院里的雪，没有人扫，一棵老树落光了叶子，枝干遒劲，盘曲着立在那里，仿佛一个屹立不倒的老者一般。
太后看着那株树，慢慢地道：“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那么多人，清静，你觉得呢？”
姒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跟着她望向门外的庭院，道：“这里是个好地方。”
太后笑了，她的容貌虽然衰老，但是眉目间展露的笑纹依稀能窥见年轻时候的美丽，她道：“我从前也不是很喜欢宫里，觉得吵闹，后来先帝去了，又忽然觉得不吵了，宫里太安静。”
她一时说宫里安静，一时又说寺里清静，姒幽眼底浮现几分疑惑之意，她不明白太后的意思了。
太后见她如此，笑意愈发明显，道：“你还不懂，也是好事。”
她踱了几步，道：“你是会炼蛊的，知道情蛊吗？两者相生相依，一只死了，另一只也无法独活。”
姒幽想了想，道：“听说过一些，名字不一样，我们族里管这个叫双生蛊。”
“双生蛊……”太后喃喃念了一遍，道：“这个名字好听，也合适。”
她突然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的那一对双生蛊早已死了。”
听了这话，姒幽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先帝，太后转过头来，望着她，道：“炼蛊人的性命一向不得长久，我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便发现了，你身上是中了厉害的蛊？”
姒幽愣了一下，才道：“是，是中了蛊。”
太后想了想，道：“我或许能想个办法为你解去。”
姒幽道：“多谢娘娘。”
她的表情并不惊喜，很是平静，就仿佛听到了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一般，太后这下有些好奇了，看着她，道：“你就不高兴么？”
姒幽听罢，顿了顿，才如实答道：“虽然高兴，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求太后娘娘。”
闻言，太后眼中闪过了然，问道：“是晋王又有了什么事情？”
姒幽答道：“是宫里出了事。”
“哦，”太后恍然大悟，道：“看来年关将近，有些人这是不想过个好年了。”
她说着，踱回了椅子旁边坐下，问道：“是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姒幽道：“是淑妃被害了。”
太后唔了一声，才自言自语道：“哀家知道了，这事情又找到哀家头上来了，难怪……”
她才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后转头看去，示意道：“你看，这不是来了么？”
姒幽跟着她转头望去，只见之前引路的那名宫婢站在门口，躬身道：“娘娘，宫里来了人，想见娘娘。”
她才说完，一名侍卫便从她身后站出来，拱手道：“属下参见太后娘娘，皇上有旨，请太后尽早回宫。”
太后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道：“尽早回宫？皇上这是以为哀家长了一双翅膀吗？”
……
御书房外。
“皇上！臣恳请降旨，彻查淑妃一案！”
“皇上，臣附议！”
靖光帝扔下手中的折子，抬眼看着面前的数位大臣，头疼地道：“你们待要如何？车轱辘话反反复复说了这么长时间了，又是请命又是跪求的，想要如何，说个章程出来。”
一名大臣立即站出来，道：“皇上，淑妃被害一案，理应交由刑部审理，可如今晋王身为刑部尚书，却与此案有脱不开的干系，案子不能再交由刑部，而是应该让大理寺与都察院一并来审。”
靖光帝看向其他的人，沉声道：“你们都是这么觉得？晋王与这案子一定有关？”
几个人没立即说，而是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前面那人振振有词道：“回禀皇上，即便无关，但淑妃被害前一晚上，确实是见过晋王爷的，所以审理此案，王爷理应避嫌。”
“好，”靖光帝深吸了一口气，道：“要交给大理寺与都察院审理，那就审吧，朕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个审法。”
众大臣顿时精神一振，宛如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靖光帝看着他们面上的神色，眼神暗沉莫测，叫人猜不透其中的情绪，片刻后，他才道：“此事朕会叫人立即拟旨，你们若没有其他的事情，便先退下吧。”
等众臣都退了，靖光帝按了按眉心，慢慢地道：“太难缠了，这帮子人，平日里有事没见冒头，这一回如此积极，啧……”
他啧了几声，叫过刘春满来，正色问道：“怎么样？护国寺那边有消息传来吗？太后何时回宫？”
刘春满恭敬答道：“回禀皇上，太后娘娘已准备动身了，此时想必就在回宫的路上了。”
靖光帝望着面前摊开的折子，眉头却一点点皱起来，他叹了一口气，终于问出那句话，道：“寿王现在在做什么？”
刘春满垂着头，道：“回皇上，寿王这几日倒是没有什么动向，也就是去了几次坤宁宫，大多数时间都在王府里。”
“嗯，”靖光帝重重地点点头，哼笑了一声，道：“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刘春满顿了顿，谨慎答道：“奴才愚钝，实在猜不透。”
靖光帝瞟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道：“朕也猜不透。”
他站起身来，负着手，道：“朕觉得他这么多年来，被贤王挤兑成那样，八成是把自己给憋坏了，一时沉得住气，一时又沉不住气。”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道：“可是，其心思未免叫人齿寒。”
“这世上从来不是只有一个聪明人的，怎么能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靖光帝的面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他道：“朕的四个儿子，也不知见了什么鬼，真是一个不如一个，赵羡能拔尖，真的是全靠兄弟几个衬托了。”

第148章
及至下午的时候, 太后的凤辇才回了皇宫，慈宁宫迎驾的宫人跪了一地, 姒幽随着太后下了车, 一行人入了宫里，才听太后道：“你且先在宫里坐坐，哀家先去一趟养心殿见皇上。”
姒幽颔首：“是。”
等太后离去了, 宫人奉了茶来, 姒幽摆了摆手，道：“不必伺候, 我自己来。”
宫人听罢便连忙退下了，姒幽站起身, 径自出了慈宁宫，往外走去，天色渐晚，宫道上几乎没有人了, 唯有檐上残雪凝结成了一片，冷风萧瑟, 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姒幽凝神闭目, 感受了片刻之后，才抬步往前走去, 往日里都是赵羡带着她来宫中，这一次，还是她头一回独自走。
偌大的皇宫，在晦暗的夜幕之下, 仿佛一座空荡荡的孤城，唯有灯笼一盏一盏悬挂在远处，在风中微微摇晃，无处可依。
心蛊的感应越来越近，直到她在谨身殿前停了下来，门口站着几个太监，显然是在值守，姒幽知道，赵羡很有可能就在殿内了。
不过，这些值守太监应该不会让她顺利进去。
姒幽站在树下，她这个位置不太引人注意，那些值守太监大约是站了很长时间了，又冷又累，一人捂着手呵了一口热气，小声骂道：“贼老天，这么死冷死冷的，还下雪，冻死个人了……”
一人接道：“可不是嘛，咱们几个都值守一天了，明日若是个晴天还好，若还下雪，恐怕有得受了，我这腿都麻了。”
他说着，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嘴才张开，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飞进了自己嘴巴里，他立刻呸呸了几声，骂道：“什么东西？”
旁边有人问：“怎么了？”
那太监一脸嫌恶道：“有东西飞我嘴里去了。”
他说着又呸了几声，一人乐了：“还有这么美的事儿？咱几个都没吃晚饭呢，就你先打了牙祭。”
那太监没呸出什么东西来，总觉得自己嘴里一股子怪味儿，疑心吃了虫子进去，便道：“你们先守着，我去漱个口来。”
另两个太监答应下来，那太监才走了两步，就觉得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一头栽倒在了台阶下面，一声闷响，引得那两太监大惊失色，连忙奔过去扶起他来。
“他怎么回事？”
“好像是晕过去了，要不要去禀告管事公公？”
一个太监道：“我先背他去舍房，你快去禀告管事公公一声，叫他再拨几个人手过来。”
另一个太监犹豫道：“那这不是没人值守了？”
“只是一会的功夫，不打紧，再说了，没有皇上的圣旨，谁敢擅自出入？便是晋王殿下，也不敢走的。”
那太监觉得有些道理，果然答应下来，两人商定之后，立即抬着那晕过去的太监走了，等四周彻底没有人之后，姒幽才从树下走出来，朝谨身殿的大门而去。
殿门推开时，冷风乍起，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将她的裙摆拂起，门轴发出轻轻的吱呀声，殿内昏黄的火烛光芒扑入眼底，窗边的男人回过头来，凤目倏然一亮，道：“阿幽！”
他快步走过来，姒幽随手将门轻轻合上，目光四下打量一番，问道：“你怎么样了？”
赵羡将她拥入怀中，道：“我无事，只是父皇下了令，我不许离开谨身殿。”
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姒幽的手，一路行来，寒风萧瑟，她的手冷得如冰一般，赵羡有些心疼，遂将其紧紧捂在手心，试图暖一暖，低声道：“你怎么入宫来了？”
姒幽答道：“我本是去护国寺找了太后娘娘，后父皇派人请她回宫，我便一道来了。”
赵羡听罢，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道：“父皇特意派人去请皇祖母回宫？为什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里闪过了悟之色，道：“我明白了。”
“怎么了？”姒幽抬起头，目光不解地望着他。
赵羡低声道：“淑妃恐怕不是中毒遇害的。”
他伸手摸了摸姒幽的脸庞，道：“我之前还不明白，为何父皇非要拖延时间，现在看来，恐怕他是知道淑妃的死因。”
“什么意思？”姒幽更迷惑了。
赵羡以拇指亲昵地蹭了蹭她微凉的脸庞，解释道：“一旦扯上了太后，那必然是与巫蛊之术有关，淑妃恐怕是被蛊害死的，太医与大理寺都不可能查出来，唯有太后，才能解这个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转为森寒：“那人本来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但是他大概万万没想到，除了你与姒眉外，还有一个人也懂蛊术。”
姒幽这才恍然，她眉心蹙起，道：“是阿眉做的？”
赵羡摇摇头，道：“阿眉或许也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姒幽目光微沉，她道：“太后一回来，就去养心殿见皇上了。”
赵羡想了想，道：“恐怕就是因为此事，父皇这两日大概很是头疼。”
姒幽望着他，问道：“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赵羡答道：“我会尽快向父皇说明，早日回去的。”
正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些许人声，姒幽转过头去细听，却原来是那几个太监回来了，赵羡心中一动，问道：“阿幽，你是如何进来的？”
姒幽轻描淡写道：“我用蛊虫将一人给迷昏了，他们便都走了。”
赵羡哭笑不得，道：“你还是先回慈宁宫，大概过不久，太后就要回去了。”
姒幽想了想，抬起眼看向他，道：“你不会有事吧？”
赵羡揽住她，吻轻轻落在女子的眉心，声音带笑：“不会的。”
姒幽放了心，赵羡将门外值守的人都调开之后，她这才离开了谨身殿，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然而走到半道，她心中忽而微动，转头看向另一条宫道，路边点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在北风中轻轻摆动，颇为清冷，姒幽想起来了，这是去往含芳宫的路。
她略一犹豫，便踏上了那一条宫道，没多久，就看见了前方幽幽的灯光，白色的长幡在空中飘零不定，空气中一片寂静，唯有朔风呼啸而过，气氛凄清。
姒幽犹记得当初跟着赵羡来的时候，含芳宫还十分热闹，如今淑妃已死，含芳宫也随之清冷下来，就连门口也只有一个太监守着，他缩着脖子跺着脚，仿佛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服里头去。
姒幽想了想，走上前去，那太监见了人来，登时一个激灵，连忙挺直了身子，他先是没认出姒幽，愣了一下，才道：“这位娘娘是……”
姒幽看了他一眼，道：“本宫想祭奠淑妃娘娘。”
岂料那太监面露难色，道：“娘娘有所不知，皇上下了令，若非有圣旨，谁也不许入含芳宫。”
闻言，姒幽心中浮现诧异之色，问道：“这是为何？淑妃如今已去，就连祭奠也不许么？”
太监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奴才也不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不止是您，这几日好些人想来拜祭淑妃娘娘，都不许进。”
姒幽道：“好些人？都有哪些人？”
太监回想了一下，正欲回答，却听后面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小贵子，在跟谁说话呢？”
姒幽抬起头，里面出来了一名宫婢打扮的女子，看着颇有些眼熟，想是从前在淑妃身边伺候的，太监连忙解释道：“玉榴，这位娘娘是想拜祭咱们娘娘，小的正在给她说呢。”
那玉榴一眼便认出了姒幽，立即过来见礼：“原来是晋王妃娘娘，娘娘万福。”
姒幽打量她几眼，然后又望了望含芳宫的匾额，道：“今日贸然前来，只是为了拜祭淑妃娘娘，不过有圣旨在，恕我不能入内了。”
玉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即垂下眼帘，轻声道：“王妃娘娘的心意，娘娘在天之灵，定会得知的。”
姒幽颔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去，那玉榴正冲着她这边发呆，不防被姒幽看见，面上闪过几分躲闪慌乱之意，姒幽索性停下脚步，平静地望着她，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啊？”玉榴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她面上的犹豫之色愈发明显了，姒幽没有着急，静静地等待着，片刻之后，玉榴才一咬牙，道：“王妃娘娘留步，奴婢这里有一样东西，恳请娘娘转交给晋王爷。”
她说着，几步上前来，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信来，塞到姒幽手中，握着她的手，悄声叮嘱道：“娘娘，千万要交给王爷。”
姒幽拿着那信，看了看，道：“是谁的信？”
玉榴低声道：“是、是咱们娘娘写的。”
淑妃写的。
这却是让姒幽没有想到，她顿了顿，忽然道：“淑妃写的时候，知道自己会遇害吗？”
她才一说完，便感觉到玉榴握着自己的手一紧，玉榴没有回答，她只是摇摇头，退后一步，深深行礼，道：“娘娘，这信，还请娘娘千万要带到，交给晋王爷。”
她不肯说，姒幽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她收起那信，藏入袖中，道：“我知道了，必会替淑妃娘娘带到。”
闻言，玉榴顿时松了一口气，道：“多谢娘娘。”
姒幽再次望了含芳宫一眼，转身离开，往慈宁宫的方向而去。

第149章
慈宁宫。
姒幽进去的时候, 太后已经回来了，她正坐在软榻上喝茶，见了她来, 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姒幽坐下, 头一句便是问道：“你去见晋王了？”
被戳破了, 姒幽也没有惊慌，反应分外镇静, 答道：“是, 娘娘如何知道？”
太后笑了一声，道：“说来也巧，哀家路过谨身殿时, 看见有几个太监抬着一个昏迷的人出来了，哀家瞧着, 倒是有些像你的手法。”
姒幽道：“他只会小睡片刻, 于性命无妨。”
“这哀家自然知道，”太后说着，神色略微一正，道：“但你日后需得谨慎些, 若非必要，不可再如此施为，这里毕竟是皇宫。”
闻言，姒幽垂眸应答：“是，我知道了。”
太后放下茶盏, 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对她道：“你伸手来。”
姒幽不解，但还是照做，伸出右手，太后以两指并拢，像大夫诊脉一般，按在她的脉搏上，然后轻轻点了点，那一瞬间，姒幽骤然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疼痛，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左手用力握紧了右手的手腕，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迫使自己没有抽回手来。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体内的怀梦蛊蠢蠢欲动，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
太后的手指没有拿开，双目仍然停留在姒幽的手上，仔细地观察着，口中道：“你与哀家年轻的时候很像。”
因为疼痛，姒幽的脸色微微泛白，她抿起唇，竭力使自己的呼吸保持平静，这已是万分艰难，哪里还有时间与太后说话？
太后倒也并不在意，自顾自道：“哀家自见你第一面起，就是这样觉得了，否则哀家也不能管这些闲事。”
她道：“你身受恶蛊，不得长寿，亦不能有孕，此事你可知道？”
闻言，姒幽抬起头来，眼里闪过意外之色，太后见状便心中了然，道：“想来你是不知道了。”
姒幽沉默片刻，答道：“我自小便知自己大概会活不长久，多活一日便是一日。”
太后并没有追问她话中的未尽之意，只是抬了抬手，旁边立即有宫婢双手奉上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三枚金针，太后取了最右边的一根，叮嘱道：“别动。”
姒幽果然不动，紧接着，太后将那金针往她右手食指的指尖扎入，一股冰寒之气传来，之前累积的疼痛霎时间一扫而空。
太后一边扎针，一边道：“所以哀家当时才说，可惜了。”
金针刺入指尖内，令姒幽分外难受，她虽然怕疼，却素来能忍，即便是痛得咬紧了牙关，也没有阻止太后的意思。
太后颇是诧异地望了她一眼，赞赏道：“金针引蛊之痛，就算是哀家也难以忍受，你很好。”
姒幽慢慢地吸了一口凉气，道：“娘娘谬赞了。”
太后收起金针，下一刻，血珠子便成串地滚落下来，滴在了宫婢事先准备好的瓷碗中，那血竟是紫黑色的，将满满一碗清水瞬间便染透了。
太后示意宫婢取干净的帕子来，替姒幽包扎，她眉心微微皱起，道：“这蛊毒之厉害，还在我预料之外，恐怕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才能彻底解除。”
“你日后每隔三日就来一次慈宁宫，哀家替你以金针引蛊。”
闻言，姒幽颔首道：“是，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了摆手，道：“不必，哀家也是看你合眼缘才会出手，不过哀家这里有一件事，还想问一问你。”
“是，太后请讲。”
太后冲旁边的宫婢使了一个眼色，那宫婢立即会意，退了出去，不多时回转来，手里多了一个雕花小木盒，放在了桌上，太后对姒幽道：“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你可认得？”
姒幽眼里闪过不解，她伸手将那盒子揭开，却见里面正趴着一只血色的细小蛊虫，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死了，她微微抿起唇，将盒子咔哒盖上，答道：“认得。”
“你认得就好，”太后的眼神透着温和之色，问道：“寿王身边的那个女子，你原来就是认得的？”
姒幽沉默片刻，才如实答道：“是。”
“多的哀家就不必问你了，”太后望着她，道：“只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人无善志，虽勇必伤，你日后切不可与她一般，随意用蛊伤人，否则，哀家必不饶你。”
听了这话，姒幽抬起眼来，张了张口：“那她……”
太后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大殿门外，廊下灯笼光芒幽幽，她慢慢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做错了事，自然是要受到惩戒的。”
……
寿王府。
书斋的窗边，少女坐在软榻上，正托着腮往窗外看，她道：“你们这里的雪，一年要下好几场啊。”
“我们大秦山里，虽然常常下小雪，但是大雪也只下一次，下过之后，山里头就不能去了……”
她大概觉得说着无人应答，便回过头去，问那书案边坐着的赵瑢，道：“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赵瑢翻过一页书，道：“在听，你继续说。”
姒眉翻了一个白眼，起身跳下了软榻，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上回向我要的那蛊，用了没有？”
赵瑢翻书的手指一顿，抬起头来望着她，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姒眉撇了撇嘴，道：“刚刚想起来罢了，你若是还没用，就先还给我罢，这天气太冷，你拿着若是不小心看管，恐怕会冻死的。”
“蛊还会冻死？”
“自然，”姒眉用一只看土包子的眼神望着他，道：“蛊是虫，自然会被冻死的。”
赵瑢想了想，才如实道：“现在恐怕拿不到了。”
“什么意思？”姒眉愣了一下，道：“什么叫拿不到了？”
赵瑢道：“因为前不久，有人向我借了这蛊去。”
“借走了？”姒眉顿时急了，道：“怎么能轻易借给别人？这蛊是我辛辛苦苦养的，若是弄死了怎么办？你快拿回来。”
赵瑢见状不妙，立即安抚道：“你别急。”
姒眉瞪他：“不是你养的，你自然不急，你快给我拿回来！”
赵瑢轻咳一声，撇开了视线，姒眉见他那情状，心里疑窦顿生，警惕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我的蛊呢？”
赵瑢才无奈道：“借蛊的那人已死了。”
姒眉蒙了一下，傻傻问道：“怎么死的？”
闻言，赵瑢神色微肃，道：“据说是中毒死的，不过……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姒眉才不管什么蹊跷不蹊跷，她只知道自己的蛊大概是回不来了，气得想骂人，她指着赵瑢骂了一通，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连官话都不会说了，一连串巫族语噼里啪啦往外冒，赵瑢情绪稳定，眼神淡然，手里拿着一本书，随便她骂，反正他听不懂。
不过……淑妃之死，确实太过蹊跷了。
赵瑢回想起前阵子，淑妃派人找他，说是听闻他手中有蛊，她想杀一个人，不知能不能将蛊借给她用。
赵瑢考虑许久之后，因着赵振的面子，他将蛊借了出去，他日后还需要用到赵振，眼下不好和淑妃生分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没多久淑妃就死了，淑妃的身体近年来染了病，久治不愈，含芳宫一年到头十二个月有七八个月是大门紧闭的，此事赵瑢是知道的，若说哪一日淑妃陡然发病死了，他都不会意外。
然而淑妃偏偏是死于中毒，而最奇怪的则是靖光帝的反应了……
赵瑢这两日一直想不明白，他觉得此事之中处处都透着蹊跷怪异，可是待细细一品，却又不知该从何处挼清思路。
淑妃是谁杀的？
若真是赵羡的话，他难道就不担心自己是最容易遭受怀疑的么……
骤然间，赵瑢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身来，抓住姒眉的手，低声问道：“若想用你的这只蛊杀人，需要多久？”
姒眉正在气头上，根本懒得搭理他，没好气道：“这是我养得最久的一只蛊，只在顷刻间便可杀死人，我当初就不该将它给你！”
她还在生气，赵瑢却没工夫哄她了，脸色剧变，将手中的书往书案上一扔，转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他的眉心紧紧皱起，神色分外难看，门外的下人们见到了，立即垂下头去，不敢再看，赵瑢才出了书斋，没走几步，前方迎面匆匆来了一个人，低声道：“王爷，宫里来人了，请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闻言，赵瑢的薄唇立时抿起，修长如剑的眉打了一个结，他忽地冷笑一声，慢慢地道：“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想不到我也有今日。”
“赵羡，果然是厉害，竟叫淑妃甘愿做到如此地步。”
赵瑢的神情如冰一般，吩咐道：“来人，备车马，本王要入宫。”
夜幕漆黑，放眼望去，不见一颗星子，唯有凛冽的北风自落光了叶子的树梢间吹过，一片萧瑟，京师的冬天有些太长了。

第150章
夜色渐深，偌大的皇宫安静无比, 远远望去, 凤阁龙楼, 檐牙高啄, 如同一只憩息的巨兽，蛰伏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赵瑢跟在引路宫人的身后, 穿过长而寂静的宫道, 因为天气太过冷的缘故, 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便发出了窸窣之声。
宫人手中的灯笼光芒昏黄, 仅仅照亮了脚下的方寸之地，他躬着身子, 小心翼翼地走着，唯恐一个不慎就滑倒了。
不多时, 就到了谨身殿前, 那宫人停下脚步，恭敬道：“寿王殿下, 请稍后，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赵瑢颔首, 宫人便将对门口值守的太监使了个眼色，一人领会意思，小心翼翼地推开大殿门，进去通禀了，没一会, 便出来道：“王爷请，皇上正等着您呢。”
闻言，赵瑢便抬步踏入了殿内，霎时间，微暖的空气迎面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内，他一眼便看见了上首龙椅上坐着的靖光帝，还有下方站着的赵羡。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赵羡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看清了彼此眼底隐藏的锋芒，就仿佛他们中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鸿沟，无法逾越。
赵羡率先收敛神色，回过头去，赵瑢收回了目光，走上前，给靖光帝行礼：“儿臣参加父皇。”
靖光帝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表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抬了抬手，道：“起来吧。”
“多谢父皇。”
赵瑢才站直了身子，便听见上面的靖光帝发问道：“你可知道朕为何这个时候召你入宫？”
赵瑢连忙答道：“回禀父皇，儿臣不知。”
靖光帝站起身来，负着手，喜怒不辩道：“不知？是真的不知吗？”
赵瑢垂着头，道：“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靖光帝盯着他看了一眼，道：“朕来问你，淑妃之死，你可知道？”
赵瑢神色不变，从容不迫地答道：“此事儿臣昨日已知晓了。”
靖光帝道：“你知道她是如何死的吗？”
闻言，赵瑢大惑不解地抬起头来，迟疑道：“据闻是……是中毒而死的？”
靖光帝嗯了一声，又坐了下来，道：“你这消息是假的，她不是中毒死的。”
赵瑢吃了一惊，面上的表情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过分，也没有半分虚假，他道：“那是……”
靖光帝抬起眼来，盯着他看，语气不明地问道：“你知道蛊虫吗？”
赵瑢心下一紧，眼神微变，他吃惊于靖光帝竟然知道蛊，然而这一点点细微的变化落在了靖光帝眼中，便成了另一番意思了。
靖光帝的声音不咸不淡道：“不知道？”
赵瑢脑中急剧地思索着，口中答道：“回禀父皇，儿臣曾经听说过，莫非淑妃是……”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紧接着，靖光帝便道：“你想的没错，淑妃正是被蛊害死的。”
赵瑢面色登时一变，靖光帝两手撑在膝上，略微前倾，望着他，道：“这也正是朕之前不欲透露出来的原因所在。”
他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他们没有领会朕的苦心，非得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折子，要彻查此事。”
赵瑢下意识看了赵羡一眼，却见他正垂眉敛目，眼观鼻，鼻观心，表情沉静无比，叫人猜不透其所思所想。
而那边，靖光帝还在继续道：“朕今日已经允了他们，圣旨下去了，着大理寺与都察院一同审理此案，此番召你入宫，便是想让你与他们一起，查明真凶，给淑妃与安王一个交代。”
冷不防听到这番话，别说赵瑢，就连赵羡都懵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向上方的靖光帝，靖光帝往后靠在龙椅上，盯着赵瑢，慢慢地说完了后面半句话：“也还晋王一个清白。”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听在两人耳中，却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赵瑢的眼皮子跳了一下，他感觉到有寒意从脚底一点点窜起，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万万没想到，靖光帝竟然会将这事交给他去做。
他与赵羡对视了一眼，这情况何其相似？
当初的废太子赵叡是交给赵羡审的，可不同的是，赵叡那时是触怒了靖光帝，所犯下的罪行又基本上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而眼下，别说淑妃的死究竟是否与赵羡有关，一旦查到那蛊虫身上去了，赵瑢首先便难辞其咎，毕竟那蛊虫，确确实实是从他手里给出去的。
可是这话说出去了又有谁信？淑妃自己用蛊虫杀了自己？
赵瑢只觉得鸡皮疙瘩都隐约冒了出来，事情变得如此棘手，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淑妃用自己的命，博出了一条路。
赵瑢手里虽然仍旧拿捏着她的把柄，但事到如今，已经是一盘死局了，大约是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靖光帝疑惑道：“怎么？你有什么问题？”
赵瑢猛然回过神来，他垂下头，心思电转，口中强自镇静道：“没有，儿臣遵旨。”
“那就好，”靖光帝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哦，朕险些忘了一事。”
他说着，语气和蔼道：“朕身边有一位奇人，从前对蛊术颇为精通，淑妃一案既是牵扯到了巫蛊之术，想来也绝非你能解决得了的，朕特意将她请了来，先让她协助你破案。”
听了这话，赵瑢的眼里闪过显而易见的震惊之色，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皇宫之中，竟然还有精通蛊道的人。
那厢靖光帝拍了拍手，殿门便被推开了，一丝冷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一名四十来岁模样的妇人踏入殿内，给靖光帝行礼。
“起来罢，”靖光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来见过寿王殿下，调查淑妃一案，要你多费心思了。”
“是，奴婢谨遵圣旨，”那妇人抬起头来，道：“奴婢一定竭力相助寿王殿下，早日破案。”
下一刻，赵瑢就看清楚了她的面孔，很熟悉，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妇人是慈宁宫的一位嬷嬷。
是太后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脑中浮现姒眉曾经跟他说过的话来：我不喜欢你们那个皇宫里的老太太。
赵瑢不解：老太太？你是说太后？
姒眉唔了一声：就是坐在最上面的那个，她看我的时候，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赵瑢哭笑不得：胡说什么，太后娘娘久居慈宁宫，鲜少出来，除了这次宫宴之外，恐怕你也没什么机会能见到她了。
姒眉放了心，道：那就好，我可不想总是见到她。
彼时赵瑢只以为姒眉不喜欢太后，如今他才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故，那是因为太后也擅蛊，就连她身边的嬷嬷都能精通蛊道。
现在靖光帝将这么个人物放到他身边，协助他查淑妃被害的案子，赵瑢光是想想，便觉得脊背上泛起了一阵凉意。
就仿佛靖光帝给他递了一把刀子，而这刀尖所向，很有可能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赵瑢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了。
靖光帝见了，疑惑挑眉：“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赵瑢竭力收敛心神，道：“儿臣只是想事情想得有些走神了，请父皇勿怪。”
靖光帝哦了一声，欣然道：“甚好，那你好好琢磨案情，朕等会便让人拟旨，你手头的事情都暂且先放一放，交给其他人去办，等淑妃案子告破之后，再回工部也不迟。”
赵瑢面上的自如几乎要保持不住了，只得垂下头应答：“是，儿臣遵旨。”
靖光帝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
赵瑢拱了拱手，转身之时，正对上赵羡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如来时一样，最后是赵瑢率先移开视线，冲他微微颔首，退出了谨身殿。
冰冷刺骨的夜风迎面吹来，将身上的那点热气一下就吹没了，赵瑢这才惊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他慢慢地捏紧成拳，眼神幽暗。
直到耳边传来宫人的声音：“殿下，皇后娘娘派奴婢来给您送大氅了，这夜里又下了雪，殿下可别受了寒。”
闻言，赵瑢才回过神来，他抬眼望去，果然见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雪，雪花细碎而洁白，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很快就融入了湿漉漉的石砖上，消失不见了。
……
谨身殿内，自赵瑢走后，空气一直沉默着，赵羡垂手在下方站着，等候靖光帝说话。
果不其然，靖光帝站起身来，徐徐道：“行了，你今日也不必在这里了，且回去吧。”
赵羡应道：“是，父皇早些休息，儿臣告退。”
靖光帝摆了摆手，道：“去吧。”
赵羡这才退出了谨身殿，外面的太监立即送上了伞来，道：“殿下，下雪了，路上滑，您当心着些。”
赵羡点点头，他走了几步，心里一动，忽然抬起头来望向远处，只见数盏暖黄的灯笼自宫道远处缓缓而来，踏过那些纷乱的细雪，让他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
旁边的几个太监愣了愣，一人迟疑道：“那是……晋王妃娘娘？”
他话音才落，便见晋王已下了台阶，大步迎着那提灯人走去了。
“阿幽！”

第151章
“你怎么来了？”
赵羡握住姒幽的手, 果然触感冰冷, 他顿时一阵心疼，替她拂去发间的细雪, 姒幽答道：“太后娘娘说，你大概是这个时候会离开谨身殿，我便过来了。”
赵羡以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 暖暖的温度随之传来，他垂下眼, 仔细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片刻之后才道：“走，我们先回去。”
姒幽点点头：“嗯。”
两人携手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细雪纷纷坠地, 结成了一片薄薄的冰，踩在上面时, 会发出咔嚓的细碎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静谧下来。
待回了王府，寒璧守在门口，见了他们，面上的忧色才散去，她连忙迎了上来，道：“王爷和娘娘可算回来了。”
赵羡随口问道：“府里可有什么事？”
寒璧道：“没有，不过……”
她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便从门口奔了出来，急声叫道：“皇兄！阿幽！”
赵羡想都不必想, 就知道是谁了，赵玉然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问道：“阿幽，你们没事罢？”
姒幽摇摇头，道：“无事。”
赵羡替她拢了拢斗篷，道：“天寒，先进去再说。”
赵玉然这才想起让开路来，跟着两人走，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道：“你们急死我了，一个两个的，说走就走了，也不与我商量一声。”
姒幽听罢，便安抚她道：“这不是回来了？不必担心。”
赵玉然还是老大不高兴，她认真道：“阿幽，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可以与我商量商量，我虽然笨，出不了什么好主意，但是有能帮的，一定会帮上你。”
姒幽也知道这次将她扔在府里有些不好，听了这话，便应下来，道：“好，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下次碰到事情，定会先告知于你。”
闻言，赵玉然的情绪才好了不少，她向来忘性大，这会就将之前的不快全部抛之脑后了，拉着姒幽问道：“你不是去了护国寺么？怎么会跟四皇兄一道回来？”
姒幽想了想，将去护国寺见太后的事情简短与她说了几句，果不其然，赵玉然一头雾水，道：“淑妃被害的事情，与皇祖母有什么关系？为何父皇会派人去将她请回宫？还有四皇兄，父皇那里怎么说的？他相信你了吗？”
赵羡摇摇头，道：“淑妃一案，我不会再过问，父皇已经交给二皇兄去调查了，其中种种细节，我并不知道。”
就连赵羡都说不清楚，赵玉然就更是理不清了，她琢磨了半天，索性放弃了，叹了一口气，道：“淑妃这事……也不知究竟是谁做下的，三皇兄还在边关呢，若叫他得知了此事，说不定要立即赶回来，将凶手碎尸万段了。”
赵羡斜睨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与他不对付么？怎么这会倒替他担心起来了？”
赵玉然撇了撇嘴，道：“虽然他总是挤兑我，说话也难听，动不动就嘲讽人，可……他毕竟是我皇兄么？再说了，他此时正在领军与烈国作战，若是淑妃之事被他知道了，军心不稳可如何是好？”
姒幽想了想，道：“我倒觉得，此事不一定会立即传到边关去，除非有心人故意为之。”
赵羡却并不担心，他直言道：“与烈军交战正在紧要关头，无论如何，父皇都不会让这消息传到赵振耳中的，这也正是淑妃被害之后，父皇不欲宣扬的原因，只有那些大臣们……”
他说着，轻哼一声：“平日里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如今就更不必说了，难免有几个浑水摸鱼，心怀鬼胎之辈。”
赵玉然忧心忡忡道：“那该如何是好？”
赵羡看了她一眼，道：“自有父皇操劳，你跟着操心个什么劲？已是夜深了，你还不去睡？”
赵玉然即便是不想去，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毕竟是晋王府，她若不想连夜被送回皇宫，就只能听赵羡的话了。
赶走了赵玉然，姒幽才对赵羡道：“有人托我将一样东西转交给你。”
赵羡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是谁？”
姒幽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信来，道：“是含芳宫的宫人，你看看便知道了。”
闻言，赵羡微微诧异道：“你去了含芳宫？”
姒幽点点头，赵羡接过那信，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落在封口处：晋王赵羡亲启。
字体娟娟，显然是出自女人之手，赵羡看了一会，才启开了火漆，信被拿出来的那一刻，姒幽闻见了一阵清幽的墨香，还伴随着清苦的药味，萦绕在空气中。
赵羡的目光落在了信纸上，上面写满了字，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很快便将一整封信都看完了，眼里泛起惊疑之色。
姒幽见他神态有异，便问道：“怎么了？淑妃写了什么？”
赵羡将那信递给她，眉心皱起，慢慢地道：“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淑妃，这个女人果然厉害！”
姒幽接过信来，赵羡知她识的大齐字不多，便解释道：“我起先以为淑妃之死，是赵瑢所为，但是在这信上看来，却并非如此。”
“她确实是被蛊杀死的，不过，恐怕所有人都想不到，那蛊是她自己种下的。”
……近年来身体不济，药石枉然，月前一夜，忽见贵妃入梦来，夜半惊醒，深知大限将至矣，余生而茫茫然，自知过往所作所为之事，愧对于心，每每夜深之时，皆不得入眠，悔矣。
久居后宫之中，数十年来，见惯人心沉浮，昔日我以他人为鱼肉，今我亦同之，可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而今我步入死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此身卑贱，本无惧于死，然唯一憾事是无法舍下我儿，昔日午后，你二人一同嬉戏于庭院之中，我儿振笑言：日后若得驰骋疆场，必与尔互为臂膀，保我大齐江山，千秋万代。
尔笑答：余亦然，愿与兄同往！
其情其景，不知晋王是否仍记得，然如今种种，俱是我一手造成，致使你兄弟二人心有嫌隙，日渐疏远，振亦怨我犹深，悔之晚矣。
此后我为寿王利用，如身入泥淖，不得脱身，为今之计，唯有奋力一搏，尚能有一线生机，尔见此信时，我已身死，不在人世，我儿赵振性格不羁，为人心粗，一心只爱布兵打仗之事，于权势并无野心，望晋王殿下日后能多照拂他一二，任一闲散王爷便可，别无所求。
此恩此德，待余来世结草衔环，再为报之。
信到这里便没有了，赵羡的目光沉沉如暗夜，姒幽见他这般，便道：“淑妃的意思，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这种情景？”
赵羡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道：“恐怕是……”
“如今我是越来越好奇了。”
姒幽疑惑道：“好奇什么？”
赵羡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答道：“我在好奇，赵瑢究竟是拿捏了淑妃什么把柄，竟能让她为求脱身，不惜做到如此地步，连性命也顾不得了，只求能保住赵振。”
姒幽想了想，道：“那寿王调查此案，会将这事说出来吗？”
“不一定，”赵羡却摇了摇头，道：“赵瑢此人，向来谨慎小心，不到他认为能赢的时候，他不会出手的，从前废太子赵叡之事，便可看出来了。”
“他要挟淑妃，无非是还想借着赵振之力，如今淑妃一死，疑点落在了我身上，所有人都在怀疑我，他巴不得赵振恨我入骨，到时候与我撕破脸皮，大打出手，如何会这个时候将淑妃的把柄抖出来？”
闻言，姒幽眉心微蹙，道：“那……赵振那里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信上，沉思道：“难道要将这信给他看吗？”
“不必，”赵羡将信折了起来，道：“这是最后一步棋，信由我给出去，乃是下下之策，且不说赵振会不会信，淑妃以命博来的一线生机，怎么可能再让她儿子一脚踩进赵瑢这个坑里面？”
姒幽抬起眼来，道：“你的意思是说，淑妃还有后手留给赵振？”
“大概吧。”
……
寿王府。
“你们王爷在里面做什么？”
姒眉站在廊下，朝书斋的方向望去，里面点起了灯火，将檐下倒挂的冰棱折射出冰冷又耀眼的光芒。
下人垂手道：“奴才也不知道，王爷一回来就去书斋了。”
姒眉道：“我有事情找他，你去敲门。”
下人面露为难之色，道：“这……眉姑娘恕罪，奴才实在是不敢，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小的了。”
他们王爷一回来，脸色黑得如锅底也似，闷着头就一头扎进了书斋里面，直到这时候还没出来，傻子才会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撞枪口呢。
姒眉见他不肯去，哼了一声，道：“罢了，我自己去。”
她说着，撇下那下人，自己绕着书斋转了一圈，在窗下停住了，往窗纸上戳了一个洞，朝里面望去，只见青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一手支头，烛光幽幽，将他大半个身子都淹没在了昏暗的阴影之中。
室内寂静无比，他却是仿佛有所察觉，抬头朝这边望来，道：“躲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吧。”

第152章
“躲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吧。”
姒眉听了, 便索性不再躲着，大大方方地推开了门进去, 好奇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瑢对她这没大没小的样子早已习惯了, 只是道：“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姒眉在榻边坐下了。
赵瑢没回答, 反而道：“你来得正巧，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姒眉疑惑道：“什么？”
赵瑢面上微微一笑, 道：“我在京郊有一座别庄, 眼下年关将近，别庄里有些事情要处理, 不过我近来接了一个案子在手，分|身乏术, 你向来很是细心，若是得空, 不如去帮我管一管。”
姒眉长这么大, 还头一回听人夸奖自己细心，赵瑢又这么郑重其事地请求自己，遂有些高兴，道：“既然你这么求我, 我再仔细考虑考虑。”
闻言，赵瑢笑了一笑，道：“你若考虑好了, 便来告诉我，就在这几日，迟了的话, 可就麻烦了。”
姒眉轻哼一下，道：“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
次日一早，天上飘着小雪，又到了上朝的时候，天色还未全亮，大臣们已陆陆续续地赶往文德殿，因着下了一夜的小雪的缘故，宫道上早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宫人们正在仔细清扫，若让这些一二品大员们跌跤可就不妙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低声说着话，有人眼快，扫了四周一遍，道：“那位今日还未来上朝。”
这个那位，显然众人都明白说的是谁，顿时心照不宣地给了彼此一个了然的眼神，一人道：“听说皇上昨日就下了圣旨了。”
“怎么说？”
“自然是交给大理寺去查了，今日恐怕就该提上日程了。”
又有人道：“那……那位怎么说？”
“嗨，还能怎么说？一切端看大理寺和都察院怎么查了。”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说话声戛然而止，几人登时一个激灵，转头一看，天色未明，也不知究竟是谁在咳嗽，空气安静下来，显得有些怪异，他们这才惊觉，却是文德殿到了。
众人皆是收了声，垂首敛目，拿出了平常的恭敬模样来，一个个陆陆续续进了大殿中，按列次排好，等候靖光帝的到来。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光蒙蒙亮了，一行宫人打着灯火朝这边迤逦而来，透过殿门，远远就能看见那通明的火光，靖光帝来了。
众大臣俱是打起精神，愈发恭顺，等候靖光帝入殿来，在龙椅上坐定，他们才齐齐伏跪下去，山呼万岁。
靖光帝今日的精神似乎不大好，他随意摆了摆手，让众人平身之后，才道：“奏事吧。”
众臣排着队挨个上了奏本，直到殿外天光大亮时，朝事才算是议完了。
靖光帝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朝臣们，然后对刘春满使了一个眼色，自己大步离开了。
刘春满立即明白过来，在众臣欲散的时候，掏出了一卷圣旨来，扬声道：“皇上有旨。”
众人立即伏跪了下去，听刘春满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日淑妃被害，朕实心痛不已，特着大理寺卿并都察院左右御史以及寿王一同调查此案，早日捉拿杀害淑妃的真凶，绳之以法，钦此。”
众臣俱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却听后面传来寿王赵瑢清朗的声音：“臣领旨。”
其余人才紧接着跟道：“臣等领旨。”
等刘春满宣了圣旨离去之后，众臣站了起来，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之色，寿王不是在工部么？怎么又掺和起破案的事情来了？
有不解的，也有若有所思的，还有自以为了然的，众人面上都浮现了不同的神色，唯有赵瑢，他垂着眼望着手中的圣旨，总觉得有些烫手。
……
晋王府。
赵玉然扒在门边，嘤嘤道：“我不想回宫！我不要回去！”
赵羡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道：“不回去，你要留在我这里过年？”
赵玉然抽了抽鼻子：“倒也不是不可以……”
闻言，赵羡立即冲侍女摆手示意：“将公主送上马车。”
“别啊皇兄！”赵玉然又死死扒住门缝，恨不得与这道门融为一体，嚷嚷道：“皇兄！皇兄求求你了！”
赵羡丝毫不为所动，正在两相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赵玉然双眼顿时一亮，如同看到了什么救星一般，叫道：“阿幽，阿幽你劝劝皇兄！他非要赶我走！”
“赶你走？”姒幽面上浮现疑惑之色，看向赵羡，道：“怎么回事？”
赵羡走近几步，将她的手握住，熟练地替她暖手，一边解释道：“宫里来人了，催她回去，她一个公主，总是待在外面像什么话？”
姒幽点点头，转向赵玉然，道：“既是宫里来人催了，你也不好继续留下，不如先回去，过几日再来。”
赵玉然起先还满面不甘愿，待听说过几日就能再来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她到底是不会忤逆姒幽，遂答应道：“那好吧，我过几日再来找你。”
她说完，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道：“这几日南洲那边应该有贡品来了，我到时候挑一些给你送过来。”
姒幽欣然道：“好，你且去吧。”
赵玉然这才心甘情愿地上了宫里的马车，离开了晋王府，送走了这尊大佛，赵羡也松了一口气。
他这妹妹真是太缠人了，不管做什么都喜欢与阿幽一起，恨不得两人变成连体人，赵羡不在府里的时候倒还没什么，如今他回来了，还总是粘着阿幽不肯放，一点自觉都没有。
送走了她，赵羡只觉得神清气爽，云开月朗，连精神都要好了不少。
姒幽坐在窗下，天光从窗纸透过来，她的手指白皙得仿佛在发光，赵羡在她身边坐下，望着她摆弄的木盒子，问道：“阿幽，这是什么？”
姒幽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木盒，道：“给玉然做一个首饰盒子。”
“首饰盒？”赵羡疑惑道：“她自己没有么？怎么还要你做？”
姒幽解释道：“前些日子后花园的一株老树被冻伤了，我便取了一截树干来雕东西，玉然见了很喜欢，我便说给她做一个。”
赵羡望着她手中的刻刀，眉心微微蹙起，道：“刻些简单的便好了，一个盒子要花多少心力？倒不如叫她去买一个。”
姒幽道：“买的怎么比得上自己做的？”
赵羡心道，要刻也是给我刻才对，给赵玉然刻算什么？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懂得珍惜？
似乎他的情绪表露得太过明显，姒幽有所察觉，她拿着刻刀的手顿了下来，抬起头望着他，道：“也给你刻了。”
几乎在片刻之间，赵羡面上浮现了欣悦之色，追问道：“在哪里？”
姒幽取出一个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小木牌，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却刻满了精致无比的花纹，浑然一体，打磨得分外光滑，那些花纹甚至组成了两行字，隐约是巫族的文字，赵羡拿着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也认不出来究竟是什么字。
姒幽解释道：“巫族的孩子在出生的时候，家中的长辈就会为他做一块这样的木牌，叫长岁牌，这块牌子会随着此人度过一生，直到死后，也一同埋入土中，也叫长命牌。”
她道：“你虽是外族人，但是我既娶了你，你自然就是巫族人了，这长岁牌也要给你才对。”
待赵羡问起那木牌上的字，姒幽轻描淡写道：“只是几句寻常的吉利话而已。”
赵羡很是高兴地将长岁牌给挂上了，还不忘摸了又摸，道：“要戴一辈子。”
闻言，姒幽忍不住笑了一下，点点头：“嗯，戴一辈子。”
赵羡望着她唇边的笑意，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吻了吻，笑道：“阿幽多笑一笑。”
姒幽果然又笑了起来，赵羡眼角余光扫过那个半开的匣子，见里面似乎还有一物，好奇道：“里面还有什么？”
姒幽顿了顿，道：“是一个偶人。”
她将那东西拿起来，赵羡定睛一看，果然是一个偶人，只有一指来高，奇怪的是，那偶人有些粗糙得过分了，虽然有手有脚，但是上面还有不少木刺，像是根本没有仔细打磨，与他的木牌简直是天壤之别。
没等赵羡开口，姒幽便将偶人收了起来，道：“不要多问。”
赵羡从她的眼底看见了什么，果然没再追问，除了那偶人之外，里面还放着一个木手镯，手镯雕刻得很是精细，与他的木牌不相上下，赵羡几乎在看见的一瞬间，就明白它的主人是谁了。
不过他也没有再问，在他看来，姒幽一切的行为都有自己的主意，赵羡也从不多加干涉。
只要阿幽喜欢，都可以。
空气静谧，正在这时，江七匆匆从外面进来了，拱了拱手，道：“王妃，寿王府里有消息了。”
赵羡猛地抬头：“什么消息？”

第153章
“什么消息？”
江七道：“刚刚寿王府里驶出来一辆马车，往京郊去了, 据属下所知, 那马车上的人, 很大可能是姒眉。”
闻言, 姒幽的眉心微微蹙起，道：“姒眉怎么了？”
江七道：“据说寿王要送她去别庄上。”
“他要做什么？”
赵羡与姒幽对视了一眼, 看见了姒幽眼底的隐忧, 他对江七道：“再派人盯着, 若有异动, 即刻来报。”
“是。”
接下来几日, 江七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显然是姒眉仍旧在别庄里，天气越来越冷了，天寒地冻的, 叫人不敢离开屋子。
时间靠近年关, 姒幽也开始忙了起来，赵羡有时候一整日也见不到她几次，问起来, 下人便答道，娘娘在竹园。
赵羡便知道她又去打理那些蛊虫了。
从前也不见她打理得如此频繁, 赵羡有些疑惑, 便找去了竹园，果然见寒璧守在外头，见了他来, 立即行礼：“奴婢参加王爷。”
赵羡问道：“王妃进去多久了？”
寒璧答道：“已有小半个时辰了。”
赵羡点点头，推门而入时，见着姒幽坐在窗下，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木盒子，察觉到他进来之后，抬起眼望过来：“你怎么来了？”
赵羡无奈道：“我若不来，恐怕你今日都不会出去了。”
姒幽不接话，她从旁边取过一个小匣子来，然后从里面仔细地拈起一点什么东西，极其细微，赵羡定睛看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一根发丝。
他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姒幽手指竖起，冲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拈着那发丝，迅速揭起之前那小盒子，将发丝送了进去，快得简直是一晃眼的时间。
赵羡眼尖地看见了里面有一点赤红的颜色一闪而过，那是恶蛊。
他心头泛起一点惊异，姒幽虽然善于炼蛊，但是却鲜少养恶蛊，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她养这样的蛊。
还有给蛊喂头发丝，这举动也是十足怪异了。
喂蛊的时候，从头到尾，姒幽没有发出过声音，但是她显然对那蛊极其忌惮，甚至不许赵羡触碰，也不像往常那样将养的蛊带出去。
直到两人离开了竹园，路上，姒幽似乎看出了赵羡面上的疑色，道：“那是一种失传已久的蛊，我也不知能不能养出来，但若真的成了，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因着淑妃一案，明面上赵羡有嫌疑在身，不便去上朝，靖光帝索性让他先放下刑部的事情，待案子查清楚了再说。
于是赵羡这几日清闲无比，跟着姒幽腻在一处，简直要将朝事都抛诸脑后了，直到姒幽这一日要去慈宁宫了，赵羡也跟着一道去。
临出门前，江九过来叫了一声：“王爷。”
赵羡转头望向他：“有事？”
江九四下看了看，下人们自觉地退开几步，他才上前去，低声在赵羡耳边提了几句，还没听完，赵羡的眉头便紧皱起来，他抿起唇，语气喜怒不辩道：“已经传出去了？”
江九点点头，道：“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王爷，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赵羡的眼神晦暗，沉沉道：“容我再想想。”
他才说完，便见姒幽从门里出来了，原本满面的隐怒之色立即消失无踪，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对江九道：“此事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若有什么事情，立即来报与我。”
江九答应一声，姒幽虽然没听见他们之前在说什么，但是她的直觉向来敏锐，目光在江九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滑开去。
车马早已备好了，赵羡扶着姒幽上了车，待车帘放下来之后，她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羡下意识想否认，但是他一对上姒幽的目光，那些准备好的说辞便卡在喉咙处，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而且，任何的谎言在姒幽面前都是无用的。
赵羡沉默片刻，仍旧是选择避重就轻，道：“不是什么大事，阿幽，我会处理好的。”
姒幽却不避让，问道：“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赵羡一听，之前才打定的主意霎时间就土崩瓦解了，他只得道：“等去见了太后，我再慢慢与你说。”
姒幽点点头，答应下来：“好。”
马车一路行驶过长街，最后在宫门口才停下来，赵羡率先下了车，满地都是凝结的冰雪，他将手伸入车内，姒幽握住之后，从车里下来。
宫门口值守的几个兵士见了，先是一愣，旋即立即撇开目光，垂首向两人行礼，姒幽原本没觉得什么，待走出很远后，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遂立即回过头去，却见那几名兵士皆是如受了惊一般缩回了视线。
姒幽微微皱起眉来，赵羡也跟着回头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问道：“阿幽，怎么了？”
姒幽摇了摇头，道：“无事，是我多心了。”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了，不止宫门口值守的那些兵士，他们去往慈宁宫的宫道上，遇到的不少宫婢和太监，见了姒幽与赵羡二人，皆是纷纷停下来行礼。
虽然与往常并无不同，但是不知为何，姒幽总觉得他们有些很细微的变化，具体是什么，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从宫人们瑟缩的身子，拼命垂低的眉眼里看出来些许端倪。
那些人在惧怕他们二人，又或者只是在惧怕她。
姒幽有些不解地蹙起眉来，赵羡拉着她的手微微一紧，道：“阿幽，我们先去慈宁宫吧。”
“嗯。”
姒幽不再多想，跟着赵羡往前走，将那些伏地而跪的宫人们一同抛诸脑后。
无论他们是因为什么才会有如此的转变，姒幽从来都不在乎，她在乎的仅有一人罢了。
待进了慈宁宫，姒幽从前没觉出什么，有了今日的对比，她忽然觉得这慈宁宫与别处分外不同，就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宫人们的态度也如从前那般，温顺不失恭敬，不像刚刚遇到的那些人，即便是他们已经竭力掩饰了，也遮不住那一股畏惧之感。
“王爷、王妃请随奴婢来。”
宫婢轻声细语道：“太后娘娘正在等着二位呢。”
姒幽颔首，赵羡携着她，两人一道随着那宫婢往前走，穿过重重游廊，到了一座暖阁前，宫婢停下了脚步，躬身道：“二位请。”
太后正坐在榻上，见了他们来，笑着向姒幽招手道：“哀家算着时候，你也该来了，外面冷么？”
一路走来，姒幽倒没什么感觉，只是道：“还好，不太冷。”
太后点点头，道：“你体质异于常人，虽然不惧寒冷，但是到底还是要注意些。”
她说着，宫人奉上茶来，而后恭敬退下，姒幽道：“我会注意的，多谢太后娘娘提醒。”
太后笑了，道：“何以如此见外？这么些时日以来，倒不曾听你称哀家一声皇祖母。”
姒幽愣了一下，才道：“是，皇祖母。”
太后这才满意，道：“让哀家看看你身上的蛊。”
“是。”
姒幽伸手挽起衣袖，如上次一般，太后两只并拢，松松地搭在她的脉上，仔细地感受着，几乎是在同时，那一股冰寒的气息再次席卷而来，叫姒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赵羡面上浮现一丝紧张，道：“阿幽，你冷么？”
姒幽摇摇头，太后开口解释道：“这是哀家的冰蚕蛊，可探查她体内恶蛊所在的位置。”
闻言，赵羡便立刻闭了嘴，只用两只手将姒幽的左手紧紧握着，好让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过了好一阵，太后才收回手，道：“情况较上一回来要好了许多，只是仍不可大意。”
她说完，又唤宫婢取来引蛊的金针，刺破手指引血，步骤流程与上一回俱是一般无二，只是流的血不是黑紫色了，而是暗红色。
然而太后面上的神色却没有放松，她纳罕道：“这蛊好生恶毒，不知是谁养出来的？”
姒幽微微垂眸，答道：“是族里的人。”
太后听了，倒是没再追问，只是使人将金针拿下去，一边道：“它在你体内的时间太长了，要想彻底拔除，于你的身体会有不小的损伤，日后需要时间慢慢修养，不可大意。”
听了这话，赵羡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道：“是，我知道了，多谢皇祖母。”
太后微微颔首，接过旁边宫人递来绢帕，拭了拭手，忽然道：“你们午膳就与哀家一同用罢。”
赵羡与姒幽不防她如此提议，在微怔之后，两人自然应下来，正在这时，外面一名宫人匆匆进来，太后抬起眼，不轻不重地道：“什么事情，如此惊慌？”
宫人伏地跪下，道：“娘娘，边关传来八百里捷报，说烈军已退兵二百里，割城相让，安王不日将率军班师回朝！”
这话一出，太后双眼微微一亮，道：“再有一个月便是年关时候，说不定将士们还来得及赶上过个年。”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外面又进来了一名宫人，面上带着几分惊色，道：“娘娘，皇后娘娘派人来，说想请您过去。”
太后面上浮现讶异之色，道：“什么事情？”
“是乐阳公主，她说要杖杀两个坤宁宫的宫人，皇后劝不住，派人来请娘娘了。”

第154章
姒幽跟着太后赶到的时候，气氛正僵持着, 赵玉然一脸的不悦, 她脚边跪着两个宫婢, 正趴在地上, 裙裳都被雪水浸透了，瑟瑟发抖地抽泣着求饶。
皇后站在她身边，正苦口婆心地对她劝道：“这两名宫人在坤宁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次还请公主放了她们一回，本宫日后必会派人严加管教。”
赵玉然冷哼一声，并不理她, 只是道：“放了她们？绝不可能！我今日不给她们一个教训, 她们怕是要翻了天去！”
皇后面色微变，还欲说什么, 却见太后一行人过来了，话便咽了回去, 过来行礼, 赵玉然自然也见到了姒幽, 连忙过来, 拉着她惊喜道：“阿幽，你怎么入宫了？也不来找我，我还准备这两日就去你府里呢。”
姒幽道：“我准备先拜过皇祖母，才去你那里的。”
闻言，赵玉然心里才舒坦下来, 姒幽疑惑地望了望她身后跪着的宫婢，道：“这是怎么了？”
赵玉然嘴一撇，她下意识背过手，将姒幽的视线挡住了，敷衍道：“不是什么大事，她们刚刚冲撞了我。”
她说这话时，眼珠子转悠着，一看就不是真话，那边皇后忍不住了，对太后道：“臣妾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派人去叨扰太后娘娘，还请娘娘勿要怪罪。”
太后倒是和和气气的，没什么不高兴，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皇后立即大倒苦水，解释道：“臣妾听说是这两名宫人冲撞了玉然，她要将她们杖杀了，臣妾无论如何都劝不住，原本两个宫人不算什么大事，要打要杀都使得，只是她们都是坤宁宫的老人，臣妾实在不忍，这才请了娘娘过来。”
说起这事来，皇后心里也是极为郁卒，若是在往日时候，她要保两个宫人的性命，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而赵玉然也不是一个得理不让人的性子，好好劝说两句，便会轻轻放过了。
只是今日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她就是要杀这两人，皇后问起个中原因，她也不肯说，那两个犯错的宫人要解释，她还恐吓对方，吓得那两人如鹌鹑也似，半句话都不敢吭声了。
皇后无法，眼看劝不住，却也不忍心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宫人被活活杖杀，想起这里距离慈宁宫近，便索性派人去请了太后来。
赵玉然深受靖光帝宠爱，性情骄纵，脾气执拗，她是管不了的，但太后自然能管得住。
太后听罢这话，眼底闪过几分了然之色，她摆了摆手示意，皇后迟疑片刻，摒退了随行的十数名宫人，这下在场的所有的闲杂人等都退下了，剩下的唯有太后、姒幽、赵羡与皇后等人，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宫人仍旧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太后对赵玉然道：“好啦，说说，因何事如此生气，非要她们的性命不可？”
赵玉然低头看了那两人一眼，撇了撇嘴，冷声道：“她们该杀！”
她鲜少有如此生气的时候，但即便是生气，她也不肯说出原因，太后便道：“哀家就在这里，替你做主，她们若真是该杀，哀家自然不会偏袒她们，难不成你还信不过皇祖母？”
皇后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又闭了嘴，赵玉然犹豫了许久，又将目光投向姒幽，道：“阿幽也要我说么？”
姒幽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道：“我自然是与皇祖母一样的想法，你只管说便是。”
而赵羡在一旁听着，从赵玉然的态度里寻摸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赵玉然道：“我路过时，正听见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宫婢在议论你，说一些编排是非的话。”
姒幽不解道：“议论我？”
而赵羡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将她的手握紧，赵玉然含糊道：“就是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说出来不好。”
她说着，又瞪了那两名宫人一眼，生气道：“看来是坤宁宫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你们竟敢随意编排起主子来，今日撞上了我，说什么也不能饶了你们！”
听了这话，皇后表情尴尬，一副想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的模样，只能无奈地看着那两个宫人，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才触了赵玉然的霉头。
赵玉然不肯说，她便要亲自问了，道：“你们究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让公主如此生气？”
那两名宫人伏跪在地上，数九寒天，手足冻得已是麻木无比，犹如针刺，听了这话，一人便嘤嘤哭泣起来，另一人惨白着脸，低声解释道：“奴婢……奴婢两个只是随意说了几句，万万没想到会如此严重，是奴婢妄言，请娘娘饶命！请娘娘饶命！”
皇后头大如斗，冷着声音道：“哭什么？说来给本宫听！”
她声音颤颤道：“奴婢也是从别处听来的，是说……是说晋王妃娘娘……会用蛊术……奴婢发誓，奴婢是听别人说的，这话真的不是从奴婢口中传出去的！”
闻言，姒幽这才明白过来，难怪今日从入皇宫开始，那些宫人们的神态便有些不对，却原来是因为这种传言的缘故。
皇后面上也吃了一惊，片刻后，定了定神，道：“休要胡言，这种话岂能乱说？巫蛊之术乃是邪门歪道之流，晋王妃如何会用蛊术？”
她才说完，空气便诡异地安静下来，姒幽与太后都沉默片刻，皇后继续道：“巫蛊之祸，从来便是大忌，你们这样胡乱编排晋王妃，须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今日之事本是你们的错，看来本宫也帮不得你们了。”
赵玉然愤愤道：“我就说，该杀！”
那两人吓得几乎要瘫倒在地，正在这时，姒幽却忽然开了口，道：“她们倒罪不至死，这次就算了吧。”
赵玉然震惊地抬头看她，赵羡也微微皱起眉来，眼里闪过不赞同的意思，道：“阿幽……”
那边太后却道：“哀家的慈宁宫里还少几个人少，皇后，你这两个宫人若是不急用，不如先送到哀家那里去用用。”
皇后听了，岂有不肯之理，立即道：“但凭娘娘吩咐便是，区区两名宫人，何须太后娘娘开口？”
于是那两个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慈宁宫的人七手八脚地拖走了，很快便不见了踪迹，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皇后心里忽然泛起一点不妙的预感，她总觉得那两人日后恐怕要回不来了……
这一出争执总算是在太后的手中收了场，众人都各自散去，赵玉然拉着姒幽一同跟在太后身边，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她问姒幽道：“阿幽，为何你要放过她们？”
姒幽答道：“事情如今已经传开了，杀了她们也无济于事，再者，我原本就是会蛊的，她们说的倒也没错。”
面对如此实诚的回答，赵玉然满面纠结：“你……”
最后她叹了一口，道：“罢了，等这阵风声过去便好了，日后我若是听到有人说这种事，还是要罚，这些刁奴就是嘴碎皮子痒，不给他们一些教训，恐怕要翻了天去。”
她说着，又抱怨道：“皇后娘娘也是，自己宫里的人都管教不好，在外面胡乱嚼舌根子。”
正在这时，赵羡忽然来了一句道：“你以为她当真不知道那两个宫人说的事情吗？”
赵玉然一懵：“什么意思？”
赵羡不再说话，只是握着姒幽微凉的手，细心地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赵玉然思索了片刻之后，才猛然醒过神来：“她是故意的？！她想做什么？”
那厢太后语气意味深长道：“她不过是想让哀家也听一听这传言罢了。”
毕竟太后喜欢姒幽，这是皇宫上下都看在眼里的事情。
赵玉然顿时感觉到自己受了欺骗，愤愤道：“亏我从前还觉得她是个好人！”
赵羡冷嘲道：“你看谁都像是好人。”
赵玉然：……
御书房。
靖光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看了看天色，叫道：“刘春满。”
“哎，奴才在。”
刘春满连忙一路小跑着过来，躬身道：“皇上有何吩咐？”
靖光帝道：“晋王进宫了？”
刘春满道：“是，晋王与晋王妃一道入了宫，正在慈宁宫里陪太后娘娘用膳。”
“唔，”靖光帝站起身来，道：“走，过去看看。”
“是。”
刘春满立即吩咐人准备銮驾，却被靖光帝制止了，道：“今天坐了一整日，朕有些乏，走路醒醒神也好。”
于是刘春满便提着灯笼引路，与靖光帝一道出了御书房，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外头天寒地冻，放眼望去，天地俱是白茫茫一旁，宫檐上的积雪未化，已凝成了厚厚一层的冰，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支棱着刺向漆黑的夜空，像士兵们的矛戟。
靖光帝背着手，与刘春满慢慢地走着，空气静谧，只能听见冰雪被踩碎时发出的轻微声音，他道：“近日又有了些什么风声？”
这话就仿佛在问今天是什么天气一般，他虽未挑明，但刘春满跟了他这许多年，如何能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连忙低声答道：“奴才也确实听过几耳朵。”
“嗯，”靖光帝低头看着路，一边道：“说来给朕听听。”

第155章
“说来给朕听听。”
闻言，刘春满倒是迟疑了一下, 靖光帝抬起头来, 道：“怎么？难以启齿？”
“不是, ”刘春满连忙道：“皇上容禀, 近日里宫里不知怎么传了风声，说的是晋王妃娘娘会用蛊术……这，宫人们一时间都有些惧怕……”
靖光帝听了，嗤笑一声, 道：“蛊术有什么可怕的？人心才可怕。”
刘春满立即凝神屏气，不敢接腔，听靖光帝又慢悠悠地道：“这两口子也真是没什么运气, 每次风口浪尖上都有他们的事, 实在是坎坷极了。”
这话说的，刘春满是更不敢接了, 靖光帝倒也并不为难他，微微眯起眼, 望向远处, 夜幕之中, 宫殿巍峨, 灯火阑珊，他叹了一口气，道：“今年这一年过得倒真是快啊。”
这句刘春满总算能接了，忙不迭道：“可不是嘛？眼看年底到了，安王殿下率兵将班师回朝, 若是脚程快，天气好的话，年前就能回来了。”
“是啊，”靖光帝唏嘘道：“经此一役，我大齐的金梁两地，历经数十年，如今总算是要收复了，有这一遭，来日朕百年之后，去见先帝他们，也能挺直了腰板，有些底气了。”
他道：“要赏。”
两人说着话，又走了一段路程，转过拐角，通明的灯笼光芒映入眼帘，原来是慈宁宫到了。
眼下慈宁宫才刚刚摆膳，殿里灯火辉煌，赵玉然腻在姒幽旁边，好得跟一个人也似，把赵羡看得额上青筋隐跳，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通禀声。
靖光帝入殿的时候，望见了一桌子的菜饭，眉头一挑，道：“哦，看来朕来得正是时候。”
众人：……
您这是踩着点来的罢？
当然，皇上既然来了，饭自然是够吃的，太后吩咐一声，宫人们连忙摆上了碗筷，请靖光帝入座。
太后虽信佛，却并不忌讳荤腥，桌上该有的都有，一顿饭吃完，宫人们奉了茶来，太后这才吹着热茶，道：“皇帝怎么想起今日过来了？”
靖光帝面不改色道：“朕批了奏折之后想随便走走，走着走着，没留神就过来了。”
他说着，转向姒幽与赵羡，道：“你们几个怎么也在太后这里？”
赵羡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与阿幽今日进宫来，是想给太后娘娘请安。”
靖光帝哦了一声，点点头，忽而问道：“那怎么没来给朕请安？”
赵羡一愣，这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连忙道：“因父皇在处理政事，儿臣与阿幽怕打扰了父皇，这才未曾前去，还请父皇勿怪。”
这时，赵玉然冷不丁来了一句，道：“父皇，儿臣今儿早起去给您请安，依稀记得您还嫌儿臣去得太勤了，扰得您要早起一刻钟。”
闻言，靖光帝轻咳一声，佯作斥责道：“小孩子家家，大人在说话，插什么嘴？”
赵玉然：……
太后与姒幽端着茶盏坐在一旁，听他们父子几个说话，赵羡看得出靖光帝有话要说，便站起身来，借着天色不早的由头，领着姒幽告辞离开了，顺便带走了赵玉然。
等他们走后，方才还热闹着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太后这才放下茶盏，向靖光帝道：“明振那孩子过些日子就要回来了，淑妃的事情，他如今知道了么？”
靖光帝默然片刻，道：“朕还未与他说。”
“这到底不是办法，”太后道：“迟早是要知道的，他如今才打了胜仗，凯旋而归，若是一回来发现……”
她的声音顿住，但未尽之语已经不需要再明说了，齐朝大败烈军，还收复了金梁两地，本是值得举国欢庆的事情，赵振率军凯旋而归，立此大功，必将受到厚赏，然而他到了皇城之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竟然自己母妃的死讯，其中落差之大，可想而知他会是如何反应。
更何况，赵振生性脾气躁，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情来，靖光帝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如斗。
他叹了一口气，索性道：“朕也是一直在烦忧此事，遂来问一问太后的意思。”
他道：“淑妃此事，究竟是如何的，太后能否与朕交个底，朕也好有个准备。”
太后抬起眼来望他，道：“皇上不是已派了寿王去查了么？”
闻言，靖光帝便摆了摆手，道：“他还能怎么查？朕现在都已经听到风声了，原本朕是想等安王明年开春或入夏再回来，到那时候，淑妃之事已尘埃落定，真相大白于天下，安王的情绪也能稳住些，可是朕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的是赵振竟然会提前回来了，而赵瑢那边查案子没什么进展也还罢了，晋王妃这里又传了些风言风语，等年底赵振一回来，那到时候可就热闹了。
靖光帝这次觉得自己把案子交给寿王办，原本是十分圆满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他预想的局面出现，事情就出现了变故，他一时间深感棘手，这才找来了慈宁宫。
太后表情平静淡然，看着他，道：“皇帝，哀家从前就说过，这人不同于蛊，人之相争，错综复杂，稍不注意，便会满盘倾覆，你这次将寿王逼得狠了，他必然要给自己博一条生路。”
“今日哀家有话就直说了，淑妃之死与晋王无关，与寿王有关，但是为何与他有关，此事除了寿王与淑妃知道以外，你我无从得知，寿王被逼着查这案子，他势必不会查到自己头上去，一来一去，他要脱身，案子总归会查到别人身上去。”
说到这里，太后站起身来，道：“正巧晋王妃又确实是一个最佳人选，寿王没道理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靖光帝按了按眉心，在心里骂了这群不省心的兔崽子们几句，道：“朕知道太后的意思了。”
太后回过头来，望着他，道：“皇上，该当断则断才是，顾此失彼，恐日后会有大患。”
靖光帝沉声道：“朕明白，多谢太后提点。”
从慈宁宫出来之后，靖光帝一路上没有作声，他的心情明显看起来不佳，刘春满打着灯笼，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走到半道上，靖光帝忽然停住了脚步。
刘春满不敢催促，只是疑惑道：“皇上？”
靖光帝没答话，片刻之后，才道：“朕也不想如此的。”
刘春满屏住呼吸，听他继续慢慢地道：“然方才听太后一番话，朕忽觉自己是错了的，朕幼时在太后膝下养了三年，六岁那年被立为储君，入主东宫，太后那时便与朕说过，朕是储君，地位自然与寻常皇子不同，恐会招来小人之事，但只要有父皇在，日后必不会出萧墙之祸，后来果真如太后所说，朕安安稳稳地做了二十几年的储君，直到顺利登基。”
“如今细细想来，其中必然是有父皇与太后的无数心思，只是朕当时没有深想，而致使出现了现在的局面。”
“很多过错的根源，都是在于朕。”
刘春满听完这一番话，默然许久，小声劝解道：“人心原本复杂无比，不可测算，怎会全是皇上的错处？皇上万不可如此作想。”
靖光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苍穹如盖，深黑色的夜幕上点缀着数颗寒星，微微闪烁着，长长久久地俯视着这清冷的世间。
日子一天天滑过，转眼便是小半个月过去了，随着安王率领的兵将慢慢靠近京师，京师的天气仍旧一如既往地严寒，只是好在，没有再下雪了。
在这些日子里，有关于姒幽的传言越来越多了，有说她善用蛊术操控人的，她身边的丫鬟下人皆是被虫钻了脑子，成了活死人，也有说她随身都带着蛊虫，若是谁惹了她，便会被下蛊，甚至有传言说她是大秦山里的精怪……
种种传闻，堪比民间那些的鬼神话本，即便赵羡派了不少人去刻意遏制，也没能按住那股势头，反而越演越烈，流言向来是最难以管控的东西，只要有人，这些风声便能转瞬而至。
后来赵羡带着姒幽又去了几次慈宁宫，这次愈发夸张，一旦她入了宫，去往慈宁宫的宫道上绝不会出现一个人，而看守宫门的值守侍卫见了她来，也是战战兢兢的，连腿脚都有些发软，倒仿佛姒幽成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只要被她看上一眼，就要中蛊了。
关于那些巫蛊之事被传得玄乎其玄，人对于自己未曾接触过的事物向来抱有极大的好奇心，但若那些事物再添油加醋个几笔，他们便会心生恐惧了。
偶然有一回，姒幽在路上遇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宫婢，对方不知是听了哪个版本流言，见了姒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顾不得手中端着的托盘，噗通就跪倒下去，膝盖磕在石砖上的声音震天响，赵羡忍不住嘴角一抽，牵着姒幽往前走，等走出一段路程之后，再回头看时，那宫婢仍旧是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倒仿佛没了神智一般。
赵羡心里憋着一股气，他的阿幽这样好，这些人都是瞎子么？于是他对那些刻意传播留言的人愈发不喜了。
总有一日，他要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们揪出来，割了他们的舌头，再敢如此嘴碎，必叫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第156章
流言甚嚣尘上, 姒幽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她原本就不甚在意外人的目光, 他们畏惧也好，恭敬也好，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年关越近, 京师便愈发热闹起来, 而与此同时，安王率领的兵将们也距离京师不远了。
幸好这些日子没再下雪, 大部分时间都是放晴的，傍晚时分，大军在京郊五十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匹黑色的骏马疾驰而过, 马上的将士高声吼道：“就地驻扎，明日再行军！”
“就地驻扎！”
粗犷的声音随着夜风送到远处，士兵们皆是训练有素地停了下来, 开始扎营。
他们一路从边关行来, 已是十分疲累了，但是眼看京师近在眼前，那疲累又与欣喜之情混在一处，竟觉得满身都轻松起来。
尘土与寒冷都算不得什么，他们终于要到家了！
一年到头的餐风饮露, 于血雨中与敌军厮杀，为的不就是今日么？
枣红色的骏马自人群中缓缓踱过，马上的青年挺直了腰背, 四下巡视着，身边的随从道：“殿下，先去休息吧，您赶了一日的路也累了。”
赵振摆了摆手，随口道：“先看看。”
等发现没什么问题之后，他才翻身下马来，牵着缰绳，扬声道：“今天晚上给大伙儿加餐，待明日回了京师，朝廷自会另有犒赏！”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很快便传遍了每个角落，众兵士听罢，皆是欢呼起来，愉悦的气氛使得赵振坚毅俊朗的面庞上也不自觉浮现出了笑意，他牵着自己的马去了林子旁，拍了拍马的头，抓起旁边的马料喂给它。
马儿打了一个响鼻，喷吐出热气来，亲昵地拱着他粗糙的手，赵振摸了摸它的鬃毛，道：“等明日回去了，也给你加个餐，说罢，你想吃黄豆还是玉米？”
马儿咴咴叫了几声，仿佛听懂了似的，赵振笑了起来，道：“行，十斤黄豆十斤玉米，管你到饱。”
正在这时，前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赵振抬起头一看，却见是自己的亲兵队长，道：“怎么？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亲兵队长眉心皱起，道：“殿下，属下刚刚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将什么东西递了过来，天光有些暗，赵振看不大清楚，接过来时，只觉得是薄薄的一张，有些像纸，他道：“是什么？兵书？”
他一边说，浓眉一边就飞了起来，眼神惊异无比，亲兵队长连忙解释道：“不是兵书，是属下在林子边的一棵树旁发现的，好像是……一封信。”
“信？”赵振面色疑惑，道：“谁会把信扔在这里？你捡回来做什么？万一是谁的家书呢？”
亲兵队长犹豫道：“可是，信封上似乎写了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赵振猛然一怔，他翻过那信封的另一面，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了一下，果然看到了一个振字。
赵振狐疑道：“在哪里捡到的？”
亲兵队长领着他往前去，没多远，就到了林子边缘，那里有一株老松树，他道：“信就是卡在这树皮的缝隙里面的。”
赵振摸了摸那树皮，是刚刚断裂的，上面还有新鲜的松浆，侧耳细听，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是一条河流，他道：“放信的人还未走远，你们几个派人去看看。”
亲兵队长立即应下，吩咐人去了，赵振这才拿着那信走到了营火旁，上面竟然还有火漆封口，他眉头轻皱，摸了摸那火漆，片刻之后才松开，撕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薄得能透过那纸看见跳跃的火光，上面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利针一般刺入了他的眼底，顷刻间便染上了通红的血色。
淑妃薨，速归。
短短五个字，仿佛一串鞭炮在赵振的脑中轰然炸开，他睁大眼睛，像是不认识字一般，抓着那纸又从头看了一遍。
淑妃薨，速归。
多余的字，一个都没有，通篇只有这两句话，甚至没有落款。
赵振面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之后，才慢慢浮现出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色来，他高声叫来亲兵队长，声音里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意，将旁边的兵士们都给惊住了，连动也不敢动。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将军发如此之大的脾气。
亲兵队长听到之后，立即小跑过来，恨不得自己长了八条腿，一脸紧张地道：“属下在！”
赵振死死揪住他的领子，急切问道：“人呢？抓住了没有？！”
亲兵队长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一时间没明白自家将军情绪为何突然如此激动，连忙答道：“没、没有！将军，属下已派人去搜了，只是天色太暗，什么也看不清，恐怕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请将军恕罪！”
赵振松了手，他紧紧捏着手中的信纸，咬紧牙关，片刻后大步往拴马的方向走，亲兵队长赶紧跟上，听他急速地吩咐道：“你速去知会陆将军一声，我先赶回京师了，着他明日率军启程，一应事宜都全权交与他处理。”
可怜那亲兵队长满头雾水，都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大惊失色叫道：“将军！”
马上的人却来不及回答他，翻身上马，挥动马鞭，枣红色的骏马便快速奔跑起来，眨眼间便消失在官道旁，融入了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骏马一路疾驰，如一道罡风撕裂了浓重的夜色，往京师的方向直奔而去。
……
皇宫，含芳宫。
因淑妃去后，宫里的宫人也都散了，能调的都调走了，只留下了几个资历老的宫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宫殿。
门廊上的白幡也都被拆了下来，空气冰冷无比，一名小太监缩着脖子，提着灯笼走过长廊，偌大的含芳宫宛如一座冷宫一般，冻得人浑身发冷。
幽幽的灯笼光芒到了宫门口，那小太监将灯笼挂在一旁的廊柱便，然后准备来关大门，正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掌事嬷嬷带着人出现在门外。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无他，自淑妃去了后，含芳宫几乎见不到几个人了，没成想这个时候还有人过来，显然是有事。
那带头的掌事嬷嬷目光犀利地扫了他一眼，道：“把含芳宫的人都叫出来。”
后宫之中向来都是捧高踩低的，看眼色行事，自打含芳宫没了主人之后，这里的太监宫婢自然都是如草芥一般，是个人都敢来踩一脚，更别说这位还是掌事嬷嬷了。
不多时，含芳宫里所有的宫人都出来了，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数来数去，仅有五个人，老的老，小的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满面惶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上去分外可怜。
那掌事嬷嬷抿起嘴来，面上的法令纹分外深刻，她锐利的眼神如刀片一般，将面前几个宫人打量完毕，道：“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几个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道：“回嬷嬷的话，都在了。”
掌事嬷嬷眉头皱起，道：“一个没少？”
“没、没少。”
“嗯，”掌事嬷嬷摆了摆手，道：“给你们分派了别的差事，都跟我走吧。”
闻言，几个人都面面相觑起来，起先那小太监壮着胆子问道：“嬷嬷，那含芳宫里怎么办……”
掌事嬷嬷瞟了他一眼，道：“含芳宫自有人管，哪里轮得到你来操心？”
那小太监缩了一下脖子，不敢再问了，掌事嬷嬷再次看了看这群人，道：“走吧，别耽搁时间了。”
众人齐声应答：“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宫殿的大门重重合上了，门轴声发出长长的吱呀声，令人牙酸无比，寒风卷着落叶滚过庭院，花圃里的花无人打理，早被大雪压折了大半，此时歪歪扭扭地靠在栏杆边，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显得分外凄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慢慢从宫殿尽头传来，那竟是一名宫婢，她蹲在朱漆的廊柱边，悄悄往外探视着，见庭院中空无一人，她才悄然松了一口气，伸手在袖子里摸了摸，确定东西还在，这才趁着夜色溜出了含芳宫，很快便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若是姒幽在，定然会认出她来，正是当初在含芳宫门口叫住她，请她带信给晋王的那个宫婢。
玉榴一口气跑到了禁门口，宫门已经落下了，此时夜色已浓，列队的侍卫已经开始巡逻了，她不敢出去，只能蹲在暗处，等着那巡逻的侍卫们走远了才出来，把衣服整了整，大大方方地到了值守的侍卫面前。
那侍卫拦住她，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紧接着，他扬了扬下巴，粗声问道：“做什么的？”
玉榴小声道：“奴婢是清辉殿的宫女，乐阳公主殿下派奴婢出宫有事。”
旁边的侍卫朝这边看了一眼，倒是什么也没说，乐阳公主做事情一向极是跳脱，倒是不奇怪。
那问话的侍卫道：“可有通行令牌？”
“有。”
玉榴从袖袋里取出一块令牌来，侍卫只是草草扫了一眼，让开些，道：“去吧，记得戌时三刻之前必须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玉榴垂着头：“是，奴婢知道了。”
紧闭的宫门被打开了，玉榴一步步踏出宫门，她竭力让自己的脚步放慢，以免引起旁人的怀疑。
待宫门再次合上，她才加快了脚步，快速奔跑起来，目光一边在四下逡巡，紧接着，落在了一辆青篷的马车上，她的心砰砰跳着，跑到了那马车旁边，车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玉榴姑娘？”
玉榴咽了咽口水：“是、是我。”
下一刻，一名身着深色劲装的女子从里面一跃而下，掀起车帘，道：“姑娘请上车。”
玉榴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紧张却又警惕地道：“是晋王殿下派你来的吗？”
那女子听罢，竟然笑了，道：“不然还会有谁？姑娘快些上车吧，此地不宜久留。”
玉榴这才听话地上了马车，江七坐上车辕，一抖马鞭，低声轻喝，驱使着马车跑动起来，往长街的方向驶去。
……
深夜时分，夜深人静，城门口的值守的兵士们还不敢休憩，四处都寂静无声，仿佛整个京师都陷入了沉睡。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急促而响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奔城门口而来……
值守的兵士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这么晚了还会有人纵马而来，一人探头往城下望去，还没看清楚来人，便听一声暴喝：“开城门！”
马还未停，马蹄声已引起了所有守城将士的注意，纷纷低头望去，只见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背上的人风尘仆仆，身着盔甲，赫然是一身戎装！
只是隔得远，火把能照亮的地方极其有限，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觉得有几分眼熟，众将士正惊疑不定，一人问道：“来者何人？城门已下，若无通行令牌，不得入城，明早再来！”
马背上的高声喊道：“本王乃是安王，自有令牌！叫你们的将领下来看！”
“安王？”
士兵们都惊了，他们是得了消息说安王不日便率军抵达京师的，但是不知道为何安王会独自回来。
他们正迟疑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开城门，请安王殿下入城。”
众人俱是回头，却见那人是他们的将领，遂不再多问，立即应答：“是，开城门！”
紧闭的城门一点点打开来，枣红色的骏马如风一般疾驰而入，正在这时，那守城将领打马过去，追上了赵振，低声道：“王爷，寿王殿下吩咐下官专程在此等候您。”
马背上的赵振用力一扯缰绳，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停了下来，赵振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灼然锐利，如利剑一般，死死定在那人的脸上。

第157章
“寿王？”
赵振抓着缰绳, 马儿似乎感觉到了主人此刻的情绪, 它焦躁不安地用蹄子刨了刨地面, 发出咴咴的声音。
那将领道：“是，正是寿王殿下吩咐的。”
赵振眉头紧紧皱着，他道：“寿王知道本王会先大军一步回来？”
将领立即答道：“并非如此, 寿王只是让下官在此等候殿下。”
他道：“殿下, 寿王请您过府一叙。”
赵振眼底隐约浮现不耐之色，冷声道：“本王现在没有空, 暂且不去叨扰寿王了，等明日再去拜会，你让开吧。”
那将领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提醒道：“王爷, 此时宫门已经落下，无法进入皇宫了。”
一路上以来，逐渐的累积的怒意和震惊因着这句话到达了顶峰, 赵振完全遏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了, 随手一鞭子抽过去，直抽得那将领痛呼一声，滚落马下去，哀嚎不止。
银白的月光洒落下来，将赵振面上的神色映照得冰冷, 他以马鞭指着那翻滚不休的将领，冷森森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来阻拦本王？本王久不在京师，倒不知什么时候有你们这些野猴子比手画脚的机会了。”
“寿王要见我, 他自己如何不来？”
那一鞭子抽得严严实实，那人显然是疼得很了，也算是见识到了赵振的手段，怕了，遂不住求饶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赵振指着他骂道：“给老子滚开！别挡着路！”
那人听了，连滚带爬地让出了路，赵振不再看他，一扯缰绳，低喝一声，纵马往长街尽头直奔而去。
月光如水，将整座京师都笼罩在其中，所有的建筑都泛起一层幽幽的光芒，将影子拉得长长的，哒哒的马蹄声自长街远处而来，在宣仁门口停下。
火把的光跳跃不息，值守的侍卫见了有人纵马过来，立即高声喝止道：“已是宵禁，何人敢在此放肆？”
马背上之人扯住了缰绳，高声道：“本王要入宫！”
几个侍卫此时已借着火把昏暗的光芒看清楚了来人，竟然是安王赵振，他们皆是一惊，一人连忙解释道：“安王殿下，如今已是亥时三刻，宫门落下了，若无皇命，不得开启，还请王爷恕罪。”
赵振紧紧抿着唇，一双眼睛如鹰隼一般锐利，又仿佛出鞘的雪刃，他沉声道：“本王有急事要入宫。”
一个侍卫面露难色道：“请王爷体谅，没有圣旨，属下实难从命，王爷明日一早再入宫也不迟。”
“职责所在，还请王爷不要与我等为难。”
没有圣旨，侍卫们是万万不敢在这个时候随意放人出入皇宫的，赵振坐在马上，牢牢地抓着马鞭，抬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最后咬紧了牙关，拨转马头，朝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侍卫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宛如劫后余生，此时才惊觉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来，若是安王执意纠缠，他们还真不知要如何收场了。
幸好幸好……
赵振压了一肚子的怒意，纵马在深夜的京师长街上奔驰，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生气，沉沉的眼底满是压抑的惊惶无措。
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猛地拉住了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赵振环顾四周，楼阁民居俱是静悄悄的，更深露重，没有一丝光，他甚至有些怀疑起来，这是不是自己做的一个噩梦？仅仅因着一封莫名其妙的，不知何人送来的信，便脑子一热连夜赶回了京师。
他的母妃此时大概已经歇下了。
一想到这里，赵振的一颗心便倏然安定下来，等明日一早，他再入宫去拜见母妃，想来也不算迟。
如今边关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烈国挨了这一仗，大概需要花不少时间恢复元气，所以明年他便可在京师清闲一年，什么也不做，就好好陪着母妃，上回入宫时，含芳宫确实是有些冷清了……
他翻身下了马，牵着缰绳，一边走，一边想，忽觉面上微湿，赵振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竟是冰冷的水迹。
赵振牵着马回了自己的王府，却见大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前点着一盏灯笼，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大约是发现他回来了，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将车帘掀起来，车内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三皇弟，别来无恙？”
赵振的脚步猛然一顿，停了下来。
空气诡异地凝固了片刻，他淡淡道：“寿王殿下何以深夜前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赵瑢从车里下来，望着他，目光平静道：“才接到消息，说你回来了，特意赶来，不知能否入府一叙？”
赵振注视着他，语气古怪道：“你的消息，倒很是灵通，竟知道我今日会连夜回来。”
赵瑢眉头微动，道：“我并不知道，只是叮嘱手下的人多留意几分罢了。”
赵振也不知信没信，他将缰绳往马背上一抛，轻轻拍了拍它，那马顿时会意，知道主人有事，便自己顺着王府的墙根慢慢走了。
赵振这才大步走向前去，推开了王府大门，转身对赵瑢道：“请。”
……
夜深人静之际，已过了宵禁，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冷风吹得人脸皮发麻，更夫缩着脖子，敲着梆子，顺着墙边走，连吆喝都不愿意喊两声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穿过大街小巷，一路到了晋王府侧门处，轻轻叩了门，很快，里面便有了回应：“谁？”
那黑影压低声音道：“我。”
门开了，黑影侧身钻了进去，守夜的下人道：“小九哥，怎么这么晚？”
那黑影摘了头上的兜帽，叹了一口气，道：“事没办成，不敢回来。”
那人赫然是江九，他问道：“我姐回来了么？”
下人答道：“七姑娘早回来了。”
江九顿时苦了脸，他们姐弟俩分头行动，结果就自己没完成，待会江七还不知怎么讥讽他。
江九一路去了书斋，那里果然还亮着灯火，显然主人还未入睡，他敲了敲门，直到里面传来一个男子沉稳的声音：“进来。”
他这才推门进去，赵羡坐在书案后，江七站在一旁，一旁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模样漂亮的女子，看打扮，似乎是宫里的婢女。
江九过去见了礼，赵羡抬了抬手，道：“事情怎么样了？见到安王了吗？”
闻言，玉榴也满含期待地看着他，江九挠了挠头，道 ：“属下照王爷的吩咐，把信递到了，安王殿下也看见了那封信，就是……后来出了点小差错……”
一听这话，赵羡的眼皮子不自觉一抽，江七沉声问道：“什么差错？”
江九便将后来遇到寿王赵瑢的事情说了，赵羡却并不惊讶，道：“倒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那含芳宫的宫婢玉榴坐在一旁，面带忐忑地问道：“王爷，那……奴婢要如何才能见到殿下？”
赵羡想了想，道：“眼下恐怕是不行了，寿王抢先一步与他见了面，到时候自有一番说辞，也不知安王会信几分。”
更何况，赵振从前便与赵瑢交好，两者之间的交情，也远非赵羡能比的。
闻言，玉榴便有些激动，道：“这要如何是好？奴婢一定要见到安王殿下才行，王爷，求求您了！”
她说着，竟噗通跪了下来，眼泪盈盈，眼神恳切万分，声音哽咽：“娘娘生前的吩咐，奴婢定要完成。”
赵羡道：“我自会帮你想办法，不必着急。”
玉榴听罢，这才连连点头，叩首泣道：“奴婢代娘娘谢过王爷了。”
而此时，安王府。
赵振突然回来了，一时间惊动了整个王府，他请赵瑢去了书房，下人立即奉了茶来，赵振道：“坐吧，你这大半夜地在我府门前候着，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赵瑢答道：“我原是准备明日过来的，只是不曾想你今夜就入了城。”
闻言，赵振面上又闪过几分怪异之色，然后蓦地笑了，道：“这也确是意外，我嫌大军赶路慢了，自己就先回来了。”
赵瑢信了他的话，放下茶盏，语气迟疑道：“我今日来，是有些事情，想与你先说一声，好叫你做个准备。”
赵振表情平静无比，抬起眼来，问他：“什么事情？”
不知为何，赵瑢总觉得他这短短几个字中，语气有几分不对，但是仔细一揣摩，却又没什么问题，倒像是他想多了，遂道：“是……你母妃去了，你……”
他话还未说完，赵振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赵瑢见他这般，便叹了一口气，道：“那时你尚在边关，未免你分心，此事被压了下来，未能传过去。”
赵振的手紧紧抓着杯盏，牙关紧咬，他不自觉又回想起那信上的字，一个一个，鲜血淋漓的，印在他的脑海之中，盘旋不去。
而现在，又有一个人，坐在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的母妃死了。
“喀嚓——”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竟然是赵振手中捏着的杯盏把手断裂了，锋利的瓷器刺破了他的手心，汩汩鲜血顿时奔涌而出……
赵瑢看了一眼，取出一块丝绢来让他擦拭，赵振眸光沉沉，语气带着怒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瑢顿了顿，答道：“此事说来话长——”
还没等他说完，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名下人行色匆匆地进来，赵振面上犹有怒色：“谁许你进来的？！”
那下人被他一瞪眼，吓得噗通跪了下去，连连叩首道：“王爷饶命，是宫里来人了，皇上宣您即刻入宫！”
赵瑢原本一直平静的面孔倏然就变了色。

第158章
赵振立即站起身来, 对赵瑢道：“皇兄，看来我回来的事情已经传入宫中了。”
赵瑢略略颔首, 温和道：“既是父皇要见你，自不能耽搁了，你即刻入宫吧。”
赵振道：“那就改日再与皇兄闲话了。”
他说着，示意下人, 道：“送寿王出府。”
待赵瑢出了府, 正好看见赵振骑马离去的身影，他端坐在马车之中，忽而问道：“含芳宫里怎么样了？”
一名随身侍卫低声道：“回禀王爷，含芳宫里所有的太监和宫婢都被遣散了，现在已经另换了一批人。”
赵瑢点点头，思索许久之后，他才下定决心, 道：“那就继续照之前的计划做。”
“属下明白。”
赵瑢慢慢放下了车帘, 道：“先回府罢。”
“是。”
……
皇宫，养心殿。
靖光帝坐在灯下，他穿着一身常服, 手里拿着书正在看, 宫婢轻手轻脚地拨了拨灯芯，整个大殿瞬间亮了起来。
外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刘春满进来，低声道：“皇上，安王殿下来了。”
靖光帝放下书, 道：“让他进来。”
说着，又摆手吩咐：“你们都退下吧。”
殿内的众宫人俱是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紧接着，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挺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处，面孔熟悉，正是赵振。
“儿臣参见父皇。”
靖光帝抬了抬手，道：“起来吧。”
“谢父皇。”
赵振顺从地站起了身，靖光帝借着通明的烛光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大约是在边关呆久了的缘故，他身上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气息，就仿佛见过血，开了刃的刀一般，倒没了从前那种混不吝的模样了。
靖光帝让他坐下，问道：“朕以为你明日才入城，怎么今日自己先回来了？”
赵振目光倏然一闪，垂下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道：“儿臣在边关已久，犹记得离京之时，母妃身体不好，心中忧心，便想提前回来看看。”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个，靖光帝心里就跟明镜似的敞亮了，他沉默片刻，道：“你母妃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闻言，赵振抬起眼来看他，道：“父皇以为儿臣该何时知道最好？”
因为心中压抑着愤怒，他此时的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咄咄逼人，靖光帝眉心一皱，但是并未因此发怒，他站了起来，负着手，难得平心静气地道：“你是在怨责朕？”
赵振抿起唇，撇开头不吱声，显然他就是这样认为的，靖光帝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你母妃出事之时，正是我军与敌国交战最激烈的时候，若朕真的将此事告知了你，你当如何？”
赵振的下颔紧绷起来，听靖光帝又道：“你要抛下那数十万浴血奋战的大齐将士，赶回京师吗？”
赵振握着的拳猛然攥紧了，片刻后，他颓然垂下了头，烛光幽幽，大殿深处的更漏声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愈发孤寒。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望着靖光帝，问道：“父皇，母妃她……究竟是如何去的？”
靖光帝拍了拍他的肩，道：“真相如何，朕仍在查，但是，明振，你要相信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
次日一早，清晨时分，天还是蒙蒙亮，又到了上朝的时候，大臣们陆陆续续进了宫门，远处宫中的灯火绵延成了一线，照亮了去往文德殿的宫道。
礼部侍郎黄文锦揣着袖子，半眯着眼，才看见了三步之外的同僚，拱手笑着与他打起了招呼，两人寒暄之后，才一同并肩往前走，他仔细看着脚下的路，一边与同僚说起话来。
正走着路，他就听到有一道稳健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跟平常人有些不一样，紧接着，一人径自越过他，大步往前走去，黄文锦抬起头时，只来得及看清楚那人高大的背影一闪，没入了黑暗之中。
身旁同僚迟疑地道：“我刚刚好像看见了安王殿下？”
黄文锦愣了一下，道：“你说方才那位？这么一说，背影是有些像，不过……安王爷不是还未回京么？”
那同僚道：“也是，许是我眼花看错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才到了文德殿前，大殿里早已点起了烛火，映照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空气却安静无比，黄文锦入了殿，与其他官员一般列位站好，一抬眼，就看见了对面的人，面孔熟悉至极。
黄文锦连忙揉了揉眼睛，那人不正是安王赵振？！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赵振没有等大军，而是提前回京师了。
正在众臣面面相觑之际，外面传来了通报声，紧接着，靖光帝来了，他在殿内逡巡一遍，似乎对赵振的存在全然不讶异，径自在龙椅上坐下来，摆了摆手，早朝开始了。
赵振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空位上，那里本该是赵羡的位置，只不过现在没有人，空荡荡的。
整个早朝下来，他有些漫不经心，大多数时间都在盯着对面赵羡的位置看，像是陷入了深思之中。
这一幕落在了他人眼里，则是另一番意味了。
淑妃之死，赵羡的嫌疑至今还未清洗干净，赵振就回来了，这两兄弟之间莫不是要生出什么嫌隙来？
朝议结束之后，赵振便闷头往外走，速度极快，让几个本想找他搭话的大臣都默默闭上了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出了文德殿，走远了。
其余大臣见状，又转向了赵瑢，纷纷过去问询情况，赵瑢好脾气地笑笑，温和道：“不瞒诸位，本王如各位一样，也是今日才得知安王回京了，多的事情，本王也不太清楚。”
却说赵振并未离宫，而是去了含芳宫，宫前门庭冷落，大门虚掩，一派萧瑟冷清，凄凉得紧。
宫里只有零星几个宫人，见了他来，诚惶诚恐，各个抖得如鹌鹑也似，赵振扫了一眼，没有一个熟面孔，他母妃生前的贴身宫婢都不见了，心中顿时升起怒意，这些个奴婢，捧高踩低，人走茶凉，他母妃生前也从不苛待下人，如今才去了没多久，含芳宫竟凄凉得如冷宫一般了。
他心中盛怒，面上便带出来了些，更是吓得那些宫人瑟瑟发抖，赵振冷声问道：“玉榴和玉珠几个呢？都去哪里了？”
一个宫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回禀王爷，她们、她们都去了别的宫里做事，不在含芳宫了。”
闻言，赵振袖中的手掌紧紧握起来，眼中的怒意更浓，那模样竟有些凶恶，好似下一刻就要杀人似的，那些宫人们愈发恐惧他了，恨不得缩成一团。
赵振怒声冲他们骂道：“滚！都滚出去！”
几个宫人连滚带爬，忙不迭起身跑了，赵振气得想砸东西，但拿起一个花瓶，却又放下了，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含芳宫发了怔，眼前耳边俱是淑妃当日的音容笑貌，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早知如此……
他慢慢地咬紧了牙关，赵振想，他定要将那个害他母妃的人，碎尸万段！
傍晚时分，宣仁门口，正是散值的时候，官员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皇宫，斜对着宣仁门的远处，有一方空地，那里停着不少马车轿子，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旁边，正站着两个人。
玉榴有些紧张地道：“殿下出来了吗？”
江九伸长了脖子探着头往外看，道：“没呢没呢。”
玉榴只能抓住了衣角，忐忑地等着，也跟着往宫门口的方向看，正在这时，江九一把将她扯了回去，两人往马车后面一藏。
玉榴一脸受惊，不明所以地望着他，紧接着，她听见了不远处一个声音道：“属下见过王爷。”
“嗯，”竟是赵瑢的声音：“回府吧。”
马车车轮的声音辚辚驶过青石板的路面，很快便远去了，玉榴这才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望着江九，道：“好险，方才多谢你了。”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冷冷地：“谢什么？”
玉榴大吃一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江九立即转头望去，却见一个身着深色王服的男子站在那里，一手还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儿打了一个响鼻，喷吐出热气来。
江九哪里还认不出来，这人不就是他们要等的安王赵振么？
赵振不认识他，只瞟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手足无措的玉榴身上，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去别的宫里攀高枝了，怎么，得了哪位主子的欢心，被放出宫了？”
玉榴的眼里登时就泛起了眼泪，冲上去揪住他的衣角，哽咽道：“王爷！奴婢可算是见到您了！”
赵振不防她来这么一招，整个惊了一下，差点把她甩了出去，面色铁青地斥责道：“你做什么？”
玉榴急急道：“殿下！娘娘有信，要奴婢转交给您！奴婢离开含芳宫，实在是不得已，若非有晋王爷相助，奴婢如今或许已见不到殿下了！”
听罢这话，赵振的长眉登时紧紧皱起，目光如刀子一般锐利地定在她的脸上，沉声道：“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一旁的江九适时开口道：“王爷不如请移步，我家主子已等候您多时了。”
“你家主子？”赵振转向他，眼里泛起疑惑：“谁？”
江九拱手道：“正是晋王殿下。”

第159章
正值傍晚时候，琼芳雅居里人来人往, 门庭若市, 外面便是万家灯火, 车水马龙。
雅间内明明有不少人, 空气却静如死寂一般，窗扇半开着，姒幽站在窗边，下方是一座庭园, 小桥假山，流水潺潺, 不时有人捧着美酒佳肴走过，远处的夜色中隐约传来人的谈笑声。
而赵振也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问道：“不是说，有我母妃的信吗？”
赵羡坐在上首, 从容答道：“信在淑妃的贴身宫婢那里，我从未拿过。”
闻言, 赵振锐利的目光扫向站在一旁的玉榴，玉榴连忙会意，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信, 递上去，道：“这是娘娘当初留下的，吩咐奴婢一定要交给殿下。”
赵振接了那信，忽而问道：“本王去了含芳宫，怎么听他们说, 你是去了别的宫里做差事了？还有其他人呢？”
玉榴嘴唇轻颤，立即跪了下来，答道：“奴婢不敢，娘娘生前对奴婢有恩，奴婢岂会做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娘娘去后，宫里是有不少人离开了，可奴婢与玉珠并其他几个都留了下来，昨日有掌事嬷嬷突然连夜来了含芳宫，说要将宫里所有的旧人都调去别的地方做事，奴婢觉得有些不对，便悄悄藏了起来，其余人都被带走了。”
赵振眼神晦暗，盯着玉榴看了几眼，仿佛是在斟酌该不该相信她的话，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那封信上。
赵羡道：“三皇兄不如先打开看看，若是不便，我等可以先离开。”
赵振摇摇头，道：“不必了。”
手中的信封上的火漆未动，显然是未启过封的，即便还没打开细看，赵振便知道这信是出自淑妃之手。
他年少时候便已随军出征，常常在边关能收到淑妃寄来的家书，可以说是熟悉无比了。
他启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赵振慢慢地看起来，姒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不解转为了震惊，直至赵振将一封信看完了，神色仍旧是怔怔的，仿佛不可置信一般。
赵羡也不知那信里是写了什么，竟叫赵振有如此之大的反应，他回过头来看姒幽，两人对视一眼，姒幽轻轻摇了摇头。
她再次看向赵振，只见他面上的震惊之色还未完全散去，两眼虽然依旧盯着那信纸，眼神却有些茫茫然，思绪都仿佛飞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姒幽试探叫道：“安王爷。”
她的声音不大，赵振却猛地一激灵，陡然回过神来，眼睛还有些发直，下意识道：“什么？”
姒幽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赵振捏住了手中的信纸，眉心紧紧皱起来，眼底的震惊逐渐淡去，他的这番神情叫赵羡等人看在眼中，颇觉惊异。
淑妃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才致使赵振出现这般反应？
赵振久久不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赵羡轻咳一声，道：“三皇兄，淑妃娘娘的信，如今你也看了，只是不知皇兄是如何作想？”
赵振沉默片刻，他的手紧紧攥起成拳，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捏在掌心，简直要揉碎了一般，面上的神色复杂万分，过了一会，像是妥协了，才缓缓开口道：“我……”
“容我再想想。”
赵振向来雷厉风行，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几乎没有犹豫这两个字，可是眼下，那些纠结和迟疑确确实实地写在了他的脸上，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见他如此，赵羡也不催促，站起身来，温温和和地道：“无事，皇兄慢慢想。”
他说着，声音微妙地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淑妃娘娘之前也着人给我递了一封信，三皇兄若是想看，我便让人回府取来。”
“行……”赵振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紧接着便要告辞，道：“我想起还有些事情，就先走一步了。”
赵羡欣然应允，赵振便快步离开了，玉榴也赶紧跟了上去，姒幽仍旧站在窗边往下看，不多时，赵振便从楼里出来了，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冷风悄悄自窗外送来，带着冬日里特有的寒意，赵羡缓步踱到姒幽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觉得有些冷，便将窗合上了，问道：“在想什么？”
姒幽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道：“在想他的反应，好生奇怪。”
她道：“不知信里究竟写了什么事情，才叫他如此失态。”
闻言，赵羡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猜测。”
姒幽抬起头来看他：“什么？”
赵羡道：“淑妃生前，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把柄拿捏在赵瑢手里，如今她去了，她若想保赵振，势必要将这把柄告知于他，叫他好做准备。”
“那信里，大约就写了这一桩事情，”赵羡说到这里，语气意味深长道：“我观他方才的神情，这恐怕还是一件不小的事。”
却说赵振快步离开了琼芳雅居，酒楼门前候着的伙计见了他来，连忙将马鞭递上来，道：“王爷，小人这就去为您牵马来。”
赵振漫不经心地接过马鞭，三两下绕在了手腕上，正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叫道：“殿下。”
赵振猛地回过头来，只见玉榴提着裙摆急急追了过去，大概是走得太急，有些气喘吁吁的，赵振这才想起了她如今是回不去皇宫了，遂叮嘱道：“你随我一同回王府吧。”
玉榴松了一口气，面上带了几分轻松之色：“是。”
“王爷，您的马。”
马被伙计牵过来了，赵振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定，遥遥望着远处的长街上，灯火阑珊，他低喝一声，驱使着马往前跑去，手里紧紧拉住缰绳，马的速度从一开始的小跑变成了狂奔，行人四散躲开，生怕被飞扬的马蹄子踩中了。
街上不时传来一阵阵惊呼，赵振满脑子都是纷纷乱乱的思绪，全然顾不得了，寒冷的夜风吹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灯笼昏黄的光芒映照在他的眸中，折射出如琥珀一般的光。
他不自觉回想起信中的话来：吾儿振若想安然此生，必不可让寿王登基。
杀之方为上策。
晋王虽薄情，亦最是重情，尔与其幼时交好，若非母妃当初犯了糊涂，今日你二人定不会是如此光景，但好在为时不晚，若晋王有意与尔联手，切不可回绝。
是母妃无能，对不住你，吾儿若能平安喜乐度过此生，母妃于九泉之下亦能慰藉。
切记，要杀寿王，越快越好，不可留其活口。
……
冷风吹得赵振面皮发疼，他蓦然就想起来，从前每次入宫见母妃之时，她都会隐晦地提点，让赵振提防寿王赵瑢，彼时赵振并不放在心上，淑妃便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地叹气。
赵振虽是不解，但他向来心思粗，不肯细问，就算问了，以淑妃的脾气也不会告诉他，所以后来他都是敷衍了事，嘴里说着答应，但与赵瑢往来还是十分密切。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情，在这世上除了淑妃以外，就只有赵瑢知道。
想到刚刚信上写的话，赵振便觉得遍体生寒，他猛地一拽缰绳，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在寂静的夜色中传递开去，夜空中挂着一弯月亮，银白色的光芒肆意洒落下来，让赵振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
什么也看不清了。
今日之事，就如处在噩梦之中一般，令他觉得倍感荒诞可笑。
“呵！”
赵振真的笑出了声来，他眺望远处，重重山峦隐没在夜色之中，看不真切，这里不像边关，比起这繁华热闹的京师，他更喜欢边关的朔风与沙石。
赵振凝望着那远山，满面不解地想，他究竟为什么要回来这里？
于万千灯火之中，赵振坐在马背上，眼底盛满了失望与颓然，还有愤怒。
愤怒到了最后，成了一片灰冷，对于淑妃的举动，赵振既是困惑不满，又是懊悔万分，若当初他多追问几句，或许他的母妃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地步。
赵振心中满是复杂，他骑着马在外面晃到了深夜，才失魂落魄地回了王府。
等到了门前，他一眼就看见了候在门口的马车，赵振此时疲惫得很，但看见赵瑢时，他面上的疲惫又不得不竭力掩饰好，免得被他看出来不对劲。
面前这人还是如从前一样，温温和和的，宛如一介文弱书生，但是一想到母妃长时间受其威胁，于是此时的赵瑢在赵振眼中，与豺狼无异。
他心里轻嗤一声，觉得自己就是天字号头一份的傻子。
想归这样想，但赵振攥紧了手心，对他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与你商议。”
两人入了府，赵瑢才坐下来，便听赵振劈头问道：“我母妃的案子，如今是你在查？与赵羡有关吗？”
闻言，赵瑢顿了一下，斟酌片刻，才道：“与他倒是没有关系，不过，他的王妃恐怕有些问题。”
赵振一下愣了，皱起眉道：“怎么会跟晋王妃有关？”
赵瑢从容道：“你才回京，有所不知，我调查此案发现，淑妃娘娘乃是中蛊遇害的，而这位晋王妃，恰好就是会蛊，你还记得当初在我府中时，晋王妃带着的那一条赤红色的蛇吗？”
“记得。”
赵振看着他，眼神迟疑，心里却一派漠然，他现在说是心灰意冷也不为过，但是他素来十分孝顺，母妃用性命铺好的路，他唯有顺着走下去，方才不算辜负了她。

第160章
晋王府。
姒幽正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盒子, 里面趴着一只小小的蛊虫，只有米粒那么大, 在天光下通体呈现出赤红色的光芒。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寒璧小声道：“娘娘，江七来了。”
姒幽将那盒子放下，抬起头来, 江七从门外进来, 仍旧是一身深色的劲装, 分外利落, 她朝姒幽拱了拱手：“见过王妃。”
姒幽问道：“那边怎么样了？”
江七顿了一下，答道：“别庄那边还没有动静。”
姒幽眉心微微蹙起，江七见了, 道：“王妃若是想见那位眉姑娘，属下——”
姒幽摆了摆手，道：“不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坚持, 道：“没必要见, 她若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的。”
江七听罢, 便只得应道：“是。”
不多时, 赵羡从外面进来了, 道：“阿幽，我们该去慈宁宫了。”
姒幽需要太后金针引蛊，他们近来入宫的次数十分频繁，而可喜的是, 姒幽身上的怀梦蛊确实正在一点点被拔除。
上了马车之后，赵羡自然而然地抓过了姒幽的手，替她暖着，他已有多日未上朝了，姒幽观他神色，竟似乎半点都不担心，遂道：“父皇没宣你去么？”
赵羡正捏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听了这话，眉头轻挑，道：“宣我做什么？”
姒幽望着他：“你不必去上朝？”
不知为何，那幽黑的眸子看得赵羡心里微微一虚，轻咳一声，道：“暂时不必，淑妃之事还未了结。”
姒幽眉心蹙起，道：“父皇会撤你的职么？”
“这个不知道，”赵羡想了想，道：“不过淑妃之事确实该要有个了结了，这么拖着，不是事。”
他说着，把玩着姒幽的手指，笑道：“阿幽，咱们来赌一赌，是在年关前结了，还是在年关后？”
姒幽想了想，道：“年关前吧。”
她的声音分外笃定，赵羡有些讶异道：“这么肯定？”
姒幽道：“安王如今回来了，父皇势必要给他一个交代，无论如何都拖不到年后去。”
闻言，赵羡笑了：“是，我也是这样想的。”
……
御书房。
靖光帝正在看折子，刘春满从殿外进来，轻手轻脚地行了礼，道：“皇上，寿王来了。”
靖光帝放下手中的朱笔，道：“让他进来。”
“是。”
刘春满退出去了，不多时，赵瑢踏入大殿，恭恭敬敬地行礼：“儿臣参加父皇。”
“平身吧，”靖光帝摆了摆手，道：“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淑妃之事你查得如何了？”
闻言，赵瑢犹豫半晌，才答道：“回父皇的话，儿臣愚钝，实在是没有眉目……”
“嗯？”靖光帝抬起头来，望着他，道：“没有眉目？你这些日子都查了什么？”
赵瑢面上闪过几分愧色，道：“不瞒父皇，儿臣能力有限，于查案一事上并不精通，比不上晋王，但儿臣调查了这些时日以来，淑妃之死，与晋王并无太大的关系，恳请父皇下旨，还他一个清白。”
靖光帝显然十分意外这个回答，片刻后，他的眉头轻皱起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慢慢地道：“可朕近些日子，听到了些奇怪的风声。”
他一双锐利的眼盯着下方的赵瑢，道：“有传闻说，晋王的王妃擅长蛊术，这事，你听说了没有？”
赵瑢顿了顿，道：“儿臣是有听说过，晋王妃精于蛊术，而淑妃恰恰是中蛊而死的……但是这也太巧了，儿臣想着，这二者之间，说不定是有些什么误会。”
听罢这话，靖光帝眉心依旧皱着，望着他，道：“朕当初将此案交给你，可不是为了听到今日这一番话的。”
赵瑢垂头，惭愧道：“是儿臣无能，还请父皇降罪。”
靖光帝站起身来，负着手踱了几步，才下定了决心似的，沉声道：“既然如此，案子朕会另外叫人去查，你暂且回去吧。”
赵瑢眉眼低垂，顺从道：“是，儿臣告退。”
待他慢慢退出了大殿，门再次关上了，整个殿内的空气寂静无比，靖光帝背着手站在御案前，既像是在问刘春满，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这算个什么事儿？他自己放出了风声，要将祸水引到晋王妃身上去，如今事到临头，却又缩了回去，宁愿受朕的责难，也要脱身，不再接手这案子了，他想做什么……”
片刻后，刘春满提着心，小声提醒道：“皇上，晋王妃与晋王今日入宫了，眼下就在慈宁宫呢。”
靖光帝闻言，想了想，道：“去宣晋王过来。”
刘春满道：“是，奴才遵旨。”
他躬着身子才退出了大殿，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刘春满看见来人，立即行礼：“奴才参见安王殿下。”
那人正是赵振，他见了刘春满，劈头便问：“父皇如今在御书房吗？”
刘春满答道：“是，皇上在呢。”
赵振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刘春满连忙道：“皇上宣晋王殿下觐见，奴才正准备去传旨呢。”
闻言，赵振长眉一挑，冷笑一声，道：“行了，你去吧，将他叫过来，还有他那个王妃，越快越好。”
刘春满心里猛地一跳，迟疑道：“可皇上他……没宣晋王妃娘娘啊。”
赵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道：“等会就会宣了，你赶紧去吧。”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留下刘春满满头雾水，他回头看着赵振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身旁的小太监低声问道：“干爹，怎么回事啊？我怎么觉得安王殿下的话有点不对劲呢？”
刘春满立即瞪他一眼：“收声。”
他顿了顿，才道：“我看安王大概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咱们管不着，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是正经，走，去慈宁宫。”
小太监忙不迭道：“是。”
却说御书房里，靖光帝才坐下，便听到通报说安王又来了，他叹了一口气，把刚刚拿起的朱笔搁下，道：“宣。”
不多时，赵振便大步进了大殿，走路都带着一股风，显然是有急事，靖光帝见状，额头的筋立时绷紧了，赵振依照规矩行了礼，他摆了摆手，道：“有什么事情？直说吧。”
赵振抬起头来，道：“儿臣方才来时的路上，遇见二皇兄了。”
靖光帝点了点桌案，颔首道：“嗯，朕才见过他，怎么你这一副吃了炮仗的表情，是他给你点了火了吗？”
赵振压了压面上的愤怒，平缓了情绪，才道：“儿臣今日前来，是为了母妃之事，有御前失态之举，还请父皇降罪，但是有些话，儿臣还是要说的。”
这话听得靖光帝脑门上青筋直跳，他甚至伸手按了按眉心，没好气道：“都让你说了，朕还能说什么？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来，朕或许还受得住。”
闻言，赵振便道：“儿臣听说，母妃是为人下蛊害死的，只是一直抓不到下蛊之人，方才二皇兄说，此事与晋王无关，可儿臣明明听到不少传言，说晋王妃擅长蛊术，儿臣就是想来问问，为何会与他们二人无关？！”
他抬头直视靖光帝，眼里仿佛要冒出火来，言辞锋利道：“儿臣活了二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会蛊，母妃被蛊害死，偏偏就有了一个会用蛊的人，如此明显的事情，为何不再继续查下去？！”
“如此明显的事情，你就看不出来？”靖光帝的语气颇有几分匪夷所思，回视他：“你的意思，是要查晋王妃？你怀疑她与你母妃之事有关？”
赵振垂头道：“是。”
靖光帝撑着桌案，道：“凡事都要讲一个真凭实据，便是朕贵为九五，也不能空口白牙给一个人定罪，你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这如此诳语？”
赵振的眼神顿时一变，下颔绷紧了，他的喉结微动，咬牙道：“那也要查！若是查到最后真的与其无关，儿臣才信！”
靖光帝猛地一拍桌案，怒色顿显：“放屁！”
他指着赵振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母妃之事，朕亦是心痛，可这不是你以莫须有之罪去怀疑一个人的理由！你宁愿听信那些不着调的风声风语，也不肯信寿王和大理寺的话？你这么铁口神断，要大理寺和刑部做什么？不如让你一个人兼了便算！”
赵振梗着脖子，仿佛一头死犟的驴一般，顶着靖光帝的话道：“儿臣只是实话实说，再者，他们只说了此事与晋王有关，没说与晋王妃无关！儿臣疑心，这也不行么？”
靖光帝被这番话气得七窍生烟，他四下看看，随手捡起一只毛笔往赵振脸上扔过去，骂道：“蠢货！”
靖光帝盛怒之下，准头还是有的，那毛笔无比精准地正中赵振的额头，然后吧嗒一声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开了，墨汁四溅。
然而赵振仍旧是死倔死倔地昂着头：“儿臣不服！”
靖光帝这下算是明白了赵瑢的目的，有了赵振这个没脑子的出头鸟，他自然是可以退居幕后，坐山观虎斗了。
靖光帝现在只想把赵振的脑子摇一摇，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儿子？
这是他老赵家的种吗？
作者有话要说：淑妃：不是。
赵瑢：不是。
赵振：父皇对不起QAQ
靖光帝：……

第161章
赵振倔得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靖光帝气得不行，父子俩正僵持间，殿门被轻轻叩响了，靖光帝没好气地道：“进来。”
紧接着, 刘春满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 瞧着气氛不对，立即一缩脖子弯下腰，轻声道：“启禀皇上, 晋王殿下来了。”
靖光帝按了按眉心，道：“宣。”
刘春满忙不迭退出去了, 不多时, 赵羡就进来了，先是向靖光帝行礼，才道：“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 有何要事？”
靖光帝在御案后坐下，道：“从明日起, 你继续回刑部任职。”
闻言，赵羡与赵振同时抬起头来, 只是两人面上神色各不相同, 前者是惊讶，后者则是满脸不服气，二人同时叫了一声：“父皇！”
靖光帝一个头两个大，他敲了敲桌沿，道：“都嚷嚷什么啊？朕还没死呢。”
赵羡立刻收声了, 而赵振仍旧是那副愤然不平的样子，看在靖光帝眼里，恨不得抄起砚台再好生教训他一顿。
但是思及死去的淑妃，他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末了才没好气道：“你的事，朕待会再来与你掰扯。”
赵羡报以疑惑之色，听靖光帝又道：“明日你去刑部上任，淑妃之案……”
他说着顿了顿，才继续道：“淑妃一案，暂且不交刑部，朕另外派人调查。”
闻言，赵振脸上的神色才好了一些，赵羡恭敬道：“是，儿臣遵旨。”
靖光帝摆了摆手，道：“你去吧。”
赵羡应答：“是。”
他正欲起身之时，赵振立刻按捺不住了，抬起头叫道：“父皇！”
见他如此情态，赵羡眼底的疑色越浓了，赵振完全没注意，脱口便道：“那晋王妃——”
这句话甫一出来，赵羡眸色顿时一沉，起身的动作也停住了，就等着看赵振接下来要说什么，结果却等来靖光帝一拍桌子，把两人都吓了一跳，靖光帝怒道：“朕说得很明白了，此事与晋王妃无关！你说的那些，实乃无稽之谈，不要在朕面前提起了，来人，送他们出去！”
刘春满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闻言连忙小跑着过来，躬着身子对赵振示意，劝道：“安王殿下，请吧。”
赵振心里憋着一股气，但靖光帝已大发雷霆了，他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遂只能站起身来，赵羡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冷若刀锋。
刘春满心里暗自叫苦，对赵羡也道：“晋王爷，您也请。”
赵羡脾气甚好，道：“不麻烦刘公公，本王自己能走。”
他说完，便向靖光帝行了礼，这才退出大殿，刘春满只能转向赵振，赵振粗声粗气道：“本王也能走。”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御书房，没多久，就碰到了等在半道上的赵羡，两人对视一眼，气氛顿时就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赵羡微微眯起眼，声音沉沉问道：“你方才在父皇面前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赵振嗤笑一声，抱起双臂，道：“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他表情一肃，眼里带着戾气，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本王在怀疑你的王妃，听懂了吗？”
赵羡眉心皱起，目光冰冷：“你凭什么怀疑她？阿幽与淑妃远无旧怨，近无新仇，你这怀疑，未免太无道理了些。”
赵振满脸不信：“谁知道呢，她可是你的王妃，再说了，我母妃被蛊害死了，偏偏她就会用蛊，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
听了这话，赵羡眼里闪过显而易见的怒色，他的眉心跳了跳，竭力忍耐着暴怒的情绪，道：“天下会蛊之人，不在少数，不过是你自己无知罢了，若说蛊术，也有别人会用，怎么不见你疑心他们？”
赵振冷笑，振振有词道：“别人我不知道，我现在就只知道你的王妃，父皇不让人查，我还不能怀疑了？母妃之死，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说会蛊之人不少，我活了这么多年，却是头一回听到，若说此事与你的王妃无关，谁信？”
这一席话听得赵羡简直是要出离愤怒了，忍无可忍地骂道：“井底之蛙！”
赵振登时暴躁了，放下手臂瞪着他：“你骂谁？”
赵羡也冷笑：“骂的就是你，白长了一个大好头颅，却不想事情，你若是用不上，不如弃了也罢！”
……
御书房，经过刚才赵振那一通胡咧咧，靖光帝无心看折子，把朱笔一放，望着满桌的奏折，叹气道：“有这么几个儿子，朕活了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
刘春满轻手轻脚地将旁边凉了的茶盏换下来，轻声劝慰道：“安王殿下也是一时心急，皇上看在淑妃娘娘的份上，别往心里去。”
靖光帝冷哼一声：“要不是看在淑妃的面子上，就冲今日那几句话，他还能在朕面前蹦跶？”
“朕非得打折了他的腿不可！”
他话音才落，外面便传来匆匆的叩门声，节奏很快，显然来人十分急切，叩门声打破了大殿里的安静，刘春满眉头一皱，心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没见着皇上心情不佳么？
靖光帝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名太监快步进来，扑倒在地上，叩首道：“皇上不好了，晋王爷与安王爷打起来了！”
靖光帝：……
他把才端起来的茶盏狠狠一摔，瓷片霎时间飞溅开来，伴随着靖光帝的高声怒骂：“真是反了他们了！”
却说慈宁宫中，此时气氛一派静谧，姒幽坐在榻边，她的手指被一名宫婢轻轻托着，原本嫩白的指尖已变成了乌紫之色，一根细细长长的金针正扎在肉中，而另一端，则是不停地滴下粘稠的血，一点点滴落在清水中，翻滚着沉下去，令人触目惊心。
太后坐在一旁，盯着那金针看，正在这时，外面有宫人疾步进来，表情有些焦急，旁边大一点的宫婢见了，轻声呵斥道：“冒冒失失的，没见娘娘在忙着么？”
太后抬了抬手，问道：“怎么了？”
那宫婢这才跪下道：“娘娘，晋王爷出事了。”
姒幽蓦地抬起头来，太后下意识按住她不许动，转头问那宫婢道：“怎么回事？”
宫婢连忙答道：“是说晋王爷与安王爷打起来了，叫皇上知道了。”
太后眉心一皱，道：“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姒幽道：“皇祖母。”
“哀家知道你的意思，不急，”太后想了想，起身道：“那咱们也去瞧瞧吧。”
金针被取下之后，宫人拿了丝绢来替姒幽包扎了手指，姒幽这才跟着太后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半道上还碰到了行色匆匆的赵玉然，她一见两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过来行礼，道：“孙儿见过皇祖母。”
太后摆了摆手，道：“你这么急忙忙的，是去哪里？”
赵玉然忙道：“孙儿才听说，四皇兄与三皇兄打起来了，正准备去看看。”
宫中的消息传得不可谓不快，靖光帝才让宫人把打架的赵羡与赵振带过去，便听说太后娘娘来了，他默然片刻，决定先让那两个玩意儿先跪着，自己起身去迎太后。
没成想，见到太后的时候，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晋王妃，连赵玉然也来了，靖光帝不由头疼，对她道：“你又来凑的什么热闹？”
话音才落，外面又传来通报，说皇后也来了。
靖光帝：……
好么，这下全齐了。
来都来了，靖光帝索性一摆手：“来人，看座。”
原本赵羡与赵振跪在大殿中，却听身后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竟然来了一大群人，这两人登时都惊住了，满脸莫名。
太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两人，问靖光帝道：“哀家才听说了，这是怎么回事？”
靖光帝按了按眉心，竭力放缓语气，道：“也没什么大事，两个人起了争执，便动了手。”
皇后打量几眼，只见赵振右脸肿了些，像是挨了一拳，赵羡也没好到哪里去，遂不由道：“都是兄弟，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怎么一言不合就动了手？”
赵振与赵羡闷着头不语，姒幽的目光自赵羡面上逡巡而过，见他似乎没有什么大事，这才放下了心来。
太后与靖光帝说了几句，大意还是说情，靖光帝今日着实被这两人给气得不轻，太后劝了几句，他才平缓了情绪，声音里犹有怒意，道：“罚还是要罚，都给朕上祖庙里头跪着去，没朕的话，谁也不许出来。”
时隔一年，赵振与赵羡两人又同去跪了祖庙，倒也真不愧是兄弟一场。
这回靖光帝没让他们写赋了，就让两人跪着，倒给了他们互相嘲讽的机会。
看着这一场面，刘春满不禁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两位王爷若是有事，只管吩咐下人们便是了。”
赵羡摆了摆手：“你去吧。”
“是，奴才告退。”
等刘春满走了，整个祖庙大殿里霎时间安静下来，过了片刻，赵振才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摸了摸右脸，道：“你这一拳未免也太狠了些，你公报私仇？”
赵羡斜睨他一眼：“对不住，当时听你说那些话，实在是没忍住。”，

第162章
听了赵羡的话, 赵振竟无言以对, 只能默默地揉着自己的脸, 龇牙咧嘴道：“我今日这一番作态, 还像那么一回事吧？你说他会信吗？”
“怎么不会？”赵羡掸了掸袖子，淡淡地道：“没瞧见父皇都气成那样了么？再者, 皇后从来不管这些事，今日也巴巴地跑过来，打的什么算盘，谁看不出来？”
赵振这时候莫名有些气弱了，迟疑道：“父皇今天看来是真的气坏了, 咱们会被关多久？”
“不知道，”赵羡道：“等着吧。”
赵振叹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淑妃, 一时间心情突然又沉重起来, 若放在从前, 他是绝不可能做出如今日这般的事情来，然而事到如今, 他已别无选择。
这一回，靖光帝的怒气没有上一次那么容易消散，一连几天，对于祖庙里头跪着的两兄弟, 他都没有提及过一次，上朝时候也是板着一张脸，叫大臣们战战兢兢的。
没多久, 所有人都知道了，晋王与安王两兄弟彻底闹翻了，而且瞧着这情状比上次要严重得多。
两人在祖庙里一关就是四五日，年关近了，才被放了出来，据闻赵羡与赵振出了祖庙大门，各自目不斜视，连眼神都没有给对方一个，径自大步离去了。
京师进入了隆冬时候，原本还不错的天气又是一般，开始下起小雪来，赵羡出了皇城，便见宫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江九坐在那车上，见了他离开跳下来，过来行礼：“属下参见王爷。”
赵羡道：“这些日子王妃可好？”
江九想了想，道：“据江七说，王妃娘娘吃得好，睡得好，王府里也无甚大事。”
赵羡点点头，道：“回府罢。”
话音才落，便听见后边传来哒哒马蹄声，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而过，马蹄子扬起的雪渣子溅了两人一头一身。
这一幕被不少从宫里散值出来的官员们都看见了，安王早跑没了影，晋王黑着一张俊脸，伸手抹去身上的残雪，冷冷吩咐道：“走吧。”
“是。”
经过刚刚这一出，关于晋王与安王不和的议论与传言也越来越烈，及至几日后，赵羡一如既往地去上早朝，而就在这一日的早朝之上，储君之议猝不及防地被再次提了出来。
这次提议的人，乃是内阁首辅，他说出储君二字的那一瞬间，整个文德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低垂着头，静静地等待着上方靖光帝的反应。
就在他们以为靖光帝会如上次一样，含糊敷衍过去的时候，却不料他忽然道：“朕也觉得是时候了。”
众臣先是一懵，而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几乎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是诧异的，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次靖光帝居然妥协了。
议储之事，终于要正式摆到明面上来了。
群臣各个登时一激灵，一部分人想也没想，站出来大说特说祖制，先立嫡后立长，这储君之位自然就该是寿王的。
另一部分人则是站了赵羡，两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谁也说不过谁，最后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上方的龙椅上，靖光帝听了半天，面上一丝情绪也不漏，他的目光透过文德殿的大殿门，看向远处布满了阴霾的天空，慢慢地道：“今日看来诸位是辩不出个子丑寅卯了，时候也不早了，此事明日再议。”
“退朝吧。”
靖光帝这么说完，便甩手走了，留下一干大臣们站在文德殿里大眼瞪小眼，紧接着，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一声冷哼，众人醒过神来，便见安王赵振拂袖而去，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大殿。
而晋王赵羡则是一如既往地冲众臣和气笑笑，仿佛刚刚的朝议与他干系不大一般，拱了拱手，也离开了。
但即便是如此，朝廷上下的气氛却因为这一次早朝，而变得渐渐紧绷起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有了一种预感，仿佛朝堂即将要迎来一件极其重大的转变。
不过也是这个道理，自古以来，立储便是头等大事，到了靖光帝这里，一开始也是早早就立好了的，岂料后来又生了诸多变故，才致使了如今的局面。
朝臣们也分了三拨，一拨大臣们坚定地认为祖制不可废，储君最后一定会是寿王赵瑢，毕竟他是实打实的嫡子，而另一拨则是认为，寿王的腿伤好了这么久，靖光帝还未有明确的意思要立他为太子，那么其中定然是存有变数，再者，靖光帝如今对晋王赵羡的态度也很是值得琢磨。
最后一拨则仍旧是在观望中，谁也不站，立储之事，可大可小，若是这一步走得好，那是有从龙之功，若是走得不好，官做到头了不说，还会累得亲族受牵连。
且不说朝堂上的局势，却说这一日下朝之后，傍晚时分，寿王府迎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一名王府下人躬身入了花厅，轻声细语对身后人道：“王爷请。”
“嗯，”赵振大马金刀地坐下了，扫了一圈，问道：“寿王呢？”
那下人立即道：“已派人去禀报殿下了，王爷请稍等片刻。”
赵振摆了摆手，道：“行了，本王知道了，你去吧。”
王府下人立即退了下去，不多时，有美貌婢女奉了茶，捧了茶果来，正欲离去时，赵振叫住她，道：“站了。”
赵振素有恶名在外，那婢女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叫住，只以为自己得罪了这位，一时间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跪倒在地：“王爷恕罪。”
赵振看她那副模样，啧了一声，道：“本王就这么可怕吗？”
婢女哪里敢回答他？只一味叩首求饶，赵瑢进花厅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情景，他面上神色不动，走过来笑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赵振往椅子上一靠，大咧咧道：“自然是找你有事来了，你府里这些个下人怎么回事？我还没说话呢，她这模样，倒好像我把她怎么着了似的。”
闻言，赵瑢眉头微皱，看了那求饶不止的婢女一眼，淡淡道：“下去领罚吧。”
那婢女听了，浑身一颤，磕了一个头，忙不迭爬起来走了，那速度之快，仿佛后面有什么豺狼虎豹追着她似的。
赵振大感没趣，撇了撇嘴，道：“你府里的下人，真是胆儿小的跟针眼似的。”
赵瑢失笑，道：“人都说心比针眼小。”
赵振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在我这里，都是一个意思。”
赵瑢也不与他分辩，端起茶盏来，一边笑道：“说罢，你今日驾临寒舍，究竟有何贵干？”
赵振道：“今日朝议上的事情，你是如何想的？”
赵瑢动作一顿，茶盏在唇边停了下来，他抬起眼，望向赵振，道：“什么？”
“别跟我装傻，”赵振直截了当地道：“父皇那态度，明显是有别的意思，你没看出来么？”
“慎言，”赵瑢慢吞吞地放下茶盏，道：“这种事情，也是你我能说得的么？”
“怎么说不得？”赵振嗤笑道：“你我的交情，私底下说几句话，还会隔墙有耳，给传到外面去？”
闻言，赵瑢不语，赵振看他那模样，面色顿时一变，站起身来，冷声道：“看来我今日是来错地方了。”
他说完，便作势欲走，才迈出几步，便听到身后的赵瑢道：“阿振，你还是那个脾气，一点就炸，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变。”
赵振停下脚步，袖中紧攥成拳的手指这时候才一点点松开来，他哼了一声，转过头，道：“我赵振素来就是这个脾气，我的话你不爱听，我也不会巴巴来碍着你的眼，还叫你左右为难。”
赵瑢叹了一口气，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来坐罢。”
赵振却不动，只是斜睨他，道：“咱俩话不投机半句多，在你这里浪费功夫，我倒不如回去喝酒，再想个法子再整一整那赵羡。”
“你别冲动，”赵瑢无奈道：“坐。”
赵振这才坐了下来，正色道：“这事你若还不放在心上，等赵羡那小人坐上那个位置，还能有你我的好果子吃？”
赵瑢默不作声，赵振便继续道：“再说了，你如今才是正经的嫡子，有他赵羡什么事情？他算哪根葱，太子之位哪里轮得到他来窥伺？你别让他骑到你头上去了，回头父皇下了旨，可一切都晚了。”
赵瑢面上浮现深思之色，赵振知道自己这话说到点上了，便再接再厉道：“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可父皇如今是什么想法，却还说不大准，但越是说不准，你的处境就越是危险，还是早早打算为妙。”
听到这里，赵瑢不由失笑，道：“你如今竟也能想这么多了，倒真叫我大感意外。”
赵振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面上的表情好歹稳住了，冷哼一声，不耐道：“我好歹也是堂堂领兵作战的将军，兵家之事，虽然比不得这些弯弯道道，但是我也不是傻子。”
他顿了顿，道：“至于赵羡，日后如何发落，我还得向你讨个人情。”
赵振说着，目光倏然转为冰冷，其中带着戾气，赵瑢心里的最后一丝怀疑，也倏然消散了。

第163章
赵振离了寿王府, 翻身上马, 天色已经很晚了，远处的街市灯火阑珊，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天气太冷了, 路上也没几个行人，马蹄声哒哒着往长街尽头小跑而去, 不多时, 在拐角位置, 赵振拉住了缰绳，转头四下张望。
黑暗中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这儿，王爷。”
紧接着, 一道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赵振的目光快速瞟了一眼四周，匆匆压低声音道：“我已按之前所说的做了。”
“是。”
“其余的事情, 全看他的了。”
赵振说完, 便策动骏马, 轻喝一声, 马儿再次跑了起来, 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了。
过了片刻, 黑色的人影自暗处走出来，天上开始下起了细细的小雪, 他按了按头上的斗笠，大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渐没入灯火昏暗的街市尽头。
晋王府。
书斋里静悄悄的, 白铜云纹炭盆里的炭被烧得很旺，屋子里的空气温暖如春，窗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棋局，女子正低头思索着，她的手中捏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落。
对面的赵羡也不催促，只是面带笑意地望着她，凤目中盛满了柔情，正当姒幽落下一子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江九的声音：“王爷。”
“进来。”
江九进来了，他的周身还萦绕着夜里特有的寒气，向赵羡与姒幽两人拱手行礼，赵羡问道：“怎么样了？”
江九将赵振吩咐的话一一说来，赵羡面上浮现若有所思之色，棋子轻敲着桌面，道：“我知道了，寿王府那边如何？”
闻言，江九想了想，道：“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
赵羡道：“继续盯着，先别打草惊蛇。”
“是。”
江九出去之后，姒幽才放下棋子，道：“他会信安王么？”
赵羡笑了，道：“若是旁人，他恐怕不会轻易相信，但是赵振的话，他倒是会多信几分，寿王虽然看似低调自谦，实际上此人甚是自负，善于算计，若赵振向他示好，他只会觉得自己的算计对了。”
“他也绝想不到，有朝一日，赵振也会来骗他。”
他说完，便将黑子落下，笑眯眯道：“傻阿幽，我胜了。”
姒幽低头一看，果然见白子已无路可退，被围困于棋盘一角，动弹不得了。
她的神色带着几分深思，问道：“接下来会如何？”
“我亦不知。”赵羡将手中的黑子投入棋盅内，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语气意味深长道：“一切端看父皇的意思了。”
他话音才落，门外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江七进来了，道：“王爷，王妃，宫里下了旨意，召集重臣连夜入宫议事了。”
赵羡一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是接近亥时了，他大感意外道：“这个时候？”
怕是不少老臣都是从被窝里被挖起来的吧？
不止是赵羡意外，那些接到旨意的大臣们也都极是意外，但圣旨也拿来了，他们便是睡死了也要立刻爬起来入宫去。
外面下着小雪，好在靖光帝还算体谅这些老臣们，派了宫人抬了小轿来，接了人，打起灯笼就往皇宫的方向赶。
内阁首辅撩起轿帘往外看，细碎的雪渣子夹着冷风扑了他一头一脸，他眯起眼来，看见对面的轿子也有人探头出来，是吏部尚书，两人隔空互相打了个招呼：“朱大人也来了。”
“原来是徐阁老，圣上有令，不敢稍有耽搁，赶紧着摸黑出门了。”
……
皇宫，御书房内。
靖光帝正端坐在御案之后，望着下面站着的大臣们，这几位都算得上是股肱之臣，包括所有的内阁阁员，以及六部尚书，除了赵瑢赵羡等三兄弟以外，其余人都到齐了。
皇上要议事，众臣们自然就算是爬也要爬着来，等人都到了之后，靖光帝便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今晚的目的：议储。
既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毕竟前太子被废了大半年，也是时候该重新议一个储君了，再加上今日朝议之上有朝臣提出来，议储之事，势在必行了。
然而这时的气氛，又与白日里朝堂上的氛围不太一样，不少人都瞧出来了，靖光帝这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他只是需要一个把人选说出来的人。
诸位大臣都各自在心里敲起了小鼓，靖光帝叩了叩桌子，那意思很明显，开始议事吧。
这一议就是一个时辰，靖光帝坐在上方，始终没有表态，眼神莫测，叫众臣们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这时候便是起先不明白的人，琢磨着皇上的态度，也都纷纷醒过神来了。
提议立寿王的，自然是有一套完美的说辞，寿王是嫡子，又有祖制在前，这储君之位理应落在他身上，但是再反过来想想，靖光帝要真想立寿王，那他们今天怎么会站在这儿议储？
靖光帝的意思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却没几个人敢说出来。
若要立晋王，他们遇到的阻力可比现在要大得多，晋王非长非嫡，就算不立寿王赵瑢，往后排顺序那也轮不着他啊，还有一个安王等着呢。
可这话，谁也不敢提。
靖光帝摆明了要立晋王，议储之事一直拖到了天色将明的时候，不少人都上下眼皮子打架了，但还是强撑着，他们都渐渐回过味来了。
靖光帝这是逼着他们说立晋王为储，因为从之前到现在，他们一提议立寿王，靖光帝就不吭声，意思表现得极其明显了，没议出来就不让走。
然而一旦说出要立晋王，就意味着日后遇到的诸多阻力，他们这些议储的人，都要站在靖光帝的这一边，所谓君要臣死，臣不死也得死。
君要拿臣做靶子，臣提着脑袋也要顶上。
眼看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几个大臣们的腿肚子都要晃悠了，又困又累，好在靖光帝终于察觉到了，立即吩咐刘春满奉茶来。
一打开，苦涩的浓茶气味扑面而来，可谓醒神至极。
众臣：……
喝了一口浓茶之后，内阁首辅徐翀终于率先妥协了，拱手道：“臣以为，寿王殿下虽为嫡子，但毕竟双腿受伤，深居府中多年，于朝事不甚擅长，日后恐有大妨，晋王虽然年轻，但观其掌管刑部以来，刑部大小事务井井有条，假以时日，必有大才，储君之位，当立晋王。”
他说完，大殿里陷入了一番诡异的沉寂，片刻后，众臣们看见上方的靖光帝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点了点头，简短地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嗯。”
这是他今晚对于议储之事，表达的第一个态度，令众臣倍感欣喜，终于不是他们一群人在唱大戏了。
遂几个大臣纷纷表态：“臣附议。”
“臣亦附议。”
“徐阁老言之有理。”
靖光帝的表情松了下来，抚掌道：“甚善，诸位不愧是大齐的股肱之臣，既然如此，明日朝议之时，就看诸位的了。”
众臣登时提起心来，但事已至此，话都说出了口，他们也唯有硬着头皮认下了，靖光帝这才放了他们出宫，此时小雪已经停了，天色将明未明，再过一个时辰，又到了要上早朝的时候了，这如何还睡得着？
待到了第二日朝议时，赵羡一进文德殿，便立即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昨夜靖光帝连夜召集不少大臣入宫议事的事情他是知道了，但是议的究竟是什么事，却半点也没打听出来。
不止是他，便是赵瑢的眼里也泛起了疑惑，只是他向来不动声色，只是在心里揣摩着，面上倒没有表露出来半分，与平常一般无二。
至于赵振，就更不用说了，一进大殿就打了一个呵欠，紧接着，他就发现了对面的礼部尚书也跟着打了一个呵欠，赵振失笑调侃道：“刘大人，您这是没睡够？”
话音才落，礼部尚书前面的人又是一个呵欠，就仿佛会传染一般，最前面站着的几位大臣，俱是跟着打起呵欠来，最后到了最首位置，内阁首辅徐翀忍不住以手虚虚掩唇，轻咳一声，其余的大臣们立即醒过神来，甚至有人呵欠打到了一半，戛然而止，紧接着，咳嗽的咳嗽，撇开视线的撇开视线。
这情形看得赵振是一脸疑惑，心里暗自嘀咕道，这些京官儿可真是娇气的很，上个朝还泛起困来了。
唯有赵羡与赵瑢二人，面上俱是浮现深思之色，下一刻，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开了视线。
外面火光通明，遥遥传来了通报声：“皇上驾到。”
靖光帝来了，所有人都是猛地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垂首敛目，等候着靖光帝登上龙椅。
靖光帝才坐定，便摆了摆手，目光自下逡巡一遍，开口道：“昨日提到议储之事，未有定论，今日就接着议，开始吧。”
大殿里寂静无声，针落可闻，靖光帝望向队列最前方的徐翀，颔首示意道：“徐阁老，你先来说。”
作者有话要说：众臣：无脑吹就完事了。
靖光帝：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第164章
文德殿里, 鸦雀无声，靖光帝既点了名，内阁首辅徐翀便只能出列，拱了拱手, 道：“启禀皇上, 臣以为晋王殿下德爰礼智, 才兼文雅, 明经擢秀, 光朝振野, 更兼有文武之才, 乃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之选。”
众臣俱是一懵, 纷纷朝徐翀看过去，像是要仔细分辨这话究竟是不是从内阁首辅之口说出来的,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坐在龙椅上的靖光帝目光往徐翀身后一扫, 几个重臣不约而同地感觉自己头皮一紧。
过了片刻, 吏部尚书踏出一步, 俯首道：“臣附议，臣认为当立晋王殿下为储君。”
“臣亦附议。”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放眼望去, 全部都是昨夜被一同召入宫中议事的几个重臣, 众臣俱惊，这几位站在一起，便是大齐朝廷的一大半, 明白的人面露了悟之色，不明白的皆是一头雾水。
怎么才一夜之间，就有了如此大的转变，几乎是一边倒的势头，叫那些支持寿王赵瑢的朝臣们措手不及。
也有人迟疑片刻，仍旧是坚持自己的想法，遂上前一步，对靖光帝恭敬道：“臣以为，祖制不可废，于情于理，储君当立寿王殿下。”
赵瑢微微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的阴霾之色，文德殿里鸦雀无声，片刻后，首辅徐翀的声音徐徐响起：“虽有祖制在前，然立储之事不可小觑，这关系着大齐未来的国运，臣以为应当推举贤能才是。”
“嗯，”靖光帝点点头，道：“徐阁老言之有理。”
这一句，就将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正欲反驳的几个朝臣都张了张口，瞪着眼睛，愣是说不出话来了。
前两次提起议储，靖光帝不情不愿，含糊其辞，这还是头一回在朝堂之上表明自己的态度，就如同拍了板似的，叫那些支持赵瑢的官员们竟无从辩驳了。
毕竟，当他们发现要面对的是一大拨官位远高于自己的重臣们，便心知大势去矣。
今日为何出现如此情况，明白的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也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了。
对于这一现象，靖光帝很是满意，左右看看，无视那些神情萎靡的肱股之臣，欣然道：“若是诸位都没有异议，朕便传旨下去，着钦天监测算吉日良辰，准备立储之事吧。”
“退朝。”
随着刘春满一声长长的唱喏，靖光帝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文德殿，将一干大臣们抛在了后面。
直到皇帝的銮驾远去了，大殿内仍旧一片静寂，针落可闻，所有的朝臣们都是互相对视几眼，没人敢动，以内阁首辅徐翀为首的几人彼此看看，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无奈之色，事情到了这一步，那是硬着头皮也要走到底了。
所幸，晋王赵羡也确实是储君的上佳之选，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妥协了。
等徐翀他们离开之后，不少官员都醒过神来，纷纷凑到了赵羡跟前，拱手贺喜，赵羡也只是语气温和地道谢。
除了这些人之外，赵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迈开步子往外走去，路过赵羡的时候停了下来，几乎就在同时，那些道贺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双眼睛都紧紧落在了两人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的意味，这两人会不会当堂起争执。
出乎所有人意料，赵瑢并没有说什么，他反而还扯开一抹笑，对赵羡道：“恭喜晋王了。”
尽管他表现得很是平静，但是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赵瑢的笑意未及眼底，分外虚假。
赵羡温和笑笑，道：“多谢皇兄。”
……
寿王府。
赵瑢前脚才坐下，赵振后脚就进来了，劈头便道：“圣旨都下了，你准备怎么办？”
赵瑢没答话，他也不介意，在旁边坐下，继续道：“我们昨日才说过这事，今天便成了定局，这该如何是好？”
赵瑢依旧不语，赵振急了，望着他道：“你倒是出个声啊，难道你就认了不成？”
赵瑢这才抬起眼来望他：“不然要如何？”
“要如何？”赵振瞪起眼，震惊道：“你要让赵羡顺利登基，日后将你我踩在脚下？”
闻言，赵瑢立时沉默，赵振见他如此，忍不住拍案站起来，暴躁地道：“你昨日可不是这么个反应的！你当真心甘情愿奉他为主？”
他冷声道：“以赵羡那等小人心性，让他坐上那个位置，你以为我们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不如早做打算，做个闲散王爷也还算自在了。”
赵瑢的眼中晦暗不明，过了许久，他才道：“容我再思虑一二。”
赵振翻了一个白眼：“往日我便觉得你这毛病要不得，瞻前顾后，如今父皇明显是站在了赵羡那一边，你再不出手，日后恐怕就晚了！”
“出手？”赵瑢倏然望向他，道：“怎么出手？我还能去向父皇请命不成？”
赵振顿时一噎，想了想，觉得也不大可行，遂道：“那皇后那边呢？”
“母后那里不必多提，”赵瑢摆了摆手，神情冷峻道：“大齐自立国以来，□□高皇帝就曾下过明令，后宫不许干涉朝政，妄议政事乃是大忌，若真让母后去了，恐怕我等不日就要大祸临头。”
“在某种时候，父皇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一旦有人触及他的底线，他便不再念及情分。”
说到这里，赵瑢面上的表情肃然如冰，他道：“容我再想想。”
赵振听罢，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是道：“行吧，你向来思虑比我周全，不过你若要做什么，只管放心大胆地去便是，但凡我在一日，都会支持你的。”
听闻此言，赵瑢面上不由有几分动容，望着他，道：“你这话，我是记在心里了，此生不敢或忘。”
赵振摆了摆手，哂笑道：“你我多年兄弟情分，我自然是要帮你的，就算不为别的，看见赵羡那小人坐上龙椅，我就浑身不得劲，你也知道，我与他素来有诸多矛盾，由来已久，解不开的，日后他若真的登了基，必处处针对于我，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赵瑢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等赵振一走，他在花厅里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掌灯时分，婢女捧着灯烛前来，昏黄的光芒映亮了视野，将晦暗一并驱散了，赵瑢才仿佛醒过神来。
他看向门外，忽然问道：“下雪了吗？”
婢女恭声答道：“回禀王爷，外头刚刚下了小雪。”
“嗯，”赵瑢淡淡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吩咐道：“备车马，我要出去。”
婢女略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即应答：“是，奴婢这就去。”
不多时，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从寿王府的后门行驶离去，车轮辚辚滚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面，将那些细碎的冰雪压得嘎吱作响，很快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不见踪迹。
青篷马车一路驶出了城，到了京郊的一座别庄前才停下来，车上跳下来一个侍卫，上前敲了敲门，等了片刻之后，大门才被打开了，里头的下人见了侍卫，一脸不解，侍卫低声道：“王爷来了。”
下人连忙躬下身去，手里提着灯笼，两眼盯着地面，紧接着，他看见了一双深色的靴子，慢慢走了过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问道：“眉姑娘近来如何？”
那下人提心吊胆地道：“回禀王爷，眉姑娘很好，只是这几日觉得有些无聊，想回京师去玩。”
这别庄是赵瑢从前买下的，虽然大，但是姒眉来这里也呆了小半月了，她向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会觉得无聊实属正常，遂道：“此事我知道了，你先带路吧。”
“是。”
赵瑢跟着那提灯的下人走，外面的雪渐渐大了，簌簌落在庭院中，显得夜色愈发静谧，紧接着，赵瑢听见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歌声，调子极是奇异，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味，明显不是他们这里的曲子。
那歌声在这寂静的庭院里传开，顺着回廊，被风吹向远处，赵瑢忍不住驻足停下，侧耳细听片刻，表情沉静，他忽然问那下人道：“是眉姑娘在唱吗？”
下人立即答道：“是。”
“每天都唱？”
下人想了想，道：“就是近些日子开始会唱。”
赵瑢点点头，示意道：“走吧。”
歌声越来越近，少女的声音婉转若黄鹂，分外悦耳，调子不甚缠绵，却自有一股爽利的味道，赵瑢在门外停了下来，歌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姒眉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
里面脚步声响起，下一刻，门被打开了，姒眉出现在门口，暖黄的烛光自她身后照出来，让赵瑢忍不住微微眯起眼来，姒眉讶异地打量他，道：“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赵瑢踱进门，道：“我来看看你，刚刚唱的什么歌？”
“你听到了？”姒眉翻了桌上的茶杯给他倒水，道：“是我族里的小曲儿，好听不？”
“好听，”赵瑢拿着茶杯，顿了顿，望向她，道：“你想家了？”
姒眉顿了顿，整个人瞬间沉默下来，片刻后，淡淡道：“没有。”
赵瑢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你想回去吗？”
姒眉咬咬牙：“现在还不能回去，我还没有报仇！”
赵瑢笑了一声，无奈道：“你这样如何能报仇？不过儿戏罢了。”
姒眉面有不忿，赵瑢便紧接着道：“我有个办法，让你得偿所愿，你答应不答应？”

第165章
马车离开别庄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了, 小雪渐渐地停了下来, 马车里安静无比, 只点着一盏风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男人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管，仔细端详着，他的瞳仁在昏暗的马车中显得异常晦暗，修长的手, 将那竹管一点点握紧了, 藏入了宽大的袍袖中。
……
晋王府。
因是夜深时候, 府里已无人声，不时有积雪从不堪重负的树枝间落下来，发出簌簌之声，一道黑影快步地穿过游廊，往书斋的方向而去。
书斋此时也还是亮着的，里面传来了喁喁低语，像是有人在对话, 待听见了脚步声, 门里便静了下来，来人伸手轻轻叩门, 低声道：“王爷。”
很快, 里面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是江七么？进来吧。”
“是。”
江七将门推开，室内温暖的空气霎时间扑面而来，她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 落在那几个中年男人身上，不少都是熟面孔，江七略一犹豫，赵羡便了然，向那几人道：“日后的事情，有劳诸位了，今日先散了吧。”
“殿下言重了。”
几人寒暄着离开了，门被关上之后，赵羡才转向江七：“这么晚了，什么事情？”
江七拱了拱手，道：“寿王去了一趟京郊别庄。”
闻言，赵羡眉头一皱：“他一个人去的？”
江七点点头，道：“在别庄大概待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才又出来了。”
“他定是找姒眉去了，”赵羡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案，若有所思道：“他现在找姒眉做什么？”
江七从怀中取出一截短短的竹管，双手奉上，道：“这是安王爷派人送来的，王爷请过目。”
赵羡接过来，从竹管里取出来一张小纸条，草草看了，忽然笑了一声，道：“我从前倒是小瞧了他，想不到他竟也有这等本事，真叫人意外。”
江七不明所以，赵羡随手将那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炭盆中，道：“这几日盯紧了寿王府，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至于王妃那里，姒眉的事情，她若问起来，你便如实回答，不要隐瞒。”
“是，属下明白。”
赵羡摆了摆手：“去吧。”
待江七离开后，他才站起身来，出了书斋，往主院的方向而去，游廊的栏杆上落在一层薄薄的积雪，被廊下的灯笼晕染了一片暖黄的光芒。
他穿过庭院，远远便听见了院子里传来了什么声音，丝丝缕缕，是一首清越的小调。
赵羡不觉顿足，侧耳细听，那调子与他平日里听过的有些区别，婉转悦耳，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味，娓娓动听。
这是姒幽在吹曲子。
赵羡缓步往前走去，寒璧守在门口，见了他来，连忙行礼，他抬手制止了，并示意她噤声。
屋子里的小调还在继续，烛光将女子的侧影投落在窗纸上，剪影婀娜，单单只是这么一个影子，便叫他移不开目光。
赵羡站在门外听着，曲声幽幽，过了许久才逐渐停下来……
两日后，因着要册封赵羡为太子，靖光帝早早便命钦天监算了吉日，恰恰定在除夕那一天，如今是十二月中旬，留给礼部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到了年底时候，事情本就不少，再加上太子册封的事情，全凑在了一堆，叫靖光帝不免有些头疼起来，往往是朝议从早上开始一直持续到午时，有时候午时过后继续议事，到了下午方能得片刻喘息。
两名尚书离去之后，靖光帝揉了揉眉心，刘春满觑着他的脸色，连忙捧了茶盏过来，轻声提醒道：“才沏的，皇上您当心些。”
“唔，”靖光帝接过茶盏，还在想着方才与大臣商议的事情，自言自语道：“明年开春的时候，事情可多着呢，照这样下去，朕这把老骨头，还不一定吃得消了……”
刘春满连忙道：“怎么会？皇上如今正值春秋鼎盛，寿与天齐——”
靖光帝正在喝茶，听了这话，险些笑出声来，他将茶盏放下，道：“你可别拍朕的马屁了，寿与天齐，古往今来，几个皇帝能真正做到寿与天齐的？开国的太高祖皇帝，文治武功，创下一个大齐盛世，也不见老天爷让他老人家多活上几年，朕一个平平无奇的皇帝，怎么就能与天地并肩了？”
他失笑道：“朕如今年岁已到，自家事自己知道，用不着安慰朕了。”
刘春满喉头一梗，心下叹了一口气，靖光帝这才继续喝起茶来，正在这时，他忽然皱了一下眉，目光落在杯盏上，疑惑道：“刘春满，这是什么？”
闻言，刘春满探头去看，只见那白玉似的瓷杯壁，正赫然一点朱红，如血色一般，他顿时大惊失色，慌忙叫道：“皇上！”
靖光帝眉头拧得死紧，面上浮现出几许痛苦之色，杯盏脱手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瓷片四溅开来，滚烫的茶水将龙袍下摆都染湿了。
刘春满吓得面无人色，脸色惨白，连忙扶住靖光帝，高声叫喊道：“来人！快来人啊！”
大殿的门立时被撞开了，几名守值太监奔了进来，刘春满低头一看，靖光帝已不知何时吐了几口乌黑的血，整个人也失了力道，往御案上倒去。
血色将一大片折子都染上了，令人触目惊心，那几个守值太监都被这阵仗给吓到了，刘春满倒还镇定，见他们没动作，尖声叫骂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叫太医啊！都是死的吗？！”
一个太监撒腿就往殿外跑，另几个腿软地都要迈不动步子了，刘春满瞪起眼骂他们：“腿要是动不了，回头咱家就叫人给你们打折了！还不快帮着我将皇上扶过去躺下。”
那几个太监听了，哆哆嗦嗦地过来，帮着刘春满掺起皇帝，才一动靖光帝，他口中又溢出许多鲜血来，吓得刘春满连忙伸手过去接着，连连道：“皇上，皇上您怎么样了？”
“皇上？”
靖光帝仿佛陷入了昏迷之中，一直未曾醒来，他被安置在榻上，几个太监守着，腿抖得如筛子也似，一人带着哭腔道：“刘公公，这可怎么办啊？”
刘春满亦是面如土色，呵斥他几句，又吩咐道：“快叫人去禀报皇后和太后娘娘！”
“对了，”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立即回到御案边，顾不得什么，趴在地上开始寻找起什么来，地毯上被泼了一大片茶水，还有细碎的茶盏瓷片，刘春满颤抖着手指，在那瓷片堆里拨来拨去，试图找到什么。
“在哪呢在哪呢？”
他嘴里小声念叨着，两只眼睛拼命地在地上逡巡，最后落定在龙椅旁边，那里趴着一只细小的虫子，色如朱砂，若是不注意看，恐怕都发现不了。
刘春满一咬牙，取出一块丝帕来，将那虫子包入帕子里，塞进袖袋中，他站起身来，额上冷汗滚落如雨下一般，几乎迷了他的双眼。
他又叫过一名太监，低声吩咐道：“快去将此事禀告晋王殿下，越快越好！”
那太监听了，不敢耽搁，连忙撒腿去了。
刘春满隔着袖子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然后在靖光帝的榻边跪下了，太后、皇后与太医几乎是同时到的，他们一踏入大殿，见到的便是躺在榻上人事不省的靖光帝，他的襟前满是新鲜的血渍，叫皇后看了差点昏厥过去。
太后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到榻边，伸手把住了靖光帝的脉，晚她一步的太医只得讪讪收回手，小声道：“太后娘娘，请容臣为皇上把脉。”
太后倒是没再坚持，她松开手，示意太医看诊，目光落在了榻边跪着的刘春满身上，皱眉冷声问道：“皇上这是怎么回事？”
刘春满重重叩首，咬牙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不敢说。”
闻言，太后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声音冰冷道：“不敢说？谁不许你说？”
“皇上贵为天子，你身为近侍，竟让他陷入如此险境，你若不肯说，哀家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太后说罢，扬声道：“来人！”
刘春满立即磕头道：“太后娘娘饶命！娘娘容禀！”
太后眸光锐利地盯着他，厉声道：“说！”
刘春满咽了咽口水，抬起头来，他额角都被磕出了血，却顾不得许多，从袖袋里掏出那块丝帕，哆哆嗦嗦地一点点打开，递上前去，声音颤抖：“太后娘娘，您看。”
在场三人都往那帕子上看去，只见素色的丝绢上，一点鲜红宛如朱砂，皇后与太医还是一头雾水，什么也没看出来，太后的面色却骤变了。
太医迟疑指着那朱砂色，道：“这不是虫子么？皇上是被这虫子咬了？”
皇后陡然色变，她张大眼睛，恐惧地退开一步，惊叫道：“是蛊虫！”
太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她伸手将那帕子抓了过来，冷声道：“来人，将皇宫封锁了，从此刻起，所有人都不许随意出入！违令者斩！”
而与此同时，刑部班房，几个官员正低声讨论事情，一名太监从外面奔了进来，一个官员立即道：“哎哎？你做什么的？那里面是尚书大人的屋子，不得擅闯！”
那太监一脑门子汗，哪儿还顾得上他，一头钻进去，正见着赵羡手里拿着卷宗站在门口，他连忙将人抓住，低声道：“王爷，皇上出事了！”
卷宗啪嗒落在了地上，惊起几丝微尘来。

第166章
御书房前, 跪了一地的大臣, 赵羡赶到的时候, 不少人将目光纷纷投到他身上，他敏锐地觉出了那些人面上的惊异与忌惮。
赵羡心里猛地一突, 随即大步踏入大殿，里面也跪满了人, 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榻边的太后，旁边还有数名太医, 赵瑢扶着皇后守在榻边，见了他来，微微颔首, 神色倒还算平静，唤了一声：“四皇弟。”
而皇后的反应却要激烈许多, 她面有惊色地退了一步，脱口道：“你怎么来了？”
赵羡的脚步顿在原地，眼神疑惑地望向她，道：“皇后娘娘何出此言？父皇出事, 儿臣自当前来探视。”
皇后张口还欲言，却听太后沉声开口：“皇后。”
皇后这次却不作罢，只是警惕地盯着赵羡, 道：“太后莫怪臣妾多嘴，只是臣妾久居深宫，也听说过晋王妃擅长巫蛊之术，皇上此番骤然出事, 谁知与她有没有干系？”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寂静下来，赵羡停下动作，锋利地目光朝她望去，如同开刃的刀锋一般，太后不禁皱了一下眉，斥责道：“事情还未查明之前，不要妄下定论。”
皇后还欲说什么，却被扶着她的赵瑢制止了，赵瑢转向太后道：“皇祖母，母后也是心忧父皇，一时情急，话中有不妥之处，还请皇祖母见谅。”
他说着，又望向赵羡：“也请四皇弟见谅。”
赵羡抿了抿唇，扯出一抹冷笑，什么也没有说，径自走到榻边，靖光帝正躺在那里，昏迷不醒，面如金纸，嘴唇泛着些许的淡紫。
这是中蛊的迹象。
赵羡眸色转为森冷，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赵玉然奔了进来，声音急切地道：“父皇怎么了？”
她冲到榻边来，满面焦急，赵瑢及时拉住了她，解释道：“父皇方才突然昏厥了，太医正在看诊呢。”
赵玉然惶惶道：“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有人要害父皇？”
赵瑢没答话，赵玉然又去看赵羡，问道：“四皇兄，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羡垂下眼，目光落在靖光帝身上，道：“我也是才来的，具体情况为何，不甚清楚。”
他说着，转向正在榻边跪着的刘春满，道：“刘公公乃是父皇的近侍，想必知道得清楚些。”
赵玉然是个急性子，听了这话，便冲过去抓住他要问个究竟，刘春满被她揪住衣领，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连连解释起来。
待听说是因为中蛊的缘故，赵玉然登时睁大眼睛，道：“怎么又是蛊？究竟是谁做的？！”
赵瑢安抚她道：“还得细查。”
皇后冷不丁再次开口：“本宫觉得，要将晋王妃叫过来问一问。”
话一落音，三道目光倏然落到她身上，分别是赵羡、赵玉然与太后，赵羡眉头皱着，道：“阿幽最近未曾入宫，此事与她有何关系？皇后娘娘有什么怀疑，不妨直说。”
他的语气有些森然，皇后听了面色一变，道：“本宫是什么意思，想必不少人都能听出来，前有淑妃被害，也是因为有人下蛊，未能查明真相，如今皇上也……”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红，掏出丝绢来拭泪，赵羡冷森森地盯着她，道：“淑妃之事，父皇在之前便说过，与我等无关，皇后如何今日又翻起旧账来？”
赵玉然在旁边听了一阵，也觉得不对，疑惑开口道：“皇后娘娘，父皇出事，与淑妃之事有何关系？”
她才说完了，便有人大步迈进殿里，朗声道：“本王也觉得该召晋王妃入宫问问，毕竟会蛊虫的人可不多。”
赵羡倏然转头，目光如冷箭一般，那说话之人正是赵振，他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挑起长眉，道：“是与不是，一问便知，晋王不会心虚吧？”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大殿内空气沉闷肃穆，叫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正在这时，一名大臣忽然开口道：“臣认为安王殿下言之有理，不如召晋王妃入宫询问。”
另有几人跟着道：“臣附议。”
太后眉头轻皱，望向那几名内阁大臣，徐徐问道：“几位怎么看？”
徐翀犹豫了片刻，道：“当以陛下安危为紧要之事，召晋王妃入宫，是或不是，都该问一问。”
闻言，赵振面上露出一丝得逞之色，他下意识看向赵羡，只见他紧紧抿起唇来，满目深沉，眸光微动之间，赵羡忽然看向赵瑢，冲太后拱了拱手，道：“皇祖母，孙儿的王妃确实会蛊，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亦擅长蛊术，何不将她也叫入宫中？”
这话一出，太后心中顿时了然，众人正疑惑间，赵玉然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从前替二皇兄治腿的那个神医，也会蛊术！”
她说着，问赵瑢道：“那个叫姒眉的女人呢？”
赵瑢眼神微变，但是面上仍旧不动声色，道：“姒眉早在半个月之前，便已离开王府了，至于去处，我亦不知。”
“果真离开了吗？”赵羡目光锐利，紧紧盯着他看。
赵瑢温和道：“晋王若是不信，但可以派人去搜查。”
他才说完，太后终于发话了，沉声道：“都别吵了，既然如此，就将晋王妃与那个叫姒眉的女子都叫来宫中问话。”
众人都不敢有异议，便即刻派侍卫去了，太后的目光自殿内逡巡而过，道：“除了太医之外，其余人都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赵羡与众臣俯首应是，便一齐退出了御书房。
……
晋王府。
宫里来人的时候，姒幽正在书斋里，听见下人禀报之后，放下手中的书，正在这时，江七从外面进来了，朝姒幽拱了拱手，低声道：“王妃，是宫里出事了。”
姒幽眉心微蹙：“什么事？”
江七道：“具体是什么，暂时还未打听清楚，但是宫门已关了，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大约是很严重的事情，”姒幽站起身来，目光望向门外，道：“叫人备车马，我要入宫看看。”
“是。”
江七走后，姒幽想了想，回身入了书斋内间，再出来时，寒璧已拿着斗篷在外面等着了，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道：“娘娘。”
姒幽任她替自己披上斗篷，温声道：“我晚些会回来。”
寒璧点点头：“嗯。”
她抓住姒幽的衣角，忧心忡忡道：“您万事要小心。”
这是姒幽第一次独自入宫，往日里有赵羡在，事事都会替她打点妥帖，不叫姒幽有半点为难，他若在，姒幽便什么都不需要做，但凡姒幽去哪儿，他必要将一应事务都安排好。
姒幽孤身坐在车里，马车跑动起来，她不由想，赵羡如今怎么样了？
不知宫里是出了什么事情，今日竟会有如此大的动静，姒幽的直觉向来十分灵敏，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件事情，或许已经牵扯到了她身上。
她伸手拉了拉斗篷，继续慢慢地挼顺思绪，思来想去，能与她有关的，无非是养蛊的事情了。
然淑妃当初被蛊害死，尚没有如此大的动作，这一次，又是谁？
想到这里，她不免就想起了姒眉，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姒幽按了按眉心，心道，还是要将她送走，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
她在寿王身边，便永远不会消停。
不知马车晃了多久，外面传来了车夫的声音：“王妃娘娘，皇宫到了。”
姒幽从车上下来，一眼便看见了巍峨的皇城，如山一般伫立在前方，凤阁龙楼，檐牙高啄，透着皇宫特有的威严恢弘。
前面的两个侍卫也都翻身下马，对姒幽行了一礼，道：“王妃娘娘，请。”
待入了皇宫之后，姒幽便发现今日的气氛与从前见过的不同，侍卫比平常时候多了许多，还有不少卫兵列队巡逻，把守森严。
姒幽跟随着那两名侍卫往前走，很快便到了一处大殿前，她从前虽然时常入宫，但从未来过这里，远远的，便听见了前方传来喁喁人声，她听觉向来灵敏，立即便捕捉到了几个字眼：“皇上……”“……如何是好？”“太医……”
她眉心微微蹙起，将这些字眼拼凑在一处，一个猜测渐渐从心底浮现出来，这么大的阵仗，除了出事的人是靖光帝之外，姒幽简直猜不到其他的。
中蛊的人是皇上。
姒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抿起唇来，幽黑的眸中盛满了复杂之色，她实在是不该放任姒眉的。
……
京郊别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前，少女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根光秃秃的树枝把玩着，语气十分怀疑道：“赵瑢怎么回事？他前阵子要我来这别庄，我来了，这会儿怎么又要换地方？别庄住不得了么？”
侍卫为难道：“王爷是如此吩咐的，给姑娘换一个更好的住处。”
姒眉翻了一个白眼，道：“我不想换，他昨儿说能给我报仇，如今我没看见我仇人死，我才不走。”
她说完，倒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了，侍卫急得额上都要见汗了，劝道：“眉姑娘，算小的求求你了，别让小人为难，是真的有急事，不得不请您挪个地方。”
“什么急事？”姒眉托着腮看他，愣是死活不松口，道：“让赵瑢自己来给我说。”
侍卫只得无奈道：“那好，小人这就回去禀告王爷。”
他说着，转身欲走，下一瞬迅速回身，一掌敲在了姒眉的后颈位置，这力道下去，一个大男人都要被敲晕了去。
岂料姒眉非但没晕，还与他对视一眼，勃然大怒道：“小人！你竟敢偷袭我！”
紧接着，那侍卫便白眼一翻，咕咚栽倒在地，姒眉生气地站起来，踹了他一脚，原本的粗大的神经突然敏感了一回，自言自语道：“赵瑢怎么非得要我换地方？出什么事了？”
她得去看看。

第167章
皇宫, 御书房。
姒幽出现时, 那些原本的喁喁之声立即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她看来，她却并未搭理，一眼便望见了赵羡。
“阿幽！”
赵羡大步朝她走过来, 握住她的手, 姒幽抬眼望向他, 低声道：“是父皇出事了？”
赵羡面沉如水, 但还是点头，道：“是, 父皇中了蛊。”
果然如她所想, 姒幽眉心微蹙, 目光扫向那些聚在一处，悄悄朝这边张望的大臣们, 道：“他们是觉得此事与我有关么？”
赵羡眼神深暗, 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 道：“没事，阿幽，我会陪着你。”
正在这时, 大殿的门突然开了，一瞬间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刘春满躬着身子从里面出来，内阁首辅大臣徐翀问道：“刘公公，皇上现在如何了？”
刘春满垂首道：“太医正在想办法, 皇上还昏迷着呢。”
他说着，又转向赵羡与赵瑢等人，道：“太后宣几位王爷与晋王妃觐见。”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又落在了姒幽与赵羡二人身上，赵羡略一颔首，牵起姒幽的手朝殿内走去，赵振赵瑢两兄弟紧随其后，不多时，大殿门便徐徐闭合，将那些探究的视线隔绝开来。
殿里光线出乎意料的明亮，姒幽慢慢打量着，大约是一国之君处理政务的场所，于她而言，这座大殿的空间宽阔得过分了些，在这寒冬季节，竟有两扇窗是打开着的，能透过窗看见外面的几树寒梅。
正在这时，太后从屏风后转出来，目光自几人身上逡巡而过，落在了姒幽身上，道：“来了？”
姒幽上前行礼，赵玉然欲言又止，眼中流露出担忧之色，她倒不是疑心姒幽，而是她总觉得今日这事是冲着姒幽而来的。
不止今日，还有上一次淑妃被害的事情。
还未等太后开口，皇后终是没忍住，问姒幽道：“晋王妃，本宫问你，你可是擅长巫蛊之术？”
闻言，姒幽抬头望了她一眼，坦然道：“是，皇后娘娘有何见教？”
皇后面色闪过惊惧之色，道：“你……果真与今日之事有关？！”
姒幽眉头微微蹙起，道：“皇后娘娘这话是何意思？儿臣不明白，何谓今日之事，与我有关？”
皇后张口欲言：“你——”
“皇后，”太后蓦然开口，紧接着平平地望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并不锐利，但是不知为何，皇后总觉得十分怕人，遂立即垂下头，道：“是臣妾逾矩了。”
太后素日里甚是和蔼，但若是严肃起来，竟叫人心生畏惧之意，皇后一时间也猜不出她那平静的面孔下究竟是如何想法，不由惴惴起来。
太后再次看向姒幽，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想问问你。”
无关紧要四个出来，皇后顿时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便听太后又问刘春满道：“寿王府那个叫姒眉的女子呢？为何不见？”
刘春满连忙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已派人去了，还未有回音，奴才再派人去催催。”
“嗯，”太后颔首道：“越快越好。”
“是。”
待刘春满去了，皇后才又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太后娘娘，那个叫姒眉的神医……”
“神医？”太后慢慢地重复着这个词，不知为何，竟然笑了，那笑意看得皇后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她只能去看自己的儿子，赵瑢正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后只能硬着头皮改了口，继续道：“那个叫姒眉的女子，虽是之前在寿王府上住着，可一直未曾有机会入宫，此后更是早早便离开寿王府了，今日之事，如何会与她有关？”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极力想帮赵瑢撇清关系，太后听着，并未说话，皇后便以为说动了她，道：“再说了，世上哪有这样多的人擅于蛊术，臣妾活了这么多年，也就只见过一个罢了……”
她说着，还不忘看了姒幽一眼，其意味分外明显，就差指着她说下蛊之人就是晋王妃了。
闻言，赵玉然不乐意了，没好气地开口道：“皇后娘娘这话里的意思，是认定了阿幽吗？”
皇后正欲分辩，忽闻太后慢慢地道：“皇后此言差矣，这普天之下，会用蛊的人，你怎么就见过晋王妃一个？哀家难道不是吗？”
皇后登时目瞪口呆，便是赵瑢与赵振两人也俱是怔住了，太后踱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静地道：“先帝在时，鲜少有人知道此事，哀家也从未往外说过，不过现如今看来，似乎有人对于蛊术害人极是热衷，搅得整个皇宫上下不得安宁，哀家今日便少不得要来亲自料理此事了，也好还大伙儿一个清静。”
大殿的气氛一时间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看皇后那张皇失措的模样，不知道的人以为她下一刻就要软倒在地了，幸好赵瑢站在她身侧支撑着，只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赵瑢袖中的手已是紧握成拳。
却不想赵羡忽然看向他，开口道：“二皇兄。”
赵瑢一时间还在沉思之中，未曾回过神来，待片刻之后，才抬起头，面上换上一副笑意，道：“怎么了？皇弟有事？”
赵羡盯着他的眼睛，道：“我观皇兄京郊的那座别庄建得甚好，不知皇兄是否有意转让？”
闻言，赵瑢原本还温和的神色顿时一变，但是他反应极快，面上浮现诧异之色，欣然道：“皇弟若是喜欢，直说便是，那别庄于我亦是无用，送给你也无妨的。”
赵羡的声音意味深长：“那我就先谢过皇兄了。”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正在两人说话之间，刘春满从外面进来了，满头是汗地奔到太后面前，磕了个头，声音急促道：“娘娘，那个叫姒眉的女子，她、她……”
“她怎么了？”一直未曾出声的姒幽忽然开口问道。
刘春满连忙道：“她打伤了许多侍卫，逃跑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赵玉然生气道：“她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逃跑？你们这些侍卫都是做什么用的，连一个人都抓不住？”
赵瑢的脸色微变，赵羡原本便留意着他，此时更是觉得有些意思，便故意道：“皇兄，看来你的这位神医还未离开京师。”
赵瑢垂下眼，笑了笑，道：“她离开我府上已有些时日，至于去了哪里，我确实是不知道的，若非有今日这一出，我还不知她竟还留在京师中。”
赵振嗤笑一声，道：“侍卫都抓不住她，她区区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有这等本事？不如让我去试试？”
他说着，转向太后，道：“皇祖母，容孙儿带领麾下亲兵前去捉拿她，必能将她带回来审问。”
太后听罢，想了想，颔首道：“也好，你去吧，万事小心。”
赵振领命，转身要走，路过赵瑢时，忽然冲他挤了挤眼睛，背着众人，不动声色地作了一个手势，紧接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赵瑢下意识垂下眼，将目光落在别处，袖中紧握的掌心渐渐沁出些许汗意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妥，但是到底哪里不妥，却又说不上来，叫他心中颇觉不安。
赵振出了大殿，快步往外走去，没多远，便将跟着自己的几个侍卫挥退，独自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值守的卫兵还欲阻拦，赵振道：“本王奉了懿旨，要带兵去捉拿刺客。”
那些卫兵听了，立刻退开，赵振顺利离开了皇宫，径自骑马去了王府，清点亲卫，开始浩浩荡荡地搜寻起京师来。
墙边蹲着一个人，他缩着脖子，半眯着眼，望着那些穿戴着盔甲的铁卫跑过长街，他扶了扶头上的斗笠，然后两指并拢放入口中，轻轻打了一个唿哨，一匹骡子从街角跑了过来，在他身旁停下。
江九翻身爬上骡子，摸了摸它的头，道：“走了走了。”
骡子叫了一声，撒开蹄子便跑了起来，江九抓住头上的斗笠，目光快速地自街道两侧逡巡而过，最后落在了前方的路上，一个身着青色袄裙的少女站在那里，正抬头朝人家的院墙上看。
江九吹了一声口哨：“原来在这里。”

第168章
“姒眉姑娘。”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打断了姒眉的思绪，她转过头来，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对她笑意吟吟，姒眉挑了挑眉，道：“你是谁？你怎么认得我？”
少年笑眯眯道：“我叫江九，特意来找姑娘有些事情。”
姒眉今日碰到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人和事, 听了这话, 登时升起几分警惕心, 道：“什么事情？”
江九笑道：“姑娘莫怕，有人派我过来, 给姑娘送一样东西。”
姒眉道：“什么？”
江九正欲回答，忽然抬眼, 望向远处，声音带笑道：“姑娘恐怕要有麻烦了。”
姒眉听了, 眉头皱起来, 转头望去，果然见几个穿着打扮很是熟悉的人朝这边快速赶过来，那些人她都认得，是寿王府里的侍卫。
好像今天所有人都很奇怪, 寿王府的人也一反从前的和气态度，非要让她离开京师。
姒眉岂是任人随意摆布的？谁要逆着她的性子来，她必不会给人好果子吃。
只是没想到解决了之前那一批侍卫，这么快就又有新的人追过来了。
掐指算算, 今天这是第三拨了。
姒眉身上带着的蛊虫也是有限的，正在这时，江九忽然抓住她，将她整个拽上了骡子的背，朗声笑道：“姑娘坐好了，我这就带你跑！”
姒眉一惊，连忙扯住他的衣裳，叫道：“你带我去哪儿？”
江九道：“当然是逃啊，难道眉姑娘想被他们抓住么？”
姒眉想想也是，遂不时回头看那些侍卫，他们原本一懵，紧接着便反应过来，迈开步子跟了上来，姒眉立刻道：“快跑！”
可骡子毕竟是骡子，没法跑出马的速度与威风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江九带着她好歹是顺利甩开了那些王府侍卫们，姒眉坐在骡子背上，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放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
江九觉得她脾气也太古怪了些，被人追着跑还能这么乐，不觉有些无语，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姒眉拍了拍他的肩，问道：“谁叫你来送东西的？”
江九没答话，反而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什么东西，递过去，道：“喏，你自己看看便知道了。”
姒眉心生好奇，转头看去，却见阳光下，那东西正闪闪发亮，刺得她不由微微眯起眼来，定睛一看，那东西眼熟无比，细细的银丝绞在一处，上面还挂着两枚银色的小铃铛。
那是一个镯子。
姒眉的双目倏然睁大，一个名字在嘴边欲脱口而出，下一瞬间，她只觉得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似的，剧痛无比，眼前的光线不断地变暗，变暗……
她整个像是沉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失去了知觉。
她最后的一个动作，是下意识去抓那枚亮晶晶的镯子，想将它握在手心里。
怎么就还回来了呢？
不是……已经送给你了吗？
在少女倒下去的那一刻，江九眼疾手快地伸手，将她拽住了，免得她从骡子背上一头栽下去，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王爷吩咐的这差事可真是不好做。”
他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意，然后将姒眉扛上了肩，从骡子背上一跃而下，快步往小巷的尽头走去。
……
姒眉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她在追逐着一个人，跑了不知多少路程，她几乎累了的时候，那人伸出纤白如雪的手来，递给她，她满怀欣喜地握住，仿佛握住了一颗星子。
她不必像那些族人，叫她少祭司，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她撒娇，叫她阿幽姐姐，她们之间的距离曾经那样亲密，像是两株长在一起的树，彼此倚靠着。
但是到了最后，一场大火将一切都烧作了灰烬，面目全非，昔日的星子亦沉入迢迢夜色之中，不复存在，徒留她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孤苦无依。
“阿幽姐！”
姒眉猛地惊叫一声，坐了起来，额上冷汗涔涔，眼神满是茫然，紧接着，旁边传来了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你终于醒了啊。”
姒眉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背着光，她微微眯起眼，声音迟疑道：“江九？”
“咦，”江九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失去意识之前的情景如潮水一般涌入脑子里，姒眉皱起眉头，警惕道：“你偷袭我？”
江九唔了一声，纠正道：“我是在救你，怎么能算偷袭？现在有两拨人正满大街地搜查你呢。”
“搜我做什么？”姒眉不以为然道。
江九短促地笑了一下，姒眉紧紧盯着他，道：“你抓我过来，是想做什么？”
江九站起身来，笑眯眯道：“我来给你说个故事。”
姒眉仍旧是十分谨慎：“什么故事？我从八岁开始就不爱听故事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便听见叮当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令她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枚银镯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铃铛在天光下折射出闪闪发亮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痛。
江九却道：“这个故事你不听也得听，不是你说了算。”
姒眉冷笑一声，抬脚就要走，岂料江九先她一步，腿一蹬，身下的椅子便滑了过去，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他整个人便挡在了门口处，悠然道：“你不听完这故事，就走不出这大门，你不如试试？”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来一把匕首，开始把玩起来，其威胁的用意十分明显，姒眉默然片刻，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的竹管都不翼而飞了。
江九懒懒道：“别摸了，都被我搜走了。”
姒眉气急：“你——”
江九笑吟吟道：“要不要听故事？”
姒眉冷着脸，好半天才道：“随便你，我倒要看看你这故事能不能说出一朵花来。”
江九听了这话，才将匕首收起来，想了想，道：“让我想想，该从哪儿说起呢？”
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就从十几年前说起吧，在一座山里呢，有这么一群人，他们信奉神明，在山里生活了许多年，后来有一年春天，年成不好，发了山洪，将庄稼地全部都淹了，这样下去，今年都没有收成，于是呢，人们就去找了他们的祭司，请他占卜，要如何度过这一劫，你猜猜那祭司怎么说？”
姒眉撇了撇嘴，道：“我怎么知道？”
江九笑嘻嘻：“你猜猜呀。”
姒眉勉为其难地想了下，道：“若是在我族里，这时候大抵是要办一场祭祀礼，祭拜母神吧。”
江九的表情微妙地顿了顿，他道：“你猜对了。”
姒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个故事？”
“别急啊，”江九道：“我还没说完。”
“那你快点！”姒眉不耐烦地道。
江九也不以为意，继续道：“祭司说，要办一场大祭祀礼，祭拜神明，但是呢，祭祀礼该选什么，是一个大难题。”
听了这话，姒眉便随口道：“三牲便可，有什么好为难的。”
“不不，”江九摆了摆手，声音倏然便冷了：“区区三牲如何能表现对神明的敬意呢？”
他的声音沉沉，听起来颇有几分诡谲之意，姒眉只觉得手臂上陡然冒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禁恼怒道：“到底是什么？你快说！”
江九才不管她那虚张声势的模样，道：“三牲当然比不过人牲啦。”
“人、人牲？！”姒眉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他，脱口道：“你也知道人牲？！”
江九盯着她，表情颇有几分玩味，道：“看来你也知道人牲啊。”
姒眉的嘴唇动了动，皱起眉，道：“我是从前不知听谁说过而已，只是阿娘不许我问，也……”
也警告她不许去问别人，否则就要打折她的腿，偶然有一次，姒眉心里实在好奇，跑去问了姒幽，她至今都记得姒幽当初面上的表情。
令她印象深刻，此后再不敢问第二次。
江九意味深长地道：“所谓人牲，就是以活人代替三牲，作为祭祀礼，祭拜神明。”
姒眉蓦地抬起头盯着他，江九无视她面上的表情，继续道：“那次被作为人牲的，是一个小男孩，只有三四岁大的样子。”
姒眉的面色顿时巨变，破口骂道：“他们疯了吗？族里的人都同意这种蠢事？！”
江九没搭理她，自顾自道：“这个族里有一个规矩，天生残缺者，为不祥之人，这个小男孩就是不凑巧，是个天生目盲的，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被认为是触犯了神明，所以就该当做祭祀礼，平息神明的怒气。”
听到这里，姒眉原本还是满面怒气，不得发泄，然而不知为何，她脑子里突然一空，灵光闪现，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紧接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惊疑不定地问道：“等会儿，你刚刚说的故事里的那个族群，是哪里的？”
江九挑了挑眉，答道：“就是你们那的啊。”

第169章
皇宫。
及至傍晚时分, 安王那边仍旧是没有消息，姒眉也还没有被抓到，御书房里,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其余人也只得沉住气, 跟着坐在那里等候消息。
皇后几次想要张口说话, 最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如今这情况, 皇上仍在昏迷未醒，有太后娘娘坐镇, 倒确实是没有她说话的地方了，心中不禁一阵难受。
太后虽没看她, 但是到底是感觉到了, 遂开口打破这寂静，道：“若是坐不住，就都先出去吧，等将人带来了再说。”
她说了这话, 众人便齐声应是，退出了御书房，赵羡从头到尾，表情都分外平静, 他携着姒幽的手，见姒幽眉心微蹙，便低声安抚道：“不会有事的。”
姒幽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我想的是别的事情。”
赵羡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了然道：“是因为阿眉？”
姒幽不语，显然是默认了，赵羡见说中了她的心事，想了想，才道：“她向来机灵，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便好了。”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倒叫姒幽果然安心了几分，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手腕，却摸了一个空，不由愣了一下，将袖子撩了起来。
赵羡疑惑道：“怎么了？”
姒幽看着空荡荡的手腕，皱起眉，道：“没事，是我的镯子不见了。”
赵羡眸子划过几分深色，安慰道：“许是落在府中了，回头让寒璧帮你找一找。”
姒幽点了点头，放过了这茬：“嗯。”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赵玉然疑惑的声音：“咦，二皇兄怎么不见了？”
赵羡与姒幽二人转头望去，果然不见了赵瑢，他眸色微深，片刻之后，语气意味深长道：“或许是有什么事情了吧。”
……
却说宣仁门口，卫兵们正列队巡逻，却见前方来了一个人，待看清那人模样，他们立即停下脚步行礼：“见过安王殿下。”
赵瑢摆了摆手，道：“本王奉皇后凤旨，出宫缉拿要犯。”
闻言，那打头的卫兵道：“敢问殿下可有通行金符？”
“有，”赵瑢取出一枚金符递过去，那卫兵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才双手捧着递回，躬身道：“王爷请。”
赵瑢收好金符，从容地离开了宣仁门，一名王府侍卫很快便迎了过来，低声道：“王爷。”
赵瑢抬了抬手，问道：“人呢？”
那侍卫答道：“跑了。”
听闻此言，赵瑢眉头皱起，神色冷峻无比，吐出两个字：“废物。”
侍卫立时跪倒在地，叩头道：“王爷恕罪，那眉姑娘的手段实在是厉害，属下等人防不胜防，一时间中了招。”
赵瑢冷声道：“她身上带的蛊虫都是有限的，只要人多，还怕抓不住她？”
侍卫连忙答道：“属下已将王府内所有的侍卫都派了出去。”
赵瑢袖中的手掌渐渐握起成拳，正在这时，前方传来马蹄之声，渐渐近了，他抬头望去，却见一名身着亲卫服饰的男人从马背上跃下，朝这边匆匆过来，向赵瑢拱手道：“寿王殿下，我家王爷请您过去。”
赵瑢眉头一动，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道：“抓到了？”
那亲卫低声道：“您过去一看便知道了。”
赵瑢面无表情地道：“带路。”
只要今日姒眉未能入宫，一切事情就都还有转圜之地，否则，他恐怕就再无机会了……
赵瑢上马，随着那亲卫一路往前，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隆冬时节的京师，即使不下雪也分外冻人，马儿奔跑时喷吐出的热气，迎面吹来的寒风，仿佛要冷到骨子里去。
赵瑢吐出一口气来，他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窄巷子，位置很是偏僻，金色的余晖自屋檐上洒落下来，刺入他的眼中，那光芒下面覆盖着大片大片浓重的阴影，仿佛将白天与黑夜切割开来了似的。
赵振正坐在马背上，他的上半身沐浴在夕阳的金色光芒之中，低头往下看着什么，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在看着一株草木一般。
赵瑢下意识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在距离他马蹄不远的地方，露出了一丝浅青色，那是一个人。
赵瑢猛地勒住了缰绳，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她静静地趴在地上，地上满是新鲜的血迹，还有墙上，也有浸染了大片的血，此时已凝固成了暗红色。
他几乎能想见那血是如何泼溅上去的，刀是以如何的角度刺入少女的胸膛之中。
赵振显然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随意将手中的长刀递给了亲卫，扬起一个笑：“你可算来了。”
赵瑢的目光停留在那刀刃上，上面沾染着暗红色的血渍，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此时已经完全干涸了，他没有反应，赵振疑惑道：“怎么了？”
赵瑢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语气没什么情绪地问道：“你怎么将她杀了？”
“我还以为什么事？”赵振松了一口气，不以为意道：“不杀了，难道你真的想让她进宫去？”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回我就看看老四和他的王妃怎么收场，有太后护着又能如何？”
赵振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幸灾乐祸，赵瑢的眉仍旧是皱着，他翻身下马，朝地上的姒眉的尸身走去，赵振惊异地看着他，道：“你做什么？”
赵瑢不答话，伸手欲去将姒眉翻过来，赵振震惊道：“你不会心疼了吧？舍不得她？”
赵瑢的手登时顿住不动了，赵振仿佛窥见了什么大秘密一般，啧啧了一声，道：“那你不早与我说，我派人将她打晕了带走也行啊！”
赵瑢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站直了身子，道：“不要胡说。”
赵振撇了撇嘴，又看了看地上的尸身，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补救道：“那……我派人将她送去你府上？”
赵瑢收回了手，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想了些什么，才慢慢地道：“这些事情，本来就与她没有关系。”
“哦，”赵振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又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去看赵瑢。
过了半天，他才问赵瑢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赵瑢沉默片刻，答道：“派人去打探一下宫里现在的情况，若是无异常，我先回宫去。”
赵振爽快答应道：“那行，我这便派人去看看。”
赵瑢看了看脚边的尸身，道：“将她好生安葬了吧。”
赵振忙道：“这个自然。”
赵瑢深吸一口气，总觉得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如附骨之疽黏在他的胸腔之内，叫他几欲作呕。
他翻身上马，扯起马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小巷子，赵振坐在马背上未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处，夕阳已渐渐落了下去，整个京师也一并沉入了夜色之中。
不多时，赵振便派了亲卫来，告知赵瑢，说宫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动，赵瑢听罢，便让人备了车马，欲动身回宫去。
正在这时，门外有一名王府侍卫匆匆进来，脚步急促，神色有些惊慌失措，赵瑢见了，心中不知怎么突了一下，沉声问道：“怎么匆匆忙忙的，有什么事？”
侍卫一下跪倒在地，语气焦急道：“王爷，宫里派了许多御林军，朝咱们王府这边赶来了。”
赵瑢面沉似水，手紧紧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声音冷冷的：“有多少人？”
那侍卫道：“属下远远看了一眼，足有四五百人之多！”
赵瑢猛地站起来，目光望向门外，天色已黑透了，远处华灯初上，他仿佛看见了熊熊的火光朝这边涌过来。
他自言自语道：“看来还是我输了。”
从今日下午开始，赵瑢便觉得有些不对，直到现在，那些预感才真正得到了验证。
一名侍卫急急奔了进来，面带惊色道：“王爷！”
赵瑢看向他，神色倒很是平静：“何事？”
那侍卫焦急道：“启禀王爷！安王带了许多亲卫过来了！”
赵瑢点了点头，道：“本王知晓了。”
冲天的火光渐渐近了，赵瑢几乎能感觉到那些齐刷刷的脚步声在靠近王府外围，他站在庭院里，夜幕漆黑如墨，月亮被掩入厚厚的云层之中，也看不见一颗星子。
他自顾自地慢慢道：“你没死，我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几名侍卫听不懂他这话里的意思，也不知究竟是说谁死了谁没死，他们不由面面相觑，眼里仍旧带着大难临头的惊恐之意。
一名侍卫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我等现在该怎么办？”
赵瑢面色平静道：“什么怎么办？”
侍卫顾不得尊卑和规矩，焦急道：“宫里派人来抓您了，咱们要坐以待毙么？”
赵瑢侧头看他，片刻后竟然笑了：“那就让他们来。”
他道：“区区一个赵羡，我何曾怕过他？”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重重的叩门之声，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愈发突兀，令人惊惧。

第170章
半个时辰以前。
天色灰暗, 冷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墙头呼啸而过, 天气冷得好像呼出的气息都要结了冰似的。
十几名宫人垂手恭敬地站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天色也越来越暗了, 远处有数名宫人提着灯过来，将宫灯一一点亮起来, 昏黄的光芒逐渐驱散了黑暗, 远处的宫道尽头, 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在这寂静中显得分外突兀。
有宫人悄悄抬起眼角余光，朝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捕捉到了几双深色的靴子, 还有绣着暗红色兽纹的袍子下摆, 那是御林军的装束。
宫人猛地一缩脖子, 不敢多看，在目光收回来的前一瞬间，她瞥见了一抹浅青色, 心里泛起一丝疑惑，那是谁？
刘春满进来的时候，殿门被推开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引起了姒幽的注意, 赵羡也跟着转头望去，语气意味深长地道：“来了。”
姒幽看了他一眼，不解道：“什么？”
赵羡笑而不语, 很久，她便看见刘春满弓着身子到了太后身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太后抬起眼望着他，道：“让她进来。”
姒幽立即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殿门口，门还是大开着的，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影影绰绰的灯笼光晕，一道纤瘦的细细的影子渐渐靠近了，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浅青色的衣裳布料在昏黄的光芒下，被染成了一种浅淡的奇特的颜色。
与此同时，她也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孔，无比熟悉。
是姒眉。
她显然也发现了姒幽的存在，两者的目光无可避免地对视在了一处，片刻后，姒眉率先移开了视线，走向了太后。
来了京师这么久了，她也不会行礼，直愣愣地站在太后跟前，好似一根木桩子戳在那里似的，然后就发起了呆。
除了姒幽与赵羡以外，其余几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刘春满在宫里伺候了这么些年了，也还是头一回碰见这种情况，不由有些着急了，冲她使了个眼色，小声道：“给太后娘娘见礼啊！”
姒眉有些摸不着头脑，便大睁着一双眼瞪着他，那意思是，你说什么？
刘春满更急了，心想，这姑娘看着长得挺机灵的，怎么就没什么脑子呢？这是个人都知道见到太后要下跪吧？
正在他着急上火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替她解围道：“她自小生长于山野之中，不曾学过这里的规矩，非是有意冒犯，失礼之处，还望皇祖母海涵。”
说话的是姒幽，姒眉迅速转头过来看她一眼，紧接着便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自己抠着的手指上，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倒叫姒幽生出几分意外来。
太后倒也不是那种十分看重规矩的人，听了这话，便摆了摆手，道：“罢了，无妨，你站着回话便是。”
姒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姒幽眉心微微蹙起，她更觉得姒眉有些奇怪了，仿佛与之前判若两人，还没等她细细思索，便听太后开门见山地道：“今日召你入宫，是有一件事情想问问你，你必须如实作答，若有半句谎言，便叫你知道哀家的手段。”
她神色肃穆，两眼紧紧盯着姒眉，道：“听明白了吗？”
姒眉情绪有些低落，恹恹地道：“听明白了。”
“那好，哀家来问你，”太后抬了抬手，立即有一名宫人端着一个托盘过来，雪白的丝绢上，赫然一点朱红如血一般，太后望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这只蛊，是你的吗？”
姒眉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答道：“是我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是赵瑢向我要的。”
太后直视着她：“蛊引呢？”
......
寿王府。
举着火把的御林军们将整个王府都团团包围住了，火光冲天，简直要将夜色都照亮了，远处传来马蹄之声，越来越近了，众御林军都齐齐转头望去，只见打头骑着马的人，是安王赵振，他身后跟着一队王府亲卫，正朝这边赶来。
“见过安王殿下。”
赵振随意地抬了抬手，问道：“怎么样了？”
御林军统领连忙道：“回殿下的话，寿王还未出来，属下正在叫门。”
“嗯，”赵振道：“不必围着，退开些，他乃是堂堂亲王，难道还会做出什么抗旨不遵的事情来？”
“这......”御林军统领犹豫了一下。
赵振眼眸微沉，面上闪过几分复杂神色，快得让人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不耐道：“我二皇兄素来是个有君子之风的人，身份亦是尊贵，尔等岂能如此羞辱于他？！还不速速退下！”
那御林军统领听了，顿时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分了，惶恐万分，连声称罪，带领着手下的士兵们退开来。
正在这时，原本紧闭的王府大门突然打开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想不到竟能听见安王殿下这一番肺腑之言，倒叫本王心生诧异，感慨万分了。”
通明的火光映照下，那人不是赵瑢还会是谁？
赵振坐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望去，二者对视之间，他的眼里闪过复杂无比的神色。
赵瑢面上竟还是笑着，眼里却是冷的，道：“落到今日下场，是我大意了。”
赵振沉默片刻，转过头去不再看他，道：“父皇已醒了，与皇祖母正等着见你，准备入宫吧，别耽搁太久了。”
赵瑢走了几步，他的影子在火光下显得分外浓重，他忽然抬起头，盯着赵振，笑道：“你知道淑妃是如何死的吗？”
赵振的手指一下子就捏紧了缰绳，几乎要勒进手心，他咬牙一字一句道：“你、说。”
赵瑢呵地一声便笑了，语气意味深长道：“她是被自己逼死的。”
“阿振，我素来不是一个宽容的人。”
赵振霍地转过头去，竟是不愿再听，高声喊道：“整队！”
“押送寿王入宫！”
士兵们的声音震天响：“是！”
长街两旁的灯笼不知为何没有亮起，只有萧瑟的北风呼啸而过，在人耳旁传来呼呼之声，颇为凄清，原本燃烧的火把也被风吹灭了不少，光芒晦暗不明，若有若无。
御林军们步伐整齐，百姓们听见这动静皆知道有大事发生，不敢探头来看，生怕惹上麻烦，都各自纷纷缩在家里。
长街宛如陷入了黑夜之中，沉沉睡去，远处忽然传来齐齐的马蹄声，众人不由转头望去，正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马儿突兀的嘶鸣，一个声音高声喊叫道：“有马受惊了！”
原本整齐的队伍因为这一句就乱了起来，到处都是马嘶声，喊叫声，嘈杂地混在了一起，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赵瑢骑着马被挤在了最中间，四周的人不断地推搡着他，他身下的马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开始频频发出紧张的嘶叫，不停地喷吐鼻息，蹄子不耐地刨着地面。
那整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一声呐喊蓦地爆发出来：“王爷！吾等前来救您！”
如平地一声惊雷，所有人心里登时一跳，紧接着，锋利的刀锋已挟裹着风声砍向了毫无防备的御林军众人。
他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声疾呼：“有贼人！快！列队迎敌！”
但此时四周俱是一片漆黑，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再加上御林军众人刚刚还乱成一团，如何能对战迎敌？有些过于紧张的，甚至开始举刀攻击起身边的同伴来。
赵振厉声叫道：“不要乱，都给我待在原地不许动，谁敢胡乱砍杀，老子就先把他给剁了！”
他这话虽然是起了些许作用，但是御林军到底与那些战场上的士兵不一样，大多都在京师皇城里头呆惯了，有些散漫，做不到令行禁止，骚乱仍旧在持续，喊杀声震天响，眼前一片漆黑，让御林军们越来越慌，也越来越乱，终于陷入了一片不分敌我的厮杀之中。
......
急报传来的时候，靖光帝正靠在枕上，与太后说话，他的脸色苍白，如大病初愈一般，声音也没有什么力度，轻飘飘的。
他见赵羡与姒幽两人还站在一旁，便伸手指了指距离自己挺近的椅子，道：“坐。”
“谢父皇。”赵羡这才带着姒幽坐下了，他问道：“父皇可还有哪里不适？”
靖光帝摆了摆手，道：“朕还好。”
有了姒眉给的蛊引，靖光帝身上的蛊毒倒是很快就解了，只除了精神不太好之外，倒没别的大问题。
刘春满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靖光帝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有事，道：“说。”
刘春满弓着身子道：“皇上，皇后娘娘......在门外跪着，要求着面圣呢......”
闻言，靖光帝不由大是头痛，道：“让她回坤宁宫去，朕今日不见她！”
刘春满一脑门汗，低声道：“奴才给说过了，皇后娘娘就是不肯离开......”
一国之后跪在大殿门口，这情景也是实在是不好看，靖光帝的头更疼了，太后看出来些许，起身道：“那哀家亲自去与她说。”
正在这时，门外慌慌张张地奔进来一个太监，顾不得什么，跪倒在地，急忙忙道：“皇上，有御林军统领传话来，说寿王殿下在入宫的途中，被、被......”
靖光帝脑门一抽，青筋都出来了，沉声问道：“被怎么了？”
“被劫走了！”

第171章
寿王被劫走了！
赵羡眼皮子一跳, 下意识看向靖光帝，他的脸色果然极其难看，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檀木扶手, 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微微泛着青白之色，可见他大约是真的发怒了。
靖光帝咬牙切齿问道：“赵振呢？他难道是带着一众亲卫去看热闹了吗？为何没有拦下？”
那人连连叩首道：“安王殿下虽然也在, 只是当时太过混乱, 无法辨认敌我, 一时不察，叫那些贼人挟持着寿王殿下逃跑了！”
“好, 好，好！”靖光帝气得一连说了三个好, 一掌重重拍在榻上，厉声道：“传朕旨意, 即刻调集三千御林军, 务必要将寿王给朕带回来！”
“明羡！”靖光帝忽然转向赵羡，眼中还闪着怒意，他声音沉沉道：“你也去。”
这一句来得猝不及防，赵羡顿了一下, 才站起来，拱了拱手，应答下来：“是，儿臣遵旨。”
刘春满捧着圣旨过来了, 明黄的绢绸在烛光下折射出微亮的光，赵羡接过来，望了姒幽一眼，无声颔首，然后大步踏出门。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外，姒幽不自觉微微蹙起眉，太后见她这般，便问道：“你怎么了？”
姒幽摇了一下头，片刻之后才道：“娘娘，我想见一见阿眉。”
太后顿了顿，看向靖光帝，见他并无反对之意，便道：“你去吧。”
姒眉被关在了偏殿里，门口有不少侍卫值守，见了姒幽来，他们纷纷垂下手，引路的刘春满对那领头的侍卫道：“王妃娘娘想进去，有太后懿旨。”
那侍卫连忙让开了去路，恭敬道：“娘娘请进，此女性情狡诈，还会用蛊，请娘娘多加小心。”
姒幽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开门。”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幽幽的烛火，看起来很是昏暗，姒幽进去之后，过了一会才看见角落蹲着一个黑影，空气分外安静。
是姒眉，她蹲在地上，抬起眼望过来，眼睛黑而亮，让姒幽不禁想起了当初那个总拉着她衣角的小女孩儿。
时间一晃而过，竟已过了这许多年，姒幽低头看着她，许久之后才开口道：“等此事过了，你就回去吧。”
姒眉一怔，然后垂下头去，姒幽只以为她不愿意，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会向太后娘娘与皇上求情，让你回大秦山去，日后，就不要出来了，这里的一切都与巫族不一样，不适合你。”
她说完，转身欲走，才走了一步，便感觉到自己的裙摆被一只手攥住了，姒幽微愣了一下，低头望去，正对上姒眉的双眼，她以那般姿态仰望着，低声道：“你不问问我，族里怎么样了吗？阿幽姐。”
闻言，姒幽顿时沉默，良久之后，才道：“不必了。”
她别开视线，淡声道：“我与巫族已再没有关系了，既无恩情，也无仇怨。”
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少女的眉心也随之一点点蹙起，眼里隐约闪现出水光，仿佛随时都要落下来一般，她垂下头，咬住拇指，轻轻地开口：“对不起。”
“阿幽姐，对不起……”
那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模糊了视线，眼前俱是蒙蒙的昏黄的光晕，姒眉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觉得分外难过，事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恨谁，她素来爱憎分明，有仇就要报，有恩就要还，可这一次，却是巫族先欠了姒幽的，又该如何清算？
少女的抽泣声隐约自殿内传来，姒幽在大殿门口站了许久，直到一名侍卫忍不住过来问道：“王妃娘娘，您怎么了？”
姒幽蓦然回过神来，道：“没事。”
……
十二月的隆冬，长街上的青石板都结满了细碎的冰，踩上去会咯吱作响，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几乎整条街道都在为之震动，有疑惑的百姓们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放眼望去，尽是盔甲与长矛刀兵，吓得又缩了回去，还将门一并上了栓，生怕惹祸上身。
赵羡骑着马，面沉如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沉沉如暗夜一般，叫人猜不出其心中所想。
待长街走到了一半，他便勒停了马，后面跟随的数千御林军也立即停了下来，御林军统领过来，拱手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赵羡望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安王何在？”
那统领愣了一下，答道：“安王殿下已去追那些贼人了。”
赵羡应了声，又抬眼看向长街的尽头，道：“你率领众士兵分散去搜寻贼人踪迹，另派二十人随本王来。”
靖光帝派了三千御林军，他却只要二十人，统领心中虽然不解，但是并不敢多问，连忙应答下来：“是，下官明白了。”
他立即点了二十人出来给赵羡，又道：“王爷若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多带一些。”
“不必了，”赵羡轻扯了一下唇角，漫不经心地道：“二十人，本王还嫌多了。”
他说完，便拨转马头，低喝一声，往另一个方向纵马而去，那二十个士兵连忙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见了。
很快，长街便到了尽头，赵羡将马勒停下来，身后追随的士兵忙上前来，道：“王爷，再过去便要出城了。”
赵羡摆了摆手，道：“就是要出城追。”
那士兵疑惑道：“王爷知道寿王殿下在何处？”
赵羡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士兵只觉得头皮一炸，仿佛刚刚这一道目光如刀子也似，他深知自己问得太多，连忙垂下头去连连求饶：“王爷恕罪，是属下多嘴了。”
赵羡不再理他，一扬马鞭，纵马便出了城门，往京郊的方向而去，一线弯月犹如女子的娟娟细眉，洒下些微的银色光芒，赵羡的目的十分明确，他能够感觉到赵瑢如今所在的方位。
赵瑢身上早就被姒幽种下了无妄蛊，而此蛊为他身上的心蛊所克制，赵羡越是靠近，那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赵瑢现在如何了。
赵羡挥动马鞭，低喝一声，驱使着马儿往远处奔去，那是去往护国寺的方向。
护国寺在京郊的北屏山上，此时正是夜里，山上黑黢黢的，唯有蒙蒙的银色月光洒落下来，令人难以辨认前路，若不是赵羡知道上山的小路，又有心蛊指引，恐怕也想不到赵瑢竟会跑来这里。
待到了山腰处，前路陡峭难行，赵羡便翻身下了马，大步往山上走去，林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靴子踩过落叶发出的窸窣声音，他脚下不停，循着蛊虫的方向而去。
越是往僻静处去，赵羡的眉便皱了起来，实话说，今日事态的发展确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本以为赵瑢会被顺利带回皇宫，但是万万没想到，半路上突然出了变故。
夜风自前方吹来，在寂静的林间发出呼呼之声，赵羡紧走几步，他感觉到自己距离赵瑢越来越近了，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猛地住了脚，赵羡侧头望去，月光极是微弱，林子深处影影绰绰，黑黢黢一片，脚步声还在继续，朝这边过来，十分稳健而有力。
赵羡顿了片刻，弯腰拾起一枚小石子，朝后方掷去，石子擦过树枝，啪嗒落在了远处，这动静立刻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于是脚步声紧追着那石子落下的方向而去了。
赵羡这才继续往前走去，直到他从树林子里出来，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大片空地，与漆黑昏暗的树林不同，这里很是空旷，月光肆无忌惮地自天上洒落下来，他抬眼望去，甚至能看见远处的京城，宛如盘踞着的古老巨兽，蛰伏在夜色之中。
空地再往前走，便是悬崖了，赵羡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叫了一声：“二皇兄。”
过了许久，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虚浮，一道颀长的人影从树后转了出来，道：“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你。”
赵羡转过头望着他，银色的月光不甚明亮，但足以让他看清楚那人的面目，正是被半路劫走的赵瑢。
赵羡半眯着眼打量他，只见他双手被绳索绑缚着，衣冠也乱了，是难得一见的狼狈之态，遂笑了一声，道：“我奉父皇之命，来带二皇兄回宫。”
不想赵瑢听了这话，反而退了半步，赵羡的脚步一顿，笑也收了起来，盯着他，道：“二皇兄？”
赵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我没有猜到的是，赵振会背叛我，赵羡，这次是我输你一筹。”
赵羡沉默一瞬，才用平静的语气开口道：“说完了？”
赵瑢不语，赵羡继续道：“若说完了，便与我一道回宫吧，父皇已醒了。”
赵瑢低头看了自己手上的绳索，忽而冷笑一声，道：“回宫？”
赵羡觉得他语气不对，却听赵瑢慢条斯理道：“现在回去，岂不是要沦为阶下囚？”
赵羡扯了扯唇角：“皇兄何出此言？”
赵瑢抬起头看他，目光锋冷似刀：“自古成王败寇，父皇心意已决，来日你登得大宝，又如何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作者君还在拼命写，直播完结！

第172章
不等赵羡说话, 他便自顾自道：“当日的淑妃恐怕亦是如此作想，否则又怎能让你白捡了便宜？”
被说白捡便宜，赵羡也不生气, 又走近一步，道：“皇兄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还是先回宫吧。”
岂料赵瑢竟然又退了一步, 赵羡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赵瑢见了, 竟有些快意，道：“若是我没有猜错, 可是父皇派你来的？”
他见赵羡不语，便继续道：“若你今日未曾将我带回去, 你猜父皇会怎么想？”
赵羡冷冷地望着他，声音没什么情绪, 道：“父皇如何想, 我是不知道，但是皇兄若是要一意孤行，皇后娘娘会如何，我倒是能猜到, 这样做值不值得，皇兄是聪明人，自然比我清楚。”
赵瑢面上的神情微微一滞，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仿佛在沉思一般，片刻后，才自嘲道：“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只是赵羡，赵振今日会背叛我，来日亦说不定会背叛你，他虽常说无心朝事，但是屡建军功，在武将之中颇有声望，总有一日会入父皇的眼，你又怎知，是谁笑到最后？”
他这一番说来，带着十足的挑拨意味，赵羡神色不动，淡淡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赵瑢见他这般，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抬步朝这边走来，岂料才走一步，赵羡忽然听见一丝动静，就像是什么东西猛然撕裂空气，发出了锐利的尖啸声，朝这边刺了过来。
他只来得及伸出手去，一道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赵瑢的胸口，鲜血喷溅出来，他大概没有想到林中竟有人埋伏，满眼都是震惊之意，紧接着，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而下面则是万丈高崖。
赵羡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迅速奔了过去，然而只能看见一道身影正在急剧缩小，最后消失在山崖之下，不见了，唯余崖边岩石上，一道鲜红的血迹宛然。
林中的脚步声匆匆离去，赵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赵瑢一死，他必然要受到靖光帝的苛责。
风声自林间呼啸而过，有不少凌乱的脚步声匆忙靠近，不远处传来人的呼声，是那些御林军们跟上来了。
他们见赵羡站在崖边，一人疑惑问道：“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赵羡面色铁青，低声道：“去悬崖下搜。”
一行人立刻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各个都面露震惊之色，忙不迭往山下奔去。
赵羡站在山崖顶端，山崖下面逐渐亮起的火把，星星点点，犹如萤火一般，是那些御林军们在搜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寒风被吸入了肺腑之中，令赵羡的头脑愈发清醒，他在崖边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冷清，在林间回荡开去，他没走多远，便觉得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当啷之声，赵羡顿了顿，将那物什拾了起来，触手冰冷，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一看，确实一块巴掌大的令牌，边缘折射出些微的寒光，上面刻着一个字。
赵羡以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令牌上的花纹，冷笑一声，将它收入了怀中。
直到深夜时分，赵羡才率领众御林军回去，一路上气氛颇是肃穆，他坐在马上，不苟言笑，身后的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各个都低垂着头，任是谁能想到，寿王殿下竟然会掉下山崖去？
办砸了差事，他们这次说不定都要吃挂落，那可是寿王殿下，是皇上的亲生儿子！
最后却连个尸体都没捞着。
寂静的长街只能听见重重的脚步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四皇弟！”
赵羡勒停了马，朝后面望去，只见一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而来，在他身侧堪堪停住，是赵振，他道：“四皇弟，你可找到了二皇兄？”
赵羡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才开口道：“二皇兄掉下北屏山的山崖了。”
赵振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赵羡不再看他，别过视线，望向远处的巍峨宫墙，道：“还是先回宫复命吧，别让父皇等太久了。”
他说完，便一挥马鞭，马儿小跑起来，率先往宫门的方向奔去，赵振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他微微眯起眼来，片刻后才拍马跟了上去。
……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靖光帝坐在榻边，一手按着扶手，望着地上跪着的两人，慢慢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赵羡叩首，低声一字一顿道：“二皇兄，坠下北屏山的山崖了。”
他话音才落，门口处便传来宫人们的惊呼：“皇后娘娘——”
“娘娘晕倒了！”
靖光帝抬眼望去，果然见皇后被几人搀扶着，双目紧闭，面若白纸，他沉声吩咐道：“去请太医。”
宫人们不敢耽搁，连忙七手八脚地将皇后送入了偏殿安置，好一阵鸡飞狗跳，这边靖光帝的脸色难看的犹如锅底一般，他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地盯着赵羡的脊背，仿佛钉子要将他刺穿一般，声音冷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人现在如何了？”
“朕让你把他带回来，他怎么会掉到山崖下去的？”
这话中的质问之意，令一旁的姒幽微微蹙起眉来，她袖中的手指握了起来，而跪在地上的赵羡也不由绷紧了神经，他恭恭敬敬地答道：“儿臣已派人去山崖搜寻了，只是山崖下有一条清江河，水势颇为汹涌，并无所获，儿臣已派了人立刻沿着清江河往下游去找了。”
姒幽嘴唇微动，她正欲站起身来，却被一只手适时地按住了，竟是太后。
她望着姒幽，神色不动，只是略微阖了眼，轻轻摇头，在这种示意下，姒幽虽然不解，但还是按捺住了动作，再次坐了下来。
就在靖光帝即将发怒之际，太后忽然开口道：“皇帝，今日有些晚了。”
靖光帝到了嘴边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对太后到底是尊敬的，只得忍着气，道：“您若是乏了，不如先回慈宁宫歇息吧。”
太后站起身来，道：“你今日中了蛊，余毒未散，也该休息了才是，免得蛊毒反复。”
“朕——”靖光帝还欲说什么，但见了太后面上的表情，不免弱了气势，最后只能点头应是，他瞥了地上跪着的赵羡与赵振两兄弟，声音里还夹杂着未曾散去的怒意，道：“给朕继续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儿臣领旨。”
几人退出了大殿，夜色清冷，天边挂着一轮古月，竟已是西斜了，几颗寒星点缀，叫人见了便觉得心中发冷，偏殿那边传来了人声嘈杂，大概是皇后醒了，有妇人哭泣之声传来，听不甚真切。
姒幽站在台阶上，极目望去，宫檐巍峨，如同一座座嶙峋的山峰，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暖暖的温度便传了过来，驱散了那令人讨厌的寒冷。
姒幽转头，看见了面前的赵羡，她定定地望着他，心想，真是奇怪，以前从不觉得冷，而直到如今，她竟会因为留恋这人给的温暖，从而觉得这个冬天实在长得过分了。
赵羡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低声道：“阿幽，我们回去吧。”
姒幽点点头，跟着他一同往前走，宫道上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的脚步声慢慢地回荡，姒幽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羡知道瞒她不过，紧紧握住她的手，悄声答道：“有人在暗处放箭，赵瑢被射落山崖了。”
姒幽心中了然，道：“是赵振做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赵羡嗤笑一声，道：“他只能听淑妃的话，若赵瑢不死，他此生都要受其掣肘。”
姒幽眉心微蹙，道：“此人的心思……”
“阿幽不必担心。”
姒幽抬头望向他，赵羡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在月色下显得幽深而莫测，声音极低：“他这辈子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了。”
姒幽有些不解，赵羡看她那难得的懵懂模样，不由轻轻笑了，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去，口中提醒道：“还记得淑妃身旁的那个宫婢吗？”
姒幽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道：“你说的是玉榴？她怎么……”
她的声音顿住，姒幽倏然抬起头，道：“你看了那封信。”
那是淑妃留给赵振的遗书，也正因此，赵振毫不犹豫地背叛了赵瑢。
“阿幽好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
赵羡唇边带着几分笑意，忽而俯首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姒幽的双眸中闪过惊异之色，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淑妃竟是因为此事才……”
赵羡轻轻抚过她脸颊边的发丝，声音意味深长，道：“赵瑢曾说过，赵振现在背叛了他，日后自有可能会背叛我，可是，我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这世界上，从来就不会有长久的盟友，所以注定了他会输。”

第173章
年关虽然越来越近, 可是几乎没有人感觉得到热闹，就连京师的百姓们也没敢表露出喜气，无他, 清江河自京城穿过，日日都有无数御林军来回巡视，听说是今上的第二个儿子，寿王殿下落了水, 一直未找到人。
谁都知道, 天寒地冻的, 滴水成冰，在水里泡上这么多天, 哪儿可能捞得起来？能捞上来估计也是一具尸体了。
天气冷得很，三千御林军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恨不得把整条清江河底都给摸过一遍，这么些天折腾下来, 不少人看见水都怕了, 但是没办法，宫里没发话，就连两位王爷也跟着搜寻，无人敢有怨言。
眼看年三十就要到了, 靖光帝近来也是头大如斗，看谁都不顺眼，群臣们奏事都要谨慎再三，唯恐说错半个字就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就比如现在这位, 呼啦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砸在了工部侍郎的脚边，是一本奏折，上方传来靖光帝的骂声：“你那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这种事情还要来问朕？你若是实在不知道，就去问问朱光谋，明日还未有解决之法，你们都一并给朕回老家种红薯去！”
工部侍郎吓得抖如筛糠，连忙跪下叩首请罪，靖光帝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滚出去！”
工部侍郎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了出去，刘春满轻手轻脚地捧了茶来，靖光帝靠着龙椅，半阖着眼，片刻后，才道：“让你去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刘春满轻声道：“回皇上的话，还是没有消息。”
靖光帝良久不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刘春满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恭敬提醒道：“皇上，该用午膳了，御膳房今日备了八宝鸭，说是琢磨出了新做法。”
靖光帝摆了摆手，道：“朕没胃口。”
刘春满不敢作声了，靖光帝道：“你且出去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刘春满连忙应下，小心地退出了大殿，等门关上了，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寿王殿下的事情发生之后，这皇宫之中，就没一个人过得舒心。
皇后起初还来哭诉，然而又在年关这当口，靖光帝政务繁忙，自己心情也不佳，再听她哭几声，头都要大了，一天下来，折子也没批，政事也没处理，须得凌晨时分才能躺下，第二日五更又要早朝。
靖光帝年纪也大了，实在熬不住，后来便不让皇后来了，皇后几次见不到靖光帝，一腔悲愤无处宣泄，又去了慈宁宫，好在太后娘娘性情沉静，她哭，太后就听着，时间一长，皇后哭干了眼泪，也没办法了，只能在坤宁宫盼着外面的消息，吃着斋念着佛，日日祈求，竟是连门都不出了。
而在刘春满看来，这次事件最倒霉的就是晋王殿下了，前不久才下了圣旨，要封他做太子，礼部和钦天监都忙活起来，眼看着册封的章程都安排上了，却没想到临头出了这种变故，册封大礼被无限延后，还不知今年能不能成。
刘春满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正在这时，那边有一个太监小声叫道：“干爹。”
刘春满看过去，果然是他那干儿子，他走过去，道：“怎么了？”
那小太监朝前面扬了扬下巴：“您看。”
刘春满眯起眼望去，外头不知何时已下起了小雪，将远处的宫殿都笼罩在了一层雾茫茫的白色中，那里竟然跪着一个人。
刘春满一惊，眯起眼辨认了好一会，才哎哟一声，道：“怎么是晋王殿下！”
他一甩拂尘，连忙下了台阶，小跑着朝那跪在雪地里的人而去，等到了近前，才发现赵羡的头发上都结了冰，刘春满躬着身子，连连道：“晋王殿下怎么跪在这里，哎哟这些个奴才们，都瞎了眼没看见么？奴才一直在殿内伺候皇上，没能瞧见您，您快起来，奴才这就去通禀皇上。”
赵羡的脸色被冻得青白，他摆了摆手，道：“我今日是来请罪的，父皇眼下心情不好，烦心事多，公公暂且不要通禀了。”
刘春满为难道：“那您也不能在这跪着啊，这大雪天的，若是冻伤了可怎么是好？奴才还是去通禀一声吧。”
赵羡坚决地摇了摇头，道：“皇兄之事，本是我的过错，万死难辞其咎，还让父皇为此伤神，亦是我之不孝，唯有这样，我心中才能好过些，公公还是请回吧。”
刘春满见劝他不动，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而一抬眼，见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却原来是晋王妃，他顿时大喜，连忙过去道：“王妃娘娘，您劝劝王爷吧。”
姒幽一身素色衣裳，衬得面色如玉，她撑着伞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赵羡的背影，然后摇了一下头，转身就走了。
剩下刘春满整个呆在了原地，愣愣地望着她纤弱的身影远去，进退两难：“这……您……哎，王妃娘娘！”
慈宁宫。
一名宫人正在门口扫雪，抬头便看见了一道素色人影过来了，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即恭敬行礼道：“见过王妃娘娘。”
姒幽站在台阶下，对她道：“我想见太后娘娘，劳烦你通报一声。”
那宫人连忙道：“娘娘说了，若是王妃娘娘来，只管进去便是，不需要通报。”
姒幽微微颔首，收起了纸伞，宫人双手接过，道：“娘娘请。”
这阵子因为要解蛊毒的缘故，她确实常来慈宁宫，对这里已是十分熟悉了，路过庭院时，靠墙的几株腊梅开了，幽香阵阵，清寒入骨。
远远便看见太后在亭子里坐着，一名宫婢正在煮茶，铜壶里的水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微声音，见了姒幽来，太后面上带起一丝欣然的笑意，拍了拍身旁的坐垫，道：“来这里坐。”
姒幽坐了下来，如往常一般挽起袖子，递过手去，太后探了她的脉象，片刻后才收回手，道：“已大好了，此后不必再用金针引蛊。”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了摆手，道：“小事罢了，我观你这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知是因为何事？”
姒幽顿了顿，目光扫了四周，并不说话，太后见她如此，心中了然，挥退了四周伺候的宫婢，道：“你现在说吧。”
姒幽微微垂下眼，道：“娘娘。”
“寿王现在明明还活着，为何不告诉皇上？”
这话一出，空气便沉寂了一瞬，太后注视着姒幽，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姒幽回视她，不退不让，坦然道：“从一开始。”
那一夜，赵羡回宫向靖光帝禀告赵瑢坠崖之事的时候，姒幽便觉得不对，她一开始就给赵瑢种下了无妄蛊，那时候她能感觉到蛊虫还活着，可太后制止了她开口。
起先姒幽尚能保持沉默，直到如今，她看见赵羡的种种难处，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只需要告诉靖光帝，赵瑢还活着便行了，为何非要将大半的责任让赵羡来承担？
且不说赵瑢还活着，便是他死了，又与赵羡有何干系？
姒幽再也忍不住，将这些疑问说了出来，太后听罢，才慢慢地道：“赵羡是要被册封为太子的。”
“那又如何？”姒幽眉心微蹙，道：“难道就因为如此，他就要被苛责么？”
太后望着她，道：“否则要怎么做？让赵瑢回来吗？”
她继续道：“回来之后呢？他心中不服，日后总是隐患，一旦埋下了祸根，来日便会生根发芽，越演越烈，于国无益。”
说到这里，太后站起身来，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悠悠道：“可他若是死了，日后便再不会有什么后患，等过了这阵子，来年开春，赵羡便能册封太子了。”
姒幽摇了摇头，也站了起来，道：“可他如今既是活着，就没有理由要让我夫君受这等委屈，日后即便是被册封了太子，又能如何？世人此刻的诽谤与猜疑，便犹如刻骨利刃，纵然他能忍受，我却不能。”
“他是我的夫君，我便要护着他！”
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倒叫太后沉默了，姒幽上前一步，幽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宛如寒泉中的墨玉，道：“太后娘娘，一个人未曾做错事情，为什么要承担其带来的后果？这便是你们外族人的规矩吗？”
她这话太过强硬，太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相对，她想说，是，这就是我们外族人的规矩，可张了张口，却无法清晰地说出那些话来，犹记当年，她也曾如她一般，不解地问过这样的话。
太后盯着面前的女子，目光仿佛透过她的眼睛，落在了别处，良久之后，才叹了一口气：“哀家知道了。”
御书房，靖光帝正靠在龙椅上，眉头紧皱，手里虽然捏着折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没看进去几个字。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通禀声，太后来了。
靖光帝扔下了折子，站起身来，殿门被推开了，几名宫人簇拥着太后踏入殿内，一阵冷风夹着雪花吹了进来，他往外看了一眼，大雪纷纷，遂道：“太后怎么来了？”

第174章
“太后怎么来了？”
刘春满适时奉上了热茶, 在路过殿门时，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只见大雪之中, 一点人影伫立在远处，晋王殿下竟然还跪在那里！
刘春满心头一跳，紧接着，他便看见了一道素色的纤弱身影站在了赵羡的身后, 手里举着一把纸伞, 是晋王妃。
两人虽然是一站一跪, 却仿佛依偎在一处似的，正在这时, 靖光帝疑惑的声音传来：“刘春满，你在门口站着做什么？若是嫌殿里头太热了的话, 你就出去凉快凉快。”
刘春满连忙喏喏应答，又往外看了一眼, 紧接着把大殿门合上了。
殿内, 靖光帝问道：“您怎么来了？”
太后端着茶，不喝，只是直言问道：“寿王之事，皇上是如何想的？”
闻言, 靖光帝便觉得头痛，他按了按眉心，沉默片刻，道：“朕还需给皇后和群臣一个交代。”
太后敏锐道：“皇上是相信晋王的, 对吗？”
靖光帝的下颔微微绷起，他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朕是相信，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史书相信吗？世人相信吗？群臣，又会相信吗？”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又叹了一口气，道：“他日后是要坐朕这个位置的，倘若这点苦楚和委屈都受不得，又如何能做好一个皇帝？那些朝臣们就能把他逼疯了去。”
太后想了想，道：“晋王是受得，可有人受不得。”
靖光帝听了这话，面上浮现几分疑惑之色：“太后这话是何解？”
太后悠悠道：“晋王妃找到哀家那里去了，把哀家好一通说教。”
“原来如此，竟然是他，难怪了。”靖光帝登时恍然大悟，说起晋王妃，他不由便想起了当时初次见面时，她领着赵羡找上门来，摆出三百万两银票要求亲的情景，不免哭笑不得，他对这个儿媳的心情可谓是十分复杂的，甚至还有几分欣赏之意，毕竟放眼天下，能大着胆子，说要求娶他儿子的女人可就仅此一位。
太后见他神色不似动怒，这才继续道：“还有一事，哀家要与皇上说一句。”
靖光帝疑惑道：“什么？”
太后终于说出了真相：“其实吧，寿王他还没死。”
靖光帝登时震惊了：“您说什么？”
……
此时殿外，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纸伞面上堆积起了一层浅浅的莹白色，姒幽低头望着身旁跪着的男人，赵羡此时也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轻笑一声：“阿幽，这里冷，你先回去。”
姒幽摇了摇头，她蹲下身去，伸出手，轻轻探入他的袖中，触手再不是以往的温暖，反而冷得像冰一样，竟衬得她的手更暖了。
两者相碰之下，都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瞬，赵羡担心冷到她了，正欲挪开手，只是他在雪地里跪久了，浑身都早已经僵住，如何能动弹？
姒幽毫不犹豫地伸手，将他的手紧紧握住，赵羡立即道：“阿幽，冷。”
姒幽微微垂眸，声音淡淡的，却自有一股坚持的意味，道：“不冷。”
她将伞靠在肩头，索性伸出两只手，将他的手捧起，男人修长的手指早已经冻得青紫，僵住了，完全无法自主动弹，姒幽便轻轻呵出热气，在那冰冷的手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轻盈而浅淡，却仿佛落在了赵羡的心里，滚烫无比，烫得他一瞬间便红了眼睛。
姒幽轻声问道：“还冷吗？”
赵羡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声音低而微颤：“不冷，很暖和。”
正在这时，御书房的大殿门忽然开了，君王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门口，他一眼便看见了那大雪之中紧紧相拥的两人，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朕在棒打鸳鸯，把他们怎么了呢，让他们进来先暖暖身子吧，别给冻坏了。”
刘春满还没来得及高兴，靖光帝扭头就把他好一通骂：“你是瞎了吗？晋王那么大个人，在外头跪了这么久怎么不见你来通禀朕一声？”
刘春满半张着嘴，愣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怎么听这话都有些熟悉，这不正是之前他才骂过那些奴才们的话么？
……
今日是年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这一年眼看就要这么过去了，不少人都站在轩窗前，望着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发出了无声的喟叹，可算是又顺顺利利地熬过去一年了。
虽说明年不知道是什么运道，但是好歹还有盼头。
礼部侍郎刘庆正站在门口，背着手往外看，暮色四临，天边浮现出一片深黛色，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正在他诗兴大发，想要吟上那么一两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那两句诗便断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几欲吐血。
刘庆怒而回头，想看看是谁敢打扰他的诗兴时，一名小吏探头进来，道：“刘大人，尚书大人请您过去。”
听说是顶头上司，刘庆的怒色立即收敛了，整了整衣袍，扶正了官帽，立即往礼部尚书的班房赶。
才进门便听见左侍郎道：“您刚刚说，是在什么时候完成大礼？”
礼部尚书比了一个手指，道：“三天，年后立刻着手准备。”
刘庆心里登时一突，不知为何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而上一次出现这种预感的时候，还是在今年的春天，晋王殿下大婚那会，三天要娶个王妃，可把他们礼部上下所有人都折腾得没个人形了。
这次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吧？
刘庆心怀侥幸地想着，礼部尚书见了他来，便道：“刘大人，你来得正好，此事就有劳你与何大人一同操心了。”
左侍郎何大人满面痛苦之色，刘庆心里一颤，小心问道：“敢问大人，是什么事情？”
礼部尚书道：“前阵子不是皇上下了旨意，说要册封晋王殿下为太子之事，后来因为一些事情，给耽误了，刚刚皇上叫本官去，说要照常举行册封大礼。”
刘庆登时如遭雷击，他几近颤抖地伸出手指扒拉，颤巍巍道：“下官记得，册封大礼似乎是年正月初二？”
礼部尚书表情沉痛，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是的。”
刘庆的声音更颤抖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旁边的左侍郎如丧考妣，给出了回答：“是年二十九。”
刘庆白眼一翻，差点没昏厥过去，左侍郎惊了，连忙搀扶着他：“刘大人？刘大人！您怎么了？您没事吧，刘大人？”
……
冬天的夜来得格外早，才到下午，天色便已沉了下来，又是下着雪，宫道上鲜少有宫人，寂静无声，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却是两人撑伞走了过来，一人身着深色王服，他怀中半拥着一名身着素色衣裳的女子，两人说着话，男子英俊的面容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神极其温柔，望着怀中人时，仿佛在看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很快，他们便到了宫门口，因为下了一整日的雪，宫里都是时时刻刻有人打扫的，倒还没什么感觉，待一出了宫门，外面便是白茫茫的积雪，姒幽一时不防，一脚差点踏入了雪中。
幸而赵羡及时拉住了她，道：“当心，鞋袜会湿的。”
可是这里距离马车足有十来丈远，姒幽看了看，道：“不妨事，等回府换了便成。”
“不成，”赵羡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将纸伞放入姒幽手中，蹲下身去，道：“阿幽，来。”
姒幽站在那里，盯着他宽阔坚毅的背影看了许久，才走上前去，趴在了他的背上，赵羡轻轻松松地便将她背了起来，姒幽撑着伞，他便大步踏入了大雪中，全然不顾那些值守士兵的惊讶与侧目，一步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姒幽伏在他的肩背上，慢慢垂下头，与他挨在一处，听着赵羡沉稳的呼吸声，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了当年还在大秦山的时候，他们从祭司堂出来，外面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雪，他想也没想，便蹲下去，将她背了起来。
从此往后，他们便如同两株藤蔓，长在了一处，此生此世，都纠缠着生长。
姒幽靠在赵羡的肩上，心里想，此生此世是远远不够的，那便生生世世都如此吧。
她爱这个人，就如他爱她那样，深刻而热烈。

番外
夜里山风很大, 一道人影紧紧贴在悬崖的岩石上，不住地往上攀爬，实在是因为他这个位置太过于陡峭了, 他必须要找到一个稳妥安全一点的地方，但是胸口处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中箭了。
每挪动一下，那箭便往伤口里钻, 刺骨锥心一般的痛楚, 令他忍不住倒抽凉气。
这人正是原本掉下山崖的赵瑢。
他并没有如赵羡所想的那般栽下去, 其原因就在他手上绑缚的绳索上。
赵瑢原本是在半道上被人劫走的，那些贼人并不是他的下属, 而是赵振的人，他们将他绑了带到山上来, 却没想到被赵瑢给逃脱了。
但是最后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一根绳索救了他的命。
他落入山崖时, 绑缚双手的绳索正好挂在了一株斜斜生长的老松树枝上, 因此赵瑢才得以活命。
寒风吹过，山间俱是呼啸之声，赵瑢却半点都不敢懈怠，因着松树下有一小块突出的岩石, 他才得以落脚，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绳索已磨损得差不多了，他索性凑过去, 开始一点点撕咬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将那绳索彻底咬断，赵瑢吐出绳结，靠在岩石壁上揉了揉疼痛的手腕，往下看去，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火把，如萤火一般。
赵羡在派人找他的尸体。
赵瑢冷笑一声，索性坐了下来，背后紧紧贴着那岩石峭壁，准备等那些搜寻过的人离开再下去。
赵羡是绝不想他死的，想他死的人，只有一个。
赵振。
赵振此人心思虽粗，不受束缚，但是他有一点，就是很听他母妃的话，而淑妃，赵瑢想到这里，又冷笑了一声。
淑妃这个女人确实是狠，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做代价，也要为赵振铺好前路。
可是那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便是拿捏着赵振的软肋，再说，有他的前车之鉴，焉知赵羡又能毫无芥蒂地相信他？
冷风吹来，赵瑢忍不住轻声咳嗽起来，他虚虚掩住唇，望向望去，只见那些火光一点点移动着，渐渐往远处而且，御林军终于撤了。
他站起身来，抓住一旁的老松树枝，一点点往下攀爬而去，这北屏山虽然高，却并不算特别陡峭，竟然让他一路顺利地爬了下来，然而胸口处的箭伤也给他带来极重的负担，原本伤口就未愈合，此时因为动作又撕裂了不少，温热的鲜血一滴滴落在了岩石上。
赵瑢的体质并不算强健，这么一磋磨，脚下一空，他整个人便一头栽了下去滚入了山涧中，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见的是深色的夜空上，点缀着几颗寒星。
隐约中，他仿佛听见了一阵悦耳的声音，是很特别的韵律，听起来仿佛某些乡间俚调，很奇异，却又有些好听，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没等他来得及细想，意识便沉入了无垠的虚无之中。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有些急促，伴随着竹哨的声音，若是赵瑢还醒着，必然能听出来，这就是他刚刚听到的调子。
很快，那脚步声便走近前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找到你了。”
……
大秦山。
天气晴好，山林间莺声娇啼，婉转动听，日光自树梢间洒落下来，小径蜿蜒向前，尽头便是一株古老的大树。
一名女子背着竹篓坐在岩石边休息，她模样大抵有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手腕上戴着一个银丝绞成的镯子，上面还挂着两枚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一名青年男子出现在小径上，他同样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裳，眉目生得很是清隽，带着几分书卷气息，叫了一声：“阿眉。”
那女子正是姒眉，见了他，扬眉道：“你怎么来了？”
青年轻笑道：“看你出去那么久也不见回来，就来寻你了。”
姒眉哦了一句，又道：“我饿了，回去吃饭吧。”
青年看了看她背上的竹篓，主动道：“我来背吧。”
姒眉撇了撇嘴，道：“你恐怕背不起来。”
闻言，青年眉心微皱，道：“怎么可能？你放下。”
姒眉也不拒绝，放下竹篓，青年拎了一把，整个人呆了一下，看向她，疑惑道：“里面是什么？”
姒眉大笑起来，眉眼弯弯，笑容灿烂若花：“猜不到吧？”
她把竹篓上的草叶拨开，道：“是笋。”
里面满满当当的，除了上面那一层草，全部都是巨大的鲜笋，难怪这么重，看着青年那模样，姒眉又嗤嗤笑：“我来便行了。”
“不用，”青年咬咬牙，道：“我自己来。”
这么说着，他愣是将那竹篓背上了肩，往小径的前方走去，起先还觉得沉重，等走了十来步，青年便觉得轻了许多，他道：“还以为多重，也不过如此么。”
姒眉走在他身侧，面上犹带着笑意，手却没有离开过那竹篓，只跟着他走，等穿过了小桥，前面便出现了一大片房子，不时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
他们看见了姒眉两人，其中一个便笑着道：“阿眉姐，你什么时候娶阿瑢哥哥啊？”
闻言，姒眉翻了一个白眼，道：“谁教你问这话的？”
那小孩理直气壮道：“我阿娘说的。”
姒眉故作凶狠道：“不关你和你阿娘的事情，咸吃萝卜淡操心，快回去吃饭了！”
小孩们大笑起来，自是不肯走，还好事地跟着他们，一小孩追问：“阿眉姐，萝卜是什么啊？听阿娘说你出去一回，看见了好多好玩的东西，你说给我们听听呗。”
姒眉骤然沉默下来，那叫阿瑢的青年忽然接口道：“萝卜是可以吃的。”
姒眉猛地转头看着他，原本托着竹篓的手也是一松，脱口道：“你想起了什么？”
“哎——”阿瑢冷不丁觉得背上的竹篓突然加重了不少，差点没一个趔趄，姒眉才反应过来，连忙又伸手将竹篓托住。
阿瑢这才发现了竹篓的秘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姒眉却顾不得回答，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刚刚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阿瑢疑惑道：“没有啊。”
姒眉微微蹙起眉：“那你怎么知道萝卜？”
阿瑢道：“突然便想到的，萝卜怎么了？”
姒眉望着他，青年面上的表情还带着几分茫然，和她印象中的那个高高在上，地位尊贵的王爷早已相去甚远，然而仔细寻摸，却还是能发现几分昔日的影子。
她永不能忘记，那时她在春寒料峭的京师长街上跌撞前行，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前面停了下来，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传来一个沉静温和的声音：“你怎么了？”
“阿眉？”
青年的声音拉回了姒眉的意识，她下意识应了一声，一只温暖的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赵瑢自言自语道：“怎么好端端地发起呆来了。”
姒眉回过神，忽然握住了他放在自己额上的手，问道：“你想记起来吗？”
赵瑢愣了一下：“记起来？”
姒眉抿起唇，道：“我可以想办法让你记起来。”
赵瑢沉默许久，慢慢地笑了，阳光落在他的眼底，折射出琥珀色的光，道：“该记起来的时候总会记起的，不必强求了。”
姒眉定定地看着他，末了，才道：“赵瑢，你不要后悔。”
当年她被困皇宫中时，是姒幽暗中给了她一些蛊虫，助她顺利逃了出来，因她之前在赵瑢身上下了蛊，所以很快便找到了他的位置，只是那时赵瑢昏厥过去了，受了重伤，待醒来之后，却失了记忆。
姒眉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将他带回大秦山，京师太危险了，她不可能将他一个人扔在那里，而直到如今，竟已过去这么多年了，赵瑢也一直未曾恢复记忆。
赵瑢回视她，面露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闻言，姒眉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那帮满头雾水的孩子们，道：“阿眉明天就要娶阿瑢为夫君！快去告诉你们的阿娘！”
孩子们顿时噢哟大声欢呼起来，奔跑着往自家的方向而去，整个族群都仿佛因此而热闹起来了。
……
“朕即位三十有九年矣，海内河清，天下太平，民有所安，万邦咸服，吏治清明，君臣善睦，德可比先圣，功更盼后人，皇太子明羡，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皇三子明振，英武伟岸，实属将中奇才，数十年来，屡建军功，乃大丈夫也，特赐封地边阳城，着令其国丧后便往封地，若无诏令，不可入京。”
“钦此！”
刘春满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托举着手中的圣旨，躬身递向了跪着的赵羡，待他接了圣旨，便跪拜了下去，扬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亦是再次伏跪下去，山呼万岁，声势浩大，而赵羡拿着圣旨，转过身去，目光自人群中逡巡而过，落在了那一抹素色的身影上。
他在心底慢慢念着那个名字，宛如早已刻入了骨中。
阿幽。
……
赵羡继位后，改年号为昭景，立其王妃姒幽为后，与其他人不同，昭景帝此生只有一后，不纳嫔妃，独宠皇后一人，帝后二人伉俪情深，琴瑟和鸣，据史官记载，二人从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句争执。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