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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大人重生日常/今天也没成功和离
作者：时三十
内容简介
 人人都道甄好有一门好姻缘，虽是商户女，却在裴慎落魄时招他成了上门女婿，等到日后裴慎中了状元，后位极首辅，风头无两，她也一飞冲天，成了首辅夫人，盛宠一生。 可只有甄好自己知道，裴慎捧着她，护着她，把她疼到了心坎里，唯独不爱她。 两人相敬如宾到老，直到死前，甄好终于后悔了。 甄好重生后，裴慎还是个穷书生，刚入甄家的大门。 甄好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着该如何休了未来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 ①男主不是不举也不是gay也不是女扮男装也不是太监=。= ②小白文，甜宠，慢热慢热慢热 ③架空，就不要考据了吧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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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静默的室内，一点檀香袅袅萦绕，遮去了屋里头的药味。下人跪坐成排，少爷小姐垂着头呜呜流泪，唯有几个地位高些的贴身丫鬟忙进忙出。
甄好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甄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年数已大，身上小病不断，从前些年开始，身体便已经衰弱，直到如今，也是全凭最后吊着一口还咽不下的气，她才勉强撑着，等着裴慎回来。
先前丫鬟回来报过，说是已经通知了裴慎，老爷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
或许是临死关头，她才想起来很多事情，多到这一生都列列眼前。
外人常说，裴首辅的夫人是一等一的好运气，虽说是生成了商户女，可也江南富商，锦衣玉食，等到后来甄老爷病逝，临死之前也为她招了一个上门女婿，裴首辅是个有能力的，非但将甄家撑了起来，后来又考了功名，到如今位及首辅，连带着裴夫人也一飞冲天，从一个小小商户女成了首辅夫人，又得裴首辅百般爱护，百依百顺。
若说有什么不顺心的，大抵是生不出孩子。裴首辅下有两子一女，个个出类拔萃，可皆不是亲生，是裴首辅在外头抱来的养子。
可只有甄好知道，她不顺心的有很多事。
自裴慎入了甄家大门起，她的一颗心就落在了自己夫君上，但裴慎从来都不回应她。裴慎照拂她多年，只是因为当年甄家在他危难之际帮了他一把，甄老爷临终前，托裴慎照顾好她，裴慎便将她放在心尖尖上疼了那么多年。
她并非不能生，是裴慎不愿意与她生。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同房过。裴慎固守君子之礼，不愿逾矩半步，是她在强求，却求而不得。
甄好求而不得了一辈子，到临终，她才终于后悔了。
是她对不起裴慎。
裴慎对她没有半点不好，她想要的，就全都捧到她面前来。可甄好想要的，只有他一颗真心。裴慎什么都愿意给她，唯独这个不给。
她一厢情愿拉着裴慎不撒手，耽误了裴慎多年，自己却心安理得地占据着裴夫人的身份，还以为有朝一日能打动裴慎，结果到头来，她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临死之前还有裴慎陪着，裴慎身边却空无一人。外人说裴首辅情深，后院只她一人，其实是甄好不愿意让其她人进来，而裴首辅洁身自好，在外更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到头来，能陪在裴慎身边的，也就只有几个养子。
可她执迷不悟一辈子，到如今才惊觉醒。
甄好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恍惚要沉入无边黑暗之中，眼前已经隐约有了遥远当年惊鸿一瞥，惊艳绝伦的青年的模样。忽然，丫鬟惊喜地叫了一声“老爷回来了’，甄好才猛然睁开了眼，强打起精神，奋力朝外看去。
裴慎匆匆从外头走来，坐到她床边坐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甄好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唯有抓着裴慎的手，眼睛也不敢眨，死死地盯着裴慎的脸，似乎是要将他永远记住。岁月流逝了多年，可裴慎身上仍有甄好最初心动过的模样，时间带去了裴慎身上的稚嫩，如今却仍有沉淀下来的魅力。
这才让她惦记多年。
“我来晚了。”裴慎安抚她：“我回来了。”
甄好摇了摇头。
临死之人丑态毕露，她在裴慎面前向来端庄自持，只愿让裴慎见到自己最好的模样，本应该不愿意见裴慎的。可到了这时候，甄好却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裴慎垂着眼，虽无夫妻之实，可两人走过那么多年，哪里能无半点感情。如今忽遭至亲之人离世，哪怕是早有准备，他面上难免也露出几分伤心。他向来情绪内敛，这时候只能勉强忍住。
裴慎低声问她：“你还想要什么，我去找来。”
甄好仍旧摇了摇头。
她想要的，一辈子都没求到过。
最后能见到裴慎一面，甄好已经心满意足，她微微侧过头，远远看了几个跪地恸泣的孩儿一眼，再看向裴慎，却已经没了力气。
甄好攥着他的手，缓缓松开了手，缓缓闭上了眼。
她心中叹息：到底还是欠了裴慎一句道歉。
……
……
甄好是被外面的笑闹声吵醒的。
甄家是商户，没那么多规矩，底下的丫鬟们也没那么多顾忌，天儿一早，外头就已经热闹了起来，丫鬟们清脆的声音穿过门缝，钻入了甄好的耳中。
甄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她年纪大了，已经不喜好热闹，院子里向来都是静悄悄的，底下丫鬟也不敢在她这个老夫人面前大声说话，更别说这般无礼。
甄好只觉眼皮沉重，她费劲睁开眼睛，直到看到眼前床幔，这才愣住。
入她眼中的是满目大红色，可她上了年纪以后，就不喜欢这样艳丽的颜色，穿衣也尽是素雅端庄，有谁敢不听她的吩咐，就这样换了她房中的布置？
就连裴慎都得先问问她的意见！
甄好愤愤坐起，却又一下子回过神来。
她不是死了吗？
她临死前还见了裴慎最后一面，仿佛也听到了几个孩子骤然升高的悲拗哭声，可如今……她这是在哪？
甄好茫然转头看去，却见肉眼所及之处，门窗上贴着大红色的双喜字，桌上还未燃尽的红烛，屋中处处都是大红绸子，瞧着倒像是个大喜日子的闺房！
甄好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个老太太，怎么到了人家新娘子的闺房里头来了？！
甄好来不及想太多，连忙掀开被子下床，赤脚才刚踩到地面上，她的视线又停留在了自己的脚上。
甄好后退一步，坐在床沿上，翘起了自己的脚，到眼前仔细打量。
肤如凝脂，光滑白皙，脚趾头圆润可爱，一看就是个年轻姑娘的脚。可不光是脚，还有她的手，她的脸，甄好摸了摸自己，手指触及之处，没有一丝皱纹，她在屋中寻了一面铜镜，仔细打量，这镜子里头照出来的，可不就是个年轻的姑娘？还正是她自己年轻时的脸。
非但如此，连她的身体也变得轻盈了不少，哪里还有半分年迈的沉重？
甄好懵了。
她死了一回，竟是返老还童了？

第2章
许是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外头很快便有人敲了敲门。
丫鬟脆生生地问道：“小姐？您是不是醒了？”
甄好下意识地慌了一下。她贸然到了别人家新娘子的闺房里，若是被发现了，恐怕得遭殃。只是当她看到身上的红色里衣，她又发觉，外头那丫鬟叫的可能就是自己。
那丫鬟叫她什么？小姐？
镜中的脸是她自己的脸，她忽然变得年轻了，连着这称呼都变了？
甄好下意识地想：也不知道裴慎知不知道这事？
“小姐？”
甄好回过神来，咳了一声，试探地道：“进来？”
外头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甄好探究地打量着她，却发现她格外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小姐，怎么了？”丫鬟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枝儿今天有什么不对？”
甄好惊讶：“枝儿？！”
“小姐？”枝儿更加疑惑。
甄好可总算是想了起来。枝儿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后来也随她一起去了京城，只是活的比她短，早些年就去了。
难怪她见着面熟，眼前这水灵灵的小丫鬟，可不就是年轻时的枝儿？再看这间卧房的布置，不就是她年轻时候还在江南甄家的屋子？只不过是后来随裴慎去了京城，才再也没回来过。
甄好回过味来了，这里大概就是阴曹地府了。
她心中叹息一声，心中百般情绪，化作她上前一步，抓着枝儿的手拍了拍：“让你等久了。”
“小姐？”枝儿更加纳闷：“小姐您在说什么呀，奴婢也没等多久，姑爷先前出来时就和奴婢说了，小姐要多睡一会儿。”
甄好失声道：“姑爷？！”
“小姐您怎么了？昨日是您和姑爷的大喜日子，您不记得这个了？”
“大……大喜日子？！”甄好茫然地看了一圈周围，入目是满目大红色。她抓着枝儿手着急问道：“你说的姑爷是谁？！”
“当然是裴秀才了，小姐，难不成您还不止一个姑爷？！”
甄好当然知道她说的裴秀才是谁，可不就是裴慎？
甄好一下子懵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茫然坐在了凳子上。
若是这里是阴曹地府，裴慎如何会下来？且不说他身体强健，无病无痛，还能再活个几十年，就算真的下来了，裴慎肯定也不会再与她做夫妻。
裴慎愿意和她做夫妻，那是她爹临死之前的嘱托，也是她强拽着裴慎不撒手，若是裴慎可以选，定是会躲她躲得远远的。
她只有过一次和裴慎的大喜日子，便是数十年前，裴慎还是个穷书生，入赘了她甄家，做了甄家的上门女婿。
甄好猛然惊觉起来，又连忙抓着枝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枝儿想了想：“现在是辰时了。”
“我是问你，现在是什么年号了？”
枝儿惊讶：“小姐您怎么连这个都记不清了？如今是天和十年，昨天是您的大喜日子呢！”
天和十年！
甄好一下子没了话。
她和裴慎还见过皇位更替，她记忆中的皇帝，都已经不是现在的这个了！
原来她不是返老还童，也不是到了阴曹地府，而是回到了从前？
甄好一时怅然。
再看这周围满目的红绸子，她哪里能不明白，她这是已经回到了大婚之夜。就是从这日开始，她发觉裴慎不喜她，却还是执着地追着裴慎，往后纠缠了许多年，直到死前才后悔了。
她都已经后悔了，可为何又偏偏回到了这时候？
最后的那段日子，甄好吃斋念佛，想要让身体好一些，她每日求菩萨，没求到自己的病好，怎么菩萨还把她送回到这时候来了？！
若是更早一些最好，她也不要裴慎入赘了，省得以后裴慎还要被政敌捏着这件事情嘲笑。如今反倒是不上不下，让她又和裴慎纠缠上。
一辈子求而不得，甄好害怕了，这回能重来，她说什么也不能再将一颗心落到裴慎的身上，她得离裴慎远远的，各过各的舒坦日子，没了她，裴慎也能过得更舒坦。
甄好思绪转得飞快，她坐在挂满大红绸子的屋子里，连桌上的红烛都才燃了一半，新婚第二日，她就已经开始在想着关于和离的事情。
只是和离之前，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甄好记得，这个时候，她爹还没去世。
甄好匆匆收拾好自己，推了枝儿要给她请个大夫看看的提议，急匆匆地往甄父的院子去。
甄家是江南富商，宅子大，人却少，她是甄家独女，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她娘去的早，而在她娘去世之后，甄父生怕后娶的妻子对她不好，也没有再娶过其他人，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甄好也与他感情最好。
只是甄父去得也早。
就是因为得了病，找遍了大夫也治不好，察觉自己时日无多，担心自己死后只留下甄好一个人，唯恐偌大家业反成为甄好的催命符，甄父才动了给她招赘的念头，千挑万选，才挑出了一个裴慎。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的确好，裴慎不但护住了甄家，后来又自己考中了功名，一路爬到了首辅。自甄父去世后的几十年里，裴慎都遵守着对甄老爷的承诺，对甄好好，也没让任何人欺负她，所有人都知道裴首辅将他夫人疼到了心坎里。
等甄好到了甄父院子里时，甄父正在喝药。
他的屋子里是浓浓的药味，年轻时的甄好不喜欢，现在的甄好却已经习惯了。她临死前，这味道可闻了不少。
再见到甄父，甄好却恍若隔世之久，她静悄悄走进去，让下人不要出声，自己站在门口，一边打量着甄父，一边回忆着很久之前的事。
她爹看着比她记忆中的还要更苍老一些，其实时间过去太久，连甄好自己也记不清了，对她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如今再见到甄父，记忆中的人才逐渐清晰了起来。
甄父喝完了药，将药碗递给现在旁边的柳姨娘，一抬头便看见她站在门口，顿时眉开眼笑：“阿好来看爹啦。”
甄好疾步走了进去，在他床沿坐下，贴心问道：“爹，你觉得身体如何了？”
“爹好着呢，你柳姨一早就盯着人吃药。”甄父笑眯眯地道：“昨日又是你的大喜日子，爹心里头高兴，一高兴啊，就什么病也没了。”
甄好吸了吸鼻子，点头应下。
“裴慎呢？”甄父问：“他怎么没和你在一块儿？”
甄好一下子说不上来。
都隔了这么多年了，她哪里能记得裴慎去哪了。
大婚之夜，裴慎就不愿意近她身，说是怕耽误她，自己在地上睡了一宿，第二日一早，就避嫌地出了屋子。应该是没出甄家，可甄家那么大，甄好也不记得他去了哪。
枝儿插嘴道：“姑爷先起了，小姐想着老爷，连姑爷没有找，醒来就过来寻老爷了，姑爷还在过来的路上呢。”
甄父又是惊喜：“这么想爹呀？”
甄好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下。
“等裴慎来了，我再和他好好说说，怎么还只能留你一个人在屋里头。”甄父皱着眉头道：“真是，我当初娶你娘的时候，可是特地等她醒了，才带着她出门的。”
甄好隐约想起了这回事。
那时候可是她向甄父告状，埋怨裴慎太过冷淡，甄父将裴慎叫去说了一通，后来裴慎就不再一早出门了。他照旧是在地上睡一宿，然后在外间坐着，坐到她醒来为止，直到后来甄父病逝，两人才分房。
甄好内里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如今想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为自己当时竟然为了这种事情而让她爹做主，也当真是厚脸皮。
瞧着她红了脸，甄父就不再说了。
他心里高兴，和甄好说了不少话，可因着刚喝过药的缘故，很快便开始发困。到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甄好记得，自己婚后不久，甄父就去世了。
她重来一回，竟是又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爹再死一回。
甄好心里头难受，直到看着甄父歇下，出了他的屋子，面上才露出落寞。
柳姨娘端着药碗安慰她：“老爷最记挂的就是你了，若是连你都受不住，老爷恐怕也无法安心。”
柳姨娘甄父前些年才收的侧室，对甄好也很好。
甄好点了点头，其实也已经不太记得她。只记得离开江南时，给了她一笔银钱安顿，后来也不知道如何了。
柳姨娘端着药碗走了，甄好垂着头，慢吞吞地往自己院子走，慢慢回想上辈子的事情。
直到身旁枝儿叫了一声，她才发觉面前站了一个人。
甄好抬头看去，就见眼前青年长身玉立，容貌俊秀，与她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知礼又疏离。她一怔，视线触及他熟悉的面容，恍然有了记忆。
一如她遥远当年惊鸿一瞥，从此再也不能忘怀的模样，和她记忆深处的，一模一样。
重来一回，她也还是见到了裴慎。她刚过门的夫君，如今还是个穷书生的裴慎。

第3章
从意识到自己重回到了从前，还是自己的大婚第二日，甄好就知道自己会遇到裴慎。
可她最了解的裴慎，是在这几十年里相处的裴慎，临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面，裴慎脸上已经有了皱纹，隐约可见当年的俊秀，眼神仍然坚定锐利，他已经是当朝首辅，也愈发沉稳庄重，到底也是个老头子了。
乍然在这时候见到裴慎，甄好还恍然有隔世之感。
而后她仔细打量，如今的裴慎还是十分年轻，也只是个穷书生，他有满腹才华，却还得不到施展，许是刚经历大变的缘故，气质也有些郁郁。甄好的心里已经是个老太太，在回忆带来的惊艳褪去之后，再看如今面容还年轻的裴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的养子都比现在的裴慎大，算算年纪，裴慎和她的孙子差不多呢！
老太太甄好看裴慎的心情陡然变得奇怪了起来。
还是裴慎先喊了她一声：“甄姑娘。”
甄好勾了勾嘴角，算是应了下来。
即使是做了她的夫君，裴慎也仍然没改变她的称呼，这一声姑娘还叫了许多年，到后来才变了称呼。自然，也不是因为裴慎变了心意，而是她已经不能再称作姑娘了。
甄好到底还记着自己如今是个刚新婚的人，她打量着裴慎，面色还有些冷淡。
甄好问：“你去哪里了？”
“我去花园逛了逛。”裴慎垂着眼，模样瞧着十分听话，“园子里景色太好，我看着一时入迷，忘了时间。”
甄好看他却是有几分新奇。
要是她记得没错，裴慎也就只有这一段时间装着乖，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她还担忧自己这便宜夫君脾性太软，唯恐不能实现甄父的寄望。直到甄父去世以后，有其他人惦记甄家的万贯家财，他才露出了真面目，手段狠厉，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甄好也是。
原本甄好还有些骄纵，任性妄为，有甄父宠着，她又是甄家独女，而裴慎也上门女婿，她自认为比裴慎要高上不少，往往对裴慎颐气指使，裴慎也都受了。直到甄家大乱，她惊慌害怕了好一阵子，意识到自己往后要靠着裴慎，这才收敛了性子。
换做从前，听到裴慎这番话，她定要大闹一番。
可甄好已经是个老太太了，又已经对裴慎没了念头，闻言只淡淡的应了一声。
“我去我见了我爹，他还问起了你，等你得了空，就去看看他吧。”甄好说。
裴慎乖顺应下。
他在等着甄好发作。
昨日是新婚之夜，他在冷冰冰的地上躺了一夜，这位大小姐又哭又闹，大半夜才安歇。裴慎知道甄家小姐性情骄纵，自己这般态度，定然得不了什么好脸，今日一早他更是早早出了屋，想来又惹了大小姐发脾气。
方才去见甄老爷，说不定已经是告了状。告了状不说，定也是要指着他鼻子骂一通。
裴慎了然于心，低眉顺目等着她的怒骂，却见甄好说完以后，非但没动半点脾气，仪态端庄地自他面前走过，好像个高门贵女。
裴慎微微惊讶，又长舒了一口气。
昨日夜里，他已经将自己的意思说明白了，看甄小姐这番姿态，想来是接受了。接受了更好，也省了麻烦。
他微微思忖了一番，便往甄老爷的院子走去。
……
甄好回了自己的院子，便先命人将屋中满目大红绸子给撤了，桌上的喜烛拿走，门窗上的喜字撕下来，连被褥都换了一套。
枝儿连连惊呼：“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
寻常人家刚大婚的，哪有这么快将这些东西撤下，连这热闹都没过完呢！
甄好双手环胸，微微抬着下巴，从下人捧着的几套被褥中点了点自己中意的颜色。
“我想换就换，还非要等个几天不成？”
枝儿没话说了。
等这装饰换完了，甄好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命人搬来一张软榻放在外面，放上被褥，她左看右看，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去打开衣柜，果然见裴慎的衣裳和自己的衣裳放在一块儿，应该是下人收拾的。
裴慎的东西少得可怜，只占了小小一角，衣裳还崭新，是新做的。甄好皱着眉头找了一圈，才在角落找到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裴慎带来的东西，也只是几件衣物，比衣柜里的更少，料子也更差。
枝儿跟在她后头，将屋子都转了好几圈，见着了这，才道：“姑爷怎么还留着这些呀，是了，今日我见到姑爷的时候，还穿着外头带来的衣裳呢。”
甄好眉头紧皱。
她虽然想和裴慎撇清关系，想要和离，也不能现在立刻就做，她爹还病着呢。
她爹千挑万选挑出了一个裴慎，是想要给她做靠山，她爹马上就要死了，要是她闹着与裴慎和离了，她爹岂不是死得更加不甘心？
甄好方才还想着，给裴慎一个软榻，省得他每天睡在地上，等天气凉了，再强健的人也得睡出毛病来。可如今一瞧，才发现裴慎待自己更差。
她心中想：怎么说，上辈子裴慎待她也已经很是不错，哪怕是再不喜欢她，在得势之后，也没将她赶出家门，更没在物质上委屈过她，什么好东西都愿意给她，偌大府中，她也是身份高的老太太，连裴慎都不能越到她头上去……
裴慎是未来的首辅，她不说厚待，可也不能亏待裴慎，等以后和离了，让裴慎记着她这一点好意，那对她也是天大的好处。
甄好想明白了，提着那包袱进进出出一圈，最后在自己屋子旁边又找了一间空屋子。就隔着一堵墙，屋子也不大，可到底家具整齐，是个能住人的地方。
甄好满意了，她又指挥下人：“把裴慎的东西都搬到这边来。”
其他丫鬟听了令，枝儿更是惊讶：“小姐，您……您不和姑爷住在一块儿啊？”
“你们都记好了，这件事情不能告诉我爹，谁也不能告诉，出了我院子，就将这件事情瞒得紧紧的。”甄好说：“谁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我就将谁发卖了，这样以后会卖给谁，我也说不准。”
枝儿连忙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不敢提。
过了半晌，她又小心翼翼地提醒：“可万一老爷来看您呢？要是老爷看见小姐屋中没姑爷的东西，一定会怀疑的。”
甄好斜了她一眼，不敢想自己竟然有这么蠢的丫头。
“你装也不会装？”
枝儿闭嘴了。
……
裴慎去找甄老爷的时候，甄老爷已经睡着了。
他也没有走，而是站在外面等着，好在甄老爷睡得不久，醒来以后听说他在外头，便连忙将他叫了进来。
见着了他，甄老爷面上便没了先前见甄好的笑意。
待喝过了一盏茶，甄老爷才慢吞吞地道：“阿好与你闹脾气了？”
裴慎摇了摇头：“甄姑娘通情达理。”
“这都成婚了，还叫她姑娘啊？”
裴慎没了话。
甄老爷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中杯盏放下，杯底在红木桌上磕出咯嗒一声。
“今早儿她来见我，我心里还觉得奇怪。这大婚第二日，理应当是你们一起来给我敬茶，怎么就来了她一个人？”甄老爷说：“可听她的意思，又只是来见我，我本以为她会告状，可话里话外，又没说你半点不好。”
裴慎心底也咦了一声，没想到这甄小姐性子变得这么快。
他以为甄好会大发脾气，命人来找自己，那时候他再回去和甄好一起去给甄老爷敬茶，也不耽搁。不成想，甄好内里已经换了个魂儿，她心里急着见爹，把这事给忘了。
“她向来脾气都有些不好，可那也是我宠出来的。只是我日子不多了，往后她这样，还得吃不少苦头。”甄老爷叹息道：“不敬茶就不敬茶，她不喜欢就算了，可事情我也还是要和你说的。你是阿好的夫君了，她什么样，你得多担待，她虽然有些时候任性，可性子也是好的，有些话与她多说几遍，她就会听了。等我走了，她定会手忙脚乱，到时候这甄家，还有阿好，都得拜托你了。”
裴慎垂眸应下，态度恭顺。
“我这双眼睛看了那么多人，从来没看走眼过。你答应了，我就放心了。”
“是您救了我，帮了我大忙，我会记得老爷的恩情。”裴慎道：“您叮嘱的事情，我也会尽力完成的。”
“等过些日子，你就跟着我一块儿，将甄家的生意都走一遍。”
裴慎面上有些犹豫。
甄老爷看出了他的犹豫，“我知道，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跟着我做这些生意是委屈你了。”
裴慎连忙道：“您说笑了。”是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甄老爷仔细打量他半晌，这才道：“还有你那弟弟，我记得年纪还不大，寄养在别人那，索性也接到府中来。我们甄家不缺这一口饭吃，你是阿好的夫君，府中账上的银钱，你若是想，也可以调动。”
甄老爷的意思，便是他可以尽心培养自己的弟弟。
裴慎感激不尽，连连道谢，见他面上露出疲态，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甄老爷的院子，裴慎心中仍有些沉重。他一路慢吞吞的走，回过神来时，竟已经走回到了甄好的院子里。
裴慎回过神来，转身就要离开，正巧甄好从屋中出来，见着了他，连忙叫道：“你站住！”
裴慎急急停住脚步。
“你跑什么？”甄好兴冲冲地过来拉了他一把：“走，跟我去看看你的屋子。”
“……”
什么？
什么他的屋子？

第4章
那间屋子在甄好的隔壁，不算特别大，可也不小了。家具一应俱全，该有的都有，当裴慎回来时，连床上都已经铺好了软褥。
枝儿抱着一床被子进来，见着了他，便忍不住道：“小姐特地吩咐了我们，要将姑爷您的东西全都搬到这儿来，说是往后不和您住一块儿呢。小姐说，连老爷那边也要瞒着。”
枝儿可想不明白，这刚新婚夫妇，哪里有不住在一起的道理？她们小姐可是又在任性了！
枝儿说完，便觉得他们姑爷会有不满，等她仔细一瞧，果然在裴慎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惊讶。
裴慎也没想到惊喜来的这般快。
甄好挥退了下人，等屋中只剩他们两人时，她才问裴慎：“这间屋子，你看如何？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尽管说出来，让人去换了就是。”
“我很满意。”裴慎顿了顿，才道：“但是你……”
“我？”
“甄姑娘为何会忽然……忽然……”裴慎喃喃，一时说不下去了。
甄好昂着下巴，面皮绷紧，趾高气昂地看着他：“昨夜你和我说的事情，我仔细考虑过了。”
裴慎微微惊讶。
甄好可记得清楚，就是在大婚之夜，她满心欢喜羞涩地等着自己未来的夫君来，谁知裴慎进了门，连交杯酒都还没有喝，就先对她说了一番话。
说是若她愿意，就装作一对假夫妻，让病重的甄老爷安心，他也不会动甄家一分一毫，等日后甄好再寻了良人，他也会净身出户，让甄好风风光光出嫁。甄老爷对他有恩，所以他会尽心尽力善待甄好，哪怕是以后甄好嫁了人，凡是甄好所求，他也会尽力完成。
一番话说得诚恳殷切，甄好却听得怒不可遏。
都入了她甄家的门，哪里还有做假夫妻的道理？！
她自然是不愿意和离，她心里装着裴慎，哪里甘心和离？可偏偏裴慎说到做到，往后几十年里，都还和她做着假夫妻。
甄好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自己求了那么多年，裴慎对她百依百顺，唯独不愿意点这个头。
所以这辈子，她也不需要再等裴慎的回应了。
甄好说：“既然你不愿意做我的夫君，那我也不强求你，只是你也知道，我爹现在病重，若是我要和你和离，也会让他担心，他身体已经不好了，要是再为我操心，只会让他病情更重。”
裴慎点头。
“往后你就住在这儿，但是要瞒着我爹那边，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们就去和离。你放心，我也不会再纠缠你。”
裴慎想了想，说：“甄老爷说，过些日子，就要带我一块儿去做生意。”
甄好抿了抿唇，道：“我去。”
裴慎便什么话也没了。
他心中仍然满怀着愧疚，这成婚又和离，女子二嫁不比一嫁容易，哪怕是做了假夫妻，在外人看来，甄姑娘也已经做过他的夫人，对和离过的女子，自然也会低看几分。外人哪知道内情？甄家找上门女婿，是为了甄姑娘的后半辈子，反倒是他耽误了甄姑娘。只是他……
裴慎眸色一沉，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背到身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原先我说的话，也仍然算数，若甄姑娘有什么需要裴某帮忙的地方，只尽管开口，裴某定当竭尽全力……”
“不了。”甄好想也不想的就拒绝道：“等和离以后，你就上京城去考功名，往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裴慎一噎，心中愧疚更深，他仍然道：“裴某的保证，过多久都算数。”
甄好想想，若是有一个当朝首辅做靠山，万事也能方便些，她知道裴慎的性子，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爹帮了裴慎大忙，要是她不应下，裴慎心里还会更过意不去。
甄好就答应了。
裴慎果然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离开之前，甄好还叮嘱他：“家里给你置办的衣裳，你也别放着，只管穿着便是，若是让外人瞧见了，我甄家连自己的女婿都要亏待，反倒是丢了甄家的脸，你出门在外，在外人眼中，可就是甄家的人了。”
不然，等到以后裴慎做了首辅，外人再拿他做过上门女婿的事情嘲笑他，要是再过的不好，岂不是还要被笑得更厉害？
裴慎点了点头，心里也不知道应了没有。
甄好狐疑地看着他，看着如今还稚嫩的没有如同后世那般沉稳到让她瞧不出情绪的裴慎，内心是个老太太的甄好，只觉得自己是在面对一个顽劣固执的大孙子。
唉。
甄好开始有点怀念后来那个事事都听她话的裴慎了。
……
甄好院子里发生的事情，果然没传到甄父的耳朵里。
两人还一块儿去和甄老爷用了膳，面上装得夫妻和谐的模样，甄好活的岁数可比甄父还长，她已经不是原先骄纵的小姑娘，什么情绪都能藏得好好的，让甄父看不出半点不对劲。
见两人恩爱，甄父也更是欢喜。
等用过了晚膳，他还记得提醒甄好：“可别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
甄好还真的忘了。
甄父无奈道：“虽说裴慎是入赘了我们家，可该有的礼，我是不介意，旁人可是在意的。明日是该回门的日子了！”
甄好恍然大悟。
“可裴慎他……他家中已经没人了，也要回门？”甄好说着，下意识地看了裴慎一眼，裴慎垂着眼，盯着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还有个弟弟，你跟着他一块儿回去，去将他弟弟接到府中来。”甄父说：“他就剩这么一个弟弟，在外人家里养着，倒不如接过来自己照顾。”
甄好才想起来这回事，她自然是不介意，连忙应了。
等到第二日一早，她就备上了礼，准备周全，跟着裴慎一块儿回门去。
裴慎仍然穿着从前的粗布旧衣，甄好气得直瞪眼，恨不得提着他的耳朵教训：“平日就算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你穿着这身衣服去，是非要让别人觉得我甄家对你不好不成？！”
裴慎没办法，只好去换了新衣。甄家家底丰厚，那料子比他摸过的任何一块布都舒服，他面容俊秀，一个穷书生愣是穿出了世家贵子的气质，许是被甄好训了一顿的缘故，低眉顺目，模样瞧着还有些可怜。
甄好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只觉这样的裴慎已经很久未见，稀罕的很。
裴慎的弟弟叫做裴淳，如今才不过七八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甄好在路上回想了一番，也不记得裴淳小时候是什么模样，只记得裴慎将他弟弟带到身边教导，好似还挺乖巧，对她这个假嫂嫂也敬重的很，后来也考了功名，做了官，到了晚年，是个严肃的小老头。
她坐着轿子，一直到了一处老旧的宅院前，轿子才停了下来。
不管是哪辈子，甄好也是头一回到裴慎家中来。
她认识裴慎的时候，裴慎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祖母，甄父找到裴慎，也是这个缘故。裴家赤贫，当裴慎祖母去世时，还欠了一屁股债，讨债的人找上门来，非逼着裴慎还债，险些逼得裴慎去卖身葬祖母，是甄父出手相助，替他还了债务，又让他做了甄家的上门女婿。
如今甄好站在这座老旧宅子前，看着门板上的灰，一时有些下不了手。
裴慎却是熟练地推开了门，给甄好收拾出了一个能坐人的位置。然后他又进了里屋，从里头拿出来一个打包好的大包袱。
甄好好奇地四处打量：“你弟弟呢？”
“我让他寄住在别人家。”裴慎：“你在这儿等等，我去将他接回来。”
上辈子，裴慎是一个人回门的。甄好心里好奇，没按他说着等，而是跟着他到了隔壁一处同样老旧的宅院。
他们的轿子进了这儿，早就引来了不少人围观，隔壁院子门口站了一个中年妇人，见裴慎走来，便忙不迭地进了屋。
甄好看着新奇。原来在朝中好人缘的裴首辅，年轻时竟然这么不讨人喜欢？
他们才刚走到门口，屋子里头便传出来噼里啪啦一顿乱响，还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孩童的哭嚎声。甄好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屋子里蹿出来一个人影，他飞快地朝着院门跑来，速度快的就像是在逃命。
那道人影见着了裴慎，才急急停下，一个没收住，径直扑进了裴慎的怀中，揪着他的衣裳，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哥！”
这声音惊天动地，险些喊懵了甄好。
裴淳见着裴慎，已经是十分惊喜，待再看见甄好，才意识到了什么，将剩下还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又中气十足、响亮地冲着甄好喊了一声：“嫂子！”
甄好：“……”
她瞅瞅面前黑不溜秋的孩童，再看看裴慎白皙俊秀的面容，无论怎么看，都想不出来这两人竟然是亲兄弟。
她再回想起上辈子裴淳古板严肃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虎头虎脑，在裴慎衣裳上留下了一个黑手印的小孩，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半点乖巧的模样。
甄好：“……”

第5章
裴淳跑出来没多久，屋子里又跑出来一个哭嚎着的孩童，后头还追着一整个中年女子。
“娘！”孩童大声哭嚎：“野小子把我的鸡蛋抢走啦！”
甄好脑子里还有些没转过来，她下意识地朝着裴淳看去，看见裴淳撇了撇嘴，没了刚才见到她时的热情，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那声‘野小子’就是在叫裴淳。
她听到了什么？抢鸡蛋？
甄好的世界里头，可从未出现过为了一颗鸡蛋抢破了头的事情。
那后头追出来的中年妇人将自己的儿子拉住，她板着脸，恶狠狠瞪了裴淳一眼，看到裴慎时也有些心虚，等目光落到了甄好身上，看出她身上穿戴尤其是头上的首饰价值不菲，这才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来。
裴淳叉着腰，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我哥哥可是给了你们银钱的，可你们看给我吃的是什么？！我哥走之前，给你们留了一两银子，你们连鸡蛋都要藏着掖着躲着偷偷吃，现在我哥来接我了，快点把剩下的银子还回来！”
“什么银子？哪有银子！”妇人沉着脸道：“你住在我家那么多天，吃的用的穿的可都是从宝儿身上省下来的，那点银子，早就花完了。”
“我呸！”
寻常人家，一两银子可是能供一整户人家吃上数月的，他才在这儿住了几天，这人连块肉都没舍得给他吃！
裴淳正要继续怒骂，却被裴慎拉了一下。他回头看看裴慎，又看看似乎已经被自己吓懵了的嫂嫂，这才撇了撇嘴，躲到了他哥身后去。
妇人却不罢休：“裴家大郎，你倒是来评评理，你家二郎住在我这儿这些日子，我家宝儿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方才也瞧见了，我家宝儿有一口吃的，都被他抢了过去。”
裴淳没忍住，又冒出头来：“我哥给你留了一两银子！”
“那一两银子能做什么？”妇人多看了甄好一眼，目光从她头上的镶了宝石的首饰上掠过，暗暗回想起平日里听说过的甄家风光，想来甄小姐娇生惯养，也不懂什么物价。她眼中贪婪一闪而过，张口便道：“如今你可入了甄家，做了甄家的女婿，自然也不明白，我们这种人家，要多养一口人，可得费多少力气。你家二郎吃得又多，也不做事，仗着是客人，连我家宝儿都被他使唤，一两银子你就打发过去了？”
“你……！”
裴淳还想再说，却又被裴慎拉了一把。
他又看了看他哥，再看看旁边的嫂嫂，摸了摸他哥身上衣服的料子，知道现在不同以往，这才又臭着脸缩了回去。他哥是做了上门女婿，还得看嫂嫂脸色，他可不能连累了他哥。
裴慎冲着妇人微微颔首：“照婶娘的意思，我该如何补偿？”
妇人眼珠子一转，闻言便生出了一个巴掌。
“五两？”
“五……”妇人又看了甄好一眼，狠狠心，张口就喊：“五十两！”
“……”
“怎么，你都是甄家的姑爷了，连这点银子也拿不出来？”妇人酸溜溜地道：“你搭上了甄家，以后可就过上好日子了，自然也不会想要搭理我们这些人了，当初你祖母重病时，若不是我帮衬着，你哪里能顾得过来，一攀上甄家，就忘恩负义，连恩情都忘了……”
以甄好对裴慎的了解，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动怒了。
裴慎素来对她温和，可却不会吃一点亏，朝中但凡得罪了他的，他也睚眦必报，谁也捞不着好。
可如今她仔细观察裴慎，见裴慎握成拳头的手背已经青筋蹦起，显然是在忍耐着怒意。甄好以为他要发作时，裴慎却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和他的视线对上，甄好怔了怔。
然后裴慎再开口，态度却已经软和了几分。
“婶娘，我没有五十两。”
甄好诧异，这竟然是要服软了？！
她何时见过裴慎这样被人欺负到头上过？！
她再看裴淳，方才像个炮仗一点就燃的裴淳如今也抿紧了唇，紧抓着他哥的衣裳，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几次都想要发作，却又忍了下来。甄好隐隐在他的脸上见着了几分熟悉的乖巧。
甄好恍然，这哪里是乖巧听话，分明是隐忍不发。
“你没有？你怎么会没有？现在你可是甄家的姑爷了，你……”
甄好忽然开口：“前些日子，我听说了一件事。”
她一说话，顿时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裴慎眼中带着惊讶和不解。
“我家铺子里的伙计驾车在路上，旁边忽然跑出来一人，径直往他车上撞。幸好，车夫车技高超，急忙停住，这才没有撞上。”，甄好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可那人却不罢休，非说伙计撞断了他的腿，张口就要讹五十两银子做伤药费。”
裴慎了然，配合应道：“后来呢？”
甄好含笑朝妇人看去：“自然是当真将他的腿撞断，再亲自拉去医馆，请大夫看了腿。我们甄家是厚道人家，哪里会让人吃亏，是不是？”
妇人面色一僵。
这哪里是不让人吃亏，这分明是不吃一点亏！
她有些心虚，可想着银子，原本还想再说，又想起甄好口中说的事情，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万一当真找人将她的腿打断了，她该往哪说理去？
甄好斜了裴慎一眼，“接了人就走，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裴慎一愣，连忙拉着裴淳跟上。
此次回门，他们还带上了不少的礼，只是裴慎家中已经没了长辈，这些原本就是要带给照顾裴淳的人家的谢礼，可人狮子张大口在先，裴淳又揪着他哥的衣裳偷偷告状，裴慎便提着盒子，从那户人家院门前走过，任妇人如何眼红愤恨，他半个眼神也不给。
将原先宅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好，几人才启程回甄家。
裴淳还有些可惜：“那一两还剩下不少呢。”
裴慎给他说一些以后要小心注意的话。裴淳听他说到，对待甄好不能太过放肆，从前如何对待，以后就如何对待时，更加纳闷：“可是哥，甄小姐不是已经是我的嫂子了吗？”
他年纪小，裴慎自然不可能将假夫妻的事情说给他听。
因而他只道：“你听我的话就是。”
“那我还能叫嫂嫂吗？”
“叫甄小姐吧。”
裴淳挠了挠头，虽然不明白，可也还是应了。
他先前看嫂嫂，不，甄小姐还为他哥出头，还以为甄小姐与他哥感情好，可如今看来不是这样？难道真被那些人说中了，他哥是入赘了甄家，在甄家抬不起头来？
裴淳一时惴惴不安，生怕自己会连累他哥。
“哥，要不你再把我送回去吧……那人虽然不讲理，可他们也占不了咱们便宜，咱们家的东西，我都还藏得好好的呢。”
裴慎摸了摸他的头：“接你过来，是甄老爷点头的，你放心就是。”
甄老爷是好人，裴淳这才放心了。
听裴慎说了一路，等他再见到甄好时，难免有些拘谨，等下了轿子，对着甄好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声‘甄小姐’。
甄好又多看了他一眼。
方才听到裴淳喊她嫂嫂，她还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中，裴淳就是站在他哥那边，打死也不愿意改口，把甄好气了好几回。没想到走了一路，这称呼又改回来了。
甄好心知，应该是裴慎和他说了什么。
可她先前还为裴慎出头，裴淳对她的印象大好，嘴上称呼虽然生分，心里却还是已经将她当做了嫂子。
等他跟着裴慎进了院子，进了自己未来要住的屋子，亲眼见着甄好进了另一间屋子，等房门一关，却见裴慎还留在他屋子里，他更是纳闷。
“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什么？”裴慎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不和嫂嫂住在一块儿？”裴淳指了指隔壁：“这成了婚的夫妇，可都是住在一块儿的。”
“……”
裴慎顿了顿，在想该如何给他解释。
裴淳又恍然大悟：“哥，是不是你得罪嫂嫂，她把你赶出屋子了？哎呀，嫂嫂那么好的人，生了你气，还替你说话，你得赶紧去给她道歉，你一说好话，她肯定就原谅你了。”
“……”
裴淳绞尽脑汁，回想着平日里听街坊大娘唠嗑时学来的话。
他坚定地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啊！”
裴慎：“……”

第6章
夫妻没有隔夜仇，可他们是一对假夫妻。
裴慎不知道该如何和弟弟解释这件事情，索性就不解释了，拿着书本考校了他几个知识点，把裴淳考得晕头转向，立马将这件事情忘到了一边，等裴淳再回过神来时，别说他哥了，满屋子都是他哥的东西。
裴淳纳闷不已，可出门看看其他人，甄家上下却没有一个人对此觉得有什么奇怪。
这才大婚第三天呢，他哥就已经被赶出屋子了？
裴淳缩了缩脑袋，想着裴慎的嘱咐，也不由得拘谨起来。
裴慎带着他去见了甄老爷，甄老爷近日昏昏沉沉，与他也说不了几句话，面上便已经露出了倦意。他叮嘱裴淳要好好上进，只把这儿当自己家，等裴淳忙不迭点头应下，他才又睡了回去。
出了屋子，裴淳还忍不住道：“甄老爷真是个好人。”
“嗯。”
“那甄小姐呢？”
裴慎顿了顿，道：“她也是个好人。”
“哥，我什么时候能叫甄小姐嫂嫂？”裴淳挠头：“甄小姐那么好的人，她都已经嫁给你了，你怎么还不好好珍惜呢。”
“……”裴慎问：“好好珍惜？”
“是啊，不然你为什么还惹她生气？”
弟弟怎么还在纠结着这个？裴慎无奈，拍了他脑袋一下，又问起他关于功课的事情。
等他们回了院子，下人们已经给裴淳送来了新的衣裳。他来得匆忙，也不能提前做，因而拿来的都是铺子里的成衣，可也比他身上的粗布短衣好上不少。裴淳可没那么多顾忌，忙不迭的换上，对着铜镜美滋滋地转着圈圈。
非但是衣裳，就连其他也是按着甄家主人家的规格，一应俱全，按着甄老爷的意思，以后还要让裴淳去考功名，再过些日子，还要给他挑个书童陪着。
裴淳哪里有过这样的待遇，瞧着进进出出的美貌丫鬟，差点以为自己到了神仙住的地方。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趴到裴慎肩膀上悄悄问：“哥，我明天能不能回去一趟？”
裴慎眸光一沉，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我给你银子，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就说去书斋买书了。”
裴淳高兴应下。
……
院子里多住进来一人，甄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
上辈子裴慎也将他弟弟接了过来，一直到裴淳娶妻，他们一直生活在一块儿，哪怕是出了府，裴淳也经常携妻带子回来看他们，甄好心中也将他当做了弟弟。
甄老爷病重，只记得叮嘱裴慎将弟弟接过来，其他却没顾上，剩下都是甄好安排的。只说上辈子裴淳对她也是敬重有加，念着上辈子那点亲缘，甄好也不会亏待了他。
可她还想着要和裴慎撇清关系，物质方面不会亏待，却也没想和裴慎兄弟俩多亲近。
只是住得近，隔着一堵墙，就在甄好的眼皮子底下，那边有什么动静，她立刻就能发觉。裴慎是个闷葫芦，可裴淳却不一样，他住进来以后，甄好能听到院子里的笑闹声。她不禁纳罕：原来两兄弟差了那么多？
在她的印象里，裴淳也是个锯嘴葫芦，比裴慎还闷，三岁见老，八岁就和老了一模一样。
怎么现在这么活泼，还会抢别人的鸡蛋呢！
甄家人都是在一块儿吃饭的，这回还多出了一个裴淳。
甄好再和裴淳见到的，就见他隔着一个饭桌对自己挤眉弄眼，几个呼吸之间，表情就已经变换了数个，瞧着半点也不生分，惹得裴慎都无奈敲了他脑袋一下，他才安分下来。
甄好端着饭碗，只觉心中茫然。
等她见到裴慎，都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弟弟……”
裴慎脚步顿住，连忙道：“舍弟生性顽劣，惊扰了甄姑娘，我会好好管教他……”
甄好又忍不住打断了他：“你弟弟以前就是这样？”
裴慎怔了怔，有些不解，如实道：“他向来如此，若是甄姑娘不喜，我会叮嘱他，让他多注意些，离甄姑娘远一些。”
“……不了，就这样挺好的。”
甄好回了屋子，听着隔壁传来的孩童的笑声，将今日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遍，才总算明白了缘由。
上辈子，大婚第三日，裴慎回门，她是没有跟着一起去的。她和裴慎闹了脾气，而甄老爷病重，也管不住她，只让裴慎一个人回去接弟弟过来。
裴慎不将自己当甄家人，甄家置办的衣裳，也不愿意穿，照旧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他是上门女婿，本就矮了一头，旁人再看连日子也过得不好，自然会有许多猜测。裴淳是个心眼多的，再听他哥在路上叮嘱了一番，自然也心中惶恐不安，生怕会给他哥哥添麻烦。更别说，甄好起初对他也不算好。
她和裴慎置气，也看裴淳不顺眼，可没这辈子那么贴心。那时裴慎还睡在她屋中地上，裴淳一个人住，身边既没有伺候的丫鬟，更没有人给他置办新衣裳，再看兄嫂关系不好，甄好也不喜他，连躲甄好都来不及，哪里敢往她面前凑，当然也更不敢放肆，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的性子。
压抑久了，可不就成了后来严肃的小老头？
她还当做是裴淳乖巧听话。
甄好哑然，等想清楚前因后果，心中也不禁复杂。
她的心境已不同以往，再回想起当初的自己，也觉得刁蛮任性，不成想竟然还欺负了一个孩子。若不是还有裴慎在旁，裴淳还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甄好忍不住去找了甄父。
甄父这会儿精神好，见着她来了，也笑眯眯的。
“阿好怎么了？瞧着好像不大高兴，是谁欺负你了？你给爹说，爹……噢，爹错了，现在是该让裴慎给你出头了。”
甄好笑了笑，说：“爹，你给裴淳找书童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也去看看？”
甄父顿觉惊讶，可还是头一回见到她这么主动地给自己揽事。这对甄父来说是好事，甄好对裴淳好，那不就代表着她们夫妻和睦？甄好与裴慎相处的好，那也他最想看到的。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等人来了，知会你一声，你去挑就是。”甄父顿了顿，到底还有些不相信女儿的眼光，连忙道：“记得把裴慎也叫上。”
甄好无奈应了。
她张口还有说点什么，屋门被敲了敲，柳姨娘端着药碗进来，见了她，也高兴地道：“小姐过来了。”
闻到苦涩的药味，甄好也不禁皱起了眉头：“今天已经喝过好几回了，怎么又要喝？”
“老爷近日身体更不好了，大夫就加重了剂量，从前一天喝两回，现在一天喝三回了。”柳姨娘端起药碗，吹了吹，小心地将滚烫的碗交给了甄父：“喝了药好，喝了就好了。”
药味苦涩，可甄父已经喝习惯了，仰头一饮而尽。
甄好看着，心中酸涩。
她可清楚，这药一碗一碗喝下去，非但没好，反倒再过不久，她爹就……
甄好忍不住道：“我看那大夫分明是个庸医，爹原先只是身体不好，现在倒好，越治越坏，还不如换个大夫。”
“你可别这样说，那大夫是你柳姨娘费了好大工夫请来的，若不是他，爹都不知道自己得了病。”甄父笑道：“就算是换个大夫，爹的身体也就是这样了。”
柳姨娘附和：“是啊，老爷是早年太辛苦留下来的病根，换了哪个大夫，看到的都是这样。”
甄好心中清楚，闻言也不禁黯然。
“那大夫开出来什么药方，也拿来给我看看。”
甄父笑她：“你难道还学过医术不成？”
柳姨娘去取了药方过来，交到了她手中。
甄好小心收好了。她还真看过不少医书，年纪大了，她就怕死，在书上翻着方子想延年益寿，可生老病死都有天数，她死是死了，看过那么多医书却还记在脑子里。
一想到自己要眼睁睁看着甄父去世，甄好也坐立不安，想要做点什么。
……
第二日，甄好坐在屋中，还在看着药方发愁，门外却有人探头探脑的。
枝儿见到了，立刻叫了一声：“淳少爷。”
甄好闻声抬起头来，果然见裴淳躲在门板后面往里面看。
见自己被发现了，裴淳才站直了身体，手背在身后，扭捏地走了进来。
甄好放下药方，忍不住关切问：“你找我有事？”
“嫂……不是，甄小姐。”裴慎抬头看看她，目光触及到她头上戴着的金钗，顿了顿，又往后退了一步：“不，不，没事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跑。
“回来。”甄好叫住了他。
裴淳又急忙停下脚步。
“藏着什么，拿出来给我看看。”
裴淳更加不好意思，抬头看了她好几眼，这才扭扭捏捏地将自己手中攥着的小布包拿了出来。
他将布包推到甄好面前，细声细气地道：“我……我和我哥哥给你买的。”
甄好顿觉惊讶，她打开布包，却见里面是一根木簪子，雕工不算是太好，却也被用心打磨，比之甄好头上戴的，却差了太多，可甄好也清楚，若这是裴慎兄弟俩拿出来的，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裴慎现在不愿意动甄家的东西，花的全都是从前留下来的银子，他本就是穷书生，还能有多少家当？
可裴慎为何要给她买簪子？
还没等甄好想出什么来，裴淳就已经跑了，甄好叫了一声，却没将他叫住。
甄好只好将簪子收了起来，等着日后再问问裴慎。
裴淳一路跑到了隔壁院子里，见着了他哥，才兴冲冲地道：“哥，我还把大宝打了一顿！”
“还有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你让我给你买的书，是不是这个？”
裴慎接了书，又朝他摊开手。
裴淳纳闷：“什么？”
“讨回来的银子呢？”裴慎说：“还有买书剩下的。”
裴淳‘哦’了一声，才毫不在意地道：“我拿去给嫂嫂买了一根簪子。”
“……”
“嫂嫂头上戴的簪子可真漂亮，可我还买不起，我就买了一根木头的，从大宝他娘那里讨回来的，再加上买书剩下的，刚好一两银子，刚好能买根簪子。”裴淳高兴地道：“嫂嫂肯定很高兴。”
“……”
“哥？哥你怎么还不高兴了？”裴淳挠头：“我可是和嫂嫂都说了，是我和你一起买的，没忘记说你。”
裴慎：“……”
这……这败家弟弟！
等他与甄姑娘和离了，不拿甄家分厘，他们兄弟俩还得靠原来剩下的这点银子过活，他还在想着该如何找点营生来挣银子，以后好供裴淳读书考功名，不成想，转头弟弟就大手笔的给甄姑娘买了簪子？
银子先不说，甄姑娘还不知道会怎么误会他！

第7章
裴淳不与他说一声，就擅自做主拿银子给甄好买了簪子。裴慎心中再无奈，可也没有办法教训弟弟，只得认了。
可因着那根簪子的缘故，他再见到甄好时，面上也难免有些尴尬。
裴慎忍不住去猜想甄好的想法，不知道他会不会误会自己。先提出做假夫妻的人是他，甄姑娘也应了，可到头来送了一根簪子的人也是他。裴淳自作聪明，与甄姑娘说了他的名字，反倒是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一出屋门就能见着，更别说甄家每顿饭食都会在一块儿吃，裴慎想要刻意避开也不行。
见着了甄好，还不等他说出什么，甄好便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两碎银子，手掌朝上摊开，放在他的面前。
裴慎愣住了。
“甄姑娘？”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甄好：“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弟弟没有和你说？”
裴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根簪子的事情。
“我让人去外面问了价格，那根木簪子正正好好一两银子。”甄好道：“这是你弟弟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你的意思，想来应该是没有的。那簪子我收了，银子你拿回去，下回别让你弟弟自作主张了。”
甄好垂着眼，一番话说得冷漠无情，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对裴慎露出这样的冷脸。
若是从前，裴慎愿意送她什么，她自然高兴的不行，还会忍不住多想，猜想裴慎是不是对她终于动了情。甄好从前还想过，裴慎要是愿意喜欢她，她什么都愿意给裴慎，裴慎要是愿意对她流露出半点情意，她哪怕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肯定也难以抵挡。
可当她不再想要裴慎的心了，又发现拒绝起来如此的简单。
甄好等了许久，手一直伸着，却没等到裴慎接过她手中的银子。
甄好纳闷抬起头来，却见裴慎双手垂在身旁，拳头紧握，他的脸色有些白，甄好最了解他，他这副样子，分明和前日被妇人羞辱时一模一样，是含着怒气隐忍不发。
甄好一愣，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了，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裴慎抬头看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甄好的错觉，仿佛见他眼角有些发红。
甄好心中暗暗后悔。
她怎么忘了，现在的裴慎可不是原来那个与她相处了几十年，已经可以无所顾忌直话直说的裴慎了。裴慎年轻时心高气傲，脸皮也薄，旁人对他露出半点好意，他都要先怀疑一番，她刚与裴慎成婚时，任性放肆，让裴慎忍了不少回。若不是甄好后来与他一同经历了甄家家变，她也不能被裴慎放在心上。
裴慎浑身是刺，扎人的很，可偏偏他无法露出来，只能藏着掖着，扎得自己一身伤。
甄好放柔了语调，极力安抚裴慎：“等我们和离以后，你也还要照顾你弟弟，你身上多些银子备着，总归是好的。你和你弟弟都要考功名，读书费银钱，你也不愿意收我给你的，倒不如自己多攒一些。”
甄好想了想，又说：“你和你弟弟说实情也可以，只要瞒着我爹就行。”
“他藏不住事，若是和他说了，甄老爷迟早也会知道的。”裴慎低声道：“甄姑娘收着吧，那是舍弟送给甄姑娘的，送出去的东西，万万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甄好迟疑片刻，这才收回了手。
她犹豫道：“那你若是缺了银子，尽管和我说，和离之前，你也是甄家的人，是我爹找你来的，你也别亏待了自己。”
裴慎应了，甄好也不确定，他应得到底有几分真心。
等裴慎与甄好分开，回了住处，裴淳便立刻巴巴凑了上来：“哥，我看见你和嫂嫂说话了。”
裴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都说了，不准叫嫂嫂，要叫甄姑娘。”
“可甄小姐不就是我的嫂嫂？”裴淳捂着脑袋，有些不甘心：“别人家的嫂嫂都可以叫，为什么我不能叫？”
“……”
裴慎想了想，还是隐晦地给他透露：“这关系只是一时的，甄姑娘也不会乐意听见你这样叫。甄姑娘是个好人，你别惹恼了她。”
裴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眼底满是茫然。
过了好半天，他才恍然大悟，和他哥交换了一个眼神，表示自己明白了。
原来是他哥还没打动嫂嫂啊！
也是，他哥是入赘了甄家，是上门女婿，从前甄小姐可不认识他哥，也不知道他哥哥有多厉害，还没喜欢上他哥呢！
要是甄小姐知道了他哥有多厉害，也喜欢上了他哥，他不就能理直气壮地叫甄小姐嫂嫂了？到了那时候，他嫂嫂都不介意，他哥肯定也不介意！
裴淳双眼发亮，激动地搓着手，仿佛见到了未来兄嫂和睦的场景。
……
甄好将那副药方看了又看，却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她虽说读了不少医书，可到底也不是真的大夫，照她的理解，那药方也是养身的方子，看着并没有特殊之处。
甄好心中烦躁。
她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她重来了一回，除了放弃裴慎之外，竟然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已经看过爹爹病逝一回，如今又要看见第二回 。
亲眼看着亲人去世，她却无能为力，甄好心中郁郁，又想起裴慎，上辈子裴慎亲眼目睹她去了，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想法。她与裴慎没有情缘，却有亲缘，裴慎将她当做至亲之人看待，想来心情也一如她现在这般。
甄好赌气地将药方扔下，烦躁地出了门去。
她下意识地往甄父的院子去，却见柳姨娘从院子里出来，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姨娘？”甄好问：“你去哪儿？我爹睡下了？”
“老爷已经睡了。”柳姨娘笑说：“趁着这会儿功夫，我出门去给你爹拿药去。”
“拿药？”甄好还不知道有这回事，“派下人过去就是，哪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我还想问问大夫，老爷最近没有起色，是不是还要再来一趟府中。”柳姨娘说：“那大夫医术高明，总有些怪脾气，老爷的药，我亲自去拿，也能放心。”
甄好点了点头，嘱咐她带上丫鬟。
柳姨娘是甄父院中唯一侍候的人，在甄父最后这段日子里，也是她一直亲身照料，甄好对她的印象还算好，后来她去京城时，也没有小气，给了柳姨娘大笔的银子让她安置。她原本想将柳姨娘一块儿带走的，只是被柳姨娘拒绝了。

第8章
甄父原先对裴慎说，要带裴慎去铺子里，先见见甄家的生意。
他找了个精神头还算好的日子，换了衣裳，特地命人去将裴慎叫来。
裴慎没来，来得却是甄好。甄父愣了一下，随即道：“阿好，爹要出门去，回来给你带点心，这会儿可没有办法陪你。”
“爹，我知道。”甄好应道：“我是和你一块儿出门的。”
“我……我是叫了裴慎，你来做什么？”甄父皱起眉头：“阿好乖，你待在家中，再把裴慎叫来，爹一定会早点回来的。就带百味楼的点心好不好？”
“爹，裴慎都已经和我说了。”
甄父这才认真了起来。
他看了柳姨娘一眼，柳姨娘在他身边侍候，这会儿正拿着他的外衣叮嘱他多加一件，她和甄父的视线对上，也是愣了一下。
柳姨娘不禁道：“小姐，您跟着老爷出门做什么？那是姑爷的事情。”
“我是爹的女儿，如何就不能跟爹一块儿去了？”甄好顿了顿，又说：“这交给裴慎，还是交给我，不都是一样的？”
甄父以为她说的是夫妻一心，心中大喜，连声应道：“对对，都一样，都一样。这样，今天爹带你出去看看，等下回再带裴慎出去，阿好，你看这样如何？”
甄好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着下回也得把机会拦住。
甄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今日原本是特地带着裴慎出来，让铺子里的伙计们认认新东家，忽然换了甄好，他的计划也没有变，照旧是带着甄好去了铺子里。
虽然女儿还小，可他这个当爹的不中用，没法多撑一段时间，往后还要靠裴慎与甄好撑起甄家，不只是裴慎，连女儿也得被迫接受他去后的烂摊子。甄父只得靠着最后这段日子，将自己能教给他们的，都尽力教给其他人。
他知道裴慎是可造之材，可却不太相信甄好。
甄好却比他知道的，还要厉害不少。
上辈子，甄父忽然去世，她六神无主，满心惊惶，更别说如何护住甄父留下来的这些产业。还是裴慎站了出来，狠利地解决了那些想要伸手分走甄家产业的人。裴慎无心甄家财产，等平定了甄家变故之后，便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做生意，甄好的所有本事，都是从裴慎身上学来的。
只是她后来随裴慎上京城，也将大半产业移到了京城，等裴慎考中状元以后，更是无心做生意，甄家产业成了她的私房，外头说起来，她仍然只是个首辅夫人，反倒是辜负了甄父的期待。
这辈子，甄好也只想好好守着甄家，等她爹去世以后，再将甄家的生意做好做大，其他情爱之事，她一个老太太考虑这么多做什么？
只是裴慎接手前与接手后的甄家，也差了不少，甄好这回跟着出来，就是为了熟悉甄家的产业，以后接管时好不会手忙脚乱。
可这也足够让甄父大吃一惊的了。
他原本只想带着女儿出来见见世面，本就没对甄好抱有太多期待，谁知到了铺子里，甄好随他看了一圈，问了他不少问题，那些问题个个都刁钻不已，直指核心，出乎甄父意料。
甄父心中诧异：难不成他看走了眼，自己女儿竟然还是个经商奇才不成？
等看完了铺子，甄父气喘吁吁，扶着椅子坐下，抬头见甄好在看着账本，更是忍不住道：“阿好。”
“什么？爹？”甄好头也不抬。
甄父问她：“你先前来过铺子里？”
“没来过。”
“你偷偷学了什么了？”
“没学过。”
“那你怎么……怎么……”
甄好总算是抬起头来，对他笑道：“爹这么厉害，外人说起爹都满口夸赞，我是爹的女儿，自然也不能差了哪里去，爹，你说是不是？”
甄父心中暗爽，连连点头：“对，是这个理。”
等甄好粗略看完了账目，整理出了一叠账本等着回去看，他们再转去百味楼给甄好买了爱吃的点心，甄父回家时心情也好的很，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甄好扶着他回了院子，正好看见柳姨娘提着一包药材出来。
“老爷和小姐这么早就回来了？”柳姨娘惊喜道：“我还算着时间，想老爷差不多该回来了，要给老爷煎药，等老爷回来了，正好可以喝。”
一副药要煎三遍水，得半个时辰，费不少时间。
“姨娘，等等。”甄好扶着甄父坐下：“你在这儿陪着我爹，我去煎吧。”
柳姨娘愣住：“小姐，你去煎药？”
甄父也连忙道：“是啊，阿好，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让下人来就是，你在外面忙了一天，做下来歇歇。”
甄好不理他，朝着柳姨娘伸手：“姨娘，给我吧。”
柳姨娘迟疑了片刻，才将药递了过去，她又和甄好说了注意事项，叮嘱她一定要煎三遍水，忧心忡忡，生怕甄好会搞砸。
等看着甄好的身影出了门，柳姨娘才对甄父说：“小姐今日看着和平时有些不同。”
“是啊。”甄父应道：“你是不知道，今日在铺子里，阿好才让我大开眼界。”
“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甄父高兴，便和她说了今日自己的发现，就差将甄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柳姨娘笑眯眯的陪着一旁，仔细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几句，哄得甄父心花怒放，更是欢喜。
……
甄好头一回煎药，动作也慢了一些。
好在小厨房里有人在，甄父病了许久，平日里柳姨娘过来煎药时也有人看着，有旁人指导，甄好手忙脚乱，倒也顺利将药泡好，放入陶罐中，咕噜咕噜煮了起来。
“小姐，这儿我看着，您再去陪陪老爷吧。”
“不用。”甄好道：“有姨娘在，这煎药我自己来。”
厨娘便担心地站在一旁看着，生怕会出什么意外。
甄好也是头一回替甄父煎药，非但是尽孝，也是心中烦躁。她将那药方看了又看，也看不出更好的法子，从前读了那么多医书，到头来也什么用也没有，眼见着她爹又要去世，她还是无能为力。
更别说今日随甄父到铺子里走了一回，甄父将甄家产业一一给她介绍，更像是要临终托付。
甄好看着陶罐口冒出来的袅袅白烟，一时出了神。
等煎过了三遍水，在煮好之前，她才打开了药材包里的另外的一个小包。这是后下的药，若是放早了，就失了药性，反而影响整副药的功效。方才柳姨娘也特地叮嘱过她，让她一定要小心注意。
甄好打开纸包，里面是沉香。
甄好读了不少医书，也与药材打过交道，她自己就抓过不少药，对这些药材的味道，最是清楚不过。沉香的味道钻入鼻中，反倒是先让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这沉香的味道闻起来怎么有点奇怪？
是她忽然变年轻了，这鼻子也变得比以前灵，所以才闻起来不同了？
甄好垂眼，药包里的沉香看着成色很好，不是什么劣质的药材。她上辈子做到首辅夫人，手中不缺银子，也不会买劣等药。
还不等甄好多想，旁边厨娘便催促道：“小姐，快下啊。”
甄好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将纸包里的沉香抖入了陶罐中。
只要再煎一会儿，这药就煎好了。
甄好盯着罐口冒出的热气，忽然问道：“这药包平时都是姨娘在煎？”
“是，柳姨娘说要亲自来，从来不让我们经手，但我们也在一旁看着，今日小姐做的，不比柳姨娘差。”
甄好注意的不是这个。“那这些药，也都是姨娘收着？”
“非但是收着，平日里，也都是柳姨娘亲自去取。”厨娘在甄家做了许多年，知道的也多一些：“柳姨娘对老爷是真的好，凡事都亲力亲为，尤其是老爷的病情，柳姨娘最是伤心，平日里老爷有头疼脑热的，也是柳姨娘最紧张，要说其他人啊，可都不一定有柳姨娘好。”
“那给我爹治病的大夫……”
“也是柳姨娘找的，听说是个神医，柳姨娘去求了好久，那大夫才愿意给老爷治病呢！”
甄好若有所思
正好药煎好了，她起身将药汁倒入碗中，端着托盘小心翼翼的地出了门。
等进了屋门，甄父和柳姨娘正说得开心。甄好抬眸扫了一眼，又飞快垂下了眼眸。
自从她娘去世以后，他爹就一直没有再娶，身边也没什么侍候的人，到了前些年，才找了一个柳姨娘。
柳姨娘温顺贴心，对他爹的所有事情都上心，有她陪在甄父身边，甄好也放心。若是甄父身体还好，等过些年，说不定还要抬一抬柳姨娘的位分。只可惜甄父去了，柳姨娘也无子女傍身，甄好虽给她留了大笔银子，可也不知道她后来如何了。
是啊，柳姨娘后来去哪了呢？
甄好不禁深思。
柳姨娘没什么亲人，她家中闹了灾，被家人卖给了人伢子，辗转了好几回，是先被买入府中做丫鬟，甄好年幼时她就在府中，后来才被抬做了姨娘。在这儿，也就只有甄家是她最熟的。她一个妇人，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子女，也还是贱籍，跟着甄好去京城是她做好的出路。念她最后尽心照顾甄父，甄好也会好好待她。
可柳姨娘没去京城，拒绝了甄好的好意，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
她能去哪？
甄好原来没有多想，现在却忍不住想多了。
她进了屋子，将托盘放下，端起滚烫的药碗时，手还有些发抖。

第9章
或许是今天在外面累到了，甄父喝了药，很快便觉得困了，靠在床头昏昏欲睡。
甄好和柳姨娘也不敢惊扰他，柳姨娘侍候他歇下，然后便轻手轻脚地和甄好一起走了出去。
等出了屋，甄好才肩颈一松，状若不经意地对柳姨娘道：“我爹的那些药，是不是都在姨娘那？”
柳姨娘温顺应道：“我替老爷拿了药，怕下人乱动，便一直收在我那儿。”
“姨娘把那些药给我吧。”
“给你？”柳姨娘愣住。
甄好垂下眼眸，眼睫微颤，模样瞧着还有几分可怜。她开口时，话语之间几分酸涩：“我爹生了这么重的病，我也一直没给他尽孝，如今我也没有什么能做的，姨娘照料我爹，已经是十分辛苦，不若将那熬药的事情推给我，也让姨娘轻松一些。”
“小姐说的是哪里的话。”柳姨娘连忙道：“要是老爷知道了，老爷肯定会怪罪我。”
“不让我爹知道就行了。”
“老爷还与我说，要带小姐多去铺子里看看……”
“不耽误煎药。”
“小姐，你……唉……”柳姨娘叹气：“这事让我们这些下人来做就是，何必让你亲自动手。”
甄好摇头，更是落寞：“姨娘，我能帮我爹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见她说得情真意切，柳姨娘这才勉强答应了下来，亲自去房中替她拿了药，送到了她院子，又叮嘱她要小心保管，一日三回，这才回去。
甄好笑着应下，等柳姨娘一走，眸光便立刻冷了下来。
“枝儿，把门关上。”甄好急匆匆抱着药进了屋子，她将桌上放着的医书和药方拂到一边，手一松，药包便落到了桌上。甄好一边解开药包，一边吩咐道：“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枝儿连忙去把门关了。
药包一开，里面中药的味道便溢散了出来，甄好将零散的药物拨到一边，独独将里头单独包好的沉香拿了出来。
她打开小包装，拿起沉香闻了闻，果然也闻到了和原来一样的异味。
甄好见过甄父的药方，她从前看医书，看得最多的也是养身的方子，甄父的药方就是这种。甄父的病症很奇怪，是身体脏器逐渐衰弱，开始变得嗜睡、虚弱、无力，到后来衰竭而亡。因而大夫开给甄父的方子也是多养身方面，可药吃了一副又一幅，却也不见得好。
甄好心中一沉。
她转头看向外面，外面天色还大亮。
甄好将桌上狼藉收好，又道：“枝儿。”
枝儿连忙走了过来：“什么？小姐？”
“你去药铺，买些沉香回来，要上好的。”甄好对她道：“别让任何人知道，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就说给我去买首饰了。对，再顺便去买副首饰回来，不拘什么。还有这个……”甄好把药方抄了一份，小心折好交给她：“你去找个医馆，问问大夫，这药方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小姐？！”听她吩咐一件又一件事情，枝儿十分惊讶：“小姐，这药方不是柳姨娘……”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甄好厉声打断：“快去！”
“哎！”
“别让人发现了。”
“小姐您放心，枝儿肯定给您……给您买最好看的首饰！”枝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她跑走了，甄好才长舒一口气，坐回了凳子上。
她将那几个药包放到一边，又拿起旁边的医书翻了起来。医书是她为了甄父的病症找来的，本来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如今却是开始找甄父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还没看多久，屋门口又有人探头探脑。
甄好抬头一看，果然是裴淳。
裴淳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笑来，不等甄好招手，便自己小碎步蹬蹬跑了进来。
“嫂……甄小姐。”裴淳喊了一声：“我方才看见枝儿姐姐跑出去啦？她去给你买首饰了？”
“嗯。”
裴淳眼珠子一转，立刻来了主意：“我哥哥说，想陪你一起买首饰。”
“……”甄好斜了他一眼。
裴淳吹牛起来半点也不心虚，他挺着腰板，十分坚定地道：“我哥眼光可好了，肯定能给你挑中最好看的！”
甄好合上医书：“你兄长眼光很好？”
“是啊。”裴淳应得爽快：“他可厉害了！”
“你兄长一个大男人，竟然也对女子饰物有了解？”甄好故作迟疑道：“莫不是……”
裴淳心中大惊，又飞快改口：“他不了解，不了解。”
甄好挑了挑眉。
这话前后相差太大，让裴淳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张口又是一个理由：“是我哥，他特别想要和你一块儿出门去。”
“特别想和我一块儿出门？”甄好双手环胸：“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亲自来和我说？”
裴淳眼睛一亮：“嫂嫂这番话的意思……是答应了？”
甄好扬眉：“嫂嫂？”
裴淳却已经飞快地跑了出去：“嫂嫂你等等，我这就让我哥亲自来和你说！”
甄好目送着他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了他的哭嚎声，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蔫哒哒地跑了回来，垂着头，比之方才，情绪低落了不少，看着甄好的眼神可怜兮兮的，他吞吞吐吐的，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的=。
甄好招手将他叫了过来。
裴淳乖乖在她旁边坐下，她将点心盘推了过去，裴淳看了她一眼，才敢伸手去拿点心。
“在这儿住的有没有不适应？”甄好问他。
“没有，没有，这儿的姐姐都可好啦。”裴淳连忙说：“就是我哥有点别扭。”
“你哥？”
裴淳挠了挠头：“我哥不喜欢别人伺候，尤其是姐姐们，上回有个姐姐把他的衣裳拿去洗了，拿回来时香喷喷的，可我哥不喜欢，又自己去洗了一遍。”
甄好不禁回想上辈子，裴慎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可她哪里会知道这种细节小事？倒是裴慎的确不喜欢丫鬟伺候，身边的也都是小厮。
她院子里只有丫鬟，裴慎兄弟搬进隔壁的屋子，她也分了人过去伺候，倒不知道裴慎不喜欢。
甄好忍不住问：“你哥是不喜欢丫鬟？还是不喜欢人伺候？”
“都不喜欢。”裴淳如实道：“我哥最讨厌和别人接触，也就只愿意碰我和奶奶，现在只有我了。”
“不愿意碰别人？”
裴淳伸出了手，抓住了她的手，就是一个普通的握手。
“就像是这样。”裴淳说：“我哥也不知道怎么的，以前就不喜欢别人碰他，之前他在书院里的时候，同窗的学生不小心撞到了他，结果他就和人打了一架。”
“……”
甄好无言，她可不知道裴慎竟然是这样的烈性子。
可她倒是隐约想起了一件事情来。
上辈子，裴慎刚进甄家时，也是小心避着她，也不让人伺候，凡事都亲力亲为。甄好也不记得他到底有没有洗过衣裳，只记得一回，她特地软和了态度，让厨房做了夜宵，亲自端去书房给裴慎送过去，本是想要放柔了态度打动裴慎，不成想，裴慎竟是反应激烈，失手打翻了托盘，她特地命人做的夜宵也洒了满地。
甄好当即勃然大怒，与裴慎大吵了一架。
时间过去得太久，甄好也不太记得清了。
她记得刚开始，裴慎固守君子之礼，连碰也不愿意碰她，态度疏远，还是到甄家变故时，两人关系才亲近一些。
在她爹的棺材前，她泪流满面，哭得不能自已，裴慎递了一条手帕过来，她接了，非但接了，还抱住了裴慎，抓着他的衣裳大哭，满脸泪水都抹在了裴慎的衣服上。
甄好也不记得裴慎是什么反应了，可最后也没推开她。
再到后来，后面几十年相处，裴慎将她当做亲人，愿意和她接触。倒也如裴淳说得那般，似乎也鲜少和别人接触，府中丫鬟想要爬床，都不等她发作，裴慎就先将人赶出府发卖，裴慎的反应倒像是比她还生气，家中更是下了令，不准再有丫鬟靠近。
她还嘲笑裴慎不解风情，当时裴慎只是无奈。
原来竟然还有这样一层？
甄好怅然。
她与裴慎相处数十年，却也不知道裴慎竟然有这样的毛病。
“你哥这毛病……什么时候有的？”
“很早以前就有了。”裴淳回想：“我小的时候，我哥就是这样子了。不过，嫂嫂你放心，你是我哥的媳妇，我哥肯定不介意和你接触。”
甄好失笑。
“你哥的心思，你也懂？”
“我当然懂了。”裴淳煞有其事地道：“我还知道，我哥特别想要搬回来！”
甄好心道：不，他不想。
若是要裴慎知道他弟弟在她面前这么说，恐怕裴淳又得遭一顿打。
甄好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辈子甄父的后事，是裴慎帮着处理的，那他……会不会知道柳姨娘的事情？

第10章
等枝儿将甄好要的东西带回来时，天色也已经不早了。
将裴淳赶回了他屋子里，甄好将屋门关上，才让枝儿将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小姐您吩咐的首饰。”枝儿将盒子放下，才谨慎地从怀中拿出了沉香和药方。“我按小姐您说的，去药铺买了沉香回来，还有这药方，也请大夫看过了。”
甄好将沉香接过，又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这是养身的药，没有什么问题。”枝儿忐忑地道：“小姐，这药是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
甄好看了她一眼：“我只让你去买了首饰，没让你做别的。”
枝儿一惊，连忙闭上了嘴巴，她只觉得心也跳得扑通扑通快，紧张地走到了门边守着。
甄好将那些药包再打开，用枝儿新买来的沉香，把里头的那些沉香换了。她顺着纸包的折痕将沉香包了回去，连里面的剂量也没有变化。
做完这一切，她看看时间，这才拿起其中一个药包，起身往外走。
“小姐！”枝儿连忙跟了上去：“小姐，您等等奴婢。”
甄父的药一天要喝三回，最后一回是在晚膳后，甄好又去小厨房煎了药，给他端了过去。
许是女儿亲自给他煎药的缘故，甄父的精神很好，喝了药，又劝甄好将煎药的事情交还给柳姨娘，千万别累到了她，被甄好三言两语含糊了回去。
甄父说这番话的时候，柳姨娘笑眯眯地坐在一旁。
甄好看了她一眼，又忽然问：“姨娘找的那个大夫，是从哪儿找来的？”
“是别人给我介绍的。”柳姨娘说：“那神医很厉害，连多年的顽疾都能治好，我去求了好多次，他才愿意答应给老爷治病。”
“姨娘下次带我去见见那个神医吧。”甄好说：“爹的事情，我也想问问神医。”
柳姨娘愣了一下，还没等她说什么，甄父就先道：“阿好，你有这份心爹就满足了，爹的病，你就别管了，有空不如和裴慎到外头走走，这些日子，你来看我，裴慎也来看我，倒是没看见你们两人亲近。”
甄好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爹还病着，她总不能和她爹说，她和裴慎还打算和离。
甄好勾起唇角，面色自然的应下：“好，那等下回，我和裴慎一起来看你。”
甄父高高兴兴地应了，今天晚上他精神头好，也没觉得困，拉着甄好说了许久的话，不知不觉便说到了野生，还是柳姨娘提醒，甄父才回过神来，放甄好回去。
“你可要好好待裴慎，别把人给吓跑了。”甄父乐呵呵地道：“明日和裴慎一块儿来看我，正好，明日我带你们一起去铺子里。”
甄好笑着应了。
她和柳姨娘一起出了甄父的院子，分别时，甄好才叫住柳姨娘：“姨娘，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那个神医？”
柳姨娘迟疑了一下，才道：“等过些日子，我得先和神医说一声，神医的脾气不好，不喜欢见到外人。”
甄好应了。
回院子的路上，她就一直思忖着这件事情。
上辈子，她爹也是找了神医，也是吃了这个药，若是没什么变化，上辈子她爹吃的药里，沉香肯定也是出了问题。
可她想了又想，还是想不明白，柳姨娘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或者是，裴慎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上辈子，她感念柳姨娘侍候了她爹这么久，在柳姨娘拒绝跟着她一起上京城以后，做主给柳姨娘留了一大笔银子，裴慎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也答应了。
那时候她爹刚去世，她六神无主，也没有想太多，可裴慎不一样，裴慎那么聪明的人，肯定能发觉柳姨娘的不对劲，可裴慎为什么没告诉她呢？
他们上京城以后，柳姨娘究竟去了哪里，裴慎会不会也知道？
甄好咬了咬唇，忽然有些失望，为什么裴慎没有跟着她一起回来。
裴慎那么聪明，肯定能发现更多的东西。要是裴慎也在这儿，她也不至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头绪。
甄好觉得后来的日子也挺好的，若是她没有再执着情爱之事，她与裴慎互相将对方当做亲人，裴慎事事都依着她，还能给她出主意，她是府中地位最高的老太君，收养的几个孩子也十分孝顺，天底下恐怕没有比她过得更舒坦的人了。
习惯了裴慎给她出主意，如今变回了一个人，甄好反而有些不习惯。
等甄好回过神来后，自己就已经走回到了院子里。
她下意识地往隔壁屋子看了一眼，里头亮着灯，还传出来裴淳的读书声，稚嫩的童声中还夹着裴慎讲解的话。
甄好迟疑了片刻，过去敲了敲他的屋门。
里面的读书声很快便停了下来，没一会儿，屋门打开，裴慎看见了她，还有些惊讶：“甄姑娘？”
里头的裴淳听见了，顿时眼睛一亮，当即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急匆匆跑出来，用力把他哥往门外一推。裴慎一个踉跄，脚步踏出了门槛，而甄好也跟着后退了两步，尽量不和他碰到。裴慎刚站稳，就听到身后传来“砰”地一声，他回头一看，就见屋门已经关了。
裴慎：“……”
他皱着眉头去敲门：“淳儿？”
“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裴淳在里头大声地道：“你放心和嫂嫂出门去，晚上就别回来了！哥，你放心，我一个人睡觉，我不怕。”
裴慎：“……”
裴慎看向正好，有些尴尬：“我没有将事情告诉他……我会再和他说，让他不要这样叫你。”裴慎顿了顿，又问：“甄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甄好点了点头。
她爹还病着，她也不能将这事情和她爹说，想来想去，也就只能和裴慎商量了。甄好相信裴慎，哪怕这时候她和裴慎还生疏着，裴慎肯定也会尽心尽力为甄家出力。
只是……
甄好不知道该如何和裴慎说才好。
甄好转过身往外走去，裴慎也连忙跟了上去，缀在她身后，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出甄好心中装着事，也就不开口打搅甄好。
甄好也没有走太远，在院子里一张石桌前坐下，枝儿端来了茶水，而裴慎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甄姑娘？”
甄好沉思片刻，问他：“当初我爹找你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
裴慎如实道：“甄老爷与我说，要我做甄家的上门女婿，等他去了以后，就将甄家的生意交给我，让我帮着甄姑娘。”
“他还说了什么？”
“甄姑娘指的是什么事？”
“我爹考虑了我，那有没有考虑过姨娘？”甄好还是不敢往太坏的方向想，“我爹有没有和你说过，等他……之后，姨娘该怎么办？”
裴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甄老爷没有和我说过这个。”他说：“想来如何处置柳姨娘，都全凭甄姑娘打算。”
按照甄好的性子，对她好的人，她也会记在心里，好好对人家。
甄好犹豫，她看了枝儿一眼，枝儿了然，立刻走到了一边去。
“此事我也是刚发现，可我也不知道该和谁商量……”甄好踌躇道：“我爹吃的药，好像有些不对劲。”
裴慎顿感惊讶。
甄好将沉香的事情和他说了。
“那神医是姨娘请来的，药也是姨娘亲自去拿的，可她对我爹一向好，我本来也不应该怀疑她。”只是柳姨娘后来不见踪影，让甄好想不怀疑都不行。“你说……”
“依我看，柳姨娘的嫌疑很大。”裴慎打断了她的话。
甄好一怔，又叹了一口气。
她也是这样想。
甄好又振作了起来。
“那依你看，姨娘为何要对我爹出手？”这才是甄好想不明白的地方。“我爹对她很好，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不是这儿的人，平日也待在府中，除了给我爹拿药，就鲜少出去，要是我爹好好的，她才能过好日子，她为何要害我爹？”
裴慎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
“应该是为了甄家吧。”裴慎冷静地说：“甄老爷找我，不就是怕甄家落入别人的手中？甄老爷要是出事，受益最大的就是外头那些惦记甄家家产的人。”
“可姨娘……”
“我想，甄老爷一开始就打算给甄姑娘找一个上门女婿？”
甄好一下子愣住。
她倒是没想过这个。
她一直以为，裴慎是甄父急匆匆找来的，因为甄父身体不好了，为了她，才想找一个上门女婿保住甄家，却没想过她爹一直有这样的念头。
是啊，她爹好像是没有考虑过要再生一个？
甄家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她爹一直没打算让她继承甄家的生意，那甄家的生意往后是要谁继承的？
柳姨娘在她爹身边侍候了那么多年，可从未怀过孩子。
这下甄好明白了。
见她有些落寞，裴慎想了想，才生硬地转移话题：“那甄姑娘打算如何处置柳姨娘？”
“我将那出了问题的沉香换了。”甄好说：“姨娘的药是下在沉香里，我将我爹的药都拿了过来，她还不知道我发现了。”
“甄姑娘是想要我帮忙？”
“姨娘一直很小心，如果不是我偶然发现了药不对，她从未露出任何马脚。”换做是从前的她，也没看过医书，不懂医理。“我从未见姨娘和谁走得近过，也不知道她到底和谁联合起来想要谋害我爹。”
“甄姑娘心中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选？”
甄好想了想，觉得甄家的生意对手都很可疑。
上辈子，在她爹死后，不止一个人想对甄家出手，意图瓜分甄家，只是有裴慎在，他们才没得逞。甄好将自己印象中的那几个人家说了出来。
“还有那神医，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神医。”甄好说：“我虽然叫姨娘带我去见他，可姨娘竟然答应了，想来也应该是个真大夫。”可惜是个黑心大夫。
裴慎想了想：“我和甄姑娘一起去吧。”
甄好一时傻眼。
“是甄老爷帮了我，我欠了甄老爷一个大人请，若是甄家出事，我却束手旁观，反倒是让我心中过意不去。”裴慎诚恳的说：“我先前说了，会尽力帮甄姑娘，如今甄姑娘有了难题，我哪里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甄好犹豫。
她还想要和裴慎撇清关系，怎么如今又要找裴慎帮忙了？
她不是个聪明人，上辈子是裴慎护着她，事事为她打算，她也习惯了依赖裴慎，怎么这辈子，遇到了事，她又主动来找裴慎出主意了？
甄好后悔了。
她刚才要是再冷静些，也就不会来找裴慎了。
“甄姑娘？”裴慎恳切地道：“你只当我要还了这个人情。”
甄好抿了抿唇，晌久，才道：“等我爹好了，我们就和离。”
她是对裴慎说，也是对自己说。
裴慎应道：“都照甄姑娘说的办。”
甄好才长舒一口气。
她又说：“我爹还说，明日要带我们两个去铺子里看，你……你也跟上吧。”
她总觉得，自己还得再找裴慎出主意。
想她一辈子，先被她爹护着，后来又被裴慎护着，却是从未自己独当一面过，全部聪明劲都放在了打动裴慎上，结果也没把人追到手。这才撑了几日，一遇着事，就六神无主。甄好想想自己的年纪，再想想坐在对面的裴慎的年纪，一时有些羞愧。
裴慎对她太好，重来一回，她还有的是要学的地方。
甄好不好意思，与裴慎分别之后，就钻回了自己屋子里。
反倒是裴慎遇到了难题。
他站在自己屋门口，敲了敲门，敲了好几回，都没等到里面人过来开门。
裴慎揉了揉额角，沉声道：“裴淳。”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了一条小缝，裴淳躲在里头，只露出半张脸，眼中满是失望：“哥，你怎么回来了？”
“开门。”
裴淳有些不甘心：“哥，你去找嫂嫂呀。嫂嫂好不容易主动来找你，你怎么都不抓住机会，和嫂嫂处好关系？”
“我和你说了，不准这么叫甄姑娘。”裴慎无奈：“开门。”
裴慎哼哼唧唧地让开了身体，等裴慎进屋了，他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头，口中还念叨：“你这个样子，嫂嫂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你，哥，你得抓住机会，这样嫂嫂才会原谅你，才愿意让你进门……唉，哥，你真是太笨了！”
裴慎：“……”

第11章
第二日，甄好一早起来给甄父剪了药，她将滚烫的药给甄父端去时，柳姨娘也才刚过来。
“小姐竟然起那么早？”柳姨娘惊讶：“老爷也还没醒来呢。”
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甄父也醒了过来，在屋子里头叫人。
等他见到甄好，果然又是一阵心疼：“我听你姨娘说了，你把煎药的事揽了过去，今儿你一大早就来了，肯定是连睡也没睡好。怎么还连累了你，你快把药放下，回去好好睡一觉，往后这事交给你姨娘就是了。”
甄好避而不答：“爹，你昨天说，今日还要带我和裴慎去铺子里的，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当然算。”甄父一怔，瞧着她认真的模样，最后也无可奈何地应了。
今天甄父精神好，喝过了药，又用过了早膳，果然穿了一身外出的衣裳，带着甄好和裴慎出门去。
这回甄好特地注意了裴慎的穿着，见他老老实实穿上了甄家准备的衣服，这才满意。反倒是裴慎有些拘谨，他跟在两人身后走，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却也接触不到任何人。
甄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便皱起了眉头。
“这好端端的，你们离那么远做什么？”甄父狐疑地问：“旁人瞧着，还以为你们不是夫妻，是什么对手。怎么，又闹别扭了？”
裴慎浑身一僵。
甄好眼角余光瞥见他面上的不自然，想起裴淳先前的话，心中了然。她往前一步，伸手环住了甄父的手臂，亲昵地道：“女儿当然是想要和爹多待一会儿。”
甄父果然被哄住，心情大好，不再提这件事情。
裴慎松了一口气，站到了甄父另外一边，一路上都十分沉默。
等到了甄家那些铺子里，甄父才将他叫到了身边来。甄好先前已经来过一回，还有上辈子的经验，知道了不少，便没有跟在他们身边，而是问账房要了账本来看。
裴慎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反对，这才跟在甄父后头，听他一路讲解教导。
甄好一边翻着账目，耳边也不时传来那边甄父夸奖裴慎的声音，听起来，她爹的心情很好，那种后继有人的好。甄好想起来，上辈子她爹带着裴慎出门做生意，回来也夸裴慎聪明，也是奇才。后来，裴慎果然也不负所托，把甄家保了下来。
等她将账目看完，甄父也带着裴慎回来了。
甄父高兴地说：“上回我带阿好过来，阿好也是如此聪慧，有你们两个在，以后我也不怕甄家会出什么事情，爹也放心了。”
“爹，你来看看这个。”甄好将账目摊到他面前：“这账有些不对劲。”
甄父一惊，连忙凑了过来。
这间铺子是甄家最赚钱的几个铺子之一，主要是卖绸缎，利润不低，每月都有大笔银子进账，一听这个铺子出事，甄父哪里能坐得住。
“从几月之前，铺子里的生意就不好了。”甄好拨了拨算盘：“最近几月，账上收益比之从前一下子缩水了三分，照理来说，这几月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哪里会少？”
甄父脸色一沉。
他身体不好以后，也没有办法分出多余的心力去照顾铺子，多是铺子里这些管事去甄家汇报。这些日子，他在家里头安心养病，那些管事也没有说什么不好，若不是甄好发现，他也不知道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甄父暴怒：“人呢？赶紧滚过来！”
绸缎铺管事忙不迭被叫了过来。
见着甄好面前摊开的账本，他还能有什么不明白。只是在甄父质问之前，他就先叹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甄父质问道：“好端端的，铺子里的生意怎么少了那么多？”
“唉，老爷不知道。”管事叹气道：“金家在附近也开了一家绸缎铺，把生意都抢走了。”
甄父一愣：“金家？金家什么时候也做绸缎生意了？”
“就是在老爷病倒了以后，老爷病重，怕气着老爷，我们也不敢将这件事情告诉老爷。”管事说：“金家不但开了个家绸缎铺，卖的也是和我们铺子一样的货，非但如此，价钱还低了一成，这才拉走了不少客人。我们不敢和老爷说，可也想尽了办法，才保住了剩下七成的生意。”
“你们也降价了？”
管事犹豫了一下，才说：“若是再降下价格，这就更没多少利润了……”
甄父面色才稍缓了一些，可仍然不好看。
金家故意开了一家绸缎铺，还特地压下价格，能抱住原先七成的利润，管事们已经费了很大的力气，他也没有再责骂他们的理由。说到底，还是应该怪他，若不是他病重，金家也不会忽然出手，金家打的主意，不就是想要趁他重病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趁机吞了甄家？
看到甄好和裴慎，甄父也面露愧色。
他一去，却是给两人留下一堆烂摊子，那些是豺狼虎豹，只等着他一去了，就要扑上来在甄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甄父微微想了想，又朝裴慎看去：“照你看，金家这样子，有没有什么应对的方法？”
裴慎一愣，继而思索起来。
甄好也不禁朝他看了过去，表情紧张。
上辈子甄家变故，都是裴慎一手解决，后来裴慎也没有与她说过什么，甄好记得金家是上辈子对甄家出手的几个人家之一，可也不知道金家究竟做了什么。
金家会不会就是联合柳姨娘害她爹的人呢？
裴慎思索许久，才道：“我们白送。”
“哎？！”管事傻了，连忙道：“姑爷有所不知，金家将利润压得极低，可到底还有些赚头，我们……我们白送了，那可是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不就反而如了金家的愿了？”
“金家是故意压价，他压了这么久，就是想要抢走甄家的顾客。”裴慎道：“为了这个目的，金家肯定也做好了长久的准备，如今的确已经有不少顾客被拉走了。若是我们一直拖着，金家迟早也会承受不住，主动提高价格，可到时候，甄家的顾客也就都被抢走了。”
“是这个理。”管事呐呐：“但是白送……”
“铺子库房里应当还堆积了不少货，是从前卖过的旧花样。”裴慎说：“把那些货拿出来，只要买够了多少银子，就白送给人家。”
甄父沉思了片刻，也反应了过来。
绸缎铺子做的是流行生意，什么纹样正热，铺子里就卖什么，这流行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卖得好的，或许过些月数就无人问津。铺子库房里堆了不少这样的货，若是拿出来卖，不一定有人喜欢，最后多是贱价处理了。
这价格压得再低，能有白送的好？
他们甄家做的是实在生意，都是好料子，换做从前这些料子热门时，一匹布就要费不少银子。
他们不降价，直接将好料子送给人家，这白得的东西虽然设了门槛，却也是白得的！甄父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当然也知道顾客心中的想法。
“若是金家也学了我们呢？”甄父问。
裴慎：“老爷能否找到，外头有，而这里没有的料子？”
甄好眼睛一亮，也反应了过来：“京城，京城有。”
众人朝她看来。
“京城天高地远，那儿的流行与这儿不同。”甄好镇定地道：“若是让大家知道，京城里达官贵人喜好的料子只有我们铺子里买得着，肯定也来咱们铺子里买。”
裴慎点头：“我也是这样想。”
只是他们能找得到的，金家也能找得到。
甄父颔首，对着两人微微笑道：“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当然也有些路子。”
两人这才放下了心。
甄父与管事去商量起对策，而甄好和裴慎坐在外头等着。屋子里只有两人，气氛却是有些尴尬。
甄好咳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多谢你了。”
裴慎回过神来，连忙道：“这是我应该做的。甄老爷帮了我的大忙，能给甄家出力，我心中才放心，我还是要多谢甄姑娘没有嫌弃，愿意听我的主意。”
“那你说，金家在这个时候出手，和姨娘联手的，会不会就是金家？”甄好猜测：“金家想要抢走我们甄家的生意，若是我爹没了，他就正好出手。”
“或许是金家，可甄家家大业大，定然也不止金家一个惦记着。若是我，我就先忍着，等甄家乱了，到时候再坐收渔翁之利也不迟。”裴慎道：“反倒是那个神医，柳姨娘是后宅女子，哪里能认识这样的神医，定是她背后那人介绍的。”
甄好点了点头：“可我仍然觉得金家嫌疑最大。”
上辈子，好像就是金家的下场最惨。
裴慎点头：“那假设就是金家。金家既然打定主意要吞掉甄家，等铺子里做出了应对的方法以后，金家肯定也会朝甄家其他铺子出手。要是把他们逼急了，或许还会加快动作。”
“什么动作？”
裴慎对她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内室。
里头是甄老爷。

第12章
等甄父和管事商量好了应对金家的方法之后，才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夸了裴慎一番，应当是听取了裴慎的主意，是要用裴慎的方法去应对金家的恶意竞争了。
甄好还有些紧张：“爹，你身体不好，此事不如交给我来做吧。”
“交给你？不行。”甄父想也不想的就拒绝掉：“你在家中好好的，咱们家还有我，还有裴慎在呢，那用的着你出来。”
甄好一愣，下意识地朝裴慎看去。她心里想着，是要自己继承甄家，倒是把裴慎给忘了。
现在最受甄父看中的，可不就是裴慎吗？
甄父高兴地对裴慎道：“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你，正好，这个想法是你提出来的，就由你亲自去做，就当做是给你练手了。”
其他人不禁吃惊。
绸缎铺是甄家的一个重要的铺子，裴慎原先只读过书，从未接触过生意的事情，甄父竟然是说给他练手就练手，半点也不带犹豫的，也不怕裴慎把这绸缎铺子折腾出什么问题来。
“至于那新布料，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你也自己去找他。”甄父说：“若是此次你能顺利应对，我对你也就放心了。”
裴慎看了甄好一眼，见甄好悄悄对他点头，他才接了下来。
回了甄家以后，甄父也难免和柳姨娘提起了这件事情。他说话有分寸，绸缎铺子如何应对，那是铺子里的机密，不能告诉柳姨娘，但也不妨碍他将裴慎夸了又夸。
“原先我还有些担心，如今这么一看，裴慎是个能中用的，我也不用担心他护不住阿好了。”甄父高兴地说：“他从未学过如何做生意，就能这么快想出应对的方法，想来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料子。还有阿好也是，上回我可真是出乎意料，有他们两个在，我就放心了。”
柳姨娘含笑应和，甄父在外面走了一趟，也觉得有些累了，她侍候着甄父歇了下来，等出了门，面上才有些慌张。
那裴慎竟然还是个经商奇才？难道真让甄老爷给找到宝了？听他的意思，好像也已经找到应对金家的办法了？
柳姨娘一下有些坐不住了。
眼见着天色还不晚，甄父也已经歇下，她回屋拿了东西，匆匆往外走去。
她才出了甄家的大门，门口的家丁对视了一眼，一个偷偷跟了上去，另一个则连忙跑去找枝儿。
“枝儿姑娘，你让我注意着的，柳姨娘方才出门去了。”
枝儿掏出一两碎银子，塞到了他的手中：“做的好，你继续帮我盯着。”
“好嘞！”
枝儿进了院子，便将此事告诉了甄好。
甄好心想：大概是柳姨娘等不急了，不知道能不能趁此机会找到柳姨娘身后的人。
甄好暂时还不打算将柳姨娘的事情告诉她爹。
她爹如今病重，身体也不好，若是知道柳姨娘做出了这种事情，心中会有多失望暂且不说，他一生气，肯定也会气伤了身体。
甄好已经发现了他吃的药有古怪，柳姨娘在药里面动手脚，如今她连煎药的事情都揽了过来，也不会再让柳姨娘找到机会。至于神医和柳姨娘背后的人，她也只打算瞒着她爹解决掉。
她可不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她爹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可不能让她爹事事都在操心。等她爹的身体好了，柳姨娘的事情也处理完了，事情尘埃落定以后，再告诉她爹也不迟。
再说了，还有裴慎帮她呢。
甄好出门将裴慎叫了出来，与裴慎交换了一下自己目前知道的事情后，对着甄父身体的状况，又开始发起愁来。
“我是把沉香给换了，那动了手脚的沉香我也还留着。”甄好皱着眉头，道：“可我也不知道我爹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又或是，姨娘对他做了什么，那副药是养身体的药，我贸然换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惹出什么毛病。”
裴慎问：“动了手脚的沉香，还在你那？”
“对。”甄好点头：“我不敢丢，我是想查一查上面有什么。”
“那甄姑娘是否有了头绪？”
甄好摇头：“还没有。等我先见过了那个神医，要是在神医那里也找不到线索的话，就得从姨娘身上入手了。”
“这回柳姨娘出门，甄姑娘有没有派人跟着？”
“派了。”甄好连忙道：“我让人跟着了。”
裴慎点头：“那就等人回来了再说吧。”
见他这样说，甄好才松了一口气。
许是因为习惯了有裴慎在，甄好原先还有些慌的，一听裴慎的话，反而还镇定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她也已经是个老太太了，都几十岁的人了，如今裴慎还是个青年，连功名也没考中，算算年纪，甚至可以当自己的孙子，她竟然还要找裴慎出主意。
甄好攥着裙角，有些不好意思。
她轻声道：“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等我爹好了，你就去考功名吧，你去京城，盘缠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
“甄姑娘不必如此。”裴慎下意识的拒绝：“我……”
“你收下吧。”甄好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你要是不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等我们和离了，这关系就断了，我除了能给你一点盘缠，别的也做不了。你救了我爹，我谢你也是应该的。”
也不止是现在，还有以前，因为她爹临终前的托付，裴慎就照顾了她一辈子，她都是老太太的年纪了，还没人家一个小伙子沉稳，都是因为被裴慎护着。
就算没了裴慎，她也不是一个人了，她还有她爹呢。
裴慎怔怔看了她许久，才轻声应了下来：“那我就多谢甄姑娘了。”

第13章
跟着柳姨娘出门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家丁告诉了枝儿，枝儿再告诉了甄好。
柳姨娘没有去哪儿，而是去了神医那儿，她在里头没有待多久，出来时又拿了几副药，很快就回了甄家。
甄好知道，大概是柳姨娘有些坐不住，想要加快动作害死她爹了。甄好去柳姨娘那，正好见柳姨娘出来，手里头拿着几包药。
“小姐？”
甄好抬眼，脸上便露出了一个笑：“姨娘手中怎么拿了药？是我爹的？快些给我吧。”
柳姨娘并未怀疑，知道她如今想帮甄父煎药，便干脆将药包给了她。反正甄家的小姐也不懂什么医术，更不可能发觉里头的药有什么问题。
“姨娘上回拿回来的药还未吃完，怎么这回又去拿了？”甄好好奇问道：“我那还有不少呢。”
柳姨娘温和地道：“我见老爷近日精神好，神医说是老爷的病情有起色，这才改改药方，以后就要换一副药吃了。”
“那就好。”甄好点了点头，又问：“怎么都不见神医上门？”
“神医脾气古怪，都得让人亲自上门去请，每回可都是我亲自去找神医，将老爷的情况告诉神医，神医再开出药方子。”柳姨娘说：“神医特别厉害，旁的大夫见了面，都不知道老爷得了什么病，神医连面也没见，就能诊断出老爷的病情来。”
甄好心中暗想：这望闻听切，连面也不见，就能诊断出病人的病情，哪门子的神医竟然会有这么厉害？
她原先竟然也信了，就连她爹都被这神医诓骗了过去。
谁让那时她爹得了重病，满城的大夫都治不出来，柳姨娘听闻有神医，便特地去请，没成想吃了神医给的药之后，她爹的病情当真好转了不少，这才让他们信了。
如今一想，这毒就是柳姨娘伙同神医下的，大夫们都以为她爹是得了病，可没一个知道是中了毒。神医自己下毒，自己解毒，可不就治好了？
甄好从柳姨娘那拿了新的药，等回了自己那，她再打开药包，将每种药材都挑出来闻了闻，最后还是沉香上的异味比原先更重了一些。这毒是下在沉香上的。
甄好合上药包，面上还有几分忧虑。
她把沉香换了，柳姨娘也没有办法再在沉香上面下毒，她爹近日的精神果然好了不少，也没有先前那么嗜睡，可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更不知道这沉香上下的究竟是什么毒。
还有柳姨娘背后的人，到现在也没头绪……
甄好问枝儿：“那神医是什么人？有没有让人调查过？”
枝儿应道：“奴婢也找人注意过，可当真是如柳姨娘说的，神医性情古怪，平日里也不见人，神医也很少从屋子里出来，连那些邻居也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里头住了个神医，脾气也怪，平日里只有求药的人上门来，没见得神医出门过。”
甄好忽然想到：“神医平日里不出门，那他是如何生活的？”
枝儿连忙说：“每日都会有人把东西给神医送来。”
“是谁送来的？”
枝儿一时愣住。
甄好隐隐有预感，给神医送东西的，应该就是背后之人，或许平日里神医传递消息，也是借着送东西的机会。
枝儿连忙跑了出去，让人继续盯着神医。
“等等。”甄好又将她叫了回来。
她拿出装着沉香的小药包，交到了枝儿的手中：“去找其他大夫看看，看看有没有能认出这上面是什么的。”
她翻遍了医书，却还是没有头绪。
枝儿小心收好了：“小姐您放心，奴婢肯定不会让人发觉的。”
枝儿又好奇：“小姐，柳姨娘真的想要害老爷吗？可先前老爷吃了药，不是还好过吗？连其他大夫也过来看过，别的大夫都看不出老爷是得了什么病呢。”她们小姐就翻翻医书，闻闻药材，竟然就明白了？
她们小姐什么时候那么厉害了？什么时候又会医术了？
枝儿心中憋着话，憋了好久。
甄好瞥了她一眼，想了想，才道：“其实我是做了一个梦。”
“梦？小姐，您做了什么梦？”
“我白日里想着我爹的病情，晚上就梦见了，梦里头有个神仙，告诉我是有人想要害我爹。”甄好说：“神仙特地托梦给我，说是药里面出了问题，你看，我一找，果然是药出了问题！”
枝儿恍然大悟。
人们对鬼神之事多有敬畏，甄好拿出神仙的借口，枝儿便立刻信了。除了神仙，也没有别的理由了，难道她们小姐还会害老爷不成？
甄好心中想：或许当真是神仙作法，才让她回到了从前，不但能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还能把她的爹救回来。
……
裴慎想出了对付金家恶意竞争的方法，甄老爷又将此事交给了他，他的动作很快，去库房看过了积压的布料，甄家的绸缎铺子门口很快便贴出了告示。
告示上说了，只要买够多少两银子，就可以送一匹布，连送的布匹也是分了好几种，价位从高到低不等，每一种都用不同的门槛。甚至绸缎铺门口还摆了一个台子，将那些布摆在上面，让大家一眼就能瞧见。
甄家的绸缎铺十分实在，拿出来的虽然是积压的库存，可保存也好，个个都是好料子，纹样瞧着十分精美，那成堆成堆的白送的布料摆在上头，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怕人犹豫，裴慎还找了个托。
众人站在门口，亲眼见着有人进了绸缎铺，买了布料，付了银钱之后，又从那台子上抱起一匹华美精致的布，顿时让所有人都看的眼热。
这可是白送的料子！
那料子原先放在铺子里卖的时候，也得卖不少银两呢！
这价钱压得再低，哪里有白送来得好！
一时之间，可有不少人都涌进了甄家绸缎铺里，生怕自己的来晚了，那白送的布料就被人抢完了。
甄家绸缎铺里，一时所有伙计都喜气洋洋的，还有不少路人被这热闹的场面吸引了过来，没有心动的，看着也心动了。
生怕会有人不知道，裴慎还特地找了人手，往居民区嚷嚷了一嗓子，可以说是城里头所有人都知道了。
一时之间，金家的绸缎铺子，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金家绸缎铺的掌柜暴躁不已：“甄家这是成心和我们作对不成？！”
“掌柜的，那我们该怎么办？也和甄家一样，拿出一些料子来白送？”
金家掌柜沉着脸，却没有应下。
他们的绸缎铺特地压了价格，已经将利润压得十分的少，本就是想靠价格拖累甄家，趁甄老爷病重时，把绸缎铺的生意抢过来，谁知道没了一个甄老爷，竟然又来了一个甄姑爷！
他们可不是甄家，甄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绸缎生意，才能有这么多积压的库存，可他们的铺子也是刚盘下来的，进的也都是时兴的纹样料子，哪来那么多库存？更别说，他们价格压得本来就低，要是再白送，非但没有半点利润，反而还要亏本了！
若是他们恢复原价……
同样的价格，同样送布料，可甄家的绸缎铺开了那么多年，大家早就已经习惯去甄家，他们当然也争不过。若是真做了，说不定还会被反过来埋怨，原先他们的价格压得低，为何又变高了？
因而金家的掌柜看着铺子里三三两两被价格低廉吸引来的人，再一看甄家绸缎铺里的热闹场面，脸色很快难看。
铺子里的生意果然大热，过了好几日，铺子里也还热热闹闹的，来的人丝毫不见少。
甄父听说以后，特地将裴慎叫了过来，夸奖了他一番，脸上也满是喜色。
“做得好，这回金家肯定比不过我们。”甄父顿了顿，又问：“那新布料，找的怎么样了？”
“多亏了老爷介绍，我已经与老爷介绍的人联系上了。”裴慎颔首道：“说是从京城送赖新料子，得费不少日子，还需等些时日。”
甄父又笑了出来：“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还是老爷看重，若不是老爷将人介绍给我，我哪里能找得到这样的路子。”
“哎。”甄父忽然道：“你都已经和阿好成婚了，怎么还不叫我爹？”
裴慎：“……”
甄父眼巴巴地看着他：“叫爹啊。”
裴慎：“……”
裴慎的嘴唇动了动，晌久，到底还是没叫出这个称呼来。
甄父面露失望：“罢了，也不急着这时候，以后还有的是让你叫我爹的日子。对了，你和阿好处的如何了？阿好她平日里性子直，脾气也不好，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裴慎不禁莞尔：“甄姑娘是个好人。”
“是，是，我知道，她虽然脾气坏了一点，可心眼是好的，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姑娘。”听他夸自己女儿，甄父也忍不住开心：“她性子急，要是偶尔骂了你，你也别放在心上，她骂了你，回头心里头难过的也是她，你只要顺着她的话哄她，她就高兴了，她特别好哄。”
裴慎喏喏应下。
甄父又问：“那你们何时能要个孩子？”
“……”裴慎吓了一跳，连眼睛都瞪大了：“此事……此事还不急。”
他和甄姑娘说好了，等甄老爷病情一好，就去和离，别说孩子了，连晚上都没住一屋呢！
甄父苦口婆心地劝道：“哪能不急，你们已经成了婚，这下一步，就是该要孩子了。”
“这……”
甄父又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这离开之前，要是能看见阿好的孩子，我也就安心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裴慎安慰道：“老爷吉人自有天相，身体一定会好的。”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清楚。”甄父语重心长地对他道：“你一定要抓把劲，早点让我看见孙子。”
裴慎：“……”

第14章
自从甄老爷得了重病之后，他卧床在家，而甄家的铺子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才有金家开了绸缎铺，来抢甄家的生意。
当甄老爷让裴慎去绸缎铺之后，绸缎铺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把金家抢走的那些客户全都抢了回来不说，还狠狠反将了金家一军，让铺子上下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连甄老爷都在甄好和柳姨娘面前把裴慎夸了又夸。
唯独裴慎有些不好意思，几次想要将把甄家的这生意还回去，最后还是甄好安抚了他，他才冷静下来，只是每回铺子里发生了什么，回来以后都要和甄好说。
按着他们两人商量之后的，等和离以后，甄家的生意也是由甄好处理，甄好学得也十分认真。哪怕是她上辈子经手过，可还是有不少学的地方。兴许是被甄老爷说中了，或许裴慎当真是个经商的天才，哪怕是刚接过甄家的生意，都有不少可以教甄好的东西。
裴慎为此也十分惊讶。
“甄姑娘不像是个初学者。”他说：“我看甄老爷说的也没错，甄姑娘也是个天才。”许多事情，还不用他说，甄好就已经先明白了。
甄好笑了笑，心中却想：这些可都是另一个裴慎教她的。
他们这些，可都是瞒着甄老爷偷偷进行的。
甄老爷最近的日子过得不要太好。
他给女儿找的上门女婿是个好的，不但为人好，也有能力手段，既能护得住女儿，也能撑得起甄家。而女儿自成婚之后，连脾气也好了不少，和裴慎处的好，最近些日子，还同进同出，说不定他很快就能盼来孙子了。
甄老爷心情一好，连身体也觉得好了不少。
不但身子骨舒坦了许多，连觉睡得也不多了，精神比从前更好，甚至还有精力可以到铺子里去，手把手教裴慎做生意，连铺子里的伙计见他的次数都多了起来。
甄老爷还对柳姨娘道：“这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心里头一高兴啊，说不定连病也好了。”
柳姨娘笑了笑：“那都是神医的功劳。”
“是啊。”甄老爷高兴地说：“满城的大夫，也就只有你找来的神医能治好我的病，也是多亏了你。等我这病好了，我一定要亲自去登门拜访，好好谢过神医。”
柳姨娘笑着应了。
她每日侍候在甄老爷身旁，甄老爷的情况，她也看得最清楚。
还当真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明明她已经让神医在药中加重了剂量，本应该是让甄老爷病得更重，怎么就好了呢？
等柳姨娘一个人时，眉头便不禁蹙了起来。
难不成是那药出了问题？
……
等柳姨娘再次出门时，枝儿也过来告诉甄好了。
甄好沉思片刻，问：“姨娘最近出门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了？”
“可不是嘛。”枝儿也应道：“平日里，柳姨娘只在拿药时才会出门，最近日子里，三天两头就要出一回门，要么是去神医那儿，要么就是去铺子里逛逛，老爷还说好呢。老爷还说，他的病能好，那是多亏了姨娘。小姐，你就不把这件事情告诉老爷？”
“不着急，等我爹好了，再将这件事情告诉他。”甄好如今对待甄父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的，他就忽然去了。
甄好又问：“那神医那儿，你又找出什么来了没有？”
“奴婢按照小姐您说的，当有人给神医送东西的时候，就派人跟了上去，那些人……”枝儿迟疑了一会儿，道：“去了金家的铺子。”
“金家的铺子？”甄家问：“是金家的人？”
“说是亲眼见着人进了金家的铺子。”枝儿又摇了摇头，说：“可那铺子本来就是卖些杂货，奴婢也不太确定。”
话是这么说，可甄好想到金家趁她爹病重忽然发难，却觉得应当是甄家了。
她想了想，便去将此事告诉了裴慎。
“原来是金家，难怪金家这时候也不顾情面，直接要和甄家抢生意了。”裴慎摇头，道：“只是他做的太着急了一些，若是先布置人手等着，等甄老爷出事了，他再出手，也完全来得及，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
“若不是他着急，又怎么会找姨娘呢。”甄好叹气；“难怪姨娘这般有恃无恐地要害我爹，原来是攀上金家了。”
金老爷和甄老爷不同，金老爷是个风流人，家中妻妾成群，连孩子都有不少个，后宅乱的很。甄好猜想，柳姨娘与金老爷勾搭上，或许就是看中了孩子。
要是害死了她爹，又能把甄家收入囊中，金老爷肯定也会看中柳姨娘。金老爷肯定不介意让柳姨娘有一个孩子，而柳姨娘想要害甄家，不就是因为她爹不愿意给她一个孩子？
甄好愠怒道：“不能就这样放过她。”
“那甄姑娘打算怎么做？”
“除了那绸缎铺，金家还有没有再做什么？”甄好问：“如今铺子里的生意，都是你在照看，你应当是清楚的。”
裴慎颔首：“绸缎铺的生意抢回来以后，外头还有了流言，说是甄家铺子里卖的都是黑心的东西。我去查过，那消息也是金家放出来的。”
“后来呢？”
“我没有告诉甄老爷，已经将此事解决了。”
甄好一愣，心想裴慎就是裴慎，比她厉害了不少。
甄好咬了咬唇，问：“金家想要害我爹，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慎也点头：“甄姑娘是想要反过来将金家的生意抢过来？”
“没错，既然他看中了我甄家的家财，那我就将他看中的东西抢过来。”甄好恶狠狠地道：“他想要我害我爹，可没那么容易。”
裴慎看着她，微微诧异。
自从大婚之夜后，他见甄好，可都是沉着冷静的模样，好像大婚之夜又哭又闹的人不是她一般。甄老爷几次提起甄姑娘骄纵任性，让他多担待些，他还在心中想，甄老爷或许对自己的女儿不太了解。
原来不了解的人也是他。
这会儿的甄姑娘，好像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浑身上下透着精神气。
裴慎莞尔：“甄家于我有恩，甄老爷也将甄家的生意交到了我的手中，金家的事，就交给我吧。甄老爷让我练练手，我正好能有机会。”
甄好顿了顿，刚想要说点什么，裴慎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我不会告诉甄老爷的。”
甄好这才放下了心。
裴慎还问她讨了先前留下来的有问题的沉香，然后才回了屋子。
他一进门，裴淳便立刻凑了过来，促狭地道：“哥，你和嫂嫂在一块儿说了什么？最近我可见你们天天都待在一块儿……你们是不是要和好了？”
裴慎敲了他的脑袋一下，裴淳才捂着脑袋躲了开来。
“甄姑娘是个好人，你别乱说话，小心坏了甄姑娘的名声。”
裴淳不语，心中抱怨：这都成了婚的人了，还有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裴慎想了想，忽然又看向了他。
“有人想要欺负甄姑娘，你想不想帮忙？”
裴淳眼睛一亮，当即便挺起了胸膛，昂着脑袋道：“当然！谁也不能欺负我嫂嫂！”

第15章
甄好也不知道裴慎将那包沉香拿去做了什么，没过几日，枝儿便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找她。
“小姐，不好了。”枝儿喘了口气，又道：“不，不对，是太好了！”
“什么好不好的？”甄好纳闷：“你慢慢说。”
“是那神医……”枝儿端起茶杯，灌了一大杯茶，才总算是喘过了气来，接着她：“是那个神医出事了。”
“神医出事了？”甄好顿时精神了：“出什么事了？”
“奴婢也是听人说的，说是神医治错了人，被抓到官府去了。”枝儿也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听说事情闹得很大，小姐，这……”
甄好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那应该是裴慎的动作。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此话当真？那神医真的被抓走了？”
“千真万确，奴婢也不敢相信，特地跑到那边去看了，果然看见官府的人在神医的院子里。”
甄好连忙起身出门，去寻她爹。
甄父正在躺在屋中休息，柳姨娘在旁边陪着他说话，见甄好过来，两人都笑眯眯的。
“裴慎出门去铺子里了，阿好啊，你怎么来找爹了？”甄父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这边，陪爹说说话。”
甄好在床边坐下，她斟酌了一番，开口道：“爹，我带你去看看别的大夫吧？”
“啊？”甄父愣了一下，“好端端的，去看别的大夫做什么？”
“是给你治病的那个神医……”甄好看了柳姨娘一眼，接着道：“今日他被官府抓走了。”
甄父和柳姨娘齐齐愣住。
“爹，那神医给你治了那么久的病，到现在也还没有好，如今又因着医错了人被抓走，我看那分明是个庸医，不如咱们再去看看别的大夫。”甄好说：“也是有备无患，爹，你说是不是？”
甄父刚想说什么，抬眼见到柳姨娘脸色苍白，满脸惊惶，顿时又纳闷：“你怎么了？”
甄好也朝柳姨娘看去。
柳姨娘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甄好又劝道：“爹，你听我的，咱们再找个大夫看看，万一那庸医也给你治错了呢？”
甄父不疑有它，也就应了。
甄好这才高兴。
等她出了门后，柳姨娘也急匆匆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瞧着就要往外头走的样子。
“姨娘这是去哪儿？”甄好笑问她。
柳姨娘脸色还有些白，闻言停下脚步，勉强对甄好笑了笑：“忽然想起有件事情……”
“说起来，给我爹治病的神医，也是姨娘请来的。”
“是……是啊。”柳姨娘的笑容更加勉强：“我也是被骗了，我一直以为那是神医，谁知道他竟然是骗人的……”
甄好深深看了她一眼，目送着她离开。
不用说，柳姨娘离开甄家的时候，也立刻有人跟上了她。神医被官差带走，屋子也被封了，柳姨娘没找到人，惊慌之下，又去了金家。
金家自顾不暇，生怕被神医咬出来。
那神医也是个真大夫，也会一些医术，他并不是这儿的人，神医也不止治甄父这么一个病人，平日里若是有谁上门来求医，遇着了自己能治的，神医收下诊金，也会替人医治。
金家找他帮忙，也是听说他手上有一种毒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身体衰败而死，甄父的药里头，被下的就是这样的毒，满城的大夫都找不出什么原因来。
而这回，他就是给人抓药的时候，不慎将有问题的沉香混入其中，那病人本就命不久矣，吃错了药，当天就去了。
这才被一举告上官府。
那神医是个大夫，却收钱替人害别人的性命，哪怕是收了金家一大笔银子，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操守，此次又涉及人命，等官府严刑逼供，他慌不择路，很快便咬出了金家来。
等甄好请了大夫来看甄老爷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已经到金老爷被官差带走问话了。
其中自然也有裴慎上下打点，请官府彻查此事的缘故。
甄好也没忘记留神去打听神医手中的毒药。她让枝儿带着沉香出门问，可问遍了满城的大夫，却没有一个人能说的出来。好在那神医胆小怕事，很快便说了毒药的来源，是他从西域寻来的，能让人身体变得虚弱，最后衰竭而亡，解药也简单，只要停了药，便能慢慢恢复。
甄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等大夫再来给甄父看过，说甄父的身体好了不少，又开了一些补气养元的药膳，甄好的心这才放下。
唯独甄父还高兴。他可不知道自己被人下了毒，甄好命家中下人不能对他透露半个字，外头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也没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最近发觉自己身体变好了，又听大夫那么一说，真以为自己的病治好了。
听说神医误给人下了毒，他还有些唏嘘：“治病救人的大夫，这手中怎么还藏着毒药呢？”
甄好也暗暗高兴。她重来一回，可总算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把她爹给救回来了！
上辈子她爹去世，她六神无主，伤心了许久，如今可好，等她爹身体养好了，还能陪她很久呢！
甄好心里高兴，柳姨娘可不高兴。
神医被抓，连金家也被连累，好在平日里金家做事谨慎，根基也深，哪怕被神医咬了出来，金家上下打点一番，也勉强把自己摘了出来，可也费了不少的代价。计划失败，又被甄家那新姑爷像只疯狗一般咬着报复，连家中的生意都受了连累，金老爷对柳姨娘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他原先承诺了柳姨娘不少事，可那都在甄老爷病死的前提下，如今甄老爷还好好的，柳姨娘再上门去寻，金老爷翻脸不认，连门都没让她进。
兜兜转转，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却还是甄家的一个姨娘，没有孩子傍身，也没有以后的盼头。
柳姨娘心中惶惶，连侍候甄老爷的时候，也没有原先那般尽心尽力。
甄好去找了她。
她将沉香放到了柳姨娘的面前，柳姨娘当即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爹药里头的沉香，早就被我换了。”甄好语气轻柔地道：“神医的事情，我也打听过，原来是神医不小心将有毒的沉香混入了药中。姨娘，这些药，每回都是你去拿，那神医，也是你找来的。姨娘，你知不知道这沉香的问题？”
柳姨娘惊慌地道：“我……我哪里能知道……”
她定了定神，才连忙道：“我也是被人骗了，是那金家想要害老爷，是那神医想要害老爷，我是无辜的。”
甄好语气仍旧轻柔：“那神医可不是这么说的。”
柳姨娘瞪大了眼睛，颓然坐到地上，任由下人将自己带走，竟也没生出半点反抗的力气。
她被带出了府，交到了官差的手中，再后头的事情，就是由官差定夺了。
甄好恨她，害了她爹两辈子，上辈子还已经害死了她爹，她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柳姨娘是个好的，还给了柳姨娘一大笔银子安身。这回甄好也出了大笔银子，给了官府，让官府的人“好好”对待柳姨娘。
偌大府中，没了一个柳姨娘，只有甄父问了一句。
甄好笑眯眯地道：“姨娘兴许是回家了。”
甄父斜了她一眼。
柳姨娘早前是被人伢子卖到这儿，哪里能有家？他女儿编个借口，竟然也不编个像样点的。
甄父闭上眼睛，也不再追问。
他又不是真的病糊涂了，外头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还涉及了他，哪怕是府中上下所有人都瞒得死死的，可哪里能真把他瞒过去？
只是女儿不说，他也就乐呵呵地当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享受女儿的贴心。
甄好也没忘记感谢裴慎，感谢完了，她也忍不住好奇：“那神医当真是医错了人？”
裴慎淡淡地道：“那病人本就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甄好一怔，明白了过来。
已经药石无医的病人，除了喝两副药吊着命，再厉害的神医也没法救了。
甄好没问裴慎向自己要走的那包沉香去了哪儿，只去书斋，给裴慎买了不少书，还有一些银两，当做谢礼送了过去。
裴慎还想要推拒。
甄好轻声道：“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先前我答应过你，等和离以后，就给你备上上京考功名的盘缠。如今你已经可以开始准备考功名了，早些时候看书也好，如果是你的话，定能考中状元。”
裴慎没接银两，只把那些书接了过来。
“甄姑娘要谢，这些就够了。”裴慎淡淡道：“我也没出太大的力，还是多亏甄姑娘发现了那药的问题，不然，我做再多也没有用。”
甄好还想说点什么，又被裴慎打断。
“甄姑娘要是真的想谢，就去谢舍弟吧。”裴慎说：“他也帮了不少的忙。”
甄好愣了一下。
她照裴慎说的，用那些银两买了不少东西给裴淳。
裴慎软硬不吃，裴淳这个亲弟弟，收的却是毫不客气。
他穿了一身新衣裳，美滋滋地在甄好面前转圈圈：“嫂嫂，你看我穿这身好不好看？”
甄好笑着点头。
裴淳更是高兴：“嫂嫂，你是不是终于原谅我哥了？”
“原谅？”
“是呀，我哥不就是让你生气了，才被你赶出屋子的吗？”裴淳美滋滋地说：“现在你还给我哥买书，给我买衣裳，啊呀，嫂嫂，你太客气了，我们一家人，帮个忙，不用那么客气的啦。”
“只要你让我哥回屋子，别说一个忙，你就算是让我帮十个忙，我也都给帮了！”裴淳眼睛更亮：“现在你都愿意给我哥买东西了，是不是就要让他搬回去了？”
甄好：“……”
甄好心说：你让裴慎搬回去试试？
只怕裴慎连她的屋门都不愿意进。
甄好顿了顿，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一下子变得纠结起来。
如今她爹的病也快好了，她也该考虑和离的事情了。
裴淳这时候高兴，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难过。

第16章
甄父的身体渐渐好了。
自从停了药以后，又开始吃大夫开的养生药膳，不但精神变好了不少，也能出来走动了，连铺子都去了好几回，肉眼可见的回复了过来，除了还有些虚弱之外，倒也没别的问题了。
在刚重生回来时，甄好便琢磨着等他病逝以后，再与裴慎和离，如今甄父非但没有病逝，身体还已经在恢复，往后可还要再活好多年。见甄父身体便好了，甄好便又开始想着该如何和离了。
这如何和离，却又是一个问题。
若是甄家只剩下她和裴慎二人，倒也好说，拿上文书去走一趟，也不用经过谁的同意，便能顺顺利利和离了。可如今不一样，裴慎那边既无父母，也无叔伯，可她爹却还活着呢！
甄好想要和离，免不得得经过她爹的同意。可甄好也知道，要是她说要和离，她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甄好想着这件事情，等着甄父身体变好一些，她便试探地想要与甄父提这件事情。
还没等她想要措辞，该如何和甄父提起，甄父便皱着眉头先把她叫过去了。
“阿好，裴慎最近在忙些什么？”甄父有些不悦地道：“怎么我身体一好，他连去铺子里的次数也变少了？我听人说，他最近整日都在屋中温书，是不是真的？”
甄好哑然。
可不是嘛。
如今甄父身体变好，甄家的生意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上，裴慎也没有再如先前那般勤快地往铺子里跑了。她给裴慎买了不少书，让裴慎放心去考功名，裴慎便将大部分心力都放在了读书上。
甄父却有些不满意。
虽说他的身体好了，可他就一个女儿，以后的甄家还不是要交到裴慎手里？这做生意的事情，哪能半途而废呢？
“爹，我想要让裴慎去考功名。”甄好如实道：“他是有才之人，要是白白浪费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胡闹！”甄父眉头紧皱：“裴慎去考功名了，去做官了，那我们家的生意怎么办？”
“爹，这不是还有我嘛。”甄好说：“你先前还说，我也有经商的天赋，以后裴慎去考功名，甄家的生意交给我就好了。”
甄好可没想着和离之后再找一个上门女婿。
她爱了一辈子，可实在是没有更多兴致再尝试去爱一个人，一个裴慎便已经让她精疲力尽。就连这后代之事，她也想过了，上辈子她也没有孩子，可那些收养的孩子，个个都不比别人家的差，若是有缘，这辈子她也再收养一回，等她百年之后，甄家也不会没落。
可甄好想的虽好，甄父却不同意。
“你一个姑娘家，哪里能去做生意。”甄父想也不想地便拒绝了她，“阿好，你没做过生意，这一点也不简单。再说了，我找裴慎，不就是为了让他撑起甄家？他去考功名，在京城里头也没有认识的人，当官可不容易，哪像现在，他要做生意，我能手把手教他，还有甄家给他做后盾，不比做官简单？你让裴慎去考功名了，那……那爹替你找裴慎做上门女婿，还有什么意义？”
“爹……”
甄好忐忑地看着他，迟疑晌久，才道：“我……我想与裴慎和离。”
甄父一下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甄好，张口却已经失去了言语。
甄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怕他这会儿怒急攻心，一时要背过气去。
好在甄父震惊了半晌，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是回过了神来。甄父扶着桌沿坐下，甄好忙不迭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等一杯茶水落肚，甄父才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同时，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端端的，你为何要与裴慎和离？”甄父面露不善：“你明知道爹找裴慎，就是为了让他以后给你出头，以后撑起咱们甄家，你却又要裴慎去考功名，阿好，你忘了，先前爹找裴慎的时候，可是你亲自点头答应的，你说你喜欢裴慎，爹才放心，才想办法让裴慎点头答应这回事……”
甄父话锋一转，忽然道：“是不是裴慎那家伙对你不好？”
“没有，爹，你想多了。”甄好连忙说：“裴慎对我再好不过。”
“那好端端的，为何你又想和离了？”甄父还是怀疑。
在他心里，女儿定然是一顶一的好，上天下地都找不到比她女儿更好的姑娘。他的女儿是不可能会有错的，要是有谁错，一定是裴慎那家伙做了错事。
甄父冷冷地哼了一声。
“爹，我……”甄好犹豫：“我不喜欢裴慎了……”
甄父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半截，也没了先前的怒气，对着甄好，又恢复了原先轻轻柔柔的语调：“阿好，你可想清楚了，当初可是你说喜欢裴慎，爹才去找裴慎了，你忘了？你还说裴慎才华出众，相貌英俊，谁都比不上……你喜欢他才华，大不了……大不了让他平时多读些书，这不考功名，也是可以读书的嘛，你说是不是？”
甄父心想：你要真和离了，等裴慎考上功名，你又喜欢上他的才华了，难道还要巴巴地把人请回来？
等裴慎真考上了功名，就是个官老爷了，他也不能再挟恩图报，到时候哪里还能把裴慎骗过来。
“爹，不是因为这个。”甄好说：“裴慎他虽然好，可我不喜欢他了，他……他也不喜欢我。”
“这喜不喜欢，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再说也不迟。”甄父笑眯眯地道；“就像当初，我娶你娘的时候，我也没见过你娘几回，哪里有什么感情啊，可后来还不是喜欢上了你娘，这天底下，我都找不到比你娘更好的女人。你与裴慎才刚成婚，此事不用操之过急，以后啊，有的是裴慎喜欢上你的机会。”
甄父摸了摸她的头：“爹的阿好这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可裴慎就是不喜欢。
甄好咬了咬唇，总不能和她爹说自己重来一回的事。
就算说了，她爹肯定也不愿意信。
可她已经花了一辈子，都没让裴慎喜欢上自己，难道重来一回，就能改变裴慎的想法不成？哪怕这辈子已经有不少与上辈子不同，可裴慎那样坚定的人，旁的细枝末节变了再多，也不会改变裴慎的想法。
“好了。”甄父起身站了起来：“这事情你慢慢想，考功名的时候，我亲自去和裴慎说。”
“爹！”甄好着急：“我是认真的，爹，我是真的想要与裴慎和离。”
甄父却还是不信：“从小到大，你都认真了多少回了，这是你婚姻大事，你要好好考虑清楚。阿好，你记着，要是你和离了，往后再找好人家，可就不容易了。”
这和离了的姑娘，旁人就要低看一些，哪怕他们甄家有再多家财，也不一定能再找到比裴慎更好的人了。
以甄父的眼光，给自己挑女婿，非但要品性好，还要有能力，还要给他们甄家做上门女婿，这样的人，他骗着裴慎一个已经很不容易，上哪去找第二个？
要是让他女儿将就，那甄父也是不同意的。他女儿这么好，哪里能随便将就？
“爹！”
甄父摆了摆手，背着手走了出去。
甄好顿时沮丧。
她就知道，想要劝她爹不容易。如今她可是左右为难，一面劝不了她爹，一面又不好和裴慎交代，她可是答应了裴慎，等她爹一好，就与裴慎和离的。
甄父却已经去找了裴慎。
他方才是将甄好叫到了自己那，这回却是去甄好院子里找裴慎。
甄父进了甄好的院子，先去了一趟甄好的小书房，却没见里面有人，他顿时纳闷，出来便问了院子里的下人裴慎在哪。
他刚问完，裴慎就已经听到动静，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甄老爷，您找我？”
甄父应了一声，看见他出来的屋子，先愣了一下。他往旁边看看，甄好的屋子，不，这夫妻俩的屋子，应当是在隔壁才对。
裴慎出来，裴淳也紧接着从屋子里出来了。
甄父恍然大悟。
原来裴慎是在教他弟弟读书呢！
甄父咳了一声，板着脸问：“最近怎么没见你去铺子里了？”
裴慎愣住。
还不等他说什么，甄父便严肃地道：“你忘了先前答应我什么？甄家的生意，你才管了没几天，你就不管了？我听阿好说，你还想要考功名？”
裴淳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甄老爷，连忙缩回到了屋子里。
裴慎斟酌道：“此事我与甄姑娘商量过，甄姑娘也应了，说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甄父严肃地打断：“这是我与你说的事，你和阿好说话，哪能算数？”
裴慎闭口不再提。
甄父又沉着脸说：“阿好还和我说，说想要与你和离，此事你知不知道？”
裴慎沉默点头。
甄父道：“我不同意。”
裴慎并不意外。
“和离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都听甄姑娘的意思。”
“胡闹！”
“……”
甄父生气地道：“阿好胡闹，怎么你也跟着胡闹？你忘了先前答应了我什么？你答应我，说是会好好对阿好，怎么我身体好了，就当这话不算数了？”
裴慎当然没忘。
可对甄姑娘好，也不只有一种方式。
可若要他喜欢上甄姑娘，那兴许是一辈子也不可能的事情。若是和离了，说不定反而对甄姑娘更好一些。至于其他，他能给的，他能倾尽所有去补偿。
除了情爱，他什么都可以给，也给的出来。

第17章
听说甄父去找了裴慎，甄好还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原先说得好好的，如今却没将事情办成，也不知道裴慎会如何看她。
等见了裴慎，甄好还有些愧疚，可她还没说什么，反倒是裴慎先给她道了个歉。
“一切都是我的错。”裴慎道：“甄老爷会不同意，也是情有可原，此事反倒是我为难了甄姑娘。”
甄好急忙摆手：“不关你的事情，是我没有说清楚。”
“先前甄老爷寻我时，已经与我商量好了此事，我本应该按照甄老爷的嘱托，做甄姑娘的夫君。”裴慎面上也有几分愧疚。“反倒是我有负于甄老爷，有负于甄姑娘，那和离之事，也是我先提出来，甄姑娘不该将此事怪到自己身上。”
甄好愣了愣，才无奈应道：“那谁也别怪谁了，还是想办法如何让我爹答应吧。”
和离的文书上还需要甄父的签字，两边都没有旁的亲眷，裴慎无父无母，甄好这边也就只剩下甄父一人，唯一的甄父，反倒成了他们和离的阻挠。
甄好为此发愁不已。
她知道她爹的意思，她与裴慎这才刚大婚，平日里也没起什么摩擦，先前为了让她爹高兴，表面装得也好，如今说和离就和离，她爹肯定不同意。若说上辈子，她还可劲儿的找理由和裴慎吵架，可甄好都已经和裴慎过过大半辈子了，哪里还能拉的下脸给这时候还年轻的裴慎找麻烦。
难道这辈子要装模作样一回？
可她能用什么样的理由？
要说再像上辈子一样，因着裴慎不愿意与她亲近，闹到甄父面前去，甄好又实在是拉不下脸，想起上辈子的一切，她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若说裴慎对她不好，除了不爱她之外，裴慎已经是对她百依百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说不定还要又连累裴慎被她爹骂一回。
甄好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一个好办法来。
反倒是甄父盯上了他们俩。
他身体一好，就有更多的精力可以放在这对小夫妻身上了。
教训了裴慎一通，甄父又撵着裴慎去铺子里，而自己则闲在家中，观察着甄好的一举一动。
观察不说，他还将裴淳叫了过去，和他打听两人的近况。
裴淳可感激甄父了，按照他哥说的，甄老爷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在他们最危难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笔银子，不但让他们还了债，还让他们能将祖母好好安葬，还给了他哥一个这么好的嫂子。甄父一将他叫去，他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
“我哥和嫂嫂？他们俩处的可好啦！”裴淳斩钉截铁地道：“我哥上回还给嫂嫂买簪子呢，还有嫂嫂，她也给我哥买了不少书，我哥的衣裳，还有我的，都是她准备的，我嫂嫂真是个大好人！”
裴淳全然忘了他哥平日里是如何叮嘱他，不能叫嫂嫂，要叫甄姑娘。或者说，他从未放在心上过。
甄父听到他这么亲昵的称呼，心中也是纳闷。
若说甄好和裴慎处的不好，裴淳作为裴慎的亲弟弟，又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定然是最清楚的，也是最直面能感受的，可裴淳却话里话外都是对甄好的亲近，听听他说的，说两人关系好着呢！
这关系好，又闹什么和离啊？
甄父又问：“那你哥最近有没有和你说过……说过我女儿的坏话？”
裴淳眼睛瞪得滚圆：“我哥怎么会说嫂嫂的坏话？他可天天都在为嫂嫂说话呢！”
甄父顿时来了兴致：“那你跟我说说，裴慎平时都是怎么说的？”
裴淳咳了一声，学着他哥平日里的语气，张口就来：“甄姑娘是个大好人，性情好，待人也好，你别整日到她面前去添麻烦，在屋子里好好念书，你平日里这么跳脱，甄姑娘口中不说，心里定是嫌弃你。甄姑娘忙，你别去打扰她。甄姑娘好，可你别得寸进尺。甄姑娘……”
说到最后，可就全成了平日里裴慎教训弟弟的话。
可教训归教训，话里话外也都是为甄好说话，张口闭口都是甄姑娘好。
甄父心中思忖：既然连裴慎都知道他女儿好了，也不把人抓着，竟然也跟着想和离？
甄父不死心地问：“除了说甄姑娘好，裴慎就没说过别的？”
“没有了！”
“既然他觉得好好的，怎么还……”甄父顿了顿，瞥了裴淳一眼，见他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好奇，心念一动，如实道：“……还想着和离的事？”
“和离？！”这下裴淳坐不住了：“我嫂嫂这么好，我哥怎么就想不开要和离？！”
甄父也赞同他的话，是啊，他女儿这么好，裴慎那个臭小子竟然想和离？！
“肯定是哪里出错了。”裴淳急得团团转：“他们怎么能和离呢！”
甄父连连点头：“那你再想想，除此之外，他们两人还有没有不好的地方？”
裴淳苦思冥想。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
裴慎去铺子里忙了一天，再回家时，已经是日暮时分。
他没有坐甄老爷派给他的轿子，他心里想着是不拿甄家一分一毫，若不是顾着出门在外代表着甄家的脸面，他穿的也还会是自己的那些粗麻布衣，正好，从铺子里到甄家的这段路，他一边走，一边也能冷静的想事情。
将出门前看到的知识在脑中复习了一遍，裴慎惦记着还没看完的后半本书，进了门，见时间还早，便急匆匆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谁知他已经走到自己屋前，伸手推门，却没推开。
裴慎：“……”
裴慎皱起眉头，屈起手指扣了扣门：“裴淳？”
屋子里的读书声忽然拔高，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裴淳，开门。”
屋子里的人大声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裴慎在屋外冷笑：“你都八岁了，还在读千字文？”
屋内安静了片刻，裴淳的声音又慌乱响起：“……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
裴慎知道，弟弟这是不愿意给自己开门了。
不知道他出门的时间里，裴淳都遇见了什么，裴慎无奈，只好道：“把我今早上没看完的书给我。”
屋子里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半晌，才从吱呀开了一条小缝，一本书被塞了出来，然后裴淳又飞快地关上了门，不给他一点进门的机会。
裴慎弯腰拾起，屋子里又传出了弟弟装模作样的读书声。
好在甄好的院子大，还有一处石桌，如今天色还未黑，他正好可以借着天光继续看。
等到天色渐黑，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听到开门声，裴慎抬起头来，果然见弟弟鬼鬼祟祟出了门，出门不说，还从口袋里怀中掏出一把锁，将门锁上了。
裴慎哭笑不得，把他叫住：“你这是不让我进门了？”
裴淳扭头哼了一声，得意地昂着下巴往外走。
这锁还是甄老爷给他的呢！
等吃完了晚膳，他又赶在裴慎前面，一溜烟儿跑了回去，等裴慎追过来时，自己平日里常用的东西都已经被他放在了门口。
他弟弟这是当真不让他进门了。
裴慎气得够呛，要是裴淳在他面前，他真想揪着弟弟的耳朵好好问一番，这到底是谁的屋子。
裴慎在门口纠结半晌，只得去隔壁屋子，向甄好讨一根蜡烛。
他打算就在院子里看一夜的书凑活过去。
见着他怀中抱着那么多东西，甄好也愣了一下。
“裴淳不让你进门？”
“没错。”裴慎无奈。
不用说，他弟弟估计又是想要让他和甄姑娘住一屋了。
“可你也不能在外头待一宿。”甄好有些担心：“夜里头冷，小心坐出病来。明日我爹肯定也要你去铺子里，你一夜没睡，如何能撑得住？”
甄好想了想，道：“我家还有不少空屋子，我让枝儿给你去找间空屋子，暂且对付一宿。”
“那就多谢甄姑娘了。”
裴慎抱着自己的东西，跟在枝儿身后走了出去。
他们俩才刚出院子，甄老爷便笑眯眯地背着手从这儿经过：“你们要做什么去？”
裴慎：“……”
甄老爷稀奇地道：“还抱着这么多东西，难道是阿好把你赶出了屋子？”
“……”
“走走走。”甄老爷拉着他就往院子里去：“这夫妻哪有隔夜仇啊，爹帮你求情去。”
“……”

第18章
裴慎去而复返，回来还带了甄父，甄好看见他们的时候，脑袋还有点懵。
可甄父却不与她客气，把裴慎拉回来了不说，还笑眯眯地坐下，语重心长地劝道：“阿好啊，这事我得劝劝你。”
甄好：“……”
“你说这大晚上的，咱们都可以歇下了，你还要把裴慎从屋子里赶出去，这外头那么冷，要是让裴慎冻出毛病了怎么办？”甄父劝说：“这要是冻出了什么毛病，心疼的可不是爹，而是你啊。”
“……”
甄好下意识地朝裴慎看了过去，对上她的视线，裴慎苦笑，有些尴尬地撇过了头。
他也没想到，弟弟竟然和甄老爷联起手来，想要让他和甄姑娘住一间屋子。
“爹……？”甄好试探地道：“我没想让裴慎睡在外头……”
“哪儿没有了？我刚才来的时候，还见裴慎跟在枝儿后头往外走，你瞧瞧他手上抱着的东西，难道不就是你把他赶出屋子了？”甄老爷严肃地说。
甄好：“我是想让他住别的屋子……”
“别的屋子，不就是外头？”甄父拍拍胸口：“这要是不住在一块儿啊，心冷了，不就是要冻出毛病来？”
“……”甄好无言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你听爹的。”甄父把裴慎手中抱着的东西抢了过来，放到桌上，笑眯眯地劝道：“你们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那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两口子在一块儿过活，哪里能成天吵架，你们说是不是？”
甄好和裴慎：“……”
他们哪里能应得下。
见两人不反驳，甄父更加高兴：“那你们这是同意我的话了？今晚不把裴慎赶出去了吧？”
甄好面露犹豫。
甄父又说：“我就在外头看着，你要是再把裴慎赶出去，我可就要替裴慎求情了。”
“……”
叮嘱枝儿要好好看着两人，甄父笑眯眯地走了，甚至隔壁的屋子还传来一声关门声。
屋子里就剩下了两人，甄好和裴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裴慎迟疑地将自己的东西抱了起来，他转身想要出门，谁知刚拉开门，就见枝儿地站在门口，忐忑地看着他，裴慎：“……”
裴慎默默关上了门。
甄好歉意道：“我爹自作主张，给你添麻烦了……”
“甄老爷是关心你。”裴慎摇头，“甄老爷说的是，别的夫妻哪有不睡在同一间屋子里的，说起来，还是我给你添了麻烦。”
“那今晚……”
两人对视一眼，裴慎只得无奈将东西放下。
不用说，明日甄老爷肯定也会再来检查他们，今晚裴慎出了这间屋子，明日甄老爷就要来找他们兴师问罪了。
甄好去给裴慎拿了被褥，在地上铺好：“只能勉强你一晚上了。”
裴慎摇头：“这样就很好了。”
两人一时又沉默了下来。
甄好拿出了从甄父那儿讨来的账本，裴慎则拿起了早上还未看完的书，屋子里沉默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等看到了夜深，两人才姗姗歇下。
可因着屋子里多了一个其他人，两人都辗转反侧，怎么也说不着。非但是裴慎，就连甄好也有些不适应，自从去了京城之后，她与裴慎就没有睡在同一间屋子过，这可隔了几十年。甄好只觉得呼吸之间仿佛都夹杂了裴慎的气息，浑身都不自在。
也不知道翻身了多少回，甄好才无奈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连床幔的花纹都能看的清楚。甄好转过头，看了地上的裴慎一眼，果然裴慎也翻了个身。
裴慎应当是很不习惯吧。甄好心想。
她没由来回想起了上回裴淳与她说的，裴慎不喜欢与其他人接触，凡事都亲力亲为，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想来这范围里也包括了与别人睡在同一间屋子里。
可裴慎这算是什么毛病呢？
甄好第一眼见到他，是在街上远远看了他一眼，那时甄父的身体也没有出问题，裴慎还在书院里读书。甄好坐在茶楼里，外头是阻拦她回家的倾盆大雨，她正心烦意乱之际，抬头一瞥，正好瞥见裴慎从书斋里走出来。
甄好到如今都还记得裴慎那时候的样子。
他踏出门槛时，看着外面大雨倾盆怔了怔，微微抬眼朝天上看去，也是那一抬眼，让甄好看了个清楚，他身形虽清瘦，眉目却比远山还要俊朗，多一分要嫌雕琢匠气，少一分则寡淡失味，恰恰是正好，有如春日这场大雨，将甄好心中的所有烦躁都洗刷去。然后他将刚买来的书小心藏入怀中，顶着大雨匆匆跑了出去。许是裴慎的面容太过俊俏，许是路上凡人衬托着他气质出尘，甄好只见了他一眼，目光便下意识地追随着他去了。
后来她又找人打听，才知道他姓名，是书院里的书生，家中无父无母，只有一个病重的祖母和幼弟，性情孤僻，也没有来往密切的好友，落魄至极。
甄好动了让他做自己的夫君的念头，又可惜他家境贫困，甄父恐怕会瞧不上。
谁知道甄父的身体说坏就坏，后又动了给她找上门女婿的念头，她才将裴慎的名字说了出来，仿佛是上天助她，裴慎也正好落难，再后来，她就如愿做了裴慎的妻子。
将往事在心里转了一遍，甄好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问过裴慎的意愿。
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她一直以为只要与裴慎做了夫妻，裴慎就能慢慢喜欢上她。可照裴淳说的，裴慎向来不喜和人接触，那要与她做夫妻，也定是十分抵触的。
甄好并不怀疑裴慎人品，裴慎心中愧疚，补偿了她几十年，尽心尽力，没有一点不好。
可甄好与他生活了几十年，也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毛病。
她只知道裴慎不喜丫鬟伺候，也洁身自好，甚至刚开始的时候，也不喜与她多亲近。可到了后来，他们已经如亲人一般，裴慎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她给裴慎做的衣裳，裴慎穿了，在皇上面前时，她挽着裴慎的胳膊佯装恩爱，裴慎也无半点抵触。重生回来以后，她故意和裴慎拉开了距离，也还是裴淳提起，才知道这回事。
与裴慎在一块儿生活了几十年，她对裴慎了如指掌，还是头一回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甄好又转头看了一眼裴慎。
幽暗的屋中，借着屋外朦胧幽冷的月光，她能看到裴慎背对着她侧躺着，脊背微微弓起，背影竟没有她记忆中的伟岸。
甄好想：裴慎为什么会不喜和人接触？

第19章
甄好睡不着，裴慎也睡不着。
他最是不习惯和陌生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因着自己难以对旁人提及的怪毛病，他向来远远避开人群，也只有他弟弟知道这件事情。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谁知道如今竟已经是甄姑娘的夫君了。
大婚之夜，他在冰凉的地上躺了一夜，天一亮就立刻出了屋子。好在甄姑娘善解人意，非但同意了他提出来的无理请求，还愿意让他搬出去与裴淳睡在一屋，因而自大婚之后，除了第一夜之外，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可今日却不同。
今日他又和甄姑娘睡到了同一个屋子里。
裴慎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大婚之夜，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自在，尽管他和甄姑娘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上，分明不是睡在一块儿，可裴慎也觉得像是身上爬满了蚂蚁一般难受。
他攥着被子，克制着让自己没有发抖。
直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转过身，才发觉甄姑娘不知不觉已经坐了起来。
裴慎也连忙坐起：“甄姑娘，是不是我吵到了你……”
“不是你的缘故。”甄好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睡不着。”
裴慎坐着，也有一些茫然地看着她。
两人都神智清明，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索性也就不睡了，甄好摸索着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而裴慎也过来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甄好捧着手中的杯盏，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爹，等我和我爹说明白了，他肯定不会这么做了……”
裴慎张口也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也都是因为我为难甄姑娘在先。”
两人一时又沉默下来。
甄好不知道该如何与年轻的裴慎说话。
她回想起来，自己刚成婚那段时间，与裴慎也说不了几句话，往往才刚起个头，她就会因为裴慎软硬不吃的态度大发脾气。直到甄父死后，她没了依靠，脾气才软和了一些，也能与裴慎坐下来好好的交流。再后来，他们关系已经缓和，也像是亲人一般，只要不涉及情爱，他们能有很多事情可以讲。
是啊，那个时候的裴慎，也不讨厌她的触碰。
甄好想来想去，能想出很多可以与年迈的裴慎说的话题，却想不出可以和现在的裴慎说什么。
裴慎也是沉默不已。
尴尬在室内蔓延了许久，甄好才咳了一声，打破了寂静：“等我们和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应当是去考个功名。”裴慎如实说。
“然后呢？”
裴慎想了想：“力所能及吧。”
甄好不禁钻进了衣角。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忐忑地问：“那你会不会……想要再娶妻生子？”
裴慎也愣住。
这个问题，甄好想过很久。对裴慎求而不得的时间里，她想过很多裴慎无法接受她的理由，其中就有裴慎另有所爱。可她又观察了很久，却怎么也见不到裴慎为了哪个姑娘魂牵梦萦。
或许那个姑娘已经出嫁了？
或许这是年轻时候的事？
她从前问裴慎，裴慎从未应过，可那个时候她不愿意和离，裴慎也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那如今他们准备和离了呢？
裴慎会不会就要去找那个姑娘了？
甄好垂着头，哪怕是她已经放弃，可一想到自己几十年的努力也敌不过裴慎年少时的白月光，也忍不住沮丧。
还是裴慎愣了许久，才说：“应当是不会了。”
甄好霍地抬起头来，“你没有喜欢的姑娘？！”
裴慎摇头。
“那你以后也不打算再娶妻生子？”甄好试探地问道：“可等你考中了状元，自然会有很多人想要嫁给你，等你再做了官，成了首辅，就连皇上也会想要给你赐婚。”
想要接近裴慎的人可不少，上辈子全被她这个首辅夫人给挡了。
裴慎仍旧摇头：“我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情，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打算。”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莞尔道：“甄姑娘觉得我能考中状元？还能做首辅？”
“那是自然。”甄好肯定地道：“你肯定能做到。”她都已经亲眼看见一回了。
裴慎定定地看着她，忽而转过头去，却心情大好。
他一个落魄书生，连想要考功名，都有许多人不赞同，更别说考中状元，当上首辅。他遇见这么多人，唯独只有甄姑娘对他这么有信心。就连他的亲弟弟，都没对他抱有过这么大的期待。
裴慎心想：甄姑娘可真是个好人。
甄好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裴淳与我说，说你不喜欢与人接触……”甄好顿了顿，肉眼可见的，裴慎一下子僵硬了起来，尽管他极力掩饰，可以甄好对他的了解，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迟疑片刻，还是忐忑地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
“我并非是要为难你。”甄好慌张地解释：“你不愿意说也可以，只是出于好奇，要是你……”
“只是有些难以启齿。”裴慎打断了她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光这个动作，就好像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裴慎苦笑：“我没想到他连这个也和你说了。”
“那……那能说吗？”甄好小心翼翼地道：“或许我能帮上忙？”
裴慎摇头：“多谢甄姑娘关心，只是这是老毛病了，我试过很多回，也看过大夫，是……是我自己的缘故。”
“可我见你与你弟弟在一块儿，并无半点异常。”
“只有裴淳一人。”裴慎低声道：“所以我也不会再娶妻生子，甄姑娘大可放心。先前……先前瞒着这事，是我对不住甄姑娘，对不住甄老爷。”
当初甄父找上门，先替他付了债务，安葬了祖母，他感激不尽，后来再提出来要让他做甄家的上门女婿时，他也很是惶恐。
他心知自己有这样的毛病，哪怕是真做了上门女婿，也给不了甄姑娘幸福。可临到关头，他却低不下头，坦诚地对甄老爷说出自己有这样的毛病，或许是自尊心作祟，他不愿让任何人小瞧，强撑着应了下来。直到事情落定，连婚期都商量好了，他一日比一日后悔，后悔自己耽误了甄姑娘。
他以为自己光明磊落，实际还是个卑劣的人。
或许是心中有愧，也或许是因着甄姑娘的眼中是温和包容，好像他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他的秘密无处遁藏，当初对甄老爷难以启齿的事情，甄姑娘一问，他就老老实实说了。
裴慎说完了，心中却越发紧张。
甄姑娘会如何看他呢？
甄好却没在意这个，她唯独纳闷：“不管是谁都不可以？”
裴慎低声应了。
“只有裴淳才可以？”
“还有我的祖母。”
裴慎垂着头，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甄好看着他，模样还有些可怜巴巴。
甄好不死心地问：“那我也不可以？”
“……是。”
甄好心中郁闷。
可她上辈子与裴慎相处的好，裴慎虽说不喜欢她，却也对她的触碰没有半点抵触，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裴慎是有这样的毛病。
哦，或许是有过的，在他们刚成婚的时候，可后来她爹死了，她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的，裴慎就不反感了。他们在外人面前装的好，要不然，旁人哪里会说裴首辅与他夫人伉俪情深？
甄好沉默良久，才长舒一口气，安慰道：“没关系，会好的。”
裴慎心中没有多大希望，呐呐应了。
“甄姑娘心中定是瞧不起我吧。”裴慎低声道：“此事让甄姑娘知道，反倒是让甄姑娘笑话了。”
“为什么要瞧不起你？”甄好最清楚他以后能有多厉害，“我说你能考中状元，能当上首辅，是因为你的才学与才能，并不是因为其他。”
上辈子裴慎过的不好吗？
不，旁人说起她，都是说她嫁了个好人家，是捡了天大的好运。
裴慎内里外里是什么模样，她最是清楚不过，她非但没有帮上裴慎任何忙，还是裴慎的累赘。裴慎后来考中状元，位极首辅，都是他自己披荆斩棘，一路爬上去的。
裴慎费了多大的努力，她是最清楚不过。
就算是离了她，裴慎也能过的更好。这是甄好再坚定不过的事情。她重生回来，则是让自己离了裴慎以后，也能过得好。
甄好抬头，却见裴慎怔怔地看着她出神，有些傻呆呆的。
甄好哪里见过他这幅样子，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一笑，也让裴慎回过神来，模样瞧着有几分惊喜，却又被他勉力按捺住，只是梢枝末节却还是透露出了他的欢喜。
裴慎佯装镇定，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光发亮：“甄姑娘还是觉得……我会很厉害？”
“当然。”甄好坚定地说：“你会比任何人都厉害，旁人说起你，都只会有赞扬的话，旁人只会羡慕你，嫉妒你。在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再有人拿你的弱处笑话你，那也是因为他们做不到。”
“为什么？”
裴慎忍不住想知道，为什么甄姑娘对他有这么大的信心，哪怕是知道他有难以启齿的毛病，却还是没有半分动摇。
“你是裴慎啊。”
甄好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吸引了过去，从未对他有过任何怀疑。
哪怕是裴慎不喜她，不愿意接近她，她也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从第一眼起，甄好就觉得他是天神一般的人物，能做出什么成就，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没由来的有这样的感觉，并且从未怀疑过，到后来也是更加坚定。
裴慎只觉得自己的心高高飘了起来，仿若走在云端，连脑袋都有心晕，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尽管如此，他心中的欢喜也要溢出来一般，仿佛张口就能说出一连串感激欣喜的话。
甄姑娘为什么会这么好呢？裴慎忍不住在心中反复地问。

第20章
屋子里的灯亮了半宿，到了深夜才灭掉。
第二日一早，甄父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先敲了敲甄好的房门，笑眯眯地问里面：“阿好，裴慎，你们睡醒了吗？”
门“吱呀”一声打开，枝儿出现在甄父的面前。
看见是她，甄父脸上笑意淡了下来：“怎么是你？”
“姑爷一早就起了。”枝儿如实说：“也一早出了门，说是去花园里头看书了。”
看书在哪里看不好，还非要到花园里去？
甄父有些不甘心：“那昨夜你守在外头，两人有没有出来过？”
“回老爷的话，姑爷今儿早上才出来，小姐一直在房中，没有出来过。”
“有没有吵架？”
“也没有。”枝儿说：“小姐昨夜和姑爷说了好久的话，屋子里亮了许久。”
甄父这才满意。
“阿好醒了？”甄父走进屋子里，见着了甄好，又笑眯眯地说：“你近日怎么醒的这么早？从前可都是我出了门，也没见你起来，这成婚了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甄好正在屋中翻着账本，闻言抬起头来：“爹。”
甄父故作不知，环顾了四周一圈，严肃地问：“裴慎呢？”
“他出去看书了。”
“这什么书不能在屋子里看，非要到外头看？”甄父挑剔道：“阿好你也是，这夫妻俩不在一块儿，怎么好培养感情，你说是不是？”
甄好无奈合上账本：“外头清静，我在这儿打算盘，会打扰裴慎。”
甄父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而后又道：“我看你们昨日相处的不错，也没听枝儿说你们吵架，如今还都会为对方着想了，我看你们这日子过得好好的，也没什么问题。”
“……”
甄好道：“爹！我想和裴慎和离，我是认真的。”
“你要是想和他和离，你们还能在一块儿，睡得那么安稳？”甄父不信：“你娘和我吵架的时候，可是连同一间屋子都待不下去，昨天晚上，我特地让枝儿在外面守着，没听见你们吵架，你们两人凑一块儿都好好的，干什么要和离？”
甄好一噎。
她爹最明白她的脾气，换做从前，她肯定是要和裴慎吵架的，可如今她又不是从前的她了。
她和这样的裴慎过了一辈子，该吵的架都吵完了，哪里还能吵起来？
真吵起来了，裴慎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说不定她爹还要站在裴慎那边。
甄好知道要劝她爹同意不容易，可她总不能又将裴慎的毛病说出来，甄好想的是和平和离，不想反让裴慎恨她。因而她打算迂回地劝。
甄好道：“爹，不提裴慎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去铺子里？”
“去铺子里？”甄父惊讶：“你去铺子里做什么？”
“自然是给你帮忙。”甄好说：“我先前就和爹提过，以后想要接管铺子的生意，我可不是和爹开玩笑的。”
“胡闹，你去接管什么生意？”甄父想也不想，立刻拒绝：“铺子里有裴慎，再不济，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动一动，咱们甄家哪里落魄到还要一个女人家出面？”
甄好抿唇。裴慎可没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她说想要学着做生意，裴慎可是立刻答应了，只是后来她自己放弃了。
甄父转念又一想：铺子里除了他之外，还有裴慎啊？
白日他撵着裴慎去铺子里，阿好又在家中，两人只有晚上才能见面。如今阿好与他说这个，是不是代表她想裴慎了？去了铺子里，每日和裴慎待在一块儿，这可就是白天晚上都能培养感情了。
甄父恍然大悟，原来女儿是觉得一个人寂寞了！他就说，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和离呢！
甄父立刻改口：“不过，你要是想去的话，爹也不是不能同意。”
“真的？！”甄好顿时惊喜：“爹，你真的同意我去铺子里帮忙？！”
“你说的是，这以后甄家的生意，可都是要交到裴慎和你手里，早点让你接触也好。”甄父停顿片刻，见女儿眼睛越来越聊，顿时得意地翘起了唇角。他咳了一声，又严肃地说：“不过你可想好了，去了铺子，就得由裴慎教你，你要是学到一半就放弃，以后你再提起，我也不会同意了。”
“爹，你放心好了，我定会将咱们甄家的生意发展得好好的，把铺子开到京城去！”
甄父心中暗爽，面上仍然忧心忡忡的，仔细地嘱咐了她好几句。
……
裴慎的午饭向来是一个人吃，甄家铺子里的伙食不错，甄父也给他支了银子，让他闲暇时可以去外面食楼开小灶，可裴慎一次也没动过，而是自己在外头小摊买两个馒头随便凑活一顿，吃得十分简陋。
今日也是如此，可他刚踏出铺子的门，就见迎面走来了甄好，她身后的小丫鬟还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见着他出门，甄好还纳闷：“你要去哪儿？”
“甄姑娘怎么来了？”
“我爹终于答应让我来铺子里帮忙了。”甄好高兴地说：“我听我爹说，你不爱在铺子里吃。正巧，我看正好到了饭点，就让厨子给你做了些菜，一块儿带过来，都是你爱吃的。”
裴慎微怔。
可他身体诚实的很，已经跟在甄好的后头走回了铺子里。食盒里面的饭菜一样一样端了出来，果然都是他喜欢吃的。
裴慎有些受宠若惊：“让甄姑娘费心了。”
他没想到自己才认识甄姑娘没多久，都已经说好做一对假夫妻了，甄姑娘还已经将他的喜好打听得清清楚楚的。裴慎心中复杂，又觉得胸膛里如沸水般滚烫翻腾，烫得连喉咙口都觉得有些痒。
裴慎暗道：他这个假夫君也实在是太不合格了一些。
甄姑娘这么好，他也应当再多上心些才是。
甄好心中雀跃：“我爹说了，要让你来教我，你快些吃，吃好了，我还等着呢。”
“甄姑娘呢？”
“我已经在家中吃过了。”
裴慎这才放心。
甄好也没有闲着，而是将铺子里的账本拿了出来，在裴慎旁边看了起来。她在家中已经将所有铺子里的账本都看过了，甄家的生意如今如何，心中也有了一个大概。
甄好随口问起：“绸缎铺的生意怎么样了？”
“比原先好了不少。因为有免费的缎子送，不少客人都从金家的铺子那儿回来了，只是近日有回落的趋势，不过托人买的京城的布料快到了，想来生意又能好上不少。”
“那其他铺子呢？”
“甄老爷身体好了以后，因着先前的事，金家元气大伤，也不敢再找其他铺子的麻烦，没出什么问题。”
甄好听着，连连点头，她又问了一些细节，两人一问一答，等到裴慎吃完饭的时候，差不多也说完了。
午膳过后，甄好继续在铺子里待了下来，跟在裴慎后头学做生意。尽管她上辈子接触过，可后来对生意打理的也不多，不过有经验在，上手起来也快。
裴慎惊讶，连连夸道：“甄姑娘真厉害，我从未见过像甄姑娘这般有天分的。”
甄好弯了弯唇，心中又想：那裴慎自己又算什么？
在进甄家前，裴慎也还从未接触过生意之事，可是却上手极快，她两辈子都听了不少她爹夸裴慎的话。
论学问能考状元，论做官能当首辅，哪怕是去做生意，说不定也能做成个首富。裴慎还有什么不擅长的？
她从前也问过裴慎，裴慎却告诉她，尽他所能而已。
甄好听得有些不明白，可如今做起来，却也是按照裴慎说的那样，尽她所能。她要想将甄家的生意做好做大，不让她爹失望，也只能尽自己所能学着一切，最好是把裴慎会的，也都学过来。
一下午过去，反倒是让裴慎对她刮目相看。
女子多待在后宅里，鲜少有出来抛头露面，会做生意的更少，裴慎原来是个读书人，倒是听闻过不少学识出众的大家，如今做了商人，听说的就全都是各位老爷了。
不论是会做学问，还是会做生意，都让他肃然起敬。
下午铺子关门，甄好也没有做轿子，而是和裴慎一块儿走回家中。
她与裴慎说了自己的打算，先慢慢接管铺子里的生意，慢慢劝她爹，等她爹看到她一个人能过得好，自然也就能放他们和离了。
裴慎也问：“甄姑娘就不打算再嫁人了吗？按着甄老爷的意思，想来不会轻易同意，哪怕是没了我，也会再给甄姑娘找一个上门女婿。”
甄好摇头：“我不同意，我爹不会这么冲动的。”
裴慎想起，当初甄老爷来找他时，说的也是甄姑娘心悦他。
他当时还想，他连甄姑娘是谁都不认得，两人从未见过面，甄姑娘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如何会喜欢他？
兴许是被他的皮相吸引而来，等知道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甄姑娘也会鄙夷他，对他敬而远之。
可如今想来，却是他想岔了。甄姑娘是个好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不但性情好，还孝顺上进，连见着他也不嫌弃。裴慎见过的女人少，因着自己的怪毛病，他甚至是几乎不认识除了祖母、邻居以外的其他女人。
可尽管如此，裴慎心里觉得，在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里，甄姑娘一定也是顶顶好的。
若是有谁能娶到甄姑娘，那一定是天大的福分。
他顿了顿，心中竟觉得有些难过。
这样好的甄姑娘，可他配不上。这样好的甄姑娘，还被他耽误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为我在努力暗示了！
上章愿意让阿好碰，不就是其实有亲近阿好的意思吗！
裴慎有那样的毛病，可以说是极度自卑，想接近又不敢接近，又很愧疚拖累阿好，所以年轻时不敢回应阿好的感情，老了折腾不动了两人凑活着过，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底高兴的不行，把阿好当做天下第一的宝贝宠。
但阿好不知道啊，她神经大条，很多细节都没发现，在裴慎面前，阿好也很自卑，觉得裴慎样样都好，照顾自己也是因为她爹的临终嘱托。爹也说过，对阿好要多讲几遍，多讲几遍她就听了，但是裴慎一遍也没有讲，所以阿好一直以为是自己求而不得。
就是他上辈子不讲，这辈子阿好不追在他后头了，所以反过来追妻火葬场_(:3」∠)_
因为是从重生女主的角度来讲，我努力暗示……但是失败了tat文笔拙劣真糟糕

第21章
两人结伴回到甄家时，甄父已经在家中等了很久了。
他坐在前厅，翘着腿喝着茶，听裴淳在旁边背诗文。一听两人回来，连忙把茶盏放下，腿也放下，站起来抖抖衣服，背着手故作严肃地走了出去。
那边裴淳跟在他的身后，也忙不迭放下书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门口，就见甄好与裴慎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在一块儿，顿时高兴了起来。
“我看啊，这和离分明是闲着无聊了。”甄父笑眯眯地道：“你瞧瞧，他们两个现在多好，是不是？”
裴淳也连连点头：“我最喜欢嫂嫂，我哥肯定也喜欢，就是我哥这人嘴巴笨，不会说话，才会惹嫂嫂生气。”
甄父咳了一声，乜了他一眼：“书背得怎么样了？”
裴淳了然，连忙转身跑了回去，甄父也紧跟着进去，等甄好和裴慎走近时，就看见两人一个在背书，另一个端着茶盏，似乎是认真检查的样子。
“爹。”甄好喊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懂论语了？”
裴慎也斜了裴淳一眼，裴淳立刻停了下来，求助地朝着甄父看了过去。
甄父咳了一声，板着脸说：“你爹我也读过书，就算是和裴慎比起来，那也是不算差的。”
甄好笑：“裴慎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连论语都没读完，方才裴淳背的这些，恐怕你连讲的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
甄父一噎，被女儿揭穿了老底，他也无话可说。
这做生意他在行，可读书他就是真不行了，偏偏女儿最喜欢的是裴慎这样的读书人，甄父只得瞪了裴慎一眼，起身背着手走了出去。
裴淳合上书，缩了缩脑袋，他好地冲着甄好和裴慎笑了笑，然后抱着书忙不迭跑了出去。
甄好与裴慎一块儿回了院子，裴慎推了推自己屋子的门，果然从里面已经反锁，他无奈地敲了敲门：“裴淳。”
里面果然一言不发。
裴慎只得在院子石桌前坐了下来。
甄好让枝儿给他送了一次茶水和书，没过一会儿，又自己出来，问他关于生意上的事情。等到夜色渐深，前院来了人，喊他们用晚膳。
晚膳时，甄父又笑眯眯地问裴慎：“阿好说是要一起管甄家的生意，我就让她去了铺子里，怎么样，没给你添麻烦吧？”
裴慎连忙摇头：“甄姑娘很聪明，一点就通，帮了我不少忙。”
甄父得意地翘起唇角：“那是，阿好是我的女儿，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甄好失笑，正要说点什么，抬眼见甄父的筷子朝着一块肥油满满的红烧肉伸了过去，她连忙叫住：“爹！”
甄父手一顿，转了个弯，夹起了旁边的一块青笋。
“爹，大夫说了，你身体刚好，不能吃这种大油的东西。”甄好劝道：“再说，先前中了毒，让你身子亏了不少，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好了，正是该好好调养的时候。”
甄父咳了一声，小声道：“偶尔吃那么两块，不会有事的。”
“爹你可吃了不止两块。我都数着，刚刚你就吃了好几块。”
甄父砸吧砸吧嘴，感觉自己还没尝出味来呢。
他的口味向来重，重油重盐，先前身体不好，想着要多活些日子，才按照医嘱勉强忍住了，如今身体好不容易好了，却也没法敞开胃口尝尝自己最心爱的肉，但凡他多吃一口，就立刻被女儿发觉了。
按照甄好的意思，是要他好好养身体，活的久一点，甄父心中清楚，可怎么想怎么觉得委屈。
“怎么我病了一回，我的口味没变，阿好你的却变了？”甄父道：“那道糖醋排骨，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现在倒好，连碰也不碰一回。”
甄好镇定地说：“连我都能忍得住，爹的岁数比我还大，肯定也能忍。”
她这番话说的毫不脸红。口味变了，自然也是因为她不是从前的甄好了，老太太甄好口味清淡，少油少盐，最是养生，按照甄父的意思，就是寡淡无味。
“你……裴慎！”甄父忽然转头道：“你说说，我多吃一块儿，算什么事？”
裴慎低眉顺目，盯着那盘糖醋排骨看，口中应道：“甄姑娘是为老爷您的身体着想。”
甄父一噎，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他吃不了，裴淳却是吃得欢，最后那盘红烧肉大多都是进了他的肚子。裴淳摸摸肚子，心中觉得嫂嫂对自己真好。为了回报嫂嫂，他一放下筷子，便忙不迭跑回了屋子里，把自己亲哥关在了门外。
裴慎照旧是在地上睡了一晚上，怕他觉得不习惯，这回甄好特地将他的床铺铺到了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她心中想着，还要早点让裴慎回到他自己的屋子里，总不能一直睡在地上。
第二日一早，甄好就跟着裴慎一块儿出门去了铺子里，她照旧是跟在裴慎后头学了一整个早上，等到正午时，伙计们陆陆续续去吃饭，甄好也停了下来，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裴慎在一旁问：“甄姑娘要回去吗？”
“一来一回太麻烦。”甄好说：“索性你也不喜欢在铺子里和伙计们一块儿用饭，我带你去外头食楼里。”
“带上我？”裴慎一愣，下意识地便要拒绝：“我一个人……”
“就当做是谢礼。”她可是知道，裴慎对自己可是十分严苛，进了她家门这么久，每日好吃好喝供着，身上却没长肉，不用说，肯定又是私底下亏待自己了。
这可是未来的首辅，若是早早亏空了身子，以后又该如何为天下百姓做事。
甄好带着他去了附近的食楼，在裴慎掏出钱袋要结账时，她斜了一眼，逼得裴慎将钱袋收了回去，又按着裴慎的喜好点了满桌子的菜。
她见着了裴慎的钱袋，又旧又薄，里头根本装不了多少银子。
甄好心中又想：她还想办法给裴慎搂点银子。
上京赶考，那又是一笔花销，京城物价高，裴慎还有一个弟弟要养，在他考上功名以前，多的是要花钱的地方，虽说她可以给裴慎准备盘缠，可裴慎心高气傲，保不准往后还要连本带利还回来，他做官的那点俸禄得还到什么时候……
甄好想到一半，顿了顿。
都快要和离了，她还处处给裴慎想办法，像她这样的前妻，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她一个。
甄好想的出神，没注意裴慎悄悄起身离开又回来。
等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放到她面前时，她呆了呆，一时没回过神来。

第22章
甄好年轻时好甜口，甄父喜欢重油重盐的肉，她则喜欢酸酸甜甜的肉。只是后来老了身体不好，她翻着医书学养生，饮食也变得清淡了不少。裴慎向来不介意，她喜欢吃什么，就跟着吃什么，府中的厨子也向来是按照她的口味做饭。
等重生回来以后，因着甄父身体不好，按着医嘱吃些清淡的食物，他们跟着甄父一块儿吃，就连甄父都不知道甄好的口味变了。
他昨日晚上在餐桌上随口一说，反倒是让裴慎记了下来，到如今就有了甄好面前这一盘菜。
甄好对着眼前这盘糖醋排骨发了一会儿呆，才愣愣地抬头朝裴慎看去，却见裴慎面色镇定，垂眸看着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饭，若不是甄好对他太过熟悉，还真看不出他在偷偷拿眼角余光观察着自己。
甄好咳了一声，裴慎便立时抬起了头来。
“让你破费了。”她指了指眼前的糖醋排骨：“只是你身上银钱不多，不必花费在这上。”
裴慎抿了抿唇，唇角往下弯，不是高兴的模样。
甄好顿了顿，还是和他道谢，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到自己碗中。
裴慎抓紧筷子，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甄姑娘对他这么好，他心中也想要报答甄姑娘，昨晚听甄父一说，心中便记了下来，没成想今日又让甄姑娘破费。他生怕甄好会不接受，心中也忐忑，见甄好接了，这才又高兴。
甄好忍不住与他多说了一些：“以后你上京赶考，也会带上裴淳，到时候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你要考功名，整日读书，裴淳年纪还好，你定然顾不上他。”甄好慢吞吞地说：“你要考功名，也是读书要紧，保不准还要再找一个婆子，到了京城，你还要再租一个院子，若是手头宽裕些，还能买个小的，这处处都要花银子……”
裴慎以为她又要提起盘缠的时候，内心斟酌了一下，正想着要怎么回复，又听甄好说：“我想了想，如今你被我爹催着在铺子里帮忙，我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可到底耽误了你读书，到头来你花了力气，却什么都没捞着，不如，我每个月给你开工钱吧？”
裴慎愣住。
他放下筷子，连忙道：“甄老爷帮了我这么多，我替甄老爷做这些事情也是应该，工钱什么的就……”
甄好打断了他：“别的我不知道，可我爹生病那会儿，你的确是帮了不少忙。要说我爹当初做的，也只是给了你一笔银子让你还了债务、处理了家事，可先前对付金家，你也是救了我爹，帮我们家挣了银子，这一报还一报，你已经还清了。”
裴慎心想：甄姑娘说的好，可哪里是这么快就能还清的？
哪怕是银子上的事情还清了，他亏欠甄姑娘的，可是再多也还不清。他知道，甄姑娘是又想要帮他了。
裴慎拒绝说：“可也不至于要工钱。”
“你在铺子里帮忙，可是耽误了不少读书的时间，白白付出了辛苦，哪里有没好处的道理，等我们和离，你也捞不着半点好处。”甄好说：“我也不能白白占你便宜，不如就按掌柜的月钱算给你。”
“可是……”
甄好不由分说又打断了他：“就这么定了。”
裴慎：“……”
这吃亏了的分明是甄姑娘，甄姑娘不但不恨他，反而还处处给他想办法，连见他手头紧，都要想方设法给他塞银子。可老实说，若是真能有这一笔月钱，的确能给他解决不少麻烦。
裴慎盯着那盘糖醋排骨，心里头又是一阵愧疚与落寞。甄姑娘口中说着一报还一报，做起来却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何德何能，连累了甄姑娘那么多，还得甄姑娘这样掏心掏肺的为他好？
如今正是饭点，食楼里的客人进进出出有不少人，又有一群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有说有笑地上了楼来，经过两人这桌时，其中一位书生忽然停下脚步。
“这不是裴慎吗？”
此人话一出，顿时有不少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裴慎？”
“在哪里？”
“哟，还真是裴慎啊。”
甄好与裴慎同时抬起头来，看向这群书生。
这些书生都是书院里的学生，穿的也是书院统一的制服，甄好原先见裴慎也穿过，听他们熟稔的语气，应该是裴慎原先的同窗。
只是这些人面上惊讶过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没多少喜意，反而露出了不怀好意来。
“这不是甄家的上门女婿吗？这攀上了高枝，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书也不念了，亏夫子还遗憾了很久。”
“人家做了甄家的上门女婿，以后过的可就都是富贵生活，这连吃穿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原先夫子还说他要去考功名，还说他必定能考中，可实在是让太让夫子失望了，人家可不想考什么功名，这做了甄家的上门女婿，那还用得着辛辛苦苦念书啊。”
“……”
几位书生你一言我一语，将食楼二层所有食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甄好脸色有些沉。
她等着裴慎发作，睚眦必报的裴首辅哪会让人这么埋汰自己，更别说眼前这些书生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家，顶多有一个秀才功名，论学问，还不如裴慎呢。
在做上门女婿前，裴慎的学问十分出色，在书院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性情孤傲，惹了不少人红眼。
可甄好等来等去，看着裴慎脸色沉了下来，就要忍耐不住发作时，忽然转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低下头，所有气都消了一般，像是乖顺地听着别人训话。
甄好险些背过气去。
上回回门时是这样，怎么这回也这样？！
眼看着那些书生说得越来越大声，还要伸手去推裴慎，裴慎下意识地往旁边避开，而甄好也忍耐不了，放下筷子同时重重拍了桌子一下。
那些书生吓了一跳，惊恐地朝着她看来。
与裴慎坐在一块儿，那应当就是那位甄家的小姐了。
素来听闻甄家小姐刁蛮任性，听了还以为是个母夜叉，如今一瞧，却是生得国色天香，就连发怒时也显得娇俏明艳。书生们一愣，气势先软了半分，心底又有些嫉妒。
怎么裴慎那家伙做上门女婿，都能摊着有钱有貌的甄小姐？
“这食楼是吃饭的地方，你们这些书生读了那么多书，竟只会扰人清静。”甄好冷冷瞪了他们一眼：“若是你们读了书还不知道什么叫食不言，我看还不如直接自请退学，省得浪费先生们的苦心。我甄家年年往书院里送银子，可不是为了养你们这些不知礼数的人！”
书生们脸上一白，呐呐没了话。
他们互相推攘，忙不迭地跑走了。
等人走光了，甄好又瞪了周围一圈，那些食客们又纷纷收回了目光。
再看裴慎，裴慎还眼巴巴地看着她。
甄好气得够呛：“他们都那么说你了，你竟然还不反嘴？！就任他们说着？”
裴慎又垂下眼眸，一字也不反驳，一副乖乖听她训话的模样。
甄好张口还要骂，可想想如今裴慎已经与她没了关系，又只好将心里头的不悦咽了回去。亏她还觉得上了年纪事事要冷静，没成想重来一回，她一个老太太还找回了年轻时的暴脾气。
偏偏裴慎一副任她打骂既不还手也不还口的模样，甄好半句话也骂不出来，只可惜方才见到那些书生，竟没有一口气骂个痛快。
这都多少年了，裴慎顺着她，底下那些儿女也顺着她，她可从未这般不快过！
甄好一顿饭吃得不高兴，就连出了食楼，小脸也绷得紧紧的。
裴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头。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对着裴慎耳提面命：“下回你再遇见这些人，就只管骂回去，哪怕是你把人打坏了，你现在是我甄家的人，凡是也有甄家给你兜着，你怕什么？我从不知道你竟然还是个吃了亏往肚子里吞的人，你这是丢我们甄家的脸！”
裴慎好脾气地应道：“甄姑娘说的是。”
“若是下回没有我在，你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是是是，甄姑娘说的是。”
“那下回要是我不在呢？！”
裴慎想了想，顺着她的话道：“骂回去？”
甄好皱了皱眉头，这才勉强接受了。
她转过身，朝铺子的方向走去，经过另一处酒楼后，方才那群书生又推推嚷嚷地走了出来。
裴慎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朝那些书生看去，眸色深沉，哪里还有在甄好面前时的乖顺听话任打任骂的模样。
那些书生原先还有说有笑的，直到和他的视线对上，先是一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们忙不迭地转身跑走，仿佛后面有洪水猛兽。
裴慎轻轻“啧”了声。
前头甄好催了一句，他转过身跟上，到了甄好面前，又已经是另一副模样。
等第二日甄好又见到那些书生时，却见那些书生个个鼻青脸肿，精神恹恹，见着了她脸色煞白，忙不迭跑走。
甄好纳闷不已。
她昨日就说了两句，竟然有这么可怕？
外人可都说首辅夫人慈眉善目最是和蔼呢，连她那些儿女孙辈都喜欢亲近她。

第23章
从甄老爷病重的时候算起，裴慎在甄家铺子里做事也过了个把月了。
甄好与裴慎说了工钱的事情，没过几日到了月底给铺子里伙计发月钱的日子，也照自己说的那样，从自己的私房里给了裴慎一个月的工钱，既没走铺子里的账，也没让甄老爷知道。
裴慎又想要拒绝，可甄好态度强硬，他没拒绝成功，也就只能接了下来。等收好以后，回头又开始想着该如何回报甄姑娘，在他心里头，这事总归是甄好吃亏了。
甄好可没放在心上。她手头向来宽裕，甄家就她这么一个女儿，甄家不缺银子，甄老爷疼人也是大把大把的给银子花，不但每月月例给的多，甄好想买什么，从账上支大笔的银子，甄老爷也不会多问一句，要是偶尔她花的少了，还要反过来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最近甄好跟着出门做生意了，甄老爷心疼，又给了她大笔零花。
哪怕是上辈子，她也有甄家的生意做私房，裴慎的俸禄除了自己留下一小部分，剩下也都给了她，甄好从没在银钱上发愁过。
手头宽裕，甄好花起来也毫无顾忌，不但每日带着裴慎去食楼加餐，可劲儿的让他长肉，平日里回家时，途径哪个铺子，瞧中了什么，也立即买来。她原来做过首辅夫人，眼光哪里会差，每每都是花钱如流水。
看得裴慎压力陡生。
照旧是与甄好一块儿走回了家，两人在院子里分开，甄好抱着刚买的一套翡翠首饰欢欢喜喜地进了屋子，而裴慎犹豫了一会儿，去敲了敲弟弟屋子的门。
过了半会儿，裴淳警惕地探出了小脑袋。
“哥？”
“开门。”裴慎嘴角下撇，脸色有些不好。
裴淳不敢触他的霉头，连忙让开身体让他进去。
他看着裴慎进了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口中还不停地念叨着：“哥，你进来就进来，千万别在这儿住下，甄老爷说了，这已经是我的屋子了，我就让你进来这么一会儿，等会儿你就要出去的。”
裴慎没有理会弟弟的念叨，径直走到了屋中的柜子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里面的一个盒子。
裴淳好奇地探过脑袋来看。
盒子里头是他们所有的家当，先前带进来的，还有裴慎后来拿回来的工钱，于他们来说，已经是不少了。
裴淳问：“哥，你拿银子做什么？你要买什么东西？”
裴慎皱着眉头，表情有些不好。
裴淳自顾自地想了想，又哇了一声：“我知道了，哥你是想给嫂嫂买东西，是不是？”
裴慎合上盖子，道：“你还藏了银子没有？”
“……”裴淳顿生警惕。
见他不说话，裴慎唇角也勾了起来：“那就是有了？”
“……”
裴淳不由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两人僵持了许久，他才不情不愿地跑去床边，掀开一层层被褥，从底下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
不多，就只有几枚铜板。
“我还没有存多久呢。”裴淳不高兴地嘟囔着：“哥你平时太小气了，我已经很努力的存钱了，可还是存不下来。”
裴慎毫不客气地将弟弟的私房钱没收了，顺口问道：“你存钱做什么？”
“当然是给嫂嫂买东西了。”裴淳叉腰挺了挺肚子，昂着脑袋，理直气壮地道：“嫂嫂对我好，前几天又给我做了新衣裳，我的衣裳都多得要穿不完啦。嫂嫂这么好，我也想对嫂嫂好，就是嫂嫂平日里用的太好，我实在是存不下来。”
裴淳挠了挠头，希冀地朝他看去：“哥，要不你多给我一些……”
裴慎轻轻哼了一声，意思不言而喻。
做梦。
裴淳只得沮丧。
可哪怕是没收了弟弟的私房，他们所有的银子加起来，也没甄姑娘头上一根普普通通的簪子贵重。
裴慎抿了抿唇，又有些不高兴。
甄姑娘对他这么好，他自然也想要回报甄姑娘。等以后和离了，他们没关系了，那时候想要报恩就迟了。可他也做不了别的，除了在铺子里做事更加尽心尽力之外，手里头这点银子，连想要给甄姑娘买件首饰都难。
他作为甄家的姑爷，手头本不该这么紧张，若是他要去账上支银子，只要不太过分，甄老爷定不会说什么。只是那对裴慎来说，到底不是自己的。可甄姑娘发的工钱又不一样，甄姑娘说了，那是他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不算是甄家的施舍。
裴淳与他是亲兄弟，最了解他的性子，他眉头一皱，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裴淳安慰地拍了拍他：“哥，没办法，现在你还白日要去铺子里做事，晚上回来又要看书，已经没办法去抄书了，再说了，嫂嫂还给你发工钱呢，你像我一样，慢慢攒，总能攒出来的。”
裴慎重重合上盖子，连着他的那几枚铜板，一块儿收在了里面。
裴淳眼巴巴地道：“哥，那我……”
他脑袋被敲了一下，裴淳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就听他哥冷酷地说：“好好念书，别动什么歪脑筋。”
裴淳差点气晕过去。
他给嫂嫂买东西，怎么就是动歪脑筋了？！
可裴慎哪给他解释的机会，收好钥匙以后就出了门，回了隔壁的屋子。
……
裴慎在甄家铺子里做事，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事，非要待在铺子里不可。只要有空闲的时候，想要去哪里都可以，只是裴慎无处可去，闲暇时也只是捧着书在看。
甄好觉得裴慎最近出去的次数变多了。
只要铺子里一有空，他就不见人影，一次两次倒好，次数一多，甄好也觉得纳闷。
等裴慎再一次准备出去时，甄好忍不住叫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裴慎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甄好指了指他放在一旁的书：“今日你不看书了？”
“有些事情要处理。”裴慎老实地道：“甄姑娘放心，我不会耽误铺子里的事情的。”
甄好担心的哪里是这个。
她担心其他事情耽误了裴慎，让裴慎没空看书，等明年秋闱，考不中功名怎么办？
就算裴慎天赋再高，再厉害，这书要是不看，什么也不明白，他什么也不懂，状元也不会白白落到他的头上。
可见裴慎说得诚恳，甄好回想了一番，也想不起来裴慎到底有什么事情，她只好又叮嘱了一番：“你别因着这个耽误了科举。”
“甄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甄好这才放他去了。
好在裴慎虽然时常外出，可铺子里的事情也不耽误，等夜里回到了家，也是拿着书在看。甄好这才放下了心。
裴慎是当真有事。
甄家开着一家绸缎铺，他管着绸缎铺久了，自然也有了一些新的路子。
要放到铺子里卖的布料，定是完美的成品，可制作布料的时候，要么是印花错了，要么是针脚不密，总会出现一件两件的次品。那些次品是不能放到铺子里卖的，就算放出来了，挑剔的客人也不会喜欢。
可还有不挑剔的客人。
裴慎原来过过苦日子，一件衣服缝缝补补能穿许多年，最是了解穷人家的辛苦。
他将那些次品布料从布庄那儿买来，再找了路子，运到那些贫困的村子里去卖。那些布料虽然有瑕疵，可却是新的，穷人家有件新衣服就高兴，哪里还会在意印花不完整之类的瑕疵，一来一回，倒手还让他赚了不少银子。
裴慎忙活了好多天，可总算是有了一笔令他满意的存款。
他捏着钱袋去了首饰铺，挑了一圈，总算是挑中了一件最合心意的首饰。那根簪子被仔细地装在木盒里，在他怀里揣了一天，回到了家以后，才被放到了甄好的面前。
甄好挑了挑眉。
裴慎眉目含笑：“送给甄姑娘的。”
甄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打开木盒，入眼便是一根精美的簪子，上面镶的宝石也是真货，做工精美，价值不低。
裴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惊讶一闪而过，却没有他预料之中的喜色，反而脸色沉了下来。
裴慎一下子又忐忑了起来。

第24章
裴慎原本以为甄好会高兴，可却是头一回见到她的脸色那么难看。
依裴慎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几乎是立刻的，他就明白了古来，甄姑娘是在生气。
裴慎有些紧张，他试探地问道：“你不喜欢这个簪子？”
甄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裴慎就更加忐忑：“我也不懂女儿家的喜好，只在首饰铺子走了一圈，看中了一个，就挑中了，或许是比不上你平日里戴的那些，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哪来的银子？”甄好打断了他的话：“这根簪子少说也得十几两，你哪来的银子？”
裴慎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一时没有立刻回答出来。
甄好心里头却憋着气。
裴慎手里头有多少银子，她最清楚不过，要不是知道裴慎手里头紧张，她也不会想方设法给裴慎塞银子，她特地给裴慎支工钱，不就是为了让裴慎与她和离以后，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可裴慎倒好，这刚到手的银子还没焐热呢，转头就给她买了簪子？
甄好时常买首饰，最是了解这些首饰的价值，就这一根簪子，裴慎想要买，光靠他刚到手的那些月钱也不够，可这凭空多出来的银子，又是哪来的？
几乎是立刻的，甄好就想到了裴慎最近常常出铺子，也不知道去做了什么，如今想来，就是挣银子去了。
裴慎：“甄姑娘……”
甄好将盒子盖上，推回到了他的面前。
裴慎一愣：“甄姑娘？”
“你拿回去吧。”甄好说：“要么留下来，以后送给你喜欢的姑娘，要么就回去退了，把银子拿回来。”
裴慎顿时着急：“甄姑娘不喜欢？”
甄好冷淡地点了点头。
裴慎垂在两侧的手一颤，手指蜷缩起，攥住了身侧的衣裳，他望着那个被推回来的木盒，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不用特地为我花这种心思。”甄好说：“我们也不是真的夫妻，你送我这些，无疑就是往水里头丢银子，往水里扔还能听个响，给我是浪费，我也不缺这些东西。”
“……”
“裴慎？”
裴慎低着头，看不出什么反应，甄好竟看出了几分落寞。她顿了顿，又想自己是不是拒绝的太狠了。
不管怎么说，裴慎也是好心给她买了簪子，她就算是生气，也应当委婉些才是。现在的裴慎还年轻，可她已经是个老太太，她和一个年轻人置什么气？
甄好又放柔了语气，轻声道：“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你得为自己多考虑，你还有你弟弟要养，供裴淳牧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5章
裴淳近日很是发愁。
原因无它，他好不容易把亲哥哥赶回到了嫂嫂的屋子里，可他哥就是个棒槌，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知道把握，好不容易开窍，知道要送礼物给嫂嫂，讨嫂嫂欢心，却偏偏还被嫂嫂拒绝了。
要不是他哥长得好看，才华又出众，他嫂嫂怎么看得上他哥？
要不是做了上门女婿，他哥哪里能娶得到嫂嫂这么好的姑娘啊！
裴淳唏嘘不已，眼见着两人同进同出，还睡在同一间屋子，可关系却没有一点长进，连他哥见到了嫂嫂，口中喊得也是“甄姑娘”！
这都成了婚的人了，哪能这么见外？
裴淳横挑鼻子竖挑眼，观察了许多天，总算是忍不住把他哥拦了下来。
“做什么？”裴慎手里头拿着一本书，他瞥了裴淳一眼，又绕过弟弟，一边看书一边走进屋子里：“昨日我给你布置的功课都完成了？”
“完成了，完成了。”裴淳又绕到了他面前去：“哥，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裴慎总算是分给了他一些注意力：“什么？”
“哥，你和嫂嫂，究竟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见他哥举起书本开始看，裴淳顿时急了：“嫂嫂你也不管了？”
裴慎不吭声。
可他内心也烦躁的很。
自从甄姑娘拒绝了他送出去的那根簪子以后，对他的态度也不如从前，虽是还对他关照有加，可又像是刻意避开他，言语之间多有生疏，偶尔在一块儿时，也是提醒他要多读书，话里话外都在说着以后要和离。
他当然知道要和离，甄姑娘提出这件事情时，就正好如了他的愿。
可甄姑娘却不要他的报答，他愧对甄姑娘，有心想要补偿，可甄姑娘也不要。甄姑娘说，等他们和离以后，就什么关系也没了，若他有心，等做上大官以后照拂一下甄家就好。
这些哪里够？
甄家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还能特地赔一个女儿给他做善事？他连功名都没考上，等再做上大官，更是不知道要等多久以后，他白白占了这么多便宜，哪能说走就走，半点也不犹豫？
他原先觉得甄姑娘好，现在又为甄姑娘太好而感到闷闷不乐。
“……哥，哥！你听见我说话了没？”裴淳着急地推了他一把：“我在和你嫂嫂的事情呢！”
裴慎下意识地应道：“甄姑娘怎么了？”
“甄姑娘，甄姑娘，你都已经和嫂嫂成婚了，怎么还能这么叫她？”
裴慎抿唇。
先前甄老爷也问过，他一直没改口，后来也就不问了。
裴淳说的头头是道：“你叫得这么的生疏，嫂嫂当然会生你的气，都是夫妻了，你得叫得再亲近一些。”
“亲近一些？”
“是啊！”裴淳坚定的说：“要叫娘子！”
“……”
裴慎低头看书。
裴淳更急：“哥，我在和你说话呢。”
他刚说完，脑袋就挨了一记。裴淳摸了摸脑袋，有些不满地道：“你就是这样子，嫂嫂才不会喜欢你呢。”
“胡说。”
“我可没说错，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嫂嫂不但要把你赶出屋子，还要把你休了。”裴淳小声嘟囔：“任谁嫁了块木头，谁都不高兴，你要是不主动，嫂嫂只会更不喜欢你。哥，你别看我这样，还有好多姐姐喜欢我呢，我可比你厉害多了。”
裴慎斜眼看他：“姐姐？”
裴淳当真掰着指头数了不少名字，有从前的邻居，还有甄家的丫鬟，他嘴巴甜，哄得那些丫鬟心花怒放，在甄家过得如鱼得水，比亲哥还快活。
裴慎：“……”
裴慎又敲他脑袋一下，严厉地道：“我让你在家看书，你就是这么看的？”
裴淳心虚，一溜烟的跑了，跑之前也没忘记仔细叮嘱他哥：“为了嫂嫂，你要好好想想！”
裴慎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当初甄老爷来找他时，话已经说明白了，是因为甄姑娘喜欢他，才会找他做上门女婿。大婚前，他来甄家找甄老爷时，甄姑娘也偷偷摸摸看过他，她的爱慕毫不掩饰，哪怕是藏起来了，裴慎也能感受的很清楚。直到大婚当日，他拒绝了甄姑娘，伤了甄姑娘的心。
当时甄姑娘大闹了一番，他心中内疚，任由甄姑娘骂，甄姑娘把他赶出屋子的时候，他也没半点迟疑。
谁知道了第二天，甄姑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同意做假夫妻，还说会和他和离，再后来到现在，与他很是生分，不但没提过半个字情爱，还反过来劝他多为和离后的日子打算。
裴慎想到这里，心忽然一抽。
他向来只为自己打算，只要自己过得够好，就不会管别人多少。
他想考功名做大官，只有往上爬，才能过得更好，凡是瞧不起他的人，才能被他踩在脚底下。他重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祖母，祖母已经去了，另一个就是裴淳，那也是他的亲弟弟。
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会娶妻生子，像他这样的人，任何姑娘知道他内里是什么样子，也不会有人喜欢他。他也做不到喜欢上谁。
可甄姑娘不一样。
甄姑娘是个好人，他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想着的是甄姑娘通情达理，他想着要好好补偿甄姑娘，他想得是自己心中内疚，却忘了顾虑甄姑娘心中的想法。甄姑娘喜欢过他，可也因着他的缘故，被伤透了心。
若不是被他伤透了心，甄姑娘也不会这么快改口。
就好比他费心挣银子，精心挑选的簪子却被甄姑娘拒绝，他心中苦闷，可甄姑娘原先交付出来的不是簪子，而是一颗真心。他没喜欢过谁，可一颗真心被撇下，肯定不好受。
裴淳说的是，任谁嫁了块木头，心里都不好受，更别说他这块木头还扎着钉，扎得甄姑娘伤痕累累。他还说要报恩，要护着甄姑娘，到头来自己却是一位伤害了甄姑娘的人。
裴慎张了张口，忽然觉得喉咙干涩疼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平生头一次，他开始为除了亲人之外的人心疼起来。

第26章
甄好一出屋子, 就发现裴淳蹲在外头, 探头探脑往屋子里看, 见着了她，还像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转身想要跑走。
甄好急忙叫住了他：“等等。”
裴淳转过身来，讨好地冲着她笑了笑：“嫂嫂。”
“你蹲在我屋外，不是来找我的？”甄好疑惑地问他：“怎么忽然要跑？”
“哎……”裴淳挠了挠头, 看了她好几眼，又回头看了自己屋子一眼，讨好地问：“嫂嫂，我能不能进你的屋子里？”
这当然没什么不行的。
甄好原本想要出门, 见状也跟着他一块儿走了进去, 裴淳年纪小, 她对裴淳也多有关照, 让枝儿端来了茶水与点心，推到了裴淳的面前。
“你和你哥又闹什么别扭了？”
“哪能啊，嫂嫂，我这么听话，怎么可能会和我哥闹别扭。”裴淳顿了顿，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我和我哥说了一些话……”
甄好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裴淳却是主动将前头的事给说了：“嫂嫂，我偷偷问你, 我不告诉我哥。你讨厌我哥, 是不是因为他太笨了？”
甄好动作顿了顿, 抬眼惊讶道：“我什么时候讨厌他？”
“既然没有，你为何要把他赶出屋子？还有晚上，他看书的时候，你也是要把他赶到院子里，只给他点一盏灯，夜里头多凉啊，你要是不讨厌我哥，你怎么会赶他出门去？”裴淳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又自然地接了下来：“我也知道，我哥这人读书虽然厉害，可别的不行。”
甄好心中觉得稀奇。
她只见过上辈子的裴淳，别提对他哥多崇拜了，见着裴慎时，满眼都是濡慕，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甄好也只从他的口中听到好话，从没见过裴淳说裴慎的坏话。
这会儿，裴淳摇头叹气：“我以前可见着不少人想要做我的嫂嫂呢，嫂嫂你也知道，我哥长得好看，论学问，也是书院里头最出众的，旁人就很轻易被他的表象给骗了，但是呀，我哥他太蠢了，不管别的姑娘如何示好，他全都发现不了。”
甄好从未听过这回事。
裴淳就一个一个给她数：“就说我们的邻居，有好多年岁合适的姑娘，她们想要做我嫂子的时候，就来讨好我，给我好吃的点心，还要我回去和我哥说。还有的时候，我哥走在路上，都会有姑娘投怀送抱呢。”
“投怀送抱？”
裴淳又“哎呀”一声，“嫂嫂，你也知道，我哥有个怪毛病，他不喜欢别人碰他，有人投怀送抱，他躲还来不及呢，那人就一下摔到地上了。”
“……”
“可嫂嫂你就不一样了。”裴淳又趁机说好话：“我从未见过比嫂嫂更好的人，我哥也最是对嫂嫂你上心，你别看我哥嘴巴笨，也不会说什么好话，可他对你的感情呀……”裴淳小大人似地拍了拍胸脯：“是真的！”
甄好忍俊不禁，又把糕点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油嘴滑舌。”
“我可没说错，我哥可是头一回给人送簪子。”裴淳神神秘秘地说：“嫂嫂，我偷偷和你说，我哥为了给你买簪子，可费了好大的力气，他这人最看重读书了，可这回为了攒银子，连读书都耽误了，这分明是把嫂嫂你看得比读书还要重要。”
“……”
“还有那簪子，也是我哥挑了又挑，好不容易挑中的。我哥这人可小气了，平日里连给我一点零花都是一文两文的给，可给嫂嫂你买首饰，却是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连我的私房钱都被他没收了。”
裴淳说得滔滔不绝，说到最后，又有些郁闷。
甄好却不为所动。
裴慎是什么心思，天底下都没有比她更明白的人了。
裴慎要给她买首饰，只是因为前头她刚给了裴慎月钱，裴慎心中过意不去，不好意思拿，反过来还给她而已。
裴慎心里对她有什么感情，那也应该是愧疚，而不是什么爱情。
这件事情，她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
因而听裴淳滔滔不绝说完，她只是又给裴淳倒了一杯水，趁裴淳张口还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打断了他的话：“你年纪不大，书也没读好，竟然还懂这么多？”
裴淳顿时得意了起来，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膛：“可不是嘛！”
甄好失笑。
裴家也不容易。
裴淳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就双双掉入河中淹死，尸体在河中泡了好多天才被人捞上来，那个时候就连裴慎也没有多大，家中就只剩下了老祖母一人，可祖母身体不好，也是多亏了裴慎把弟弟拉扯大，裴淳从小懂事，跟在兄长后头学，小时候就想着要帮兄长，虽然年纪小，可也比同龄稚童成熟不少。
才不过八岁，就已经开始把情爱之事说得头头是道。
裴淳说得口干舌燥，他灌了一杯水，才总算是停了下来，又期待地朝着甄好看来：“那嫂嫂，你不生我哥的气了吧？”
甄好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问：“吃饱了没？”
“嫂嫂，你别糊弄我。”
“我没有生气。”甄好说：“我和你哥没出什么事，是你想多了。”
“真的？”
“真的。”
裴淳将信将疑。
可他嫂嫂这么好的人，又怎么会骗他呢？
“那我哥送你的簪子，你为什么没收下？”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等着问这个呢。
甄好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道：“那个太费银子了。”
“费银子？”
“你哥手上才多少东西，哪能全都给我？”甄好道：“他得为自己多考虑一些，我不缺首饰，给我也是浪费。”
“这哪是浪费呢！我哥送的，肯定和别的不一样。”
甄好想了想，对他说：“我不喜欢那个簪子。”
裴淳信了。
甄好的首饰那么多，每天戴的都不重样，十分贵重的也有，他哥给的的确不是最好的，或许当真是不合嫂嫂的心意，也说不定。
裴淳又高兴起来，告别了甄好，欢欢喜喜地往自己的屋子跑。
可等他回到屋子里的时候，裴慎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去了。
裴淳心中失望，只等着他哥回来，把这件事情说给他哥听。他小大人似地摇了摇头，叹着气想：这大人之间谈情说爱，可真是麻烦。
……
裴慎去了一趟书斋。
他去书斋的次数多了，因着以前还替书斋抄过一段时间的书的缘故，尽管他身上没了银子，书斋老板也点头愿意让他赊账，等下回来再还上。
裴慎出了书斋的门，心中知道，这应该是看在甄家的面上。
要是他还是原来的穷书生，不是当地富豪甄家的女婿，书斋老板向来吝啬，哪怕是抄过再多的书，也不可能会让他赊账。
非但是书斋老板。
他抱着刚买的书，一路走在路上，旁人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时，也会刻意多停留一会儿。
裴慎对这些最是敏感，甚至也可以轻易地察觉出来，谁看着他最久，谁的目光最是惊讶，谁又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些都是因为他是甄家女婿的缘故。
甄家在当地十分出名，大婚那日，他骑着马从家中的破落宅院到甄家，一路两旁有无数人在看，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他入赘了甄家。也是从那日起，不少人都认得了他，对他的态度也截然不同。
他原先是穷书生时，没有人搭理，成了甄家的女婿之后，倒是有不少人主动来巴结。
这些不同，都是甄家带给他，都是甄姑娘带给他的。
裴慎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么清醒。
他口口声声说着要报答甄姑娘，可甄姑娘不应，大概是因为他如今什么也不是。
没了甄家姑爷的身份，他就是个穷书生，只有个秀才的名头，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功名，没当上大官，更没有什么一人之下。
这样的他，能让甄姑娘喜欢上，已经是稀奇，又伤害甄姑娘在先，哪里能让甄姑娘相信他能做点什么呢？
他想要让甄姑娘重新相信他，也不辜负让甄姑娘的信任，必须得做出点名堂来。不是小打小闹，买一个簪子的名堂。
就如他一直以来想要做的，爬的更高，站的更远，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唯有这样，甄姑娘才会相信他，他有能力报答甄姑娘，补偿甄姑娘。到时候，甄姑娘应该也不会拒绝他的报恩了吧？
大雨倾盆而下，路上行人匆忙躲避，藏进了旁边屋檐下。
裴慎抹了一把脸，将书小心藏入怀中，朝着甄家的方向跑去。
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长睫挂着水珠，雨雾迷蒙，裴慎眼前模糊不清，可他脑袋里的想法，和他的眼神，却从未如此坚毅过。
他想要为之奋斗的，开始多了一件事。

第27章
裴慎进门的时候, 浑身都已经湿透, 门房见着了, 便先咋咋呼呼惊讶出声，而后又忙不迭去喊人。
等裴慎进院子时，底下人已经备好了热水与替换的衣裳，甄好也闻声出来，见着他也一脸惊讶。
枝儿也慌张地道：“姑爷出门没带伞, 也不找个地方躲躲雨，这雨来的突然，等晴了再回来就是，也不会淋成这样。”
裴慎垂着眼眸, 没吭声, 倒先将怀里的那两本书拿了出来。他一路保护的好, 甄好将书接过来的时候, 纸页干燥，还带着裴慎的体温。
“先去洗洗吧。”甄好道：“枝儿，去厨房问问，姜汤做好了没有？”
枝儿应了一声，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裴慎也被一群丫鬟围着，他动作躲闪，生怕会与别人接触，甄好见状, 连忙将那些丫鬟赶到一边去, 自己将替换的衣服接了过来, 给裴慎放到门外。
“等你洗好了，再喊我一声。”甄好叮嘱：“记得出来以后把姜汤喝了，省得被刚才那场雨淋出病来，我就在屋子里守着，不让别人进来。”
屏风那边，裴慎也闷闷道：“甄姑娘也出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甄好这才出去了。
裴慎的动作很快，他出来的时候，厨房那边也正好把姜汤送了过来，甄好盯着他喝了，才赶着他去睡觉。地上凉，她也不敢再让裴慎睡到地上，那边裴淳也忙不迭收拾好了自己的床铺，让他哥躺上去，生怕他哥会把病气传给嫂嫂。
好一通忙活之后，屋子里才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裴慎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白。
裴淳趴在床边上，还高高兴兴地对他说：“我问过嫂嫂了，原来她是不喜欢你买的簪子的样式，哥，你下回买个更好看点的，嫂嫂就愿意收了。”
裴慎心想：甄姑娘哪里是介意这个？
他摸了摸弟弟的脑袋，道：“把我的书拿来。”
裴淳听话的转身跑走，将他刚买来的书拿了过来。见裴慎当即翻开要看，他挠了挠脑袋，问：“哥，嫂嫂刚才说了，要你好生歇着。”
“你别告诉她。”
“可……”
“不过是淋场雨而已，甄姑娘就算了，你也跟着大惊小怪？”
裴淳想了想，又趴回到了他身边。
裴慎屈起膝盖，顶了顶他的腿：“去，把论语拿来。”
裴淳“哦”了一声，又乖乖下床把论语拿了过来。
他读了没一会儿，又忍住道：“哥，怎么忽然变得那么用功了？”
“我要去考功名。”裴慎镇定地翻过一页：“还要考状元。”
“考功名！？可你都……你都和嫂嫂已经成婚了，还要考功名？！”裴淳偷偷地道：“我还以为你平日里用功，只是为了读书，可你要去考功名，这件事情嫂嫂知道吗？”
“甄姑娘已经答应了。”
“那甄老爷呢？”
裴慎顿了顿，说：“我会想办法让甄老爷答应的。”
裴淳有些不知所措：“可是这好好的，你怎么又想要考功名了……甄老爷肯定不会答应的，甄家的生意就只有你来做，要是你去考功名了，还要做状元，那就要留在京城，那甄家……还有我嫂嫂，我嫂嫂怎么办呀？也跟你去京城吗？”
裴慎犹豫了片刻，老实地说了：“可是我也想过，要是不考功名，我欠甄姑娘的，恐怕一辈子也还不清。”
“你都和嫂嫂成婚了，还分什么还不还的呀。”裴淳面上还惊讶着：“嫂嫂对你好，也答应了你，可你要是去京城，你就得和嫂嫂分开了，嫂嫂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生气的，嫂嫂跟着你去京城了，日子哪有在这儿过得舒坦。哥，你要考虑清楚。”
他当然考虑清楚了。
要是留在这儿，留在甄家，他做的再好，也还只是个商人，哪里有做官的厉害？哪怕甄家已经是在当地知名的富商，遇到了知府老爷，也还是只有弯腰讨好的份。他原本就想要考功名，此事甄姑娘也答应了，可目标却是头一回这么坚定。
就像是甄姑娘说的，考上功名，当上了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不会有人敢欺负。那种地位带来的，哪里是一个小小富商能比拟的。
他帮甄家管理生意，这些日子以来，自然也了解透了身份不高带来的麻烦。
裴慎拍了拍弟弟的脑袋：“我已经想好了。”
“那……那……”裴淳也只好拿起了书，一本正经地说：“哥，你不要考，我来考，等我以后考状元，当大官，我肯定会对你们好的，到时候，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你呢，就和嫂嫂安心待在这儿，我会保护你们的。”
裴慎失笑：“你记着就好。”
“我当然会记得！”
……
甄好只觉得，最近的裴慎忽然变得用功了起来。
从前他就已经很用功了，白日在铺子里帮忙，晚上一回到家就开始看书，往往看到夜深，现在就不同了，连白日在铺子里忙活时，都要见缝插针地拿起书本看，他看得入神，偶尔甄好喊他，他也不一定能回过神来。
他这么用功，甄好当然高兴，可心中也奇怪，裴慎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的读书劲头十足，连甄父也发觉了，把他叫了过去。
“我听铺子里的管事说，你这些日子又准备开始考功名了？”甄父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道：“我可不管阿好对你说了什么，你先前答应我的，你可别忘了，我这边，可是不答应的。”
裴慎很是冷静。
“如今情况变了。”他说：“那时甄老爷您来找我时，您得了重病，这才急忙将甄姑娘托付给我，可如今您的身体好了，甄家有您在，也不会出事，甄姑娘也有您护着，和从前不同了。”
“噢，我身体好了，你就改主意了？”甄父重重将杯盏放下，茶水溅了出来：“你这叫过河拆桥！”
“您听我说。”
“你说说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甄父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管你说什么，这考功名的事情，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裴慎说：“我知道，老爷您先前来找我，是迫不得已，那个时候情况危急，也不能随便给甄姑娘找一个人家，就算甄姑娘嫁出去了，没人撑腰，往后说不定也会受苦。只有上门女婿，您才好拿捏，若是换做现在，您是万万不会看上我的。”
“你知道就好。”
“可您身体好了，甄家缺的就不是一个上门女婿了。”裴慎冷静地道：“甄家缺的，是一个能与甄家门当户对，能护着甄姑娘，也能给甄家带来助力的人。”
甄父眸光微动，颔首对他道：“你再接着说。”
“您只有甄姑娘一个女儿，哪怕是甄姑娘与我和离，她也不能再如先前那样嫁得好，甄家行商，身份本就不高，和离再嫁的姑娘，想要再嫁的高，往差了说，或许是无法做正室的。”
“胡说八道！”甄父怒道：“阿好就算离了你，也会给别人做妾！”
裴慎道：“甄姑娘是好人，我只是给您距离了最坏的可能。”
甄父斜了他一眼，这才道：“接着说。”
“您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我呢？”
“照你这么说，我还是得反过来求你了？”
“您言重了。”裴慎不卑不吭地道：“我只是给您举一个例子。甄家有您在，也不怕生意没人照料，您身体好了，还能再忙活很多年，可能考功名的，也就只有我。”
“你就对自己这么有自信？”
裴慎微微笑道：“甄姑娘也相信我。”
甄父沉默。
他心中清楚，若是他身体没有坏，他也会想要让阿好嫁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这做商户女，哪有做官太太威风？哪怕是甄家有再多的银子，可旁人还是瞧不起。
裴慎的才能，他也是知道的，原先就是书院里最出色的人，说不定还真能考出个名堂来。
要是裴慎能考出个状元，他的阿好以后就是状元夫人，再以后，说不定连他见了阿好都要行礼呢。他的身体好了，甄家缺的已经不是一个能保住甄家的人，而是能让甄家变得更好的人。
他没后悔过吗？他当然后悔过。
要是早让他知道自己是中了毒，而不是得了重病，说什么他也不会急急忙忙给阿好找一个上门女婿，而是给阿好好好挑。
可现在想挑，也挑不了了。
甄父有些心动了。
可他先前还放了狠话，这时候还有些下不了台。
他又冷哼了一声：“我记得前不久，你们还吵着要和离呢。”
裴慎又道：“就算是和离了，我的身份不同了，那甄姑娘能选的也更多了。我答应老爷您的，这辈子都不会忘，哪怕是与甄姑娘和离了，我也会护着甄姑娘，谁敢欺负甄姑娘，我也会替甄姑娘出头，不会让老爷您失望的。”
甄父颔首，又掩饰性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勉为其难地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强让你试试……明年秋闱，你要是考不中功名，就乖乖回来接手甄家的生意，好好对阿好，别再动什么歪脑筋。”
裴慎长舒一口气，欣喜地应了下来。

第28章
等甄好从甄老爷那儿听说她同意裴慎考功名的时候, 也是吃了一惊。
她顾不上别的, 连忙追问：“爹先前不会还说, 不会让裴慎去考功名，怎么先前又答应了？”
“还不是裴慎那小子亲自跑过来和我说了。”甄父哼了一声，面上还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他求着我，要我给他一个机会，说得一板一眼的, 我听着还有些道理，就勉强答应他了。”
“那裴慎和爹说了什么？”
见糊弄不过去，甄父才不情不愿地说了：“裴慎和我说，说是咱们甄家不缺一个会做生意的人, 我一想, 是啊, 这要会做生意, 你爹我也可以，现在已经用不着他了。他还说，要是他考中了功名，就能带着咱们甄家更上一层。以前是爹身体不好，必须给你找个好用的人，才找来了裴慎，现在爹身体好了，裴慎哪里配得上你啊。”
甄父说起来, 还有些唏嘘：“早知道阿好这么聪明, 连爹被人下毒了都能发现, 我就不那么着急，说不定，现在已经给你找到了更好的人家了。”
甄好提醒：“爹，可是裴慎要考功名，那就得上京城，京城离这儿可远着呢，等他考过了秋闱，再考过了春闱，等做了官，那也是要留在京城的。”
上辈子，裴慎也是去考功名，可甄家已经没有人了，甄好作为他的妻子，自然也是跟着他一起去京城。
可这辈子……
甄好定了定神，张口要再提和离的事情，可甄好话还没说出来，甄父就先道：“我想过了，你和裴慎一块儿上京城去。”
甄好一噎，剩下还未说出口的话也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口。
“爹！”甄好加重了音：“那是京城！”
“我当然知道是京城，可你和裴慎是夫妻，你让裴慎一个人上京赶考不成？”甄父说：“那虽然是京城，可咱们不缺银子，你到了那儿，先买处院子，再买几个人，也不用你亲自伺候裴慎，到时候，你在京城过得舒舒服服的，等裴慎考中了，肯定也是要跟他一块儿留在京城，到时候，你就成了状元夫人了！”
甄好可不想做什么状元夫人。
这状元夫人，她早就做过一回了，非但是状元夫人，后来称呼变了又变，最后还成了首辅夫人。
“爹，我要是走了，那咱们家的生意该怎么办？”
“你爹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动动，这生意上的事情，你别担心了。”
“爹，可是……”
甄父斜了她一眼，这才说：“我知道，你是不是又想和我说和离的事情？”
“爹？”甄好惊喜。
“爹问你，裴慎既没有对你不好，也没有做什么错事，好端端的，你就跟我说一声你不喜欢他了，到现在都没放弃和离的念头，是不是当真这么想？”
甄好连忙点头：“是真的，爹，我是真的想和离，我考虑的很清楚了。”
甄父沉默良久，才开口：“这和离的事情，也不是不行……”
甄好闻言一喜，心跳也变得快了起来。
“但是。”甄父话锋一转，又道：“你要是想和离，必须等裴慎考上功名之后。”
甄好一下子愣住：“爹，为什么？”
“傻阿好啊，你现在和离，能捞得着什么？”甄父无奈道：“爹给你好好说说，你看啊，你要是等裴慎考上功名以后再和离，你的身份就已经变了，爹就给你了一个商家的出身，你以后再找，哪里能找什么好人家，可做了状元夫人，还有裴慎给你做后盾，这名头就不一样了，你到了京城，见到了更多的人，不做裴夫人，也能再找个有功名的人！”
甄好：“……”
甄好可没想过这种事情。
她求了一辈子的情爱，早就累了，这辈子能重来，与裴慎和离后，也只想好好把甄家的生意发扬光大，除此之外，也只想过要收养一两个孩子，却从未想过来个第二春。
可照她爹说的，倒是把她后来的路都给安排好了。
只是她爹这话怎么听得这么耳熟呢？
好像上辈子的裴慎也是经常这样说。从到了京城起，考上功名以后，裴慎见劝她和离不成，就又劝她改嫁，还说就算改嫁了，也会替她撑腰，还说要是她愿意，就能替她找个好人家。
可她哪里答应，照旧是纠缠了裴慎大半辈子，还是到老了以后，他才渐渐不提这事了。
“爹，这话是不是裴慎和你说的？”甄好差点被气笑了。
甄父道：“我觉得裴慎说的也有些道理。”
“那照您的意思，等裴慎考中了功名，我要是再提出和离，您就答应了？”
“对！”
甄好放下了心。
“爹，您可千万要记得您说的，要是到时候反悔了，那我可就不理你了。”
“爹答应你的事情，什么时候反悔过？”
甄好松了一口气。
她心中道：这和离了，再找不找别的人，那也是她说了算，大不了她拉裴慎配合着瞒过她爹，难道裴慎还敢不答应？
她都是一个老太太了，哪能再去找个年轻人开始第二春啊！
甄好心里有了打算，回去以后，见裴慎坐在院子石桌前读书，也高兴的不行，见桌上空荡荡的，又使唤枝儿去给他端来茶水和点心。
甄好还关切道：“外头天冷，不如到屋子里看吧。”
裴慎翻过一页：“甄姑娘不必担心我，我心中有数，我在屋里头，反倒是打扰了甄姑娘。”
再看隔壁屋子，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淳又锁门了。
甄好想了想，又去院子里找了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打算给他做书房。她使唤下人将屋子收拾干净，又特地去甄老爷的书房里翻了翻，从书架上抽出不少有用的书，全都装进了裴慎的书房里。
如今甄好看着裴慎，仿佛就跟着在看希望一样，等裴慎一考上功名，她就能和离，她甚至比裴慎自己都还要盼着他能考上了。
好不容易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枝儿又来问她，说是该做新衣裳了。
“老爷特地让铺子送来了一些时兴的料子，说是天气凉了，该做些厚衣服了。”枝儿道：“小姐，要不要将姑爷叫来？”
“他在看书，别打扰他，你去把裴淳叫来就是。”
枝儿得了令出门，没一会儿，隔壁紧锁的屋门打开，裴淳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
“嫂嫂，你又要给我做新衣裳？”裴淳眼睛亮晶晶的，抓着衣角，还有些扭捏：“这多不好意思啊，你已经给我做了够多的衣裳了，多费银子啊。”
话是这么说，可丫鬟们给他量尺寸的时候，裴淳可是半点也不迟疑，美滋滋地抬起手，还主动转了个圈，让丫鬟们量得更方便一些。
甄好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等他的尺寸量好了，又吩咐丫鬟，多给他做些衣裳，每种都多来几套。裴淳只有旧衣，还都是他哥从前穿过的，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夹棉袄子里的棉花都干瘪瘪的，甄好看不过眼，索性就给全换了。
裴淳眼睛亮晶晶地站在一旁听着，等甄好说完了，又眼巴巴地问：“那我哥的呢？”
“都有。”
这兄弟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穷酸，裴慎也没好到哪里去。
裴淳果然高兴，他可没甄好那么多顾忌，当即便冲出了屋子，强硬地把裴慎拉进了屋子里，生怕晚了一步，还会给人添麻烦。
等听罢原因，裴慎当即浑身一僵，连忙甩开了弟弟的手，慌慌张张地道：“不用……不用给我做了。”
“姑爷，这等天气一凉，这夏天的衣裳可就穿不了了，您总不能再穿旧衣裳。”
丫鬟拿着皮尺上前一步，正要有动作，裴慎却避了开来，反应激烈，一步几乎跳到了门边上。
甄好动作顿了顿。
裴慎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他抿了抿唇，脸色也有些苍白。
“不用……不用给我做衣裳，我去成衣铺子里买就是了。”
丫鬟不解：“这成衣铺子里买的，哪里有自己做的合身？姑爷您不知道，那成衣铺里的衣裳料子，可没有咱们的好，再说了，不合身的衣裳穿着，得有多不舒服啊。”
裴慎脸色更白了白：“那先前的……”
“先前是来不及，只能急急忙忙给您从成衣铺买了些，后来倒是疏忽了。”枝儿也说：“姑爷您不提，奴婢都忘了，不如再做几身薄的，剩下这些日子也能穿。姑爷每日都要出门，这要是穿的不好，反倒是还要让人笑话。”
裴慎已经一步后退迈出了门槛。
甄好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等丫鬟拿着尺子再上前一步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连扶着门框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甄好想起了他的怪毛病。
丫鬟还要再有动作时，她出声把人叫住：“等等，放下。”
丫鬟不明所以，还是拿着尺子退了回来。
裴慎长舒一口气，却还是不敢再靠近，扶着门框，还是一副要转身逃走的模样。
甄好道：“你们出去，我来给他量。”
裴慎一口气才刚松下，猛然听见这话，一口气又提上来，险些差点把自己呛住。
可还不等他说什么，那些丫鬟就已经退了出去，裴慎连忙避开，裴淳出门时，嫌他挡路，把他往屋子里推了推，裴慎心不在焉，竟是当真被他推动，他踉跄一步，方才迈出去的一只脚也进了屋。然后又听咣当一声，门一关，屋子里竟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裴慎：“……”
他看了一眼甄好，背后已经出现了冷汗。

第29章
甄好也不是头一回给裴慎量尺寸了。
她上辈子给裴慎做过不少衣裳, 裴慎也都穿了, 不但穿了, 还要穿出门去炫耀，连她与其他夫人见面时，都要被夸一句心灵手巧。
可这重来一回，她刚拿起尺子，抬眼见裴慎脸色苍白, 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恨不得贴到墙上，战战兢兢的，仿佛她拿的是什么夺命利器一般, 甄好只觉得好笑。
“你还站在那做什么？”甄好叫他：“早点把尺寸量了, 才好做衣裳。”
“不必……不必麻烦甄姑娘。”裴慎紧张地道, 他上前两步, 伸手想要接过尺子，可手刚抬起来，又有些犹豫地收了回去。“麻烦甄姑娘，把尺子放到桌上，我自己去来量。”
甄好稀奇：“难道你还会做衣裳不成？”
裴慎：“……”
他还真不会。
先前家中有祖母在，他不爱与旁人接触，可裴淳和祖母却是愿意的，祖母手巧, 他和裴淳的衣服都是祖母做的, 破了个洞, 也是祖母补。
可他从没让其他人量过尺寸。
一想到其他人要拿着尺子在他全身上下比划，动作之间，还会碰到自己，隔着薄薄一层衣物能感受到其他人的体温，裴慎便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开始颤栗起来。
裴慎犹豫：“可……”
“我知道，你有那个怪毛病。”甄好说：“你放心，我会尽量动作快些，不会碰到你的。屋子里就只有咱们两个人，也没有别的人看到，你别怕。”
裴慎沉默了半晌，这才抬脚走了过来。
甄好道：“把外衣脱了。”
裴慎动作慢吞吞地脱了外衣，他将衣裳放下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忐忑地回头看了甄好一眼，有些可怜兮兮的，做好了任人宰割的准备。
甄好连连保证：“我一定会快些。”
裴慎这才回过了头。
许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缘故，屋子里安静的很。门窗关了，一丝风也透不进来，他脱了外衣，也没有觉得冷，甚至在这个秋天即将到来的天气里，紧攥着的手心粘腻，满手是汗。
裴慎动了动耳朵，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应当是甄姑娘拿起了尺子。
裴慎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在意，他也开始分心想别的事情。他先想了一遍枝儿说的话，他平日里见到的其他老板，个个穿得也都是贴身舒适的衣裳，料子也比他身上从成衣铺买来的后许多，只是他不在意这些，也不知道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是否有什么异样。
然后他又想起方才刚读过的书，裴慎深吸了一口气，当即开始默背起来，试图不让自己太过在意。
可量尺寸是这么亲密的事情，哪怕甄好保证了不会碰到他，动作之间，难免也有些接触。
先是尺子贴了上来，裴慎脑子里的想法一顿，刚要准备继续背下去，紧接着，他便感觉到甄好的手指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裳，他仿佛能感觉到甄姑娘的手指柔软滚烫，指尖拂过的地方，让他控制不住地绷紧了自己的肩膀。
裴慎脑子一空，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自己正在背的文章内容是什么。
感觉手指下的人陡然变得僵硬，甚至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甄好心中有数，动作也加快了不少。她给裴慎做过不少衣服，裴慎只愿意让她一个人近身，每回都是她亲自给裴慎量尺寸，这种事情已经十分熟练了。
怕裴慎紧张，她也张口说点其他的话来分走裴慎注意力：“铺子里送来了不少料子，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等会儿量完了，你自己去挑挑，要是觉得不够，再去铺子里拿就是，你平日就在铺子里，也知道里头有什么。”
裴慎脑子空白，连反应也变得迟钝，她说完后过了半晌，他才愣愣地应道：“不、不麻烦甄姑娘，随便做做就好。”
“你要出门做生意，哪里能随便做做，不但要穿得好，还得穿得好看，旁的不说，第一眼就不能让人看低了。”甄好：“转过来。”
裴慎反应慢了一些，回过神来又飞快地转过了身。
等转过了身，他才知道不好。
因着量尺寸的缘故，两人贴得极近，他从未这么近的看过甄姑娘，几乎是一低头，他就能碰到甄姑娘。裴慎垂眸，连甄好的根根睫毛都能看得清楚，他的呼吸错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的，立刻仰头移开了视线。
他的眼前恍惚还出现了一些别的画面。
灯笼里的橙黄烛火，轻飘飘拂过的绮红纱幔，混合着特殊香料的刺鼻酒香，柔媚的笑闹声，还有许多重叠在一块儿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样就不会闻到那些旖旎的胭脂香料味。
感受到手指下的人颤抖的更加厉害，甄好疑惑地叫了他一声：“裴慎？”
裴慎这才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吐出一口浊气，再呼吸，钻入鼻中的却不是他以为的浓重胭脂味，而是令人舒适的轻淡花香，不浓也不重，既不刺鼻也不会令人反呕。
他一愣，紧接着又飞快反应过来，这是甄姑娘的身上的味道。裴慎脸上染上几分薄红，分不清是不是方才憋气造成的，他慌张地后退了几步，与甄好拉开了距离。
甄好拿着尺子，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吓到甄姑娘了……”裴慎不堪地侧过了脸：“不如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顿了顿，又想起自己不会这个，连忙又道：“还是去成衣铺买吧。”
甄好摇了摇头。
她早知道裴慎不能碰别人，也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裴慎的反应竟然这么激烈。
只是她上辈子给裴慎做衣服，也是多年以后，这时候的她还没学会针线，也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裴慎这毛病竟然这么厉害。
想她上辈子，好不容易学会了针线，兴致冲冲地要去给裴慎做衣服，裴慎虽然有些不自在，可也是顺顺利利的。
她上辈子连裴慎有这么怪毛病都不知道，就更不知道他这怪毛病是什么时候好的了。
甄好又拿起尺子，说：“你忍一忍，我动作再快些。”
“……”
见她坚持，裴慎只好又走了回去。
他方才出了一回丑，这回便握紧了拳头，强忍着自己的抵触，生怕再在甄好面前露出什么异样。
甄好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这回多做一些，省得入了冬还要再量一回。你怕人，以后也不用让别人经手了，还是都由我来吧。”
“这太麻烦甄姑娘了。”
“小事一桩，要是换了别人，恐怕你还要更不习惯。把手抬起来。”
裴慎听话地抬起了手，仰头看着屋顶，道：“那以后也按着这个尺寸……”
“那可不一样，你现在还有些瘦，等过些日子，要是长胖了，这贴身的衣服也变得不合身了，也得重新做。”甄好说：“你或许看不出来，可其他人的眼睛都厉害，你身上有一点不对，他们都能看得清楚。再说，这不合身的衣服，穿着也不舒服。”
裴慎喏喏应下。
他心中暗暗想：那他还得努力让自己保持现在的样子，不能变胖。
甄好一边说着话，一边动作飞快，很快便帮他量好了尺寸。
等她放下尺子时，裴慎也长舒一口气，连忙将外衣穿回去，走开好几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要说方才是努力忍耐自己的不适，如今距离拉开之后，他回过神来，回想起自己方才与甄姑娘贴得那么近，不禁连耳朵也变得红了起来。
裴慎又道谢了一回：“给甄姑娘添麻烦了。”
甄好又捧来了先前送来的几块料子：“你再来挑挑，这些料子里，你有没有合心意的。”
裴慎胡乱选了几个花色，等甄好点头以后，才忙不迭地打开门逃了出去。
裴淳就趴在外头等着呢。
一见他哥出来，他便立刻冲着他哥挤眉弄眼，“哥，是嫂嫂亲自给你量的啊……”
“……”
裴慎握拳在唇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见裴淳表情更加奇怪，这才伸手敲了弟弟的脑袋一下。
“阴阳怪气。”
裴淳顿时不高兴。
什么阴阳怪气？
瞧他哥耳根子都红了，要是换了别人，他哥哪里会害羞成这个样子？他哥的怪毛病，他也不是不知道，旁人都不能近身，但嫂嫂就可以！
方才两人这屋门关着，还不知道在里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裴淳冲着他做了一个鬼脸，趁他发火前，又连忙跑进了隔壁屋子，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第30章
底下人的动作很快, 在天气彻底凉下来之前, 新做好的衣裳就送过来了。
裴淳最是高兴, 一收到新衣裳，就先去换上，然后美滋滋地跑到甄好面前来转圈圈：“嫂子，你看看我，你看我好不好看？”
甄好笑着应下。
自从到了甄家以后, 裴淳就不是原来的黑猴子了，他被他哥整日关在屋子里读书，也不怎么出门，不但白了许多, 也被甄好养的脸色红润, 胖了不少, 要说好看, 还真是好看了许多。
裴淳臭美地照了照镜子，又兴冲冲地跑了回去，也催着他哥换了一身衣裳。裴淳留了心眼，在裴慎的那些新衣服里，特地挑了一件与自己身上颜色差不多的，等裴慎换好了，才又拉着裴慎去了隔壁。
“嫂嫂，你再看看, 我哥好不好看？”
甄好自然也应下。
裴慎拉了拉袖口, 还有些不好意思。
穿上了新衣裳, 他才觉得和原来成衣铺买的衣裳的不同来。成衣铺的衣裳对他来说虽然好，可和身上的相比，料子也差了许多，他在绸缎铺帮忙，也会认料子了，一摸就知道价格差了不少。还有这量了尺寸做出来的衣裳，果然合身许多。
他身量长，手长脚长，从成衣铺里买来的衣裳，对他来说袖口还短了一小截，如今却正正好好合身，穿着也舒服的不得了。
料子是好料子，给甄家做衣裳的也是熟手，要真算起来，光这一身衣裳就得费不少银子，更别说甄姑娘准备的还齐全，方才送来的那些，哪怕是日日换也能有十几日不重样，将他们兄弟俩的衣柜塞得满当当的，还件件崭新，当即让两兄弟飘乎乎的如踩云端。
裴慎除了道谢，也说不出别的话。
甄好摆手：“只要你好好考功名，我就满意了。”
裴慎又郑重应下。
这话也不知道说了多少回，等再出了屋子，他又拿起书在看。
因着甄父也同意裴慎考功名的缘故，他也不用时时去铺子里，甄父也不催着他出门，反倒是甄好，往铺子里跑得更勤快了。
她跟在裴慎后面学了很久，铺子里的事情，已经能顺利上手了。在裴慎减少去铺子里的时间之后，铺子里的伙计也有事也经常去找她商量。
等甄父再去绸缎铺里，看见甄好翻着账本忙上忙下，还有些惊讶：“阿好，你怎么在这儿？”
甄好抽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核对着账目，随口道：“爹，不是你答应我了，让我来铺子里帮忙吗？”
“可……可我是让你帮裴慎呢，裴慎都不在这儿，你待在铺子里干什么呢？”甄父一时没回过神来：“哦，我知道了，是不是裴慎忙着用功，让你觉得无聊了？这样，你带着枝儿出门逛街去，买些漂亮首饰，爹给你掏银子。”
“爹，我忙着呢。”甄好头也不抬地道：“您要是没事，就在旁边等我会儿，等我忙完了再来找您。”
甄父：“……”
甄父瞪圆了眼睛，还想张口说点什么，可甄好哪里顾得上他。见女儿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看，说话间，对几个伙计吩咐的事情也是井井有条，话里话外就是一副铺子当家的样子，甄父看多了，心中也觉得纳罕。
他偷偷把绸缎铺管事叫了过来：“阿好她这段日子，一直都在这儿帮忙？”
“是啊，老爷还不知道呢？”绸缎铺的管事说起来还高兴：“小姐聪明的很，最近些日子，有小姐在，铺子里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甄父稀奇：“阿好竟然会做生意？”
“瞧老爷您说的，先前老爷您带着小姐过来时，不是也夸过小姐吗？”
甄父心中想：那不是因为是阿好，他才多夸了几句？
上回他见到的，阿好的确做的不错，可那也是因为他这个爹生的好，再说，这跟在后头帮忙，和亲自管一个铺子，可是两回事，他还以为阿好是过来给裴慎帮忙，这帮着帮着，怎么自己上手了？
上手不说，还做的不错！
甄父放开管事，他站在一旁，看着甄好忙活，不看不得了，一看当真吓了一跳。
别说管事了，就连铺子里的伙计都对甄好言听计从的，甄好下了命令，他们就立刻去办，半点犹豫也没有。甄父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以他的眼光来看，甄好那些指令也的确挑不出一点错。
好不容易等忙完了这阵，甄好才喝了一口茶，总算是注意到了旁边的甄父。
她合上账本：“爹，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啊？”
“爹不是来找你的。”甄父呐呐道：“这不是裴慎去用功了，我担心铺子里管不过来，打算来帮忙了……”
谁知道到了这儿，就发现女儿把他的活计给抢走了。
甄父忍不住问：“你在绸缎铺里帮忙多久了？”
“先前爹你答应裴慎去考功名，我就把事情给接过来了。”甄好说：“之前我跟在裴慎后面学，学了不少，裴慎也说我学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里，也没做错过。”
管事也在一旁应和：“是啊，老爷，小姐的确厉害，没了姑爷，做事也滴水不漏，挑不出错。”
“那裴慎呢？”甄父不死心地道：“裴慎就没有再过来过？”
“咱们家也不止这一个铺子。”甄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才没学多久，自然知道分寸，只把这一个铺子接了过来，其他铺子，还是由裴慎在管，现在还不着急，等我把绸缎铺管好了，再慢慢接过来。”
甄父：“……”
甄父纳闷：“不是，阿好，你管这些铺子做什么？”
“爹，我之前不是和您说了，要学做生意，这不就过来学了。”
她的确是说过，可甄父还以为她是一时兴起，谁知道一学，学到连绸缎铺都接过去了？
绸缎铺是甄家生意中的大头之一，利润高，生意也大，管好不容易，就算是做了好几年生意的人，也没法很快让生意变好。虽说也有这段时间本就生意好的缘故，可能稳住，就很不容易了。
甄父心中纳闷的不行，一方面又忍不住为女儿的厉害而感到得意。
他的嘴角翘了翘，又强忍住按了下来，说：“先前辛苦你了，以后还是爹自己来，不用你帮忙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甄好打断：“爹，您该不会连我的铺子也要抢吧？”
甄父一噎，问：“什么叫你的铺子？”
“您要是手痒，咱们家多的是铺子，可以让您玩，我和裴慎说好了，绸缎铺交给我一人打理，爹你也不能插手，我要是不做出点成绩来，哪里能让裴慎放心把铺子交给我？”
“可……”
甄好又打断了他的话：“您要是还不放心，干脆就把这铺子送我做嫁妆。对了，爹，先前我和裴慎成婚的时候，您也没给我什么吧？我看这铺子就不错。”
甄父慢了半拍，沉默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什么嫁妆，你这分明是怕我插手。你长大了，竟然还会设计我了？”
心思被拆穿，甄好对他笑了笑：“那爹该不会还要反对我吧？”
“你要拿别的铺子玩，也不是不可以，可绸缎铺毕竟是咱们家重要的铺子……”甄父面露犹豫。
甄好幽幽叹息一声：“爹原来这么不相信我。”
甄父又一噎。
旁边的管事也附和：“老爷您先前没来铺子里，兴许是没见到，可小姐当真把铺子管得很好，您就信小姐一回吧。”他凑到甄父耳边，小声道：“小姐是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若是出了错，肯定会找您来帮忙的。到时候您反悔，可还来得及。”
甄父面色微松，又看了甄好一眼，对上女儿带着点祈求的目光，一下子又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心想：罢了，不就是个铺子吗？
再大的铺子，能有阿好高兴重要吗？
他们家缺这一个铺子吗？不缺啊！
甄父浑然忘记自己方才说绸缎铺有多重要的话，当即一口应了下来，果然得了女儿一连串感激的话，甄好和管事一左一右说着好话捧着他，把他捧得飘飘然，扬起的嘴角再也没弯下去。
等甄父高高兴兴地坐着轿子原路回了甄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先前是去做什么的？
去管铺子里的生意啊！
生意呢？
被女儿抢走啦！
甄父一顿，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沉默半晌，只得捏着鼻子认了这回。
他哪里还记得先前严厉拒绝甄好接管甄家生意的话，这有了一回，自然还有第二回 ，第三回。
甄好和裴慎说好了，借着裴慎考功名这个借口，她慢慢把甄家的生意接过来，等她爹反应过来，木已成舟，看到了成果，估计也不会再反对了。
甄好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辈子，她非但要把日子过得快活，还要把甄家的生意做大。要是她能把甄家的生意撑起来，以后再去领养几个孩子，她爹也不会再有借口让她再嫁。
就算和离了，也有当朝首辅做她的后盾，谁敢找她的麻烦？再等孩子们长大，她有钱又有闲，更不用看谁的眼色，天底下难道还有比她还要快活的人？

第31章
甄好不但要一个绸缎铺, 在她的打算里, 在明年秋闱之前, 她还要将甄家的全部生意都接过来，非但要接过来，还要能管得好，如今仔细算起来，也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等裴慎考完了乡试, 就要上京去考会试，会试在春天，秋闱结束后没过多久就要出发赶路。照她爹想法，定是要她跟着去, 若是甄家的生意在她的手上, 她就能找借口避开。
就算避不开也不要紧, 她上辈子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 最了解的就是京城，等着和裴慎和离之后，她也能将生意做到京城去。可在那之前，同样得要她爹对她有信心，首先还是得做好甄家的生意。
甄好的压力一下子变得大了起来。
非但裴慎变得忙碌，她也变得忙碌。
她给裴慎收拾了一间书房，入了秋之后，就不再让裴慎在院子里看书了, 那间书房夜里一直亮着灯, 好几回裴慎直接在书房里歇下, 这回甄父也不再催着他们同房，都顺着自家这个要参加科举的姑爷的意，只吩咐下人给他在书房里也放了一张床，累得时候只管休息。对此，裴淳虽然有些不甘，可到底是科举比较重要，也就没有再说说什么。
而现在，非但裴慎书房里的蜡烛点到夜深，就连甄好屋子里的也是。
甄好觉得裴慎太厉害了。
她上辈子接触甄家生意时，没像这辈子一样直接接管铺子，裴慎是让她了解，真正管事的也还是他。如今光一个绸缎铺就让她抓耳挠腮，可裴慎那时管的却更多，非但如此，管着家中的这些铺子，他还能分出心神去读书考功名，虽说乡试发挥的不是很好，可会试时却直接考了个状元。
这种天生的天才，本身又努力，不做首辅都没道理。
像她这种平庸的人，除了加倍努力，也没别的法子。好在她有上天眷顾，竟然还能重来一回，有上辈子的经验，她也能走得顺利很多。
偶尔裴淳从屋子里出来透气，见着旁边两间屋子里都亮着灯，他挨个过去敲门，都见着两人忙着，一个在翻账本，对着铺子里的事情苦思冥想，另一个则在用功读书。
他趴在门口看一会儿，也不敢打扰，又偷偷回了自己的屋子。
可见两人原先是同进同出，现在又分了屋子，连话都说的少了，他也忍不住着急。
裴淳对他哥特别有信心，他哥的学问向来厉害，书院里的书生任谁都比不过他哥，对于他哥考功名之事，他是胸有成竹，如今见裴慎又沉迷读书忘了嫂嫂，他心里头便如同蚂蚁在爬一般，痒痒得很。
等到他忍不住的时候，他才终于在某天夜里，敲响了裴慎书房的门。
“哥。”裴淳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书桌边，先喊了一声，见裴慎不理他，又伸手抽走了他手上的书。
裴慎这才抬头来看他。
“找我什么事？”
“哥，你就不关心一下嫂嫂？”
裴慎愣了一下，当即紧张了起来：“甄姑娘出事了？”
裴淳摇头。
裴慎这才放心，又问：“好端端的，你提甄姑娘做什么？”
“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裴淳搬来一把凳子，打算和他好好说道说道：“你看你，最近整日都在读书，连嫂嫂都不顾了，嫂嫂与你是夫妻，你应当把嫂嫂看的最重要才是。”
裴慎放下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说说，我又要怎么把甄姑娘看的最重要？”
裴淳得意，小短腿也在晃悠：“首先呢，你得和嫂嫂搬到同一间屋子里去。”
“哦？”
“你瞧，嫂嫂与你都在看书，在同一间屋子里，你看书也不会打扰嫂嫂，可是却能又有机会与嫂嫂接触。”裴淳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踮起脚拿起桌上的墨条，帮他磨起墨来。
裴慎好笑地看着他。
裴淳掐着嗓子，矫揉造作地喊：“哥~”
“……”裴慎咳了一声，厉声道：“好好说话。”
“哥，这就是那什么……红袖添香啊！”裴淳说：“先前咱们还住在家里头时，巷口的那户人家，不是也是个书生？他们家小媳妇是童养媳，我还趴在人家墙头看过，每天夜里头，那书生读书的时候，他的小媳妇就在旁边，别提多恩爱了。”
裴慎皱起眉头：“你趴别人的家的墙头做什么？我与甄姑娘，也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裴淳只当没听见兄长的质问，仍旧努力将话题拐回来：“不提你，就说是嫂嫂，嫂嫂现在整日忙活着铺子里的事情，别提多忙了，要是你在旁边，嫂嫂有什么不懂的，也能问问你。哥，你看，嫂嫂还给你做了那么多新衣裳，你得主动一些。”
新衣裳他还就穿在身上呢。
裴慎摸了摸袖口柔软的料子，有些被他劝住了。
可还是没等他想太多，裴淳便已经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半大的小子，力气也不小，裴慎没有多反抗，一路被他拉出了书房。
一踏出门，裴淳便扬声喊：“枝儿姐姐！”
裴慎抬头看去，就见枝儿端着一个托盘从外头走进来，上面是两碗小馄饨的夜宵。
枝儿笑道：“淳少爷也要吃夜宵？等我给小姐和姑爷送完了，就去给您也端一份。”
“我不吃，我不吃。”裴淳连忙说：“是我哥……我哥要亲自端去给嫂嫂。”
枝儿闻言朝他看来。
裴慎：“……”
裴淳已经忙不迭道：“哥，快接啊。”
裴慎只好接了过来。
见状，裴淳更是满意，催促道：“哥，进去啊。”
“……”
裴淳又高高兴兴地拉着枝儿的手往外走：“枝儿姐姐，淳儿也想吃小馄饨。”
他的步子迈得飞快，很快便拉着枝儿跑出了院子。裴慎低头看看托盘中的碗，小馄饨还是滚烫，香气袅袅，上面撒着葱花，点了两滴香油，诱人的很。
裴慎抬头，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其他丫鬟一和他的视线对上，便立刻转了过头。
裴慎叹了一口气，只好转身去敲甄好屋子的门。
“进来。”
裴慎轻手轻脚推开门，他动作很轻，直到将托盘放下，都没有发生什么声音来。还是甄好余光瞥见两碗小馄饨，愣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看见了他。
甄好愣了愣，将账本合上，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裴慎沉默片刻，道：“枝儿姑娘被裴淳叫走了，我帮她送点吃的。”
“那就多谢你了。”甄好将账本推开：“坐下来一块儿吃吧。”
裴慎这才坐下。
甄好将两个碗端出来，目光落到碗中，随口说了一句：“你不是不喜欢吃葱花吗？”
裴慎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却见甄好已经拿起了托盘中的筷子，小心地帮他将其中一碗小馄饨之中的葱花挑了出来，直到挑得干干净净，才将那碗推到了他的面前。
裴慎垂眸，雾气翻腾，模糊了他的视线，可面前的碗里面已经见不到一点绿意。
他忍不住在心中想：他什么时候对甄姑娘说过这个？
他虽是不爱吃，可也没到避之不及的地步，进了甄家以后，也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没挑过食，甄姑娘应当也是不知道的才对。
甄姑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非但知道，还主动帮他……
甄好早就做习惯了，浑然不觉，还道：“应当是枝儿疏忽了，下回再与她说一声，肯定不会犯这种错了。”
裴慎呐呐应下。
他动作慢了半拍，拿起筷勺后，又忍不住多看了甄好一眼。
裴慎慢吞吞舀起一勺小馄饨，正要抬手时，又忽然放了下去。
他问：“甄姑娘喜欢吃什么？”
“什么？”
“先前甄老爷说甄姑娘喜欢吃糖醋排骨，可后来我观察，甄姑娘好像也没有很喜欢。”裴慎如实说：“甄老爷说过的，甄姑娘喜欢吃的点心，甄姑娘吃的也不多。”
甄好愣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每回自己与裴慎去食楼里吃饭，好像裴慎都会顺着她原先的口味点一盘菜，铺子里似乎也常备着她原先喜欢的点心。她还以为那点心是她爹吩咐的。
原来是裴慎吗？
甄好顿了顿，说：“你不必在意这个。”
“……”
裴慎低低应了一声，又低下了头。
他将小馄饨送入口中，尝到鲜美的滋味，又忍不出偷偷多看了甄好一眼。
哪怕他留心观察，好像也是甄姑娘对他的了解更多一些。
甄姑娘什么时候调查的？是成婚之前？还是后来？
连裴淳这个亲弟弟都不知道他的这些喜恶，可甄姑娘却清楚。
裴慎说不清为什么，可头一回有人把他的喜好记得清楚，他心中，竟是有些高兴的。

第32章
吃过了小馄饨, 索性裴慎都来了, 甄好也不放过他, 当即便抓着方才困恼自己的事情问了起来。
虽然已经放手了绸缎铺的生意，可先前接管过，裴慎也清楚一些，当即便开始帮她出起主意来。甄好本就差着这么一点灵感，被他一提醒, 很快便想了出来。
裴慎问：“绸缎铺里的事情，让甄姑娘这般劳心，不如还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甄好便打断了他：“不用你帮忙, 要是事事都让你帮忙, 不就耽误了你读书考功名的时间？”
裴慎想了想, 说：“也不会耽误多少, 举手之劳而已。”
甄好：“……”
她想起来裴慎手中还管着剩下的大半铺子，心中陡然生出了无力感。
甄好摆了摆手：“要是什么事情都让你做了，回头我爹就又不会相信我，到时候还怎么让他答应我们和离？对了，明日你有时间吗？”
裴慎连忙道：“当然是有的。甄姑娘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吗？”
“我想让你帮我做个敲门砖。”
“敲门砖？”
甄好徐徐道：“绸缎铺里有不少老主顾，他们不像普通的客人，身份也高一些，每月有了新料子, 也是伙计送去他们府中, 供他们挑选, 这你也是知道的。”
裴慎点了点头。
“原先铺子是你在管，如今管事的换了我，倒是有不少老主顾不高兴了。”
“为何不高兴？”
甄好毫不在意地道：“大抵因为我是个女子。”
“……”
裴慎哑然。
别说老主顾们，就连甄好说要提出做生意时，甄父这个做爹的都不相信，要不是后来亲眼见到了甄好的确做得好，铺子上下也是满口夸赞，也不会放心地将铺子交到甄好的手中，让她试一试。
除了甄父，不相信甄好的还有许多人，城里头不止甄家这一家绸缎铺，没了甄家，也有别的选择，至少金家就在虎视眈眈。哪怕铺子里进了京城时兴的料子，可在这时候产生犹豫的人也有不少。
有些性格古板的，只因着铺子换了个女子在管事，便心生厌恶，动了取消合作的念头。
那些老主顾出手大方，每年能给绸缎铺带来不少利润，甄好自然也没有放走他们白白便宜他人的道理。
裴慎问：“那甄姑娘要我做什么呢？”
“你先前书院的院长，是我们绸缎铺的老主顾之一。”甄好道：“我曾下过帖子拜访，可徐院长不愿意见我，我只能拿你做借口，找机会见一面。我心中还想，或许你也是想要再见一见他的。”
裴慎点了点头。
他还在书院时，院长对他最是看重，几次都说他肯定能考中功名，只是还没有等到秋闱，他就先做了甄家的上门女婿，从学子成了商人，应当也让徐院长失望了。
在进了甄家之后，裴慎便有意避开原先的书院，当日大婚时，甄家大摆酒席，他也给院长递了喜帖，可院长却没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生他的气。如今他又准备考功名了，却也没来得及也院长提起，若是院长知道的话，兴许是会高兴的。
“院长是个好人。”裴慎顿了顿，道：“只是他性子有些古板，想来并不是有意针对甄姑娘，我会劝劝院长的。”
“那我就要借借你的面子了。”甄好说：“没了你，我还见不着他，此事若是顺利办成了，我定会好好谢你的。”
“甄姑娘不必多谢。”裴慎垂眸，盯着方才被挑出来的一点绿意，莞尔道：“甄姑娘帮了我，我只是礼尚往来罢了。”
甄好不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却已经想着该如何找借口给裴慎塞银子了。
等到了第二日，她就以裴慎的名义给徐府递了帖子，许是看在昔日学生的面上，徐院长这才不情不愿地接了。
得了回应，甄好这才与裴慎出门拜访他老人家。知道裴慎不喜与人接触，甄好也没有让人套马车，而是备了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到了徐府。
递出帖子，徐府的下人引着他们到了前厅，他们等着徐院长出来，甄好面上维持着镇定，却不由得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她也听裴慎说过这位徐院长。
徐院长一手创办了书院，教养出了无数学子，桃李满天下，德高望重。原先裴慎也是他得意的学生之一，本以为裴慎会考功名，谁知裴慎却去做了上门女婿。徐院长自然生气，直到后来裴慎考中了状元，再给他寄信，他才终于消了气。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便维持着书信往来。只是那时甄好已经在京城，只有偶尔回江南时，才见过徐院长。
可那时她哪里遭受过这种冷脸？
因着裴慎的缘故，徐院长对她的态度也还算不错，可没现在连一面也不见的冷酷。
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却是她上门求着人见面了。
她正想得出神，徐院长已经听闻下人禀报，来前厅见他们了。
人未到，声音先到，只听一声洪亮的“裴慎”，甄好抬起头来，果然见徐院长大步走了出来。她连忙站起，与裴慎一块儿问了声好，徐院长朝她点了点头，视线很快又落到了裴慎身上。
他知道裴慎的毛病，动作之间也多避让，寒暄过后，很快便坐了下来。
“裴慎，你这回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徐院长道：“自从你离开书院之后，我就一直等着你来找我，给我一个理由，可我等到现在，才总算把你等来。”
“让院长您担心了。”裴慎连忙道：“只是那时家中出了变故，学生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您。”
徐院长皱眉：“你原先为了银子，整日替书斋抄书，我早就说要先替你还了，可你偏不答应，后来出了事，竟然也不愿意来找我，反而……”
自己看重的学生自己葬送了前途，徐院长的心里现在还憋着气，他瞥了甄好一眼，想起学生的遭遇，只把甄家当做了趁火打劫的人，面色也不太好。
甄好面色如常，心里想起上辈子院长对自己和颜悦色的模样，心想这两辈子的差距，还真有些唏嘘。
可她却不是来找徐院长寒暄的。
甄好沉默地坐在一旁，听两人你来我往说着话，等两人叙过了旧，她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磕了轻轻一道响，顿时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甄好轻声说：“裴慎在家中，也时常和我提起过您。”
徐院长“哦”了一声，看了裴慎一眼，当真有了些兴趣：“那他是如何说我的？”

第33章
甄好一开口, 裴慎便停下了话。
他从没有和甄好提过徐院长的事情, 可这时候也不妨碍他配合。
可甄好上辈子却听他提过不少回, 关于徐院长的话也是张口就来，句句都如裴慎有感而发。裴慎方才还有些紧张，生怕会暴露什么，让院长发现，可听在耳中, 又忍不住在心中连连点头。
“……裴慎常说，从前多亏了有院长照拂提点，院长对他照顾良多，只是因着遭逢家变, 才辜负院长您的心意。”甄好轻声说：“他是无颜来见您, 这才拖了这么久, 只是怕院长您会责骂他。”
徐院长面上还有些放不下。
自己看好的学生入赘了甄家, 他看甄家，那也是断了学生前程的恶人，看甄好时脸色也不太好。前些日子绸缎铺换了管事的，甄好也递了帖子想要拜访他，却被他拒绝，这回两人上门，打的是什么主意，徐院长心里也清楚。
他心中还想, 这做生意的就是不一样, 花巧言语, 张口就来，可不得不说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眼角的余光瞥瞥裴慎，见裴慎也满是赞同，心中又信了半分。
他的学生，他还不了解？或许还当真在家中提起过。
只是……
徐院长哼了一声，道：“说这么多，可裴慎如今已经无法去考功名，他这一身才华，到底还是耽误了。”
甄好心中一喜，知道事情有能回转的余地了。
她看了裴慎一眼，裴慎果然立刻道：“明年秋闱，我会下场参加的。”
“秋闱？”徐院长愣了一下，“可你不是……”
“甄老爷已经答应了，甄姑娘也同意我去考功名。”裴慎看了甄好一眼，继续说：“近些日子，我一直在家中看书，要是院长不信，只管来考考我，定不会让院长失望的。”
徐院长面露狐疑，他沉思一番，当真张口考校裴慎。
他开始提的问题并不算太难，裴慎轻易便能答了出来，刚开始，甄好也还能听懂，后来徐院长越来越高兴，提的问题也越来越刁钻，她只能微笑坐在一旁，听裴慎对答如流。
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徐院长这才抚掌大笑：“这就好，这就好，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以你的才华学问，明年秋闱肯定能考中，但是也不能松懈，一定要抓把劲，千万别得意忘形。”
裴慎应道：“我都记着。”
得知了这个好消息，再看甄好，徐院长对她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他是清楚的，甄家就一个女儿，他的学生是去做上门女婿，定是要接管甄家的生意，可如今峰回路转，裴慎竟然又要考功名，让他喜不自胜，再看甄好，也没了原先的不顺眼。
两人来拜访他的目的，他也清楚，如今得知了这么一件大喜事，徐院长也不为难她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绸缎铺的生意而来。”徐院长道：“只是这事其实也不怨我，也是我家中夫人的主意。”
甄好连忙问：“夫人可是对我铺子里的布料有何不满？”
徐院长沉思一番，对下人道：“ 你去把夫人叫来。”他回头对甄好说：“此事我也说不清楚，还是让她亲自来和你说吧。”
甄好点了点头。
徐夫人很快就来了，她穿了一件新袄子，甄好粗粗看了一眼，做工很好，那料子也不错，可却不是甄家铺子里卖的料子。城中几个绸缎铺卖些什么，她都清楚，自从甄家铺子里进了京城的时兴料子之后，其他绸缎铺也有学有样，跟着进了不少。
京城里的时兴料子，卖得是哪些花色，甄好都一一看过，从中挑出一些放到铺子里卖。徐夫人身上穿着的是金家如今在卖的。
徐夫人十分和善，听罢了她的来意，便道：“其实是小女的意思。”
“徐姑娘有何不满？”甄好问：“我们甄家铺子里的东西，可是件件都是上品，从未有次货，那些缎子卖得好，徐夫人也是知道的，从来没得过什么不满。”
徐夫人面露犹豫，不知道该如何说。
她看了徐院长一眼，徐院长了然，找借口将裴慎带去书房，说是要好好和他商谈功名一事，眨眼，前厅便只剩下了两人。
徐夫人这才说：“其实也不怪甄姑娘，我们与甄家铺子合作多年，也知道甄家的东西都好。只是先前，铺子里再送来新料子，小女做了一身新衣裳，与几个好友出门时，却反被人奚落。年轻姑娘面子薄，在外面丢了人，她气不过，便将这事怪到了衣裳上，这才迁怒了甄姑娘。”
徐夫人又说：“那日还有另一位姑娘大出风头，用的是金家绸缎铺的料子，回来以后，小女便催着要用同样的料子，那金家铺子里卖的，甄家正好没有，这才不得已……”
甄好点了点头，又问：“那金家的料子，合徐姑娘的心意吗？”
徐夫人面色尴尬：“也的确……”
“不知道夫人介不介意，让我看看那日许姑娘穿的衣裳。”甄好笑道：“并非是我自夸，可从我甄家出去的料子，可从未有人说过一句不好看，那做出来的衣裳，定也是好看的，我想并非是料子的缘故。”
徐夫人犹豫了片刻，回头问身边的丫鬟：“小姐那件衣裳还收着吗？”
丫鬟连忙道：“收着呢，小姐说是要烧了，可奴婢不敢烧。”
“那就拿过来让裴夫人看看。”
丫鬟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倒是甄好还有些愣神。她也不是头一回听到裴夫人这个称呼，上辈子听了一辈子，可这辈子却是头一回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已经不将裴慎当做夫君的缘故，甄好心里头还有些别扭，仿佛徐夫人叫的不是自己。
她心中已经不将自己当做裴夫人了。

第34章
丫鬟很快便拿着那件衣裳来了。
甄好仔细看过, 料子是铺子里卖的好料子, 做工也很是精细, 又是适合年轻姑娘的粉嫩颜色，实在到不了丑的地步，不但这布料在铺子里卖得好，若是衣裳放到成衣铺里，也定会卖得紧俏。
徐夫人也有些不好意思：“甄家卖的东西好, 我们也清楚，倒是小女任性，反倒是给裴夫人惹麻烦了。”
甄好摇了摇头，把手中衣裳放下, 又问：“我能不能见见徐姑娘？”
徐夫人愣住：“裴夫人想要见小女？”
“这衣裳我也看过, 徐夫人也并不觉得难看, 可偏偏徐姑娘不喜欢, 我们甄家做生意，做的是一个明明白白，徐家是我们的老主顾，要是不弄清楚这个原因，恐怕我爹也不会答应。”甄好说：“徐夫人也知道，我刚把绸缎铺子接过来，就把徐家的生意丢了，我爹心里就不相信我了。”
见她说得恳切, 又有裴慎的关系在, 徐夫人犹豫了半分的, 又对丫鬟说：“把小姐叫来。”
徐小姐比甄好小一两岁，是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她被丫鬟叫来，心中还有些纳闷，直到见着了甄好，看到了桌上的那件衣裳，这才反应过来。
徐小姐瘪了瘪嘴，有些不高兴地对着徐夫人道：“娘，你把我叫过来做什么？”
徐小姐说话的时候，甄好也在仔细观察她。
徐夫人道：“是裴夫人想要见你。这是裴夫人，你爹常常提起来的那个叫做裴慎的学生，你还记不记得？”
徐小姐不情不愿地问了个好，在徐夫人身边坐下，扭头不愿意看甄好。按照徐夫人说的，她先前出了个大丑，因而迁怒了甄家绸缎铺，如今看着甄好也不高兴。
甄好仔细打量过后，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徐小姐忍不住问：“你又知道什么了？”
“原来徐姑娘是冤枉了这件衣裳，也冤枉了我家的料子。”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甄好说：“是许姑娘穿错了衣裳。”
“你……！”徐小姐的年纪比她还小，最是面子薄的时候，本就因着出丑而郁结于心，如今一听这话，也气得够呛，她立即道：“分明是你的布不好，你竟然还要怪到我头上？”
她回头对徐夫人道：“娘！我不想看见她，你把她赶出去！”
徐夫人连忙劝道：“别闹，裴夫人是你爹的客人。”
徐小姐气鼓鼓的，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甄好继续问：“那照徐姑娘的，我这料子可有半点不好的地方？还有这衣裳，难道做的也不好看？”
“这……”
她当然挑不出错来。
这才让徐小姐更加生气。
那日她与几位好友见面，特地穿了这一身新衣裳，结果与最讨厌的周小姐撞了衫，被比下去不说，还反遭了奚落，她丢了这么大脸，哪里能心平气和。
定是甄家绸缎铺特地给周小姐卖了好料子！给了她次品！
她好不容易缓过了气，可这裴夫人转口却又说是她自己的错，这让她如何不生气？同样的衣裳，穿在那周小姐身上却是当真好看，这让她如何不生气！
甄好将桌上衣服叠好，“要是徐姑娘再信我一回，明日我让铺子送来新料子，这回定不会让徐姑娘失望。”
“你可想太多了。”徐小姐哼道：“你们甄家已经让我失望，我可不会再相信你了。”
“这回的料子，我只给徐姑娘一个人，旁人谁也不卖，是城里头的独一份。”
徐小姐眼神微动，有谁会不喜欢独一份的东西？
甄好补充了一句：“周小姐也不给。”
徐小姐心动了。
她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又朝她娘看去，用眼神偷偷地问：裴夫人如何知道她与周小姐不对付？
徐夫人面露尴尬，方才女儿过来之前，她与甄好说着话，竟是不留神，把这事情都给说出去了。她心中也有与徐院长一样的想法：裴夫人年纪虽不大，可不愧是商人出身，一张嘴能说会道，亏她还年长这么多，竟也入了套。
甄好颔首道：“等明日，我就让人将料子送来。”
“小女给裴夫人添麻烦了。”
“若是徐姑娘满意，也不枉我费心一回。”甄好笑道：“徐家是老主顾，向来照顾甄家的生意，可不能让老主顾误会。”
徐小姐还有些不情愿：“等你说的新料子送来了，才知道是不是误会。”
“徐姑娘只管放心。”
下人去书房里通报了一声，徐院长和裴慎再出来。
道别了徐院长之后，裴慎与她一块儿出了徐府，这才担忧地问道：“甄姑娘的事情办得可算顺利？”
“徐姑娘那是选错了料子，等明日我给她送来新料子，徐姑娘定是又会愿意来光顾甄家的生意了。”甄好顿了顿，想起来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又给他简单说了一遍。
裴慎听罢，便问：“既然是好料子，好衣裳，为何会穿错？”
甄好摇了摇头：“那是你没见过徐姑娘。”
她挑的料子是如今时兴的料子没错，可颜色粉嫩，虽是少女最喜爱的颜色，偏偏徐姑娘不适合。寻常姑娘平日里不出门，整日待在屋中，肌肤白皙，穿了这样的料子自然不会出错，可徐姑娘却不一样，与其他姑娘相比，徐姑娘肤色暗沉偏黄，好好的料子，反倒是拖了后腿。
京城夫人们聚在一块儿时，非但要攀比丈夫，攀比儿女，连自己也要攀比，因为也十分重视保养自己，各种手段技巧能说出花来，衣裳的选择也最是慎重，务必要件件都能突出自己的优势，哪怕是她做了老太太，也还得和其他府中的老太太比！
甄好做了大半辈子的裴夫人，经验也丰富的很。
可这些说给裴慎听，裴慎做学问出色，这种事情却是听得脑袋发胀，头昏眼花。
甄好笑他：“别说衣裳，你连胭脂的颜色都分不清，哪里懂这个？”
裴慎更是茫然：“不都是胭脂色？”
甄好抿唇笑了出来。
“有些事情，还是我们女人家在行。”她道：“你做学问是出色，可要说首饰、衣裳、打扮，可却是比不过我的。”
裴慎心中佩服，连忙称是。
“那徐院长又与你说了什么？”甄好问他：“是否有提过，让你再回书院的事情？”
裴慎颔首：“被甄姑娘猜到了。”
“你要是想回书院，我也可以和我爹说一声，他既然同意你去考功名，也就不会再在这件事情上拦着你。”
裴慎摇头：“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甄好愣了一下，随即道：“你若是担心铺子里的生意，也不用太在意，我爹身体好了，在家也闲不住，让他来管也是，再说了，我也可以帮忙。”
“院长已经答应了。”
甄好这才没有再说。
裴慎和她解释：“院长也说，我的学问已经不必待在书院，书院里的夫子也教不了我什么，我只在家准备就可以。他还答应我，若是我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都可以向他请教。”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裴慎忽然轻声说：“甄姑娘好像对我太好了一些。”
“什么？”
裴慎又沉默。
方才甄好与徐姑娘在谈论生意的事情时，徐院长也与裴慎在书房中说了不少话。
院长说，原来甄姑娘是个好姑娘。
徐院长原先以为，他先前遭逢家变，最落魄时，甄家招他做上门女婿是要他掌管甄家生意，断了他的读书路，可谁知甄家又答应让他考功名，那哪是趁火打劫，分明是做善事！
院长说，有甄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喜欢他，全心全力帮他，是他的幸事。
院长还说，让他记得甄姑娘的恩情，哪怕以后考中了功名，有了荣华富贵，也不能忘恩负义。
这些事情，他当然清楚。
可他还更清楚，甄姑娘做这些，为他做了那么多好事，却不是因为喜欢他。甄姑娘原先是喜欢过他的，可现在不是了。
那甄姑娘到底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哪怕是觉得他以后会考中功名，做上大官，也不必做到这份上。
甄姑娘把他的所有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帖帖，让他穿舒适的衣裳，住温暖的房屋，不必为生计发愁，还想要让他继续去书院。要是他去书院，非但顾不上甄家的生意，还要费大笔银子。
除了他，就连裴淳，也是甄姑娘照顾的多。
裴慎羞愧，如今一回过神来，他才发觉，除了帮甄家管理铺子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做。
虽是他对不起甄姑娘，可甄姑娘却不恨他，也不报复他，替他在甄老爷面前瞒着，还反过来待他若至亲般关怀备至，就连他的祖母，都从未对他这么关心过。
甄姑娘对他好，还不收他半点好。
他孑然一身，什么也没有，还有什么能给甄姑娘的？

第35章
甄好回去以后, 亲自去绸缎铺的库房里给徐小姐挑料子。
绸缎铺里正好进了新货, 还没有来得及放到铺子里, 按照她见到的徐小姐的条件，甄好给她挑了一匹蓝色的布料，不会太深，也不会太浅，也不会太亮。她将这匹布让人包好, 又找了张纸，写了一些提议，然后去了甄家名下的首饰铺里，拿了一套搭配的首饰, 又去胭脂铺里拿了一套胭脂, 最后才将这些交给铺子里的伙计, 嘱咐他们明天一早就送到徐家去。
甄好做这些的时候, 裴慎一直跟在她的身边。
直到甄好吩咐完了伙计，他才出声：“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够了。”甄好说：“能给的意见，我都给了，只要徐姑娘按照我的意见来，就不会出什么错，她既然愿意再信我一回，也应当会按照我说的做，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了, 那我们甄家老主顾就回来了。”
裴慎道：“还是甄姑娘厉害。”
甄好顿了顿, 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哄自己还是真情实感的夸自己。
她心中想：要是换做裴慎来, 裴慎肯定也能处理的很好。
甄好没有拆穿，与裴慎一块儿出了铺子回家。
第二日，铺子的伙计就按着甄好的吩咐，把东西送了过去。徐小姐等了一天，心中好奇的不得了，一拿到手，便立刻迫不及待地拆了。
甄好是按照她的特点挑了料子，铺子里卖的料子都是好料子，这也是刚进的时兴花色，徐小姐看了看，也挑不出刺来，见她又给自己配了一套漂亮首饰，虽然面上还有几分不高兴，可到底没再说什么坏话。
她按着甄好纸条上的内容，让底下人做了衣裳，衣裳比普通款式稍作了一些改动，却是正好将她的身材缺点遮住。等新做好的衣裳到了她的手中，徐小姐换上以后，对着铜镜，竟也说不出什么不好的话。
上回给她带来的心理阴影太大，让徐小姐还有些担心。她不安地拉了拉袖口，忐忑地看向徐夫人：“娘，您看……”
徐夫人连声夸道：“好看，裴夫人的眼光果真没错，比上一回穿的好看太多了。”
“真的？”徐小姐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有些不敢相信，“娘，你别帮着外人骗我，真的好看？比……比周家的那个人好好看？”
徐夫人含笑道：“非但是我，你问问其他人，她们也是这么觉得。这料子，首饰，胭脂，可都是裴夫人亲自替你挑的，那日你也见着了裴夫人，她的模样出挑，周家小姐也比不过，她的话，你也不信？”
徐小姐想想那日见到的甄好，果然有些意动。
裴夫人模样出挑不说，全身上下都不一般，普普通通的首饰到了她的头上，仿佛就升了一个档次，同样的衣裳穿到她的身上，比贡缎还要精致，她气质也出挑，若不是知道那是个商户女，她只会以为是京城里头来的世家贵女。
平日里头，她与自己的小姐妹见面，她不是其中最出挑的那个，那谁都没有裴夫人好看。
裴夫人自己都那么好看，又这么费心给她准备，说不定她真的……变好看了？
徐小姐没等多久，很快便等到将这身新打扮给别人看的那一日。
她的好友相邀，邀请她去府中小聚，除了她以外，还有好几个姑娘，其中就有上回最出风头的周家小姐。徐小姐很是忐忑，在徐夫人再三鼓励下，穿上新衣裳，戴上新首饰，就连新胭脂，也是按照甄好写在纸上的意见涂了，临出发前，她拉着徐夫人问了又问，才去赴约。
徐小姐大出风头，她的好友拉着她连声问是去哪儿买的新衣裳，脸上的妆容好像也与平日里不一样，就连她最讨厌的周家小姐，都被她压了过去，绞着帕子很是愤恨。
徐小姐果然高高兴兴地回了家，回去以后，又和徐夫人说，说裴夫人可真是个好人！
等甄好拿到徐家送来的银子时，就知道这事情办成了。
非但把徐家这个老主顾拉了回来，就连徐小姐的几个小闺蜜，都被她介绍了过来，还要出银子让甄好替她们参详，甄好自然也答应了。
等回到了家，她就把徐家送来的一部分银子给了裴慎。
裴慎吓了一跳，有些不明白：“甄姑娘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我先前说的，若是此事办成了，我也要好好谢谢你。”甄好说：“这是徐家送来的，就是多亏了你，我才能见到徐院长，又能把徐家这个老主顾拉回来，说好要谢你的，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至于我那一份，我已经收好了。”
“可甄姑娘先前不是说，那料子是要送给徐小姐的？”
“料子是免费送的，可首饰与胭脂却不是。”甄好勾唇笑道：“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点子费。”
“点子费？”
“你以为只要穿的好看就够了？这要打扮的好看，其中的学问也大了去了，非但要衣裳颜色挑的合适，就连衣裳也要改动，改得好了，就能将缺陷掩盖，还有这妆容……罢了，我和你说这个做什么，你连胭脂也分不清，恐怕也不懂什么梳妆打扮。”甄好恹恹地说：“我给徐姑娘出主意，也不是白出的。”
裴慎满脸无辜。
女儿家的东西，他怎么会明白。
“照甄姑娘这么说，这些可都是甄姑娘自己的缘故，是甄姑娘自己厉害，才说动了徐小姐。我还得谢谢甄姑娘，若不是甄姑娘，我也无脸再登门拜访院长。”裴慎将那些银子推了回来：“甄姑娘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就不必再想方设法给我塞银子，甄姑娘的好心，我都心领了。”
“……”
甄好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没有多坚持，将那些银子收了回来，什么也没有说。
裴慎松了一口气。
等到了夜里，他回屋子里拿换洗衣裳准备去洗澡，就见弟弟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一般身体已经钻进了床底，吭哧吭哧在忙活些什么。裴慎去拿了衣裳回来，路过时轻轻踹了一脚。
裴淳“哎哟”一声，捂着屁股钻了出来：“哥！你做什么呢！”
“我还想要问问你，你偷偷摸摸，又在做什么？”裴慎垂眸瞥了一眼：“床底有老鼠不成？”
裴淳拍了拍手，道：“哥，你在说什么胡话，这又不是咱家，连个老鼠洞也没有，哪来的老鼠，我在藏东西呢。”
“藏东西？藏什么？”
裴淳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在裴慎的眼皮子底下，拉开衣领，把一把钥匙塞了进去，绳子就挂在他的脖子上。
“我上回和嫂嫂说，说我好不容易攒了一点私房钱，就被你给抢走了，嫂嫂果然替我着想，就给了我一个箱子，能上锁呢，以后啊，我要是再想存私房钱，就藏在箱子里，你想抢也抢不走。”裴淳得意地道：“你要是想强抢，我就喊嫂嫂救命。”
裴慎哭笑不得：“我稀罕你那几文钱？”
裴淳又嘿嘿笑，拍拍手上的尘土，一溜儿地跑出门去找嫂嫂玩。
裴慎拿着衣裳去洗澡，浴桶里已经倒满了热水，他将所有下人赶了出去，锁上门，然后才脱下衣服进了浴桶。
他一边在心中默背着今天看过的文章，一边分神想一天发生的事情。他每日都要回想一遍，回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错过什么，而后又反省一回。
裴慎想着想着，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到了裴淳的那个新箱子。
甄姑娘给的？
甄姑娘对他们这么好，裴淳要什么就给什么，可裴淳能有多少私房钱？他手里头那点银子，可都是他给的，顶多只能上街买两串冰糖葫芦，剩下的还有什么？
他们兄弟俩穷的两袖空荡荡，唯一值钱点的，也就只有那些书，还有柜子里的新衣裳了。
裴淳可不会把新衣裳藏进箱子里。
那他能藏什么？
裴慎眼皮子一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甄姑娘给的……
裴慎：“……”
等他洗完澡以后，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回了屋子，路过隔壁屋子门口时，还听见了弟弟的笑闹声，还有他与甄好的说话声。
裴慎将脏衣服放到一旁，进门先锁了门，然后从放在屋中的一本书里摸出了一根细细的铁丝。
他从床底将裴淳的那个箱子拉了出来。
他一碰到那个箱子，便知道有点不妙，那箱子沉得很，看上去装了不少东西。
细铁丝伸进锁孔，小心动作一番，咯嗒一声响，箱子果然开了。
裴慎掀开盖子，下意识地便闭上了眼睛。
里头装了满满一箱银澄澄亮锃锃的银子！
裴慎：“……”
他抿紧了唇，把箱子合上，锁好，又推回到了床底下，然后像原来那样，把遮掩的东西盖了回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裴淳这个臭小子！
怎么什么东西都敢收？！

第36章
裴淳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与嫂嫂一起说完了话, 等到觉得困了, 才高高兴兴回了屋子。
他进了门，看见裴慎坐在屋中，还有一些纳闷：“哥，你怎么还在这儿？”
裴慎一言不发，坐在桌前。
裴淳浑然不知, 越过他去换了衣裳，又爬上了床，把被子拉到胸前，还没忘记对他道：“哥, 你出去的时候, 帮我把蜡烛吹了。”
裴慎：“……”
裴慎敲了敲桌子, 屋子里安静的很, 几声咚咚响也十分清晰。
裴淳睁开了眼睛：“哥？”
“你就没什么想要和我说的？”裴慎挑了挑眉：“你现在还会瞒着我事情了？”
“什么？”裴淳茫然：“哥，我瞒你什么了？”
裴慎不答，只抬了抬下巴，等着他自己说。
裴淳绞尽脑汁地想：“是因为我不小心把墨水洒到了你书上？哥，我那不是故意的，我那是想去你书房里找东西，不小心碰到了，虽然没告诉你, 但是我和嫂嫂说了, 嫂嫂说给你赔一本新的, 不让你担心。”
裴慎：“……”
他暗想：原来还有这事？
见他还是不吭声，裴淳又想了想，继续道：“还是因为今天枝儿姑娘从厨房拿了点心给我们，我说你不喜欢，把两份都吃了。”
裴慎：“……”
“也不是？”裴淳挠了挠头，真的想不出来了：“哥，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瞒着你的事情了。我就和你住一屋，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裴慎提醒：“甄姑娘？”
“嫂嫂？”裴淳想了想，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因为我和嫂嫂说了太多的话，让你吃醋了，对不对？”
“……”
裴淳美滋滋地说：“哥，你早说嘛，你要是早点说，我就不去找嫂嫂了……不对，是少去找嫂嫂。”
“我不是与你说这个。”裴慎沉声道：“甄姑娘给了你什么，难道还要我提醒你？”
裴淳总算是明白了。
“哥，原来你说的是嫂嫂给我的箱子，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裴淳毫不在意地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了，那是嫂嫂用来给我藏私房钱的。”
“你哪来的私房钱？”
“当然是哥你给我的。”
裴慎冷笑：“我给你了几十两银子？”
“……”
裴淳终于意识到他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当即惊叫出声，刷地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裴慎：“你怎么能开我的箱子？！”
“我要是不开你的箱子，还不知道你背着我藏了这么多银子。”裴慎道：“甄姑娘给了你这么大笔银子，你竟然也敢收下？我以前是这么教你的？”
“可……可那是嫂嫂给的，不是普通人，收家里人的东西，那能一样吗？”裴淳有些不情不愿地说：“嫂嫂说，这是偷偷给我的，让我以后攒着娶媳妇，你都有嫂嫂了，难道还要拦着你弟弟娶媳妇？”
裴慎头疼：“你是什么年纪，就已经想着娶媳妇了？就算是有，也应当是我给你出。”
“不行啊，哥，你太穷了，我想要娶嫂嫂这么好的，娶媳妇可费银子了。咱们家已经有你了，不能再多一个上门女婿。”
“……”
裴慎一时不知道该骂他哪句话才好。
他揉了揉额角，再给弟弟说了一回：“甄姑娘要是给你吃的用的，你就收着，但是绝对不能收甄姑娘的银子。”
“为什么？哥？”
裴慎斥道：“我是这么教你的？”
裴淳不情不愿地应下。
“明日你就将这些银子还给甄姑娘。”
“那嫂嫂要是不愿意收呢？”
“那就想办法。”
裴淳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他抬手，隔着衣裳摸了摸胸口前的钥匙，一时有些郁闷。这么大的箱子，他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填满？
见他应了，裴慎才起身离开，回了自己的书房。
到了第二日一早，甄好还坐在镜子前梳妆，她才刚把发髻挽起，忽然听到了门外敲门声。
裴淳在外头，中气十足地喊她：“嫂嫂，是我！”
“枝儿，去开门。”
枝儿应了一声，打开门，却是吓了一跳。
“淳少爷，您拿着什么东西？”
甄好转头一看，就见裴淳弯腰搬着一个箱子，费劲地往屋子里拖。那箱子还眼熟的很，可不就是她昨晚给裴淳的？
裴淳人小，箱子重，拖着十分费劲，枝儿帮着他把箱子抱了进来，甄好从他脖子上拿下钥匙，打开一看，她给的银子果然还在里头，半点不多，半点也没有少。
甄好很快明白过来：“是裴慎要你送过来的？”
“是呀。”裴淳叹了一口气，小大人似地说：“我哥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说什么也不愿意要，非逼着我送回来，还不止呢，他还偷偷开了我的箱子，嫂嫂，你说我哥过不过分？”
甄好大概能明白裴慎的想法。
要不是裴慎不愿意收，她也不会想到把银子塞给裴淳，没想到连一夜都没过去，就被裴慎发现了。
甄好可从没发现，给裴慎塞银子，竟然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情。裴慎明明那么听她的话，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怎么也不愿意答应？
她忍不住道：“我不是和你说，别让你哥看见里面的东西……”
裴淳更委屈了：“我没把钥匙给他，他自己撬开了锁。”
“撬锁？”
“我哥以前学的。”裴淳顿了顿，又神神秘秘地对她道；“我哥以前还带我干过坏事呢。”
甄好心想：那可真看不出来。
裴首辅恪守礼法，竟然也会这些三教九流的手段？
“嫂嫂，你把这银子收好。”裴淳叹气道：“以后我娶不了媳妇了，你一定要帮我劝劝我哥。”他还惦记着这事。
甄好想了想。
上辈子，到了裴淳娶媳妇的年纪，那是裴慎的官位已经不低，也没有动她的私房，裴慎自己掏了银子给弟弟置办婚事，出手也大方，娶得也是一个好姑娘，两边都满意。
她道：“裴慎会处理好的。”
裴淳想了想，暗示地道：“嫂嫂，要不你帮我收着，我不告诉我哥……”
甄好也道：“我再想想办法，迟早是要裴慎收的。”
裴淳：“……”
裴淳呆愣片刻，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了，这银子哪是给他娶媳妇的，分明是他嫂嫂借着他的手给他哥的。
他哥不要，又借着他的手推回来，然后嫂嫂又想办法推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就他夹在中间，把一箱银子两头搬，还里外不是人，什么好处都没有，心里头还乐呵。
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苦的弟弟啊！

第37章
裴慎教训弟弟, 可不止把银子搬回来那么简单。
等甄好梳妆完，再走出屋子，便见裴淳举着一个小碗过头顶, 碗里头盛满了水，在太阳底下晒着，而裴慎就站在他的对面。所幸如今过了盛夏，日头不烈, 倒也不算辛苦。
小丫鬟们躲在屋檐下, 探头探脑好奇地往那边看。甄好愣了一下, 将枝儿叫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是姑爷在教训淳少爷。”枝儿道：“姑爷说，淳少爷做错了事。”
甄好心中好奇。
她走过去, 就听兄弟俩在一问一答。
“说。”
裴淳举着碗，蔫哒哒地道：“君子爱财, 要取之有道。”
“还有？”
裴淳老老实实地背：“子曰：富与贵, 是人之所欲也, 不以其道得之, 不处也。贫与贱, 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 不去也……”
他顿了顿, 后面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裴慎淡淡地道：“把这一篇抄十遍。”
裴淳垂着头应下。
他到底没忍住, 还是反驳道：“那不是我偷的银子, 是嫂嫂给我的。”
听到还提到了自己, 甄好好奇地站在一旁, 想听这两兄弟能再说出什么来。
“甄姑娘给的，你更不能要。”
“为什么？”裴淳忍不住说：“可嫂嫂不是别人，我的嫂嫂，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为什么不能要？以前祖母给我银子，你都没说什么。”
“祖母是祖母，甄姑娘是甄姑娘。”裴慎厉声道：“若非是你年幼，如今你就该一个人住在外头，甄老爷好心将你接到府中，给你吃穿，让你读书，若不是甄姑娘心善，这会儿你还与旁人为一个鸡蛋打破头，你收吃收用，如今竟还敢收银子，我教你做这样贪得无厌之人？”
这话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重了一些，甄好听得直皱眉头，刚想要上前一步劝他，可裴慎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分明是让她不要出头的意思。甄好迟疑了一会儿，刚抬起的脚也收了回来，可看着裴淳的目光仍然充满了担忧。
裴淳才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许多道理都没弄明白，尽管平日里教训哥哥时还头头是道，可那也是从前跟着街坊婶娘学来的，许多事，他自己心里头都还稀里糊涂的。
被裴慎一教训，他当即红了眼睛，眼泪在眼眶打转，只是强忍着才没掉下来。
裴淳吸了吸鼻子，憋着哭腔道：“我、我没有。”
“那是我哪里教训错了？”
他又说不出来。
长兄如父，他爹娘去得早，他是被裴慎拉扯大，兄长在他心中地位崇高，他所有道理都是跟着兄长学来的，如今遭了这么严厉的教训，裴淳心中不甘，可也打心底本能的觉得兄长说的是对的。
他支支吾吾憋了半天，唯独两行眼泪顺着肉嘟嘟的脸蛋滚落，抽抽噎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碗中的水随着他的抽噎晃荡个不停，裴慎抬起手，甄好这才看见他手上拿了一根细细的毛笔，他捏着笔尖那头，“啪”地一下，细细的竹身便打到了裴淳的手背上。
“端好。”
裴淳被吓了一跳，碗中的水晃了出来，哗啦浇了他满头。
裴慎扬声：“枝儿姑娘，麻烦你。”
甄好转头，就见枝儿提着水壶过来，小心翼翼地给碗中加满了水。
甄好：“……”
水加完了，裴慎才问：“知道错了吗？”
裴淳抽噎着点头。
“罚站一个时辰。”裴慎对枝儿颔首：“劳烦枝儿姑娘帮我看着，若是水晃出来了，或是晒干了，再帮他添回去。”
枝儿连忙应下。
裴慎这才转身。
甄好目送着他进了书房，才连忙从怀中掏出帕子，走过去帮裴淳把水和眼泪都擦了。这会儿天气冷，要是站一个时辰，估计站完就该病倒了。裴淳哭个不停，甄好擦了又擦，见他脸上还是湿漉漉的，最后只能将帕子盖到了他的手上。
“我去给你求情。”甄好说：“那银子是我要给你的，怪不了你，要罚也应该是罚我才对。”
“不，不行。”裴淳着急地打了个嗝，碗中的水也晃荡不停：“我哥说我错了，我肯定是错了，就算嫂嫂要给我，我也不应该收，男、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靠嫂嫂给我求情！”
甄好心中想：才这点年纪，你算什么男子汉？
她安抚地拍了拍裴淳，又想帮他把碗拿下来，可裴淳却抓着碗不放松，两人争了一会儿，甄好生怕又要淋他一头水，只好松开了手。
这兄弟俩怎么是一样的死脑筋？
甄好无奈，只能去书房里找裴慎。她转身一走，裴淳眼巴巴地看见她转身离开的方向，他顿时一慌，急忙在后头叫了好几声，还想要追过去拦着，可到底还记着自己是在罚站，不敢乱跑，只能亲眼见甄好敲门进了书房。
裴慎正在看书，看见是她，就知道了她的来意，又低下了头，道：“甄姑娘不必替他求情，本就是他做错了事。”
“谁说我是要替他求情了？”甄好挑眉。
裴慎这才纳闷地抬起头来看她。
甄好说：“我是来领罚的。”
“甄姑娘……领什么罚？”
“说到底，此事也还是我的错。那银子是我要给裴淳的，也是我逼着他收下，箱子银子都是我准备的，他年纪小，被我说两句就哄住了，是他太相信我，此事最大的错处就是在我，难道我不该罚？”甄好说：“亲弟弟你都舍得罚了，总不能要放过我。”
裴慎：“……”
裴慎无奈放下书：“甄姑娘何错之有？”
“怎么没错？”甄好给他一个一个数：“我身为长辈，却没有好好引导，反而还故意让他收下大笔银子，没教他取之有道，没教他知恩图报。教他是父母的事，长兄如父，长嫂如母，那他做错了事，受罚的也应当是我们才对。”
裴慎不禁头疼：“照甄姑娘这番话的意思，这会儿在外面罚站的，难道还是我？”
甄好沉思一番：“你要这样子想，那我也不拦着你。”
“……”
“裴淳他还年幼，平日里古灵精怪，可也有我对他太纵容，你不至于这般罚他。”
“这又哪是甄姑娘的错？甄姑娘是一片好心。”
“好心做错事，也是错。”
“……”
裴慎无奈：“照甄姑娘的意思，那我是必须将裴淳叫进来了？可若是不狠狠罚他一遍，他如何能长记性？甄姑娘心善，纵容着他，等之后……我们和离了，他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只怕会接受不了。”
“那你就收了我的银子，好好养他便是。”甄好说：“要是你早收了，我又何必借他的手给你？”
这说来说去，又是他的错了？
裴慎沉默片刻，又将自己的书拿了起来，只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可甄好对上他，经验丰富的很。
上辈子，两人教养了几个孩子，向来都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孩子受了裴慎训斥责罚，就会过来找她求情，整个首辅府里的人都知道，只有首辅夫人能让他改变主意。甄好把几个孩子一路护到大，那些孩子也和她最是亲近，同样的，她也多的是让他改变主意的法子。
裴慎是个死脑筋，虽然嘴巴毒，可也是个心软的，在她眼前的这个裴慎虽然年轻了一些，可老的她都能对付的来，还能对付不了小的？
甄好看着裴慎，见他低着头专注看书，故意不和自己的视线对上，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
一刻钟以后。
书房的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裴淳眼巴巴地看着那边，一见人出来，便立刻道：“哥！哥！你不要怪嫂嫂，是我求嫂嫂去替我求情的！”
裴慎板着脸，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知道错了没？”
“知道了，知道了。”裴淳连连点头，连手上的碗都没注意，动作之间，又被泼了满头水，好在先前甄好盖在他头上的帕子没收走，大半水都被帕子吸了过去。他生怕裴慎生气，连忙主动地喊：“枝儿姐姐，给我添水！”
枝儿提着水壶要过来，裴慎对着她摇了摇头，她又退了回去。
裴淳不明所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
裴慎伸手把他头顶湿漉漉的帕子取了下来。
“下回谁给你银子，都不准收。”他道：“就这一回，要是下回再犯错，我就让你站两个时辰。”
裴淳一愣，继而眼睛一亮，朝着甄好看了过去。
甄好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
裴慎拿着细毛笔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还有。”
还有什么？
裴淳的小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裴慎提醒：“下回要是缺银子，该怎么办？”
裴淳立刻高声应道：“找兄长要！”
“错了。”
“……啊？”
裴淳呆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甄好，觉得答案应该不是这个。
裴慎斥道：“大丈夫有手有脚，若是缺了银子，也要自己去挣，怎么能伸手讨要？”
裴淳：“……”
他张了张口，还想要辩驳，可见兄长表情严厉，才又忙不迭应了。

第38章
裴慎到底是没有将那笔银子收下。
按着甄好原来的意思，她将银子交给裴淳做私房钱, 等到以后兄弟来离开了甄家, 若是处境艰难，裴淳也定然会将银子拿出来给裴慎用。到了那时, 裴慎在京城，她在江南，就算裴慎想还也还不了她。
可她想得好, 却平白让裴淳遭了一顿罚, 甄好就过意不去了。
在秋天被泼了一头水, 又在冷风中吹了一刻钟, 尽管没站足一个时辰, 可裴淳年纪小, 到底还是没抗住, 当天晚上便觉得头晕，连说话时也变得虚弱了不少。
甄好心中愧疚, 早上让枝儿给他煮了姜汤祛寒, 晚上又找了大夫过来给他看，夜里也守在他的身旁，哄着他把药喝下去。
苦药入口，裴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等他将碗放下, 甄好又连忙往他手心里塞糖块, 才总算是将苦味压了下去。
裴淳恹恹地躺在床上, 被子拉高到脖颈, 只露出惨白的小脸。他平日里最皮实，连病也很少生，忽然小病如山倒，整个人都蔫了，一双眼睛雾蒙蒙地看着甄好，把甄好的心都看软了。
她摸了摸裴淳软软的小脸：“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外头去好吃的，你不是一直想吃食味庄的烧鸭？你哥不让你吃，我带你去吃，吃两只，不，三只好不好？”
裴淳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道：“可我吃不下。”
甄好笑道：“那就吃一只，剩下的打包回来，留着晚上吃，明天吃，吃到你不喜欢为止。”
裴淳眼睛一亮，刚要应下，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缩了回去。
他小声地说：“我哥会生气的。”
“……”
被罚了一遍，裴淳如今可是什么也不敢要了。
甄好扬了扬眉，道：“他要是生气，我就去训他一遍，保管他答应。”
裴淳又高兴起来：“那，那一只就够了。”
甄好满口应下，帮他掖了掖被角，叮嘱裴淳好好休息。她起身要离开，裴淳的手又钻出被子，抓住了她的衣角。
“嫂嫂，你真好。”裴淳诚恳地说：“就像我娘一样，不，比我娘还好。”
甄好愣了一下，忽然心疼起来。裴家兄弟俩都是自小失去了爹娘，裴淳更可怜，他连亲爹亲娘的模样都不记得，裴慎抚养他虽然尽心尽力，可他那时也只是个半大小子，还有生计要扛，多少也有照顾不来的地方。
长兄如父，可没娘怎么行？
“嫂嫂，你可不可以亲一下我。”裴淳眼巴巴地看着她：“我看见过婶娘亲大宝，你可不可以像婶娘一样，亲一亲我？”
甄好哪有不同意的。
她亲了亲裴淳的脸蛋，顿时把裴淳乐得笑开了花，就算是闭上了眼睛，可嘴角也是高高翘起，仿佛整个人都精神了过来。
“嫂嫂，我好了。”他催促道：“你快回去休息，小心被我过了病气。”
甄好替他吹了蜡烛，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裴慎就在外面等着。
他摸了摸鼻子，还有些不好意思：“又给甄姑娘添麻烦了……”
“你要是担心给我添麻烦，下回下手可就轻一些，裴淳还那么小，你竟也下得了手，若是今天真让他站一个时辰，这会儿也不知道要病成什么样子。”
“裴淳性情顽劣，若是不好好管教，他就不会将教训记在心中。”裴慎皱着眉头道：“甄姑娘太过纵容，若是不罚他，他下回还会再犯，这回是甄姑娘给他银子，下回或许就是他偷银子了。”
“裴淳是你的弟弟，难道他会做出这种事情？”
裴慎道：“哪怕是我的弟弟，不好好管教，他也照样会学坏。”
甄好没好气地道：“那照你这么说，还是我教坏了他？”
“裴慎不敢。”他连忙道：“甄姑娘是一片好心，只是他年纪小，没有定性，只会……”
“行了。”甄好打断了他的话：“你与我说这个做什么，这是你弟弟，也轮不到我管教。”
裴慎怔了一下，呐呐应下。
他心中还觉得有些怪怪的。
要不是甄姑娘提醒，他差点就产生了奇怪的错觉，险些就要以为裴淳是两人的孩子了。早上甄姑娘来替裴淳求情时，说话一套一套的，就像从前他见其他人家的爹训孩子，别人家的娘挡在孩子面前，拦着护着不让训一样。
他们爹娘去的早，裴淳是他一手带大，祖母身体不好，管教裴淳也是他费了心思。他要读书，要挣银子，没有那么多心力可以分给裴淳，也没有空可以与他好好说道理，每回裴淳做错了事情，他都是责罚一通，罚过了，裴淳就记住了，下回也不敢再犯。
也因着这个缘故，他一发起火，裴淳就怵他。
从前他没觉得不对，如今有甄姑娘这么一拦，裴慎就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缺了什么。
虽说是假夫妻，可与甄姑娘待在一块儿，倒像是个真夫妻似的，连教训孩子都有人拦着。
裴慎摸了摸袖口，看着甄好进了屋子，合上了门。他对着透着暖黄朦胧火光的雕花木窗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书房。
他拿起书本看，还有些走神。
往后裴淳肯定也还会做错事，可等他和甄姑娘和离了之后，也不知道裴淳会不会想甄姑娘。
有甄姑娘这么好的人护着，难怪裴淳近日越来越娇气，若是他……有一个人这样真心实意的为他着想，他定也是会忍不住想的。
裴慎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纸页。
如今他的一切都是甄姑娘给的，非但是吃穿住，甄姑娘还全心全意地为他打算，连着和离之后的日子也为他担忧，怕他过的不好，还想方设法想要给他塞银子。
甄姑娘这么好的人，若说得了好处又要是失去，他也有些舍不得。
可本就是他占了便宜，本就是他拖累了甄姑娘，若是还要再厚颜无耻拖着，岂不就是成了他教训弟弟时说的，贪得无厌之人？
不，他比裴淳还要过分。
裴慎想着春闱的日子，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他竟觉得有些短暂。
只剩一年多了……
……
第二日，甄好再去看裴淳，他已经好了，一大早便生龙活虎地扑腾着被子，见甄好以来，又忙不迭地把被子拉了回来，满脸乖巧地看着她。
甄好哭笑不得，摸了摸他额头上的热度，发觉没有昨晚那么滚烫，这才松了一口气。
“嫂嫂，我已经好了。”裴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今日你要不要出门去，我和你一起去，我……我帮你提东西，好不好？”
“提什么东西，我看你分明是想吃食味庄的烧鸭了。”甄好拍了拍他：“快起来换衣裳，我们现在就出门去。”
“现在？！”
裴淳忙不迭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跳下床跑到衣柜前，半个身体都埋了进去，想从中翻出一身最好看的衣裳。
甄好出了屋子，和枝儿吩咐了几句，没等一会儿，裴淳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大声喊她：“嫂嫂！嫂嫂！我好了！”
裴慎在屋子里看书，听见声音，也不禁闻声而出：“什么好了？”
“嫂嫂要带我去食味庄吃烧鸭！”裴淳高兴地道：“哥，你和我一起去呗？这样我就可以吃两只了？”
裴慎皱起眉头，下意识地要拦，可他还没有开口，忽然触及到甄好的视线，对上她满脸不赞同，他的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出口时已经改了意思：“去吃吧。”
裴慎：“……”
裴淳更加高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甄好后面走，等快出了院子时，又连忙跑回来拉他哥：“哥，一起去，一起去。”
裴慎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去了。
等快到午膳时，甄父背着手，乐呵呵地过来找女儿玩。
他进了院子，却见里头空荡荡的，只有洒扫的小丫鬟在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甄父进屋子找人，三间屋子都找了过去，每一间都空荡荡的，顿时纳闷不已。
他出来问小丫鬟：“你们小姐呢？”
“小姐出门去了。”
“那你们姑爷呢？”
“也出门去了。”
甄父觉出不对劲来：“那……裴淳那小孩呢？”
“也出门去了。”
“他们仨怎么都赶着今天出门了？”甄父一时不平：“就留我一个人在家？”
丫鬟说：“小姐和姑爷带着淳少爷一块儿出门去，说是去食味庄吃烧鸭。”
甄父：“……”
甄父瞪圆了眼睛，沉默半晌，气得把落叶踩得嘎吱嘎吱响。
他也喜欢食味庄的烧鸭啊！
这三个人，倒像是一家三口，怎么偏偏把他给忘了？！

第39章
食味庄的烧鸭是出了名的好吃，不到正午, 烧鸭摊子便已经排起了长队。甄好等人来得早, 楼上还有位置，两人便找了一间包间坐了下来。
裴淳好奇地趴在包间窗户上往下看, 看着门口的烧鸭摊子排着的队伍绕了好几个弯，他奋力伸出脑袋往前看，一眼望不到头。裴慎拉了一把, 把他拉了回来, 生怕他掉出去。
裴淳激动地脸蛋红扑扑的：“以前我最想吃的就是这的烧鸭啦, 可是我哥总是不给我买, 还是嫂嫂好, 一口气可以吃两只！”
裴慎敲了他脑袋一下, 还没出声提醒, 裴淳便从善如流地接着说：“我能吃到烧鸭，都是多亏了嫂嫂, 我会记着嫂嫂的好, 等以后我挣银子了，我要天天带嫂嫂来吃烧鸭。”
甄好不禁笑出了声。
她问裴慎：“这是你教的？”
裴慎尴尬：“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油嘴滑舌，甄姑娘别放在心上。”
甄好自然不介意。
她最喜欢像裴淳这样活泼的小孩，更别说上辈子因着自己的缘故, 裴淳硬是忍耐着自己的本性, 后来直接变了个人似的, 他还是个小孩, 也不知道私底下有多痛苦，难为他后来还对自己那么敬重。一想到自己还在不知情的时候害了裴淳，甄好便想着要多补偿他一些。
甄好关切地道：“我见外头还要糖铺，你刚病好，嘴巴里苦，要不我让枝儿给你去买些糖？”
裴淳眼睛一亮，当即朝他哥看去。
裴慎却是主动站了起来，一边从怀中掏出钱袋，一边道：“还是我去吧。”
甄好目送着他出了包间，等门关上，才对裴淳说：“你不必拘着，从前是什么样，以后就什么样，我给你买东西，还要问你哥的意思？”
“当然要问了。”裴淳煞有其事地说：“你们是夫妻，夫妻一体，我哥他罚我也是为了我好，嫂嫂你不要因为和我哥发脾气，要是为了我吵架了，那我这个做弟弟的就太不尽责了。为了你们好，我受点委屈算什么呢？”
甄好哭笑不得。
正巧小二端着两只烧鸭上来，她拿筷子撕下两只鸭腿，放到了裴淳的碗中。
裴淳美滋滋地把另一只烧鸭的鸭腿拆了下来，一只夹回来。“嫂嫂，你也吃。”
另一只也夹给了甄好：“嫂嫂多吃点。”
甄好捧着碗接了，抬头就见裴淳偷偷摸摸往他哥碗里夹了只鸭头。
甄好：“……”
要是她记得没错，裴慎好像不喜欢吃鸭头。
她垂下眼眸，看着碗中的鸭腿，只当做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没一会儿，裴慎揣着两盒松子糖回来，一盒放到裴淳面前，另一盒推到了甄好面前。甄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他看去，可裴慎却目不斜视，只盯着碗中的鸭头看。
他眉头一皱，裴淳便立刻心虚地伸出了筷子：“哎呀，怎么回事，哥你怎么把鸭头给拿走了。”
裴慎：“……”
裴淳又讨好地从自己碗中夹了一只鸭腿过去：“哥，你吃，你吃。”
甄好莞尔，她看了裴淳一眼，想了想，还是将这盒松子糖收了下来，没当着裴淳的面还回去。
裴慎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两只烧鸭吃得只剩下了骨头，裴淳吃得肚皮滚圆，险些走不动道。趁着他歇一会儿喘口气的时候，甄好连忙让枝儿又去打包了一只烧鸭，带回去给她爹尝尝。
她爹被她逼着吃了那么多日的清淡饮食，也该开开荤了。
出了食味庄，两人一个要去铺子，一个则要回家，便就此在门口分开。裴淳追在他哥后头跑，还不停转过身来对着甄好挥手：“嫂嫂！我在家中等着你回来！”
甄好顺路去了一趟甄家的首饰铺。
在接管好了绸缎铺之后，她接下来便准备将首饰铺接过来。不管是绸缎铺也好，还是首饰铺也好，都是女儿家最了解的东西，从这入手，她也能上手最快。
今日铺子里有不少人在，甄好到的时候，里头的客人竟然还是熟人。
“裴夫人。”徐小姐惊喜地看着她：“今日你竟然来这儿了，正好，你来帮我看看，这几样首饰中，哪样最适合我。”
如今徐小姐可知道了，挑东西不一定要挑最好看的，但一定要挑最合适自己的，挑中了合适的衣裳和首饰，她就变漂亮。
甄好露出笑容，朝她走了过去。
徐小姐面前放了好几样首饰，件件都好看，件件都舍不得放手，可偏偏手里头的银子有限，她只能忍痛放弃其他。
甄好看过，拿起了其中一只素净的梨花簪子：“我看这个最好。”
徐小姐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素了一些……”
“可徐姑娘挑选的其他几样太过艳丽，会压了徐姑娘的风头。”征求了她的同意，甄好帮徐姑娘把头上的簪子取下，换上了手上这根，戴好之后，她又让旁边的伙计把铜镜拿了过来：“我看平日里徐姑娘的打扮也有些繁复，旁人看见徐姑娘时，便会先被你的衣裳与首饰吸引走，然后才能看到徐姑娘本身。偶尔换一换，哪怕是素雅的簪子，也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徐小姐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还是裴夫人说的的确对，她看着，好像的确是比方才顺眼了许多。
与徐小姐一块儿来的，还有她的闺中密友，这会儿也是连连应道：“好像的确是这个更好看。”
“裴夫人不说还没有察觉，听裴夫人这么一提，好像的确如裴夫人说得这般，平时我见到你，的确是一眼先看到了你的衣裳与首饰，然后再看你。”
“这根簪子虽然素净，可却比先前更亮眼。”
徐小姐也是满意不已。
她方才可没选这根梨花簪子，只觉得太过素净，可其他挑了又挑，试了又试，又总觉得有那些都不合心意，如今却对方才置之不理的这根梨花簪子中意得不得了。
徐小姐十分爽快，当即便掏出了银子。
她的几位好友也连忙凑了上来，让甄好帮忙挑选。
“对了，裴夫人，你认识金姑娘吗？”徐小姐忽然问道。
甄好愣了一下：“金姑娘？哪个金姑娘？”
“还能是哪个金家，咱们这儿出名的金家也就只有一个。”徐小姐说：“前些日子，金老爷来找我爹，我偷听了一耳朵，听他们好像还提到了裴秀才的名字。”
“裴慎？”甄好纳闷：“那又和金姑娘有什么关系？”
“我好像听人说，金姑娘也要招一个上门女婿。”徐小姐压低了声音，偷偷地问她：“裴夫人，这该不会是在学你吧？”
“金家要招什么上门女婿？”甄好笑了笑，“说起来也不怕你们笑话，当初是我爹病重，我们甄家无人，才不得已找了一个上门女婿，可金家还有几位公子，金姑娘能嫁的也是青年才俊，何至于需要委屈自己？”
不是谁都能招赘招到一个裴慎这样厉害的人。
哪怕是金家有再多的银子，那也是个商人，凡是有些才能的人，大多也都心高气傲，哪里会低头去做别人家的上门女婿？
她爹当初是怎么找到的裴慎？
先瞒过裴慎，把他家的债务给还了，又找了个借口，硬是让裴慎收了银子去把裴祖母的后事处理妥善，等所有能帮的忙都帮完了，再捏着借条上门去挟恩图报，逼着裴慎做了他们甄家的上门女婿。
唯一可惜的是，她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裴慎他有难言之隐。也因着这个的缘故，裴慎一直对她心怀愧疚。
可金家，金家既没一个病重的爹，又有那么多儿子可以继承，他们要找什么上门女婿。
徐小姐依旧小声地说：“我也只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但是也得告诉你一声，我知道，你们甄家与金家不对付。”
甄好谢过了她，等几位姑娘结账的时候，她也抹了这些姑娘的零头，顿时让几位姑娘高兴的不行。
甄好问首饰铺掌柜：“金家要招上门女婿？”
首饰铺掌柜也很茫然：“从没听说过这事啊。”
甄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金家不是想要招上门女婿，而是看中了甄家的上门女婿。
自从柳姨娘的事情败露之后，他们便吃了不少的亏，先是为了摆脱罪行花了不少的银子，又是比甄家那新姑爷狠狠咬下了一块肉，连投了不少银子的绸缎铺也生意惨淡，甚至连甄老爷的身体也好了。
别看甄老爷整日乐呵呵的，可他能拼下这么大的家业，哪里是个软骨头，甄好不知道的时候，他也在私底下狠狠报复了金家。
金家缓了好久，才总算是缓过来。
金老爷在家中越想越气，他把一切都算计的好好的，甄父吃了药，病了这么久，眼看着他的计划就要成功了，而甄家那小姐也是个蠢的，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甄家偏偏招了一个上门女婿。
那个叫裴慎的家伙，听说是个死读书的穷秀才，金老爷原先也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可偏偏就是这个叫裴慎的家伙，到了甄家之后，接管了甄家的生意，一下子便将甄家的生意扭转了过来，连他筹备已久的绸缎铺也因着这个缘故，如今生意惨淡。
这让金老爷如何不生气？
光一个绸缎铺也就算了，可甄家的大半生意如今都是他在管，还管得十分出色，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金老爷看的眼红。
他也去查过裴慎那家伙，还以为是甄父早早准备好的人，可查了以后才知道，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穷秀才！入了甄家之后才开始做生意，可偏偏就把生意做好了！
金老爷就是个做生意，自然知道能做到这样有多不容易。
甄家的那是什么运气，随便找个上门女婿，也能误打误撞找来一个经商奇才？
那边是经商奇才，而金老爷的儿子们却个个都是蠢材，他把铺子交到几个儿子手里，没过几天就听说惹了祸，他让儿子们出主意，个个出的都是蠢主意，他这么多个儿子，加起来都还比不过甄家那个裴慎的脚趾头！
可把金老爷气得够呛！
等气完了，他就开始打裴慎的主意。
要是当真有这么好的人才，哪里能让别人白白占了的道理？自然是得想办法抢过来？
裴慎带着裴淳回家的时候，面前便忽然出现了一顶轿子，他顿了顿，拉着裴淳后退了一步，就见轿帘撩开，富态的金老爷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裴慎认得他，微微颔首道：“金老爷，有何贵干？”
“裴公子，这么巧。”金老爷视线下移，又对裴淳道：“裴小公子。”
裴淳躲在裴慎的身后，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别紧张。”金老爷笑眯眯地说：“都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一个和气，我又不会对你们做什么。裴公子，你瞧，这碰巧在街上遇到了，不如，咱们去旁边茶楼喝个茶？”
裴慎冷淡地道：“我与金老爷，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裴公子别这么说，我来找裴公子，是真心想要与裴公子谈个合作的。”金老爷又看了裴淳一眼，道：“裴公子也不想让自己的弟弟一辈子寄人篱下吧？”
裴淳瞪圆了眼睛，刚要说点什么，又被裴慎拉了回去。
他皱起眉头，有些不耐地道：“金老爷这是在挑拨离间？”
“哎，这算什么挑拨离间？”金老爷说：“金某是来找裴公子谈合作的。”
他把合作之事又说了一遍。
“裴公子。”金老爷侧过身子，指了指旁边的茶楼：“请？”
裴淳仰头，紧张地看着他哥。
裴慎拍了拍他的脑袋，又拍了拍他的后背，裴淳了然，松开了攥着他衣裳的手。
裴慎说：“舍弟还要回家读书，金老爷不会还要邀请舍弟喝茶吧？”
金老爷自然没这个意思。
裴慎微微抬了抬下巴，道：“金老爷先请。”
裴淳仰头看了看他，转身往原路跑了回去。

第40章
金老爷引着裴慎到了附近的茶楼, 他要了一间私密的包间, 也不急着说出自己的目的, 等点的茶点上来了，先给裴慎斟了一杯。
“裴公子，请。”
裴慎并未端起，甚至连手都不懂, 他垂眸瞥了一眼水汽翻腾的白雾, 直接道：“金老爷有话直说便是，裴某还赶着回家送烧鸭。”
金老爷愣了一下，又笑道：“裴公子是个爽快人。”
裴慎扯了扯唇角，不冷不热地道：“金老爷既然知道, 那有话也直说便是，这烧鸭要是冷了，可就要连累我被甄老爷怪罪了。”
金老爷：“……”
金老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说：“这要吃烧鸭, 找个下人跑腿就是，裴公子是个厉害人，怎么能纡尊降贵地做了跑腿小厮的活, 甄老头可当真糊涂。”
“哦？”裴慎道：“那依金老爷的意思, 裴某应当做什么？”
金老爷眼睛一亮, 嘴边的胡子也翘了起来，“自从裴公子掌管了甄家生意以来, 可帮了甄家不少忙, 可依金某看, 甄老头好像还防着裴公子。”
裴慎垂眸看着空中不停变化形状的白雾，随口应道：“此话怎讲？”
他心中不以为意：防着他？
“要说甄家有如今的盛况，裴公子也功不可没，裴公子也知道，甄家最赚钱的营生也就是那几个，原先裴公子接管甄家的绸缎铺时，可是让金某吃了不少亏。”金老爷又连忙说：“当然，金某也不是来找裴公子兴师问罪的，只是为裴公子可惜。”
“此话又怎讲？”
金老爷意有所指地道：“先前甄老头是坏了身体，不得不找裴公子帮忙，如今他身体一好，就又把绸缎铺的生意抢了回去，还交给一个女人打理，裴公子说，这是不是过河拆桥？”
裴慎一言不发。
他心中觉得好笑：甄老爷可是恨不得他把所有生意都接过去，不让甄姑娘接触，旁人哪知道这个内情？
“非但是绸缎铺，我看甄家那丫头，最近还往别的铺子跑，依着甄老头的意思，是要把生意一个一个抢回来了。”金老爷说：“裴公子虽是做了甄家的女婿，可到底不是姓甄，甄老头会防着裴公子，那也是情有可原，可是吧，这总归有些不太好……裴公子，你说是不是？”
裴慎没吭声。
金老爷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静，也摸不准他的意思，又只好顺着自己的话接着往下说：“裴公子那是救了甄家，如今甄老头他身体好了，就不顾念裴公子出的大力，如今还让裴公子做这下人的活计裴公子，甄家这是卸磨杀驴啊。金某看在眼里，可实在是看不过眼……”
裴慎眸色微动，终于抬眼看他。
“若是我觉得没错，当初想要害甄老爷的，就是金老爷您吧？”裴慎冷笑道：“先前下毒害不成，如今又想什么法子，要害我们老爷？”
金老爷哎哟了一声：“裴公子说的，这是哪里的话，金某是真心实意为裴公子着想……”
“若是在甄家，裴公子这一身才华，恐怕是得不到施展了。”他意有所指地说：“若是离了甄家，裴公子兴许会过的更好……”
裴慎换了个姿势，总算是用正眼瞧他，好像是有意动了。
金老爷眼睛一亮，再接再厉地说：“如今只是一个绸缎铺，往后裴公子手里管的铺子只会少不会多，等甄老头把生意全接回去了，裴公子在甄家可就抬不起头来了。只说现在，他就已经使唤裴公子出来买烧鸭，做这下人的活计……素闻甄家丫头性情骄纵，裴公子这样的人才，哪怕是离了甄家，可都有不少姑娘抢着要嫁，也有不少人，抢着想要裴公子帮忙。”
裴慎状似认真听着，等他说完以后，才微微弯起了眼睛：“听金老爷的意思，还是想要帮裴某了？”
金老爷又“哎”了一声，笑眯眯地道：“裴公子若是需要帮忙，金某也愿尽绵薄之力，裴公子要知道，金某这是实在是看不过眼……”
……
甄好正在首饰铺里看着新上的货，她才刚拿起一个雕花木盒，打开就要看，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
“嫂嫂！嫂嫂！”
裴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声喊着她，惹得店内不少客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甄好连忙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我在这，怎么了？”
“嫂嫂，你快跟我来。”裴淳拉着她就要往外走：“我哥被人带走了。”
甄好愣了一下，匆匆和首饰铺掌柜吩咐了一句，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去，出了铺子，她才问道：“出什么事了？裴慎被谁带走了？”
甄好脑子里想过了不少裴慎可能会得罪的人。
还不能等她想完，就听裴淳说：“是一个胖老头子，我听我哥喊他金老爷。”
金老爷？
甄好一愣。
不知道怎么的，她就忽然想到了方才从徐小姐那听到的，金家的小姐也想招个上门女婿。
这招上门女婿，难道还招到她头上来了？
“金老爷找裴慎做什么？”甄好不禁纳闷：“裴慎上回还从他那抢了不少生意，金老爷见他还应当是看不顺眼。”
“哪是看不顺眼，我看那胖老头子看我哥，比甄老爷还亲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哥是他女婿呢！”
甄好：“……”
她心中嘀咕：金家应当不会做这么没品的事情吧？
惦记着谁不好，偏偏要惦记别人家的姑爷？虽说她会放裴慎走，可她与裴慎现在还未和离呢，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甄好步子不停，被裴淳一路拉着又经过了食味庄，好在首饰铺与茶楼都离得不远，两人很快便到了那座茶楼前。
裴淳往里面看看，在一楼大堂里却不见胖老头和他哥的身影。
他挠了挠头，有些犹豫：“是不是我来晚了？我先前找错了路，绕了一圈才找回来。”
甄好给枝儿使了一个眼色，枝儿立刻掏出银子，递给茶楼的小二。城里有谁不认得金老爷？就算不认得，只问方才是否有一个极为俊俏的公子来过，小二也能立刻答得出来。
小二引着几人到了包间前，压着声音道：“几位客官，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头，小的就先告退了 。”
甄好点了点头，她伸出手，轻轻把包间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屋子里的说话声便泄了出来。
说话着的人是金老爷：“那甄老头是什么性子？我与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我可是最清楚不过，别看他如今对你好，可心里还把你当贼放着，等着甄家的丫头把生意全接过去了，之后就要把你赶出门去。他这人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肚子里头全是坏水，就说当初把你招了做上门女婿，他要是真的想为你好，就该将女儿八抬大轿嫁给你，哪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金老爷还说：“再说甄家那丫头，这满城的人，谁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他们甄家就一个女儿，平日里骄纵的不行，你与她成婚之前，还经常听说她会打下人……你没见过？这肯定是看你还有用处，先憋着呢，等以后你身上的好处被榨干了，还不是任她打骂？”
金老爷又说：“别说什么没有，你那是还没见着，我与甄老头打了这多年的交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你说说，在你刚进甄家时，他有让你买过烧鸭不成？”
金老爷再说：“你是不知道，甄家那父女俩……”
裴淳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嫂嫂一眼。
他嫂嫂面色冷静，听了那么多，好像也没生气的样子。
裴淳小声说：“嫂嫂，我去……”帮你把人打一顿……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见甄好抬起脚，一脚用力地踹到了门上。“砰”地一声重响，裴淳被吓了一跳，还未说完的话也一下子憋回到了肚子里。
非但是裴淳，里头那两人也被吓了一跳。
裴慎原本正笑眯眯地听着金老爷忽悠，听到声响时抬眼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敛眉顺目，眼角垂下，往墙边坐了坐。
金老爷也是一怔。
甄好却是已经抬脚走了进来。
“枝儿，关门。”甄好扬声道：“给我找个趁手的东西来。”
找东西？找什么东西？
枝儿愣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只听脚步声蹬蹬蹬跑走，没了人影。
她在裴慎身旁坐下，双手环胸，昂着下巴地对金老爷冷冷地笑：“继续说啊。”
金老爷：“……”
“先前金老爷伙同柳姨娘谋害我爹，这大牢还没蹲够？”甄好冷冷地道：“如今又当着我们甄家姑爷的面，说我爹和我的坏话，又想挑拨离间，害我们甄家不成？”
金老爷冷汗直流：“这……”
外面脚步声响起，枝儿抱着一根手臂粗的棍子回来，进来时带上了门。
“小姐，您看这够不够趁手？”
金老爷：“……”
金老爷连忙道：“甄丫头，这……”
甄好一棒子敲在桌上，震得连桌上茶具碰撞，清脆声响，滚烫的茶水也溅了出来。
甄好抬起眼，轻飘飘瞟了他一眼，道：“金老爷不是说我性情骄纵，整日打家中的下人，您看这棍子打您够不够？”

第41章
放在桌上的这根棍子足有成人手臂粗, 应当是从茶楼后院柴火堆里找来的, 上面还有火舌烧灼过的痕迹, 若是当做烧火的木头，本来也不吓人，可偏偏甄好张口就是要打人。
金老爷登时流了满身冷汗。
他讪讪地笑了笑，视线紧张地盯着棍子：“甄丫头, 你这……这动手动脚的, 是不是……”
“金老爷说错了，我这不是动手动脚，我拿的是根棍子，碰不到您。”甄好冷淡地道：“亲自动手打您, 我还怕脏了手脚。”
“你……！”金老爷胸膛起伏，刚要发怒，见甄好的手又抚上了那根棍子，他又只好将自己的怒气憋了回去。
素来听闻甄家的丫头性情骄纵, 如今在他这个长辈面前，竟然也直接拿着棍子，万一当真把他给打了呢？
金老爷安抚地说：“甄丫头, 你误会了, 我把裴公子找来, 只是为了说几句话……”
“是吗？”甄好轻笑一声，道：“可我方才听到的可不是这样。方才可是金老爷亲口说的, 说我爹是个黑心肠的人, 骨子里都烂透了, 说我爹费尽心思替我找来的姑爷，是把他当贼防着，还说我呢，金老爷这话可不得了，连我在家打下人，您都清楚？也是，我打过的下人，就是当初想要害我爹的人，金老爷可认识吧？”
金老爷一噎，张口要解释，可还不等他开口，又听甄好给他掰指头数起罪过来。
“先前我爹出了事，金老爷您可没忘吧？那会儿您也在大牢里蹲了好几天，应当记得才是。是我爹仁慈，没找您算清楚这账，我们甄家不和您计较，您倒是又想来我们甄家挖人了？”甄好敲了敲桌子，说：“我们甄家可不比您，甄家就只有我一个女儿，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裴慎帮忙，您要抢走，竟也不知会一声，要不是我小叔子机灵，跑过来寻我，我还不知道出了这事。”
裴淳站在一旁，闻言立刻挺起了胸脯。
甄好话锋一转，又道：“您要是知会一声，咱们可就能到官府里，让知府大人好好算算这账。到时候，你这没坐完的大牢，没挨完的板子，这会儿也全给补回来，您说是不是？”
金老爷擦着冷汗：“甄丫头，话可不是这么说，我找裴公子……只是说说闲话，没别的意思，裴公子，你说是不是？”
两人同时朝裴慎看去。
裴慎垂眸认真地观察着桌上的木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闻言才抬起头来，状似茫然地看了四周一圈，最后视线才落到甄好身上。
甄好眼皮一跳。
只听他开口就是满嘴的无辜：“我在路上走着，金老爷非要把我拦下，把我拉到这儿说了许多奇怪的话，还说甄老爷与甄姑娘是个恶人，我实在是听不明白。”
甄好：“……”
金老爷：“……”
金老爷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他张口就是颠倒黑白的话，险些就要被气晕过去。
方才他们两个可说的好好的，就差一点，若是甄家的丫头再晚来一会儿，裴慎说不定就要答应他了，可偏偏……现在还反咬他一口！
金老爷伸出手指指着裴慎，悬在空中的手都气得在颤抖。
甄好双手环胸：“金老爷是看我们甄家不顺眼，几次三番要来害我们甄家，金老爷可听到了，这可是我们姑爷亲口说的，您还有什么要反驳的？”
金老爷倒吸一口气，一口气差点没缓过神来，瘫躺在椅背上，他身旁的下人连忙给他拍着胸口顺气。
等气顺完了，金老爷才愤愤地拍了一下桌子，起身站了起来：“你们甄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说着，立刻就要带着下人离开，臃肿的身躯愣是走出了灵活的脚步。甄好身边无人，枝儿想去拦着，可被金老爷身边的下人一挡，竟是让他给溜了。
裴淳顿时不高兴：“嫂嫂，就这么让他走了？”
“欺负到我们甄家头上了，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甄好勾起唇角，拿起了桌上的棍子：“枝儿。”
枝儿连忙伸手，把棍子接了过来。
甄好又从怀中掏出钱袋，扔给她：“我看楼下有个说书的台子，去找几个高壮的大汉，护着你自己，要是谁敢拦你，就拿着棍子打他，只要不出人命，我都给你护着。”
枝儿得了令，抓着棍子转身便走出去。
裴淳瞪大了眼睛，小步跟在后头追了出去，他出门时没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外头便响起了小丫鬟清脆的声音。
“各位客官，今儿我得了我们小姐的令，来给各位说说城东的金老爷……”
包间里眨眼便只剩了甄好与裴慎两人。
裴慎低眉顺目，仍然盯着桌上的木纹瞧，好似压根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甄好双手环胸，朝他抬了抬下巴：“坐对面去。”
裴慎立时站起，坐到了她对面，原先甄老爷坐过的地方。他把面前的茶具推到一边，拿起一个崭新的杯子，主动给甄好倒了一杯茶水。
经过了方才的事，茶水已经没那么滚烫，正好是刚入口的温度。
“方才裴淳来找我时，我还不信，不成想你竟当真是和金老爷在一块儿。”甄好眼角斜他：“怎么？你还真想去金家做上门女婿？”
裴慎摸了摸鼻子，苦笑道：“甄姑娘分明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在金老爷面前装的倒好，你是什么性子，难道我还能不明白？要是我再晚来一步，说不定你就要答应他了。”
裴淳垂眸：“甄家的恩情，我不敢忘，万万不会做出对不起甄家，对不起甄老爷，对不起甄姑娘的事。”
甄好心中满意，这才端起杯盏抿了一口。
“说说，刚才在金老爷面前打着什么主意？”
裴慎便老老实实说了：“我想知道他要做什么，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反过来让金家掉块肉，只是……”
“只是你还没开始骗人，就被我先给坏了计划？照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裴慎连忙道：“不敢，甄姑娘来得正是时候。”
甄好眼中含笑，最是喜欢听他恭维的话，见状便等着他继续说。
裴慎过来老老实实地继续夸：“甄姑娘一来，就把金老爷吓住了，甄姑娘方才也见到了金老爷的样子，若不是他身边带了人，恐怕金老爷还要在我们面前出丑。只是可惜，没真把金老爷送到官府去……”
“上回是他害了我爹，这回他却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算真告到了官府，知府大人也不会管。”甄好道：“我们做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声誉，这儿是茶楼，消息传的最快，他先做了这等过分之事，是他理亏在先，旁人知道了也要鄙夷，金家的声誉一坏，生意也就坏了，旁人若是听说了，还会可怜我们甄家。”
裴慎哪里不知这样的道理，可他一句也没插嘴，认真地听着甄好说完，又配合地赞道：“甄姑娘果然聪慧过人。”
甄好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要说聪慧，难道还有比裴慎更聪明的人？
她咳了一声，才严肃地道：“下回你再遇见这人，也不必搭理他，回头告诉我便是，金家害了我爹，先前虽是让他们吃过了苦头，可我也没打算就这么算了，我们甄家与金家做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迟早都得找机会把金家给吞了。”
她一说起这件事情，眼睛就亮晶晶的。
上辈子，她爹去了以后，虽然把甄家保了下来，可后来她又将生意转移到了京城，把江南这么大的地方都留给了金家。那时候她是不知道，可她现在知道金家是害死她爹的人了，那就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上辈子金家怎么吞掉的，这辈子就得让金家连本带利地给吐出来！
甄好认真地说：“等我们和离了，你帮谁做事都可以，就是不能帮金家做事。”
裴慎连连应下。
“不过等那时候，你都已经考上状元，得在京城做官了。”甄好想了想，说：“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裴慎：“……”
裴慎道：“我也可以帮甄姑娘的忙。”
“罢了。”甄好摆手：“你还是考功名要紧，你考出功名，我们就能和离，其他事情可都没有和离要紧。”
裴慎：“……”
他抿紧了唇，有些不甘心地说：“除了和离，我也有能帮甄姑娘的地方……”
甄好说：“我现在才发觉，还是亲手打人比较畅快。”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首辅夫人，装的是一个端庄贤淑，差点都忘了自己从前的暴脾气。
方才一摸棍子，甄好还有些遗憾，要是自己方才真的能把金老爷打一顿出口恶气该多好。可金老爷身边带着人，她一动手就会被拦住。
甄好真情实感地说：“万事还是亲自动手比较爽快，实在是用不着你。”
裴慎：“……”
甄好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纸包上，才忽然想到：“这是……”
“是给老爷带的烧鸭。”裴慎隔着油纸摸了摸：“还热着。”
“差点把这个给忘了，你带着裴淳回家去吧，我还要再去铺子里。”甄好说着起身：“早些回去，要是烧鸭冷了，我爹说不定还要发脾气。”
裴慎应了一声，有些闷闷不乐。

第42章
裴慎带着弟弟紧赶慢赶回到家的时候, 烧鸭还热乎着。
他把烧鸭交给甄父的时候, 甄父脸色还不好看, 先斜了他一眼，又斜了裴淳一眼，才又冷哼一声：“阿好让你们带回来的？”
裴慎眼神微动，在甄父看不见的地方, 偷偷拉了一下弟弟的衣裳。
裴淳立刻了然凑了过去, 对着甄父讨好卖乖：“可不是嘛，嫂嫂特地嘱咐了我们，要赶紧回家，就怕慢了一步, 老爷您就吃不到这热乎乎的烧鸭了！嫂嫂心里头最惦记的就是老爷您了，连在外头，都担心老爷您在家中会吃不好呢！”
“真的？”甄父面色稍缓，唇角翘起, 有些得意，而后又咳了一声，板着脸道：“她要是真记得, 还会把我忘在家里头？”
“这哪是把老爷忘在家里头, 这是担心老爷您呢！”裴淳语气夸张地说：“出门一趟多累啊, 老爷您身体刚好，就该待在家中休息, 嫂嫂也是心中担心您, 才特地让我和我哥把烧鸭带回来给您, 您摸摸，这热乎着呢！”
甄父面色稍霁，已经没了先前的怒气。
他故意板着脸道：“既然这样，那就先给我拿过来吧。”
裴淳机灵，立刻捧着烧鸭交到了丫鬟的手中，让丫鬟去装盘，一边又凑到甄老爷身边，撒着娇说：“可幸好老爷您没来呢，老爷您不知道，我们还遇到了那个金老爷，那金老爷好过分，趁着您不在，还想要欺负我们。”
甄父面色一凛，“他又想做什么？”
“他想要把我哥抢过去。”裴淳心有余悸地说：“幸好我跑去找了嫂嫂，嫂嫂过来，又把我哥抢回来了。老爷，还是您这儿最好，我不想去金老爷那，那金老爷有两个您大，家里头也没嫂嫂这样好的人，我才不想去别的地方。”
甄父斜了裴慎一眼：“当真如此？”
裴慎坦诚地道：“金老爷的确有来找我，说了想要找我合作的话，原本甄姑娘没来，我也是想要将计就计，当初金老爷害了老爷您，甄姑娘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女儿这样真心实意地想要为自己出头，甄父又高兴起来。
他看了裴淳一眼，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提醒了裴慎一句：“你若是有别的念头，我甄家也不会强人所难。”
“甄老爷放心。”裴慎淡笑道：“裴慎不是这等忘恩负义之人，老爷和甄姑娘的恩情，裴慎一直记在心中。”
甄老爷颔首。小丫鬟端着烧鸭回来，他才放过了两人，撵裴慎去书房看书。
等甄老爷吃完烧鸭，抹抹嘴巴出门一瞧，嚯，外头关于金家的流言已经漫天飞了。经过茶楼里那些客人一传播，满城的人都知道金老爷不厚道，竟然还想抢甄家那过了门的姑爷。
人家那是明媒正娶的姑爷，进了甄家的大门好几个月了，金家竟然还打了这种念头？
这等罔顾伦常之事，任谁听了都要愤愤，不出半日，满城的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情，肉眼可见的，金家铺子的生意一下子差了下来，客人们非但不愿意进去，还特地远远避开，绕着铺子走，生怕要沾染上什么不好的。
金老爷在家中听到这事，一口气没喘过来，直接气昏了过去。
他身材臃肿，一人比得过其他人两人，身旁几个下人连忙去扶，费了好大的劲，才总算是把金老爷抬到了屋中。等着金老爷再醒来，还不等想出应对的法子，他女儿又哭着跑了进来。
“爹！你知道外头是怎么说我的吗？！”
金老爷有好几个儿子，可就这么一个女儿，和甄老爷一样，对女儿宝贝的紧。一见女儿哭得这么惨，立刻坐了起来，连忙道：“来和爹说说，这是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爹给你出头去！”
金小姐与与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体型比别家的姑娘大了一号，就连长相也与金老爷十分像，模样不算好看，她比甄好还大一岁，可眼界高，任凭家中家财万贯，至今也没有说中一个合适的人家。
如今金小姐嚎啕大哭，眼泪流了满脸：“还能是谁！都是你！你去找甄家那个姑爷，外头的人可都知道了，如今他们都在说，说……说是我看中了甄家的姑爷，你是要把那个裴慎从甄家手中抢过来，做我们家的上门女婿！”
金小姐哭到伤心处，打了个响亮的嗝：“外头都这么说我了，我以后还怎么说亲事啊！我还怎么见人啊！”
金老爷懵了。
他去找裴慎，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是看中了裴慎的才能，因着家中几个儿子个个不中用，才想要把裴慎骗来，替他管理生意，只是这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呢，就被甄家的那丫头给毁了，一并还毁了他们金家的声誉。
怎么就成了他想要裴慎做金家的上门女婿？
他裴慎就是个穷秀才，更别说如今已经考不了功名，顶天了也就只能做个管事，哪里配得上他的女儿？
“甄家……甄家欺人太甚！”金老爷怒道：“毁我金家清誉不说，如今还败坏你的名声！”
“都是你，都怪你，你去找甄家的人做什么？”金小姐哭着埋怨：“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抢甄家的姑爷，以后谁还敢娶我？”
金老爷连忙哄她：“有爹在呢，爹肯定给你找个好郎君，又俊俏又厉害，肯定比甄家的那个好！”
金小姐的哭声慢慢止住了。
她缓了半晌，才问：“甄家的那姑爷，真的长得很好看？”
她是没见过裴慎的。
可是金家与甄家向来不对付，她当然是瞧不起甄家的，能给甄家做上门女婿的，那还能是个多厉害的人？听说个穷酸的秀才，金小姐自视甚高，当然瞧不起那些落魄秀才。
可她又听说甄家姑爷丰神俊朗，是天人之姿，金小姐又不禁心猿意马。
要当真是那么好看，那、那也不是不可以……
……
甄好也不知道外头的流言传成了什么样，当她再听说金家是有意把裴慎抢过去做上门女婿时，心中还不禁纳罕。
金家竟然当真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了？
如今裴慎就是个穷秀才，还没考中功名，连举人都不是，若裴慎已经是后来的首辅，甄好倒不意外他会这么抢手，可天底下的穷秀才不知几何，裴慎也只是其中长得好看的一个。
甄好心中纳闷，等黄昏从铺子归家，回头看见裴慎时，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裴慎纳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甄姑娘？”
甄好奇怪地道：“我也没看出什么不同来。”
“甄姑娘？”裴慎不解：“甄姑娘在看什么？”
“外头可都在说，说金家的小姐是想要将你抢走做夫婿。”甄好坦白说了：“可你都已经入赘过我们家了，放到外头，肯定不如其他人抢手，更别说，你也没考中功名，我实在是不明白，金小姐是看中了你什么，连这名声都不要了？”
裴慎：“……”
他还不知道外头的流言传成这样了。
他张口要解释，又听甄好小声嘀咕：“难不成是看一张脸？”
可再好看的脸，甄好看了几十年，连他后来面生皱纹的模样都看过了，乍然再看到裴慎年轻时的俊朗模样，她怔愣之后，早已经没了年轻时的惊艳感。
年轻时，她能为了裴慎的容貌心动，念念不忘，日夜都难以忘怀，可年纪大了，她就不在意这些了。再好看的相貌，等老了也注定是要头发花白，皱纹横生。
甄好自己想开了，这会儿也对金小姐的行为感到不解。
唯独裴慎听在耳中，也跟着开始纳闷。
甄姑娘口口声声说着这句话，难道当初甄姑娘喜欢他时，还能为了其他不成？
他从未与甄姑娘交好过，除了一张面皮，还有什么能吸引甄姑娘的？
甄姑娘这会儿说起来，竟也不觉得害臊！
裴慎心中好笑，等与甄好分别之后，而又忽然忽然意识到。
他原先能靠着自己的脸吸引甄姑娘，可现在甄姑娘已经不在意他相貌如何，甄姑娘还能看上他什么？
才貌，才学，财富。后者甄姑娘比他更多，可甄姑娘能喜欢上他才貌，又能撇之不顾，那哪怕他才学再出众，也不一定能吸引甄姑娘……
裴慎：“……”
裴慎低头看看自己，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裴慎并不认识金小姐，也不知道金小姐长什么模样。
第二日，他也去了铺子里，与管事正在商谈铺子里的事情时，一位身材臃肿的姑娘出现在铺中，他没分出半点眼神过去。
可金小姐不一样。
金小姐痴痴看着俊秀公子的英俊面容，一时看得呆了。
她从来不知道，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好看的公子。
比她先前见过的所有公子都好看，就连她先前追求过的周家公子，也不及眼前人一根手指头。
金小姐拍了拍胸口，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她状似不经意在铺子里走了一圈，直到路过那位公子时，才逐渐放缓了脚步。离得近了，她看得更加清楚，也心跳如擂鼓，更是看得呆了。
金小姐心念一动，稍稍倾斜了身子，一脚踩在了自己的裙角上。
“哎呀！”
裴慎低头正在写着什么，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朝自己倒来，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便抱着纸笔躲到了一旁去，一下跳出了几步远。
扑通一声。
金小姐摔了个人仰马翻。
裴慎眨了眨眼，眼看着面前陌生姑娘摔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却还不忘朝着自己努力挤出微笑，脸上横肉把五官挤成一团，不见娇俏，只见狰狞。
他顿了顿，又往后退了几步。

第43章
金小姐摔得十分狼狈, 等她带来的丫鬟回过神来时, 只觉得眼前一花，她们家小姐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小姐！”丫鬟高呼一声，连忙过去将金小姐扶起。
可怜丫鬟身躯瘦弱, 费了老牛子的劲, 脸蛋憋得通红，才连拖带拉地将她们小姐扶了起来。摔了一回，金小姐衣裙凌乱，连发髻都歪了，掐金的簪子斜斜插在发髻上, 她尖叫一声，忙不迭躲到了角落去，整理衣裙与发髻。
裴慎皱起眉头, 又走回到柜台处，提笔将剩下的几个字补完, 交到了掌柜的手中。
“就这样吧，要是还有什么不妥的, 你就到甄家来找我。”
掌柜应了一声，又小声提醒道：“姑爷，那是金小姐。”
裴慎眉毛都不抖一下：“金小姐是谁？”
掌柜愣了愣，恍然大悟，连忙道：“小的明白了, 就按照姑爷的意思去办, 若是下回有什么差错, 再去府中找姑爷。”
裴慎颔首，抬脚走了出去。
他还没跨出门槛，那边金小姐余光瞥见他要走，连忙扬声喊住：“裴公子，等等。”
裴慎只当做没听见，脚步不停。金小姐也来不及整理仪容，连忙追了过来。
裴慎对这种向来敏感，金小姐还未靠近，他就已经感觉到，他眉头皱起，脚步一顿，侧过身往旁边躲了几步。
金小姐急忙追他，顾不得脚下，险些被门槛绊倒，好在她的丫鬟这回机灵，连忙拉住了她，才没有让她在大街上出丑。可即便这样，也把不少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裴公子！”金小姐跺了跺脚，娇蛮地道：“你怎么不扶着我点？”
裴慎：“……”
裴慎往后退了几步，他看了铺子里的掌柜一眼，而后对冷淡地对金小姐道：“这位姑娘，裴某是有家室之人，还望姑娘自重。”
金小姐又羞又气，他们就站在铺子门口，来往路人都听得到他们说话，金小姐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他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她心中恼怒，可抬眼，视线一触及到裴慎的面庞，如覆了层冰霜般的冷峻，又让她心中跳个不停。
金小姐发怒的话，开口便带上了娇羞：“你就这么看我摔了，也不心疼吗？”
“……”
裴慎眉毛抖了抖，心想自己何时见过这位金小姐？
他向来避着人走，更别说这还是位主动投怀送抱的姑娘，最让他避之不及。
他抬眼，只见路上有不少行人驻足朝这边看来，又或者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裴慎这才想起先前甄姑娘给他说过的流言。
他面上不显，仍然与金小姐保持着距离，开口也是十分生疏：“这位姑娘还请自重，裴某并不认识你。”
铺子里的掌柜也急忙走了出来，护在他的身前，对着金小姐横眉怒目：“金小姐，我们姑爷可与你没有一点关系，别空口白牙的污蔑我们姑爷的清白。”
金小姐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介绍道：“我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慎打断：“这位姑娘，裴某并不想知道你是谁。”
金小姐愣了一下。
“裴某是有家室之人，若是你还要纠缠，就别怪在下将你送到官府去。”裴慎冷淡地说：“姑娘既然知道我是谁，也应当知道我的身份，姑娘还请自重。”
他已经说了第三回 自重了。
金小姐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面前这个俊秀的郎君还不认得自己，非但不认得自己，还一脸陌生，好像她是一个死缠烂打之人。
金小姐不禁哀怨：“因着你，我的名声都已经没了……”
嚯！
这话可不简单呢！
围观群众一时哗然，连路上驻足的人都不禁露出了惊讶，瞧着裴慎，更是在看一个负心汉。
裴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看了金小姐一眼，也没有再与金小姐多废话，直接对掌柜道：“梁叔，铺子里有人闹事，麻烦你去把官差叫来。”
掌柜怔了怔，回过神来后，忙不迭给铺子里的伙计使了一个眼色。铺子里的伙计也连忙全都跑了出来，一个跑出去往官府的方向跑，另一个则与掌柜一样挡在了裴慎的面前。
金小姐顿时急了：“裴公子，我……”
裴慎微微抬了抬下巴：“梁叔。”
掌柜得了令，给另一个伙计使了眼色，那个伙计便挡在了金小姐的面前，他一副凶狠的模样，把金小姐和她的丫鬟都吓了一跳，逼着金小姐退了出去。掌柜又朝着街上众人拱了拱手：“各位也都看到了，这是金小姐主动闹事，可是和我们姑爷一点关系也没有，是金家欺人太甚。我们姑爷从未见过金小姐，金小姐张口便污蔑了我们姑爷的名声，各位在这做个见证，等官差来了，也还我们姑爷一个清白。”
路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金小姐哪见过这种阵仗，哪里有说要报官，就当真报官去了的？
可偏偏甄家铺子里的伙计动作很快，这间铺子离官府不远，那伙计跑出去了没多久，果真急匆匆带着几个官差跑了回来。
“几位老爷，就是这位姑娘非要在我们铺子里闹事。”伙计道。
金小姐傻眼。
甄家是个生意人，平日里也不会忘了打点上下，方才伙计去找官差时，怕麻烦了他们，也是直接塞了银子。这会儿几个捕快也不废话，当即便要把金小姐带回官府。
金小姐还想要说什么，可见了那亮锃锃的刀，便吓得冷汗直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用官差押，她便脚步虚软地歪倒在丫鬟身上，惊恐地看着刀，自觉往衙门走去。
她一边走，感受到两旁路人的奇异目光，只觉得脸颊滚烫，丢人的很。
怎么会这样呢！

第44章
金小姐入了衙门, 金老爷很快便收到了消息，急匆匆地拿着银子来赎人。
好在金小姐也没犯什么大事，官差们收了银子, 很快便将金小姐放了出来。金老爷低声下气地赔礼, 直到出了府衙大门, 脸色才终于沉了下来。
“好端端的，你去甄家铺子闹事做什么？”金老爷说：“现在外头的人可都知道了，不少人亲眼看见你被官差带走，你的名声可都没了！”
这好人家的姑娘，哪里会到被官差带走的地步？就连寻常男子被抓走, 旁人也要猜测一二，更别说金小姐还是个女儿家。
金小姐不满地道：“我还哪来的名声？可不都是因为你,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要强抢裴公子呢。”
“那你就当真去找裴慎了？”饶是平时宠爱女儿，金老爷也忍不住生气：“你去找裴慎做什么！”
金小姐不语。
她回想起先前见到的裴公子的模样, 一时脸颊绯红。她见过那么多的公子, 可从未有一个公子比裴公子还要更好看的, 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想来天底下都不会有比裴公子更好看的人了。
金小姐心想：她也不过是听说裴公子好看，才想要去看看, 这个让自己没了名声的公子是什么模样。
可裴公子长得那么好, 她却生不起一点气来。
“爹。”金小姐羞答答地说：“外头都以为你要把裴公子抢来, 做女儿的夫君, 如今我见过裴公子了, 你要是真的想抢, 那，那我也是不介意的……”
金老爷愣住，等回过神来，险些气昏了过去！
怎么又是那个裴慎！
……
甄好在首饰铺待了一天，还是从铺子管事口中才听到这个消息。
“裴慎把人送官府里去了？”甄好惊讶：“金小姐是个姑娘家吧？”
“可不是嘛，姑爷也当真狠心。”管事道：“有这一出，金小姐的名声可是要彻底没了，金小姐本来就说亲困难，如今又被官差抓了一回，金家眼光挑，恐怕以后会更不好嫁。”
“我看裴慎做的挺对。”甄好说：“下回也是，若是有人来铺子里闹事，只管送去官府便是，官差一来，谁也不敢找麻烦，只记得要多打点好，别怠慢了几位官老爷便是。”
“小姐放心，小的都记着呢，先前老爷就吩咐过，要和衙门交好，梁掌柜那边肯定也是打点好了。”
甄好点了点头。
等回了家中，她才问起裴慎这件事情。
裴慎皱起眉头：“金小姐是谁？”
“……”甄好眨了眨眼：“你今天刚见过，回来就给忘了？”
裴慎恍然大悟：“原来是今日去铺子里闹事的那个人啊。”
“金小姐分明是看中了你，特地来找机会接近你，到了你口中，就成了闹事的人了？”
“不重要的人，我向来都是不记得的。”
甄好回想了一番，连她自己都不记得金小姐长什么模样了。上回见，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也不知道上辈子的金小姐嫁得如何，有没有发生过这么一出。上辈子的她可没去铺子里，一直待在家中，裴慎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也不会与她讲，更别说是这种不被他放在心上的小事。甄好努力回想一番，也想不起来任何与金小姐有关的事情。
想不起来，甄好也就不想了。
她说：“我只知道金老爷对他的女儿宝贝的很，若不是你不喜与他人接触，她主动想接近你，换了别人，说不定还成了一桩美事。”
“美事？”裴慎皱起眉头：“何美之有？”
甄好惊讶：“有美人投怀送抱，这还不够美？”
裴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看向甄好的眼神也有些不赞同：“虽说我与甄姑娘并无夫妻之实，可在外人眼中，我与甄姑娘就是夫妻，明知对方有了家室，还要插手破坏，这怎么能叫美事？”
甄好一怔。
她见裴慎眉头紧皱的模样，竟是与后来的裴首辅有了相似之处。
甄好下意识地收敛起了脸上的调侃，垂着眼睛附和：“你说的对。”
“而既然有了家室，也应当与其他姑娘避嫌，像今日那位闹事的客人，她明知我已有妻子，却还要缠上来，这本就已经是厚颜无耻，若非顾及她是个姑娘，我也不止是去把官差叫来。”裴慎严肃地说：“甄姑娘以后切莫再提起这种话。”
甄好连连应下，心中有些好笑。都把一个姑娘家送去衙门了，这还叫顾及了情面？
说起来，上辈子的裴慎就是这样，外人还以为裴慎是为她守身如玉，可裴慎身为首辅，自然会招来无数人垂涎，也有不少人凑上来，可都被裴慎毫不留情的拒绝，当真是半点情面也不顾。到外人口中，还真以为他们是感情深厚。
感情深是有，却不是那个情。
甄好回想起上辈子，一时想的出神了。
裴慎看着她低眉顺目像是认真听教训的样子，不禁抿紧了唇，担心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重了。
可他说得半句也没错，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甄姑娘还把这件事当成了美事，现在就算了，可以后甄姑娘与他和离，再嫁给了别人，又遇到了这种事，该怎么办？受委屈的只会是甄姑娘。
裴慎喉结滚动，到底还是没忍住，劝道：“哪怕是以后，甄姑娘也应当多注意一些。”
甄好一下子回过神来：“注意什么？”
裴慎嘴唇抿得更紧：“哪怕甄姑娘嫁给了别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夫君与旁的女子接触，既为夫妻，就是夫妻一体，理应当只有对方，不能再有他人。”
甄好愣了愣，心想自己何时还要嫁给别人？
可她要是说不再嫁，不管是她爹还是裴慎，说不定都是不信的。
就连裴慎都在心里打算，以后要给她找个好夫家，比他好许多倍的那种。要是她说不嫁，说不定裴慎还要反过来埋怨自己，怪自己连累了她。
甄好面上不显，顺着他的话驳了一句：“那若是无后呢？”
上辈子，因着首辅府中一直没有后代，可还当真有不少人旁侧敲击想要打探裴慎的意思，还有几位大人想要把家中的女儿塞入府中。那时甄好心中委屈，有心想要反驳，却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还是裴慎问过了她的意思，才去居养院抱了几个弃儿回来，对外说那是未来的继承人，才让那些人歇了心思。
要不是那几个孩子更亲近她，孝顺她，也不再有人敢在她面前嚼舌根，裴慎心里愧疚，还补偿了她不少，要不是还顾忌着首辅府的面子，她险些就要在外头散布流言，说是裴慎不举了。
裴慎更加担心，说得也多了一些：“哪怕是无后，也得到了四十以后，方可纳妾，律法明明白白规定，甄姑娘也不可因着这个而松口。”
甄好一怔。
见他面上的担忧不似作假，甄好才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应下：“我记住了。”
裴慎仍然紧张：“若是以后……”
“要以后真有人敢对不起我，我就休了他。”甄好扬了扬眉：“离了男人，难道我自己还能过得不好？”
裴慎这才松一口气。
他心中又隐隐有所觉，仿佛自己就是甄姑娘话中所说的人。
他顿了顿，一时竟又是心中复杂。
甄好转身要离开，裴慎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又叫住了她。
裴慎认真地纠正道：“那不是个美人。”
甄好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大概是金小姐。
甄好目露疑惑，用眼神问他是什么意思。
“那位客人，不及甄姑娘万分之一。”裴慎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粘腻的汗。他还是认真地说：“寻常人，都不及甄姑娘万分之一的好，甄姑娘不必对自己这般不自信。”
见过了甄姑娘，哪里还有其他人能入眼？

第45章
裴慎是真心实意觉得甄姑娘好。
除了甄姑娘, 他就找不到任何更好的人了。
他向来避着人，连朋友也没有几个，没有人会想要和一个不愿意碰自己的人做朋友, 在入甄家之前, 他每日除了生计就是读书, 除此之外，接触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家人，以及书院的同窗与夫子。
徐院长对他照顾良多，可这都和甄姑娘不一样。
不说以德报怨，不说甄姑娘对他如何照顾。只说甄姑娘本身, 就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姑娘。
她善良体贴，性子也温柔, 外人说甄姑娘性情骄纵，可他却没看过甄姑娘有半点不好, 哪怕是对外人强硬, 那也是因为被欺负到头上, 裴慎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若是换做他，他也会报复回去。
要是他从小吃亏了还忍着，如何能护住自己的弟弟和祖母？
因着自懂事起就要独立的缘故, 裴慎不喜欢那些只能依附他人生存的菟丝花, 他不喜欢娇弱的姑娘, 若是甄姑娘当真如传闻中的那般性情骄纵, 裴慎也并不讨厌。
初时与甄姑娘成婚, 他便只有愧疚, 没有厌恶。
可后来与甄姑娘接触了，他才知道甄姑娘并非菟丝花，也并非娇蛮任性，反而还好学上进，她一个姑娘家，想要将撑起整个甄家，每日都为着铺子里的事情忙活，裴慎很是欣赏。偶尔甄姑娘与他说起铺子里的事情时，双眸亮晶晶的，神采奕奕，裴慎觉得那时候的甄姑娘是最好看的。
当然，甄姑娘平日里也是最好看的。
裴慎鲜少这样真情实感地觉得一个人好，因着他的毛病，他鲜少与人亲近，更是鲜少将一个人看的那么清楚。
因而当他对甄好说出那几句话时，便觉得已经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长舒一口气，才发觉不但手心是汗，连背上都遍布汗水。
甄好也有些稀奇。
“我平日里可从未听你这样夸过我。”她顿了顿，又昂起了下巴，自得道：“不过你说的没错，我当然长得好看，比天下一大半的姑娘都好看。”
裴慎一愣，连忙道：“我不只是说甄姑娘的相貌……”
他的话还没说完，甄好又皱起眉头打断了她：“难道你觉得我不好看？”
“……好看。”裴慎只得点头：“甄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甄好这才满意，微微昂起头，得意地走了。
哪怕她是个老太太，也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相貌，更别说她如今的长相还是个年轻姑娘呢！甄好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想当初和京城里头各位夫人比美，她可没输过几回哩！
她哪里知道裴慎心里还有其他的心思。
不过若是知道了，恐怕也只会得意颔首应下，这夸奖的话，当然是越多越好，夸得越好，她就越舒坦。
甄好早就忘了金小姐的长相，第二日，她的这万分之一出现在面前时，甄好也没认出来。
见一位身材有些过于丰腴的姑娘进了铺子时，甄好还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客人，便让掌柜的出面招呼她。
却见金小姐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才走到了她面前停下。
甄好扬起脸，下意识地要对着客人露出笑脸，便听金小姐冷哼了一声：“你就是裴公子的娘子？那个甄家的？”
甄好一顿，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回去。
她换了个姿势，懒洋洋靠在柜台上：“金小姐昨日进了一回衙门，今日又想要来铺子里闹事，是那大牢没有呆够？还是觉得衙门的风景好看啊？”
金小姐顿时涨红了脸。
“你……你……”
“我什么？”甄好勾唇笑道：“别怪我不提醒金小姐，要说你在铺子里闹事，旁人只会以为你性子不好，可你若是看中了别人家的姑爷，这坏的可不就是一点两点的名声了。先前金老爷来找我们家姑爷，被我赶了回去，这回你也来找，怎么，你也想被我赶一回？”
金小姐瞪大了眼睛：“原来是你？我就说，裴公子怎么会忍心把我送到衙门里去，原来是你出的主意！”
“……”
连甄好都愣了一下。
她在心中纳闷：自己方才的话有说得半点不对劲？
她何时说是自己指使裴慎的了？
冤枉！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可金小姐却不管，怒气冲冲地道：“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
甄好：“……”
甄好脸色冷了下来：“金小姐，容我提醒你，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到我铺子里来闹事，还反过来怪我害了你，因着你的缘故，耽误了我铺子里多少生意，这账我也还没有和你算清楚，你倒想反过来找我算账了？”
金小姐哪里管她说了什么，她红了眼，伸手就要过来抓甄好，想把甄好从柜台后面抓出去。
两人体型相差不少，旁人一看，在金小姐面前，甄好就没有半点优势。
边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枝儿连忙想要扑过来救人，她才刚迈出脚步，就见她们小姐反手从柜台下抽出一根棍子，重重一下打在柜台上，木棍挥动带起的风擦着金小姐的手而过，也立时让她停了下来。
甄好冷笑：“好哇，那我们新仇旧恨一起算，看看谁算得清楚。上次没打到你爹，我还有些遗憾，打不了大的，打小的也是一样。”
金小姐的眼睛瞪得滚圆，一时呆住。
别说她了，连铺子里的伙计，还有枝儿都呆在了原地。
枝儿连忙跑过去，悄声问道：“小姐，你什么时候……”
“上回没打着金老爷，我还觉得可惜，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特地给每个铺子都备了一根，这不，正好派上了用场？”甄好挥了挥棍子，“我特地问过，这个打人最趁手，也最疼。”
金小姐的手已经缩了回去，躲在丫鬟的后头，满脸都是惊恐。
她哆哆嗦嗦地说：“难道你在家中，也是这么打裴公子的？”
甄好面色古怪，没有应声。
金小姐却已经在脑中臆想完了所有，看她的眼神不但惊恐，还满是愤恨。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甄好道：“裴公子是斯文人，你也应当要懂些礼数，你……”
甄好嗤笑了一声，顿时让金小姐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她上辈子做首辅夫人，要说礼数，谁能挑的出错来？这辈子她只是个商户女，重来一回，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礼数懂得再多，难道还有亲自动手快活？
金小姐活到这么大，仗着她爹厉害，也算是在城中横行霸道，她只知道他们金家和甄家不对付，哪里知道甄家的人竟然这么凶？
她方才还听到了什么，她爹都差点被打了！
甄好拿着棍子从柜台后绕出来，她朝着金小姐逼近一步，金小姐便后退一步。
甄好一时无语：“不是你先来闹事的？”
金小姐身上的肉也跟着一起哆嗦：“你你你先把棍子放下。”
“你带着人来闹事，竟也不知道多打听打听，我在外头的名声可不好。”甄好笑说：“你爹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在家中连下人都打？”
金小姐连忙摇头。
“枝儿。”甄好招了招手，把棍子交到了她手上：“你去。”
枝儿抱着棍子，有些不知所措：“小姐？”
“干什么？还真当我要亲自动手啊？”甄好忍不住道：“你小姐我是个斯文人，可不会动粗。再说了，我打人哪有你打的重？”
枝儿恍然大悟，连忙应下：“是，小姐！”她说着，便举着棍子朝金小姐走来。
金小姐更是吓得不行。
她带着丫鬟退到了门口，外头的路人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里面的动静，停下驻足看来。
“我……你要再对我做什么，可就被人瞧见了。”金小姐色厉内荏地道：“这回可不是我闹事，是你要打我，小心我让我爹把你送到衙门里去，把你在大牢里头关个十天半个月！”
甄好咦了一声。
金小姐便以为她害怕了，顿时得意，挺直了腰板，又要往里面走：“我这回可是客人，要买……”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枝儿便挥着棍子到了她的面前，顿时将金小姐吓在了原地。
甄好这才说出了后面的话：“把你打伤了，也不过是赔点医药费，我们家的丫鬟注意分寸，只会让你伤胳膊断腿的，动不了你的性命，哪怕是你告到官府，知府大人也不会把我抓走，左右我们甄家有的是银子，再把你治好便是。”
金小姐脚一软，半边身体倒在了她的丫鬟身上。
甄好懒洋洋靠在柜台上：“还不跑？真打算让我打你啊？”
金小姐这才回过神来，她脸色苍白地看了甄好一眼，忙不迭带着丫鬟跑了。
“枝儿，回来。”
枝儿连忙跑了回来，把棍子藏回到了柜台底下。
“你回家里一趟，把裴慎叫来。”甄好说：“他招来的桃花债，哪里有丢给我的道理？金家的人一次又一次上门来找麻烦，我也嫌烦人。”
枝儿应了一声，快步跑了出去。
甄好回到柜台后面，她沉思一番，忽然转头问掌柜：“咱们首饰铺隔壁的铺子，是谁家的？”
“是金家的。”
“这么巧。”甄好笑眯眯地道：“那正好，把墙打通了，把铺子扩一扩，我瞧着现在挤得很。”

第46章 2000评加更
裴慎被枝儿叫来, 匆匆赶到铺子里的时候，还有些茫然。
他是当真不记得那金小姐是谁了，还是枝儿说了一句金小姐来闹事, 他才恍然想起了昨日来闹事的客人, 再听枝儿原话转述, 说是他的桃花债，裴慎便急忙丢下书赶了过来。
他到铺子里的时候，连一口气都没有喘匀，便先喊了一声：“甄姑娘。”
甄好正拨着算盘，闻声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裴慎大步走了进来, 眉头皱着：“昨日那个姑娘又来铺子里闹事了？”
“枝儿都和你说了？”
裴慎点头：“枝儿姑娘说，是甄姑娘把那个姑娘赶走了。”
他想了想, 又补充说：“若是交到官府，还能多关几天。”
上回是他只想把人赶走, 也没多为难, 那些官差也没多为难金小姐, 刚带走没多久，就有人去知会了金老爷，把人带了回去。
这回若是有心打点, 让官差把人多关几天, 想来受到了教训, 以后金小姐就不敢再来了。
甄好摆了摆手：“我有别的打算。”
裴慎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 隔着柜台与甄好面对面站着, 等甄好拨完了算盘，才问：“那甄姑娘把我叫来，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
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甄好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看着账目上的数额，不由得满意地道：“当然有，我还得找你帮我一个大忙。”
裴慎眼睛一亮，立刻道：“甄姑娘只管吩咐。”
“旁边是什么铺子，你方才进门时，看见了没有？”
裴慎回想了一番：“是一家米粮店？”
“没错，还是金家的。”
“金家？”裴慎明白了她的意思：“甄姑娘是说，要将那铺子抢过来？”
“我看那米粮店生意也不好，每日来买米的人还没我首饰铺子的人多。”甄好笑眯眯地道：“巧了，我还觉得铺子里近日生意越来越好，这间铺子有些小，平日里客人来的多了，连走路都费劲，不如直接打通了吧。”
打通是借口，要对付金家才是真。
甄好早就有了这样的念头，今日见着了金小姐，却是正好打算实施了。
裴慎颔首附和：“不止首饰铺，我看不少铺子生意都好，也都要扩张了。”
这话正中甄好下怀。
她抱着账本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冲裴慎招了招手，与他去后面的内室去商量此事。
他们要的可不只一个两个铺子，要的是一整个金家。
上辈子，甄父死后，金家冲的最凶也最快，恨不得能立刻在甄家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可偏偏被裴慎挡住了，没让金家讨着什么好。
落井下石之事，金家做了不少，更别说甄父当初还被他买通人下了毒，非但是甄家，金家行事蛮横，也得罪过不少人。金家根基深厚，到了金老爷这儿，哪怕是底下几个儿子个个都不成器，可家业也还能败很久。只靠甄好和裴慎两人，自然是扳不倒他们的。
江南几个富商，个个都是老狐狸，若是没有什么事情，轻易请不动他们，可要说有没有旧怨，任谁都可以说出个一二来。甄好相信，有巨大的利益在眼前，他们一定会心动。
金家那偌大家业，可不就是最大的香饽饽？
甄好与裴慎商量过后，亲自登门去寻，一个一个游说了过去，才终于劝动了人。
甄好打算从绸缎生意入手。
要说绸缎生意，他们甄家是最在行的，先前金家想要抢走，还特地开了一间绸缎铺，贴了不少银子进去，却没得到什么好，如今还半死不活地看着，生意也没见有多少起色。
但是金老爷一直没关了那间铺子，便是还有所图谋。
江南是富庶之地，这儿的百姓手里头的余粮余钱多，除了填饱肚子之外，便开始会顾虑别的方面，穿戴就是其中一种，因而首饰铺与绸缎铺的生意都不错，也是甄家的主要产业之一，让金老爷看得眼热，一直想要分一杯羹。
如今是秋天，冬天的料子已经上了，眼看着春天还没有来，绸缎铺已经要开始去进新的料子，好等天儿一开春，便能让所有人都换上新的春装。
甄家绸缎铺里负责采买的活计出去以后，甄好便找人偷偷给金老爷递了消息，给了他一个单子，上面列着这回甄家绸缎铺采买的各种布料的名字。
单子上的内容自然是有真有假，可要是真去查，甄家还当真买了上面这些。
绸缎铺赶得是一个流行，去年流行的料子，隔年就成了过时货，要是采买出了差错，积压的布料会产生巨大的成本，因而每次负责采买的伙计的眼光十分重要，甄好这回也是亲自看过，亲自挑了一些。甚至说，有些流行，就是绸缎铺带出来的。
就像是先前甄家绸缎铺从京城进了料子，原先江南是不流行的，可经由伙计口中一吹，便惹得所有人争相采买，一时人人都以穿上了这料子为荣。
在赶流行这方面，金老爷可实在是不在行，他也赌着进了新料子，可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响。
当他拿到这份单子的时候，金老爷也有些犹豫。
“当真拿到手了？”他追问道：“你确定？真的是从甄家那偷出来的？”
“千真万确，我就是从甄家那伙计身上头来，誊抄了一份，一个字也没抄错。”底下人保证道：“甄家这回就是按着单子上面的来采买，一块布都不会错。”
金老爷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个布料道：“这料子这么贵，甄老头竟然还敢进这么多？也不会赔了本？”
“老爷，先前甄家进新料子的时候，不也进了不少？那可是卖断了货，还补了好几回呢！甄家既然敢这么狠心下大手笔，肯定也是信心十足。”
金老爷咬咬牙，想着这些料子若是卖出去，能翻一翻的价格，仿佛看见金山银山在自己面前，顿时心一横，把单子重重拍下：“就照这个买！”
金家绸缎铺的伙计们很快便有了动作。
甄好密切关注着那边的动静，一看到他们有动作，便知道他们上钩了。
她得意的不得了，也不敢得意忘形，在事成之前，憋着没松出那口气。而后她又通知了其他几位叔叔，告知他们可以对金家出手了。
金老爷要进那么多的料子，定要抽出不少银子来砸进去，先前他元气大伤过一回，这回再砸银子，手里头肯定已经紧了。
甄好在心中掐算。
在这个冬天，春天的料子开始卖之前，就得让金家再无回转之地。
……
金老爷陡然觉得最近的生意多了许多麻烦。
不是这个铺子有了麻烦，就是那个铺子出了事，等好不容易平定了之后，他再仔细一查，才发现是几老家伙对自己动手了。
金老爷怒不可遏，在家中摔了好几套茶具，却还是强压着怒火上门，打算亲自问问出了什么事。
可那些人早就和甄好通过气，哪怕是他亲自上门，也只是淡淡地吹了吹茶水，不经意便提起先前的几桩旧事，提得金老爷冷汗直流，连自己是如何出了门也不知道。
他终于反应过来，是这些人联起手来对付他了。
金家行事蛮横，到了金老爷这儿，见着了什么好生意都想要抢，其他富商都被他针对过，只因为金家根基深厚，他们一个扳不倒，才只能忍了下来，到如今，却是一口气爆发了。
金老爷几个儿子都是蠢材，遇事慌张的不行，只有他能勉力支撑，只等着新料子到了，放到绸缎铺上，卖出能回回血。
甄好只想从绸缎铺入手，可其他人却比她心狠多了。
还有的人直接盯上了金老爷的儿子，诱骗他们入了赌坊，在那里输光口袋，还欠下了一大笔银子，等到了时机成熟时，就押着人上金家要钱。
甚至连金老爷的后宅都不安宁，金老爷好美色，后宅里藏了不少美人，如今一听闻金家出了事，那些人人心惶惶，生怕朝不保夕，闹成了一团，金夫人放手让金老爷收了那么多妾室，也不是个硬气的人，更拿不出正房的派头将人打压，更让金老爷头疼。
甄好看在眼中，心中戚戚然。
还好他们甄家向来和善，除了金家之外，也没什么仇敌。若是当真有人联起手来对付甄家，甄家也不一定是对手。
再想起上辈子，那时是甄家将倒，才让所有人红了眼，扑上来想分一杯羹，可裴慎竟硬是一个人扛了下来。
他亲自登门，一个一个找过去，说动甄父原先的朋友帮忙，哪怕是不帮忙，也不至于落井下石，而后又以极其精准的眼光，做了好几个决断，在金老爷为首的几人步步紧逼之下，竟是半点差错也没有出，还将那些手段全都挡了回去。
裴慎非但护住了甄家，还得分神去照顾魂不守舍的她，还要处理她爹一堆后事，更甚至还要读书备考功名。
甄好如今想来，都觉得裴慎辛苦。
许是触事生情，连她看裴慎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裴慎在忙活着金家的事，乍然注意到她眼中情绪颇多，还当她又心生犹豫，不愿意让自己帮忙，顿时警惕，道：“甄姑娘，事情已经做到了一半，你想让我放下我也停不了了。”
甄好心中幽幽叹了一口气。
罢了，大不了以后再多给裴慎一点银子安身，他们甄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她唯一能帮裴慎的，也就只有银子了。

第47章
冬天才过去了一半, 铺子里就该上春天的衣料了。
原先采买的布料早就已经送到了仓库里，甄好打听到，金老爷买的那批新料子也到了, 这才放下心。
等时机一到, 铺子里就开始上新了。
金老爷等了很久。
甄家是江南布料流行的风向, 他特地花大价钱，进了与甄家一模一样的货，就是为了大赚一笔。若是原先还好，不过是手头紧些，可最近其他人全都联手向他发难, 家里家外都出了不少事，金老爷只等着这笔银子来救急。
他在心中得意, 不知道甄家人知道以后会如何想。
这批货里有个料子，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 半数银子都扔进了这里, 若是能全部卖光, 就能翻上一番，能解燃眉之急。
好不容易等到春天料子上新那日，金老爷心中着急, 还特地趁着甄家铺子没上新货前, 提前一日先上了料子, 果然吸引了不少人来。为了抢走甄家的生意, 他仍旧用了老方法, 把价钱压低了一些。
城中百姓等了许久, 一听闻金家绸缎铺上了新料子，果然闻讯而来，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银子，买了不少料子。只是让金老爷寄予厚望的新料子却没有卖出去多少，不少人看着比寻常布料高出不少的价格，就已经心生出了犹豫。
一日结束，金老爷急得嘴上都长了燎泡。
绸缎铺的管事道：“许是城中百姓还观望着甄家，等甄家的新料子上了，知道这料子流行，咱们铺子里的价格海还低，自然会来铺子里买。”
金老爷点了点头。
第二日便是甄家上新料子的日子。
甄好早早便让人用新料子做了衣裳，特地穿上，亲自站到了铺子里。她身段好，模样又出众，脂粉首饰刻意妆点，便让人眼前一亮，目光不由自主便被她吸引了过去。
甄好只站在柜台后面，身上裹了件厚厚的狐裘，狐裘领口敞开，露出了里面月白色春衫的模样。新料子是她亲自挑的，这衣裳也是她指点着亲自做的，甄好最是清楚什么模样的衣裳自己穿着最好看。
她抱着手炉斜倚在柜台，面带微笑地答了过来询问她料子的人，铺子里的姑娘视线不停往她身上瞟，接着便被伙计们拿出来的料子吸引了过去，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便掏出银子买了下来。
铺子里生意大好，人来人往，客人离开时手上都抱了料子。至于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则有伙计将新料子送了过去，任他们挑选。
诸如徐小姐等人，挑选时便先多问了一句：“裴夫人推荐哪一种？”
伙计便指了指那匹月白色的布料。
等金老爷看到，只觉气血攻心，险些昏了过去。他身边的管事连忙将他扶住，等金老爷站稳以后，反手便用力打了他一巴掌。
金老爷怒声道：“是谁说……谁说甄家的料子是……”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才又猛然间觉出，自己是被骗了。
他偷来单子是甄家的采购单子，可买的料子为何不一样？
因着那单子就是假的！
他花了重金买来的料子，甄家非但没有进，甚至连颜色也都相差甚远。甄家那丫头身上穿的是月白色，他买的料子，是桃红色！
他说为何那些人联起手来，可甄家却没什么动作，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金老爷眼前一花，只觉喉咙口涌出一阵腥甜，然后便彻底没了意识。
“老爷！”
……
裴慎提着食盒来的时候，铺子里挤满了人。
他站在门口，等着这一波客人过去，才找准机会走了进去，步子迈得大，一路没碰到什么人，才站到了柜台后面。
甄好面带微笑地回答完了面前年轻姑娘的问题，等客人走了，不等下一个人来问，便急忙拢紧了身上的狐裘，带着裴慎一块儿到了后面内室。
铺子前面虽然人来人往的热闹，可大门敞开，外头的冷风也钻了进来，不见半点暖和。枝儿早早就在内室点了炭盆，只开窗留了一条小缝透气，门一关，里头温暖如春。
甄好进了里头，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裹着身上狐裘坐下，枝儿连忙给她端来了热茶，又拿了一条毯子过来给她披上。
裴慎将食盒放下，从里面端出了在甄家厨子做的热汤。
他脚步快，热汤到了甄好手中时，也还是滚烫。
“甄姑娘太过辛苦了一些。”裴慎有些心疼地道：“这天气，穿寻常冬衣也不一定暖和，更别说甄姑娘还穿着这么单薄，小心冻坏了身体。”
“我就站这么一天。”甄好说：“我心里有数，等过了今日，也不必我亲自过来。”
“甄姑娘为何不找其他人？”
甄好不禁自得道：“找其他人，其他人还有我好看？”
裴慎当真无话可说。
“你以为我先前是白费功夫？不是我自夸，这满城的年轻姑娘，如今可都在看着我。”甄好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热汤被撇干净了油花，蒸腾的白雾也被她吹散。甄好小口喝了一口，才觉暖和到了四肢百骸。“我若是不来，铺子里的生意也不会差，可也不会好到像现在这样，既然能再好一些，为何不做得更好？”
“那就只能辛苦甄姑娘了。”
“这点算什么辛苦。”甄好说。
她垂眸看着碗中氤氲的雾气，心中想：这可比与其他夫人虚与委蛇轻松多了，而且她心中还快活。
“只是旁人看见小姐站在铺子里，还要说闲话呢。”枝儿小声嘀咕：“今天奴婢站在旁边，还听见有人说小姐抛头露面，不知礼数。”
“礼数？照他们的礼数，我就应该连这铺子都不应该进，就该坐在家中，成日做些绣花女红，相夫教子才是。”甄好将碗中最后一口热汤饮尽，拿帕子擦了擦嘴：“甄家就我一个人，我不来铺子里帮忙，难道还要我爹一把老骨头挑这些？昨日还嫌我穿得太素净，哪里懂女儿家的喜好？不让我来，我们甄家的生意就真的要被金家抢走了。”
甄好将帕子丢到一边：“站着说话不腰疼。”
跟她说礼数？
她跪拜皇上皇后的时候，这些人还在江南数着日子过，心里头也不知道多羡慕她，那会儿可是所有人都说她好命，可没人说她一句不知礼数，更不敢说她一句不好。
她知礼数知了这么多年，都重来一回了，还不按着自己的心意过？
这些人嘴上念叨着，可最后还不是乖乖掏了银子，买了她身上一模一样的料子？

第48章
甄家绸缎铺上的新料子卖得大好, 另一边，金家绸缎铺却是愁云惨淡。
几乎满城的年轻姑娘都跑到了甄家那儿，听闻甄家绸缎铺的裴夫人一身月白惊艳四座, 连他们的老主顾都忍不住过来打听, 可当他们把铺子里的月白色料子拿出来时, 那些人却又连连摇头，说不是这种，纹样没有甄家卖得好看。
当然不是那种了，他们绸缎铺里可没进那个新料子！
至于金家绸缎铺进的布料没有如想象中那般大卖，哪怕是压了价格, 最贵的料子也依旧没有卖出去多少。这料子本身贵，若是最流行的, 年轻姑娘咬咬牙，便掏了银子, 可偏偏最近满城都在甄家的月白新料, 至于另外一些能买得起的人, 不是流行，也更瞧不上。
就在这时，赌坊讨债的人又拿着借条上门, 扬言要是拿不出银子, 就要拿走金老爷儿子的手脚, 金老爷只能咬牙把银子掏了出来。
绸缎铺里的料子卖不出去, 其他的铺子也接连遭受打击, 而家中的几个儿子又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甚至连他后宅的人都惶惶不安，就连金小姐，竟也吵着闹着要他将甄家的姑爷抢来。让金老爷精疲力尽。
可偏偏几人联手，打压地他毫无反手之力，金老爷有些想要抵抗，却连一个帮手也没有，金家只有他一个能顶事的，几个儿子处处拖后腿。
金老爷招架不住，甚至还没等到多久，便开始卖铺子了。
金老爷卖出去的几个铺子，甄好就接手了几个，其中一个正好是她首饰铺旁的那个米粮店。甄好美滋滋的，把里面的东西搬走之后，先空置着，只等着年节时铺子歇业，好一口气打通了，明年就能直接把首饰铺的店面扩大。
春衫的布料卖了一波，绸缎铺的账面上又多了不少银子，甄好心里头高兴，还想着等过年时，要给铺子里的伙计个个都发一份丰厚的年礼。
只是到过年，还早着呢。
甄好找其他人联起手来对付金家时，甄父笑眯眯地看着，也没说反对的话，也没说帮忙的话，只等着女儿撑不住了主动来找自己，谁知道最后竟然真的被甄好做成了。
金家连卖了好几个铺子，甄父终于坐不住了，也不等甄好来招呼自己，便兴冲冲和老朋友们联络，想要一口气把金家扳倒。
金家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甄好只听着好消息连连，等甄父再歇下，他们手里头又多了不少地段好的铺子 。
树倒猢狲散，都不等到过年，金家的绸缎铺就关门了。
甄好高兴的不得了，金家绸缎铺关门的当日，她便抱着一个箱子去找裴慎，她在院子里前前后后找了一圈，最后在甄家花园亭子里找到了裴慎，当真他的面，把一箱银子重重放下。
箱子里的银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慎翻着书页的动作一顿：“甄姑娘？”
“这回你可不能拒绝了。”甄好抢在他前面开口：“金家倒了，你功不可没，我拿了不少好处，你也是个功臣，这点不能少拿。”
裴慎动作迟疑了一下，可甄好却已经将整箱银子推到了他的面前，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装得很满，银锃锃的，让裴慎一时看花了眼。
“甄姑娘。”裴慎还是没有伸手：“如今我也算是甄家的人，帮甄姑娘的忙，那也是应该的，甄姑娘不必这般客气。”
甄好挑了挑眉：“既然是我甄家的人，那家里人，就更应该把账算清楚。连我爹那边，我都给了一份，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可是……”
“你不必多说。”甄好又“啪”地一下把箱子合上：“你好好收着，想做什么都可以，这回你要是不收，我就去我爹那儿告状了。”
裴慎：“……”
他顿感头疼。
面对甄姑娘，他还能好言相劝，可面对甄老爷，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听甄老爷的教训。更别说，甄老爷还不知道他与甄姑娘是一对假夫妻，要听说他不愿意收，只会反过来劝他收下。
甄家的人财大气粗，出手就是大笔银子，先前甄老爷身体不好时，因着他要照顾甄家生意，也特地给了他不少，为了把那笔银子还回去，裴慎费了不少力气。
可这回还不等他想出拒绝的借口来，甄好就已经转身提起裙角跑走了，生怕他又说一句不行。
裴慎没有办法，只能抱着沉甸甸的一箱银子，回了自己的屋子。
裴淳正趴在桌上看书，见他抱着一个箱子进来，眼睛滴溜转了一圈，立刻放下书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搓着手跑到了他身边来。
裴淳促狭地道：“哥，是嫂嫂给你的吧？”
裴慎不置可否，没有应声，裴淳就当他是默认了。
他又道：“嫂嫂对你可真好啊。”
裴慎斜了他一眼，用眼神驱赶了一番，裴淳又绕到了另一边，凑到他身边道：“哥，嫂嫂都给你礼物了，你是不是心里头特高兴？”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哥，我可没打什么鬼主意，我就是……就是……”裴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弟弟我手头有点紧。”
“你要买什么？”裴慎问：“你在这儿有吃有穿，过的还不够好？还想要买什么？”
裴淳连忙道：“哥，你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想买什么，我就是想给嫂嫂买礼物。”
“……给甄姑娘买？”
“再过些日子，就是要过年了。”裴淳老实说说：“我在嫂嫂家里住了那么久，我特别特别的感谢嫂嫂，可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嫂嫂的，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给嫂嫂买东西了。还有甄老爷，还要给甄老爷买。”
裴慎打开衣柜的门，就要把沉甸甸的的箱子往里面放，听见他这么说，不禁动作一顿。
他抱着箱子沉思了一番，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可甄姑娘不会收的。”他状若不经意地道：“先前我给甄姑娘买东西，可都被甄姑娘拒绝了。”
“那是你，我才不一样呢。”裴淳美滋滋地说：“我送给嫂嫂的东西，嫂嫂肯定不会拒绝的。先前我给嫂嫂买了个簪子，我还见嫂嫂戴过好几回呢。”
裴慎知道，他说的是刚入甄家时，从他这掏走的那一两银子，买了个木簪子送给了甄姑娘。
那木簪子不值什么钱，比之他特地挑选的，更是差了不知道多少，可偏偏甄姑娘收了。非但收了，就连裴慎也亲眼见她戴了几回。
他忍不住在心中想：为何甄姑娘愿意收裴淳的东西，唯独不愿意收他送的？
难道甄姑娘心里其实是讨厌他的？
想到这儿，裴慎不禁觉得手上的箱子更加沉重。
他抿紧了唇，心中又想：他的确是不讨人喜欢。
不如裴淳会撒娇，连与人接触都做不到，身上没有半点值得甄姑娘喜欢的地方，还给甄姑娘添了不少麻烦。
甚至他这人真正的模样，也没有在甄姑娘面前伪装的那么好。
裴慎的心沉了沉。
裴淳又叫了他几回：“哥，哥？哥！”
“什么？”
“你都听完了，是不是可以给我银子了？”裴淳伸出手，先竖起了一根手指头，想了想，又竖起了两根：“就三两银子，三两就够了。”
裴慎将箱子放下，空出手来，敲了弟弟的脑袋一下：“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说三两就三两？”
“你怎么这么抠门啊？”裴淳捂着脑袋抱怨：“平时嫂嫂给你发工钱，一月都不止三两银子呢。”
“那些我留着有用处。”
“那你平日里给我的零花，一月才三十文钱。”
“三十文还不够？”裴慎反问：“先前我教你，想要银子，你得……”
“我得自己挣。”裴淳连忙接了话：“可我存了这么些日子，哪怕一文钱也不花，一月也只能存下三十文，哥，三十文钱能买什么东西？”
裴慎当真给他列举了不少。
一文钱都能买一串糖葫芦，更别说三十文了。
“可我是要给嫂嫂买东西，嫂嫂这么好，天仙儿一样的嫂嫂，我总不能给她在路边摘把花就凑活了。”裴淳嘀咕。
裴慎一噎，当真是说不下去了。
他在心中哼了一声，想：那根木簪子，是甄姑娘所有首饰里，最丑的那个。
一根破木头，哪里能配得上甄姑娘？
裴慎只好把自己的那个箱子拿了出来，掏出钥匙打开，从中数出了三两银子，交到了裴淳的手里。
裴淳收了银子也不跑，还问他：“那哥，你要给嫂嫂什么？”
裴慎不答。
他心里想的是，他要给什么东西，甄姑娘才愿意收呢？
他但凡给甄姑娘任何东西，甄姑娘都不愿意收，先前送出的簪子也被退了回来，甄姑娘还想方设法地给他塞银子。
他刚得了这一箱“谢礼”，只觉得如烫手山芋一般，恨不得能立刻还回去。可还回去，甄姑娘也是不愿意收的。
给甄姑娘买东西，他有这一箱银子在，几乎是立刻的，裴慎脑子里便想出了无数种选择，而后这些选择又被他自己一一排除。
难得不是给甄姑娘买东西，难得是如何买能让甄姑娘愿意收下的东西。
还不等裴慎想出头绪来，他一收好那箱银子，就见外头丫鬟又抱着一堆衣料进来。
裴慎下意识地头皮发麻，脚步也停下。
“这是……”
丫鬟高兴地道：“老爷心里高兴，说是快过年了，给所有人都做一身新衣裳，连我们这些下人都有，当然也少不了小姐和姑爷的。老爷吩咐了，说是今年多做几套，所以这不，特地让送来了料子，要给小姐和姑爷做新衣裳呢。噢，还有淳少爷！”
裴慎心中紧张：“不是先前才做过？”
“先前做的是寻常的秋装与冬装，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过年的新衣裳。”丫鬟道：“姑爷还不知道吧，每年过年，老爷和小姐都要做新衣裳，特地要等除夕那夜穿，说是过年要穿新衣，向来都是这样的。”
裴慎：“……”
他拒绝道：“不用做我的了。”
“这……”丫鬟们顿时迟疑。
她手里捧着的衣料，其中就有不少是等着给裴慎挑的呢。
枝儿闻声从屋子里走出来：“怎么了？”
“枝儿姐姐。”丫鬟连忙求助道：“是老爷吩咐要做新衣裳，可姑爷他说不要，这……”
枝儿恍然大悟，她快步走过来，把丫鬟手中的布料接了过来：“我来吧。”
丫鬟如蒙大赦，这才跑了。
裴慎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枝儿姑娘，当真不用再给我做了。”
“瞧姑爷您说的，这是老爷和小姐的习惯，您要是不做新衣裳，回头小姐怪罪起来，岂不是还要怪罪奴婢了？”枝儿说：“姑爷您要是不想要，与小姐说一声就是了，小姐答应了，自然是万事都好。”
裴慎：“……”
不用说，甄姑娘肯定又要拿话压他，逼着他去做新衣了。
可是……
要做新衣裳，岂不是又要甄姑娘给他量尺寸？
裴慎一怔，身体一点一点的僵硬起来。他沉默地跟在枝儿后面进屋，行动之间，竟是险些同手同脚了。

第49章
一回生, 二回熟，甄好也不知道给裴慎做了多少回衣裳，见枝儿抱着衣料进来，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家每逢过年都有做新衣裳的习惯，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要穿新衣，到后来也没变过。甄好当即放下手中的活, 从枝儿手中把尺子接了过来。
裴慎更是紧张, 紧攥着衣角，他忐忑地问：“甄姑娘，前不久才量过……”
“可不短了，比之上回，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了。”甄好说：“过了这么多月, 指不定就有了什么变化，衣裳还是合适的最舒服。”
枝儿将东西放下, 脚步轻轻地走了出去，也没忘记带上门。
屋内点了炭盆, 室内十分暖和, 裴慎慢吞吞脱了外衣，也没有觉得冷。只是他瞅着甄好拿起尺子的动作，便下意识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甄好叹气：“忍忍吧。”
裴慎闷闷应了一声。
当甄好拿着尺子按上他的肩膀时, 裴慎低低地道：“甄姑娘不必对我这么好。”
“什么？”
裴慎握紧了拳头：“就算是外面的成衣也要, 原来的旧衣也好, 我都能穿, 其实甄姑娘也不必把所有好的都给我, 让我实在是……”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甄好动作顿了顿，她问：“我给你添麻烦了？”
“当然不是。”裴慎连忙道：“只是是我对不住甄姑娘在先，要说回报，却也次次都是甄姑娘给我好，衣裳也是，银子也是，全都是我占了甄姑娘的便宜，可我想给甄姑娘的，甄姑娘却不愿意收，如今就连生意上的事情也被甄姑娘接了过去，我实在不知……”
甄好沉默了一下，顺着他的话接：“受之有愧？不敢接？”
裴慎一愣，低低应了一声。
甄好最是清楚他的性格，也最是清楚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的动作迟疑，也松手放下了尺子。“说到底，还是我给你添了麻烦，是不是？”
“不是的！”裴慎急忙转过身来：“是我给甄姑娘添了麻烦。”
甄好攥着尺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也没有刻意对裴慎好，只是这些都是做习惯了，她两辈子都不缺物质，对这些也都不看重，不管是给吃给用给银子，也不过是随手的事，只是想着裴慎一辈子都对她好，顾念着这点情分，才想要裴慎这辈子也不那么辛苦。
要说什么感情，她却是没给过的。
可裴慎却不这么想。
在他看来，甄姑娘就是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处处都为他着想，他本来就对感情不敏感，要说甄好若是因为喜欢他，才百般为他着想，他心中虽然会愧疚，可也会有些为难。可偏偏甄好没有对他付出感情。
对甄好来说是举手之劳，可在他眼中就不一样了。
甄姑娘的好不带着任何目的，只是单纯想要他过的好，要是甄姑娘对他态度冷淡，什么事情也不搭理，反而能让他更加安心一些，可偏偏是这样，让他每回都要不安。
他何德何能，值得有人这样为自己尽心尽力？
他自小遇到的，除了徐院长之外，也没有几个好人。身边是嫉妒羡慕不怀好意的同窗，邻居也是贪得无厌的刻薄之人，幼时就撑起家中生计，哪怕是他爹娘在世时，也没什么好日子。就连他自己，也只是勉强装作君子，实则心思狭隘锱铢必较，也是个卑劣无耻之人。
偏偏甄老爷病重，跟天仙儿一样的甄姑娘成了他明面上的妻子。
甄姑娘什么都好，可唯独与他是两路人，偏偏甄姑娘的好，也让他心生向往。
如同溺水挣扎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却又知道这根浮木早晚还有消失，顿时连这片刻时光都变得珍贵起来。
他只怕自己得到的太多，以后倾尽全力，也还不完，还不上。
室内沉默了许久，还是甄好先叹了一口气，又把尺子拿了起来：“那做完这次的衣裳，以后我就不给你量了，以后就按照这回的尺寸做吧，你要注意些，千万别变得太厉害。”
裴慎一怔，心中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有些低落。他垂下眼眸，低低应了一声。
就该是这样，迟早都是要没了的，还不如早些时候适应。
也或许是最后一回的缘故，连甄好的动作也变慢了。
她小声叮嘱着：“你以后也别省着银子，多给自己做些好衣裳，穿的好些，别人也不会瞧不起你，银子没了还能再挣，千万不能委屈了自己。在甄家，这点我都帮你准备妥帖了，等以后你一个人了，万事都得你一个人来，不可以再像先前那样，让裴淳都跟着你受委屈。”
裴慎闷闷应下。
他有些心神不宁，只听着甄好在耳边小声说话，按着她的指示抬手转身，连甄好给他量尺寸时隔着薄薄里衣有些接触，他都没刻意在意。
他心中想：甄姑娘这番话说的，倒是有些像是要再也不见了。
甄好回过神来：“我是不是又说的太多了？”
“没有。”裴慎低声道：“甄姑娘说吧，我都听着呢。”
甄好这才放心，又接着说：“如今还有我给你量尺寸，你这怪毛病，也不让让人近身，等以后做上大官了，总不能也回回都去成衣铺里买。还是得找个人，替你量尺寸。”
裴慎应道：“我不在意这些。”
“你不在意这些，可其他人却是在意的，犯不着因着这个而让人小瞧了你。”甄好顿了顿，又道：“不过，让人说你清廉俭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裴慎以后要做官，有这样的名声，还是件好事呢。
甄好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余了。
她心中想：大抵是年纪大，所以连话也变得多了。
她抿紧了唇，也是不敢说了。她如今已经又是个年轻姑娘了，怎么能还事事都是老太太的作风，平白让自己又老了几岁。
她不说话，裴慎反倒是有些不自在，好像两人肢体接触的感觉也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裴慎仰头看了一会儿屋顶，只觉心中的异样感更加强烈，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才将眼前恍惚出现的幻想压了回去。
裴慎低头，近得可以看清她的面容五官，狭长的眼睫垂着，敛去了眼中的星芒，他离得近，却看不出一点瑕疵来，离得近了，看到的也比先前更多，眼里也满是甄姑娘。
甄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生他的气，闷闷不吭声的时候，看着也有一些可爱。
裴慎出神地想：甄姑娘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常人都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这样好的甄姑娘，以后也不知道会属于谁，不知道哪个家伙会有这么幸运。
想到这个，裴慎心中酸涩，对着这个未来还不知道姓名，不知道相貌，不知道性情的家伙，忽地生出一点嫉妒来。
他觉得奇怪，想了想，觉得这点嫉妒也是情有可原。
天底下最好的甄姑娘都被那人得到了，旁人就是该羡慕的。以后甄姑娘的好会给别人，别人和他不一样，会比他更好的能珍惜甄姑娘的好。
说到底，他也是幸运，还能沾了这一点好呢。
裴慎想来想去，心里的欢喜按捺不住，澎湃着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他想得多了，连肢体接触的这一点异样仿佛都感觉不到，只觉得从心底深处涌出阵阵甜意，连舌尖都泛着甜，咕噜咕噜地仿佛要冒出泡泡来。
等甄好给他量完尺寸，收手时，裴慎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那……那我就先出去了。”他迟疑地披上外衣。
甄好点了点头。
他穿好外衣，才开门走出去。门一打开，裴淳便欢天喜地地跑了进来。
“嫂嫂！”他越过裴慎，看也不看亲哥一眼，直朝着屋子里跑了进去：“我听枝儿姐姐说，又有新衣裳啦！”
甄好含笑应道：“对，你来挑挑，这回是要过年穿的新衣裳，枝儿拿了不少料子过来，都在这呢。”
裴淳脚步一转，堪堪在她面前停下，又看向桌上的那些布料，眼睛也亮晶晶的。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嫂嫂，你挑了什么样的？”
“我还没有选。”
“那等你挑完了，我再挑，我想要和嫂嫂穿一样的。”裴淳顿了顿，又说：“让我哥也穿一样的。”
甄好失笑：“你是个男孩子，怎么能和我穿一样的？”
“那那那……差不多的也可以。”裴淳说：“我要走出去，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我和嫂嫂关系亲呢！”
甄好都依着他，一口应了下来。
裴慎站在门口，回头看那两人亲亲热热的模样，见自己弟弟与甄姑娘接触时没有半点不适，一会儿牵甄姑娘的手，一会儿又亲亲热热地撞进甄姑娘的怀里，好似他们才是亲姐弟一般。
裴慎看着，竟是有些羡慕。
若是可以……
若是可以，他也想碰碰甄姑娘，离得甄姑娘近些。
只是他做不到……
裴慎忽然一怔。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心中惶然，匆匆回头走了出去，用力将心中的想法压下，步伐慌乱。
要是可以……

第50章
冬日到了最冷的时候, 甄家上下所有人都穿上了最厚的衣裳，每间主人家的屋子里都点了炭盆，炭是上好的炭，有人在的时候，就不间断的烧，每日光烧的炭都得费不少银子。
新做的衣裳送来了, 是裴淳亲自挑的, 四个人衣裳上的纹样都差不多，瞧着就像一家人。裴淳心中稀罕的不行，每日都要拿出来摸一摸，幸好他还记着这是过年要穿的新衣裳，才勉强忍住了。
临近过年, 甄家也热闹了起来，虽然甄家的主子只有两人, 如今算是三个半了，可上上下下的下人加起来却不少, 每年都热闹的很。
就连裴慎和裴淳, 也跟着感受了一番这样的热闹。
先是做了新衣裳，隔了几日，又有人搬来不少新家具, 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忙活, 就连甄父甄好裴慎三人也忙的脚不沾地, 因着铺子里要结出一年的账目, 还得准备年礼, 各种琐事加在一块儿，让三人都早出晚归。
只留裴淳一个人在家，裴慎也乐呵呵的，不读书的时候就坐在枝儿身边，帮着她一块儿剪窗花，他动作笨拙，剪出来的不好看，裴淳也不嫌弃，全都去贴到了他哥的书房里。
至于他给甄好准备的礼物，裴淳也早就准备好了，藏在自己的小箱子里，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谁都打不开。这回裴慎也十分知趣，没有偷偷开他的箱子。
裴慎也在为这事发愁呢。
他也想要给甄姑娘送礼物，却实在是想不出来送什么，每日看着那整箱的银子，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头绪来。
他心里记着这事，等到铺子里空闲时，拿着书也不禁发起呆。
“姑爷，您在想什么呢？”铺子掌柜问道：“这页都看了好些时间了，您要是累了，不如先去里间歇一会儿，等晚些时候我再叫您？”
裴慎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什么。”
掌柜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叮嘱道：“姑爷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我都知道的，对先去忙吧……”裴慎顿了顿，又叫住了他：“你在铺子里做了多少年了？”
展柜是个老掌柜，闻言笑眯眯地说：“有几十年了，这间铺子刚开的时候，我就在这儿。”
“那你……”裴慎纠结，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你在铺子里做了这么多年，可知道甄姑娘的喜好？”
“小姐？”掌柜纳闷：“姑爷，您才是姑爷，这事您问我？我去问谁啊？”
“……”
裴慎只好叹气：“行吧，那你去忙吧。”
掌柜却不走：“姑爷，您是不是想要送小姐什么东西？”
“……你怎么猜着了？”
掌柜还说：“小姐是不是还不愿意收？”
裴慎肃然起敬，又是惊讶，又是敬佩地看着他。
掌柜笑眯眯地道：“当初老爷与夫人吵架时，可也来找过我出主意，那会儿，老爷想送夫人东西，夫人生气，不愿意收，可把老爷急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裴慎听着连连点头，又摇了摇头。
甄姑娘不愿意收他的礼，可却不是生他的气，甄姑娘待他好着呢，已经好久没有和他红过脸。
裴慎不禁坐直了身体：“那照您说的，我送些什么东西，才能让甄姑娘愿意收呢？”
“这小姐的喜好，我哪里有姑爷你清楚？”掌柜笑眯眯地说：“可想要小姐收，那还不容易，只要送些小姐拒绝不了的就好。”
“拒绝不了的？”
掌柜道：“从前老爷就送过一回，夫人喜欢花，老爷就特地找人在城外移了好几亩的花，哄着夫人去看，才总算是把夫人给哄好了。夫人特别喜欢，到后来还特地在那建了个院子，有空就去那小住几日。”
掌柜说着，还有一些唏嘘：“可惜夫人去了以后，那院子就空了下来，只让人打理，老爷再也没去过。”
裴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讨好小姐欢心的是，我也说不了什么。”掌柜说：“可我知道，小姐和姑爷是夫妻，姑爷送的，小姐肯定也喜欢，夫人生老爷的气，可心里还是在乎老爷的，老爷送礼物，只不过是让夫人找个台阶下，好名正言顺的和好。小姐啊，肯定也是这个想法。”
裴慎心道：可甄姑娘并不是在生他的气。
不过裴慎还是谢过了掌柜，借着掌柜的提醒，开始思索了起来。
他不能像当初甄老爷那样种满山的花，如今天儿冷，想种也种不起来，还是学了别人，甄姑娘可不一定会喜欢。只是甄老爷的这个办法却是不错，若是能换种方式，让甄姑娘拒绝不了，又会喜欢，他的礼也能送出去了。
裴慎不禁深思起来，除了漫山遍野的花之外，还有什么能打动甄姑娘。
当日，他处理完铺子里的事情，伙计们关了铺子，也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回家去了。裴慎走在最后，与掌柜道别，一个人慢吞吞地往甄家走。
路边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如今天儿冷，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
裴慎一边走一边思索，等转过了一个弯，抬眼忽然看见一家卖烟花爆竹的店，因着临近年关，店里的生意也好，到现在还开着，进进出出还有不少人。
裴慎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连忙快步走过去进了店里，将店内的商品每一样都看了过去，又仔细问过，心中有了打算。
等第二日，他那一箱银子就空了，换成了大箱大箱的东西往甄家搬。裴慎做的也小心，为了不让人知道，特地挑了个甄父和甄好都不在的时间，还让人小心藏好，不准告诉甄好他们。
解决了心头大事，他才彻底放松下来，哪怕是铺子里年终繁重的事务，都没让他觉得不耐。
裴淳每天晚上都要摘下脖子上的钥匙，打开箱子看看里头的东西在不在。偶尔裴慎看见，只会斜他一眼，心中却得意。
他觉得，甄姑娘一定会喜欢他的礼物。
哪怕是裴淳送的，也定没有他准备的好。
到时候甄姑娘心里一定也高兴的很！

第51章
年底, 铺子里所有账目都结清楚, 给铺子里的所有伙计都发了丰厚的年礼, 甄好才将铺子关了, 等着年后再开。
临近除夕，所有人都待在了家中, 家里头可总算是彻底热闹了起来。
裴慎抓紧时间坐在书房里看书，书房里点了炭盆，为了透气, 雕花的木窗也开了一条小缝, 因而外头的笑闹声也钻入了他的耳中。
其中以裴淳的笑声最是清晰，似乎是在和小丫鬟们玩, 口中还“嫂嫂”“嫂嫂”的叫个不停, 裴慎没看两行, 便忍不住被他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果然见甄姑娘在院中，与裴淳一块儿坐在外头石桌上下棋, 今儿天气好，他们便特地把棋盘搬到了外头，如今裴淳已经输了好几盘, 连声喊着嫂嫂讨饶。
裴慎看得眼热, 又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
往年除夕, 他们家里头可没那么热闹。
祖母病重在床, 家里一切事务都要他来操心, 裴淳年幼，也帮不了什么忙，他也不知道过年要做些什么，顶多是会买些大鱼大肉，比平日里吃的好一些，这年就算是过去了。
热闹都是旁人的，他担忧裴淳会闹，大过年时也将他拘在家中读书，生怕裴淳会看了旁人的热闹回来羡慕。
他爹娘还在世时，那就更不热闹了，旁人家中一家齐聚，欢笑满堂，他还得趁着夜色偷偷跑出去四处寻人，即使寻回来了，等到的也是大吵大闹，他摸着墙角从别人屋外走过去，偷偷看别人家中的暖黄光芒，他不知道裴淳羡慕羡慕，他心底是羡慕的。
不成想祖母病逝，只留他们兄弟两人，到了甄家，反倒是头一回感受到了这个热闹。
裴慎在窗前站得有点久了。
甄好下完一盘棋，又把裴淳杀得片甲不留，听着裴淳在对面苦巴巴地求饶声，顿觉心情大好，她一抬头，余光便瞥见书房那边窗户打开，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甄好转头，就和裴慎的视线对上。
眼见裴慎回过神来，急匆匆要把窗关上，她连忙扬声喊了一声：“裴慎。”
那边身影顿住，这边几人也刷刷转头朝他看了过去。
裴淳眼睛一亮，立刻叫道：“哥，哥，你快过来，你快过来帮帮我他！”
“砰”地一声，木窗合上，过了没一会儿，裴慎也走了出来。
裴淳连忙让开了位置：“哥，你来和嫂嫂下棋，帮我把吃的赢回来。”
裴慎这才注意，两人还用了点心做赌注，裴淳这边的盘子几乎空了，那甄好那边的盘子则高高堆起，满的几乎要掉下来。
甄好顿时慌了：“这怎么行？我和你下棋，你怎么能让你哥来？”
“嫂嫂，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裴淳得意：“我哥下棋可厉害了，嫂嫂你的这些点心，等会儿就全归我了。”
甄好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她哪里不知道裴慎下棋厉害，她这一手棋艺，可还是裴慎手把手教出来的呢，她每回与裴慎下棋，可从来都没赢过。
甄好倒对点心没什么兴趣的，只是心里头的胜负欲作祟，就是不想输。
她拿起棋子，嘴唇抿紧，一看就是要认真了的样子。
裴淳知道他哥的习惯，把旁边观战的几个小丫鬟都催到了甄好那边，裴慎这边就只剩下他一人，倒像是所有人都为甄好加油打气的样子。裴淳趴在他哥的肩膀上，偷偷摸摸地对他道：“哥，你要是帮我赢了，我就这些点心分你一半。”
裴慎不置可否。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裴淳一眼，又抬眼看向甄好，见她脸上满是认真，落子前也要思索一番，裴慎莞尔，他心念一动，手中的黑棋便落到了另一处。
与裴慎下棋，可比与裴淳这个半吊子紧张多了，甄好步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一边又在脑中努力回想上辈子裴慎是如何教自己的，等黑白棋占了大半棋盘，裴慎放下棋子认输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敢置信。
虽然她的确是下得有些艰难，可就这么……赢过裴慎了？
旁边的小丫鬟机灵地将裴慎这边盘子里一块点心放到了甄好那边
裴慎坦然地道：“是我技不如人，甄姑娘果真厉害。”
甄好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棋盘，又抬头看看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得意地昂起下巴：“也算是你厉害。”
她这一手棋艺是后来的裴慎教的，现在的裴慎当然没有后来的裴慎厉害，她赢过裴慎，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唯独裴淳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他就是个半吊子，瞪着棋盘看了好久，愣是看不出一点问题来。裴慎装的出神入化，哪里是他能轻易看出来的。
不过是犹豫片刻，裴淳便立刻到了甄好那边去：“嫂嫂，我给你加油，你把我哥那边的点心都赢过来，等赢完了，你可得分我一半。”
甄好大笑：“见风使舵。”
裴淳丝毫不介意，自然是点心比较重要。
两人又下了几盘，裴慎装的好，还险赢了几块点心，可下来下去，最后他这边的盘子还是空了。
甄父背着手溜达过来：“你们在做什么，这么热闹？”
“爹，我和裴慎在下棋。”甄好将满当当一盘子点心都给了裴淳，“你瞧，这都是我赢来的。”
甄父看着手痒，自己也坐了下来：“我也来下两盘。”
裴淳捧着点心，又拉着甄好往外走：“嫂嫂，我们去那边吃点心去。”
裴慎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跟着飘了过去。
甄好的院子大，这边石桌被人占了，小丫鬟就在另一处放了一张桌子，两人便在那边吃起了点心，也不管这边的棋局是否激烈，连半点注意力也不给这边。
小丫鬟又端了两盘点心过来，做他们的筹码。
甄父先下了一子，等了好久没等到裴慎落子，抬头便见他望着那边，不由得催促道：“你快下啊。”
裴慎回过神来，低头落下一子，他心不在焉的，一半心神已经没在棋盘上。
片刻过后。
甄父沉默地看着棋盘，上面黑白棋子分明，他甚至没下几颗，这局棋就已经结束了。
小丫鬟从他的点心盘里拿起一块点心，放到了对面盘子里。
甄父撩起袖子，咬牙道：“再来！”
几轮过后。
甄父黑着脸站了起来，面前的点心盘已经空了，他背着手，踩着嘎吱嘎吱的落叶，气哄哄地走了。
裴慎这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满盘点心，一时讪讪。
甄好抬头，便见他端着一整盘点心，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我爹呢？”
“甄老爷他……已经走了。”裴慎将盘子放下：“给甄姑娘。”
甄好失笑：“我爹就是个臭棋篓子，你也别太在意，他现在是生气，等晚上这气就消了。”
裴慎应了一声，又把盘子推了推。
甄好接了下来，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挪回了书房里。
甄父的气可没消，到了晚上吃饭时，看见裴慎也没什么好脸色，更甚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看就是对这个便宜女婿有意见。
甄好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棋艺太差，怪别人裴慎做什么？”
甄父更气了。
怎么说，他还是个老岳丈呢，裴慎竟然也不让着他点？阿好下棋有多厉害，他还能不明白？让阿好让的好好的，到了他这儿就不让了？
哪能有这样的道理！
裴慎委屈，他还觉得委屈呢！
裴慎低眉顺目，老老实实地道：“下回我会注意些，会多让让老爷的。”
甄父听着，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还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便又听甄好说：“有什么好让的？下棋这种事，不就是看谁技艺高些，我爹他自己技不如人，还不承认，你别把他惯坏了。”
裴慎低眉顺目，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甄父险些气厥了过去。
他女儿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甄父当即摆了脸色，把筷子重重放了下来，甄好不得已，只能又顺着他的话哄他，好不容易才把他哄高兴了。
等一顿饭吃完，已经过去了好久。
甄好往院子走，裴慎与裴淳慢腾腾地跟在她的身后。
裴淳落后了一些，偷偷与裴慎咬耳朵：“哥，在甄家，和在咱们家时好不一样啊。”
可不是嘛。
在他们家中，哪里有过怎么热闹。甄老爷与甄姑娘感情好，哪怕家里人少，热闹也没少过半点。
裴慎从未有过这样的热闹，他小时候从旁人家门口经过，回回都是羡慕不已，不成想，有朝一日竟然自己成了这份热闹里的一个。
大概裴淳也是这样的想法。
他们亲缘寡薄，好不容易得了一份，一时也舍不得撒手。
裴慎暗暗想：要是他当真是甄姑娘的家人就好了。
就算做不成夫妻，要是也能在一块儿就好了。
他的许多东西都是甄姑娘给的，连这点温情都是从甄姑娘这儿来的，要是能一直与甄姑娘在一块儿，哪怕是前半生活得如何厌腻，后半生也能弥补回来。
他想与甄姑娘再近些，想要碰碰甄姑娘，还想做个小人，贪得无厌，永远都能受着甄姑娘的好。
他果真是个卑劣之人。

第52章
过年这日, 裴淳早早就起来了。
他醒来的时候, 屋子还是空着, 不用说, 他哥昨晚又是看书看到夜深，直接在书房歇下。裴淳也不介意, 他从床上跳下，乐呵呵地跑到了衣柜前，去挑今天要穿的衣裳。
为了过年才穿的新衣裳是特别好的料子, 就放在最上面的位置, 他珍惜地摸了摸，想着明日才是穿新衣的时候, 又多摸了几下, 才挑了另外一件穿上。等穿戴好了, 裴淳才拿着铜镜照了照，确定自己全身上下挑不出一点差错，这才出了屋子。
院子里已经有很多小丫鬟们在了，他一个一个打过招呼, 这才去瞧隔壁屋子的门。
“嫂嫂，你起来了没有？”
“吱呀”一声，屋门从里面打开, 枝儿从里头探出头来, 冲着他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淳少爷再等等, 小姐马上就起了。”
裴淳乖乖地应了一声, 就站在外头等她。
等屋门再打开, 甄好才走了出来，裴淳眼睛一亮，立刻朝她看去:“嫂嫂，新年好！”
甄好莞尔，看了枝儿一眼，枝儿立刻递了一个荷包过来，里头装着的是提前打好的银梅花锞子，特地用来过年时发给别人的。
裴淳哎呀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收：“嫂嫂，这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给你了，你就拿着。”甄好说：“这是过年的压岁钱，裴慎也不会说什么的。”
“可还没到呢。”裴淳提醒：“明天才是拿压岁钱的日子。”
“我怕我忘了，提前给你就是。”
她这么说，裴淳才勉强收了下来。
“嫂嫂，我也有东西给你。”他说着，又急匆匆地往自己的屋子跑。
进了屋子，摘下脖子上的钥匙，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又忙不迭地捧着小盒子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递给甄好。
“嫂嫂，这是我送你的。”
甄好打开，里头竟是一块玉佩，成色不算好，模样却是精巧。她愣了一下，抬眼看裴淳。
裴淳很是得意：“嫂嫂，我可是很努力的想过了，要是我送你首饰，可你每天戴的首饰都不一样，根本戴不了几回，我还特地观察过，平日里你可不戴玉佩，我送你这个，你就可以每天带在身上了。”
甄好失笑，当即便将玉佩从盒子里取了出来，佩戴在腰间。
裴淳更是高兴，连忙过去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地与她说话。等裴慎从书房里走出来时，就看见弟弟与甄姑娘挨在一块儿。
他心中暗想：怎么平日里不见裴淳这么粘人？怎么甄姑娘到哪儿，哪儿都有裴淳？
是不是平日里的功课还不够多？
裴慎眉头一皱，想想今天日子特殊，这才又把这个念头按捺住。
他走出去几步，那边两人就发现了他，裴淳立刻得意地炫耀：“哥，你看，这是我送给嫂嫂的。”
裴慎垂眼，一眼就看到了挂在甄好腰间的那个玉佩。
他想起来，这还花了他的银子。裴淳这家伙，还拿他的银子讨甄姑娘欢心呢。
“还不错。”他说：“比你上回买的好。”
裴淳得意：“我和那老板磨了好久，他才答应卖给我的。”
甄好笑着夸了他一句。
裴慎：“……”
裴慎心中想：等甄姑娘见着了他的礼物，一定会更高兴的。
“对了，这个也给你。”甄好又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银锞子：“过年讨个吉祥。”
裴慎连忙要拒绝，甄好又说：“你连这个也不愿意收？大过年的，别这么坏兴致。”
裴慎只能收了。他把银锞子揣入怀中，又在想这个能给甄姑娘买些什么。
许是一大早被裴淳刺激了一番，等用过早膳以后，裴慎也没有继续回去读书，而是先去问了问管事，自己先前买回来烟花还在不在。
管事笑眯眯地道：“姑爷，您放心吧，还好好的呢。”
“甄姑娘还不知道吧？”
“姑爷放心，不但小姐不知道，连老爷都不知道呢。”
裴慎放下心，又叮嘱了一句，要他等到天黑之后，再命人搬出来。管事连连应下，知道他是要给小姐一个惊喜，熟练的很，从前也不知道帮甄老爷做了几回。
因着这个缘故，接下来一整天，裴慎都有些心不在焉的，连再与甄好下棋时，都险些忘了要偷偷让她，连赢了好几回才反应过来，慌张地掩饰道：“只是我运气好。”
甄好眉头紧皱，怀疑地看了他几眼，才不情不愿地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下棋了？”
“……”裴慎哭笑不得地应下。
甄父就更不敢跟他吓了，抓着裴淳这个小孩去下了好几回，他是个臭棋篓子，再臭也比裴淳这个小孩厉害，一天就赢走了好几盘点心，大过年的，险些把裴淳逼哭了。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
夜里这顿年夜饭，甄家的厨子卯足了劲，使出浑身解数，烧出了一大桌子菜，样样都是上好的食材，满当当摆了一整桌，因着是大过年的，甄好也不管她爹的饮食，满桌都大鱼大肉，把裴淳看的目瞪口呆。
他哪里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呀！
上回吃大餐，可都是他哥与嫂嫂成婚的大喜日子，吃的还是喜宴呢！
甄家人少，上面的长辈都去了，也没什么旁的亲戚，去年还只有甄父与甄好两人，今年倒是多了两个，勉强也算是热闹。桌上有裴淳这个小孩在，他惯会逗趣，也不见得冷清。
甄好捧着碗，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她上回与她爹一块儿吃年夜饭，可都是上辈子了。
她爹身体不好，连过年也没什么精神，在她印象里，连除夕这顿年夜饭都简单吃了，更别说什么热闹。到了第二年，她爹已经去了，她与裴慎在京城，京城是天子脚下，倒是比江南还要热闹许多，她身边有人陪，倒也不算太冷清。
再往后数，就是她做了首辅夫人，她与裴慎收养了好几个孩子，到了除夕时，那些孩子也都回了家，儿子女儿，还有孙子孙女，满当当能坐一整桌，她是地位最高的老太太，每一个都要来给她拜年。裴慎是不在的，他是当朝首辅，除夕这夜要在宫中参加宫宴，等天亮了才能回来。
甄好仔细一数，这样家人齐全的除夕夜，却是好多年没感受过。
这么想着，甄好忍不住往裴慎那看了几眼，却见裴慎心不在焉的，频频往外看去。
她不禁纳闷：“你是忘了什么？”
裴慎回过神来，他正要掩饰，余光瞥见管事急匆匆地从外头走进来，给他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准备好了。裴慎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碗筷，对甄好道：“甄姑娘能不能陪我去外面一下？”
“现在？”
“对。”
甄好不疑有他，心中虽然奇怪，但还是应了。
两人刚起身，裴淳和甄父的注意力便被吸引了过来，跟着一块儿走了出去。
才刚踏出饭厅的门槛，忽然听见“咻”地一声，甄好下意识地跟着那抹火光抬起头来，又听“砰”地一声响，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天边绽开。
她顿时愣住。
不等甄好回过神来，烟花接二连三在天上绽开，明亮的火光将院子照的亮如白昼。丫鬟下人躲在柱子后头，也纷纷探出头来，欢喜地朝着天上看。
烟花绽放的声音将其他人的声音都盖了过去，不管丫鬟们如何惊奇，裴淳如何惊喜，裴慎没有抬头，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甄好看，生怕会错过她脸上的一点表情。
火光明灭不定，照着甄好的脸也忽明忽暗，可裴慎一直看着，终于也捕捉到了自她脸上生出的那一点欢喜。眉眼弯弯，唇角翘起，应当是欢喜的模样。
他忍不住往甄好那边靠近了一些，在两人双手快到碰到时，才堪堪停了下来。裴慎的手指动了动，到底是不敢伸过去。
“甄姑娘。”他先是轻轻叫了一声，又攥紧了拳头，生怕甄好会听不见，又扬高声音，喊了一遍：“甄姑娘。”
甄好转过头来，明亮的双眸和他的视线对上，眼底还带着还未褪去的惊喜。
裴慎更紧张了。
在寒冬腊月里，他出了一手心的汗，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边烟花的火光太盛，让他一时热的连后背都开始冒汗。
他听见自己小心翼翼地问：“甄姑娘，你喜欢吗？”
甄好问：“这是你准备的？”
裴慎眼睛一亮，抿紧了唇，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倒是和等夸奖的裴淳有些像。
甄好弯起眼睛，笑着颔首：“我很喜欢。”
“……”
“咻”地一声，他的心里、脑子里，也跟着砰砰放起了烟花，绚丽的烟火炸得他也一下子迷迷瞪瞪，头晕目眩，险些要站不稳。
裴慎心想：原来甄姑娘接受了他的好意，他心里是这样高兴的。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甄姑娘……甄姑娘喜欢就好。“
甄姑娘高兴，他也就高兴了。
真好……
甄姑娘高兴，真好。
他终于做对了一回，没做错事，也没有让甄姑娘不高兴，他给甄姑娘的礼物，甄姑娘是喜欢的。
真好。
裴慎握紧了拳头，他勉强按捺住自己的激动，可心中的欢喜却难以掩饰，唇角扬起，眉梢都是浮于颜表的喜色。
要是他能一直让甄姑娘这么高兴就好了
一想到这个，裴慎便觉得头晕的更加厉害，他脑子里的烟花也噼里啪啦绽个不停，这个念头却没由来地扎根在他心里深处，疯长开来。
他忽然想到，每回裴淳做了让甄姑娘高兴的事情时，甄姑娘还会摸摸裴淳的头。
裴慎抿紧唇，手指动了动，攥住了身侧的衣裳。
裴淳还说，最喜欢嫂嫂了。
甄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所有人都会喜欢甄姑娘。
他们兄弟俩其实很像，裴淳喜欢的，他……
他也想要和甄姑娘一直在一起……
裴淳只觉得手心粘腻，心跳如擂鼓。
他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抓住了背后的衣裳，掩饰地将手中汗水全都抹在了衣服上，仿佛这样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他又忍不住朝着甄好看去，注视着甄好的侧脸，一时，咚咚心跳声仿佛将漫天烟火都掩盖了过去。
甄好余光瞥见，转过头来，弯唇对他笑了笑。
砰砰！他的烟花又绽开了！
裴慎的脸上也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笑，像是回应她。
甄好靠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可难免还是从□□味中闻到了几缕曾经闻到过的淡雅花香。他胸口滚烫，整个人都开始发起热来。
甄好没想那么多，她只担心裴慎会听不见自己的话，才特意靠近他，道：“其实你没必要的。”
“……什么？”裴慎有些没听清。
甄好望着天上绚烂烟火，漫不经心地道：“我们迟早都是要和离的，没必要费这么多心思。”
裴淳唇边的笑意僵住。
他如坠冰窟，悬起的心咣当落下，连四肢百骸都涌出阵阵凉意。

第53章
裴慎一晚上都浑浑噩噩的。
除夕当夜要守岁, 所有人都坐在一块儿, 等院子里的烟花放完以后，大家便都进了屋子, 只留几个下人在外面清扫，门关上, 屋内点上熏香，冲淡了原先残留的火药味。
裴慎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听着甄好三人在说着话。
甄好这才想起一件事情，趁裴淳与甄父在说话时, 偷偷问他：“那烟花是你准备的？你哪来的银子？”
方才那烟花噼里啪啦放了很久, 甄好还看见管事把成箱成箱地搬，方才她光顾着着看，没有在意，如今才察觉出一点古怪来。
她不知道，看她爹的意思, 她爹也不知道, 前两日她还看了家中的账目, 裴慎也从未在家中支过银子，他哪来的银子？那些烟花加起来可不便宜呢。
裴慎抬眼, 瞅了她一眼, 又垂眼看着面前杯盏里冒出的缕缕白雾。
“是甄姑娘先前给我的。”他老实道。
甄好：“……”
甄好轻轻吸了一口气，顿觉牙疼。
她先前给裴慎, 不就那一箱银子？
合着这一箱银子又被裴慎换成了一夜烟火来还给她了？
“你……”甄好简直无话可说。
她想方设法给裴慎塞银子, 就是为了等和离以后, 裴慎能过的好些，可裴慎就是不愿意收，塞多少银子都得还回来，这人怎么就这么死脑筋？
甄好想着，连说话的语气都忍不住加重了一些：“我给你的银子，你不好好放着，又还给我做什么？”
裴慎抿紧了唇。
他眼眸垂得更低，这回看到的是衣裳上的纹样。这衣裳也是甄姑娘给他的，连尺寸都是甄姑娘亲手帮他量的。
裴慎心中酸涩：“可甄姑娘不是很喜欢吗？”
甄好一时噎住。
她看看裴慎，垂头丧气倒像是被伤到了的样子，一时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罢了罢了，这大过年的，她与裴慎生这个气做什么？不就是银子没了，来日方长，她还有的是机会能再给裴慎塞银子。
甄好心念一转，这才放下心，那边裴淳叫了她一声，她连忙提起裙角坐了过去，没一会儿，便听到了从那边传来的笑闹声。
裴慎坐在位置上，余光瞥见了一眼，又迅速转过了头去，他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可今日的茶叶也不知是不是下人放松了，茶水入口，竟也是满嘴涩意。
守到夜深，子时一到，街上钟鼓齐鸣，屋里众人也精神一震。裴淳先跳了起来，美滋滋地给甄父拜年，说了许多吉祥话，把甄父说得心花怒放，直接将一整个荷包都给了他，鼓鼓囊囊，让裴淳笑得合不拢嘴。
外头的下人推门进来，喜洋洋地说着吉祥话，说到裴慎面前时，眼巴巴地等着，裴慎还愣了一下，还是甄好推了他一把，把一个装满了梅花形状银锞子的钱袋交给了他，他才回过神。今日他惦记着烟花的事，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等钱袋里头的梅花锞子发完了，下人们又出去了，裴慎捏着空荡荡的钱袋，一时又怅然。
甄姑娘真好，连这个都帮他记着。
“裴慎。”甄父朝他招手：“过来。”
裴慎回过神，匆忙将空钱袋放入怀中，走过去给他行礼，他读书多，吉祥话张口就来，说了一串很长的话也不带重样的。
甄父笑眯眯听完，才拿起荷包塞给他：“这一年可就是秋闱了，你得好好用功，给阿好挣个功名出来。”荷包鼓鼓囊囊，比给裴淳的还大。
裴慎连忙应下，回头想起等自己考中功名就要和离的事情，更是心塞。
拜过了年，已是夜深，裴淳人小，撑不住就先去睡了。甄父年纪大了，觉也少，便兴致冲冲地拉着甄好下棋，没一会儿便输掉了一盘点心。裴慎回书房拿了一本书回来，坐在一旁看着出神，好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总算是到了天明。
众人守了一夜，这才各回自己屋中。
裴淳一觉睡醒，睁开眼睛后，便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也顾不着穿，就急匆匆地跑去衣柜前，把先前做好的衣裳拿了出来，这些日子里，他把新衣裳摸了又摸，对于是什么手感已经熟记于心，旁边还有一套崭新的里衣，是丝绸的，裴淳也一并换上了。
穿好了新衣裳，他才得意地去照镜子。他刻意抿着唇，挺着背，竟是当真装出了几分贵气。裴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还没他哥白
他和他哥明明是亲兄弟，怎么就偏偏差了那么多，像他哥，穿上了好衣裳，就当真像个世家公子，像他穿上了好衣裳，倒像是世家公子身边的书童。
裴淳摸了摸脸，又听到外面的动静，顿时眼睛一亮，连忙跑了出去。
“嫂嫂！”
甄好正好从屋中出来，穿着也是与他身上同种纹样的衣裳，裴淳看着，眼睛立刻就亮了。
见着了她，甄好又要从钱袋里掏银锞子。
n bs裴淳连忙捂着手往后面躲，慌张地喊：“嫂嫂，给过了，给过了。”
“讨个吉祥如意，新年的吉祥当然是越多越好。”
裴淳这才收了，这回的银锞子不是梅花形状，上面就印了“吉祥”二字，他小心收好，又想着今年收到的这些吉祥如意能给嫂嫂买什么东西。
“我哥呢？”
“还没出来呢。”
裴淳又连忙蹬蹬蹬跑过去，去敲裴慎书房的大门。
裴慎出来时，果然也穿了先前准备的那身。三人穿着的衣裳纹样相同，看着就像是一家人一般。
只是裴慎的脸色却不太好，甄好不由得多关心了一句：“你要不要在家中休息？”
裴慎沉默摇了摇头。
他一晚上都在想着甄姑娘，刚升起的念头就被迎头一盆冷水泼下，无论如何也振作不起来。
他一直在想，原来是自己喜欢甄姑娘，才想要对甄姑娘好。
可甄姑娘对他好，却是不喜欢他。原先甄姑娘喜欢过他，是现在不喜欢了。
为何甄姑娘不喜欢他了，却还对他这么好呢？
因着这个喜欢，裴慎就想了一晚上。
他从未喜欢过谁，破天荒地的，头一回喜欢上一个人，可才刚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便又得努力按下。不怪甄姑娘，是要怪他自己，追溯到两人头一回见面时，就是大婚当日，他作为甄姑娘的新婚夫君，却对甄姑娘说要做假夫妻。
那是他心中坚定，虽然对甄姑娘十分愧疚，可念头却没有动摇半分，他只看见当时甄姑娘的不敢置信与不愿意接受，只想着要后来好好弥补，如今感同身受了一回，才知道自己先前多么冷漠无情。
甄姑娘的难过，比之他只多不少。
一这样想，裴慎见到甄好时，都有些无颜面对她。
甄好哪知道他心中诸多想法，问过好几遍以后，都听他说无事，这才放下心，道：“无事就好，今天你还要随我出门去拜年，要是身子有哪里不爽利，咱们就回来。”
裴慎呐呐应下。
他想起来，能与甄姑娘做夫妻的机会，恐怕就只有这剩下一点时间了。
虽说实际上没有夫妻之实，可明面上，在旁人眼中，他与甄姑娘却是最亲密的人。裴慎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涩，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想法。
下人去准备轿子，裴慎便和甄好一块儿站在门口等着。裴淳也想跟着去，可他是裴慎的弟弟，没有名正言顺的名义，只能呆在家中。裴家这边已经没亲人了，裴慎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徐院长可以拜访。
裴淳抓着他的衣裳，眼巴巴地道：“那我也跟你去拜访徐院长好了。”
“不行。”裴慎摸了摸他的头：“你又不是院长的学生，怎么拜访他？”
“那我跟着嫂嫂去，嫂嫂肯定是不介意带上。”裴淳说着，转身就要跑去找甄好。
裴慎眉头一皱，把他拉了回来。
“也不行。”
裴淳不高兴。
裴慎眉头皱得更紧：“你以后离甄姑娘远一些。”
“为什么？”裴淳不敢置信得睁大了眼睛：“我又是什么坏人，又不会对嫂嫂做什么！”
裴慎想了想，道：“你忘了当初我带你回来时，我和你说了什么。”
“可嫂嫂也不介意，你当初骗我呢，嫂嫂可喜欢我了。”
如今裴慎一听“喜欢”这二字就觉得头疼，更别说裴淳口中说的“喜欢”还是甄姑娘的喜欢，顿时让他心生嫉妒。
他想到，眼前这个弟弟，平日里可是最得甄姑娘喜欢的了，他都没和甄姑娘那么亲近过，裴淳却可以与甄姑娘牵手拥抱，他上回还听裴淳说，甄姑娘亲了他的脸。
裴慎抿紧了唇。
他连甄姑娘的手都没有牵过！
破天荒地的，头一回，裴慎和弟弟讲起规矩来：“男女七岁不同席，过了年，你就九岁了，应当要和姑娘家避开，你长大了，就算甄姑娘是你的嫂嫂，你也要多注意，省得坏了甄姑娘的名声。”
裴淳瞪大了眼睛。
他哪里知道这么多，向来又听兄长的话，兄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一听他说的这么严重，只觉是自己做了错事，会害了嫂嫂。
他顿时紧张：“那我以后……以后就得离嫂嫂远一些了？”
裴慎严肃点头。
他道：“不但要远一些，你也不能住甄姑娘的院子里，你要懂得避嫌，这样，我与甄老爷说一声，求他给你一个院子住，这样就无事了。”
裴淳惶惶应下，有些不知所措。
等甄好出门前想要抱抱他，他都慌慌张张地避开了甄好的动作，努力装着镇定，让甄好纳闷不已。
裴慎背着手站在一旁，与弟弟视线接触，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第54章
甄家要拜访的人也不多, 一个一个拜访过去, 等到了去拜访徐院长时，甚至时间也还不晚。
徐家的客人有不少, 其中也有不少是徐院长的学生，甄好与裴慎到的时候, 正好见一个书生从徐府里出来。徐院长把人送到门口，一抬头便看见了他们。
徐院长欣喜：“裴慎，你们也来了？”
裴慎连忙走上前，徐院长一副比他还要高兴的样子, 快步走出来迎他。
“我还想要等过了年后再去找你, 不成想，你竟然主动来找我了。”徐院长说道：“前些日子，甄家送来年礼，我还以为你是不打算来了。”
“年礼？”裴慎愣了一下。
他很快反应过来，应当是甄姑娘准备的。他转头向甄好看去, 和他的视线对上, 甄好对他笑了笑。作为一个首辅夫人, 这些该懂的礼数，她是一样也不会落的。
两人也有一块儿进了徐府, 听闻裴夫人来了, 徐小姐也高兴地跑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的是新衣，先前在甄家买的料子, 按着甄好的提议做了衣裳, 依旧是最适合她的那种, 头上戴着的首饰也是甄好帮她挑的，这回见到了甄好，也先得意的到她面前让她看了一眼。
“裴夫人，你瞧，我这身衣裳可做的好看？”徐小姐说：“可全都按照你的意见做的，我娘都说好看呢。”
甄好莞尔，自然也是配合着说了许多夸赞的话，把徐小姐夸得心花怒放，拉着她不撒手，追问起关于穿衣打扮的一些话。
直到徐院长喊了好几声，裴慎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徐院长笑道：“我知道你们夫妻感情深厚，可既然到外头来了，也分些心神给我。对了，你最近书读的如何了？”
裴慎想了想，便将最近在读书上遇到的几个难题问了他。
等他请教完，那边的话也一直没停下。
几人就坐在前厅，徐院长与裴慎坐在一边，而徐小姐和甄好坐在另外一边，两人说话时，她们的声音也传到了这边来。原本裴慎是能轻易忽略的，可今日他心神不宁，频频转头朝那边看去。
徐院长与他说了一会儿话，如何能看不出他心不在焉，便歇了考校他学识的念头，只当是来串门的小辈，说的也都是家常话。
“我看甄家的这丫头是个好的，还愿意让你读书去考功名，我听说，她还把他们家的生意都接了过去，做的有声有色，倒是比普通姑娘厉害多了。”
听见是和甄好有关，裴慎的注意力便回来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甄姑娘的确是很厉害。”
徐院长咦了一声：“这都成婚了，你怎么还叫她甄姑娘？”
裴慎一愣。
“都成婚这么久了，该改口啦。”徐院长说：“如今可不是个姑娘了，你瞧，我们都叫她裴夫人。”
裴慎张了张口，一时呐呐。
他在心中将“裴夫人”这个称呼默念了好几遍，想着这个称呼代表的人，想着这“夫人”前还冠了他的姓氏，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也不知道……也不知道甄姑娘听别人这样叫她时，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他也觉得，“裴夫人”这个称呼，似乎比“甄姑娘”更要好听一些。
只是，裴慎含着这三个字，在心中反复默念，到底还是不敢直接念出来。
他摇了摇头，说：“甄姑娘会不高兴。”
徐院长顿感稀奇：“你们还真奇怪，成了婚之后，竟然还这么生疏。”
谁让他们是假夫妻。裴慎心想。
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睡过，也无数次地生出过后悔的念头。早知道他会喜欢上甄姑娘，当初就不应该在大婚当日那样坚决的甄姑娘，以至于让现在连回转的余地都找不到。
可要是那时就让他接受，他也做不到。
裴慎眸色一暗，又有些失落。
他的手用力攥紧，幸好袖子够长，才并没有人注意。
他是知道的，自己有那样的毛病，除了家人之外，谁也碰不得，要是在大婚当日就告诉了甄姑娘，甄姑娘也不一定会相信，说不定也还是会当做是他的拒绝。他连碰甄姑娘都不敢，都做不到，如何能厚着脸皮去做甄姑娘的夫君？
裴慎黯然。
他要是想对甄姑娘好，就该将自己的感情放下，藏着掖着不让任何人知道 ，这样也不会对甄姑娘造成什么困扰。
自小时候出现这个毛病之后，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可隔了这么多年，却是又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这个怪毛病来。
裴慎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复杂情绪按捺下，或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让他难得变得有些多愁善感。
等再抬眼，他又变成了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模样，不透出半点差错来。不但没让徐院长瞧出什么错处，就连向来对他十分了解的甄好，也没有觉得不对。
唯独甄好觉得有些奇怪的，就是他好像又开始刻意疏远自己了。
这感觉，甄好并不陌生。
上辈子，自从成婚之后，裴慎一直是这样刻意疏远她，两人关系很僵，直到甄父去世以后才有所好转，那个时候甄好身边只剩下裴慎一人，也不与他闹什么脾气，反而让两人关系亲近了不少，让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还是后来裴慎考中了状元，做了官，对她的态度也是一日比一日亲近，就在她以为自己是快要打动裴慎时，裴慎又忽然要疏远她，还提起要她改嫁的事情。
那时可把甄好气得够呛。当时裴慎的同僚还在背地里讨论过她，说是裴修撰家的夫人是只母老虎，连裴修撰一张俊俏脸蛋都差点被挠花，还是后来年纪渐长，时间过去，大家也都忘了这茬，还以为她就是个贤良淑德的夫人。
甄好也忘了裴慎后来又如何讨好她的了，只记得冷战了几回，后来裴慎服软，又如往常待她，只口中还不时提起改嫁的事情，到后来连孩子都有了，才再也没提起过。
甄好原来将他的想法摸得透透的，到如今都还不知道他那个时候为何会忽然变脸。
说不定裴慎是嫌她纠缠的太过惹人厌，所以才不提了呢？
这辈子，甄好已经不在意这些了，裴慎如何态度，她也没有兴趣深思。
从徐家回来的路上，她还在掰着指头数着：“徐院长还问秋闱之事，倒是让我想起来，等秋闱之后，你就可以动身去京城了，去京城走水路快些，可船上人多，免不了要磕磕碰碰，你又不喜欢，倒不如走陆路，虽然时间花的长些，但至少走的舒坦。到时候在京城给你置办一处院子，你就与裴淳住在那儿。”
裴慎眼巴巴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问：“那甄姑娘呢？”
“我？”甄好纳闷：“我怎么了？”
“甄姑娘不与我一块儿到京城去？”
“我去京城做什么？”
裴慎沉默，心中失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甄好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说我爹吧，也是，我爹肯定要我陪你去京城。”
裴慎点头，心里暗暗想：甄老爷果然是个大好人。
“我拗不过我爹，陪你去一趟也不是不可以。”甄好回想了一番，她在京城待得时间更久，对京城更了解一些，尤其是后来的京城，她知道往后几十年发生的事情，也知道往后几十年京城的变化，要是让她去做生意，优势也比被人大些。“我先前还和我爹说，要把铺子开到京城去，我和你一起去京城，你考功名，我开铺子，正好。”
可不是就是正好！
裴慎眼睛都亮了。
他虽不敢对甄姑娘吐露真心，可要是能与甄姑娘待得更久一些，他当然是再高兴不过的。
甄姑娘还说要与他一块儿去京城，那不就表示，等到了京城之后，甄姑娘就和他住同一间宅院里？
裴慎立时出了满手心的汗。他不喜欢与旁人接触，其他人连离他近些，他都要紧张不已，要是与别人住在了同一屋檐下下，也只会让他更加不适应。可甄姑娘是不一样的。
他想要与甄姑娘更近些，能与甄姑娘住在一块儿，他是最高兴的。
尽管现在就是住在同一间院子，可到底是不同的。
裴慎心情澎湃。
他的激动截止到回家为止。
一进甄家大门，等待了许久的裴淳便立刻跑了出来，口中还喊着“嫂嫂”，见着了甄好，他还记得他哥先前的嘱咐，在碰到甄好之前，急急忙忙停下了脚步。
裴淳欢快地道：“嫂嫂，哥，你们回来啦！”
肉眼可见的，裴慎的嘴角撇了下去。
忘了，并非是他和甄姑娘二人，还有个拖油瓶弟弟。
啧。
不高兴。

第55章
裴慎也说到做到, 当真去求到甄老爷那边, 给裴淳求了个院子过来。
甄家宅子大，人又少，不缺这一间院子, 再说裴慎说的情真意切，甄老爷大手一挥就允了。春节第一日，裴淳就搬了家，他扁着嘴，抱着自己的带锁小箱子, 失魂落魄的，走出甄好院子时，连连叹气，恋恋不舍，还抓着甄好的手，叮嘱她要经常过来看自己。
甄好当然连连点头应下。
唯独裴慎在后面眉头紧皱，裴淳前脚刚搬出院子, 后脚他就以裴淳刚过完年又大了一岁的借口, 对他的要求也变得严格了一些，连布置的功课也变多了，反倒是让裴淳整日在屋中读书，搬出了院子, 往甄好面前跑的次数也变少了。
甄好还有些不习惯。
年节时, 铺子不开张, 甄好无处可去, 彻底闲了下来。她已经习惯忙碌，骤然得了这么长时间的空，让甄好也有些不自在。
从前在首辅夫人，多得是人情往来，备完了年礼，过完了除夕，还会有不少人上门做客，有平日里裴慎相熟的同僚，还有他的学生，裴慎是当朝首辅，多的是想要讨好他的人，作为当家主母，每回也都要甄好亲自去接待。
可甄家不一样。
与几个相熟的商户互相拜访过，知府老爷那边也有甄父在，甄好却是难得空闲了下来，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裴慎整日都要读书，原先还有一个裴淳陪她，现在连裴淳也被拘着读书了，甄好只能叹着气感叹裴家家教严格，自己只能去找甄父下棋。
甄父笑眯眯地输出去了好几盘点心，才道：“等过些日子，就是上元节，夜里头可热闹了，还有花灯看，不如让裴慎陪你去，我见你们平日里也鲜少一块儿出门，裴慎这个呆子，不是在家就是在铺子里，也不知道要讨你欢心。”
甄好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不了，裴慎要看书。”
再说，裴慎又那样的怪毛病，最不喜到人多的地方，上元节那日，全城的百姓都出来看花灯，要真带着裴慎出门，恐怕裴慎就要当场昏过去。
上辈子，裴慎也不喜欢那样热闹的地方，京城里有什么活动，甄好也都是与相熟的夫人一起去，去多了，她反而还要惦记着裴慎一个人在家中过得如何，一整晚心不在焉的，也没什么意思。
甄父道：“哪天看书不是看？上元节一年就一回，他整日闷在屋中看书，省得闷出毛病来，我看就带着他出门去走走，就跟他说，这是我的命令。”
甄好傻眼。
她还再为裴慎拒绝，可甄父却是铁了心要把裴慎赶出去，到了上元节那日，天一早，还没到晚上呢，就已经催促他们出门了。
甄好哭笑不得。
就算是有花灯，那也是在晚上，白天去哪里凑热闹？
裴淳却是激动不已：“那我呢！那我呢？我也可以跟着出去吗？我也没见过花灯呢！”
甄父稀奇：“你没见过？”
“是啊，我哥不喜欢凑热闹，他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听说这种时候还有很多拐子，我被人拐走了怎么办？”裴淳搓着手：“哥，嫂嫂，我也想出门看花灯。”
甄父一口应下：“我带你出去。”
裴慎：“……”
等到了黄昏时，外面路上的行人变多，许多小摊贩也趁机摆出了摊子，想要趁着这一日多赚些银子。
甄好与裴慎被撵出了府，眼见着甄父带着裴淳往另一头去了，两人在门口无奈地站了半晌，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裴慎也是紧张不已。
他似乎从未与甄姑娘出来玩过。
甄老爷教训的是，他是甄姑娘的夫君，虽说是个假的，可也要做到让甄姑娘高兴才是。这样大的日子，寻常人都会出门，哪里会像他一样避开人群待在家中。
只不过他上回在上元节时出门，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裴慎回忆了一番，只能想起来数不清的人群，他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将心中的异样压下，才开口道：“甄姑娘，我们去……”
甄好打断了他：“我们回家去吧。”
裴慎剩下的话悬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甄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想要出门去？你忘了自己有什么毛病？上元节这么多人，你不害怕了？”
他当然是怕的，可是能和甄姑娘在一起……
裴慎垂下眼睑，模样瞧着有些可怜。
甄好只当他是真的害怕了，便不再说什么，带着他往回走。他们原本就没有出来多远，很快就回了甄家。
敲了敲甄家的大门，刚上过新漆的朱红色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管事从里面探出头来，见着是甄好，顿时哎呀一声，苦了脸。
“小姐，您怎么还当真回来了？”
甄好稀奇：“我还不能回来了？”
“老爷出门前吩咐了，就说您会回来，所以才特地让老奴守在门口，说不准您进来。”管事说：“您也是，上元节这么好的日子，旁人可都想出去，您与姑爷这才刚出门，怎么就回来了？”
甄好：“……”
裴慎暗暗握紧了拳头：甄老爷果真是大好人！
甄好的脾气差点就上来了：“这是我的家，还要把我赶出家门去？”
“小姐，您可别为难老奴了，老爷特地吩咐过，说是他回来前，要是小姐比他回来的早，就要找老奴问罪呢！”
“……”甄好无奈：“那我爹有没有说过，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老爷虽然没说，可小姐和姑爷出门，等人散了再回来，也就差不多了。”
甄好回头看了裴慎一眼。
裴慎连忙说：“我不介意的。”
甄好只好又带着裴慎出门去了。
她惦记着裴慎有怪毛病，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趁着街上人还不多的时候，就先上茶楼要了一个包间坐下，点了一壶最好的茶水，然后才对裴慎说：“我们就在这儿坐到人走光了，再回去。”
裴慎抿了抿唇，颔首应下，心中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落。
夜幕低垂，当天边晚霞黯下，街上便亮了起来，他们坐得地方视野正好，能将街上所有景色都收入眼中，非但能看见巨大的花灯从街道中央走过，还能看到沿街叫唤的小摊贩，还有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今日当真是所有人都出来了，非但是家中所有人成群，还有年轻姑娘与自己的情郎，裴慎垂眸看着街上，只见街道上两两走在一块儿的，都是一位公子与一位姑娘，还有已经成婚的夫妻，他们亲密无间地挨在一块儿，脸上是甜蜜的笑意。
看着那些人牵在一起的手，裴慎看得眼热。
他频频转头看了好几回，才终于忍不住，斟酌地道：“甄姑娘要不要也下去走走？”
“下去？”甄好愣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枝儿一眼，又问：“那你呢？”
裴慎握紧了拳头：“要是甄姑娘不介意，我也可以与甄姑娘一起……”
“可你不是怕与旁人接触？”
裴慎顿了顿。
然后他说了谎：“只要忍一忍，也不是什么大事。”
甄好狐疑。
裴慎镇定地道：“若是连谁也不碰，我平日里恐怕只得去深山老林度日了。只要小心注意些，也不一定会碰到别人。”
甄好仔细想了想，好像平日里也没见得裴慎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只见过裴慎避开人，可那是裴慎不喜欢，刻意避开。再说她替裴慎量尺寸时，裴慎虽然有些害怕，却也没有什么太过激的反应。
甄好还是担忧：“真的没事？这么热闹的地方，肯定多的是人。”
裴慎颔首：“甄姑娘放心。”他会努力忍住的。
甄好这才起身，难得出来一回，不凑热闹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过惦记着裴慎的病症，她也没有去人流最多的街道，与裴慎到了另一条路上，这条路人少，但是也足够热闹了。
从踏出茶楼起，裴慎就身体紧绷，背后冷汗直流，行动之间，也在刻意避开来往的人流，尽量不要让别人碰到自己。
他对甄姑娘保证过，就得努力忍住，不能坏了甄姑娘的兴致。
裴慎看着甄好，见她面上比先前还高兴了不少，这才长舒一口气。
然后他握了握拳头，攥紧又松开，才小心翼翼地问：“甄姑娘，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甄好纳闷地看他。
裴慎心跳如擂鼓，勉强装着镇定，道：“这儿人多，我怕与你走散了。”
甄好恍然大悟。
她说：“你说的对。”
裴慎的心跳顿时更快了一些。
他的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擦了擦，用力想要擦掉手上可能会存在的污渍，然后才对着甄好伸出了手去。尽管他勉力装着镇定，可手也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裴慎皱紧眉头，恨自己这个时候不争气，又担心会被甄姑娘察觉出什么不同来。
甄好到附近小摊上，掏出银子买了一块大大的花布，她将花布卷成一条，一头系在裴慎手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上。
甄好颔首道：“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裴慎：“……”
他伸出手，抓紧，只抓住了卷成条的花布。

第56章
街上人来人往, 十分热闹。甄好与裴慎一前一后走着, 花布卷成的长条在打了两个结以后，剩下的长度已经没有多少了。裴慎不远不近地缀在她的身后，正好是不会碰到的距离。
裴慎抿紧了唇, 垂眸看着中间的这一小段花布，一时心中复杂的很。
他都说不清楚是失落还是庆幸，一方面高兴可以与甄姑娘一块儿出来玩，另一方面，却也是彻底隔绝了他与甄姑娘的接触, 他好不容易生出来想要牵手的念头，也因着这块花布熄了。
裴慎在心中想：下回还会有机会。
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事物吸引了过去，夜色渐深，街上也越来越热闹，非但是主干道，连旁边的小道都挤满了人。裴慎明显的可以感觉到，身旁的人也变多了。
很快,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忍耐, 以及如何避开人流上。可他就在大路中间走着，身边人来来往往，摩肩擦踵，哪怕是极力避开, 也难免会有与人接触到的时候。
他很快脸色苍白, 额前布满了冷汗。
他低估了自己的病症之深。
他向来避开人群, 也是因着知道自己有奇怪的毛病, 非但是与人触碰，连接近了都不敢，哪怕是与人来往，也是尽量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最严重时，他将自己关在屋中半月，旁人还以为他是家中父母骤然去世无法接受，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缘故。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比从前好很多了，毕竟也能走入人群，去读书，去经营铺子，还想要与甄姑娘接触。
直到走入满是人的地方，他才知道自己一点也没好。
不过是走了一小段路，裴慎便已如重病之人，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身上也满是冷汗，他抓着花布的这一头，花布已经被他手心中的汗水浸得颜色变深，湿漉漉地贴在他的手上。
裴慎看了一眼前头走着的甄好，又咬牙将自己的不适忍耐了下来。
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能让甄姑娘不高兴。
甄好浑然不觉。
裴慎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既然裴慎说没事，她也就不担心了。她一手抓着花布这头，感觉到另一头传来的拽力，知道裴慎没有走丢，也就放下了心，与枝儿一块儿兴致勃勃地看着四周。
她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眼前是一条分岔路口，连接着城里的主干道，街道两旁都站满了人，所有人都一脸期待地看向同一处。
甄好听旁边人说起，才知道是马上要有一个大花灯从这儿经过。
甄好顿时生出了兴致，她垫脚朝远处看去，也没有回头，问裴慎：“我可不可以在这儿看一看？”
“……”
“裴慎？”没等到回应，甄好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裴慎撇开头看向远处，因着位置的缘故，她也没看见裴慎脸上的不适。甄好疑惑，又喊了一声：“裴慎？”
裴慎闷闷道：“甄姑娘看吧。”
甄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得笔直，这才又转过了头。
那个大花灯很快就过来了，是一盏金鱼形状的大花灯，车上还有人控制着，轮子骨碌骨碌往前，车上的人也控制着花灯摆动，当真像是一条金鱼晃着脑袋摇着尾巴从街上游过，街道两旁众人纷纷叫好，当那只金鱼从自己眼前游过时，甄好也不由得亮了亮眼睛。
在她身后，裴慎的感觉却不好受。
当金鱼花灯从面前经过时，他身旁的那些人也跟着激动起来，纷纷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裴慎就站在中央，前面是甄好，后面是其他陌生路人。他不敢往前碰到甄姑娘，就只好努力站直，隔开后面想要挤上来的人，那些人动作之间，难免要与他接触。
手臂不知道撞上了谁，他一缩手，又有人贴到了他的后背，他微微侧过身避开，又有一人与他肢体接触。不过短短片刻时间，他仿佛如同在火里水里烤炙沸腾过，险些没了半条命。
等金鱼花灯过去，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了，一大半都跟着那个花灯走了。
甄好意犹未尽，远远看着花灯走去的方向，到底没有追过去。裴慎还在呢，让他忍一会儿已经很不容易，总不能让他忍一晚上。
甄好这么想着，回头再看裴慎，才发觉他已经面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好像遭了大难一般。
甄好愣了一下，没有多想，立即过去扶住了他：“裴慎？！”
裴慎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把人甩开，可呼吸下意识屏住前，他已经闻到了熟悉的淡雅花香。他的呼吸停滞了片刻，又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顺着鼻子钻入胸口，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这才镇定过来。
n bs   在这种关头，他竟然还能分出心神想：甄姑娘果然比其他人好。
等他回过神来，又羞愧不已。
甄好哪里知道那么多，见他情况不好，连忙扶着他到了一旁无人的地方，也没忘记撇开枝儿，不让她碰到裴慎。
避开了人流，裴慎的脸色果然渐渐缓了过来。
甄好也松开手，站到一旁，怕再给裴慎造成什么影响。她抓着花布的一头，嘴巴张了又合，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问：不是说没事吗？
不是说忍一忍就可以轻松熬过去的吗？
不是说让她放心的吗？
甄好抿紧了唇，将快要脱口而出的满腔话语咽了回去。
再等裴慎缓过来，他便已经低垂着头，一副乖乖认错，等待教训的样子。
甄好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你……”她嘴巴里的话转了一圈，才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裴慎眼尾微垂，也是沮丧的模样：“我怕甄姑娘不高兴。”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甄好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上元节，今日没看见，明年也可以看，这花灯也不是头一回见了，我又不是裴淳这样的小孩，还要闹着去看不成？”
裴慎低着头，乖乖听她教训。
甄好却有些教训不出来。
她看了枝儿一眼，枝儿立刻了然地避到了一边，不听他们说话。他们站着的是一处角落，离着人群不远，但也不会让别人听到他们说什么。
甄好揉了揉额角，这才放柔了语气，说：“你实在并不必这个样子。”
裴慎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亏欠了我，想要补偿我，弥补我，是不是？”甄好说：“你以为我特别想要出来看花灯，是因为你的缘故，才拖累了我，所以才骗我，说自己可以忍住，是不是？”
她一直都知道，裴慎从来都是这个想法，现在是，以后也是，临到她死前，裴慎都还在尽力弥补她。
他这人有仇必报，有恩也必还，心里头觉得亏欠她，便想方设法偿还。她一辈子缠着裴慎，不答应和离，裴慎也就一辈子都觉得拖累了她，事事都顺着她，不对她说半句不行，这样补偿了一辈子。
可甄好觉得累了。
她求了一辈子的没求到，哪怕裴慎对她百般弥补，她也觉得累了。
她想要的不是裴慎无奈的顺从，不是裴慎违心的答应，也不是裴慎勉强要求自己。就如她从前是发自真心对裴慎好，发自真心喜欢她，她想要的，也是裴慎发自真心的回应。
她想要裴慎陪她看花灯，并非是裴慎不顾自己的病症勉强顺从，而是裴慎打从心底想要与她在一块儿，是因为喜欢她，不是因为想要补偿她，才去看花灯。
可甄好知道，裴慎不是。
她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来验证，裴慎当真对她没有过半分心动。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不需要你补偿我，也不需要你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我不要求你回报我什么。你只当做我们是合作，我给你出银子，等你考上功名以后，到时候再来回报我也不迟。”
裴慎急了，连忙道：“甄姑娘，我……”
甄好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不用解释了。”
裴慎想说不是。
他想对甄姑娘说，他想要与甄姑娘看花灯，并非是因为想要补偿，想要报恩，是只想要与甄姑娘看花灯而已。
他也想要像别人一样，与甄姑娘做一对真夫妻，与甄姑娘手牵着手，与甄姑娘亲密无间。
他张了张口，可平日里读了再多的书，面对旁人伶牙俐齿，面对甄好时，却像个哑巴一般，连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是，可他又知道，就算他说了，甄姑娘也不会信。
甄姑娘如何会信呢？
他要说他想要与甄姑娘好，可他却连碰甄姑娘都做不到。
甄好垂下眼，轻声说：“你不要再这样了。”
总是给她希望，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没有机会。期待落空了数次以后，甄好真的厌了。
“……”
裴慎握紧了拳头，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才轻轻地道：“就如……甄姑娘说的。”

第57章
甄好没有再强行去凑热闹。
她带着裴慎, 又去附近茶楼坐下, 坐到街道上的人逐渐散去，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与裴慎一块儿回了家。
裴慎一言不发, 沉默地跟在她的后头。
等到家中时，甄父和裴淳已经回来了，两人玩得十分尽心，还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一见她回来, 裴淳便立刻提着一个小花灯跑了过来：“嫂嫂！这个给你的。”
甄好垂眸，却见那个小花灯正好是金鱼的形状。今日她就只近距离看了这么一个花灯。裴淳给她的这个小花灯却没有她见过的那个大花灯精美，还是纸糊的，今日满街都是这样的小花灯卖，也就裴淳记着还给她带回来一个。
甄好面色不变，接了过来，轻轻说了一声谢。
她与裴慎回了院子, 到屋子门口才分别。
甄好寻了一处地方, 将这个小花灯挂上，而后退后了两步，仔细观赏了一番，心中满意。
枝儿在一旁道：“可惜了, 姑爷怎么就没想着给小姐您买一个呢。”
甄好斜了她一眼：“要他买什么？”
“买花灯呀。”
“买这个做什么？”甄好漫不经心地道：“这花灯也放不了多久, 过个两日就坏了。”
枝儿道：“这上元节, 一年就这一回, 姑爷和小姐也就看了一眼，后来一直坐在茶楼里喝茶，要是让老爷知道了，老爷也要怪姑爷了。”
甄好心不在焉：“那就别让我爹知道，你不告状，还有谁会知道？”
枝儿吐了吐舌头，转身走出去：“我去给小姐准备水。”
另一边。
裴慎抱着衣服到了浴桶前，他先将换洗的衣服放下，而后脱下身上这身，小心叠好放在一旁。
这衣裳他也没穿几回，是甄姑娘特地做给他过年时的新衣，甄姑娘也有一套纹样一样，旁人见了，就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他今日特地穿出了门，只可惜，甄姑娘没穿。
裴慎走入浴桶之中，热水淹没至胸口，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缭绕的雾气，一时有些出神。
每天晚上这个时候，他都会想一想白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一面是反省自己有没有做错事，一面是又是梳理自己有没有忘记什么。
他每一日都做的很好，唯独今天晚上，无论他怎么想，满脑子都还是甄姑娘。
裴慎甚至还想到了当初大婚之前，甄老爷带着病体来寻他，告诉他甄家替他还完了债，安葬了祖母，而后向他提出要求，说要他入赘甄家，做上门女婿。
甄老爷说，甄姑娘喜欢他。
可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他不知道甄姑娘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他却到如今才喜欢上甄姑娘。
他还想到大婚当夜，他入了新房，满目是大喜的红绸，他甚至没有揭开甄姑娘的盖头，只站在桌前，站在一个距离甄姑娘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冷淡疏离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要与甄姑娘做假夫妻。
如今想来，裴慎心中也满是遗憾。
这辈子也就这么一回，他能有幸与甄姑娘做夫妻，也就这么一回，还能有大婚之夜，他本可以亲自掀开盖头，却被他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以后就没有了。
甄姑娘想着要与他和离呢。
裴慎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被温水浸润过的脸庞蒙了一层雾色，他垂下眼睑，挂在长睫上的水珠颤颤巍巍地落下，滚入水中，融为了一体。
他伸出手，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双手能握笔，能握刀，什么都能碰，可唯独不能碰人。
连甄姑娘也碰不得。
他近不了人，不管是碰到谁，甚至还没有碰到，只要一靠近，就会浑身发抖，冷汗连连，今天晚上便让他吃尽了苦头。
若是正常人，怎么会有他这样的怪毛病？
裴慎闭上眼，那场景仿若就在眼前，他刻意不去回想，可当初的恐惧却刻在了骨子里，哪怕是他刻意去忘记，可每逢接近人的时候，还是会立刻出现在眼前，清晰如昨日重现一般，闭上眼也忘不掉。
裴淳只知道他不喜欢亲近人，却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裴慎没有与任何人提起过，就连他的祖母也只是以为他被吓到了。他向 来都藏得很好。
梨花巷子深处的破落院子里，住着一个裴秀才，十几年前是一个，十几年后还是一个。
老的那个考不过科举，郁郁不得志，整日沉迷于酒色，在科举失利之后，便一蹶不振，整日流连于烟花之地，叫得出花楼里所有姑娘的名字，却把书上那些圣人的名讳忘了干净。临了得了一身病，某日夜里醉酒，与老妻一块儿投了湖，尸身在水中泡了三天三夜，身上的溃烂伤口泡得发白发臭，行人捂住口鼻避之不及，最后由亲子收敛了尸体。
尸身葬在城郊荒岭，坟头草长了半人高，八九年没有人去祭拜过。
而小的那个……
裴慎泼了一脸水，不再温热的水珠顺着脸庞滚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真是天道好轮回。
他做了半生狼心狗肺之人，每年祖母撵他出门，他都在外面躲一天才回家，更是再也没踏过城郊荒岭之地，本以为这辈子亲缘寡薄，再不会对任何人动容，早已做好了孤身一人的准备，不成想，一把心火将他的理智焚烧干净，已是身不由己。
如今求得不得，不敢奢求，大抵就是报应。
……
过了上元节，过年的气氛也渐渐消去了。
甄好又回到了铺子里，每日都开始忙碌，裴慎也是如此，书房铺子两头跑，秋闱临近，更是紧张忙碌。
也不知道是不是甄好的错觉，自上元节那日，她与裴慎说开了之后，裴慎好像当真在避着她了。
两人管着的是不同的铺子，甄好渐渐上手之后，也不用再找他出主意，她在铺子里，见不到裴慎，在家时更加见不到，裴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连每日饭食都是麻烦下人送到门口。
明明是住在同一个院子，本应该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甄好一天下来见他的次数还没有见裴淳的次数多。
甄好又是庆幸，又是纳闷。
裴慎原来这么好说话？
他这人死脑筋，认定了的事情说千百句都改不了，甄好与他说的时候，只是想让他冷静冷静，还等着以后再好好劝，不成想说一回，他就明白了？
饶是甄好自认对他了解十分透彻，如今也不明白。
裴淳倒是没放在心上：“我哥这人就是这样，一读书的时候，谁都入不了他的眼，也许等秋闱过了，他就好了吧。”
“可这还有大半年呢。”
“秋闱三年也就这么一回，说不定他紧张呢。”裴淳挠了挠头：“不过他以前倒是没这样，三年前他本来也想去考秋闱，书院里的夫子说他还年轻，让他再等一等，他才没去，可能是等久了，所以等不及了吧。”
甄好回想了一番，倒是想不起来上辈子这时候，裴慎是什么样的了。
上辈子，这时候她爹的身体已经更加不好，每日连清醒的时候都没有多久，她忙着照顾她爹，铺子里所有生意都由裴慎一个人打理，他早出晚归，甄好与的关系也僵，连他在准备考功名也不知道，还是后来她爹去了，裴慎忽然提出来，她才知道这事。
或许上辈子，裴慎就在准备着呢？
甄好想了想，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裴慎每日都忙着读书，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才睡下，不管甄好何时起床何时歇下，他的书房里都亮着灯，甄好没见到他的人，只从下人口中听到他如何辛苦。
某日夜里，她在屋中清点着铺子里的账目，屋内安静的很，枝儿沉默地站在一旁侍候着，她才刚在账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收笔，刚准备长舒一口气，忽然听到从隔壁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差点就吓没了半条命。
“什么声音？！”
枝儿惊慌：“好像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
甄好愣了一下，急忙起身，她去敲了敲门，屋内却没有人应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里头的人过来开门，甄好便直接闯了进去。
果然见里头裴慎倒在地上，面色潮红，昏迷不醒，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在昏迷中，裴慎都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触手滚烫，竟是直接累病了。
甄好深呼吸了一口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枝儿，你……算了，我自己来吧。”甄好一手扶着裴慎起来，小声嘀咕着：“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注意身体。”
不注意身体也就罢了，这都昏过去了，怎么还记着不能碰人呢？

第58章
到了甄家以来, 裴慎还是头一回生病。
所幸时间还不晚，甄好把裴慎扶到床上之后, 急忙去把大夫找了过来，连在其他院子的裴淳听到消息，也着急地跑了过来，围着他哥的床铺转悠。
大夫很快就来了。
看过之后, 大夫才道：“裴公子是累着了身体, 好好休养几日就好, 要是裴夫人不放心，我再给裴公子开两副养身的药，只是这身体还要多注意些, 若是裴公子再把自己累到，就算大夫的医术再高, 也禁不起裴公子自己折腾自己。”
甄好应下, 让枝儿拿了银子，把大夫送了出去。
她再回到裴慎住的书房, 还有些哭笑不得。
看书把自己看病了, 两辈子她都是头一回见到。裴慎向来有分寸，怎么这回竟是不知节制, 直接累坏了身体？
甄父也闻讯跑了过来，问过情况, 知道裴慎无事, 这才放下了心。
他也道：“我是不是太为难裴慎了？”
“什么？爹？”
“你看, 他又要管着铺子里的事情, 又要准备秋闱，我听下人说，他每天很早就起，很晚才睡，是不是因着我的缘故？”甄父皱着眉头，说：“不如我把铺子的生意接回来？”
做了好长一段时间悠闲的老太爷，如今把自己女婿都累倒了，甄父也有些过意不去。
甄好道：“爹，不是你的缘故。”
“真的？”
“真的！”甄好斩钉截铁地说：“一定是裴慎他自己的缘故，等他醒了，我再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上辈子，裴慎的事情可比现在还多，也没见他累出什么毛病了，分明是裴慎过分为难了自己。别人看不出来，她还能看不明白？
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甄好把甄父与裴淳都赶回了屋子睡觉，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照顾裴慎。她倒是想要让丫鬟照顾，可就算是在昏迷之中，裴慎的身体仿佛也跟长了眼睛一般，谁接近了都开始发抖，甄好也就只能自己来了。
怕冻着裴慎，甄好又去多抱了一床棉被过来，给他盖了两床。如今天都已经黑了，外头的药铺也关门了，幸好因着甄父先前病了一回的缘故，甄好留了个心眼，在家中也放了一些常见的药材，这会儿正好可以用上。
枝儿去煎了药，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端回来，交到甄好手中时，还道：“方才奴婢回来时，又遇见了淳少爷，淳少爷放心不下，还想要偷偷溜回来看姑爷呢。”
“可千万别让他过来。”甄好说：“他人小，小心过了病气。”
“奴婢也是这样想，这才把淳少爷哄回去了。”
甄好动作小心地给裴慎喂了药。许是知道这是为他好，也许也是甄好小心着没有碰到他的缘故，裴慎也没有反抗，很快便在昏迷中把一整碗药都咽了下去。
甄好把枝儿赶走，一个人留在书房中照看，她也不敢走，怕裴慎在夜里会醒来，索性直接在他身旁守着。
也是甄好想得多，半夜，裴慎还当真醒了一回。
他是被热醒的。
屋子里炭盆点的旺，更别说还有两床棉被压在身上，裴慎出了满身的汗，挣扎着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当他看到头顶的木梁时，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桌上的蜡烛燃到了一半，室内十分安静，裴慎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一抬眼，便看见了靠在床边坐着的甄好。
他呼吸一滞，动作也跟着小心翼翼了起来。
“甄……”裴慎刚张口，又很快闭上了嘴巴。
他心中诧异， 甄姑娘怎么会在这儿？
裴慎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药碗上，他愣了愣，才从齿缝中回味出了苦味。他回想了一番自己最后的记忆，是想要起身去喝水，刚站起来，便没了意识。
应当是他昏倒了，甄姑娘就住在他的隔壁，听到动静过来找他，然后照顾了他。
甄姑娘照顾了他？
裴慎的脸上飞快地染上了几分薄红，并非是因为生病，他脸上的绯意色甚至从脸颊到了耳朵，到了脖颈，连指缝都透着羞意。
裴慎手指微颤，他抿紧了唇，小心翼翼避开甄好，从另一边下床，又抓来一条被子，动作清清地盖到了甄好的身上。他的动作已经很轻，可甄好原本就浅眠，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她迷迷瞪瞪的睁开眼，与裴慎的视线对上，看着对面人迅速的抱着被子往后退了一大步，这才清醒了过来。
“裴慎？”甄好坐直了身体：“你醒过来了？身体好些了没有？”
裴慎侧过脸，颔首道：“多谢甄姑娘照顾，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甄好放下了心，又问他：“好端端的，你怎么还忽然病倒了？”
裴慎抿了抿唇，说：“最近想着秋闱，一时疏忽了。”
才不是。
他想的是甄姑娘。
日也想，夜也想，睁眼闭眼都是甄姑娘，连平日里最喜欢的诗书也无法让他集中精神。
裴慎抬眼，飞快地看了甄好一眼，又迅速地撇开了头。
他又往旁边走了一步，离甄好更远一些，道：“甄姑娘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好多了。”
甄好不疑有他，只是嘱咐道：“哪怕你再看中秋闱，你也得多注意些身体，不把身体养好，到了秋闱那日，你还要在贡院里待上九天，身体不好，如何能撑得住？”
裴慎垂头：“甄姑娘教训的是。”
“也不只是我，连裴淳都担心你，你忽然病倒，把他吓了一跳。”甄好道：“ 如今你好了，明日可得记得去安慰安慰他。”
裴慎应下。
甄好张了张口，觉得自己又变得啰嗦，像个唠唠叨叨的老太太，她想了想，才干巴巴地道：“那你好好休息，别再累坏了身体，不然我们都要担心。”
裴慎闷闷应了一声。
甄好这才走出去。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的冷风便灌了进来，背后是炭盆烧得暖和的屋子，前面是寒冷的夜风，甄好动作停顿了片刻，正要抬脚，忽然好像听到身后裴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回过头去：“你说什么？”
裴慎沉默地注视着她。
甄好与他的视线对上，还愣了一下，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诸多思绪，可裴慎又飞快垂下眼，长睫敛去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甄好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了回来，一脚已经迈了出去，裴慎扬声问她：“甄姑娘会担心我吗？”
甄好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
她皱起眉头看着裴慎，有些复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甄姑娘为什么要担心我？”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也是低低的：“我给甄姑娘添了那么多的麻烦，又连累了甄姑娘那么多，甄姑娘应当是恨我、讨厌我才对，为什么还要担心我？”
“裴慎？”
裴慎头低得更低，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 头：“我实在是不明白，甄姑娘为何要对我那么好……”
甄好心想：有吗？
她有刻意对裴慎好吗？
也有可能是真的有，是她做的太顺手了，一时还没调整过来。
甄好歉意道：“既然你介意，那我以后就不……”
裴慎打断了她的话：“要是我是甄姑娘，就应该去甄老爷面前，揭发我的恶行，当初是我对不起甄姑娘在先，甄老爷会如何报复我，我也都愿意接受。可甄姑娘还答应了我的无理请求，还对我百般照顾，甚至还愿意让我去考功名，甄姑娘说是等我考中状元，再让我报答，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也不至于做那么多。
他想了又想，还忍不住想出一种可能。
甄姑娘是不是还喜欢着他？
他喜欢甄姑娘，才想要对甄姑娘好，那甄姑娘对他好，是不是也……也是那样呢？
裴慎握紧了拳头，又渐渐松开。
甄姑娘要是当真喜欢他，也不会先前直接拒绝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道：“甄姑娘现在担心我，其实是与担心别人不同的，是吗？”
甄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些事情，她都已经做习惯了，对她来说，照顾裴慎已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是习惯，与照顾裴淳的感觉都不一样。至少对裴淳，她是想要弥补。
自己这样做，是不是还伤到了裴慎？
甄好有些不确定。
她的沉默，只让裴慎以为是她不知该如何拒绝，他眼中的光芒又黯了下来。
也是，他除了给甄姑娘添麻烦之外，好像的确没有任何能吸引甄姑娘的地方。
裴慎黯然，他又轻声道：“甄姑娘如今照顾我，以后也会照顾别人，甄姑娘如今担心我，以后也会担心别人，甄姑娘……以后会喜欢上别人的，是不是？”
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连话都变得多了。
裴慎一口气说了。
“等与我和离之后，甄姑娘是不是也会喜欢上别人，与别人成婚，像照顾我这样照顾那人，不，甄姑娘对那个人会更好吧，毕竟那人不会对不起甄姑娘。”裴慎深吸了一口气，又小心翼翼起来：“甄姑娘会喜欢上别人吗？”
甄好被他这一连串的话问得有些懵。
裴慎说的太多了，她只记得最后一句个问题。甄好想了想，说：“或许不会了？”
裴慎怔住。
“也或许会。”甄好说：“这事我也说不准。”
她追了一辈子的情爱，已经累了。
可离了裴慎，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她只想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守好甄家，可要是有朝一日，也会见到一人，如当初见到裴慎那般动心，也并非不可能。
情不知所起，当初她见到裴慎时，也是一见钟情。
甄好想了想，又说：“但是这有点难。”
她已经不是个年轻人，情爱也并非那么重要，或许需要的也不是从前的怦然心动。
裴慎心中酸溜溜的。
他又问：“那要是有人喜欢上了甄姑娘，想要追求甄姑娘，也并非不可能，是吗？”
甄好颔首。
裴慎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声音也愈发轻：“那……若是……不……任何人，都有机会，是吗？”

第59章
裴慎不敢直说。
他知道甄姑娘不喜他, 若是他直接开口问了，恐怕就回像上元节那日晚上一样, 他对甄姑娘透露出半点好, 甄姑娘便立刻拒绝了他，毫不留情，且不带半点犹豫。
此事是裴慎对不起她在先, 他只能低头认下，一句不满也不敢说。
可除此之外, 他却也还抱着一点希望。
万一……万一甄姑娘还会再喜欢上他呢？
万一……他还能再打动甄姑娘呢？
裴慎目露期待。
甄好一时没反应过来他问的这番话里面藏着什么深意, 只是坦诚地道：“喜欢谁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在拒绝之前, 的确是任何人都有机会。”
裴慎先是心头一喜，为她口中说的任何人，而后心又提了起来：“拒绝之前？”
“若是被拒绝了，还几次三番上前打扰, 这就不是追求，是骚扰了。”甄好一本正经地说：“先前就喜欢不上, 后来又如何能喜欢的了呢？”
裴慎心中的欢喜仿若被一盆冷水浇下，旺盛的烈火一下只剩下了挣扎的火苗，所有的勇气在这一瞬间都缩了回去。
可脑袋里仅存的一点热度, 还是让他挣扎着问：“那先前喜欢过，后来又放弃了的，还会再喜欢上吗？”
他问完，便觉身上出了满身冷汗。这大概是他问过的, 最大胆的话。
甄好觉得他问的这个问题是意有所指。
她想要从裴慎的眼中看出一点什么头绪来，可裴慎垂着眼眸，避开了他的视线，唯独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着衣角，是一副紧张的模样。
甄好的心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而后又被她否认。
裴慎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甄好想来想去，又只想出一种可能：“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裴慎大惊。
他甚至还惊慌到后退了一步，只觉全身都落入了滚烫的沸水之中，随着蒸腾的水气咕噜咕噜冒着泡泡，滚烫的热意一时从脚趾头到了头顶，让他整个人仿若几个时辰之前那样，头昏脑涨，闭眼就要昏过去。
裴慎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尽管他勉强装出镇定，可他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把他心中的想法暴露的干干净净。
他强忍住心中的激动，道：“是……是这样。”
“是哪家的姑娘？”甄好问：“你们在哪里认识的？是先前就认识？还是后来来过铺子里的顾客？”
“是……”裴慎顿了顿，忽然觉得她问得有些不对劲。他顿时惊诧地抬起头来，“甄姑娘的意思是……”
“若是你有了喜欢的姑娘，这是好事。”甄好鼓励道：“反正我们都是要和离的，不耽误你，只是得让你暂时忍一忍，不然，旁人眼里我们是一对夫妻，反而对那位姑娘的名声不好。等我们和离之后，你还是个状元了，那位姑娘肯定也不会介意的。对了，那姑娘喜欢你吧？”
裴慎脑子空白，下意识地应道：“已经不喜欢了。”
“这就不好办了。”甄好真心实意得像个为孙子出主意的老奶奶，蹙起眉头为裴慎考虑起来：“许是你现在身份不对，她还介意着这个？若是你不介意，你与那位姑娘说清楚也行。”
裴慎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甄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他方才说的，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甄姑娘为何会以为他喜欢上了别的姑娘？除了甄姑娘，他哪里和别的姑娘走的近？他哪里还认识别的姑娘？！
甄好又问：“那你今日病了一场，该不会也是因着那个姑娘的缘故？”
要是那个姑娘是甄姑娘的话，的确是有这个缘故。
裴慎闷闷应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好。
他还生着病，脑子稀里糊涂的，本就没平日里灵光，这会儿又忽然面对甄好的忽然质问，面对甄好时，他也向来嘴巴笨，竟是想了半天，一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又把“没有别的姑娘，只有甄姑娘”这句话咕咚咽了回去。
他要是说出来，才真的要把甄姑娘吓跑了。
甄好哪知道这些，不由得担心地道：“如今你最重要的就是秋闱，儿女情长的事，得先放到一边，不能为了这些耽误了你的前途，连大夫也说，若是你自己不爱惜身体，哪怕他医术再高明也没有用。”
“……甄姑娘说的是。”
甄好松了一口气。
她是真心实意为裴慎打算的。
上辈子可没有这么一出，可上辈子他们也不是假夫妻，因着她的缘故，裴慎有了喜欢的姑娘，也不敢有什么想法。这辈子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她有自己的生活，裴慎要是喜欢上了别人，甄好也不觉得不好。
做了一辈子假夫妻，裴慎对她没有半点不好，甄好不恨他，原来的那点不甘也随着闭眼睁眼一块儿去了，要不说情爱之事，两人感情也深厚，裴慎要是过得好，她也为裴慎高兴。
她还觉得稀奇，她哪里见过裴慎这般羞涩的模样，年轻时的裴慎处处稚嫩，连见着了喜欢的姑娘，都不知道如何去追。
想当初，她的那些儿女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公子，她也帮过忙，出过主意，还帮着撮合过。这会儿，甄好的心情也如那时差不多。
甄好鼓励他：“若是你需要我帮忙，也尽管提出来，我也可以帮你。”
“……”
“对了，那姑娘对你究竟是如何想法？你可别太过逾矩，吓到了那位姑娘。”
“……”裴慎话锋一转，问：“甄姑娘讨厌我吗？”
甄好不明所以，如实说：“当然是不讨厌。”
裴慎闷闷地说：“她、她也不讨厌我。”
“那就是有机会了。”甄好欣喜：“那就好，当你考中了状元，有功名在身，她说不定就接受你了。”
裴慎偷偷瞅了她一眼，又说：“可我想对她好，她也不愿意接，我觉得……她或许又是不喜欢我的。”
“你先前不是说，她还喜欢过你？”
裴慎点头。
甄好更加高兴：“既然是喜欢过你，或许还是有机会的。”
“真的？”
“若是不喜欢，一开始就拒绝了，她既然喜欢过你，那你身上也还有她想要的，再喜欢上，也不是什么难事。”甄好坚定地说。
她觉得，那位姑娘之所以会拒绝裴慎，还是因着她与裴慎的这层夫妻关系。
先前喜欢上，可发觉裴慎是有家室的人，这才放弃了念头，所以裴慎想讨好，也打动不了。甄好心想：那大概是个好姑娘。
裴慎又开始发愁。
可他身上还有什么能让甄姑娘喜欢的？
甄姑娘先前喜欢他什么？他的脸？
可甄姑娘先前也说过，已经不觉得他好看了！

第60章
……可因着那根簪子的缘故, 他再见到甄好时，面上也难免有些尴尬。
裴慎忍不住去猜想甄好的想法, 不知道他会不会误会自己。先提出做假夫妻的人是他，甄姑娘也应了，可到头来送了一根簪子的人也是他。裴淳自作聪明，与甄姑娘说了他的名字, 反倒是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一出屋门就能见着, 更别说甄家每顿饭食都会在一块儿吃，裴慎想要刻意避开也不行。
见着了甄好，还不等他说出什么, 甄好便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两碎银子, 手掌朝上摊开, 放在他的面前。
裴慎愣住了。
“甄姑娘？”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甄好：“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弟弟没有和你说？”
裴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根簪子的事情。
“我让人去外面问了价格, 那根木簪子正正好好一两银子。”甄好道：“这是你弟弟送来的,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你的意思，想来应该是没有的。那簪子我收了, 银子你拿回去，下回别让你弟弟自作主张了。”
甄好垂着眼, 一番话说得冷漠无情,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对裴慎露出这样的冷脸。
若是从前, 裴慎愿意送她什么, 她自然高兴的不行，还会忍不住多想，猜想裴慎是不是对她终于动了情。甄好从前还想过，裴慎要是愿意喜欢她，她什么都愿意给裴慎，裴慎要是愿意对她流露出半点情意，她哪怕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肯定也难以抵挡。
可当她不再想要裴慎的心了，又发现拒绝起来如此的简单。
甄好等了许久，手一直伸着，却没等到裴慎接过她手中的银子。
甄好纳闷抬起头来，却见裴慎双手垂在身旁，拳头紧握，他的脸色有些白，甄好最了解他，他这副样子，分明和前日被妇人羞辱时一模一样，是含着怒气隐忍不发。
甄好一愣，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了，我没什么别的意思。”
裴慎抬头看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甄好的错觉，仿佛见他眼角有些发红。
甄好心中暗暗后悔。
她怎么忘了，现在的裴慎可不是原来那个与她相处了几十年，已经可以无所顾忌直话直说的裴慎了。裴慎年轻时心高气傲，脸皮也薄，旁人对他露出半点好意，他都要先怀疑一番，她刚与裴慎成婚时，任性放肆，让裴慎忍了不少回。若不是甄好后来与他一同经历了甄家家变，她也不能被裴慎放在心上。
裴慎浑身是刺，扎人的很，可偏偏他无法露出来，只能藏着掖着，扎得自己一身伤。
甄好放柔了语调，极力安抚裴慎：“等我们和离以后，你也还要照顾你弟弟，你身上多些银子备着，总归是好的。你和你弟弟都要考功名，读书费银钱，你也不愿意收我给你的，倒不如自己多攒一些。”
甄好想了想，又说：“你和你弟弟说实情也可以，只要瞒着我爹就行。”
“他藏不住事，若是和他说了，甄老爷迟早也会知道的。”裴慎低声道：“甄姑娘收着吧，那是舍弟送给甄姑娘的，送出去的东西，万万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甄好迟疑片刻，这才收回了手。
她犹豫道：“那你若是缺了银子，尽管和我说，和离之前，你也是甄家的人，是我爹找你来的，你也别亏待了自己。”
裴慎应了，甄好也不确定，他应得到底有几分真心。
等裴慎与甄好分开，回了住处，裴淳便立刻巴巴凑了上来：“哥，我看见你和嫂嫂说话了。”
裴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都说了，不准叫嫂嫂，要叫甄姑娘。”
“可甄小姐不就是我的嫂嫂？”裴淳捂着脑袋，有些不甘心：“别人家的嫂嫂都可以叫，为什么我不能叫？”
“……”
裴慎想了想，还是隐晦地给他透露：“这关系只是一时的，甄姑娘也不会乐意听见你这样叫。甄姑娘是个好人，你别惹恼了她。”
裴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眼底满是茫然。
过了好半天，他才恍然大悟，和他哥交换了一个眼神，表示自己明白了。
原来是他哥还没打动嫂嫂啊！
n bs也是，他哥是入赘了甄家，是上门女婿，从前甄小姐可不认识他哥，也不知道他哥哥有多厉害，还没喜欢上他哥呢！
要是甄小姐知道了他哥有多厉害，也喜欢上了他哥，他不就能理直气壮地叫甄小姐嫂嫂了？到了那时候，他嫂嫂都不介意，他哥肯定也不介意！
裴淳双眼发亮，激动地搓着手，仿佛见到了未来兄嫂和睦的场景。
……
甄好将那副药方看了又看，却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她虽说读了不少医书，可到底也不是真的大夫，照她的理解，那药方也是养身的方子，看着并没有特殊之处。
甄好心中烦躁。
她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她重来了一回，除了放弃裴慎之外，竟然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已经看过爹爹病逝一回，如今又要看见第二回 。
亲眼看着亲人去世，她却无能为力，甄好心中郁郁，又想起裴慎，上辈子裴慎亲眼目睹她去了，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想法。她与裴慎没有情缘，却有亲缘，裴慎将她当做至亲之人看待，想来心情也一如她现在这般。
甄好赌气地将药方扔下，烦躁地出了门去。
她下意识地往甄父的院子去，却见柳姨娘从院子里出来，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姨娘？”甄好问：“你去哪儿？我爹睡下了？”
“老爷已经睡了。”柳姨娘笑说：“趁着这会儿功夫，我出门去给你爹拿药去。”
“拿药？”甄好还不知道有这回事，“派下人过去就是，哪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我还想问问大夫，老爷最近没有起色，是不是还要再来一趟府中。”柳姨娘说：“那大夫医术高明，总有些怪脾气，老爷的药，我亲自去拿，也能放心。”
甄好点了点头，嘱咐她带上丫鬟。
柳姨娘是甄父院中唯一侍候的人，在甄父最后这段日子里，也是她一直亲身照料，甄好对她的印象还算好，后来她去京城时，也没有小气，给了柳姨娘大笔的银子让她安置。她原本想将柳姨娘一块儿带走的，只是被柳姨娘拒绝了。
原因无它，他好不容易把亲哥哥赶回到了嫂嫂的屋子里，可他哥就是个棒槌，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知道把握，好不容易开窍，知道要送礼物给嫂嫂，讨嫂嫂欢心，却偏偏还被嫂嫂拒绝了。
要不是他哥长得好看，才华又出众，他嫂嫂怎么看得上他哥？
要不是做了上门女婿，他哥哪里能娶得到嫂嫂这么好的姑娘啊！
裴淳唏嘘不已，眼见着两人同进同出，还睡在同一间屋子，可关系却没有一点长进，连他哥见到了嫂嫂，口中喊得也是“甄姑娘”！
这都成了婚的人了，哪能这么见外？
裴淳横挑鼻子竖挑眼，观察了许多天，总算是忍不住把他哥拦了下来。
“做什么？”裴慎手里头拿着一本书，他瞥了裴淳一眼，又绕过弟弟，一边看书一边走进屋子里：“昨日我给你布置的功课都完成了？”
“完成了，完成了。”裴淳又绕到了他面前去：“哥，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裴慎总算是分给了他一些注意力：“什么？”
“哥，你和嫂嫂，究竟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见他哥举起书本开始看，裴淳顿时急了：“嫂嫂你也不管了？”
裴慎不吭声。
可他内心也烦躁的很。
自从甄姑娘拒绝了他送出去的那根簪子以后，对他的态度也不如从前，虽是还对他关照有加，可又像是刻意避开他，言语之间多有生疏，偶尔在一块儿时，也是提醒他要多读书，话里话外都在说着以后要和离。
他当然知道要和离，甄姑娘提出这件事情时，就正好如了他的愿。
可甄姑娘却不要他的报答，他愧对甄姑娘，有心想要补偿，可甄姑娘也不要。甄姑娘说，等他们和离以后，就什么关系也没了，若他有心，等做上大官以后照拂一下甄家就好。
这些哪里够？
甄家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还能特地赔一个女儿给他做善事？他连功名都没考上，等再做上大官，更是不知道要等多久以后，他白白占了这么多便宜，哪能说走就走，半点也不犹豫？

第61章 3000评加更
裴慎近日心情大好。
他可总算是找到了给甄姑娘送礼物的方法, 而且甄姑娘也不会拒绝，哪怕甄姑娘想要给他银子，他也能找借口搪塞过去。
今日送盒胭脂，明日送对耳坠, 后天再提上一盒糕点，裴慎毫不吝啬, 钱袋里的银子如流水般哗啦啦流走, 全都变成了甄好收到的礼物。
裴慎心中可高兴的不行。
没有什么比对甄姑娘好更高兴的了。
他心里头高兴，连平日里对裴淳的管教都宽松了一些, 在管教裴淳读书时，对他的要求也没有原先那么严格, 反倒是让裴淳受宠若惊。
“哥，你最近怎么和变了个人似的？”
“变成谁了？”
裴淳说不出来，他又道：“哥, 你知道你这个样子叫什么吗？叫那个……春风得意！”
可不就是春风得意！
裴慎翘了翘唇角, 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得好。”
裴淳：“……”
裴淳差点就要吓出毛病来。
自从过年之后, 他哥见着他, 就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可今日却性情大变, 竟然还主动夸他了。
这哪里像是他哥？
“哥, 你……”裴淳吞吞吐吐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又和嫂嫂吵架了吧？”
“胡说, 我怎么会与甄姑娘吵架？”裴慎皱起眉头, 不悦地看着弟弟，觉得这个弟弟一点也不会说话。
平日里对着甄姑娘能说出花来，可为何偏偏对他却连一句好话也不会说？
裴慎随手拿起书本，翻开一页，还没张口，裴淳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忙不迭跑了。
隔了没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哥！哥！又要做新衣裳啦！”
裴慎动作顿住。
甄家人每月都要做新衣裳，在裴慎坚持之下，甄好才改成每个季度给他做，一次多做一些，省得没衣裳穿。
过完年没多久就热了起来，春衫自然是早早备下，如今铺子里又送来衣料，这回是要做轻薄的夏衫。
十分不巧，最近日子裴慎思虑过重，茶饭不宁，又病了一回，还比年前瘦了一圈。冬衣倒好，可夏衫薄，若是松松垮垮，反倒是让人一眼就看出来。可他上回还与甄姑娘说不再量尺寸……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他哪里算君子。裴慎镇定地当做先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衣料送到，见裴慎磨磨蹭蹭过来，也不用裴慎解释什么，甄好便了然地拿出了尺子。
当她碰到裴慎时，裴慎便会下意识地发抖，这事甄好已经习以为常，向来也是速战速决。只是这回，她还想的多了一些。
甄好给裴慎量完了肩膀的尺寸，等他转过身来后，才忽然问道：“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她介不介意你的这个毛病？”
裴慎眼睫微颤。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甄姑娘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像个……像个怪物？”
“为什么会像怪物？”甄好不解：“你不喜欢碰别人，那就不喜欢，又没碍着别人什么。”
裴慎眼睛一亮，声音里压抑着喜意：“甄姑娘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是奇怪，可与我又没什么关系。”甄好说：“只是每回给你量尺寸要我亲自动手，要是你没有这个毛病，换成别的丫鬟，也许还方便一些。你碰不了人，对我来说可没什么问题，倒是你自己不方便。”
这说来说去，痛苦的还是裴慎，甄好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只知道他不喜欢凑热闹，如今知道了，又亲眼见过裴慎在人群中的痛苦模样，她便只心疼裴慎了。
她是见过的，上元节那日夜里，裴慎挤在人群之中，面无血色，好像随时就要昏过去，旁人见着了都觉得痛苦，更别说他本人。
裴慎的舌头用力抵着上颚，才努力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他握紧了拳头，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欢喜，又很快想起紧绷的身体不方便甄好量尺寸，连忙又放松下来。
“她……她也不介意。”裴慎欢喜地说。
甄好放心了：“她不介意就好，那以后你可得好好适应，与那个姑娘待久了，或许你就可以碰她了。”
裴慎眼睛更亮，连忙点了点头。
他很快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问道：“那甄姑娘……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帮忙？”甄好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他：“又要挑什么礼物？”
“不是。”裴慎摇头：“我可不可以碰一碰甄姑娘？”
“碰我？”甄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动作利落地量完了裴慎胸口与手臂的尺寸，然后将尺子收起，问道：“你 觉得习惯我了，就不怕别人了？”
裴慎说：“不知道是不是与甄姑娘待久了，我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抵触与甄姑娘接触，刚开始甄姑娘替我量尺寸的时候，我还很害怕……可如今，已经有些习惯了。”
“当真？”
裴慎用力点头。
甄好陷入了沉思。
这么一说，她好像也有所察觉。刚开始裴慎碰到她的时候，反应激烈，反应就像是发病了一般，看着就不好，可现在却不是，现在裴慎好像也习惯了，除了身体下意识地反应之外，甚至还能像是现在这样自然的与她说话。
难道当真有用？
难道上辈子她之所以能和裴慎接触，就是因为裴慎习惯了？
甄好不由得犹豫：“那你去找那位姑娘，也不是不可以……”
裴慎垂下眼眸，狭长的羽睫半遮着眼，又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轻轻道：“我怕吓到她。”
甄好才勉强应下：“那好吧，你要怎么碰我？”
她问的这么坦然，反倒是让裴慎犹豫了。
在这之前，他还在脑子里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他能与甄姑娘手牵手走在街上，无惧身旁的人流，比如他能将甄姑娘抱在怀中，姿态亲密，再比如，他还能像裴淳一样，被甄姑娘亲一亲。
被甄姑娘亲……
肉眼可见的，裴慎露在外面的皮肤，慢腾腾的，一点一点的红了。
他慌张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甄好的距离，而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紧张之中还带着一点可怜，让甄好见着了就觉得有几分好笑。
怎么重来了一回，裴慎在她面前的形象就变了这么多，她印象中古板严肃的裴首辅，与眼前这个年轻羞涩的差了太多。
甄好抬起手，轻轻贴到了他的脸上，双手捧着他的脸。
裴慎大惊，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要避开，然后他一只脚刚抬起，又强忍住心中的冲动，收了回来。肌肤与肌肤相贴，裴慎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脸上的手吸引了过去。
这可比隔着衣裳量尺寸刺激多了。
原先至少隔着一层布，可这会儿却是半点遮挡也无，甄姑娘的手就贴着他的脸，他可以清楚的感受到甄姑娘的手的轮廓，甄姑娘手指纤长柔嫩，干燥而温暖，裴慎只觉脸上的热度越来越高，甚至不用他自己亲自去触摸试探，已经是如烧灼一般的滚烫。
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什么幻象，什么胆怯，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干净。他什么想法都没了，只觉得整个人飘飘然仿佛到了云巅，脚底下踩着也是绵软的云朵，随时都可以昏过去。
甄好收回了手。
裴慎回过神来，心中顿时被失望占据。他眼巴巴地看着甄好，眼睛也是湿漉漉的。
甄好注意到他滚烫的脸，通红的耳朵，不由得关切：“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裴慎脑子还晕乎乎的，好半天，才慢吞吞地摇头：“没有。”
“没有觉得讨厌？”
“没有。”
“不想推开？”
“不想。”
要是可以，他还想要再让甄姑娘摸摸他。裴慎暗想。
甄好顿感稀奇：“难道真的有用？”
裴慎抿紧了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甄姑娘，不知道你以后介不介意……”
“要是真的能帮到你，那我当然不介意。”她又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小姑娘，不能碰到外男，要是她能帮裴慎治好这个奇怪的毛病，那才是真的好呢。
裴慎眼睛更亮：“那我以后能不能每天都来找甄姑娘？”
甄好欣然应下：“当然可以。”
“甄姑娘可以一直帮我治病，直到我好了为止？”
“可以。”
裴慎握紧了拳头，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月牙状的坑，他才终于把快要脱口而出的笑给忍了回去。
裴慎用力抿紧嘴唇，生怕自己的欢喜会从嘴巴漏出来。
他的脑子却活跃的很，无数想法飞驰着闪过，多到连他自己也一时分不清究竟有那些，他甚至一下子回到了上元节那夜，他与甄姑娘手牵着手，中间没有花布，一块儿去看街上游过的花灯。
甄好感叹道：“要是我真的能治好你这个毛病，等你也能碰那个姑娘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把人带回来给我看看，我还不知道那姑娘是谁呢。”
裴慎一顿。
他心底发虚，眼神也往旁边游移，可脊背依旧挺直，不动声色地应了下来。
“到那时候……一定会让甄姑娘看到的。”

第62章
夏天快到时, 绸缎铺里的料子也换了新，首饰铺也上了许多新款式，全都是甄好亲自去挑出来的，如今城中的姑娘们都追着她的潮流, 她身上穿了什么新衣裳，戴了什么新首饰, 便引得姑娘们争相模仿, 甄家的铺子生意也跟着大好。
在夏天时，甄好也把家中大半铺子的生意都接了过来, 临近秋闱，裴慎手中的事情也越来越少, 甄好与甄父都忍心让他太过辛苦，就连甄父也拍拍手，结束了悠哉的生活, 重新开始管理铺子的生意了, 只让裴慎全心全意看书。
只有甄好知道, 裴慎一点也不全心全意。
他脑子里除了书, 还有一个爱慕的姑娘, 非但三天两头送礼物过去，甚至还求到了她面前来，要她帮着治病。
刚开始, 她碰裴慎的时候, 裴慎还会下意识地发抖, 到后来也能面色如常地与她交流, 再到后来，连在裴慎毫无准备时，她不经意地触碰一下裴慎，裴慎还要好半天才能反应过来。
许是强迫自己接受的缘故，裴慎竟然也真的习惯了。
甄好打从心底为他高兴。
有一回不经意地碰到裴慎，裴慎却毫无反应，直到甄好绕到了他面前，他才察觉过来。裴慎惊喜：“甄姑娘？”
“我看你这个病已经好了。”甄好说：“也不用再让我来帮忙了。”
裴慎心中欢喜。借着治病的借口，这些日子以来，他与甄姑娘接触了不少回，如今连手牵手都不会觉得异样，他已经能自然地碰到甄姑娘，分明是身体已经接受了甄姑娘的触碰，从今往后，他也能像裴淳一样与甄姑娘接触。
就是他年纪比裴淳大出一截，甄姑娘可不喜欢对他亲亲抱抱，他便借着这个机会，可以多多与甄姑娘接触。
听到甄好这么说，裴慎顿时遗憾：“甄姑娘难道不愿意帮我了？”
“并非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了。”甄好道：“如今我碰你，你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应当就是好了。”
裴慎不信。
两人把枝儿叫了进来。
枝儿不明所以，可也还记得他们姑爷不喜欢丫鬟伺候，平日里她也是避着走，听到吩咐说要让她离姑爷近一些，枝儿还有些茫然，但她还是乖乖照做。
枝儿刚一靠近，还没有碰到人，裴慎的脸色便迅速地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旁边避开，分明又是发病了反应。
甄好：“……”
甄好又忧心忡忡地把枝儿赶了出去：“怎么会这样呢？”
裴慎道：“或许是还没有治好。”
“可能做的，我也都做了，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帮你了。”甄好忧虑地说：“我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会有反应，难道不就是好了吗？”
当然不是。裴慎心想：他只是对甄姑娘好了。
甄姑娘哪里知道，他每日都在想着她，光是脑子里与甄姑娘接触的画面就不知道想过多少回，私底下也克制忍耐过，大腿上现在还留着抵抗本能时自己掐出来的淤青，并非只是简单碰碰就能好了。
他费了诸多心力，也就只能接触甄姑娘一人罢了。
甄好沉思一番：“难道你想要治病，还得与每一个人都接触过去？”
裴慎心不在焉地应道：“或许是这样。”
“那你就更不能来找我了。”
“……什么？”裴慎慌了一下。
甄好一本正经地说：“你想要接触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心上姑娘，那找我来治病，反倒只能让我碰到你，这算是什么？我看，你得去找那 位姑娘，让那位姑娘帮你治病才是。”
“……”
裴慎懵了。
甄姑娘说的好有道理，他竟一句也无法反驳。
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慎含糊道：“可她不一定愿意。”
“也是，那姑娘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吧？”
裴慎犹豫片刻，颔首应下：“是。”
“既然如此，那定然也不能与你太亲近。”甄好沉思：“难不成还得先把你这毛病治好了才行？”
裴慎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地道：“我也是这样想。”
那甄好就不懂了。
她虽然看过一些医书，却也不懂医术，治病救人的还得让大夫来，可大夫治病是扎针开药，裴慎既无外伤也无内伤，这毛病是心病，吃药也救不了。
不知道上辈子的裴慎是如何治好的，她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甄好叹气：“不如还是去看看大夫吧？”
“大夫治不了。”裴慎黯然道：“我很早就去看过了。”
甄好也没有办法了。
她犹豫再三，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没将心底的问题问出来。
她想知道，裴慎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病？
裴慎从未与她透露过，哪怕是上辈子，两人关系已经亲到如亲人一般，裴慎也从未透露过半字，她还是从裴淳口中听到这些。裴慎对与人接触的反应这么大，定然是留下过不小的心理阴影，也一定不愿意告诉任何人。
甄好把裴慎撵回去看书，自己则开始深思起来。
她还偷偷将裴淳叫了过来，偷偷问了他。
“我也不知道。”裴淳茫然地说：“我印象里，我小时候，我哥就有这个毛病了，谁都碰不了，不过也没有什么，他不喜欢碰就不碰了，反正他能碰我，能碰嫂嫂，这样就可以了。我哥喜欢谁，就能碰谁，这样多好，我哥是喜欢我们呢。”
这可没有。
甄好心想：裴慎喜欢的那个姑娘，他到现在都没碰着呢。
甄好说：“你祖母也没有和你提过？”
裴淳努力回想一番，还是摇了摇头：“也没有。”
他人小，只知道自己的爹娘早早就去了，裴慎与裴祖母也没有与他透露太多，他爹不是个厉害的人，死因都有些不光彩，因而裴淳连自己爹娘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更别说其他了。知道太多，对他一个小孩来说，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甄好不禁在心中想：或许裴慎喜欢的那位姑娘会知道呢？
亲近的人，知道的事情也多一些。
或许她还可以找那位姑娘商量，若是那位姑娘当真喜欢裴慎，她劝一劝，说不定也愿意帮忙，到那时候，也不用裴慎的病治好，只要裴慎能够碰到那位姑娘就好了。
那位姑娘……
咦？
甄好愣了一下。
裴慎好像从未与她透露过那位姑娘的消息，都这么久了，她也只知道几件事，比如裴慎喜欢那位姑娘，还总是买礼物讨她欢心，可那些礼物全都没送出去，反倒是都到了她手上，除此之外，那位姑娘叫什么姓名，住在哪儿，是个什么样的人，裴慎什么也没有与她提过。
裴慎整日待在府中，除了送礼之外就没有出过门，哪来的机会与别的姑娘接触？

第63章
甄好并没有觉得是裴慎骗了她。
裴慎很少骗人, 以甄好对他的了解, 相处几十年里, 裴慎骗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关于裴慎那个心上姑娘, 裴慎却是紧紧瞒着, 不愿意与她多透露半个字, 以至于过去了这么久，她还不知道关于那个姑娘的任何消息。
甄好不由得留了个心眼。
她不怀疑裴慎骗她, 只怀疑裴慎被其他人骗了。裴慎如今还年轻，可不是后来在朝堂沉浮过的首辅, 许多方面都尚且还稚嫩, 也不是没有被人欺骗的可能。
她甚至还想到, 上辈子裴慎没有提过什么心上人，也许是已经被骗了，也许还是已经被伤透了心。
那姑娘也的确奇怪，裴慎送过去的礼, 她一样也不收, 却也不直接拒绝裴慎，不上不下地吊着他，还让他以为自己有机会, 可平日里却又从来不与裴慎出去，唯独见面也就只有裴慎送礼……难不成，还得这礼送的合心意了, 才肯有什么进展不成？
又或者是裴慎一厢情愿, 缠着别人姑娘家不放？
不不, 甄好几乎是立刻地否决了这个念头。裴慎这人知礼又疏离，不会做这种过分的事情。
那甄好就稀奇了。
等下一回裴慎再来找自己帮忙挑礼物时，她心不在焉得帮着挑了一样首饰，忽然问道：“你与那姑娘是如何认识的？”
这一下把裴慎问倒了。
他想了又想，才说：“是她先认得我。”
“她先？”
“她说是……一见钟情。”裴慎红了脸，撇开头，不好意思与甄好的视线对上。
他眨眼的频率变得快了一些，不禁在心中想：甄姑娘该不会是察觉出什么了吧？
“一见钟情？”甄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姑娘是哪里人？你对她了解有多少？可别是看中了相貌的不轨之徒。”
甄好浑然不觉还把自己骂了进去，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裴慎，眼底满是担忧。
裴慎连忙说：“甄姑娘放心，她是个好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真的？”
“真的！”
甄好狐疑，暂时将心中怀疑按下，等到第二日，裴慎又失魂落魄地回家，把熟悉的首饰盒放到了她的面前。
“甄姑娘……”
甄好了然：“你又被拒绝了？”
裴慎垂头丧气，默默应下。
“那姑娘一直不愿意收你的礼，是不是……其实你误会了什么？”甄好试探地问：“也许她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个想法？不愿意收你的礼，或许就是拒绝的意思？”
不然，哪里一拒绝，就一口气拒绝了那么久的？
从年后到现在，少说也过去数月，裴慎的那点月钱可全都变成了送那个姑娘的礼物，也没有一件成功送出去过，常人又不是石头做的，哪能这么硬下心肠？
裴慎勉强笑了笑，装着是一副坚强的模样：“没关系，我再接着送，万一她答应我了呢？”
甄好怜惜不已，收了他的这个盒子，心里又有一个念头成型。
她得去帮裴慎好好问清楚，那姑娘到底是什么想法。若是不喜欢裴慎，也得一口气拒绝了，这才好让裴慎专心准备秋闱，若是喜欢，也不必一直吊到现在。
可她又不能直接问裴慎。
甄好沉思一番，再又一回帮着裴慎选好礼物之后，回到家就去找了裴淳。
裴淳惊喜不已：“嫂嫂，你怎么来找我了？！”
“我有事情要你帮忙。”
“帮忙？好呀！”裴淳一口答应了下来：“有什么我能帮的，嫂嫂你直接说，不用和我客气！”
甄好勾了勾手指头，他就乖乖凑了过来。
“明天裴慎要出门去，你缠着他，等着他一块儿出去，要是他出门见了谁，你也回来都告诉我。”
“跟我哥出门？”裴淳纳闷：“好端端的，要跟踪我哥做什么？”
联系起甄好前后的话，裴淳顿时瞪大了眼睛：“难道……难道我哥他……在外面有别的人了？”
nb s 甄好：“……”
裴淳顿时着急了：“嫂嫂，你一定要听我哥解释，我哥真不是那种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要是……要是不会误会，我去帮你把我哥打一顿！”
甄好连忙拉住了他：“那你先说好，帮不帮我？”
一边是疑似大渣男的兄长，一边是对自己最好的嫂嫂，裴淳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甄好这才放下心，她摸了摸裴淳的脑袋，叮嘱道：“你记住，别让裴慎发现什么，他要是问起来，你就找个借口，买书也好，买吃食也好，总之别让他发现了。等你回来之后，再将他见了谁告诉我，若是事情办得好，我就再带你去食味庄吃烧鸭。”
裴淳眼睛一亮，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甄好点头：“三只！”
“嫂嫂，你就包在我身上！”
第二日。
裴慎揣好新买的礼物，与甄好说了一声，就要出门去。
他才刚踏出院子，裴淳就已经闻讯而来，挂在了他的腿上：“哥，带我去，带我也出门去！”
“带你去干什么？”裴慎皱眉：“你好好在家中读书，别闹。”
“哥，我可没有闹，我说认真的！”裴淳说：“我都在家中读了好多天的书了，上回出门也都是半月以前，你和嫂嫂都忙，已经好久没有带我出去过了，我就去一天……要不，你带我去书斋买书呗？你给我多布置点功课，这样好不好？”
裴慎还有些不情愿。
裴淳只好慢吞吞地放开了手：“那我去找嫂嫂，让她带我出门去。”
裴慎眉头一皱，立刻拉住了他：“去书斋。”
裴淳这才欢天喜地跟着他出了门。
裴慎也是无处可去，一出门，他就带着弟弟直奔书斋，如今书斋里多的是准备秋闱的书生，每个人脸上都紧张不已，裴慎把弟弟放下，而后自己也在店中找了一本书看。
裴淳拿起一本粗浅易懂的书，小眼睛躲在书本后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
两人出门时是早上，在书斋待到了正午，直到肚子饿了，裴淳才又缠着他出门吃饭。裴慎刚买了新礼物，钱袋空空，带着弟弟目不斜视地经过了食味庄，经过了食楼，在路边的小摊子上吃了两碗小馄饨，而后又去旁边的包子铺买了几个肉馅包子。
裴淳直撇嘴：“嫂嫂都会带我出来吃烧鸭呢。”
裴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肉馅的还堵不住你的嘴？不高兴？我去给你买几个没馅的。”
裴淳大惊，连忙狼吞虎咽地将手中肉包子咽下，生怕他当真给自己去买了馒头。
等吃饱喝足，他摸摸肚子，又问：“哥，下午去哪儿？”
“回书斋去。”
“你就没有别的事情了？”裴淳惊讶，他嫂嫂还要他帮忙盯着，担心他哥在外头有相好呢。
“没了。”
裴淳顿时高兴，面上还撇撇嘴：“你怎么这么无趣。”
裴慎：“……”
他艰难地忍住了打弟弟一顿的冲动，经过糖葫芦小贩时，用一串山楂糖葫芦堵住了弟弟的嘴。
又是在书斋待了一下午，两人蹲在僻静的角落里，蹲到黄昏时分，才挑了几本书，付了银子，慢腾腾走回家。
一回到家，裴淳便闻到了香气，是甄家的厨子做了香喷喷的点心，他连忙甩开了裴慎的手，急匆匆地跑去厨房找吃食。
裴慎就先回了院子。
他去敲了敲甄好的屋子，里面的果然有人在。
看见他回来，甄好也不意外，先问了一句：“东西送出去了？”
裴慎幽幽叹了一口气，眼尾低垂，果不其然，又是同样的下场。
他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盒子，叹气道：“倒是让甄姑娘白费心了。”
“这算什么。”甄好安慰说：“也许还是我挑的不好，才让那位姑娘不喜欢。”
裴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白玉小鸟，憨态可掬，模样精致，连身上的羽毛都刻画了出来，十分精细。小鸟身形圆滚滚，机灵劲十足，甄好在铺子里看见的第一眼，便立刻看中了。
裴慎把白玉小鸟取了出来，放到桌上，他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是甄姑娘的错，是我不好，她只是不愿意收我的礼物罢了。”裴慎眼神忧郁：“甄姑娘，你能不能……”他的话没有说完，后面已经越来越低，几乎轻不可闻。
提起这种事，裴慎也有些难以启齿。
甄好习以为常，将盒子接了过来：“我知道，给我吧，我会好好待它们的。”
裴慎目露感激：“多谢甄姑娘了。”
他心中高兴，怕自己暴露什么，送完了礼物，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甄好叫住了他，也拿出了一个盒子，推到了他的面前：“这个给你。”
看到盒子，裴慎的眼皮就跳了跳，他拿起来，盒子还沉甸甸的。裴慎抬头看了甄好一眼，见甄好没反对，这才打开了盒子。
里面果然是一盒银子。
看着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白银，裴慎顿时：“……”
他拿着这盒银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想了想，你想要追求那位姑娘，是费了不少银子，可你买的那些礼物，全都到了我的手上，这反而还成我占了你的便宜。”甄好诚恳地道：“我也不能白收你这么多东西，干脆就折成银子给你，这样，你既不用担心钱花光了，以后再给那位姑娘挑礼物也是可以，日子也不必过的窘迫。”
裴慎顿时急了：“这怎么可以，是我送给甄姑娘的……”
甄好眨了眨眼：“那是我自己挑的，也都合我的心意，我不能白白占你这么多便宜，当然是要退回给你。”
裴慎傻眼了。
他抓着盒子，挣扎道：“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这样子做的道理……”
“可这本来也不是送给我的。”甄好说：“先前我就奇怪了，那位姑娘不愿意收，你去铺子退回去也好，至少还能把银子给退回来。既然你忘了，那我干脆帮你折成现银，就当做是我买了。”
裴慎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等他恍恍惚惚回了自己的屋子，低头看看手中的盒子，心情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他……他……
他以后还能用什么借口，让甄姑娘接受他的礼物？
夜里。
用过了晚膳以后，甄好就去了一趟裴淳那。
裴淳早就在等着她了，一见甄好来，就迫不及待地道：“嫂嫂，你放心吧，我帮你盯了一整天呢，我哥真的是无辜的！”
“无辜的？”甄好眨了眨眼：“你跟着裴慎，在外面遇见了谁？”
“谁也没遇见！”裴淳道：“我和我哥在他书斋待了一天，还买了好几本书回来，我就说，我哥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没有道德事情，他在外头，真的没有相好！”
甄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敏锐地抓住了裴淳话里的奇怪之处：“在书斋待了一整天？”
“是啊。”
“从出门之后，就只去书斋，没去别的地方？”
“是啊。”
怕他不信，裴淳还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他们今日的行程，连中午裴慎不给他买烧鸭还差点给他吃馒头的事都拿出来告状了。
裴淳坚定得保证：“我一步都没离开过我哥，就连去茅厕都要他跟着，除了我之外，他今天也就只和书斋老板，还有馄饨店老板，还有包子店老板说过话，其他一个人也没有。”
甄好懵了。
既然裴淳寸步不离的跟着，一个人也没见着，那裴慎是去哪送了礼？
是去哪见了心上姑娘，又被心上姑娘拒绝，而后才灰溜溜回了家，请她收了这份礼物？
裴慎……没有什么心上姑娘？
一个念头一闪而逝，甄好飞快地抓住了它。
这礼物还全都是她按着自己心意挑的？
是裴慎说他不懂姑娘家的喜好，特地……请她帮忙挑的！
这哪是送给心上姑娘的，分明就是拐了一圈，送给她的！

第64章
甄好心中复杂。
她原先还觉得裴慎不会骗自己, 不成想, 后脚便发现了这种事情。
可裴慎为什么要骗她这种事？
为什么要骗她有一个心上姑娘？
他们是假夫妻, 她也没缠着裴慎，不管裴慎喜欢谁, 那都是他的自由，等他们和离之后，裴慎就可以放心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何必要来骗她？
裴慎骗她是为了什么？还特地要她去挑礼物，还要费尽心思交到她手中，难道她先前不接裴慎的礼物，裴慎就找了这么个借口给她送？
裴慎就这么想要补偿她？
甄好心中气得不行, 心里头也难受，她没有直接去找裴慎, 而是自己想了许久，想到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天起床时, 嘴巴上还生出了燎泡。
枝儿见了，心疼的不行：“小姐, 您又是怎么了？在生谁的气呢？”
甄好灌下一大杯凉茶，刚要说点什么，抬眼看见昨日被她放在博古架上的白玉小鸟, 差点又背过了气去。
“枝儿！”甄好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去把裴慎叫过来。”
枝儿明白了, 这是在生姑爷的气呢！她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 裴慎就过来了。
他来的时候春风满面，虽然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可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裴慎含笑道：“甄姑娘，你找我？”
甄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方才整理出来的东西推了出去。
裴慎愣了一下，垂眸看去，不看不得了，一看才发觉，这些全都是他这段时间里送给甄姑娘的东西，数月加起来的东西有不少，堆在桌上都有一个小堆。
裴慎迟疑：“……甄姑娘？怎么了？”
甄好抬了抬下巴：“坐下。”
裴慎忐忑地扶着桌沿坐下，他抓了抓膝盖，姿势竟有些乖巧，一副乖乖听她教训的模样。
甄好这下却看得百般不顺眼，她想冷哼一声，可到底顾忌着眼前是个年轻裴慎，又喝下一口凉茶，将心中的火气压了下去。
可话出口，她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你和我说说你喜欢的那个姑娘。”
裴慎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只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叫什么名字？”
裴慎噎住。
“这也不能和我说？”
裴慎茫然，随口编了一个名字给她。
“那她又住在哪儿？”
裴慎想了又想，说：“梨花巷子。”
甄好冷眼挑剔：“还与你先前住在一块儿呢？”
“是……是我的邻居。”
“那就是在与我成婚前，你就喜欢那个姑娘了？”
裴慎噎了一下，想了想，又说：“也没有。”
“是她先喜欢的你？”
“是……”
“那你们平日里都是在哪里见？”
“也、也是梨花巷子。”
甄好恍然大悟，起身作势要出门：“那我就去梨花巷子找她问问。”
裴慎顿时傻眼，慌慌张张拦住了她：“甄姑娘要去哪里？”
“去梨花巷子，和那个姑娘说清楚。”甄好面上一副为他打抱不平的模样：“我想来想去，还 是得帮你问清楚，省得你被人骗了，那姑娘到底对你是什么想法，我去帮你问出来，以后也不用你每次都带着礼物出门，又带着礼物回来，平白便宜了我。”
裴慎震惊了。
他连忙说：“不行！”
“为何不行？”甄好道：“你不让我去找她？”
“……对。”
“可你也拦不住我，你现在拦着我，难道以后还能拦着我出门不成？我去梨花巷子打听打听，那地方也不大，随便打听就能问出来，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是谁。”
裴慎冷汗直流。
他如何能说，这姑娘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根本就不存在，要是甄姑娘去打听，一打听就能打听出不对劲来。
他心中着急，不明白原先甄姑娘从来不提，今日却刨根问底，非要问出结果来。
甄好问他：“为何不行？”
“如今你也算我甄家人，有人欺负我甄家人，我难道还能坐之不理？”
裴慎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
他向来很少对人解释什么，更别说一到了甄姑娘面前，就变成了个结巴，要是面前的是裴淳，他还能训斥一番，让裴淳打消这个念头，可他如何能对甄姑娘说这么重的话？
甄好就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理由。
裴慎迟疑了许久，才说：“她……她出远门去了。”
“昨日你才见过，今日就出远门了？”
“她……她……”
裴慎闭嘴了。
无论怎么解释，他都没法解释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甄好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裴慎懵了。
他的脑袋空白了片刻，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后退一步，拦着甄好的手也松开，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根本没想过事情会暴露的这么快，也没想过甄姑娘竟然会发现，如今竟是找不到一个可以搪塞的借口。
甄好更加失望：“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裴慎喃喃：“对不起……”
甄好转身坐了回去，她又把那些礼物推到了裴慎那边，低头抿了一口凉茶，说：“这些你拿回去吧。”
“甄姑娘？！”
“本就不是给我的，是你送不出，被其他姑娘拒绝，才落到了我手里。”甄好眼底全是失望，“你说见着了会不高兴，我才收了，换做旁人，敢将别人不要的东西给我，我早就把它扔出去了。”
裴慎慌张地解释：“这并非是别人不要的。”
甄好冷笑：“是啊，根本没那个别人。”
“……”
甄好抬了抬下巴：“拿走。”
裴慎抿紧了唇，双手用力攥紧成拳头，却不愿意伸出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固执地看着甄好，试图让她改变这个想法。
甄好扬声喊：“枝儿——”
候在外面的小丫鬟闻声跑了进来：“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裴慎双眼赤红，忽然回头厉声斥道：“出去！”
枝儿被吓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求助地朝着甄好看了过去。甄好颔首，她才忙不迭跑了。
许是凉茶喝得多了，又可能是对裴慎发过火的缘故，甄好这会儿竟然冷静的 不得了，甚至还能仔细看清楚裴慎面上的表情。
他红着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连眼眶都是红的，在枝儿跑出去之后，他又低下了头，是甄好最熟悉的可怜模样。是啊，他每回送礼不成，回来就是这幅样子。
甄好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明明都与裴慎相处了一辈子，竟然还被他骗了过去。
她认识的裴慎，哪里是这样的小可怜？还对一个姑娘求而不得呢，他哪里会这么可怜的追在一个姑娘的身后追这么久？更别说更早之前，还被其他人欺负的不反抗，这么想来，从一开始，裴慎就在骗她了。
是啊，她明明知道裴慎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还偏偏被他骗了过去？
甄好想来想去，也只能觉得是裴慎装得太像，让她当真以为是自己从前对裴慎不够了解。都过去几十年了，人都是会变的，她还以为是像疏忽了裴淳一样，自己对裴慎也疏忽了！
甄好又灌了一口凉茶，才开口：“你还不说？”
裴慎声音低低的：“甄姑娘，对不起。”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解释的了？”甄好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给甄姑娘的。”裴慎闷闷地道：“因为甄姑娘一直不愿意收我给的东西，我才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给甄姑娘。”
“那你就编造了一个姑娘出来？”甄好揉了揉额角：“我还以为你真喜欢上了一个姑娘，还为你高兴，就为了送个东西……你怎么能这么骗我？”
“不是骗你。”
裴慎的声音很低，可甄好还是听见了。
她动作一顿：“你还真有个喜欢的姑娘？”
裴慎耳朵通红，抿了抿唇，而后用力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向甄好，眼睛也亮晶晶的。
“也是梨花巷子的？”
“不是。”
“那这个住在哪儿？”
裴慎眼睛湿润润的，声音也更低了，他用力攥紧衣裳，这会儿，视线却是不敢移开，认真地与甄好的视线对上：“石塘街。”
石塘街？
那不就是甄家宅子在的地方？
甄好把周围几座宅院的主人都想了一遍，却没想出来，哪家有合适的姑娘。
不是小姐，难道还是丫鬟？
甄好兴致来了：“你若是喜欢上了谁家丫鬟，我也可以帮你讨过来，给她去了贱籍，就是身份低些，恐怕会配不上你，不过你要是当真喜欢，那也看你的意愿。”
“不是丫鬟。”
“那是谁家的姑娘？这周围可没什么与你年纪差不多的人，也没有未出阁的姑娘。”
甄好心中一咯嗒：裴慎该不会还看上了有夫之妇吧？
裴慎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用力闭了闭眼，手中的衣角被蹂躏得凄惨，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知道这会儿要是不说，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满心的欢喜爱意，忍耐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能释放的口子，仿佛是找着了机会，所有欢喜汹涌着想要喷薄而出，争先恐后地想要先钻出来，赤裸裸地袒露在心上姑娘面前。
他开口时，声音仍旧是轻轻的，带着极力忍耐的忐忑，唯独一双眼睛亮如天上星子，他的目光坚定地注视着甄好，试图将所有藏在心底难以开口的话，都通过眼中的欢喜传达过去。
“是……甄姑娘。”
甄好顿住。
“我喜欢的人……是甄姑娘。”

第65章
枝儿站在门口, 身后是紧闭的屋门。她竖起耳朵凝神去听屋内的动静, 方才里面还有说话声, 只是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 她也听不清发生了什么，如今里头却是连什么声音也没了。
枝儿更加担心。
今日小姐火气大的很，还把姑爷叫了过来，如今说不定就是在对姑爷发脾气。方才小姐还把她叫进去，就那么一眼，她看着像是两人在吵架。
自从姑爷来了以后，除了大婚当日, 两人就没超过架。枝儿担忧不已，她可知道, 她们小姐的脾气可不太好，又有些任性，虽说已经好久没发过火, 可真要生气起来, 也不知道姑爷能不能讨着好。
可小姐为什么生气？
枝儿脚步微挪，整个人都恨不得贴到门上, 想透过门缝听清里面在说什么。
室内寂静。
自裴慎说出了那番话之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裴慎的心悬在了喉咙口，出口之后反而更加紧张, 而对面甄好迟迟没有回应, 他只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烈火热油滚过，不上不下的，得不了解脱。
裴慎又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甄姑娘？”
甄好这才终于动了。
她缓慢地，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像是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一般，眼睛也慢慢睁大，被不敢置信占满。甄好抬起手，打断了裴慎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你先别说话，让我静一静。”
裴慎就乖乖闭上了嘴巴，坐在一旁等着她想完。
过了好半天，甄好呆滞的脑袋才终于有了反应：“你骗我的？”
“当然不是！”裴慎着急地说：“我是当真喜欢甄姑娘，哪里会骗甄姑娘，我说的所有话，全都是真心的！”
“你没骗我？”甄好面色更加奇怪：“你确定不是说错了话？”
裴慎坚定地点头：“我是真心喜欢甄姑娘的！”
甄好又沉默了下来。
她脑子里被诸多复杂的想法占满，一时半会儿竟是不知道该与裴慎说些什么。
她想说裴慎骗她。
她想说这不可能。
可裴慎又信誓旦旦保证自己说的是真话，一时又让甄好有些无不所措。
裴慎怎么会喜欢她？
哪怕是她重来一回了，裴慎也还是那个裴慎，她遇到的裴慎就是那一个。她一直知道，裴慎不喜欢她。
她对裴慎是一见钟情，只在茶楼上抬眼一瞥，目光掠过人群，正正好好却是多看了裴慎一眼，而后就被他吸引过去。她对裴慎的喜欢起源于皮相，后来又听闻他才华出众，更是心动，直到让裴慎做了她的夫君。
裴慎不喜欢她，从大婚之夜起，就表明的清清楚楚。
她年轻气盛，哪里懂那么多，先是委屈了一番，又想裴慎先前不认识她，不喜欢自己也是情有可原。她一直想，只有自己努力，努力对裴慎好，就能打动裴慎，让裴慎喜欢她。
可是没有。
裴慎不喜欢她，开始是，后来也是，她却越陷越深，没了皮相与才华，也为裴慎这个人深深着迷，甚至为之努力了一辈子，她可以做裴慎的家人，裴慎的任何人，唯独做不了裴慎的爱人。
她那么了解裴慎，也知道裴慎是个多铁石心肠的人，开始不喜欢，后来如何能喜欢上？别说现在裴慎还是个穷秀才，哪怕后来做到了首辅，他的心意也一直没有变过。
她求而不得了一辈子，终于打算放弃了，可重来一回，却从裴慎的口中听到了自己上辈子最想听的话？
甄好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好笑。
她想要的东西，求了一辈子没求到，如今不想要了，却巴巴送上门来。
这算是什么道理？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她端起茶盏，凉茶入口，把心底的火气压了下去，也让她内心平静了下来。
她放下茶盏，瓷底在木桌上磕出轻轻咯嗒一声，坐在对面的裴慎立时抬起头来，紧张地朝她看来。
他忐忑地道：“甄姑娘……”
甄好冷静地说：“你走吧。”
“甄姑娘？”
“我就当你什么也没有说过。”甄好昂了昂下巴，示意道：“走的时候，把那些东西都带走，扔了也好，退回去也好，一件也别留下来。”
“甄姑娘！”裴慎顿时慌了：“你……”这难道是拒绝的意思？
裴慎心中惴惴，他仔细观察甄好脸上的表情，试图从这上面看出一点头绪来，可他看了又看，甄好面无表情，面上什么也没有透露。
裴慎更加不安。
他不敢走，更不敢将那些东西拿回去。他心里有一种预感，若是这个时候走了，恐怕就到此结束了。
他解释道：“ 甄姑娘，我真的不是开玩笑，我是当真喜欢甄姑娘……”
甄好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道：“大婚之夜，可是你与我提出来，说是要与我做假夫妻的？”
“……”裴慎黯然垂下头：“是。”
“我和你说，等我爹病好了，我们就和离，答应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是。”
“后来我爹不同意，我又说，等你考中功名就和离，答应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是。”
甄好面上不禁露出嘲讽：“提出来的是你，答应的也是你，如今反悔的也是你？”
裴慎垂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从前坚定地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先前提出来时，也从未想过会有现在这一天，也从未想过，他会这么喜欢甄姑娘，无法自拔。
裴慎低声道：“先前我问甄姑娘，是不是任何人都有机会，甄姑娘说……说是可以的……”
甄好恍然想起来。
那日裴慎病倒，她去照顾裴慎，也是那日才得知裴慎有了一个喜欢的姑娘。她知道裴慎有了喜欢的姑娘，却不知道这个人是自己。
甄好冷冷地说：“我那时候也说了，拒绝过，就不可能了。”
裴慎抓紧了衣裳：“甄姑娘还说，若是从前喜欢过，未来也还是有可能会再喜欢上。”
甄好闭了闭眼。
这话的确是她说的。
要是现在可以重来，她一定会改口。哪怕是从前喜欢过，可放弃了就是放弃了，不会再重新开始的。
她在迁怒。甄好意识到这件事情。她是在迁怒裴慎。
这时候的裴慎还年轻，不是她追了一辈子的那个裴慎，这时候的裴慎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她苦苦求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求而不得。
甄好觉得两辈子的自己缠打在了一起，一个在安慰着眼前的这个裴慎是无辜的，另一个则又嘶吼着裴慎就是裴慎。
她心烦意乱，甚至连一句好话都说不出口，甄好抿紧了唇，只怕自己开口就是嘲讽。
裴慎怎么会喜欢上她么？她还是那个她，没有半点变化，甚至这辈子她都已经不再纠缠裴慎，把两人的关系划得清清楚楚，裴慎发而喜欢她了？
裴慎不知道她心中的复杂，还以为是自己没打动她，连忙又道：“甄姑娘，我……”
“你别说了。”甄好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
裴慎闭上嘴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你……”甄好张口，又闭上，晌久，她才叹了一口气：“你现在还要准备秋闱，别再提这件事情了。”
“甄姑娘……”
“还有几月就是秋闱，其他事情都没有你考功名重要。”甄好说：“这事先不提，等秋闱结束了再提……不，春闱，等你考中了状元，我们再提这件事情。”
裴慎眼前一亮：“甄姑娘的意思是？”
甄好撇开头，一声不吭。
裴慎却会错了意。
他觉得，甄姑娘应当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甄姑娘人好心善，愿意等他的秋闱结束以后，再与他说这件事情。甄姑娘说的是，他如今什么也没有，哪怕是喜欢甄姑娘，也配不上她。
若是他能考出功名，能考中状元，他也就不再是原先的穷酸书生，若是他是状元，甄姑娘就能做状元夫人，他也能够理直气壮的，再与甄姑娘提这件事情。
裴慎将自己要表明心迹的诸多话语咽了回去，坚定地说：“甄姑娘放心，我一定会考上状元的。”
甄好低低应了一声。
她又把面前的东西推了推。
裴慎说：“都已经送给甄姑娘了，不能再收回来了。”
甄好轻轻颔首，目送着他走了出去。
裴慎一走，室内便安静了下来。
她怔怔地坐着，过了好半天，才觉手脚冰凉，甄好动了动手脚，扶着桌沿站了起来，可四肢发麻险些摔了回去。
枝儿推门进来：“小姐？”
“枝儿。”甄好冷静地说：“给我拿纸笔来。”
枝儿愣了一下，连忙去准备，没一会儿便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甄好踉跄着走了过去，她提起毛笔，才恍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枝儿道：“你先出去。”
枝儿这才走了出去，还给她拉上了门。
屋内又陷入了寂静之中。
甄好拿着毛笔，在砚台中拂过，笔尖悬在白纸上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仓惶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和离书。

第66章
甄好写好了和离书, 她坐在屋中, 等墨迹干了之后，才怔怔地小心收好，放入怀中。
走出屋子的时候，甄好刻意的目视前方，没有看旁边的书房。也幸好裴慎这会儿正在屋中认真看书, 并没有发现她。
甄好出了院子, 一路到了甄父的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走了进去。
甄父正在屋中看账, 见她进来, 便笑眯眯地问：“阿好怎么来了？”
“爹。”甄好低低叫了他一声, 从怀中掏出了那份和离书来。
看清上面的字样, 甄父一怔，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合上账本, 将那张和离书接了过来，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
甄好没写什么过分的话，只写了两人感情淡薄, 遵从双方意愿，决定和离。甄父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几遍, 才将和离书放下。
他没说话, 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桌子, 陷入了沉思之中。
“爹。”甄好又喊了他一声。
“你想清楚了？”甄父问：“不后悔了？”
甄好点了点头。
“其实爹也不想同意。”甄父叹气：“要是你早先来找我, 爹肯定也只是以为你在闹脾气, 你向来都是这样，旁的事情我都依着你，但这是婚姻大事。可你现在变了，自己有主意了，连铺子都能管的好，你既然考虑清楚了，那我说再多反对的话，反倒是成了逼迫你。”
甄好垂眸，攥着衣角，有些手足无措。
“你也不是头一回和我提了，只是爹还想知道，你为何会想要与裴慎和离？”甄父问：“当初要嫁给裴慎，也是你自己提出来的，现在你倒反悔了？”
“爹……”甄好低声说：“我心里有数。”
甄父就不多问了。
自从他大病一场之后，女儿就变了，倒不是像变了一个人，只是成熟了不少，没了原先的娇蛮任性，事事都有条理，还能把家中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甄父心中愧疚，觉得如果不是自己重病一场，也不会勉强女儿这样飞快地成长。
他平日里见得，甄好与裴慎相处甚好，可都闹到了要和离，兴许小夫妻之间还有一些事情他不知道。
甄父拿起毛笔，临落笔之前，他又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与裴慎和离？”
“等他考中功名之后。”甄好说：“若是他考中了，我就与他和离。”
而裴慎一定会考中。
甄好从上辈子起就知道，裴慎的才学出众，能一举高中状元，等亲眼看着裴慎做了官，往后前途大好，她也能放心与裴慎和离。他们的夫妻缘，从上辈子起就断了。
甄父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等裴慎中了状元，女儿再与他和离，也还是有一个状元夫人的名头在，不愁再嫁不了什么好人家，裴慎那小子也不会干看着不管，若是现在就和离了，反倒是白白放走一个状元之才，岂不是太可惜了？
是现在准备了才好，不然，等以后去京城，再准备和离也麻烦。
甄父放心了，提笔在和离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要和离，非但要夫妻双方同意，还得有亲属见证，甄家亲人少，甄好也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爹，他同意了，也就只剩下裴慎点头了。
甄好将墨迹吹干，小心折好收起，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
等裴慎考中。她心中想：等裴慎考中了状元，他们就能和离了。
还有几月就是秋闱 ，秋闱之后，就等上京城去赶考，来年春天考过了春闱，再经历一场殿试，而后就能出名次。仔细算下来，只剩下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就能成为自由身。
这么一想，甄好就振作了起来。
撇开和离的事情不谈，她又和甄父说起了生意上的事情。
“如今我们家的所有铺子都已经步入正轨，有爹您看着，也不会出错。”甄好说：“秋闱之后，我还要跟着裴慎一块儿去京城，我的打算就是在京城开铺子，把咱们的生意做到京城去，爹，你怎么看？”
甄父皱起眉头：“你一个人去京城，会不会不太安全？”
“我哪里是一个人，还有裴慎。”甄好道：“在他考中之前，我们都不会和离，等他考中了，那时我也已经在京城站稳了跟脚，爹，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甄父的面色舒缓一些，也颔首道：“也是，到那时候，你还能再给我找一个新女婿了。”
“……”
甄好避而不答。
两人好好商量了一番在京城的事情，等甄好再从屋子里出来时，正巧丫鬟也过来喊他们用午膳了。
甄好的心情已经平复，再在饭厅里见到裴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甄父更是如此，他已经知道了和离的事情，可也没有在裴慎面前露出什么异样，照旧是待他如好女婿。
等用过午膳，甄好便借口去铺子里看看，很快便出了门。
裴淳没来得及跟上，又不想回去读书，便跟在他哥后头，蔫哒哒地跟着裴慎走。
他小声嘀咕：“嫂嫂骗我。”
“甄姑娘骗你什么了？”裴慎心情好，对待弟弟的态度也十分和善：“甄姑娘怎么会骗你？”
“嫂嫂就是骗我了，她说要带我去吃食味庄的烧鸭呢，我今天特地少吃了点心，可我早上去找她，她却不在，方才要出门，也不带着我。” 裴淳小声嘀咕：“她是不是反悔了？”
裴慎随口应道：“烧鸭也不急着吃，以后多得是机会。”
裴淳想想也是，决定等明日再去找嫂嫂。
裴慎忽然停下。
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顿时蹙起眉头看向裴淳：“甄姑娘为何要带你去吃烧鸭？”
“因为我给嫂嫂帮忙了呀！”
“我不是和你说了，让你待在屋中好好看书，别去打扰甄姑娘？”
裴淳顿时委屈：“这回是嫂嫂主动找我的，不是我去找她，是她来找我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
“我能帮的可多了。”裴淳道：“还不是你，让嫂嫂放心不下，要我偷偷跟着你，她还答应我，要请我吃食味庄的烧鸭，整整三只！”
裴慎觉得不对劲了：“跟踪我？”
裴淳便将自己跟着他出门，和他一块儿在书斋待了一整天的事情说了。说完以后，他见裴慎面色沉了下来，连忙辩驳道：“都怪你，是你让嫂嫂觉得你在外面有了别的相好，要不是你做的不对，嫂嫂怎么会怀疑你？说来说去，可都是你自己的缘故！”
这锅丢的倒是利索。
裴慎怒极反笑，一把将弟弟抱了起来，抗在了肩上，九岁大的小孩已经不轻，他快步朝裴淳院子走去，步伐稳健。
他就奇怪！明明甄姑娘平日里都不打听，为何忽然就知道了自己口中的姑娘是假的！
原来又是弟弟出卖了他！

第67章
甄好是当真忘了食味庄的三只烧鸭, 她心里复杂的很, 别的其他事情也无心考虑，当裴淳眼泪汪汪地过来找她时，她才总算是想了起来。
作为补偿，甄好当即就带着他出了门，既没带裴慎也没带甄父, 出门时撞见裴慎,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甄好也没有搭理，只让他好好在家看书, 就带着裴淳出门去, 两个人就点了整整两只烧鸭。
等坐到了食味庄的雅间里, 裴淳又不好意思起来：“我和嫂嫂就两个人, 哪里能吃得完呀。”
“吃不完也没关系，把鸭腿全留给你。”
“那多不好, 还要留给嫂嫂一半。”裴淳很快道：“吃不完也没关系，带回去给我哥就是了。”
甄好没接话。
裴淳浑然不觉，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嫂嫂你可不知道, 我哥可坏了，先前我就在他面前提了一句要与你一起吃烧鸭, 他就偷偷教训我, 还给我布置了更多的功课, 还说我长大了,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与你天天呆在一块儿, 说是男女……男女有别！”
甄好莞尔：“你这么听他的话？”
“我想想我哥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但是他不愿意让我和嫂嫂话，说不定还是嫉妒我。”
“嫉妒你什么？”
“当然是嫉妒嫂嫂喜欢我呀！”裴淳挺起了胸膛，好不得意：“我知道嫂嫂可喜欢我啦，我哥就不一样了，他这人总是让你生气，当然是我更讨人喜欢一些。”
甄好顿了顿，然后应了一声：“没错。”
裴淳眼睛更亮：“我哥还说，我天天来找你，会给你添麻烦。”
“没有的事。”
“唉，要是我是兄长就好了，我也会认真读书，我和我哥是亲兄弟，我以后肯定长的也很好看。”裴淳说：“嫂嫂也更喜欢我，我就不会让嫂嫂生气。”
甄好弯了弯唇，险些笑出声来。
她可以作证，两人虽是亲兄弟，可若是才学相貌，裴淳样样都不如裴慎厉害，比之其他人，裴淳已经算是优秀，后来也做了官，位置不低，可比起裴慎这个首辅，却也差了不少。旁人提起裴家两兄弟，夸得更多的也都是裴慎，旁的不说，光是相貌，他尽捡好的长，跨马游街那日，把探花郎的风头都抢了过去，街道两旁楼上站满了好奇的姑娘，光是砸下来的香囊手帕等物，就险些堵了路。
只说后来给裴淳说亲事，就曾闹过笑话，那姑娘先前见过裴慎一面，还以为兄弟俩长得像，忙不迭答应了，后来见到了裴淳，还以为是找错了人，把裴淳郁闷的不行，连她这弟媳妇都偷偷过来问她，裴淳究竟是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说起来，裴淳其实也并不差，可裴慎是天人之姿，普通人的好看与神仙般的好看，当然是差了不少。
亏得裴淳对兄长十分敬重，也与其他人一样敬佩自己的兄长，不然次次都被拿来与裴慎比，再亲的兄弟都要比出不平来。
不止裴淳，就连他们几个孩子也是。
那几个孩子都是从居养院里包抱养来的，是流浪的弃儿，不是裴慎亲生，可到底有着一层父子关系在，因而长大之后，也难免被人拿来比较。裴慎少年高中状元，不到三十就做了首辅，哪怕几个孩子再努力，外头说起来，也要摇头感叹，说不是裴首辅的亲子，到底比不过。
她不但要安慰小叔子，还要安慰家里几个孩子，儿女长大了，还有后来的孙子孙女，哄人的话甄好能说一箩筐，多亏了她，家里几个孩子才没有与裴慎反目成仇，反而也十分敬重养父，外人又拿父子对比时，还能连连点头附和。
甄好一时想得多了。
裴淳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有些心不在焉得夹起了裴淳夹到碗里来的烧鸭。
她心中想：不知道这辈子，与那些孩子还有没有亲缘在。
那些孩子是裴慎抱来的，甄好还记着日子，京城就只有一个收留弃儿的居养院，或许到了京城以后，也可以去那儿看看。
她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嫁给任何人了，可身边没有人陪着，到底还有些寂寞，再说她手中的生意，以后也不能 没有人打理，以后还是需要一个人来继承，若是有缘分，能再将那些孩子抚养长大就好了。
甄好胃口不大，裴淳也只是个半大的小子，两人合力也只吃光了一只烧鸭并另一只烧鸭的两只鸭腿，剩下那大半只则是打包带走，裴淳说要给他哥带。甄好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两人出了食味庄，站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
“嫂嫂，我不想回去。”裴淳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可不可以带我再玩一会儿？”
甄好点头：“想去哪儿？我陪你一起去。”
裴淳想了想，想来想去，吭哧吭哧也只能憋出一个书斋来。他人小，也没去过什么地方，许多地方也不能带着嫂嫂去，剩下最熟悉的就是书斋了。
甄好便带他往书斋的方向走。
“我哥先前还帮着书斋抄书。”裴淳说：“以前我们就是靠他抄书挣银子，他字写得好看，抄出来的书还比其他人的价格高一些，只是后来不抄了。”
“为什么不抄了？”
“我哥嫌抄书太慢，挣不了多少银子，嫂嫂你不知道，我奶奶那时每天要喝好多药，那些药可贵了，大夫都说治不好的，喝药也是吊着命，可我哥偏不答应，他就去外头找别的营生挣银子，但是他也没有和我说，后来我奶奶就一直喝着药。”裴淳挠头：“最后我奶奶都劝我哥别救她了，可他不听，最后大夫也说无药可医，奶奶才去世了。”
“也是我奶奶去世了以后，讨债的人才上门，我才知道我爹在外面欠了不少债，那时候我哥所有的银子都拿去给奶奶治病了，也还不上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甄老爷来了，帮了我们的忙。”裴淳说：“嫂嫂，我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我也去考状元，然后好好报答你们。”
甄好应下。
她心中道：你没考中。
别说状元，春闱时在里头病了一场，差点连进士都没考上，后来殿试时大病初愈，也没发挥好，不过幸好也算考中了，而后被发配到偏远地方做知县，过了好几年才调回京城。
甄好摸了摸他的脑袋，面上没露出一点不对劲。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书斋的方向走，转过了弯之后，很快便看见书斋近在眼前。
“嫂嫂，我去给我哥买些书……哎呀！”
裴淳惊叫一声，甄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飞快地闪了过去，裴淳在她眼前转了个圈，被撞的迷迷瞪瞪的。
甄好连忙拉住了他：“没事吧？”
“嫂嫂，我没什么事，我……”裴淳低头看了看手掌，又惊呼道：“我的烧鸭呢！”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小贼偷鸭！
裴淳立刻坐不住了，甩开甄好的手，急匆匆丢下一句“嫂嫂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就回来”，而后便离弦之箭一般飞快地蹿了出去，甄好只觉得眼前又一花，抬头便看见他已经跑远了。
甄好目瞪口呆，才九岁的小孩，竟然还能跑的这么快？！
她哪里能放心让裴淳一个小孩追过去，连忙也提起衣裙追了过去，那两人跑的快，甄好追在后头绕了好几道弯，也险些跟丢。
一直追到了一间破院子前，她才停了下来。
她仰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看上去已经闲置很多年了，门板上的灰也没有人擦，透过半开的大门，可以看清院子里的景象，也破败的很，而裴淳的声音就是从里头传出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偷我的烧鸭！”
甄好看了周围一圈，找来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她喊了一声：“裴淳？”
“嫂嫂！”裴淳在屋子里面应了一声，而后抓着偷鸭的小贼走了出来，那偷鸭贼双手紧紧地抱着烧鸭，低着头，身上的衣服破旧，瞧着竟是比裴淳还要矮一些。
甄好愣了一下，才看清那竟然是个小孩。
她不敢扔掉棍子，警惕地道：“就只有这个人？”
“嫂嫂，我看过了，这儿就只有他。”裴淳气鼓鼓地说：“烧鸭被他咬了一口，已经不能吃了。”
偷鸭的小孩低着头，抱着烧鸭瑟瑟发抖，他手中的烧鸭包在外面的油纸已经不见了，双手直接抱着烧鸭，上面还已经被咬了一大口。别说咬了，连他的手都是黑漆漆的，烧鸭表层的油脂沾上了手上的脏污，卖相已经差了很多。
“不过是一只烧鸭，抢了就抢了，你还追着他到这里来。”甄好招了招手：“过来，我带你回去再买一只。”
裴淳有些不甘心。
他忿忿看了偷鸭小贼一眼，不甘心地松开了手，走到了甄好身边。他方才抓了那小孩的衣服，手上竟然沾了一层灰，裴淳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去牵甄好的手。
“一只烧鸭要不少银子呢。”他小声嘀咕：“太浪费了。”
“我给你买两只，别计较了。”
裴淳这才勉强应了。
看那偷鸭贼比他还小，一看就是赔不起银子的，更别说烧鸭已经被咬了一口，他也不想再吃了。
裴淳叹气，要是方才他抓的更紧一些就好了。
甄好牵着他走出去，踏出门槛时，才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那个小孩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孩已经抬起了头，抱着烧鸭呆呆地看着她，他脸上也沾满了灰，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一个小乞儿，与甄好的视线对上之后，他的肚子忽然长长地咕了一声，小乞丐捂住了肚子，而后又飞快地抱着烧鸭跑进了屋子里。
甄好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心有不忍，可这样的乞儿，天底下有许多，京城有个居养院，里面全是这样的弃儿，更别说除了京城之外，还有那么多地方。
她就算想救也救不过来，一只烧鸭也能让他吃饱一顿了。
甄好牵着裴淳走出去，走到了外头，路过一个卖馒头的摊子时，又停了下来。
“嫂嫂？”
甄好叹了一口气，掏钱买了一整袋的馒头，还有一袋包子。
“嫂嫂！？”裴淳惊恐：“他还偷了我们的烧鸭呢！”
“那孩子比你还小，已经没人照顾了。”
裴淳闭上了嘴巴。
两人抱着一大袋馒头原路回去，又进了那间破败的小院子，裴淳抱着一根木棍，谨慎地看着屋子。
裴淳扬声喊：“喂，偷鸭贼，你在里面吗？”
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小乞丐扒着门框，警惕地从里面探出了头来，看见他们，反而还愣了一下。
甄好没靠近他，只把包子馒头放到地上，扶了扶，让两个油纸袋挨在一块儿，不倒在地上。她问：“你能藏好吗？”
小乞丐呆呆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就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甄好说：“烧鸭太油，你要是好多天没吃东西，忽然吃烧鸭会拉肚子。”
小乞丐又迟疑地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甄好没多停留，很快又带着裴淳走了。临出门前，裴淳还扭头冲人做了一个鬼脸。
他们走出去好远，小乞丐才从屋子里蹿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拿起一个肉包子，脏手立刻在白白软软的肉包上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巴掌印，小乞丐立刻收回了手，包子也从他的手中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地上的灰，成了一个黑包子。
他抿紧了唇，弯腰将两袋子包子馒头抱起，又飞快地蹿进了屋子里，藏好以后，没一会儿，又出来捡起那个黑包子，跑了出去。
他绕过一个弯，找到一只拴在门上的大黄狗，把肉包丢了出去。
大黄狗低头嗅了嗅，在肉包上咬了一口。
还活着，没毒。
小乞丐松了一口气，又跑过去把吃了一半的肉包抢了回来。

第68章
甄好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那个小乞丐。
因着裴慎的缘故, 她这些日子连在家中待着的时间都变少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慎，因而只能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常态，又极力避免与裴慎接触，生怕他会再多想。也因着这个缘故，甄好往铺子里跑的比平时更勤快。
那个小乞丐出现的时候, 甄好也没发觉, 还是铺子里的伙计说起来。
“最近有个小乞丐整日在我们铺子门口晃悠，他身上脏兮兮的，有些客人路过, 也就不想进来了。”伙计叹气：“把人赶走以后, 过一会儿又来了, 跑的也快, 怎么赶也赶不走，都好几天了, 也不知道怎么办。”
甄好好奇：“什么小乞丐？”
“就是……”伙计顿了顿，忽然给她指道：“小姐您看，就是那个。”
甄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看见有一个小孩站在门口，冲着里面探头探脑, 和她的视线对上以后, 又飞快地转身跑走了。
小乞丐身上依旧是脏兮兮的, 衣服破破烂烂, 蓬头垢面, 甄好还记得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伙计说：“这小乞丐最近每天都出现，也不知道是来找谁，现在跑了，过一会儿还会再来的。”
甄好顿了顿，放下手中事物，走了出去。
她站在铺子门口四处张望，果然又在一个转角处看见了探头探脑的小乞丐。甄好朝他走了过去，小乞丐见状，连忙转身就跑。
可当甄好走到转角处时，小乞丐又跑了回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甄好莞尔：“肚子又饿了？”
小乞丐点了点头，然后又连忙摇了摇头，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旁边就是一个卖肉烧饼的摊子，甄好照例是买了一整油纸袋的肉烧饼，她把油纸袋靠在墙边，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让小乞丐自己来拿。
小乞丐警惕地看着她，过了好半天，才试探地伸出了脚。而后他飞快地跑过来将一整袋肉烧饼抱起来，又迅速跑了回去，动作快到几乎出现了重影，甄好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袋肉烧饼就不见了。
“那我走了？”
小乞丐没吭声。
甄好往回走了几步，回头就见小乞丐抱着肉烧饼，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她停下，小乞丐也跟着停下，他们已经走出了那个转角，如今就站在大街上，小乞丐左右看了看，有些手足无措。
“你跟着我做什么？”
小乞丐倏然转过头来，紧张地看着她。
甄好说：“你过几日再来，我再给你买。”
小乞丐摇了摇头。
甄好好奇：“不想要？”
小乞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不会说话？”甄好顿了顿，又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要报恩？”
这下，小乞丐用力点了点头。
甄好失笑。她觉得这个小乞丐和裴慎还有些像，警惕心这么高，倒是有恩必报，若是她不收，就非得追在她的后头，把恩情还了才罢休。
甄好耐心地对他道：“你要怎么报恩？你还这么小，什么也做不了，连给我铺子当伙计也不够，你兴许还不知道，因着你的缘故，这几天，连我铺子的生意都变差了不少。”
小乞丐微微张大了嘴巴，显然是呆住了。
“收了吧，我不要你报答我。”
甄好说完，转身就走了。
她回到铺子门口，才回头又看了一眼，小乞丐呆呆在路中央站了好久，才转身抱着烧饼跑走了。
“小姐真善心。”伙计凑过来说：“还是小姐厉害，这么快就把那小乞丐赶跑了。”
“我看他怕生的很，以后他再来，也不用赶走他，只说我不在就好，他是来找我的。”
伙计应了一声。
甄好猜测，那小乞丐估计不会来了。
只是她却是猜错了，过了几日，小乞丐又来了，他这回没靠近，似乎是担心会耽误铺子的生意，就躲在不远处的转角处，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来往的客人。伙计先发现了他，进去把甄好叫了出来。
甄好纳闷不已，她没急着过去，而是先问了一句：“你认不认得他？”
“有些印象。”伙计说：“以前似乎是跟在一个老乞丐后头的，就在附近出现，最近倒是没见到那个老乞丐了，只见到他。”
甄好若有所思。
她又走出去，小乞丐乖乖站在原地等着她。甄好无奈：“你还想要来报恩？”
小乞丐用力点头。
“那你说说，你会做什么？”
小乞丐左右看了看，找来了一个木棍抱在怀中，挺直了脊背，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
甄好险些笑出来，她又立刻故作苦恼地道：“可我的铺子也不需要护卫，我铺子里的伙计比你壮实，要是有人找事，他们也比你厉害。”
小乞丐又呆了，怀中的木棍咣当掉在地上，肉眼可见的，他一下子蔫了下来。
甄好蹲下来，与他视线平行：“你爹娘呢？”
小乞丐摇了摇头。
“我听我的伙计说，以前你还跟在一个老人，他人呢？”
小乞丐摇头，又躺下来，手脚抖了抖，然后两眼发直，一动不动了。
甄好心中有数，大概是已经去世了。
“那你现在就一个人生活？没有其他人了？”
点头。
小乞丐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肚子，又看了看她。
报恩！
甄好有了一个想法。
她朝着小乞丐伸出了手，小乞丐愣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警惕的看着她。
甄好晃了晃手：“过来。”
小乞丐后背弓起，过了好半天，他才试探地往前伸出了脚，见甄好不动，这才又朝她走了回来。他抬起头看了甄好好几眼，又低头看看她的手，迟疑许久，才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他的手脏兮兮的，又黑又小，小乞丐在衣服上用力抹了抹，可他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
他抬头低头重复了好几次，才又试探地伸出手。
甄好一把抓住，然后才问他：“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乞丐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又点了点头。这应该是要他报恩的意思吧？
甄好牵着小乞丐一路回了家，管事见到时，还吃了一惊。见着了生人，小乞丐更是害怕，抓着她的手也用力挣脱起来，要不是甄好抓的紧，恐怕就被他跑了。
“雀儿，准备热水，再去裴淳那找身衣服过来。”
雀儿应了一声，忙不迭过去准备。
甄好带着他回了自己的院子，裴慎也闻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甄姑娘？这是……”
甄好拽着紧张到快要成石头的小乞丐往屋子里走，里面的浴桶已经放好了热水，她头也不抬，随口应了一声：“等会儿我再和你说。”
裴慎应下，也没有回去，就在门口等着。
小乞丐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位长得好看又温和的夫人给了他好多吃的，他只想报答夫人，可是他人小，什么也不会，想了好多天也想不出该怎么报答才好，不成想，竟然直接被夫人带回了家，夫人家里又大又漂亮，还要给他洗澡，还要给他穿新衣服！
小乞丐哪里受过这种待遇，浑身僵硬，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甄好只好亲力亲为，撩起袖子给他搓泥。
热水换了一桶又一桶，甄好搓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是把他身上的脏污给搓干净了，出乎她意料的，洗去了身上的脏污之后，小乞丐虽然瘦得有些可怜，可模样竟然还不错，以后长大了，也是位俊俏的小少年。
裴淳抱着自己的衣裳跑了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
“嫂嫂，这个是谁啊？”
小乞丐认得他，顿时露出了一脸凶相，龇牙咧嘴地冲着他叫唤，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吼声。
裴淳恍然大悟：“是那个偷鸭贼！”
“嫂嫂，你怎么把他给带回来了？”
甄好把他的衣裳拿了过来，给小乞丐穿上。裴淳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大了不少，不过这个时候只能凑活，换上好衣裳，除了过分瘦了些，小乞丐生得好，模样瞧着倒像是个小少爷。
他攥着衣角，很是手足无措。
等甄父也问询来了，甄好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收养他。”
四人目瞪口呆。
甄父先回过神来：“不行，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忽然多出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爹，我看他就一个人了，实在是可怜。”甄好摸了摸小乞丐的头：“我看他性子也不错，还知道要报恩，等以后长大了，还能留在铺子里帮忙。”
甄好打算好了，收养这个孩子，好好教导，等与裴 慎和离之后，她也不会觉得无聊。她向来喜欢孩子，如今见这个小乞丐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要是还有机会，再将上辈子的孩子也收养过来，那些都是好孩子，倒是又能让她子孙满堂。
再说，她爹已经知道她要和离，说不定又已经在给她相看合适的人选，若是有一个孩子在，她爹兴许也不会催着她再去嫁人了。
甄父傻眼：“哪能让你来收养？要不……要不我来？”
甄好失笑：“爹，你哪里能照顾的好他。”
甄父说：“可你也才多大的年纪？”
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没有呢，就想要收养一个半大的小子了！
小乞丐左右看看，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现在遭遇了什么。
这位夫人是想要收养他，而其他人似乎不同意。
从前可没有人有过这个念头，他倒是遇到过人伢子，想把他卖了，好在他机灵，偷偷跑了出来，后来也遇到人给他递包子，那包子还没到他嘴巴里，就被其他乞丐抢走，里面混了老鼠药，坏乞丐直接被毒死了。
他原先跟着一个老乞丐过，那老乞丐也不是他的亲人，是他后来找到的靠山，可前不久，老乞丐偷东西的时候被人抓到，打了一顿，躺了好几天后死了。临死之前，老乞丐还和他说，要是能有机会，一定要找个好心人认做爹娘，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他饿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肚子，好在他人小，吃的不多，饿着饿着就习惯了，直到遇见好心的夫人，给了他好多好多吃的。
现在好心的夫人想要收养他。
难道这就是报恩？！
小乞丐的眼睛一点一点的亮了，在几人争论不休时，他忽然伸手抱住了甄好：“娘！”
一时所有人都愣住。
甄好怔怔低头：“你会说话？”
小乞丐又喊了一声：“娘！”
甄好抬起头来：“爹？”
甄父颓然道：“你都决定好了，我还能怎么办？阿好，要不你再考虑看看，爹收养他，也是一样的。”
“爹，就由我来吧，除了我，他也不和别人亲近。”
甄好低头看小乞丐，小乞丐用力抱着她，像是生怕会有人反对一样，对着其他人龇牙咧嘴，一脸凶相。
裴慎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甄父又求助地朝裴慎看去。
裴慎颔首：“既然是甄姑娘的决定，那就按甄姑娘说的来吧。”
甄姑娘收养的孩子，那他也会当做亲子来看待。裴慎不是头一回养孩子了，裴淳就是他养大的，又当爹又当兄长，这会儿忽然多了一个半大的养子，也没觉得不适。
甄父沮丧，只能认了。
他心痛的不行，女儿前脚要和离，后脚就收养了这么一个孩子，带着这么大的一个拖油瓶，以后还怎么找好夫婿啊。
甄父捂着胸口，心痛地走了。
甄好又忙活着给小乞丐收拾屋子。
她院子里还空得很，空了好几间屋子，甄好找了一间离得近的，指挥着丫鬟收拾了出来。她忙前忙后的收拾，小乞丐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走。
他心里头高兴的很，除了跟在夫人后面走，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满心只想着，自己以后要有一个娘了。
老乞丐说，要有爹娘，他才能好好活下去，爹娘还会对他很好，让他不会饿肚子，寒冬里也不会被冻死，还能保护他不被其他人欺负。他没有爹娘，现在这么好心的夫人，是他的娘亲了。
真好呀！
他有了娘，也不会饿死啦！
小乞丐心中雀跃，连步伐都变得轻快。
忽然，他面前一黑，小乞丐急急忙忙停下脚步，仰头看去，就见一个高大的人挡在自己的面前，他连忙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警惕地看着裴慎。
裴慎眉头微皱：“甄姑娘在忙，你别给她添麻烦。”
小乞丐警惕地看着他。
裴慎与他对视许久，面色才舒缓一些，他没有伸出手像甄好一样摸摸小乞丐的脑袋，只是微微颔首，道：“你认了甄姑娘做娘亲，那以后我就你的父亲了。”
“……”
“叫爹。”
小乞丐鼓起腮帮子，咕噜咕噜，往他的鞋子上吐了一口口水。
呸！
不要脸！

第69章
小乞丐来了家中好多天, 每日都粘着甄好，其他人谁来了都不愿意搭理, 甄好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每日一起来就要去找甄好, 粘人的很。
小乞丐也不叫小乞丐了，按照他自己说的，他叫做阿福，阿福这名字是老乞丐给他取的，甄好也没有改，给他冠上了自己的姓氏，新名字叫甄福余, 念他前几年颠沛流离, 希望他以后能福气多到溢出来。
甄好去府衙办了手续, 正式记在了她的名下，甄老爷长吁短叹, 可敌不过甄好坚持, 愣是少吃了半碗饭，每日愁的不得了，生怕这捡来的小乞丐会让自己的女儿以后嫁不出去。
福余哪里管这么多, 他对旁人的喜恶十分敏感, 甄老爷对他有些嫌弃, 他也立刻察觉出了, 对甄老爷也不亲近, 裴淳还念着他是偷鸭贼，因而小乞丐也对他充满了敌意，至于裴慎，自然不用多说。裴慎鲜少亲近人，刚捡回来的孩子，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养子，可他与小乞丐见面时，也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肢体上都不亲近，言语间也疏离，就更别说什么感情上的了。
整个甄家，福余也只和甄好一个人亲近。
福余掰着指头数了数自己的年纪，竟然还与裴淳是一个岁数。
可裴淳比他高了不少，被裴慎和甄好养的好，对比起来，福余就像个弱鸡崽，瞧着就可怜的很，让甄好更是心疼。
裴淳对此忿忿不平，他觉得自从这偷鸭贼来了以后，在嫂嫂面前就彻底失宠了，如今嫂嫂满眼都是这个偷鸭贼，根本看不见他，也没有先前那么关心他了。裴淳不高兴，还去找他哥告状。
裴慎也若有所思。
“你也这么觉得？”
裴淳瞪大了眼睛：“也？”
裴慎皱起眉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段时间里，甄姑娘对待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很多。
自从他的谎言被拆穿之后，甄姑娘便时常催着他去读书，裴慎心中激动，也不怀疑有什么，每日读书时也精神奕奕，只盼着科举之后，自己能考中状元，那时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追求甄姑娘。等刚开始的冲动冷静下来以后，裴慎便觉得不对劲了。
从前甄姑娘还会时常拿着铺子里的事情来问他，如今都是去问甄老爷，从前他的事情都是甄姑娘亲力亲为，如今都是其他丫鬟经手，他与甄姑娘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一日下来，竟是也没有多少能和甄姑娘见面的机会。
平日里甄姑娘是要去铺子里，这也就算了，可自从福余来了家中之后，甄姑娘在家的时间变长，刻意避开他的动作也越发明显。
裴慎感到烦躁。
他隐隐有所察觉，甄姑娘是想要与他撇清关系，是因为他坦露心迹之后，甄姑娘不愿意接受。
他心中甚至还有一个不敢深思的想法，甄姑娘先前那并不是默认，而是拒绝。
裴慎不愿多想，如今见甄好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新收养的儿子占领，像当初对他好一样对福余好，哪怕知道甄好把福余当做儿子，可他也忍不住焦躁。甄姑娘的好，并非是给他一人，他在甄姑娘心中并不特殊，哪怕是任何人都可以替代。
裴慎思索许久，才问弟弟：“你有没有觉得，甄姑娘最近对我冷淡了不少？”
裴淳纳闷：“嫂嫂不是一直这样对你？”
“……”
裴慎气得想打弟弟。
“哥，我是说我的事呢。”裴淳不高兴地抱怨道：“自从福余来了，嫂嫂就再也不关心我了，昨日她带了食味庄的烧鸭回家，两只鸭腿，竟然是先给了福余！”
裴慎哼了一声，他连一只也没有 ！
“嫂嫂还给福余做了好多件新衣裳，福余粘她，嫂嫂竟然也不赶他走，他都和我一个年纪了，怎么还能和嫂嫂住一块儿呢？”裴淳拿当初裴慎教训他的话说：“他都这么大了，也要从嫂嫂那儿搬出来了！”
“还有呢，哥，你和嫂嫂是夫妻，可福余一点也不敬重你，上回他还冲你吐口水。”裴淳是敬爱兄长的人，最是看不过眼：“哥，你是福余的父亲，你怎么就不……不教训他一下？”
裴慎：“教训？”
裴淳想了想，给他举例子：“打他屁股？”
“……”
幼稚。
裴慎嫌弃地啧了一声，把弟弟赶了出去。
可裴淳的话倒是让他记着，甚至还十分赞同。裴慎推开书房的门，站在窗前就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景象，甄好与福余正在院子里，亲若母子，福余只肯对甄好亲近，这会儿笑得十分开心。
这便宜儿子可没对他笑过。
裴慎看看他的笑脸，心中诸多复杂的情绪翻腾，很快便收回了视线。他合上窗户，一个念头就在他脑中生了出来。
当夜，甄好哄着福余睡下之后，回到自己屋子，就见裴慎站在门口等着她。
甄好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可裴慎却先喊住了她：“甄姑娘，我有些事情想要与你商量。”
甄好顿了顿，“明天再说吧。”
裴慎眸光微动，他垂下眼眸，语气仍旧没透出什么异样：“是福余的事情。”
听见是福余，甄好才好奇地抬起了头。她想了想，请裴慎进屋里说。
“福余的年纪与裴淳一样大，照我想，甄姑娘应当也是想要他去学堂读书吧？”裴慎问。
甄好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打算，但是……”
裴慎接着道：“福余先前一直在流浪，警惕心也强，贸然去学堂，恐怕他一时接受不了。”
甄好点头。
“裴淳就没有去学堂，一直都是我在家中教他，裴淳学得如何，甄姑娘也是知道的，所以我也在想，不如让福余也在家中先学着，至少先会读书认字，等之后再看他的意愿。”
甄好听着，也有些心动。
裴慎说的不错，裴淳的确是他一手教大的，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还要聪明一些。裴慎是未来的状元，才学不容小觑，就算去了学堂，里面的先生也不一定有他厉害。
“这会不会打搅你？”甄好犹豫：“再过几月，你就要考秋闱……”
“举手之劳而已。”裴慎微微笑道：“平时裴淳的功课也是我盯着，让福余与他一块儿学，两人互相监督，反倒是帮我省了不少力。”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麻烦你了。”甄好颔首：“若是给你添了麻烦，连累你读书，你就和我说。”
“还有一件事，要不要让福余搬去和裴淳一块儿住。”裴慎说：“裴淳先前还来找我，说是觉得一个人住太寂寞，以后两人还要一块儿读书，要是一起住着，还能互相照看一些。”
甄好有些心动。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再过些日子吧，福余如今也不让别人近身。”和裴慎一样，凡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丫鬟们都不能靠近。
不过裴慎是碰不得人，福余则是还没有从原来处处都是危机的环境中转换过来。
裴慎也没勉强：“那明日就让福余去裴淳那儿吧。”
“好。”
裴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甄姑娘。”
甄好应了一声，下意识的，心也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会说什么自己不想听到的话。
裴慎笑了笑：“甄姑娘早点休息吧。”
“……好。”
裴慎走了。
甄好长舒一口气，轻轻走过去把门关上。她还真怕裴慎又提起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事情。
甄好可不知道，裴慎出了门之后，脸上的笑容便顿时收了起来，已然明白了什么。
甄姑娘在躲着他。
大概是顾忌他还要参加科举，才不敢提，想要拖到以后再说。
甄姑娘果真是个好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而后又很快振作起来。
没关系，甄姑娘想躲着他，他也能追过去，只要甄姑娘不明确说出拒绝的话，他就还有机会。
万一……万一他当真打动甄姑娘了呢？
就像甄姑娘先前说的，说不定会有机会呢？
裴慎在心中安慰了自己一番，数着距离春闱还有多少时间，觉得自己也并非不是没有机会。
第二日，甄好就把福余送到了裴淳那。
铺子里有事，她叮嘱裴淳要好好照顾福余，就急匆匆出门了。
等裴慎拿着启蒙书去找两人的时候，两人已经扭打在了一块儿，因着体型的差距，是裴淳把人压在身下，福余憋红了脸，细瘦的四肢用力挣扎，却挣扎不出来。裴慎咳了一声，裴淳便立刻躲到了一边去。
“别欺负弟弟。”裴慎淡淡地道：“回头甄姑娘问起来，我可不帮你说话。”
裴淳吐了吐舌头，又说：“他该叫我叔叔。”
福余冲他扮了一个鬼脸。
他抬头看裴慎，目光在他手上的书本上游移了一圈，再抬头看看裴慎，还是原先的警惕。
家中这么多人，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人，据说是夫人——他新娘亲的夫君，他要喊爹的。
新娘亲对他好，是真心的好，他做了这么久的乞丐，对别人的情绪最为敏感。这人不喜欢他，甚至是厌恶，是整个家中最讨厌他的人。
福余在心中嘟囔了一句：讨厌鬼。
这儿没有甄姑娘，因而裴慎也不用再装出什么温润君子。
他摊开启蒙的《三字经》，对着福余淡淡地道：“甄姑娘已经把你托付给我，让我教你读书，你若是不学好，我就去和甄姑娘告状。我想，你应该也不想甄姑娘失望吧？”
裴慎顿了顿，忽然微微笑道：“我叫错了，是我的夫人。”
他在“我的”二字上加了重音。
果然，面前的便宜儿子立刻对他怒目而视，像只被踩着尾巴了的猫，恨不得立刻冲过来挠他一顿。
裴慎唇角勾起：“你在我的课堂上不听话，你说她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
福余：“……”
福余小脸憋得通红，只能忿忿不平地翻开了面前的《三字经》。
他没注意到，身旁裴淳转过头来看他的目光之中，陡然生出了无限同情来。
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他这个小心眼的兄长？

第70章
有裴慎的警告在, 福余生怕甄好会担心，果然乖乖跟着裴慎学了起来。
他出乎意料的聪明，刚启蒙时，浅显易懂的知识教了一遍就明白, 惹得旁边裴淳频频往他这边看, 私底下回想起当初启蒙时被兄长教训的事情，很是怀疑人生。
福余学会写的第一个字也并非他自己的名字, 而是甄好的名字，裴慎左看右看看不顺眼, 偏偏小崽子得意的不行, 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他忍了忍, 把心中的不耐爽忍了下去。
而当天夜里又去找了甄好，长吁短叹一番, 言明福余有多不听话多难教，自己又有多辛苦多劳累，让甄好愧疚的不行, 气得小崽子险些厥过去，第二日上课时却是更加不听话。
裴慎上课时，甄好并不会在旁边看, 她还有铺子里的事情要忙活，因着裴慎不喜人亲近, 旁边连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裴淳作为唯一的旁观者, 不禁唏嘘不已。
这两人已经是互相看不顺眼，碰着了就噼里啪啦冒火星子。
裴慎嫌福余整日缠着甄好，分走了她的大半注意力，福余又能敏锐感受到他的不满，对他自称是甄好的夫君而感到不悦，两人都将对方视作了眼中钉。
今天夜里这个去甄好面前告状，明日白天就是那个做小动作偷偷陷害。
这日，裴慎如往常拿着启蒙的书本去裴淳那给两人上课，他进屋子时，屋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进自己桌前，微微垂眸，便看见椅子上有好几只肥胖的青花虫蠕动着身体，若是他没注意，恐怕已经坐了下去。
裴慎挑眉，转头看向桌上，他常看的那本书放在最上面。他从旁边笔架上抽出一支细毛笔，将书页挑开，果然见里面夹了好几只长黑虫。
裴慎往后退了一步，打量四周，又拿来一块布将博古架上一只花瓶盖住，后又走回到了门口。
没等多久，两个小孩就来了。
裴淳乐呵呵地捧着一盘点心：“哥，你看，枝儿姐姐给我的。”
裴慎微微颔首，拽了他一把，让他站在外头。
他对福余说：“把你的那些小东西都处理好。”
裴淳纳闷不已，就见福余凶巴巴地瞪了裴慎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他。他探头往里面看，见福余从裴慎椅子桌子上捉起几只虫子，顿时惊呼一声，险些把手中的点心给摔了。
“哥？!”裴淳惊讶地仰头看去，裴慎缓缓摇了摇头。
福余将那些虫子都捉了，扔进大花瓶里，抱着花瓶气鼓鼓地走了出来。
“还有。”
福余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继续。”
“……”
他只能不甘心地走了回去，裴淳探头，见他走到自己桌子前，从桌子底下掏出了一个小陶罐，不用说，里面肯定也全都是虫子。两人的位置就挨在一块儿，一想到这个，裴淳抱着点心，整个人都不好了。
“继续。”
裴淳：“……”到底是有多少！
福余进进出出了好几回，把自己藏在各处角落里的虫子都抓了出来，才蔫哒哒地站在裴慎面前，满脸都是整人失败的失落。
“现在带着你的那些虫子，去门口罚站。”裴慎昂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什么话，你也不用和我说，和甄姑娘去说吧。”
福余这才慌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裴慎，不敢相信他就这样直接去告状了。
裴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向来都是这样的告状精。”
福余：“……”
这人怎么还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呀！
福余气鼓鼓地站在门口，裴慎将一个碗让他举着，给碗里添满了水，而后又将他的那些罐子放到脚边，顶上没有遮挡。做完这些，裴慎才走了出去。
他对下人说：“劳烦你去铺子里把甄姑娘喊过来。”
下人得了令，连忙跑了出去。
裴慎目不斜视地进了屋子，拉了裴淳一把，没过一会儿，屋子里便响起了裴淳的读书声。如今正是盛夏，日头猛烈，没一会儿，福余就被晒出了满身汗，可他一动，头顶碗里的水就会顺着碗沿泼到他脑袋上，他想要擦汗，却空不出手来，更别说旁边还有好几个罐子的虫子，哪怕是他自己抓来的，这会儿瞥着也心惊胆颤，生怕虫子会爬出来。
福余眼珠子转了一圈，刚想要卸下力，里头的裴慎就道：“你要是把碗摔了，我就让你举虫子。”
“……”
他不敢动了。
等甄好听到消息，匆匆赶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裴慎处罚裴淳时，向来是让他举着碗， 可福余脚边的那些虫子，却还是让她吃了一惊。那些虫子有点已经从罐子里爬了出来，甄好不敢靠近，远远地喊了一声。
裴慎闻声而出，满脸都是苦恼，见着甄好，就先叹了一口气。
“甄姑娘，你也看见了。”裴慎叹息道：“我一进来，就见桌子椅子上全是虫子，他还藏了不少，想要偷偷往我身上丢虫子 ，若不是我发现的早，恐怕就中招了。”
他一贯是那副小可怜的模样。
甄好已经知道他是装出来的，可这会儿也没法说他什么不对，这事的确是福余做的不好，她看了福余一眼，福余飞快地撇开头，也是心虚。
甄好歉意道：“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
“若是他能记着就好。”裴慎垂下眼，黯然道：“他大抵是不想跟着我读书吧。”
见他这副模样，甄好也更是愧疚。
裴慎也是一片好心，才提出来要教福余读书，可福余却不听话，这是自己收养的孩子，还给裴慎处处惹麻烦。平日里不听话就罢了，今天竟然还抓了那么多虫子，若不是裴慎机敏，后果可不堪设想。
甄好只想与裴慎撇开关系，却不想害他。
她只能歉意地重复道：“让你受委屈了。”
裴慎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情绪复杂，还不等甄好回过神来，他又飞快地低下了头，低声说：“为甄姑娘做事，是我心甘情愿的。”
这话可别提多委屈了！
甄好心中愧疚更重。
她当然明白裴慎的意思。
她还想的多了。
她知道在秋闱来临前，裴慎还抽出空来教福余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她。现在的裴慎亲口与她说过，心里是喜欢她的，只是她不愿意面对，又刻意冷落裴慎，还想拖到裴慎考中状元之后，如今想来，是不是还有些过分呢？
她吊着裴慎，不告诉裴慎自己真正的想法，还给着裴慎希望，本意虽是为了让他安心考科举，可说起来，其实也伤到了裴慎。
更别说如今裴慎又因着她被福余捉弄，裴慎向来不会与旁人多说委屈，说出来也是忍无可忍，这次之前，也不知道被福余捉弄过多少回了。
甄好想得多，在裴慎面前就抬不起头来。
她低声说：“是我对不住你……他做错了事，是该好好罚，回头我会好好和他说的，今日就按照你的想法做吧。”
裴慎闷闷应了一声。
甄好心中陡然为他生出心疼来，不敢再面对他。
她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
福余瞪大了眼睛，本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救，可娘亲却被大恶人三言两语蒙骗了过去，不管他了！
裴慎走回到了福余面前，哪里还有方才在甄好面前的可怜模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福余：“难道你还不明白，你对我有多不满，对我做的越多，我夫人就会越同情我。在她心中，你只会越来越惹人厌而已。”
福余憋红了脸，怒视着他。
“你读书是分明也不笨，怎么这会儿这么蠢？”裴慎拿来水壶，往他的碗中重新添满了水：“一时忍耐是为了长远的目的。你看我不顺眼，我也是，可你能有什么比得过我的？”
福余呆呆地看着他。
“当初我夫人要收养你，我没有反对，是因为我顺从我夫人的意愿，并非是我的意愿。她心疼你，怜惜你，你几次三番和我作对，只会消磨她对你的忍耐，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用处。”裴慎放下水壶，接着说：“秋闱在即，我还来教你读书，已经在她心中占了高处，我是师长，你是学生，她当然也会更相信我的话。不说此次是你先来招惹我，在旁人眼中，我的确是比你更令人信服。”
福余憋了好久，才说：“可……可你就是个坏人……”
裴慎挑了挑眉：“原来你还会说话。”
福余又不吭声了。
“我是不是坏人，也不是现在的你决定的，在我夫人眼中，你才是个坏孩子。”裴慎说：“你看不过眼我，想让我对你求饶讨好？”
福余闷闷应了一声。
“我以后会考功名做官，可你有什么？先前你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小乞丐，现在你也还是什么也没有，若是没有被我夫人收养，你既无学识，也无财富，更无才能，哪怕你是个大人，也只能去做个长工，卖卖力气。一个长工与一个官员，你觉得是谁比较厉害？”
“……”
“爹教你的第一课，你自己变得厉害，比什么小聪明都好用。”裴慎说：“若我是你，就好好读书，把我的知识都学走，以后考功名做官，做得比我还高，到那时，你说是谁比较厉害？”
福余呆呆地看着他。

第71章
甄好原先还担心福余会再捣乱, 可他被罚了一通之后，却是再也没有给裴慎添过麻烦，裴慎找她来告状的次数也变少了。
甄好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担心, 因着福余的事情, 会连累裴慎。
眼看秋闱在即，裴慎还能抽出空来给福余上课, 已经是很不容易，若是这课上的还不顺心, 那还会影响他考秋闱。裴慎上辈子可是考中了举人, 进而上京城去参加春闱, 她可不想因着自己的缘故, 让裴慎这辈子被耽误。
甄好在心中数着日子，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就与裴慎提了一句，让他暂时停下教导福余的事。
“再过些日子就是秋闱，福余还年幼, 与裴淳一块儿自学就是，接下来这段日子，你还是专心备考科举才是。”
裴慎也没有拒绝, 欣然应下：“那我给福余和裴淳布置一些功课，差不多等秋闱结束之后, 就能继续教他们了。裴淳学得比福余早, 比福余懂得也多一些, 也能帮我教教福余。”
甄好也是这么想。
裴慎又提起：“我看这段日子，福余与裴淳相处的不错，不如让他搬去和裴淳一块儿住，两个人在一起也能互相照看。福余和裴淳是一个年纪，虽说与甄姑娘是母子，平常人家，像福余这么大的孩子，也早就能自己住了。”
甄好想了想，距离福余进甄家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他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排斥，不但上课时认真了几分，现在也能和甄父亲近。裴淳与他年纪相仿，的确是可以做朋友的年纪。
甄好点头应了下来。
得知这个消息，福余瞪大了眼睛，一听说是裴慎的主意，险些气昏过去。他就知道，好端端的，他娘为什么要让他搬走，肯定就是那个大坏人出的主意！
福余百般不情愿，可甄好也担心他会影响裴慎读书，再加上裴慎说的有道理，福余的年纪的确大了，因而难得对他强硬了一些，指挥着下人把他的东西搬了出去。
福余拗不过她，眼泪汪汪地被送到了裴淳那。
裴淳安慰他：“我哥说的没错，你都和我一个年纪了，怎么还能与嫂嫂住在一块儿呢？我原来就住在嫂嫂旁边，现在不也还是搬出来了。”
福余抹眼泪：“是他坏！”
“对对，我哥就是坏。”裴淳说：“我哥他就是小心眼，你都已经得罪他了，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啊？你和嫂嫂待在一起，他就看不过眼。”
福余吸了吸鼻子，坚定地道：“以后我也要去考功名，做大官。”
裴淳乐了：“这么巧，那咱们一起考？”
“等我做了大官，我就把他关进大牢里。”福余坚定地说：“他做了官，肯定也是个坏官，我要把他关进大牢里，这样他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
裴淳没话说了。
他总不能还要附和吧？
“你这样不行。”裴淳急了：“我嫂嫂是你娘，我哥还是你爹呢，你这叫……叫大义灭亲！再说了，谁说我哥就会是个坏蛋了？他还教你读书呢，你你你……你这是忘恩负义！”
福余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说：“好吧，他也不是很坏。”
裴淳这才满意了。
甄家上下都紧张了起来。
尤其是甄好的院子里，丫鬟们进进出出都小心翼翼的，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会打扰裴慎读书，甄好的心思也终于又落到了裴慎的身上，她命厨房每日炖煮滋补养身的膳食，盯着裴慎吃下去，自己也不敢在院中多待，每日一早就去铺子里，生怕会打扰裴慎。如此这般，剩下的燥热过去，才总算是到了秋闱那日。
提早几天，甄好便忙活起来了。
上辈子，她没关心过裴慎的秋闱，她那时还沉浸在她爹去世的悲伤之中，裴慎自己打点好了一切，自己去了贡院，直到后来春闱，甄好才用心照料他。虽说是没注意过裴慎，可底下的儿子孙子去考科举，可都是她亲力亲为去送的，甄好经验丰富的很。
这种关键时刻，她也顾不得什么要不要与裴慎避开，前前后后准备的十分认真。
虽说已经到秋天，可天气还没有冷下来，再好的东西也容易坏，甄好便给他准备了大量好吃又耐放的干粮，还有其他用品一应俱全，连毛笔都是选了他用的最顺手的那只，怕他夜里冻着，还给他准备了一个汤婆子，样样都挑的是最好的，零零散散的东西塞得满当当的。
裴慎含笑看着她忙前忙后。
怕裴慎在里面吃的不好，甄好还让厨房多做了几样点心，虽说是不耐放，可第一天还能尝一尝。她还使了银子打点，希望能给裴慎安排一间舒适些的考舍。
等八月九日那天，甄好还亲自坐着马车把裴慎送到了门口。
临进贡院之前，她拉着裴慎仔细嘱咐： “千万不要紧张，徐院长也说了，以你的才学，肯定能考中的，太过紧张反倒容易发挥不好。篮子里糕点容易坏，你今日就要吃了，我还在里面放了些肉干，那些倒是能存的久，留到以后吃也可以。夜里你要是冷，就多烧些热水，别忘了汤婆子，还有……”
甄好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哪怕是知道裴慎能考中，她也紧张的不得了，恨不得把心里头所有担心的话都说给裴慎听。
裴慎也认真听着，他注视着甄好，听她说着那些关心的话，心尖尖上也泛着甜。
甄好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好不容易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裴慎才抓住机会问道：“我可以向甄姑娘要一个请求吗？”
甄好顿住。
她问道：“什么请求？”
“若是我能考中，甄姑娘可不可以不躲我了？”
“……”
甄好面上的担忧褪去，她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和裴慎的视线对上。
裴慎说：“这是不是太勉强甄姑娘了？”
甄好呐呐应道：“也……也不是……”
她还以为自己装的挺好，没想到还是被裴慎发现了。
她的确是在躲裴慎。
裴慎接着说：“那甄姑娘是答应我了吗？”
甄好不知道该不该应。
她含糊道：“你肯定能考中的，这个算是什么请求。”
“那若是我能考得好，甄姑娘是不是能再答应我一个？”裴慎得寸进尺地说：“若是我能考中第一，甄姑娘是不是会奖赏我？”
“奖赏？”
裴慎抿了抿唇：“福余背会了三字经，甄姑娘还夸过他，带他去食味庄吃了烧鸭。我不想吃烧鸭，但也想要甄姑娘的奖赏。”
甄好哭笑不得。
难道裴慎还要和一个九岁的小孩争着讨赏？
“那你想要什么？”
裴慎思索了一番：“若是我能考中，我再告诉甄姑娘。甄姑娘是答应了吗？”
甄好点头应下。
她心中一点也不慌。她猜测裴慎所说的奖赏定然不普通，说不定还要借此机会向她要求什么，可她并不怕，因为裴慎上辈子并没有考中第一。
江南多的是读书人，其中也多的是天才，上辈子，裴慎的名次可不算高。
甄好胸有成竹地道：“若是你当真能考中解元，那不管你提什么，我都答应你。”可裴慎不会考中，这话就不算数了。
裴慎勾唇笑了笑，笑意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那甄姑娘要说话算数。”裴慎说：“等放榜那日，我会向甄姑娘讨赏的。”
甄好：“……”
裴慎怎么这么自信？没由来的，她心里头竟是有点慌。
她攥紧衣角又松开，贡院门口，考生们已经开始排队检查进去了，甄好抓紧机会对裴慎多叮嘱了两句，才催着他赶紧进去。
裴慎不喜与人接触，便刻意等在最后。
他也抓紧时间对甄好说：“等我考完之后，甄姑娘会不会来接我？”
“接，那日一早，我就在门口等着你。”甄好着急地道：“你快些过去，小心错过了时间。”
裴慎这才走了。
甄好站在马车旁，看着裴慎的身影入了贡院，直到消失不见，她才松了一口气。
“裴夫人？”
甄好抬头看去，就见徐院长站在不远处。
徐院长乐呵呵地笑道：“裴夫人是来送裴慎的吧，可得再等九日，才能再把裴慎接回去，裴夫人可有的等了。”
甄好笑了笑：“我相信裴慎。”
“不错，裴慎的学识，也鲜少有人能敌得过。”徐院长夸赞道：“他这些日子也一直在认真读书，比先前在书院时，还进步了不少，如今有些问题问出来，可是连我都答不了。今年监考的刘大人是我的好友，他也见过裴慎，他也说，若是裴慎发挥如常，名次可不会低到哪里去。”
江南城里有多少出色的人才，徐院长与刘大人也几乎都认识，对那些人的学识程度也都了解，甚至是秋闱才刚开始，心中对未来的名单就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
甄好：“……”
不是……
裴慎难道不是应该差点没考上吗？
甄好懵了。

第72章
九天之后, 甄好如约坐着马车到贡院门口接人。
门口徘徊着许多考生，个个精神状态都不太好。考舍就只有狭小一间，九天的吃喝拉撒都得在考舍里，更别说还身处在考场上, 夜里连睡也睡不好, 因而考生们个个形容狼狈，眼底青黑。
甄好担忧得看着门口, 看着考生们接连走出来，又陆续被人接走, 好不容易等人快走光了, 才终于看见了裴慎的人影。他提着一个小篮子, 慢悠悠地从里面走出来, 看上去却比其他考生要好不少。
甄好眼睛一亮，立刻钻出马车, 朝他挥了挥手：“裴慎！”
裴慎抬起头来，远远看了她一眼，眼睛一亮, 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甄姑娘。”快走到马车时，裴慎又忽然停住，拒绝道：“甄姑娘先回去吧, 我走回去就好。”
“怎么了？”
裴慎有些不好意思：“多日未沐浴，是我疏忽了。”如今天气还热, 在考舍里闷九天, 他身上的味道可不好闻。
甄好哪介意这个, 连忙将他拉了上来，见他也是眼底青黑，连忙叮嘱道：“回去以后，你赶紧去好好睡上一觉。”
裴慎连忙应了。
何止要等到回去之后，在马车上他就已经昏昏欲睡，强撑着到了甄家，下人们早就备好了热水，裴慎匆匆沐浴过后，便一头栽进了床上。
甄好轻手轻脚地拉上门，又把丫鬟们叫来，叮嘱她们要动作小心一些，也别让裴淳和福余靠近，省得打扰了他休息。
等裴慎再醒来，都已经是当天夜里。
整家人早就用过了晚膳，甄好也在屋中看着账本，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便起身出门看，正好也看见他从屋中出来。
“甄姑娘。”裴慎颔首，他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得先去厨房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甄好说：“这么晚了，厨房里都已经没人了。”
裴慎没有拒绝，边走边问道：“甄姑娘还会下厨吗？”
甄好想了想：“应当是比不过你的。”
裴慎父母早逝，家中一切都是他自己操持，祖母又重病在床，哪里顾忌什么君子远庖厨，甄好也是嫁给他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的手艺竟然并不差。至于甄好自己，原先当然是不会的，只是后来想亲近裴慎，便学了一些，学得也不多，擅长的也只有裴慎与几个孩子爱吃的东西而已。
裴慎也没有让甄好下厨。
幸好厨房里的东西还不少，他翻找了一番，厨房里有鸡汤，他就做了简简单单的鸡汤面，上面卧了一个鸡蛋，还给甄好也做了一小份。
甄好陪着他呼噜呼噜吸面条，裴慎饿了许久，吃的很快，吃完之后，便静静地看着她，甄好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
她正要出声，忽然听裴慎说：“这样真好。”
甄好愣了一下，才应道：“什么真好？”
裴慎眼角微弯：“甄姑娘不躲着我了。”
“……”
“甄姑娘收养福余，是不是也是为了躲我？”裴慎语气轻缓地说：“原先我还没有察觉，甄姑娘每日去铺子里的时间都比从前多了，福余来了之后，更是对福余百般的 好，偶尔我去寻甄姑娘，甄姑娘都要拿福余做借口来搪塞我，后来我才发觉，甄姑娘其实是在躲着我。”
甄好攥着筷子，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自己的小心思被拆穿，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我后来又想过，是不是我给甄姑娘添了麻烦。明明先前要答应与甄姑娘和离，如今又说喜欢上了甄姑娘，现在甄姑娘也不喜欢我了，是我给甄姑娘添麻烦了。”
甄好忍不住问：“那你先前说，若是你考中了第一，就让我答应你一个请求，是……是不想要和离吗？”
裴慎摇了摇头。
甄好微微惊讶。要她的想法，若是能有机会，定然是捏着这个机会来威胁她才是。她答应了裴慎，就说到做到，要是裴慎真的不想要和离，她也没法拒绝。
“我原先是这么想的。”他道：“可这几天里，我又好好的想了想。”
“你在考试的时候，还在分心想这些？！”
“白日做完了考题，夜里只有我一个人，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也很仔细的想过了。若是我真的借这个机会，让甄姑娘答应不与你和离，只是在为难甄姑娘而已。”裴慎垂下眼，轻声道：“我不想勉强甄姑娘。”
“……”
甄好有些无助地低下了头，动作下意识地搅拌着碗中的面条。
“甄姑娘先前答应了我，若是我能考中，就不会再躲着我，那若是我考中了第一，甄姑娘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甄好又抬起头来。
裴慎眼尾微垂，是惯常一副习惯示弱的模样，他的语气也是轻轻柔柔的，姿态放得低，让甄好说不出拒绝的话。“先前是我对不起甄姑娘在先，甄姑娘原先喜欢我，却因我而难过，甄姑娘会拒绝我，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喜欢甄姑娘，是情难自禁，我也尝试忍耐过，却也忍不了。我说这番话，其实也有些厚颜无耻了……”
“甄姑娘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喜欢甄姑娘，我想对甄姑娘好，若是我尝试过，甄姑娘却还是不能再喜欢上我的话，到时候再拒绝我，可不可以？”
“若是春闱之后，甄姑娘还是没法接受我的话，那时我再与甄姑娘和离。”裴慎抬眼，认真地注视着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
这也不算是太过分的要求。
他们本来就是打算春闱之后和离，甄好连和离书都准备好了，一等裴慎考中了状元就拿出来。
只不过是给裴慎一个机会而已。
的确不算是太过分。
可甄好又忍不住多想。
若是裴慎努力之后，她还是拒绝了裴慎，那时候裴慎应当是会更伤心的吧？
她也努力过，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她最是清楚不过，只是如今她已经习惯，可要裴慎也尝一回，甄好却是有些不忍心。
可她又已经答应过了……
晌久，甄好才轻轻应道：“希望你到时候不会后悔。”至少她后悔了。
“不会的。”裴慎郑重地道：“哪怕是甄姑娘拒绝，我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第73章
甄家上下都对裴慎的成绩十分关心，就连甄父也时常过来关心裴慎, 在成绩出来前的这一段时间里, 甄家上下都对裴慎嘘寒问暖。
唯独裴慎自己不在意，休息好之后, 他便又拿起课本继续教裴淳和福余读书。
许是见过了他考秋闱，福余对待他的态度陡然变得别扭了起来，一面是学得多, 发现裴慎出色, 一面又不想承认这个大坏人是个厉害的人, 每回见到了裴慎都要纠结。反倒是让裴淳偷笑不已, 私底下又给自己哥哥说了许多好话。
放榜那日，甄好一早就派人去看。
她在家中焦急地等着, 连甄老爷也坐立不安, 两个小的更是直接站到了门口, 翘首期盼等着看榜的下人回来, 唯独裴慎最是气定神闲，嫌干坐着无聊，又去书房里取了一本书来看。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去看榜的下人才回来。
下人连滚带爬, 惊喜地跑了进来，一边大喊：“老爷！小姐！中了！中了！姑爷考中了！”
闻言，甄好与甄父登时长舒一口气, 彻底放下了心。
裴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等下人喘过了气, 才问：“是第几名？”
“是头名！姑爷考中了解元！是解元！”
“好！”甄父一拍大腿，喜不自胜：“解元好啊！”
甄好的心也跟着落下。她下意识地看了裴慎一眼，裴慎果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面上竟无太多的惊讶。甄好收回视线，忍不住想：裴慎该不会是早就猜到了吧？
他是有多大的自信，才敢在进考场前就哄骗她答应了奖赏，先前还将奖赏的内容说了，让她早早答应下来，如今看见了结果，想要反悔都来不及。
甄好想起自己先前胸有成竹笃定裴慎考不到解元，顿时脸红害臊不已。
这边下人回来报了这个好消息，其他人也很快收到了消息，马上便有不少人闻讯过来祝贺。江南城里才华出众的人不少，谁也没想到竟然被裴慎这个商户赘婿得了头筹。就连徐院长也没想到，原本在徐院长的推测之中，裴慎的名次虽高，但也不会到解元。
之后裴慎的文章流出，众人才不得不服。
那篇文章作得极其出色，流出来之后，便引得不少书生誊抄诵读，一时，江南城里都在说着关于裴举人的事情，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可惜，明明是有大才之人，可偏偏做了人的上门女婿，若那户人家地位高些也就罢了，可偏偏还是个商人。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本朝的商人后代虽然也能考科举，可大多且尤其是读书人，也最瞧不起商户。
对于旁人的这些议论，甄好当然也清楚。她面上还没有表示什么，甄父便已经得意地出门拜访了一波好友。
近来最出众的裴解元知道吧？我女婿！
怎么偏偏入赘了商户？要不是他支持，裴慎还考不了科举呢！
本城知府刘大人知道吧？前些日子还来了我家，亲口夸了裴慎，还说他有状元之才！状元之才是什么知道吧？就是他以后能考状元呢！考了状元，那也是我女婿！
甄父浑然忘了自己先前还签了一份和离书，在外面已经得意地吹嘘了一把，只把自己的便宜女婿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如今风头正盛的裴解元是自己的女婿。
应付完了来来往往客套道喜的人，甄好就该收拾东西了。
春闱在京城，他们得上京城赶考，从江南到京城路途遥远，最快是走水路，可也要半月，更别说还要提早让裴慎静心备考，因而甄好决定早些日子出发，早点在京城安顿下来。
她将铺子里的事情交代完，又把铺子的管事权交回给了甄父。
临走之前，甄父却是舍不得了。
“你们拖家带口的去了，倒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咱们家的生意都在这，想走也走不了。”甄父失落：“你们这一去，要是裴慎考中功名，可就得留在京城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连年也不过完，就走了？”
“爹，过了年可就来不及赶过去了。”甄好道：“总得要提前安顿下来，总不能急匆匆到了那儿，再让裴慎急匆匆去考吧？”
“那……那把福余留下来，陪着我？”
这会儿不用甄好说，福余就第一个摇头：“我要和娘在一起，我也要考科举，做大官。”
甄父失落，只能应下。他这会儿又想，要是能早些时候和离就好了。
可真要走，收拾的东西还不少，甄父生怕委屈了女儿，在她的箱笼底层放了厚厚一叠银票，恨不得让她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带上，甄好的东西就收拾了半马车，更别说裴慎还有许多书，就连两个小的，东西收拾起来也不少，甚至还带上了不少下人。
他们人多，东西也多，甄父便干脆让他们跟着手下商队出发，没有走水路，如此连路上花的时间也多了一倍。
甄好还有些怀念。
上辈子，也是秋闱之后，裴慎要去京城赶考，她当然也跟着一起去了，急匆匆收拾了东西，在那之后，江南也没了值得她惦记的，除了回来看她爹，就鲜少回来过。上辈子，她走的也是陆路，可两次的心情却不同。
那时她不知所措，只想着要跟紧裴慎，心中对未来惶惶不安。可这回却是已经开始想着到了京城，该在哪里买合适的铺子，又要如何发展自己的生意，心里满是斗志。
拖家带口走走停停，过了将近一月，甄好才到了京城。
秋闱是在秋天，出发前耽误了些日子，路上再走了这么久，到京城时，天气已经变冷。她到京城那日，连日阴绵的天气转晴，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甄好进了京城城门，看着满街的繁华景象，心中竟是奇怪地生出了“回来了”的念头。
真要说起来，她的后半辈子都在京城，待在京城的时间比在江南更久，还是对京城更熟悉一些。

第74章 4000评加更
甄好在京城买了一处宅院，不算太大, 也不算太小, 装下带来的人绰绰有余。她对京城了如指掌，也知道哪里地段好, 哪里价格低，甚至都不用裴慎去多打听，就找着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裴淳进了门, 便先道：“还是家里头大。”
“等以后挣银子了, 再去买更大的宅子。”甄好说：“在东城那边就有合适的宅子, 只是我接下来还要买铺子, 等铺子走上正轨了，再带你们搬家。”
甄好说完, 又在心中补充了一句：或许只有福余。
等她攒够买东城大宅子的银钱, 那时裴慎早就已经考中了状元, 考中状元以后, 会赐住状元府，上辈子，她就与裴慎一块儿住了进去，这辈子, 恐怕就只有裴淳跟着裴慎一块儿住进去了。
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些，两个小的都开始憧憬起东城的大宅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江南家中的那么大。裴淳与福余两个是小孩心性, 很快便跑了进去, 熟悉新宅子的环境。
裴慎落后一步, 前院便只剩下他与甄好两人。
身旁没有别的人，他纳闷地压低声音问：“甄姑娘没有去过东城，怎么知道那儿有合适的宅子？”
“……”甄好冷静地眨了眨眼：“我路上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
“说是东城那儿多的是大宅子，又大又漂亮，住在那儿也多是朝廷命官。”甄好说：“那儿夜里还有朝廷的士兵巡逻，也比这边安全不少。”
“想在那儿买宅子，不止费银钱吧？”
甄好弯了弯眼角：“等你考中了状元，难道这点方便也不给我行？”
裴慎眼睛一亮，飞快应道：“当然，都听甄姑娘的。”
他可难得等到甄姑娘要向他求助的时候，裴慎心中雀跃，尽管还不知道那东城的大宅子是如何难买，面上已经忙不迭的应了下来。就算是再难买，甄姑娘想要的，他定然要费劲心思找来，他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给甄姑娘。
这处宅子不大，几人住的也并不远，甄好占了最大的，裴慎就住在她旁边，而裴淳与福余也在旁边挑了一间，倒是比原先在甄家时住得还亲近不少，因而等天黑之后，裴淳与福余便结伴过来找甄好了。
裴慎刚出屋门想去找甄好，就见两人一块儿过来，顿时横挑鼻子竖挑眼，抢先一步在甄好门前拦住，皱眉道：“这么晚了，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来找嫂嫂说话呀。”裴淳说：“哥，你快让开。”
“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
他们倒是真没什么要紧事，可刚到一个陌生地方，总习惯与亲近的人待在一块儿才安心，便下意识得来找甄好。
裴淳不高兴地道：“不先和嫂嫂说话，我就睡不着。福余也是。”
裴慎挑眉：“那就去读书，把论语再背一遍，还有福余，也可以学论语了，若是背一遍睡不着，那就背两遍，三遍，总能睡着的。”
“……”
两个小的齐齐瞪向他，一个眼神凶狠，一个目露鄙夷。
裴慎毫不脸红，还斥道：“赶了一天的路，她早就累了，如今更是要早早歇下，你们只顾着自己，也不顾甄姑娘的身体，枉费甄姑娘平日里对你们这么关心。”
裴淳与福余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开始有了几分犹豫。
裴慎说的十分有道理，赶了一天的路，还要找合适的宅子，他们的确是已经累了，别说甄好了，就连这两个小的，出来前也已经打过了哈欠。
两人又转身离开了。
目送两人回了屋子，裴慎的面色才舒缓开来。他转身敲了敲门：“甄姑娘，你睡着了吗？”
“没有，你进来吧。”
裴慎推门进去，便见甄好拿着几个盒子在看，他关上门，好奇地走了过去，里面都是胭脂。裴慎分不清这些，看每个小盒子里头都是红艳艳的。
他微微思索一番，便问：“甄姑娘是要开脂粉店？”
“是也不是 。”甄好说：“来之前我就想过了，如何能在京城扎根，我是个外来的商人，若是没点出彩之处，也没有办法将生意吸引过来。”
“那甄姑娘的意思是？”
“我们甄家在江南做生意时，做的最好是绸缎与首饰，也多是女儿家的生意。”甄好又拿起一张纸，递给他看：“你看这个怎么样？”
纸上画着的是一支梅花的图案，并不复杂，裴慎看了片刻，很快便反应过来：“商标？”
“你竟然能猜到？”甄好惊讶。
“我先前见过。”裴慎道：“原先东街有个手艺人，做的是木雕生意，手艺不错，雕的也好看，许多人都去买，只是这样的手艺人不少，便先有人想着在木雕暗处留下印记，后来大家便认准了这个印记，知道只找一家，后来生意果然不错，比其他手艺人都好些。”
甄好点头：“我也是这个想法。”
在江南时，甄家的铺子是出了名，大家买东西也都认准了甄家，可不用她费心让其他人记住。
可京城就不一样了，江南出名 的甄家，到了京城就连名字都没有人认识，这儿的绸缎铺首饰铺生意早就被人垄断，就像是江南城里的人认准了甄家一样，京城的人也认准了那些铺子。
甄好想要分一杯羹，就得另辟跷径。有商标能让人更容易记住她，她还打算在售卖的商品上也印上自己的商标，脂粉可以直接印在上面，其他的也可以印在盒子上。
“那甄姑娘先前说的是也不是，又是什么意思？”
甄好说：“我想开一家铺子，一块儿卖衣裳首饰与脂粉。”
裴慎不解：“这样不会太多？”
“哪里会多。”甄好笑道：“女儿家的生意，这你就不懂了。平日里有了新衣裳，是不是需要配套的首饰？首饰是画龙点睛，若是搭配的好了，连衣裳看着也漂亮，若是搭配不好，才是不伦不类。衣裳与首饰都有了，寻常姑娘出门，哪里有不涂脂粉的呢？”
裴慎恍然大悟：“像当初徐小姐那样？”
徐小姐可是甄好的忠实客户了。
刚开始大出风头之后，每回来甄家的铺子买绸缎做新衣裳，也都要去首饰铺要甄好帮她挑首饰，偶尔甄好兴致来了，连她的胭脂要涂什么颜色，都要指点一番。
江南城里的年轻姑娘可都知道，甄家的小姐，如今的裴夫人，不但自己长的漂亮，还有一双巧手，凡是她帮过忙指点过的，就跟换了个人一般，改头换面，山鸡也能变成孔雀。其中徐小姐受到的关照也最多。
甄好点头：“就是像徐小姐这样。”
旁的甄好不懂，可流行这方面，可没有人比她更懂的了。
她从后世而来，接下来京城会有什么流行，她最了解不过，为了和其他夫人比，甄好可在这上面花过不少工夫，甚至连脂粉，她都有仔细研究过，如今手里拿着的小盒子里装着的，还是她自己研制的。
甄好昂起头，骄傲地道：“并非是我自夸，在京城里头，这方面能比得过我，可的确不多。”
她风光最盛的时候，可是连皇后娘娘都来找她讨过经验呢！
旁人说起首辅府，可不止是说首辅夫人多好命，还要说首辅大人艳福不浅，娶的夫人都是最漂亮的那个。
就算是老了，她都是最优雅端庄、最是潮流的老太太。
裴慎眼中泛着笑意：“我相信甄姑娘，甄姑娘一定会办到的。那未来甄姑娘要开的铺子，可否取好名字了？”
甄好又蔫了。
“还没有取好，我想了好几个，却是怎么都不合心意。”
“甄姑娘不着急，在铺子开业之前，都还有时间可以想。”裴慎话锋一转，转移她的注意力：“甄姑娘明日是不是还要出门，去看合适的铺子？”
甄好振作起来：“不错，我已经想好了，就开在玲珑坊，等明日就出门去寻合适的铺子，若是能找到最好，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段。”
“……”
裴慎一时没应声。
好半天，他才问：“玲珑坊又是哪里？”
甄好愣了一下。
“甄姑娘今日才进京城，对京城的了解可真不少。”裴慎吃惊道：“我都不知，原来甄姑娘已经打听了那么多。”
甄好：“……”
她一时得意忘形，竟然都忘了这个。裴慎与她都是头一回来京城，应当都是对京城一知半解的才对。
甄好咳了一声，含糊道：“都是进城时打听的，一路上听得多了一些，也就只知道这些而已。”
甄好暗想：接下来可要注意些，千万别暴露什么了。
好在裴慎也没有放在心上，很快便道：“明日我陪甄姑娘一块儿去吧。”
“这不好吧，你还要读书。”
“路上已经看了不少，非但是陪甄姑娘，也是我想偷懒了。”裴慎莞尔道：“若是只让甄姑娘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甄好无言。
她撇开头，刚想要拒绝，又想起先前自己答应裴慎，不躲着他，还要给他一个机会，拒绝的话到嘴边又改口应了下来。
她在心中劝自己：有裴慎一个男人在，至少也安全些。
从裴慎考中解元开始，到京城一路，她也不知道劝过自己多少回了。
见她答应，裴慎才起身告辞：“天色不早，甄姑娘早些休息，等明日，我再来找甄姑娘。”
他出了屋子，帮甄好关上门，想着明日还能与甄姑娘一起，不由得心情畅快。裴慎唇角勾起，刚转身，便见裴淳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裴慎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回去。
裴淳看看他，又看看屋门紧闭的屋子，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是说嫂嫂要休息？”
“我与甄姑娘是有要事相商。”裴慎低声斥道：“这么晚了，你还出来做什么？若是睡不着，就去把《论语》抄一遍。”
裴淳：“……”
裴淳深吸了一口气，踩着重重的步子跑了回去。

第75章
第二日一早，甄好便起来了。
她出屋子的时候, 裴慎已经做好了早膳。他们昨日来得匆忙, 还没来得及找厨娘。福余头一回见裴慎做饭，满脸稀奇, 满脸都是想尝又不敢尝的样子。
裴慎淡淡地道：“吃吧，我没在里面下毒。”
福余左看右看，见裴淳吃得津津有味, 他才试探地伸出了手。
“今日, 我和裴慎要出去, 你们两个要待在家中, 没事别出门。才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 小心跑出去了不认得回来的路。”甄好说：“等我将事情办完了, 再带你们在京城好好逛逛。”
两个小的都没有什么意见, 裴慎又临时给他们布置了功课, 彻底绝了他们要跑出门的念头。
等用过早膳之后，甄好便与裴慎出门，径直去了牙行。
玲珑坊是热门的地段，那儿的铺子最紧俏不过, 同样的，价格也比其他地段的高。甄好手里头不缺银子，自然也不必委屈自己, 有裴慎在, 也没人看她一个弱女子敢欺负, 找牙人说了自己想要的铺子的条件，牙人手中有不少合适的铺子，很快便找出了合适的两个。
“这个铺子先前就是卖脂粉的，只是位置不太好，原来的主人急着出手，价钱也比其他铺子低一些。”牙人说：“还有这一个，位置好，只是价格高一些，但是铺子也大。”
甄好看过，她手里头不缺银子，就让牙人带着自己去看了后面那个。
那铺子的确是大，比其他铺子还要大一倍，地段也特别好，就在玲珑坊的入口处，一眼就能瞧见。甄好一看到，便立刻看中了。
她爽快的付了定金，又拜托牙人帮自己找几个人。
看家的护院要，还有会做饭的厨子，甚至连裴淳与福余的书童都想到了，她虽然从家中带了人过来，可也只是几个贴身的丫鬟，就连裴淳的书童，也是一直耽搁到现在都还没有找。
裴慎一直沉默地跟在身旁，等到这时才开口：“甄姑娘不必麻烦，裴淳不需要什么书童。”
“哪能不需要？寻常人家要读书的孩子，身边哪里没跟着人的？”甄好坚持道：“早就把裴淳接过来的时候，就说要给他找个书童陪着。你不给他找，我还要给福余找，总不能让裴淳干看着吧？”
裴慎无奈，只好摸自己的钱袋，可还不等他掏出来，甄好又比他更爽快地付了银钱。她给裴淳与福余找的两个书童还是双胞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相，看面相是老实本分的人，据说是家中发了大水，家里过不下去，就把他们兄弟俩给卖了。
甄好又带着一群人回了家中。
一听到外面的动静，裴淳与福余便立刻放下书跑了出来，他们对别的不好奇，唯独对自己的书童好奇不已。
“我哥就没有书童。”裴淳说：“书童要做什么？他会背《千字文》吗？福余都已经会背了。”
福余比他还要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书童会和我抢饭吃吗？”
甄好哭笑不得，让他们一人领了一个。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站在一块儿，谁也分不出来，裴淳与福余领了人，转头就认错了，甄好只好让两人穿不一样的衣裳，好分辨他们。
书童的名字也是两个小的自己取的，一个叫招财，一个叫发财，心中想法昭然皆知，险些让甄好以为自己教坏了孩子。
等把所有人安顿好，就已经过去了好半天，眼看着时间不早，留下人收拾屋子，甄好便干脆领着众人出门去食楼吃饭。她对京城十分熟悉，甚至不用打听，就找到了好吃的食楼。
“咱们那儿食味楼的烧鸭最好吃，京城里头也有好吃的烤鸭。”甄好对裴淳道：“先前你还在念叨，离了家连烧鸭都吃不到，以后若是再想吃，我就带你来这儿吃烤鸭。”
裴淳顿生好奇，福余也尝过食味楼的烧鸭，知道滋味如何，一听她这么说，两个小的就不禁期待起来。
甄好带他们来的是京城出了名的老字号，味道也是最好，上辈子到她去世前都还开着，已经传了好几代。京城的烤鸭与食味楼的烧鸭吃法也不同，是把皮肉片成小块，包裹在面皮里，放入葱丝与黄瓜丝，还要再加上特制的酱料，味道清爽也不油腻，与食味楼的烧鸭是两种风味。
甄好给他们示范吃法，给两个小的各包了一份，裴慎刚准备动手，她就已经包好一个，放到了他的碗中。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与给裴淳与福余的不同，里面果然没有自己最讨厌的葱丝。
裴慎顿时眼睛一亮，朝她看去。
甄好浑然不觉，压根不知道自己一顺手又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她盯着两个小的，见他们吃得十分小心，这才收回了视线。
“甄姑娘。 ”裴慎小声说：“我也帮你吧。”
甄好下意识地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裴慎抿紧了唇，没有再说什么，不时抬起头来看甄好，眼底满是雀跃。
京城的烤鸭果然得到了裴淳与福余的点头认同，摸摸肚子走出去时，便已经开始憧憬下一回来。
“京城好像也挺好的。”裴淳与福余一左一后牵着甄好的手，慢腾腾地跟着她往回走，一边说：“我原来还担心，我到了这儿会睡不着呢，就是那个什么……思乡情切！”
福余告状：“他昨天睡得比我还早！”
裴淳顿时不好意思：“这不是赶了一天路，累坏我了，今天晚上我肯定就睡不着了。”
“你还抢我的被子！”
“这……这就怪你太弱了！睡着了的事情，能叫抢吗？”
“你早上还抢我的鸡蛋！”
“你还多吃了一碗肉粥呢！”
两个小孩凶巴巴得互瞪了一眼，又抱着甄好，异口同声地道：“嫂嫂娘，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还不等甄好开口，跟在后面的裴慎就先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行。”
三人齐齐转头过来看他。
裴慎气定神闲地说：“我有事要找甄姑娘说。”
裴淳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你们今天的功课完成了吗？”裴慎道：“早上让你们背的文章背会了吗？”
“……”
两个小的齐齐陷入沉默。
“明日我就开始给你们上课，到了京城，也不可以懈怠，谁要是偷懒，就在院子里顶碗，招财发财才刚成为你们的书童，你们总不想让他们看笑话吧？”
两个小的憋红了脸，一声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等回了家中以后，两人果然乖乖进了屋子，拿起书背了起来。
甄好这才问：“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裴慎眨了眨眼。方才他那只是托辞，真要说什么事情，那是一点也没有。
他很快反应过来，道：“我只是在想，甄姑娘是否需要我帮忙？”
甄好果然没有发觉，直接便道：“你在家中读书就好，别说裴淳与福余，你明年还要去参加春闱，更应该好好读书，可别因为一时考中了解元就得意忘形，京城不是江南，全天底下最优秀的学子都在这儿，你若是疏忽大意了，小心输给了别人。”
裴慎温顺地垂头附和：“甄姑娘说的是。”
“明日我想去京城的书斋逛逛，甄姑娘能否与我一道去？”裴慎忐忑地道：“京城里的人太多，比江南还多出不少，今日我经过书斋，里面挤满了人……”
他垂下眼眸，话未说完，便已经露出怯意。
甄好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知道裴慎在担心什么，她也颔首应下：“可以。”
如今裴慎已经习惯了她，不再抵触与她接触，有她在旁边，裴慎也能安心许多。
她道：“以后你需要什么，只管和我说，我回来时顺路给你买回来就好，也不至于让你再亲自跑到书斋去。”
裴慎乖顺应下，心中不以为然。
那他哪里还能找到机会与甄姑娘一块儿出门？
“那明日我再来找甄姑娘。”裴慎说：“天色不早，甄姑娘早些休息吧。”
甄好把他送出了门，又忍不住问：“要不要也给你找一个书童？有人在旁边跟着，许多事情都会省力许多。”
裴慎愣了愣，摇头拒绝：“不用了。”
“可……”
“若是能找，我自然早早就找了。”裴慎勾了勾唇角：“除了裴淳之外，我也只能亲近甄姑娘一人而已，我也并非没有尝试过。”
甄好无言。
而裴慎为何能亲近她，理由她也清清楚楚。
只是甄好还担心，如今还有自己帮着裴慎，替裴慎操心起居，等以后连裴淳都长大了，只剩裴慎一人时，还有谁能陪在他身边？她与裴慎相处多年，也并非情爱二字能全部概括，要说是她抓着裴慎不放，还不如说是裴慎也处处依赖着她，事事都要她操心。
甄好在心中数了数日子。
离春闱只剩几月了。

第76章
第二日，甄好就随裴慎出了门。
她对京城了如指掌, 可这次再回来, 却没有好好逛过，借着这个机会, 甄好便跟裴慎一块儿逛了起来。
书肆也在玲珑坊，是京城最大的书肆，同时也有许多人, 今日适逢有一位先生的书上市, 门口多是拥挤的人群, 甄好与裴慎在门口看了一眼, 就望而却步。
“不如晚些时候再来吧？”甄好问道：“等过些时候，这些人恐怕也已经走了。”
裴慎巴不得能与她多相处一会儿, 自然也没有半点不同意。
好在今日玲珑坊的客人都被那间书肆吸引了过去, 街道上竟没有多少人, 甄好与裴慎两人一路走走停停, 很快便将玲珑坊的大部分店面都看了过去。当他们走到一间茶楼门口时，却听里面人声鼎沸，竟是也热闹的很。
裴慎不喜热闹，甄好便下意识地拉着他想要走。
“等等, 甄姑娘。”裴慎先拉住了她：“里面好像在辩论。”
辩论？
甄好凝神去听，竟是当真有人在辩论。她想了想，后恍然大悟, 京城里多的是有才学之人, 更别说如今离春闱更近, 天底下的学子都涌入京城，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书生。书生们一时兴起，便经常揪着一个话题辩论，就连裴慎也被请去主持过几次。
不用说，今日茶楼里，估计又有书生们在辩论了。
裴慎凝神仔细听了片刻，脸上顿时生出了几分兴趣，他望着茶楼里面，跃跃欲试，可看着堵在门口的人群，那点兴趣又收了回来。
“甄姑娘，我们走吧。”
“你分明很想进去，为何不多听一会儿？”甄好好奇地问。
裴慎摇了摇头：“下回早些来，占个好位置吧，今日还有甄姑娘在，反倒是要让甄姑娘多等我，这不太好的。”
这有什么不好？
别说在外面等，甄好还在茶楼里坐过，她懂得不多，有些时候书生们辩论的太过深奥，她也听得半知半解，可每回裴慎在里面，她只要看着裴慎，再长的时间都能等下去。
“要是你有空，你也可以上台去辩论。”甄好想了想，说：“春闱在即，京城最多的就是考生，你要是想，也能找到不少对手。”
裴慎还是摇头：“我也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
“那下回定个包间，早点过来，在楼上看。”甄好往茶楼上面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她压低声音道：“你可别小瞧，平日里可是有不少大人物过来，若是能发挥出色，还能得大人物们欣赏，也有利于你的仕途。”
甄好记得，后来有一年，皇上微服私访，恰逢有书生开台辩论，那日辩论的书生才华横溢，想法切入的点也很刁钻，非但引得旁观书生纷纷叫好，也直接入了皇上的眼。后来，甚至也未参加科举，就直接入朝为官，备受重用。
若是裴慎能在这儿大放异彩的话，说不定也能被其他大人物看上，以后做了官，有人提携，也能走得更顺一些。
“甄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也不喜欢出这样的风头。”裴慎摇头道：“春闱在即，还是专心念书才是。”
他这样子说，甄好也就不多劝他了。
两人说话的这段时间里，里头的辩论已经停了，掌声激烈，叫好声不断，裴慎皱了皱眉头，很快就拉着甄好避让到了一边。
果然，陆陆续续有无数人从茶楼里走了出来，没一会儿，茶楼门口便站满了人。
甄好与裴慎一块儿站在角落里，那些人身旁路过时，口中也不停地夸着。
“柳公子可当真厉害。”
“不错，把对方说的哑口无言，我看来了好几回，回回都是柳公子胜。”
“柳公子是柳大人的儿子，青出于蓝啊。”
“等明年春闱，柳公子定然也能靠一个不错的名次，说不定今年的状元郎就是他了。咱们京城里头，可没有比柳公子更厉害的人了。”
“哪能这么说，参加春闱的，也不止京城里的人。”
“可能比柳公子还厉害的，天底下可就不多了。”
甄好暗暗回忆他们口中说的柳公子是谁。
裴慎那年科举，好像是有一个柳探花，是京城人士，还是前工部尚书柳大人的儿子，只是运气不好，死的早。柳大人还有个儿子，倒不如柳公子这般出彩，后来也十分平庸，没给甄好留下太大的印象。
等着人走的差不多了，甄好与裴慎才走了出来。
两人还没走两步，茶楼里忽然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两人正好走到门口，避让之间，竟还是不小心撞在了一块儿。
几乎是下意识的，裴慎拽着甄好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与 陌生人之间的距离。
甄好踉跄几步，抬头朝那人看去，那人也在打量着他们。
对面书生仔细打量了裴慎一眼，见他身上衣裳的料子虽然好，可却不是时下京城的流行，相貌虽然出众，却也面生的很，这样的好相貌，见过一回就不会忘，可他既然毫无印象，书生脸上便顿时露出了傲慢。
“哪来的乡野村夫。”面前人理了理衣裳，昂着下巴，自傲地道：“竟然还挡着我的路？”
裴慎沉着脸，挡在了甄好的面前。
甄好看了那个书生一眼，也毫无印象。她见过后来几十年里的朝中百官，既然毫无印象，想来之后也没有什么建树。
“是你跑出来撞到了我们。”甄好好脾气地说：“应该是你和我们道歉才是。”
“我道歉？你可知道我是谁？”书生傲慢说。
“不论你是谁，你也应当讲道理。”
书生嗤笑了一声。
甄好无法想象京城竟然还有这种蠢货。
京城是天子脚下，多的是沾亲带故的人，路上撞到了个人，说不定还与皇上有着拐着弯儿的关系，她与裴慎可不算是落魄，难道看起来就好欺负不成？
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也是甄家绸缎铺里的上好料子，并不比面前这书生差到哪里去，还能被以貌取人？
甄好险些气笑了：“那你又是谁？”
“工部尚书，你可听说过？”
甄好忍不住往他脸上多看了几眼：“你还是方才赢了辩论的柳公子不成？”
面前书生模样虽周正，可偏偏被脸上的傲慢拉低了几分，更别说她身旁还站着天人之姿的裴慎，一对比，哪怕原先有一两分出色，也被比到了尘埃里。历届探花郎素来长得好看，哪里有这么普通的？
书生下巴抬得更高：“你口中的柳公子是我的表兄。”
甄好又忍不住问：“那你又是谁？”
“……”
书生顿时恼怒：“我方才不是说了，工部尚书之子是我的表兄！”
“柳大人身份再高，也并非是你亲爹，柳公子再出众，也并非是你。”甄好瞥了他一眼：“我问你姓甚名谁，你却拿柳公子说事，除了有个柳公子表弟的名头，难道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书生大怒：“你……”
甄好唇角勾起：“我说错了不成？虚张声势惯了，难道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你……！”
书生愤愤瞪了她一眼，半天说不出话来，忽然，他轻蔑地笑了一声：“君子可不与女人计较。”
甄好险些被他气笑了。就这样的人，还敢自称君子？
她刚要再说什么，裴慎便已经沉声道：“向我夫人道歉。”
甄好愣住。
她转头看向裴慎，裴慎挡在她的面前，她只能看见裴慎的后脑勺，至于裴慎脸上是什么表情，她也看不太清楚，唯独让甄好惊讶的，是裴慎对她的称呼。
‘我夫人’……
裴慎从来都是叫她‘甄姑娘’，甄好也是头一回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
甄好心中怪异，一时忘了那书生，望着裴慎的后脑勺发呆。
裴慎可不知道她心中如何复杂，也不知道自己一时情急，把心底的称呼说了出来，他心中恼怒，还在气这傲慢书生对甄好的轻蔑。“道歉！”
“你……”书生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表情也更加轻蔑：“你又算什么？我表兄是工部尚书柳大人的儿子，你得罪了我，你还想落着什么好？”
裴慎冷冷地看着他：“狗仗人势。”
“你……你敢骂我是狗？！”
书生恼怒地就要伸手过来打他，甄好的心一紧，可裴慎动作更快，他伸手从书生腰间拿走一柄附庸风雅的折扇，啪地一下打在书生的手上，书生立时吃痛地收回了手，不让他有一点碰到自己的机会。
“你撞了我夫人，是第一回 ，你冒犯我夫人，是第二回，让我夫人受惊，是第三回。”裴慎沉声道：“向我夫人道歉。”
书生脸色涨得通红。
周围路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停下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甄好可不怕旁人的眼光，她也从裴慎后面探出脑袋，厉声道：“你还得向我……向我相公道歉！”
裴慎手一抖，手中的折扇差点没拿稳，他指尖用力攥住扇柄，表情绷得紧紧的，唯独耳朵飞快充血，变得通红。
甄、甄姑娘……怎么忽然……

第77章
茶楼门口的闹剧终于把里面的人吸引了出来。
柳公子被几个熟人拉住，客套了几句, 耽误了一些时间, 出来便见门口围了不少人，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表弟。
一见着他, 书生便立刻慌张地喊：“表哥！有人欺负我！”
贼喊捉贼！甄好气得够呛。
她这才朝柳公子看过去，就见一俊秀青年站在茶楼门口，这回的人倒不负探花郎的名头。甄好看了看裴慎, 觉得还是裴慎更好看些。
“出了何事？”
书生抢先道：“表哥, 他们先撞了我, 还非逼着我道歉, 这村夫竟然还打我，还……还把我的扇子抢了过去！”
甄好出声反驳：“是他目中无人, 先撞了我们, 非但不道歉, 还对我夫君出言不逊。我问他是何人, 他说工部尚书柳大人之子是他的表兄，柳公子是读书人，应当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
柳公子眉头紧皱。
他这表弟是什么性子，他最了解不过, 对方几次用他的名头在外面惹事，只是碍着亲戚间的情面，他也不好责骂, 不成想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还给他惹了麻烦。
柳公子走过来, 彬彬有礼地道：“在下表弟冒犯了二位，实在是对不住。”
书生瞪大了眼睛：“表兄……”
“道歉。”柳公子皱眉看他：“你再拿着我的名义在外面惹事，我就去找姨妈好好说说。”
书生这才慌了，跟着他这厉害表兄，他也能蹭不少好处，这会儿只能不情不愿地给裴慎道了歉。
“还有。”裴慎沉声道：“你还没有与我夫人道歉。”
书生心头火起，张口就要骂人，可他的表兄柳公子却又厉声催促：“快点！”他也就更加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裴慎将折扇扔回到书生怀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又看了那柳公子一眼，才拉着甄好走。人群朝两边散开，没有人阻拦，见这边闹剧没了，围观的路人也继续往前走。
眼见着两人走远了，柳公子才问自己表弟：“那两人是谁？”
“我也没见过，看他们应该是不是京城人。”书生最会趋炎附势，跟在他表哥后头，把京城里的大人物都见了一遍，凡是有些不普通的，他都记得长相，这会儿对两人没印象，那就是当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了。书生委屈地说：“表哥，你就为了那两个普通人，就这么下我的面子……”
柳公子瞪了表弟一眼：“我的名声不是给你用来炫耀的！下回惹了事，别报我的名头。”
书生讪讪，不敢再说。
那边，裴慎拉着甄好走出去了好远，才如烫手一般松开了拉着甄好的手。
他微垂着眼睑，耳朵滚烫，可面上却还镇定的很。裴慎小声说：“我也冒犯甄姑娘了。”
“这算的了什么。”让甄好更惊奇的是：“你竟然主动来拉我了？”
还不止一回，从开始起，细数起来还拉了好几回，裴慎向来不喜欢与人亲近，哪怕已经能自如地接触她，可也不会主动来接近她，方才也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裴慎耳朵更红，隐隐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他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也更低：“方才是一时情急，冒犯了甄姑娘，我只是怕甄姑娘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了。
“那你方才还喊我……喊我……”甄好吞吞吐吐，无法说出那个称呼来。她不知裴慎为何会这样称呼她，虽说不会躲着裴慎了，可这样的称呼，她到底还是介意的。
裴慎这会儿也回过了神来，脸色更红，而后又渐渐苍白，头也垂得更低 ：“我一时情急，下回会注意的。”
他心中又酸涩地想：方才甄姑娘在外人面前，还一口一个相公，一口一个夫君，这也是骗人的？
若是骗人，何必要骗外人，来骗骗他才好呢。
裴慎心里将方才甄好喊他“相公”“夫君”的话回想了好几遍，这才道：“我看人已经不多了，还是再去书肆看看吧。”
甄好不置可否。
等他们再回到书肆时，里面的人果然少了许多，甄好与裴慎一块儿进去，陪着他在书架前挑书，一边留意周围的状况，担心有人会撞到裴慎。
茶楼就在玲珑坊，方才在茶楼看辩论的书生也有不少到了书肆里，这会儿也有人在小声谈论着柳公子的事情。甄好左右看了看，注意力很快就被他们的话吸引了过去。
“我听闻皇上也对柳公子赞誉有加。”
“唉，等今年科举，凭柳公子的才学，一定能考中，我连秋闱都没考过，还得再等三年。”
“若是你还有柳公子这么厉害的口才，能在台上把所有人辩得哑口无言，说不定还能被贵人相中举荐。”
“你可真是说笑了，柳公子那是什么人，哪是我能比得上，我若是能有柳公子一半的才学，这会儿早就在家中等着春闱了。”
书生们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甄好听得有些入神，频频转头往那边看。
直到身旁的裴慎沉默离开，她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两人买完书以后径直出了书肆，慢腾腾地往家的方向走。
裴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甄姑娘对那个柳公子很好奇？”
“那倒也没有。”甄好想了想，说：“我听人说他如何厉害，一时有些好奇，他也是你的对手，我听人说，他还有状元之才呢。”
“……”
裴慎更加苦闷：“甄姑娘先前话说，我也有状元之才。”
“是啊。”上辈子，裴慎不就是状元 ？
“那以甄姑娘看，我与柳公子，是谁比较厉害？”
甄好莞尔：“这才见了一面，你就想要与他攀比？柳公子能得满京城的人夸赞，人人都说他才学出众，在辩论台上也就将对手辩倒，那是有真才实学的。你从江南来，是得了解元不错，可京城人才辈出，切勿要太过骄傲自满，小心栽了跟头。”
裴慎：“……”
他又问了一遍：“甄姑娘也觉得柳公子厉害？”
能当中探花郎，自然也不止是靠了一张脸。甄好真情实感地说：“他的确厉害。”
裴慎：“……”
裴慎闷闷不乐，彻底没了话。
甄好以为此事就过去了，压根没将这个柳公子放在心上。
牙人过来告诉她，铺子已经盘了下来，甄好付了余款之后，便开始忙活着准备新铺子，每日早出晚归的，只知道裴慎在家中认真读书，准备着明年的春闱。
谁知过了几日，裴慎又一本正经地过来找她。
“我想请甄姑娘去望春楼一趟。”
甄好纳闷：“去那儿干什么？”
“明日有一场辩论，我想请甄姑娘看。”
“辩论？是谁的？”
“我的。”
“……”
裴慎补充：“我和柳公子。”
甄好：“……”

第78章
听闻又是柳公子辩论，百姓们闻讯而来, 望春楼楼里楼外挤满了人, 好在裴慎早早就给甄好留了位置，是茶楼上面的一个雅间。
甄好带着裴淳与福余一块儿来了, 心中还纳闷不已。她先前问裴慎是否要去辩论，裴慎还说并没有兴趣，谁知转头就与柳公子比试。
大概是遇到了厉害的人, 所以也忍不住心痒了吧。甄好暗想。
“我哥真的在下面？”裴淳探头探脑：“我哥从来都不愿意来这种人多的地方, 嫂嫂, 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福余也跟着探头探脑：“那柳公子好像很厉害呢！”
非但是他们两个, 就连周围的书生们也在议论。
“那裴慎是什么人，怎么从未听过？”
“好像是从江南来的, 听说是中了解元, 所以来请教柳公子。”
“柳公子也是解元呢！”
“柳公子可是我们京城出了名的, 定不会被外来的人给比了过去！”
裴淳听了愤愤：“我哥可厉害了！”
福余也在一旁用力点头。他虽还是看不惯家中的恶爹,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便宜爹可厉害了！比他趴在学堂墙上偷听里面讲课的夫子还厉害！是江南的第一呢！
每回有书生辩论，茶楼里都会开赌注，这回也是如此, 可柳公子名声太胜，每回凡是有柳公子的比试，众人便一股脑地全都压柳公子, 鲜少会有人压对手。这回赌注开盘, 甄好思忖一番, 特地让枝儿拿着一笔银子去压了裴慎。
压裴慎赢的赔率十分的高，压他赢的人也十分的少。京城的百姓全都对柳公子十分自信，并不觉得他会输给外来的学子。
甄好气定神闲地说：“要是赢了，再带你们去吃烤鸭。”
裴淳与福余眼睛齐齐一亮，纷纷握紧了拳头，为了烤鸭给裴慎加油打气。
在众人翘首期盼之中，柳公子与裴慎上了中间的高台。
两人一上场，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原先那些口中奚落着裴慎的百姓们涨红了脸，也不再说得出什么话。站在台上的青年长身玉立，还未开口，风姿便已经将京城闻名的柳公子压了过去。
台下竟是罕见的安静了片刻。
过了半晌，才有茶楼的人主持道：“两位请准备吧。”
甄好好奇问枝儿：“这回的题目是什么？”
还不等枝儿出门去打听，外面就已经有人讨论。
“听闻这回的题目是靖王殿下出的。”
“靖王？靖王殿下怎么会来出这种小比试的题目？”
“听闻靖王殿下对柳公子欣赏有加，这回听说是两个解元之争，就来出了题目，听闻还要亲自来看这场辩论呢。”
甄好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大家正说着，外头便已经传来了喧哗声。人群朝两边让开，一位华服青年从外走进来，面貌风流，身旁侍卫将两边人隔开，拥挤的茶楼之中，愣是分开了一条宽阔的道。
来人便是众人口中的靖王殿下了。
甄好只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听闻靖王殿下风流成性，后院姬妾成群，平日做事也混账的很，就连强抢民女的事情也做过好几回，可后来名声却不差，只因多年后外敌来犯，靖王殿下领兵出征，将敌人逼退，而后却不幸中了瘴毒，死的比柳公子还早。
甄好对靖王的印象不深，虽不耻他为人风流，可因他是在战场身亡，也有些敬佩。
谢琅入了茶楼最高规格的雅间，才颔首道：“开始吧。”
茶楼方上台说了题目，台上两人问颔首，柳公子先迈出一步，拱手道：“在下先来。”
裴慎颔首应下。
甄好的注意力和快就被台上两人吸引了过 去。
柳公子名满京城，才学自然出众，可裴慎也不差，连徐院长都亲口说过，整个江南城都不一定找的出比裴慎更厉害的人。甄好与裴慎相处几十年，自是知道他有多厉害，别看裴慎平日里沉默，可他的口才也并不差，在朝堂之下，每回都要将其他官员怼的冷汗涟涟。
甄好知道，可其他人却不知道。
众人只见两人一来一往，竟是柳公子先落了下风，这位从外地来的裴公子言辞犀利，句句都点在关键处，引经据典毫不慌乱，一抓住柳公子话中的漏洞，便步步紧逼，丝毫不给柳公子半点喘息的机会。
半柱香的时间也还未过，柳公子便已经出了满身冷汗。
甄好听得入神，见台上裴慎气定神闲、口若悬河的模样，险些还以为回到了上辈子。裴慎做书生时，没上台辩论过，可做了官后，与人辩论的次数却不少，一到自己擅长的地方，裴慎便如换了个人一般，好似周围所有风华都到了他身上，旁人再出众，也无法压过他的。看他与旁人辩论，还是甄好的一大乐趣。
不成想这辈子竟然还能瞧见。
甄好撑着下巴，望着台上青年发呆。还是裴淳与福余两人用力鼓掌，才让他回过了神来。
两个小的只知道裴慎厉害，厉害到中了解元，可从旁人口中听说，哪里有亲眼见到的震撼。不说福余，就连裴淳这个亲弟弟都激动得小脸通红，若不是怕打扰，恐怕两个小孩就要当场尖叫喝彩。
等台上柳公子冷汗连连拱手认输时，两个小的险些把手掌都拍断。
茶楼之中安静了片刻，等众人回过神来后，便是大声高呼裴慎的名字，原先名满京城的柳公子，在这时候却没有人能顾得上他。
雅间内，谢琅也回身去问身旁小厮：“这就是你们说的柳大才子？我看倒不如他对面的人厉害。”
小厮应道：“柳公子辩了那么多场，也是头一回输给别人。”
“那人叫什么？”
“回王爷，唤作裴慎，听说是江南的解元。”
谢琅抚掌笑道：“倒是个人才，今日也的确是本王近日见过最精彩的一场。”
非但是他见过的，也是茶楼里的百姓们近些日子以来见过最精彩的一场。
百姓们徘徊不去，只想要多看几眼风姿卓绝的裴公子，人群许久才散去。
等裴慎避开人群，躲过想与他客套的人，身上已出了满身大汗，等见着了等在外头的甄好几人，他眼眸发亮，直视着甄好，视线分不出一点给其他人。
裴慎攥紧了手，期待地问：“甄姑娘，方才你看到了没有？”
“看见了。”甄好莞尔，夸赞道：“你比那柳公子还厉害，所有人都看呆了，今日之后，恐怕京城里要传出裴公子如何厉害的话了。”
裴慎眼睛更亮，心中喜悦翻腾：“那……我赢了这场辩论，甄姑娘可会给我奖赏？”
竟是又来讨赏了。
甄好被他坑过一回，这回可不入套，她一手一个牵起两个小孩，枝儿也捧着方才赢来的银钱姗姗从茶楼里走出来。
“多亏你让我赚了一大笔，就赏你多吃一只烤鸭。”甄好道：“再多就没有了。”
裴慎本就不在意这个，得了她的夸赞便心满意足，见甄好转身要走，他也忙不迭跟上，回想方才被夸赞的话，好似走在云端，连心情也愉悦的很，比赢了那个柳公子还让他高兴。
谢琅走出茶楼时，便看见自己方才提起的人在不远处。
小厮机灵地道：“王爷，要不要将裴公子叫来？”
“不了，没见那裴公子与家人在一块儿，这会儿本王过去，反倒是打扰了他。”
谢琅的视线在裴慎身上停留片刻，而后自两个小孩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甄好的身上。
他咦了一声：“这小娘子好生漂亮。”

第79章
经过了茶楼辩论之后, 裴慎的名声陡然变得大了起来。
原先柳公子有多出名, 之后他就有多出名, 甚至比柳公子名气更甚。柳公子名满京城, 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才学出众，他在茶楼辩论, 挑战柳公子的书生没有一个能赢得过他，可这回偏偏被一个从外地来的书生比了过去。
江南那儿来京城赶考的考生并不只有裴慎一个，甚至还有原先同书院的学生，很快就有其他考生站了出来，与其他人说裴慎的厉害之处。
经过与柳公子的比试，再被那些江南考生一鼓吹，如今裴慎风头正盛，几乎是所有人都听说了他。还有许多人动了别的心思，尤其是那些家中有着适龄姑娘的, 更是频频打探裴慎的消息, 听闻他已经娶妻之后，更加失望不已。
就连上门来邀请裴慎出门同玩的书生也变得多了起来，只是裴慎不喜与人亲近，全都一一推拒, 尽管如此, 他有着真才实学, 众人便依旧待他热切, 哪怕裴慎整日待在家中, 外头关于他的传闻也越来越多, 丝毫没有减少。
刚开始是一些书生，后来甚至还有官员相邀，到后来，某日还收到了靖王殿下的帖子。
甄好诧异不已：“我只知道上了辩论台，能让不少人注意到你，却是不知，这效果竟然有这么大。”
“也许还是那柳公子的缘故。”裴慎闷闷道：“大家都说柳公子有多厉害，我赢了他是谁也没想到，自然会有人对我好奇，等过些日子，也就没人注意我了。”
“那这些人的邀请，你一个也也不去？”甄好从中挑出靖王府的帖子：“竟是连靖王殿下都对你有了兴趣，若是能好好结交，以后也不失一个助力。”
裴慎摇头：“靖王不好。”
“你怎知靖王不好？”甄好顿时好奇：“难道你还将京城里所有官员都打听过了？”
裴慎微微颔首。
甄好果然惊讶不已。
裴慎到了京城以后，也并非只在家中读书而已，那些书生相邀，他也挑拣着去过几个，趁机打听了不少事情，把京城百态打听的七七八八，也算是有了了解。
“靖王在几位皇子之中并不出彩，平日里作风随性，看上去并无意皇位，只是这事谁也说不准。”裴慎道：“靖王对我这个还未入仕途的书生出手，也是因着先前那场辩论的缘故，他如今帮了我，我必定也会对他感激有加，等我入朝为官，他再出手提携，以后我也必定对他死心塌地。可他是否要做皇帝，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甄好道：“若是你真站准了，等日后若是靖王即位，你也有大功劳，他也会厚待你。”
裴慎顿了顿。
他没想到甄姑娘会那么大胆，直接与他说起朝堂之事。甄姑娘只是一个普通商户女，哪里敢提这些？
“可那也是靖王即位之后，若是靖王失败了，同样的，我的下场也不会好。”
甄好当然知道靖王会失败，没等到下一位皇子即位，他就先死在了战场上。可裴慎如何能知道？
“难道你觉得靖王不行？”
“并非靖王不行，不管是换做哪个皇子，不成功便成仁。”裴慎道：“我为何要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做这种赌注？”
甄好郁闷。
她是知道，如今朝中几位皇子都在争斗，不少官员都已经站了队，唯独裴慎没有。上辈子也是，考中状元，入了翰林院，裴慎也坚定地拒绝了所有的示好，坚定地站在皇上那边，他只效忠皇上一人，后来老皇帝去了，也只效忠新皇。
老皇帝还在世时，他就已经很受重用，他能力出众，手段不凡，得了先皇遗命，也尽全力辅佐新皇，刚开始沉寂了几年，而当新皇注意到他后，便扶摇直上，势不可挡。
甄好亲眼见过他后来的荣升之路，当然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既然你打算好了，那也得好好回复。毕竟靖王是王爷，若是惹怒了他，对你也不好。”
“多谢甄姑娘提醒，我都知道了。”裴慎颔首。
他还有现成的理由呢。
当谢琅接到回复时，啼笑皆非：“家中铺子忙碌？他不是个书生？”
底下人早就将裴慎的一切调查清楚，连忙道：“裴公子在江南时做了上门女婿，夫人家中是个生意人，到了京城后，也盘了一间铺子，想来以后也是要继续行商。”
“上门女婿？”谢琅眼底是淡淡的鄙夷：“空有一身才华，倒是可惜了。”
“裴公子的夫人倒是好，还愿意让他来考功名，他夫人是家中独女，原本招裴公子上门，也是想要管理家中产业，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裴公子就来考科举了，若是裴公子不来考，恐怕王爷就要错过这样的人才了。”
“堂堂秀才，竟还愿意做一个商户的上门女婿，想来也不是本王要找的人。”谢琅将帖子丢到一边：“也算他识趣，省了本王的工夫。”
“王爷。”底下人试探地道：“可裴公子的确是有才之人……”
“天底下有才的人太多了，先前有一个姓柳的，如今来了个姓裴的，往后还会有姓张姓李的。倒是你们，先找了个柳公子，本王一见，就看见他被人说得丑态百出，又来了个裴公子，这个倒更好，还是个个上门女婿！”谢琅叹息：“为图一时小利连自己都能卖，何来的君子风骨。”
下人这才没了话。
过了一会儿，谢琅又将帖子捡了回来。
“他家中的铺子，是什么铺子？”
下人连忙道：“是裴夫人打理的铺子，卖的似乎是胭脂水粉之类东西的。”
谢琅摸了摸下巴，回想起那日瞥见的貌美妇人，不由得又叹息一声：“那么漂亮的小娘子，何愁嫁不出去，何必要招一个上门女婿，可惜，实在是可惜了。”
下人：“……”
他头低得更低，不用说，也知道他们王爷是又一时见色起意了。
可平日里见了色，生出兴致的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这回倒好，竟是还看中了有夫之妇！
谢琅回想了许久，只觉得那裴夫人跟天仙似儿的好看，他见过的美人无数，什么样的美人都见过，不管是秦楼楚馆，还是良家闺秀，甚至是宫里头的，他都见过，可能比那小娘子还好看的，却实在是少。
裴夫人容貌出众，身上还有些说不得的不同，普通人身上都没有，一下子与其他美人有了分别。
可惜了，这样出色的美人，却偏偏招了个上门女婿，一朵鲜花也插在了牛粪上。
谢琅叹息一声，是数不尽的可惜。
他又问：“那铺子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铺子还没取名，不过就在玲珑坊，近的很。”
谢琅顿时来了兴致：“等那间铺子开业了，你与我说一声，本王要亲自去看看。”
下人应下，等出了屋子，又连连翻白眼。他们王爷还说什么可惜，那是间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他们王爷一个男人，去那里能做什么？
还不是看上了别人家的夫人！
……
裴慎用家中铺子忙碌的借口拒绝了所有人，也果真勤勤恳恳地帮着甄好忙活。他原先在江南时就做过生意，自然经验也丰富的很，帮甄好省了不少事，最后铺子里的一切都准备好时，比甄好原先预料之中还早了几日。
新铺子开业，裴慎也拉下脸，前些日子特地赴了书生们的约，言谈之间，也特地提起自己家中有一个铺子开业。那些书生有些是京城人士，也有些是与裴慎一样，拖家带口进京赶考，不管是谁，家中多多少少都有女性，他们回去一提，想着要照顾裴公子的生意，都记在了心上。
等甄好准备好一切，原本还在想着是不是要做些什么，吸引客人过来，谁知开业当天，还不用她做什么，就已经有不少人闻讯而来 ，过来光顾她们的生意。
甄好惊喜不已。
这是新开业的铺子，路人本就好奇，一见有不少人过来，也都跟着好奇地走了进去，而后很快就被里面吸引了过去。
甄好可是特地花了心力，铺子开业之前，她便特地给铺子里的伙计培训过，铺子里的伙计也都是姑娘家，本就对女儿家的穿衣打扮有兴趣，甄好又给他们仔细说了一些要素，等开业这日，铺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打扮的好看，把客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之后，在客人拿着商品左右为难时，也主动上前，介绍合适的商品。
寻常女子，哪里有不爱美的？
有谁能不爱珠宝华服，凡是每日睁开眼睛起，便想着要如何打扮自己，若是见镜中自己的好看模样，连一整日的心情都会好上不少。后宅女子会在自己的身上花费不少心力，非但要自己看的舒适，还要与其他人争个高低，而甄好开的铺子，便是一条龙，从头上戴的首饰，到身上穿的衣裳，甚至是脸上的胭脂，都一并备整齐了。
甄好的新铺子很大，里面卖的东西也是最新潮的，一点过时的也没有，绸缎是京城最流行的纹样，首饰也是新的花样，就连胭脂，胭脂是她自己做的，全京城独一份。
甄好自己也特地打扮过，只斜斜倚在柜台上，便将店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很快便有客人拉着店内伙计悄声打听。甄好铺子里卖的都是好东西，不比别的店差，第一日，生意就很是不错。
等到刚开业的热闹过去以后，到了下午，人才渐渐变少了。
裴慎这才提着食盒过来寻她，又等着铺子里的人走出来一波，他才飞快地走了进去，避开人群，绕到了柜台后面。
“甄姑娘，我来给你送些吃食。”裴慎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点心拿了出来：“我猜你抽不出空，便特地让厨房做了些方便吃的，枝儿姑娘一早去摘得梅花，给你做了梅花糕。”
甄好已经饿了，见店内人不多，才飞快地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动作迅速，面上却不显狼狈。
“你在家中好好读书才是，下回让枝儿过来。”甄好说：“可不能耽误了你科举。”
“我想给甄姑娘帮忙。”裴慎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别的做不了，这些我却是可以做的。”
“今日还有不少人来问你，都是冲着你的名头来的，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裴慎莞尔：“那甄姑娘会给我奖赏吗？”
甄好：“……”
这奖赏讨过一次，占了便宜之后，裴慎便时不时提起。可裴慎的确出了大力，甄好也知道要他去与人交际有多辛苦，这会儿思索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不能太过分。”她叮嘱道。
裴慎喜不自胜，连忙应下：“甄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想的。”
店外。
华贵的马车缓缓在不远处停下，谢琅撩开车帘，铺子大门大开，他一眼就能把里面看的清楚。
铺子门口的牌匾写着“如意阁”三字，门口的布帘上还画着一只梅花，再里面，则是铺子里的女掌柜与她家中的郎君。
谢琅远远看着。
见那两人说着什么，离得远，他也听不大清，可有说有笑的，看着感情甚好，哪怕在人来人往的铺子里，仿佛自成天地一般，谁也打搅不了。
谢琅的视线在裴慎身上停留片刻，而后也还是落到了甄好的身上。
裴夫人今日特地打扮过，竟是比他上回见到的还要更加貌美，一颦一笑皆是动人。
谢琅松手，任由侧面车帘落下。
“回去吧。”
他心中唏嘘。
怎么就偏偏嫁人了呢？
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怎么偏偏不是他后院里的？

第80章
甄好新铺子的生意大好, 连着忙碌了许多天, 刚开业的热潮过去，生意也稳定了下来, 铺子里的伙计也渐渐上手, 不再手忙脚乱的, 甄好也总算是有了空闲。
裴慎每日都会过来，给她送些吃食点心, 又生怕会把她累着，偶尔也过来给甄好帮忙。他在柜台后面一站，效果竟是意外的不错，只是进了店的姑娘频频往他身上看，那些视线有如实质一般，让裴慎更加不习惯, 回回都有些像是落荒而逃。
他想了数日, 总算是想出了这回要什么奖赏。
“甄姑娘, 上元节的时候，你能空出一天来吗？”
“上元节？”甄好惊讶：“可如今距离上元节还早的很，你现在就开始想上元节了？”
裴慎笑了笑：“也不早了, 就只有一个多月了。”
上元节是正月十五，而如今是十二月，一月的时间弹指而过，他们来京城都有一个月了。
“也不是不可以。”甄好说：“白日里铺子要忙, 等晚上才会有空闲。”
“只要晚上就够了。”裴慎欣喜道：“我正是想要约甄姑娘出门看花灯。”
“花灯？”
裴慎脸上顿时出现懊恼。他一时口快, 竟是将心中的打算也说出来了。
甄好却是实在是没想到, 去年她与裴慎出门看花灯，裴慎是什么反应，她也最是清楚不过，他们刻意避开了人群，可不过是在街边驻足停留片刻，就让裴慎受了不少苦。万万没想到，裴慎竟然还想要邀请他出门看花灯。
“你不怕人了？”甄好说：“我看京城里的人比江南还多，你要是想在上元节出门，哪哪都是人，你不是会害怕这些吗？”
“有甄姑娘在。”裴慎一本正经地道：“我已经不再害怕接触甄姑娘，就和上回与甄姑娘一块儿去书肆时一样，有甄姑娘在旁边，我也就不怕了。”
甄好微怔。
她平日里与裴慎一块儿出门，为的便是裴慎的怪毛病。不成想，原先她帮着裴慎克服心理障碍，如今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把自己赔了进去。
怎么她上辈子没见裴慎是这么厚脸皮的人？甄好小声嘀咕：上回骗了她的人，可是裴慎啊。
上辈子裴慎也能与她自然接触，可没见得裴慎主动邀请她去做什么，都是她每回生出兴趣，再强迫裴慎陪她。
……她差点忘了，上辈子的裴慎可不喜欢她。
甄好镇定道：“既然你觉得无事，那我就随你一起去，只是，若是你觉得不适，我们就立刻回去，不能多待。”
裴慎郑重应下：“不会有事的。”
甄好心说：要是那样就好了。
她可是亲眼见过裴慎那怪毛病有多古怪。
约定是约定好了，可距离上元节还早，甄好将此事记下，也就不再提。
倒是裴慎还又来问了她好几回。
“甄姑娘，快过年了，要不要做新衣裳？”
“甄姑娘，上元节那日，你要不要也换身新衣裳？”
“甄姑娘，铺子里要不要我帮忙？”
“甄姑娘，我听闻京城之中有一家铺子的点心最是好吃，你何时有时间，不如我们一块儿去尝尝？”
“甄姑娘……”
甄好被叫得头疼。
自从她答应了裴慎的上元节之约后，裴慎便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连着数日都心情雀跃，哪怕裴淳与福余做错了事，也没招来他训斥，不管两个小的在他上课时如何捣乱走神，裴慎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上两句，便轻轻放过。
不但甄好觉得奇怪，连裴淳与福余都诧异不已。
裴淳还偷偷去找了他哥。
“哥，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裴淳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春闱快到了，你心里头压力肯定大，我还听说有人一考中举人就疯了的，哥，你要冷静一些，要是你疯了，我和嫂嫂，还有福余，我们该怎么办啊？”
“……”
裴慎敲了他脑袋一下，斥道：“怎么说话的？”
裴淳捂着脑袋抱怨：“明明是你最近有些不对，昨天福余不小心把墨水泼到了你刚写好的文章上，你都没罚他，还说让他下回小心一些，自己重写了一遍，换做以前，你肯定要罚他举碗了。”
裴慎抬头，就见福余的小身体躲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面看，一和他的视线对上，又立刻飞快地钻了回去。
他问弟弟：“那你又做错了什么事？”
裴淳无辜地眨眼：“我只是不小心把你 的书掉进了水里，拿出来晒晒干就好了，和福余做的一比，不算什么。”
最近他哥心情好，裴淳也不再束手束脚，很是放肆。
“……”
裴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甄好带人抱着一堆布料回家，一进门就见两个小的举着碗站在院子里，每个人碗中的水都是满当当的，两个小孩垂头丧气，很是失落，而他们的书童站在一旁，各提着一个水壶，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头顶的碗，随时准备着添水。
“你们又做错什么事了？”甄好纳闷。
裴淳瘪了瘪嘴：“嫂嫂，我哥今天心情不好，你别离他太近。”
甄好满头雾水。
她可没见裴慎心情有半点不好，当她抱着布料去找裴慎时，裴慎眼尾眉梢都是喜色，没有半点郁色，见着了她，就先欢欢喜喜喊了一声“甄姑娘”。
甄好把衣料放下。
许是重活了一回，她从前觉得裴慎稳重自持，可如今再看裴慎，在外人面前，裴慎倒是她印象中的那副样子，可在她面前，倒回回像是在极力讨好她，与福余还有些相似。
裴慎问：“甄姑娘，这回也是要做新衣裳？”
甄好应了一声：“每年过年都要穿新衣裳，本该提前备好的，可这段时间里我太忙，才拖到了现在。”
衣裳做过了无数回，裴慎自然地去关上门，脱掉了外衣。
甄好拿起尺子，余光瞥见他刚脱下的外衣，恍然道：“今年的冬衣是不是做少了？”
“做少了？”
“今年从江南过来前，就已经备好了冬衣，到京城之后，竟然也忘了做新的。”甄好一时懊恼。她自己不同，她在铺子里，身上穿的也多是铺子里卖的衣料，一有什么新料子，她就拿来做衣裳，新衣做了不少，却忘了裴慎的。“京城与江南的流行不同，忘了给你做新的，你这些日子走出去，空怕会让人看低了你。”
裴慎倒没在意：“我本就不是京城人士，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我是谁，穿的再新再好，若是学问不够，旁人还是瞧不起。他们看低我又如何，在辩论台上输了的人可不是我。”
甄好心想也是。
等裴慎考中了状元，谁还敢小瞧他？
她拿起尺子给裴慎量尺寸，一边量，一边道：“此次春闱，你有把握吗？我在铺子里，也时常听人提起那柳公子，他也得了解元，听闻此次也有许多人觉得他能考中状元。”
上辈子裴慎得了状元，却没得解元，这辈子，裴慎的路已经有了变化，甄好也不确定春闱会不会有意外。
至少上辈子，裴慎可没去与柳公子辩论，也没扬名京城，整日都在家中读书，也不像如今这般时常过去铺子里给她帮忙。
听她提起柳公子，裴慎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不少。
他语气淡淡地说：“不敢托大，只能尽我所能罢了。”
“眼见春闱近了，你也要多用功些才好。”甄好说：“快过年了，等铺子里忙完最后一阵，我也能歇几日。裴淳还与我说，你近日心不在焉，在春闱之前，我会好好看着你的。”
还能想什么？
当然是想着与甄姑娘看花灯的事情。
还没到上元节，他已经在脑中幻想了无数遍那样的场景，连甄姑娘会有何反应，会对他说些什么，他全都仔仔细细地想过了，甚至比想自己能否考中状元想的还多。
裴慎背对着她，连忙问道：“那是否要我去铺子里帮忙？”
“用不着你，接下来可得我亲自上门，你老老实实在家中读书。”
裴慎只能乖乖应下。
甄好给铺子里找了不少大客户。
如意阁的名气已经打了出去，多亏了裴慎原先帮她找来的那些书生的夫人，京城里有些地位的夫人都各自有着联系，那些夫人穿着如意阁的衣裳出门访友，就如同当初的徐小姐一般，改头换面，出了不少风头，而后又给铺子招揽来了不少新客户。
那些世家的夫人，可不会回回都亲自上门，得要甄好抱着衣料首饰亲自登门，到那些夫人家中给她们挑选。这些夫人可是大客户，只要她们满意，银子就不会少，甄好甘之若饴 。
比如明日，她就得去靖王府，给靖王的一位侧室挑选合适的衣裳。那靖王侧室还是主动过来寻她，花了重金请她上门。
听闻靖王后院中有不少人，若是她能将那些人都招揽为自己的客户，光是一个靖王府，可就能有不少银子了！
想着未来数不清的银子，甄好眼眸发亮，想想靖王都觉得是个金娃娃。

第81章
过了几日, 到了原先说好的日子, 甄好就带着人与一堆衣料去了靖王府。
她的马车在偏门停下，甄好也不介意, 如今她身份低微, 只是一个小商人, 的确是走不了王府正门。靖王侧妃早就已经安排了人在等着，甄好与自己带来的人走了进去。
靖王府很大, 一路只碰到下人，甄好畅通无阻地去见了那位靖王侧妃。靖王府后院满是美人，就连侧妃也是国色天香，甄好来之前打听过，王府里有两个侧妃，一个是苏侧妃, 一个是崔侧妃, 因为靖王还没有立王妃, 因而两位侧妃斗个不停。这回来找她的，就是那位苏侧妃。
虽说是重金把甄好请来，可苏侧妃的态度却不算热切。
“我事先与你说好, 我只是听闻你的如意阁近日在京城里十分出名，就把你请来试试。”苏侧妃道：“我就先让你试一回，若是这回做的好，下次便再去找你。”
甄好将示意带来的人, 将衣料与首饰样样排开, 还有一整小箱的胭脂。
“夫人是否有什么要求？”甄好问。
“你问我要求？你们如意阁难道还要让我亲自选不成？”苏侧妃挑剔：“我可听说了, 你们如意阁是从头到脚都包办好，还说能扮得比平日里还漂亮，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甄好莞尔：“当然是真的。”
苏侧妃抬了抬下巴，道：“那你就做吧，若是做得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只是民妇还要再斗胆问一句，夫人这身打扮，要用在何处？”
“这也要问？”
“若是时候不同，自然要穿的也不同。”甄好如实道：“若是夫人要与王爷出门做客，就得穿得端庄些，不能太过娇艳，夫人跟着王爷出门，那便是代表了靖王府，要拿出王府的气魄来。若是夫人只是给王爷看，那么……”
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苏侧妃追问：“那么什么？”
甄好轻轻笑道：“若只是穿给王爷看，自然是要按着王爷的喜好打扮，讨王爷欢心才是最要紧的，夫人穿得合王爷心意，王爷就会高兴，自然也会对夫人另眼相看。”
这话可中了苏侧妃的下怀。
靖王府没有正妃，可要是出门见客，也轮不到她。她虽是侧妃，可也只是在王爷后院之中的地位高一些，靖王府一切事务，也并非由她做主，偶尔碰到了后院的权利，也得和另一位崔侧妃分一半。
没有出门做客的机会，她把甄好叫来，自然也只是为了争宠。
靖王后院那么多美人，唯有压过那些美人，她才能讨靖王欢心。若是得了靖王的喜欢，说不定，那王妃的位置也是她的了。
苏侧妃面色稍缓，透露的也多了一些：“过几日是王爷的生辰，既然你擅长打扮，那定要帮我赢过其他人。”
甄好点头：“既然夫人想要这样的，那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真？”苏侧妃狐疑地看她：“你恐怕是没见过其他人，我们王爷最喜欢美人，后院之中的美人数不胜数，容貌出众者不知几何，你竟还觉得不是难事？”
只说他们王爷近日宠爱的，便是个青楼花魁，花魁是从那种地方出来，也多的是讨人欢心的法子，手段了得，勾得他们王爷夜夜都往她那去，实在让人愤恨。
甄好淡淡笑道：“只要王爷能在所有夫人中一眼就看中您，不就是夫人您想要的吗？”
苏侧妃眼睛一亮，点头应道：“没错，只要王爷能看中我就行。”
甄好道：“那的确很简单。”
苏侧妃将信将疑，可听着她方才的话，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相信。她会找甄好来，也是听闻靖王曾去打听过如意阁，原本没有抱多大的期望，不成想真的有一些不同。
甄好仔细问过了苏侧妃平日里如何打扮，知道她平日里喜欢浓墨艳彩，便知道了该如何打算。
苏侧妃本身就是个美人，好穿些颜色艳丽的衣裳，最喜穿大红，当初也是一袭红衣动人，才让靖王一眼看中，收她做了侧妃，也宠过很长一段时间。可后来苏侧妃在王府之中待得久了，又有许多新人入了靖王的眼，才让靖王渐渐失去了兴趣，但到底还有些情分在，却不如刚入府时得宠。
不只是苏侧妃，王府里的人大多都是如此。
甄好心中门儿清，自然也知道，要想让靖王这种喜新厌旧的人重新提起兴趣，除非要让苏侧妃能换一个张 脸，换脸她做不到，换种风格，她却是能做的了的。
苏侧妃喜好大红，她就偏偏拿了淡色的布料，把苏侧妃脸上的浓重妆容抹去，略施粉黛，口脂轻点，再拿精美首饰搭配，衣裳还是布料，可头上首饰与面上妆容与平日里的风格截然不同，苏侧妃连忙命人从柜子里找出仅有的几件素色衣裳，换上一瞧，倒真有些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
她摸了摸脸，还有些犹豫：“你说这样，当真能把王爷的注意吸引过来？”
甄好问：“夫人不信，不如问问屋中各位。”
苏侧妃狐疑的目光看向众人。
那些下人也连忙点头：“夫人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奴婢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夫人原先好看，如今也好看，王爷见了，定会对夫人另眼相看”
苏侧妃又道：“可王爷的后院之中，也并非没有喜好穿浅色的美人。”
“可那些人都不是夫人。”甄好说：“夫人与王爷离得近，夫人一有什么变化，王爷定会发觉，若是我猜的没错，王爷的生辰宴上，也是您与另一位侧妃夫人陪在王爷身旁。”
苏侧妃连忙点头：“不错。”
“夫人您想，若是那位侧妃夫人一成不变，可您却忽然变了模样，王爷会先看谁呢？”
苏侧妃心中想：那当然是我。
她已经明白了甄好的意思。
若说容貌，她当初能让王爷看中，还得宠过一段日子，自然也不比任何人差。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的模样自己也看惯了，方看铜镜中的自己时，骤然见到自己大变模样，她也差点没认出来，也是有些惊艳。
苏侧妃与靖王府后院众人争宠多年，自然也不差到哪里去，只要能让靖王多看她一眼，她便能抓住这机会，在王爷的生辰宴上，把所有人的风头都压过去。
苏侧妃满意不已，又听着甄好的意见，从她带来的衣料之中选出了合适的布料，将甄好提的几点仔细记下，满心期待着新衣裳。
她心情大好，掏银子的时候也不手软，衣料与首饰买了不少，连方才甄好给她示范时，用过的那些胭脂都买了成套。甄好离开时，她还笑眯眯地道：“若是裴夫人这回帮到了我，那我下回还会再找裴夫人。”
甄好笑着应了。
而后她又跟在王府下人后头，从偏门出了王府。
谢琅回府时，正好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他撩起车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还真是如意阁那个漂亮的裴夫人。
竟然还是从他的王府里出来？
谢琅不禁好奇，等马车驶到了王府门口，他也顺口多问了一句：“今日有谁来府中了？”
“回王爷，不曾有。”
谢琅细细一想，思及如意阁做的生意，又问：“是谁又添了新衣裳？”
“回王爷，是苏夫人。”
谢琅踏进门，脚步拐了个弯，便朝着苏侧妃的住处去了。
苏侧妃还对着铜镜欣赏着，忽然听外面下人通报，连忙起身出门迎接。她脸上的妆容还未擦去，身上也还穿着匆匆拿出来的素色衣裳，谢琅踏进来时，脚步果然顿了顿。
他诧异地咦了一声，“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苏侧妃惊喜不已，含羞带怯地朝着谢琅看去。
“是那如意阁的裴夫人？”
“是如意阁的裴夫人。”
谢琅上下仔细看了她一眼，道：“是与平日不同，本王听闻那如意阁是做女儿家的生意，原先还没见过，如今可算是开了眼界。”
苏侧妃心中更加欢喜，她看了其他下人一眼，身边的大丫鬟便立刻带着人退了下去。
谢琅倒也不介意，将主动靠过来的苏侧妃搂入怀中，他微微垂头，能闻到苏侧妃身上的脂粉气。与平日里用的不同，看桌上那些脂粉盒子上还有如意阁的标志，应当也是如意阁出的胭脂。
他几回路过，都见裴夫人穿着自家的衣裳，戴着自家的首饰，也不知道是不是还用着自家的胭脂。
谢琅眼神微暗，指腹摩挲着怀中美人细腻的脸，香腻的胭脂化在他手指间，指缝里便满满都是胭脂的香味。
谢琅心想：也不知在那裴夫人身上， 会不会有些不同。
……
甄好拿着刚到手的银子，高高兴兴地回了家中。
她进门时，满脸都是笑意，家中的人听到她回来的动静，闻讯而出，一眼便看见了她脸上的喜色。
裴慎帮她把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顺口问道：“甄姑娘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也不算什么喜事，只是得了不少银子。”甄好高兴地说：“王府里的夫人果真是客气，连赏银都给的多，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可比我在铺子里招呼半天赚的还多。”
裴慎笑了笑，问过了她的意思，才把她带回来的油纸包打开，烤鸭的香气早就传了出来，已经勾得两个小的眼神发直，等他把油纸包打开，酝酿了许久的香气一口气钻了出来，裴淳与福余齐齐吸了一口气，险些没忍住流下口水。
“今日赚得多，我想着要与你们一块儿高兴高兴，就顺路带了几只烧鸡回来。”甄好说：“还热乎着，趁热吃了。”
裴淳与福余欢呼一声，连忙跑去洗手，两人齐齐跑出去，又齐齐跑了回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烧鸡。
裴慎帮着把东西拿出来，任由他们去吃，自己则跟着甄好走了出去。
“甄姑娘。”他道：“马上就快过年了，是不是也要添些年货？”
甄好愣了愣，恍然大悟：“对，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从前在江南时，家中还有管事忙活，甚至还有甄父操心，就连上辈子，这些琐碎的小事也是由儿媳妇来决定，如今她刚掌这个小家，倒是把这个给忘了。
“明日我让枝儿带人去买。”甄好说：“哪怕是不在江南，也得备得齐全，我们家中的人可不少呢。”
她顿了顿，又叹了一口气：“只是我爹一个人留在江南，倒是过得冷清清的。”
“我给甄老爷去了信。”裴慎说。
甄好眼睛一亮，立刻朝他看来：“你给我爹写信了？”
“我看甄姑娘近日在铺子里忙碌，无暇顾忌这些，便做主写了信回去。”裴慎从怀中掏出一枚信：“今天，甄老爷的回信就送来了。”
甄好眼睛更亮，连忙接了过来。
甄老爷的信写得厚厚一叠，她拆开之后，才想起裴慎还在旁边，顿时不好意思，又把封口折了回去。
“倒是你记得更清楚一些。”甄好说：“除了刚到京城，我给我爹写过信之外，后来铺子里一忙，我就给忘了，倒是你还记挂着。”
裴慎嘴边含笑：“那甄姑娘是否还会奖赏我？”
“……”
甄好对他动不动就讨赏的事情无奈了。
可裴慎每次讨的赏也并不会太为难她，每回也都是小心翼翼问了她的意见，甄好也不介意。她来信收好，点头道：“你说，这回你又想要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来找甄姑娘要。”
甄好点头应下。
裴慎这才回去，与两个小孩一块儿抢烧鸡吃。
甄好回了屋，才把信拿出来看，甄父没有说什么，只是絮絮叨叨念了许多家常，念得多了，才显得厚厚的，他责怪甄好既然没有裴慎那么惦记他，回头又说起自己一个人过年的事，只说自己冷冷清清，恨不得上京城来找他们一起过年，只可惜铺子里忙，到了年底，他实在是抽不出身来。
甄父还说，等裴慎考完了科举，他们和离之后，他会亲自上京城来，给甄好撑腰。
甄好仔细看完，才把信叠好，放回了信封里。
她哪用得着她爹来撑腰，难道裴慎还会为难她不成？
裴慎讨了那么多回赏，也都是问她一句可不可以，还给她留了一个可以拒绝的余地。她不管裴慎对别人如何，对她却是自觉心中有愧，从未硬气过，两辈子都是如此。
甄好又在心中数了数日子。
春闱是在二月初九，再等殿试后放榜，等裴慎考中状元的消息出来，也没剩多少日子了。
甄好还想到，裴慎说要追求自己，可除了每日讨好讨赏之外，却也没做什么其他。
恐怕也是不知道做什么。
她追了裴慎一辈子，还不知道他追起人这么笨拙。

第82章
过了些日子, 苏侧妃那边送来消息，说是新打扮果然入了靖王的眼, 在靖王的生辰宴上，把靖王府后院所有美人的风头都压了过去。
苏侧妃心情大好, 又找了如意阁的人去，大手笔的定了新衣裳与新首饰。这回不用甄好亲自去，只需送去与上回风格相同的布料, 苏侧妃便满意不已。
非但是靖王府，苏侧妃也与自己的好友提起了如意阁，一传十十传百，当真给甄好拉来了不少生意, 在年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甄好变得忙碌起来, 入了好几个府邸, 拉拢了不少可客户, 同样, 银子也挣得毫不手软。
等年底铺子结了账, 她给铺子里的伙计发了丰厚的年礼，才将铺子关了, 在家中安心过年。
甄父没法亲自来，倒是托商队带了不少东西过来。甄好在铺子里忙碌，裴慎便抽出空来, 带着下人与小孩一块儿把年节的东西准备好, 做好了的衣裳也送了过来, 家中所有人都有了新衣裳。甄好忙完之后，也没忘记备上年礼，给与裴慎交好的书生送了过去。
上回过年时，裴慎还整出了大动静，将所有的银子都拿去买了烟花，这回甄好生怕他又不知节制的花银子，压根不敢先给，等到街上所有铺子都关门了，她才将铺子里的分红给了裴慎。
裴慎收到时还有些茫然。
“甄姑娘，为何要给我这个？”
“这回铺子开业，你也出了不少力，论功劳，这也是你该得的一份。”甄好笑眯眯地说：“就算是家人也得明算账，你该得的，定然不会给你少了。”
裴慎打开箱子一瞧，里面果然亮晃晃的银子。甄姑娘向来财大气粗，给他的东西永远是银子。
只是裴慎遗憾，若是这分红拿得早一些，他便能给甄姑娘准备好的年礼了。
前两天，裴淳又来他这儿讨银子，说是要给嫂嫂买礼物。裴慎磨不过他，只能给了他银子，也不知道他买了什么东西，藏着掖着谁也不给看。如今多了一个福余，连福余也来找他讨银子买礼物，裴慎不得不给。
到了京城之后，他手里头便没了收入来源，不再给甄家的铺子帮忙，他也就没法再从铺子里领月钱，裴慎最近还琢磨着是否要去弄些银子，谁知转头，甄好就给他送了一箱过来。
这回裴慎却是收得坦然，箱子刚合上，就已经在想该给甄姑娘买什么东西了。
自从说开之后，甄姑娘愿意给他一机会，不再拒绝他，偶尔他示好，甄姑娘也不会拒绝，也愿意收他的礼物，裴慎喜不自胜，一次又一次掏空了钱袋。自然，这回他也准备了给甄姑娘的礼物。
家中忙碌几日，眨眼便到了除夕。
夜里，厨子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的精致菜肴，还按着裴淳与福余两个小孩的描述，琢磨出一只食味楼的烧鸭，虽说滋味并有食味楼的好，却也不差，让两个小孩的筷子频频往盘子里夹。
用过了晚膳，众人便都挤在了堂屋里，门一关，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围着热乎乎的炭盆取暖。甄好坐在软塌上，裴淳与福余两个小孩一左一右挤在她的旁边。
“嫂嫂，我要送你一个东西。”裴淳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
福余见状，立即睁大了眼睛，不甘示弱地道：“娘，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裴慎眉头一皱，手已经往怀里摸到了木盒精致的花纹：“甄姑娘，我也有。”
甄好：“……”
她险些以为回到了上辈子，她这个老太太身边挤着一群孙子孙女，吵吵嚷嚷地要给她送东西。甄好得心应手，熟练地安抚：“一个一个来。”
裴淳顿时得意，他可是第一个说的。裴淳将木盒塞给她，美滋滋地道：“嫂嫂，我挑了好久，才给你挑中了这个呢！”
甄好打开，里头是一根簪子，并非从前送过的木头簪子，这根做工竟是意外的精美。
裴淳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嫂嫂平日里给我的银子，我一分也没有花，糖葫芦也没有吃，全都攒下来了，就等着给嫂嫂买礼物。”
他可不是原来的他了，从前只有裴慎给他零花钱，他哥抠门的很，每回只给他几枚铜板。可福余来了之后，甄好便开始给福余零花，因着两人一直在一块儿，她便一视同仁，给福余多少，就给裴淳多少。嫂嫂可不是他哥，出手大方的很，如今他吃糖葫芦，还能买一根扔一根，日子可别提多滋润了。
裴淳的礼物一出，另外两人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肉眼可见的，福余一下子蔫了，攥着那个木盒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送出去。
甄好问他：“不想送了吗？”
福余瘪了瘪嘴，失落地道：“娘不会喜欢了。”
甄好不解，直到她打开木盒，才哑然。里面也是一根簪子，同样精美的很，显然也是一样攒了许久的银子。
同样的礼物，第一个送出去的总归是最好的，第二个便没了先前的惊喜。
甄好面上不动声色，同样欢喜地道了谢，搂着福余哄了几句，才把他哄得小脸红扑扑的，捂着脸蛋，很是不好意思。
甄好再朝裴慎看去。
裴慎面色已经僵硬，刚抽出来的盒子，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怀里。
甄好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恍然道：“该不会……”
裴慎：“……”
裴慎深吸了一口气，憋着气把礼物掏了出来。里头果然还是一根簪子。
这回甄好是彻底没了话。
裴慎闷闷不乐地道：“我也没想到……”
送什么不好，偏偏还送到一块儿去了？首饰那么多，怎么他们全都送了簪子？
裴慎后悔不迭，只恨当初自己为什么要给两个小的掏银子。第一回 最惊喜，第二回次之，到了他这第三回，可是半点惊喜感也没了。
裴慎也蔫了。
甄好将三件礼物收好，才喊了一声：“枝儿。”
枝儿连忙去拿了东西，捧着几个盒子走了出来。
“我早猜到你们要送礼，所以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
送给两个小孩的是一盒特制的点心与笔墨纸砚，送给裴慎则是一本书。她费了很大的心思才找来的孤本，裴慎见到，果然惊喜不已，捧着孤本爱不释手，当即便翻了起来。
守岁的夜里漫长的很，几人说厌了话，又摆上了棋盘，两个小孩抓耳挠腮与甄好下棋，裴慎则捧着书在一旁看，不时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一眼。
哪怕不是在江南甄家，他们的年也依旧热闹的很。
裴慎捧着书看了一会儿，很快便无法集中注意力，也凑到了那边去。
有甄姑娘在，在这种热闹的时候，他就从来不觉得冷清。去年过年时是一样，今年也是一样。他原先还以为那是甄家才能有的，原来会因为甄姑娘才会有。
真好。
真好啊。
有甄姑娘在，他就再也没觉得寂寞过了。
裴慎胸口滚烫。
等三人一盘棋落定，棋子重新放回盒中，他拿起一枚黑子，甄好与两个小孩便立刻警惕地朝他看来。
裴慎微微笑道：“我来和你们下。”
三人立刻打起了精神，坐到了一边去，一人攥着一颗白子，紧张不已，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下错了地方。裴慎攥着棋子，含笑看着三人提心吊胆，刻意将这盘棋局拖长了一些。
真好啊，若是每一年都能这么热闹就好了。
到了深夜。
街上钟鼓齐鸣，烟花盛放，僵持了一晚上的棋局才有了结果。下人敲了敲门，喜气洋洋地进来拜年，甄好手忙脚乱地将脸上的纸条扯掉，端庄坐好，提前准备好的印着‘吉祥如意’的银锞子发了出去，还没忘记给两个小孩与裴慎发压岁钱。
裴慎不解。
甄好道：“这是我替我爹给的。”
裴慎这才收了。
说完了拜年的吉祥话，两个小的昏昏欲睡，甄好这才赶着两人先去睡觉，等明早再叫他们。而后她与裴慎待在堂屋里，一人拿了一本书在看。
“甄姑娘。”裴慎忽然出声道：“我想好了。”
甄好诧异抬头：“想好什么了？”
“先前甄姑娘答应给我的奖赏，我想好了。”
甄好合上书，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想好了？这回你想要什么？”
裴慎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道：“明年，我还能不能与甄姑娘一块儿过年？”
甄好愣住。
好半天，她才道：“只是这个？”
裴慎用力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屋中炭盆烧的太望，他紧攥着的手心满是汗。
这个就已经，是很多很多了。
若是他没有与甄姑娘和离，那明年这时候，也一定还在一块儿，这样才能继续过年。若是和离了，哪里还有这样的机会呢？
若是甄姑娘点头答应，岂不就是……
甄好沉思了一番。
京城里的生意那么好，哪怕是与裴慎和离了，她也还会留在京城，继续打理如意阁的生意。以裴慎的性子，也不会这么快就会娶新的夫人，不用多想，定然也是和裴淳两人冷冷清清地在家中过。
而她这边，也定是只有她与福余二人。
若是人多也热闹一些，其他人在异地时，也会为了热闹特地与友人或老乡待在一块儿庆祝，她与裴慎和离是心平气和的和离，也不是撕破了脸，要真在一块儿过年，倒也不算什么。
甄好点了点头：“没问题。”
砰！
裴慎用力攥紧了拳头，需要用极大的自制力，才能将心中的欢喜按捺下来。
他重重点头，高兴应下，脑袋晕乎乎的，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在心中想：为何……为何今年没有再买烟花呢！
京城的烟花，一定也很好看吧！

第83章
京城不是江南, 在京城，他们也没有什么亲戚要走动, 甚至因为刚来不久，连相交熟悉的人也没有。
甄好与裴慎一块儿在家中待了许多天, 还是裴慎认识的那些书生过来邀请他，两人才一起出了门。
过年时，那些书生们也没有闲着。因着春闱临近, 天下所有的考生都已经聚集到了京城，那些考生也都是背井离乡之人，在京城并没有熟悉的人，因而便凑在一块儿, 热热闹闹过了年。
考生们凑在一块儿，自然也不止过年那么简单, 也不知道是谁先提起, 因而那些考生在年节时也在热闹讨论文章, 又或是拿出题目来辩论。
裴慎的名声十分的响, 先前他辩论赢了柳公子, 给这些外来考生长了不少脸，而后他做的文章也传了出去, 尤其是先前乡试时做的文章，也被那些江南的考生带到了京城来，在所有考生之中传阅, 引得众考生争相誊抄了一遍,
这回邀请甄好与裴慎也是一个考生, 同样来自江南，还是乡试的第二名，本人也有些真才实学，只是风头都被裴慎这个解元抢了过去，他家境殷实，在京城买了一个宅院，等甄好与裴慎到了那儿时，已经有很多书生在了。
裴慎一出现，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那些书生连忙过来见他。
“这就是裴公子吧？”
“听闻裴公子赢过了京城的柳公子，我后来听说，那日的辩论实在是精彩，只可惜我不在场，后来听其他人说起，可到底没有亲眼见到，实在是的可惜。”
“裴公子的文章我也看了，实在是精彩绝伦。”
“裴公子今日来得巧，正好我们有一个题目，把我们几人都难倒了，裴公子过来看看吧。”
裴慎回头朝甄好看去，甄好对他点了点头，他才跟着那些书生去了。
这些书生们在一块儿，甄好则与那些女眷坐在一起。
“我认得裴夫人。”说话的便是这回邀请他们的书生的妻子：“先前在江南时，裴夫人就很出名了，裴夫人家的绸缎铺的衣裳最好看，我原先还请裴夫人指点过打扮的事情。”
甄好仔细看她，也有了一些印象：“是李夫人，我还记得李夫人先前买了一套黄玉的首饰，最是适合夫人您。”
李夫人弯了弯唇，应道：“是了，那是裴夫人您帮我挑的，回来后我夫君也说好看，很是喜欢。”
女人们在一起，不说打扮的时候，即使在攀比夫君与儿子。说过了打扮的事情，她们的话题便又回到了李公子的身上。
“听闻李公子可是得了靖王青眼，年前还被靖王邀请了过去。”席间有一位夫人道：“这还未科举，李公子便已经入了靖王的眼，恐怕以后便与我们不同了。”
李夫人内敛地笑了笑，可面上却是有几分得意的样子。
“裴夫人，裴公子就没有被靖王殿下邀请过去？”另一位夫人问：“裴公子的才学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甚至还赢了柳公子，可我怎么就……没有听说过消息？”
甄好面上镇定，微微笑了笑：“许是没有李公子的好运气。”
邀请自然是有的，只是裴慎没有去而已。甄好也听说过，年前有一日，靖王殿下设宴邀请了不少考生，大概也是为了笼络人心，去的人不少，其他人不去可不扎眼，唯独最近出名的裴慎没去，倒是让不少人惊讶了。
可这还没出什么成果，京城的考生那么多，能考中的又有几个，只说在场众人，等春闱之后，也不知道有多少要回家，如今可看不出什么前途来。
甄好最是清楚，这所有人之中，只有没有被邀请的裴慎，以后爬的位置最高。
李夫人掩唇笑道：“我听闻夫君今日还请了靖王殿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靖王殿下？！”
“靖王殿下竟是愿意纡尊降贵来赴宴？”
众位夫人激动。
正说着，外面的下人通报：“靖王殿下来了！”
n bs  这下不只是众位夫人，连那些书生们也激动了起来，众人纷纷起身去迎，裴慎落后了几步，就与甄好走到了一块儿。
甄好问他：“是不是有些不习惯？”
裴慎摇了摇头：“还好，我在注意着，没让其他人碰到我。”
书生们都恪守礼仪，偶尔说到激动时，说话声会加重，可动作却是规规矩矩的，因而裴慎也并不讨厌。他心知自己以后要入朝堂，得多适应一些，以后也不会让人瞧出不对劲来。
裴慎偷偷地道：“我一直在想着甄姑娘。”
甄好愣了愣。
而后她反应过来，是因为裴慎不害怕与她接触，才把其他人想做是她，这才没那么抵触。
甄好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夸他好，还是该让他不要再想着自己。
甄好随着众人一块儿给靖王行了礼，而后就与裴慎退到一边，看着那些书生到靖王面前去讨好。
李公子说着说着，忽然提起来：“今日我还请了裴公子过来，王爷可听说过裴公子的名号？”
谢琅扬了扬眉：“那个在望春楼里赢了辩论的裴慎？”
李公子眼睛一亮，立刻应道：“不错，正是那位裴公子。”
谢琅有了几分兴致：“让本王见见。”
在靖王来了之后，裴慎与甄好原本已经坐到了偏僻处，他无心讨好靖王，也不像其他书生们一样想要往靖王面前凑，不成想，自己不主动凑，靖王竟然还会想要见自己。
裴慎有些不情愿得起身，可到谢琅面前时，面上却没有半点不耐。他垂首恭顺地道：“见过王爷。”
谢琅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朝裴慎走来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个眼熟的人影坐在那儿。谢琅眼睛一亮，调整了一下姿势，看上去有些认真了。
旁人只以为他是对裴慎来了兴致，顿时暗忖这位裴公子的好运气。
李公子又说：“裴公子做的文章极其出色，不知王爷见过没有，可是让我等都敬佩不已，裴公子文采之出众，在场可是鲜少有人能赢得过他的。”
谢琅的视线收了回来，又落在了裴慎身上。
“是这样？”谢琅道：“哪有文章？让本王看看。”
有书生已经誊抄过裴慎的文章，当即找了一篇过来。
谢琅囫囵看了一眼，来不及仔细琢磨，便已经连连点头：“的确是篇好文章。”
众人交头接耳，就连夫人堆里，也露出了几分艳羡。这可是入了靖王殿下的眼，若是春闱再考中功名，等入朝做了官，就有了靖王殿下做靠山，可就不同往日了。书生之中，也有一些人目露羡慕。
唯独裴慎镇定的站在原地，面色淡淡，听闻谢琅夸奖，也不过是拱手道了一声“王爷过奖了”而已。
谢琅又朝另一边看去。
裴夫人依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正在与身旁的夫人说着话，对于自己夫君被夸了的事情，似乎没有半点反应。
谢琅顿生无力。
这裴慎也好，裴夫人也好，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不成？只说那裴慎，已经抛弃尊严做了个上门女婿，竟也还这般自傲，连靖王府送上门的帖子都敢推拒。再说那裴夫人，也不过是江南一个商户女，要真说身份，或许还没在场任何人一个人高，明知他在这儿，却还避得远远的。
谢琅抖了抖袖口，看向远处的甄好，眼底微暗。
虽是远远见着，可隔了些日子，裴夫人好似比上回还要更好看些，那身新衣裳，也格外衬得她肤色雪白，哪怕是冬装穿的厚，腰肢也纤细的很。
谢琅想起近日宠爱的苏侧妃，原先还觉苏侧妃有了变化令人新奇，如今顿时失了兴趣。
可惜，偏偏是别人家的夫人。

第84章
谢琅特地来一个考生的宅院里, 也并非是无事。
年前他便设宴邀请众考生，邀请的也多是本身出名且有望能考中科举的人, 谢琅邀请这些人，便是看中了这些人身上的潜力。
若是早早先施予恩情, 等这些考生入朝为官，便能为他所用。
这些考生之中，最为出名的便是一个叫裴慎的人。那日谢琅是为了去看柳公子辩论, 柳公子是工部尚书之子，他要是想招揽，还得费一番工夫，谁知正犹豫时, 偏偏又亲眼见着一个外地来的考生把柳公子的风头压了过去。
谢琅仔细打听那位名叫裴慎的书生的事，后来却大失所望。裴慎虽才学出色, 可偏偏却做了上门女婿, 别的不说, 一个堂堂男儿愿意低头做一个商户的上门女婿, 就足够让谢琅瞧不起。
他也就再也不管裴慎的事情, 继续去笼络其他考生，这回亲自来李公子府中, 便是为了此事。不成想，又在这儿碰到了裴慎与裴夫人。
他见了裴慎的文章，果真是十分出色, 却也让谢琅更加失望。写出这么好文章的人, 偏偏还做了别人的上门女婿。
仔细多看了几遍, 谢琅便将文章放下，他没有多提裴慎，又与李公子等人说起了话。裴慎松了一口气，连忙退了回去，回到甄好的身边。
甄好道：“方才靖王可是夸了你。”
“想来靖王也不大喜欢我。”裴慎远远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想要讨好靖王的人多的是，也不缺我一个。靖王殿下是什么心思，我大概也明白，只可惜，我与他想要的并不相同。”
甄好点了点头：“你选的就挺好的。”
靖王可是个早死的命，若是站在靖王身后，下场可不一定好。
裴慎又小声说：“早知道还不如带甄姑娘去郊外看雪去，那儿可比这儿好玩多了。”
甄好忍不住笑：“连与考生们交流都不愿意，以后你还要入朝做官，难道就不与同僚来往了不成？”
裴慎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靖王吸引了过去，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就躲在角落里，李公子是当真欣赏裴慎，还想要再把裴慎介绍给靖王，可他给了机会，裴慎没有抓住，李公子也就只能遗憾放弃。
好好一场书生之间的讨论，因着靖王忽然到来，彻底变了味，除了裴慎之外，谁也不介意，因而裴慎也就只能坐在一旁，轻声与甄好说着话。
谢琅余光瞥见，只见两人亲密地挨在一块儿，周围也无旁人，仿佛自成天地，更不将注意力放到他这边，远远瞧见裴夫人脸上的笑意，他又心念一动。甘愿做上门女婿的人，哪里值得美人垂怜？
李公子注意到他往裴慎那边看，连忙道：“是否要为王爷将裴公子叫来？”
“不必了。”谢琅明知故问道：“裴慎身旁的是谁？”
“那是裴夫人。”
谢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是那个如意阁的裴夫人？”
在场书生虽没去过如意阁，可也听说过如意阁的名字，可不就是裴夫人开得那家？
李公子连忙道：“正是。”
“本王倒是听说过如意阁的名字，裴夫人先前还上王府，为本王侧妃做了衣裳。”谢琅单手撑着侧脸，靠在椅子扶手上，深深看了那边一眼：“裴慎倒是有福气，得了一个这么好的夫人。”
众位书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有位机灵一些的书生上前一步，道：“王爷是否要将裴公子与裴夫人叫过来？”
谢琅沉吟片刻，颔首道：“本王倒是想问问，这如意阁是不是只做女儿家的生意？”
众位书生互相对视一眼，更加纳闷。
甄好也有些纳闷，她与裴慎一块儿过来，听了谢琅的问题，便道：“如意阁如今倒的确是只做女人的生意。”
“哦？”谢琅问：“照你这么说，往后谁有了难题，都可以上你的如意阁？”
甄好镇定地道：“如意阁还卖绸缎布匹，男子身上也戴饰物，也可涂抹脂粉，与如意阁的生意并不冲突。”
“那若是本王也需要做衣裳时，就可以去找裴夫人了？”谢琅尾音扬起，眼角已经泄出了一点风流。
离得近了，裴夫人便更好看了一些。
裴慎已经微微蹙起眉头，双手藏在袖中攥起，他垂下眼眸，掩去眼中惊疑。就连在场各位书生，都有些惊讶。
甄好已然察觉出了不对。
nb s  靖王这番话有些太过逾矩，联想起平日里靖王的名声，甄好眼皮跳了跳，又垂眸按下。她只听闻过靖王强抢民女，可从没听过靖王还会看上哪个有夫之妇。
不论怎么说，如今她可已经嫁了人，在旁人眼中，也已经是裴慎的妻子。
甄好不卑不吭：“如意阁如今只做女人的生意，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
谢琅却并不罢休：“那依裴夫人看，本王又适合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
四周已经安静了下来。
甄好眉头微蹙，察觉出身旁裴慎的情绪有些不对，她刚想说什么，裴慎便已经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甄好诧异地转头看去，却只看见裴慎的侧脸。
“王爷。”裴慎抬起头来：“我夫人先前答应过，只为我一人挑衣裳，故而平日里也只了解女儿家的打扮，怕是无法让王爷满意，不敢冒犯王爷。”
他在‘我夫人’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谢琅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微微惊讶，没想到这上门女婿竟然还敢与自己呛声。都做了一个商户的上门女婿，哪里还有读书人的骨气，他只当裴慎是个空有才华的人，遇着事便先缩头，不成想，这回倒是硬气的很。
可的确是他先惦记别人家的夫人在线，谢琅自知理亏，也不再紧追不放。旁人有眼色的书生便立刻提起一个新的话题，将此事揭了过去。
裴慎拉着甄好回到原先待的角落里，面上这才露出恼怒来。
“早知如此，更不应该带甄姑娘过来。”裴慎后悔不迭：“我只怕甄姑娘在家中无聊，却不想出来以后还会发生这种事……”
甄好心中也惊讶。
可她还是下意识地安抚裴慎：“说起来，还是我要你出门，这也都怪我。”
“怎么能怪甄姑娘？”裴慎深吸了一口气，道：“往后我再也不来了。”
甄好干巴巴地安抚了几句，见他还在气头上，这才没了话。
哪怕他们没有夫妻之实，可到底还有夫妻之名，靖王殿下那般咄咄逼人，分明是当着裴慎的面打裴慎的脸。她虽听说过靖王的风流名声，却不曾想竟然还会与自己相关。
甄好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她猜错了？
靖王为人风流，或许是口上占便宜惯了？
可这也太过分了一些，靖王殿下更应该知道规矩才是。
可要说靖王对自己有意，甄好也更觉得不信。且不说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上辈子她也并非没有见过靖王，不过不是现在，而是裴慎考中了状元，还受皇上重用之后，她曾在宫宴上见过靖王几面，靖王可没有对她有过什么念头。
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甄好忐忑。
她有些坐立不安，与裴慎一块儿坐了许久，直到靖王起身离开，众位书生也终于散了。甄好长舒一口气，忙不迭与裴慎一块儿走了出去。
谢琅在马车里坐好，忽然想起什么，撩起车帘问：“你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到裴夫人出来了没有？”
“回王爷，小的没见到。”
谢琅叹了一口气，刚要放下车帘，忽然又听下人道：“王爷，裴公子与裴夫人出来了。”
谢琅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裴慎与甄好正好从宅院里出来，从台阶走下来时，裴慎伸手扶住了甄好，提醒道：“甄姑娘，小心路滑。”
他愣了愣。
靖王府的马车就停在门口，还未启程，他们离得不算近，可也不算远，如今外面还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其他声音，他听得分明。
应当不是他听错了吧？
谢琅微微探出身体，就见裴慎扶着甄好上了马车，他耳力极佳，好似又听到那边传来了一声“甄姑娘”。
马车缓缓驶了出去，自他的眼前驶过，只是车帘紧闭，让他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可他知道里面坐了谁，
谢琅松手，车帘落了下来，他回到马车里，沉思一番，又问下人：“裴夫人的名讳叫什么？”
“回王爷，裴夫人姓甄。”
这可真是有趣了。
好端端的夫妻，为何偏偏称呼这么生疏？
‘我夫人’？
呵。

第85章
年节休息了几日, 过了年，铺子很快便重新开业了。
甄好又忙碌了起来, 年后便是开春，铺子里上了新的衣料, 又有许多人过来买新的衣裳，甄好又要上门去给那些夫人们挑选，实在是忙了好一阵子。
上元节那日, 她姗姗关了铺子，回到家时，夕阳已经西沉，夜幕低垂, 街边所有的灯笼都已经亮了起来的，家中几人早就已经在堂屋徘徊等着, 等甄好回家时, 他们便一拥而上, 将她围在中央的。
“嫂嫂, 你总算是回来了！”裴淳激动地道：“快点快点, 咱们吃完了饭，还要出门看花灯呢！”
福余也捧着碗, 跟着连连点头。
甄好注意到，他们还特地穿了新衣裳。
“也不知道京城的花灯和江南的有什么不一样。”裴淳憧憬地说：“我还听发财说，会有好多书生去猜灯谜, 京城里那么多厉害的人, 听说猜灯谜拿到的花灯, 也是最亮最好看的。”
裴慎眼睛一亮。
他转头朝甄好看去，见甄好正温柔地与裴淳说着什么，又急忙垂下眼眸，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几人匆匆用过晚膳，便成群结伴出门看花灯去。京城没有甄父，甄好也不放心两个小的单独离开，因而也带着他们一起。她与裴慎一手牵着一个，怕这两个小孩一不小心走丢了，裴淳与福余也没忘记把他们的书童带上，四个小孩乌泱泱出了门去。
才刚走出去没多久，裴慎便靠近了甄好，小声道：“甄姑娘……”
甄好回头看他。
裴慎镇定地道：“甄姑娘，街上人多，为了不走散，我能不能牵你的手？”
甄好看了他一眼，察觉他眼中期盼，只好伸出了手去。
“你站在我与裴淳中间。”甄好小声说：“这样也不会碰到别人。”
裴慎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牵住了她的手。
甄姑娘手心柔软，他握得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多用力。
街道两旁的花灯都已经亮了起来，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几人出门不算是早，用过晚膳后，外面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可街上灯火明亮，被照的亮如白昼。
裴慎小心注意着。他走得很小心，也刻意不往人多的地方去，裴淳与甄好都知道他的毛病，也顺着他的意思，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尽管如此，街上人来人往，偶尔还是会不小心与别人碰到，让裴慎出了不少汗。
察觉自己掌心粘腻，裴慎立刻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甄姑娘……”裴慎抿了抿唇，紧张地看着她，生怕会在她的脸上看到嫌恶。
甄好浑然不觉，听见他叫自己，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带你去茶楼坐坐吧？”
“……”
裴慎张了张口，又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中暗想：就一会儿，只要今夜一会儿就好了。
他并不是头一回牵甄姑娘的手，甄姑娘帮他时，他便骗着甄姑娘牵了不少回，可这回却不同，这回他与甄姑娘牵手……是要出门看花灯。
上元节的街上，手牵手走在一块儿的人，不是夫妻，便是已经确定了心意的情郎。一想到这其中代表的意思，他便紧张的不得了。
甄姑娘会明白他的意思吗？
甄姑娘答应了他的邀约，应当是明白的吧？
是了，他也亲口对甄姑娘说过自己的心意，甄姑娘也说了，明年愿意与他一块儿过年，甄姑娘并不会嫌弃这样的他，那便是……甄姑娘也与他是同样的想法吧？
一想到这个，裴慎便忍不住心中雀跃。
上回他与甄姑娘一起看花灯时，也想要牵甄姑娘的手，可却是连甄姑娘的手也没有牵到，可这回……这回……
花灯开始在街上□□，几个小孩顿时眼睛发亮，齐齐朝着那边看了过去。
“嫂嫂！”裴淳欢喜地叫道：“我想去看！”
“娘！我也想去看！”
甄好点了点头，她看了裴慎一眼，拉着裴慎到了旁边偏僻处，而后让枝儿带着几个小的过去看。几个小孩十分听话，让他们手牵着手，他们便手牵着手不放，被枝儿带着挤进了人群里，占到了前排的位置。
“甄姑娘，你也过去吧。”裴慎说：“我知道甄姑娘想看，我在这儿的等甄姑娘就好。”
甄好远远地看了一眼，大花灯被人操控着，慢慢从街上游过，离得远，虽然没有近距离看清晰，可也能看得清。甄好也不是头一回出来过上元节了，尤其是京城的，她后来也出来看过不少回，年纪大了也还和自己的小孙孙一起出来看的，并不算新奇。
“我在这里看着就好。”
“那等会儿……我去给甄姑娘赢花灯吧。”裴慎道：“猜对了灯谜，就可以赢得最好的花灯。”
甄好愣了一下，下意识得便道：“可你会受不了。”
“这不算什么。”
甄好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身体是什么模样，难道你自己还不明白？上元节人这么多，猜灯谜的也多，你与那些人待在一块儿，受苦的只是你。不过是花灯，路上随处可见，想要的话，在旁边买一个就是。”
裴慎抿紧了唇。
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鞋尖。街上灯火明亮，哪怕是他所站得偏僻处也亮堂的很，这双鞋还是甄姑娘给他做的，亲手做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今日才特地穿了出来。
他轻声道：“可我想给甄姑娘最好的。”
甄好一怔，一时没了话。
她抬眼看向裴慎，见他神色低落，顿时明白了什么。甄好抿了抿唇，轻声道：“你没必要这样。”
她当然知道裴慎是为了什么。裴慎亲口跟她说，喜欢她，想要追求她，让她给一个机会。而她给了，看着裴慎想尽办法讨好自己，尽管心中想要拒绝，可也一直忍耐，没有真的拒绝掉。
但她心中最清楚不过，自己是不会接受的。
不管裴慎如何费心思，再努力，等到了裴慎考中状元后，就会与他和离。
甄好轻轻道：“你费这么多心思，要是我最后还是要与你和离，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
裴慎垂眸看着她的鞋尖，上面绣了精致的花草图案。“可若是不争取，如何能让甄姑娘改变想法？我想对甄姑娘好，也只是想对甄姑娘好而已，哪怕最后……最后甄姑娘还是要与我和离，我也不会后悔的。”
花灯游过，人群发出欢呼声，把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
当声音再静下来后，裴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道：“要是真的后悔了，我也是会后悔，在与甄姑娘和离之前，对甄姑娘的好还不够多。”
甄好眸光微动，轻轻侧过头，不敢与他的视线的对上。
她不知道该对裴慎说什么，只是心中觉得怜悯。
这会儿的裴慎，与从前的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一厢情愿想要求得裴慎的喜欢，她花的时间比裴慎更多，可她努力了一辈子，都还是没求到。而现在，裴慎也在求她的喜欢，可她已经心灰意冷，心知裴慎做的一切努力都是飞蛾扑火，想要阻止也无能为力。
她冷眼看着，心里却有些难受。
大抵是自己受过的，就不想让别人再遭受一回。
她叹了一口气，道：“随便你吧。”
索性也没有几个月了，等他们和离之后，裴慎就应当彻底放弃了。
裴慎弯起唇角，又问了一遍：“甄姑娘，我可以去猜灯谜吗？”
“……随便你吧。”
花灯已经远去了，几个小孩又欢天喜地地跑了回来。
“哥！嫂嫂！”裴淳激动地道：“我听说猜灯谜已经开始了！”
甄好点头：“那我们过去。”
小孩们齐齐欢呼一声，众人蜂拥朝那处走去。
灯谜就在城中央最大的空地上，无数条绳子悬在空中，上面夹着灯谜题目的纸条，若是谁猜中了，纸条就会被取下，而后还有新的替换上。
猜灯谜的人有不少，许多书生也都聚集在这儿，还有来凑热闹的百姓。
众人一眼就看到了那放在中间高台上的最大的花灯，足足有十六面，每一面都画了精致的画，每一处都精致无比，它高高挂在台上，把周围所有花灯的光芒都吸引了过去。
几个小孩看着，险些尖叫出声，忙不迭推着裴慎上前。
裴慎也十分认真，几乎是立刻的，便开始猜起了灯谜。他的速度飞快，在其他人还苦思冥想时，已经飞快地猜对了好几个。
甄好缀在他们后头，慢吞吞的跟着。
猜对了灯谜还不止，猜的多的人，还要上台与其他书生辩论，今年的考生多，参加的也特别多，台上的战况十分激烈。
而后裴慎也上了台。
没有在人群之中，他更加泰然自若，早先就赢了柳公子而名声大盛，这回更是出尽了风头。
甄好远远看着。
一到自己擅长的地方，裴慎便能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风华耀眼的让人移不开眼，台下书生也为他精妙的辩论激动，把手掌拍得通红。
她也是为这样的裴慎而动心的。
台上的辩论渐渐停息，一次比试结束，裴慎的对手狼狈地下了台。
甄好一抬眼，便能与裴慎的视线对上。他唇角翘起，眼尾眉梢都是喜意，遥遥望着甄好，暖黄的火光衬得他眉目温润如画。他是在与甄好炫耀，骄傲地在心上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出众之处。
甄好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若是她上辈子遇到的是现在的裴慎就好了。

第86章
那盏十六面的精致花灯最终还是到了甄好的手里。
裴慎带着它从台上下来时, 意气风发，周围书生们的叫好声不停，等那盏花灯落到了甄好的手里，周遭只剩下了欢呼声。
“裴公子与他夫人的感情真好。”
“两人郎才女貌, 实乃天作之合。”
甄好垂眸接下, 轻声道了谢。
裴淳与福余两人已经激动地凑了过来。
“嫂嫂, 你方才看见了没有？我哥在上面可厉害了！”
“娘, 这花灯真好看！”
“嫂嫂，我哥方才可是舌战群儒，把所有人都说的屁滚尿流的！”裴淳意犹未尽地道：“以前我怎么都不知道我哥竟然这么厉害！”
福余也连连点头：“真的好厉害。”
福余以前最讨厌裴慎，可自打秋闱之后，才总算是见到他才学最出众的一面，到了京城之后，每回被带去看裴慎与那些书生辩论，又不得不敬佩他的才学，如今他对裴慎的感情也复杂的很, 夸起裴慎来一点也不犹豫，可每回与裴慎却还是针锋相对。
甄好笑了笑，淡淡道：“他的确是厉害。”
裴慎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猜完了灯谜，时间就已经过了许久, 街上的人也逐渐变得更多。方才裴慎在台上与其他书生辩论时, 几个小孩在底下又是欢呼又是鼓掌, 等冷静下来之后, 才发觉肚子又饿了。
上元节这日出来卖吃食的摊子不少，几人很快便找了一个馄饨摊子坐下，各叫了一碗小馄饨。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每一口都是又鲜又美，甄好习惯性地帮着裴慎把里头的葱花挑了出来，才将那碗推到了他面前。她推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顿时朝裴慎看去。
裴慎果然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黑亮的眼眸映着灯火光芒，眼底满是喜意。甄好下意识地撇过头收回了视线，匆匆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小馄饨放入口中，一下子被滚烫的汤汁烫到。
“甄姑娘，小心烫。”
一方素净的帕子递了过来，甄好顿了顿，才伸手接过，擦了擦唇角。她无意间一抬头，便看见裴慎一眨不眨地看着，与她的视线一对上，裴慎比她更快的低下了头，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的勺柄，慢吞吞地搅着碗中的馄饨，好像比她还要更不好意思。
甄好：“……”
裴淳转头看着另一边，晌久才转过头来，指着那处惊喜地道：“嫂嫂，那边有戏台子！”
甄好忙不迭应下：“好，就去那看。”
“可是我哥去不了吧。”裴淳失落地道：“戏台子下面好多人呢。”
甄好：“……”
裴慎道：“没关系，我在旁边等着就好。”
“那就让枝儿姐姐陪我们去看好了。”裴淳说：“先前看花灯的时候，也是那样子，我和福余，还有招财发财，我们都会乖乖坐在下面，不会乱跑的。”
甄好：“……”
甄好只能应下。
吃过了小馄饨，她便提着那盏花灯，与裴慎一块儿站到了偏僻处。
说是偏僻，却 也不算偏僻，也还在街道上，一眼就能看到不远处的戏台子，甄好与裴慎站在一旁，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孩子，顺带也能看戏台子上的戏。
怕两人站得无聊，甄好便道：“我去旁边买些吃食。”
裴慎连忙说：“甄姑娘，我去吧。”
“那儿多人，你在这儿等着就好。”
裴慎便只好收回了脚步。
不远处就有一个卖板栗的小摊贩，甄好回头看了裴慎一眼，见他还一直看着自己，才回头道：“要两份板栗。”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
裴慎一眨不眨地看着甄好的背影，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刺耳尖叫，他下意识地转头过去看了一眼，便看见有数个黑衣人出现在闹市之中，手持利刃，人群一边尖叫一边慌乱地四处逃蹿，裴慎面色大变，立刻转头朝甄好看去。
甄好也注意到了，她遥遥冲着裴慎喊了一句什么，可周围尖叫声四起，裴慎什么也没有听清。
裴慎下意识地朝着甄好走了两步，那些慌乱逃窜的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跑了过去。裴慎脸色一白，不远处，甄好也注意到了这个。
她朝裴慎摇了摇手，而后指向了戏台子的方向。
戏台子那儿也乱成了一团，台上武生早已消失无踪，底下的观众多是小孩，哭闹声不止，慌乱逃跑的人撞在一块儿。而裴淳他们还在那儿。
如今也不是他犹豫的时候，裴慎立刻转身朝着那边走过去。他又回头看了甄好一眼，见甄好也朝着戏台子的方向走，这次长舒一口气。
他只把周围的人都想成甄姑娘，只想着到了那儿就能再见到甄姑娘，一时心中竟也生出了无数勇气，主动伸手拨开人群，快步朝着那边跑去。他一边跑，一边注意着甄好那边，生怕她会出什么事。
变故发生时，裴淳与福余便立刻做出了反应，两个小孩机灵的很，带着自己的书童和枝儿往角落处躲，不被人群冲撞上。福余做过乞丐，几乎是本能的，便立刻为众人找到了一个合适躲藏的地方。
当裴慎一边喊着裴淳的名字出现时，他们才从角落里钻出来。
“哥！”裴淳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我在这儿！”
裴慎松了一口气。
“哥，嫂嫂呢？嫂嫂没和你一起吗？”
“甄姑娘她就在……”裴慎抬手，要给他们指甄好的身影，而后看着纷乱的人群，顿时愣在原地。
裴淳急忙追问：“嫂嫂在哪？”
裴慎顿时脸色煞白。
他一直注意着甄姑娘的身影，两人明明是一起到了戏台子这儿，明明就差几步就能碰上，他不过是先喊了一声裴淳的名字，只一错眼，甄姑娘怎么就不见了？！
裴慎方寸大乱，攥着弟弟的手一下子用力收紧。
裴淳几乎是立刻的就明白了。
“哥，你先去找嫂嫂。”裴淳反手把他推了出去：“我们和枝儿姐姐先躲在这里，你找到了嫂嫂，再来找我们。”
裴慎踉跄一步，待稳住身体，又连忙拨开四周人群，朝着甄好方才在的方向跑了过去。
如今这种时候，他哪里能顾得上什么怪毛病！

第87章
甄好也是头一回遭遇这种无妄之灾。
她都已经看见裴慎找到了裴淳他们, 也亲眼看见裴淳跑出来，就在她快要走过去与他们汇合时，忽然被人捂住了嘴，而后就被绑架了。
甄好奋力反抗, 可那人身材高大, 力气也比她更大, 甄好的挣扎除了给他添了一些麻烦之外, 却还是不敌这贼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裴慎他们越来越远。
被带出了人群，她空白的脑子这才冷静了下来，甄好鼻尖闻到了浓烈熏人的香粉味，熏人的香粉之下，还藏着不易被察觉的血腥气。
甄好被带到了一处暗巷里。
街上灯火通明，可外面的明亮也只照到巷子入口，里面幽暗寂静，仿佛被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甄好的后背猛然撞上石墙, 坚硬的墙面硌着她后背发疼，那贼人的手还捂着她的嘴巴上。她抬起眼，借着街上投过来的光，勉强能看清贼人的模样，他戴着一个面具, 街上小贩卖得, 随处可见的图案。
贼人道：“裴夫人, 你若是乖乖不叫, 我便放了你。”
这人还认得她。
而方才她挣扎间碰到这人的衣裳，触手摸得出来，也是好料子，是如今京城里最流行的那种，价格高昂，能穿得起的人身份也不低。
甄好思绪百转，面上却镇定地点了点头。
那人满意，这才松开了捂着她嘴巴的手。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地看着这人。她的手背到了身后，手里头攥着一根方才从自己头上拿下来的簪子。
那人对她伸出了手：“裴夫人，我并非有恶意。”
……被发现了。
甄好皱起眉头，却还是攥着簪子不敢放开。
“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甄好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若是想要钱财，放了我，我自会取给你，不必这般大张旗鼓。”
“钱财？”躲在面具后面的人轻笑一声：“若是我求的是裴夫人这个人呢？”
“……”
甄好手中的簪子攥得更紧。
“裴夫人这模样真好看。”他道：“若是换作平日，我定要好好欣赏一番。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甄好话音落下，他便忽然凑了上来，甄好一惊，手上攥着的簪子立刻朝着这人刺了过去。
可她的动作早就已经被察觉，手刚举起，就已经先被抓着，簪子尖锐的一头在幽暗中闪着寒光，让这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裴夫人，我方才说了，我并无恶意。”这人道：“裴夫人可要小心一些，动手动脚，小心伤到了自己。”
“你到底是谁？”
“裴夫人想知道？”
甄好脸色紧绷，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面前人轻笑一声，道：“只要裴夫人说一声想，我就摘下这个面具。”
他又凑近了甄好，离得近了，那刺鼻的香料味便直冲进甄好的鼻间。她偏过头，不愿意与他对峙。
“你受伤了。”甄好冷静地道：“外面那些人，是来追你的吧？”
向她凑近的人忽然顿住。
半晌，他才道：“什么都瞒不过裴夫人。 ”
“那你把我绑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当人质？我可不认识那些黑衣人。”
“我想请裴夫人帮我一个忙。”
甄好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那些人还在追我，或许再过不久，我就会被他们找到，到了那时候，他们看见我与裴夫人在一起，恐怕也不会放过裴夫人。”面具人轻笑道：“裴夫人陪我做一场戏，等我逃了过去，我就放裴夫人回去，如何？”
甄好依旧不吭声。
她垂下眼眸，状若沉思。
在面具人就要放松之间，她的右手又忽然用力，簪子尖锐的一端用力朝这人戳去。面具人连忙抓紧了她的手，与此同时，甄好的另一只手也握成拳头朝她挥了过来。
面具人往后躲开，甄好反手将他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谢琅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无奈道：“本王方才说了，裴夫人只要说一声想，本王就会摘下面具，裴夫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靖王殿下？！”
那个面具咣当落在她的脚边，甄好一时没了话。
“本王方才的话也并非是骗裴夫人。”谢琅靠近了她，浓郁的香料味又盈满了甄好鼻尖，她侧过头去，不想要闻到这些。
“靖王殿下还请自重。”甄好皱着眉头道：“我……民妇已经有了家室，请靖王殿下离得远一些。”
“你是不愿意帮本王了？”谢琅声音沉了一些：“若是本王出了什么事，裴夫人恐怕也担待不起吧？”
“……”
“本王说话算数，只要逃过了那些刺客，便会放了裴夫人，裴夫人只要自己是走丢了，裴夫人不说，本王不停，你那举人夫君也不会察觉出什么来，等到事后，本王定会重谢裴夫人。”谢琅说：“裴夫人经营的如意阁是做女人的生意，本王府中有不少人，若是每人都做几件衣裳，裴夫人可觉得够？”
甄好侧过头，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她岁数可并不年轻，如今靖王在面前，更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方才可是在人群之中，四面八方全是人，原先在戏台子看戏的人有不少，那般慌乱的情况下，靖王竟还特地穿过人潮把她掳来，本就不对劲。
那儿那么多人，找谁帮忙不好，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要把她找来？靖王带着一身伤，后面还有人在追杀，自然是最方便才是。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还能帮什么忙？
甄好不中他的计。
谢琅又笑了一声。
“裴夫人该不会还想着你那举人夫君来救你？”他道：“还是觉得本王开出来的条件不够？”
甄好不应。
他离得更近了一些，几乎是要挨在一块儿。
甄好整个人都贴到了后面墙壁上：“王爷自重。”
“自重什么？若是裴夫人应了，那便是你情我愿。”谢琅语调轻柔，意味深长地道：“本王定不会亏待了你。”
“王爷，民妇已经是……”
“你与那裴慎，是准备和离吧？”
甄好剩下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第88章
“本王都听见了。”
谢琅说：“就在今日夜里，你与裴慎说的话, 本王可全都听的清清楚楚, 原来他还在追求你，裴夫人的心竟是这般硬, 与裴慎成婚了这么久, 他竟是还没有打动裴夫人。”
“……”
“依本王看, 那穷书生也的确配不上裴夫人。”
甄好恼怒：“还请王爷自重！”
谢琅不理, 接着道：“裴夫人要与裴慎和离, 等和离之后, 裴夫人可就不是有家室之人，本王想要做什么，那与裴夫人也是你情我愿, 只是也不知要本王等到什么日子……”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 极力按捺住怒火, 撇过了头去。
她道：“若是王爷是为了这个才将民妇绑来, 那么还请王爷将民妇送回去。”
“本王可没有骗裴夫人, 请裴夫人来, 也的确是想请裴夫人帮本王一个小忙。”谢琅道：“那些蒙面持刀的人，裴夫人也见着了，他们的确是冲本王来的。本王也是一时情急，才把裴夫人请了过来。”
甄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谢琅低声道：“裴夫人，本王不会骗你。”
只是有所隐瞒而已。
他的确是被人追杀, 身上还受了伤, 那些人如今还在追着他, 可他在路上见到了裴夫人，趁机把裴夫人拐来，也不只是一时情急，而是别有图谋。
救命之恩这么大好的机会，如何能错过？裴夫人救他一命，他便能借着报恩的借口，再与裴夫人接触。
“裴夫人，若是本王能逃过这一遭，定会好好报答你。”他语带诱惑：“不管是金银钱财，又或是本王的人，本王都可以给你。”
甄好冷冷地道：“王爷自重。”
谢琅却不理，他还伸出手，轻轻抬起面前美人的下巴，指腹触及到的肌肤柔软细腻，离得近了，还能闻到胭脂的芬香，谢琅眸色转深，盯着她嫣红的唇，只要他的手指再稍稍近一步，便能轻易触碰到。
他没有再多动，好像当真知道分寸。
“索性裴夫人要和离，不如考虑一下本王如何？本王要什么有什么，只要裴夫人肯点头，本王就八抬大轿把裴夫人娶回去。”
甄好冷笑：“王爷这番话，恐怕是对不少人说过吧。”
谢琅却不恼：“难道在裴夫人眼中，本王还不如裴慎那上门女婿吗？”
“在民妇眼中，王爷的确不及裴慎。”至少裴慎恪守礼数，她不点头，就不敢对她这么放肆。
“既然裴慎那么好，裴夫人为何还要与他和离？”
“……”
“那穷书生有什么好，裴夫人若是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传来了一阵兵戎碰撞声。
谢琅的话顿住，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连甄好的脸色也变了变，原来那刺客是当真还在追杀着靖王。
谢琅才道：“如今本王的人还在拦着人，还请裴夫人帮本王一个小忙。”
“什么忙？”
她的话音刚落下，谢琅忽然凑了过来，一只手扶在她的肩上，甄好心中一惊，手中的簪子下意识地扬起，可当谢琅与她的脸擦着而过，脑袋一歪，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在脖子上裸露的皮肤上拂过，甄好立时颤抖起来。
“裴夫人，帮本王装一装。”
甄好的手顿住。
那兵戎交接声越来越近，刺客也离他们更近了，甄好深吸了一口气，扬起的手放下，虚虚挡着谢琅的动作。她把手中的簪子藏好，冰凉的簪柄紧贴着手腕，若是有什么不对，随时都可以发作。
在外人看来，却像是一对男女情深而不能自己。
谢琅眼神微暗，却也没做太多，他眼前是美人白皙的脖颈，因为紧张，脖颈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线条优美，仿佛是引人采摘的诱人果实。
他没有动，只微微一错，唇瓣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而后啧啧的吸吮声发出来，就在耳旁响起，甄好头皮发麻，强忍住才没有将他推开。
她眼角的余光注意着巷口，竟是有一个黑衣蒙面的人提着刀走了进来，刀尖泛着寒光，甄好心尖一颤，撇开了头，借着谢琅的身躯挡住了自己的脸，扶着他肩膀的手也微微颤 抖起来。
黑衣人似乎是在打量着他们，幽静的巷子里，一时只能听见外头兵刃碰撞的声音，以及靖王刻意发出来的旖旎声音。
在这样的安静之中，那黑衣人的脚步声似乎也十分清楚，刀尖擦着地面的石板划过，发出来的刺耳声音让甄好的心尖提到了嗓子眼。
她何曾遇到过这种事情。
也不知靖王的这主意能不能瞒过这些人。
那黑衣人逐渐走得近了。
甄好不敢看那边，怕被他发现什么，紧张地微微闭着眼，唯独手中的簪子蓄势待发。
“你们……”
黑衣人方张口，外面又忽然跑进来一个黑衣人，冲着了里面喊：“靖王往那边去了，快追！”
黑衣人一惊，立刻丢下两人，提刀追了出去。
渐渐，外面的打斗声也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只有外面人群慌乱的步伐与叫声。
过去晌久，谢琅才抬起头来，退后一步，放开了她。
“裴夫人，今日之事，本王定会重谢。”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她冷冷地道：“若是靖王殿下再遇到这种事，还请一个人好好逃走，不要再多此一举，将无辜人牵扯进来。”
谢琅道：“本王一时情急……”
甄好目露嘲讽。
一时情急，哪里能特地将她从人群之中刚找出来，分明是有意而为。
真当她看不出来？
谢琅哑然，只好道：“什么都瞒不过裴夫人。”
甄好将手中的簪子插回到头上，往旁边走了几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裴夫人。”谢琅叫她：“本王说话算话，先前本王答应裴夫人的，句句都是真话，只要裴夫人肯答应，本王这个人，也能补偿给裴夫人。”
甄好道：“王爷还是好生收好吧。”
“你也那裴慎和离之后，本王的话也还算数。”
“民妇的家事，不劳烦王爷操心。”
“裴夫人可要想清楚了。”谢琅唇角勾起，话中是藏不住的旖旎：“跟了本王，本王能让你快活。”
甄好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道：“王爷自重！”
“本王……”
“甄姑娘！”
甄好霍然抬头看去，裴慎的喊声远远传来。
她连忙快步从巷子里走了出去：“裴慎！”
裴慎的人影出现在巷口，满脸大汗，见着了她，面上也满是惊喜，连忙快步走了进来。
“甄姑娘，我总算是找到你了！”裴慎心有余悸地拉住了她：“你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甄好回头看了谢琅一眼，又匆匆撇过头，拉着裴慎往外走：“我们回去，裴淳他们应当是等急了。”
裴慎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与里面的谢琅视线对上。
“靖王殿下怎么……”
甄好又拉了他一把：“走吧。”
裴慎这才闭上嘴巴，快步跟上。
谢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携手离开。就在两人快要走出巷子时，他亲眼看见裴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与裴慎的视线对上，谢琅一下子愣在原地。
裴慎眼底没了见着甄好时的焦急，与他的视线对上时，眼底满是阴狠，露骨且毫不掩饰，威胁之意明显，而后他又转过头，那狠意又很快掩去。
哪里还有他想象中的弱书生模样。
外头的声音远远传来。
“甄姑娘，裴淳他们还在戏台子那儿，我看过了，他们藏得好，所以我就先来找你了……”
“甄姑娘，你是被谁带走了，怎么和靖王在一块儿？”
“甄姑娘，这儿人多，你拉着我。”
‘甄姑娘……”
谢琅愣了许久，继而恍然大悟。
不知道裴夫人知不知道，她家里的那弱书生竟还有两副面孔。

第89章
甄好跟着裴慎回到了戏台子那儿，因着黑衣人从这里经过过, 戏台子这儿的人跑得也差不多了。
裴淳等人躲在一处安全的地方, 看着他们回来，这才急忙跑了出来。
“嫂嫂！”“娘！”“小姐！”
甄好张开手, 一把将裴淳与福余接住。
“嫂嫂, 你跑哪里去了？”裴淳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吓死我了, 幸好我哥把你找回来了。”
甄好没多提, 只是道：“方才人太多, 我一下子被挤走了，没出什么事，一点事也没有。”
裴淳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些贼人也不知道被抓住了没有, 至少不少人都心中惶惶, 戏台子上下都空了, 众人也不敢久呆, 见人都找齐了, 便忙不迭往家的方向走。
直到到了家中, 甄好才恍然发觉，裴慎为自己赢来的那个十六面花灯不见了。
她原先是一直捏在手中的，大概是被靖王掳走的时候，慌乱之中脱了手，也不知道被谁捡了去, 等后来再回去, 戏台子附近早就没那个花灯了。
甄好顿感歉意, 这是裴慎费尽心思替她赢来的，反倒是她辜负了裴慎的心意。
裴慎垂着眼，看着就不是很高兴的模样，可口中还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的，甄姑娘无事就好，等明年上元节，我再为甄姑娘赢一个过来。”
甄好点了点头。
“天色不早，你好好休息。”甄好叮嘱道：“今天应该是把你吓到了，今晚也不用再看书了，好生休息才是。”
“甄姑娘才是。”
甄好回了屋中，她今晚被吓了一大跳，惊吓过后，脑袋却清醒的不得了。甄好蹙起眉头，想起关于靖王的事情，便开始觉得头疼。
她如何能想到，靖王竟是当真对自己有这种想法。
她也没想到的是，靖王竟然会知道她与裴慎要和离的事情。按照靖王说的，是今夜偷听了去，今晚她就与裴慎提过一次，也不知道靖王那时藏在那里，竟然离得她这么近，连这种话也听到了。
可她是与裴慎准备和离，又没有真的和离，在和离之前，她便还是有夫之妇，靖王又怎么能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甄好想起来，靖王的名声向来不好，连她也听说过不少靖王的风流事。靖王见色起意，她并不意外，可她已有了家室，靖王还敢出手，她便觉得纳闷了。
这夺妻之仇，靖王当真不怕别人报复不成？
是了，靖王还知道她与裴慎要和离的。她知道裴慎是什么性子，要是让裴慎知道了，定然不会轻饶靖王，可裴慎如今还未入朝做官，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他才看轻了裴慎。
甄好更加头疼。
她还未与裴慎和离，便出了这种事，等与裴慎和离之后，靖王只会变本加厉。她得用什么法子，才能让靖王对她失去兴趣？
甄好正思忖着，忽然，屋门被人敲了敲。
“甄姑娘，你还醒着吗？”
甄好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去给他开门。
裴慎拿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盛的是一碗热饺子，碗中白雾氤氲，蒸腾而起，让裴慎的面容也变得有些模糊。他道：“甄姑娘，我给你做了夜宵。”
甄好让开身体，让他进来。
先前吃了一碗小馄饨，可又经历了一回被靖王绑架的事情，如今甄好竟也觉得饿了，她谢过了裴慎，才把那碗饺子端了起来，咬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连汤都是鸡汤。
甄好吃了几个，余光瞥见裴慎一直在看着自己，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吃吗？”
“我肚子不饿。”他说：“也只做了甄姑娘的份。”
像是怕甄好还问其他人，裴慎一口气说了：“我去看过，裴淳与福余他们已经睡着了，甄姑娘不必担心他们。”
甄好松了一口气。
碗中的饺子不多，甄好吃得也不快，等她吃到剩下最后一个时，裴慎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甄姑娘，今天晚上……当真没出什么事情吗？”
“没有。”
“那你为何会与……与……”
“你是说靖王？”甄好冷静地道：“那些人正在追杀靖王，我碰巧遇见，帮了他一把。”
“是追杀靖王的那些人带走甄姑娘的？”
甄好含糊了一声，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裴慎又问：“既然那些人追杀的是靖王，那绑走甄姑娘有什么用？”
“……”
甄好无奈放下勺子，白瓷的勺子与碗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甄好坦白道：“带走我的人是靖王，他说想要我帮他一个忙，所以我帮他躲过了那些追杀他的刺客。只是这样而已，我全都和你说了，你不用担心了。”
裴慎张了张口，而后又迟疑地闭上嘴巴。
他其实还想问，那靖王为何还要把整个人赔给甄姑娘？
他其实都听到了。
甄姑娘消失之后，他就猜测会不会是那些黑衣人抓走了甄姑娘，便藏在人群里，偷偷跟在那些人后面。街上的人不少，裴慎隐藏在慌乱逃蹿的人之中，竟也没有人发觉。他观察之下，便发现那些黑衣人是在找人，并没有伤害无辜百姓的意图。
他跟在那些黑衣人后面，果然找到了甄姑娘。
甄姑娘与靖王在一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混账王爷竟还对甄姑娘说出了什么快活的话。裴慎怒不可遏，才出声走了出来，装作是还在找人的样子。
他不想让甄姑娘多想，却还是忍不住对靖王生出怒火。
甄姑娘……甄姑娘是他的妻子，靖王怎么能对甄姑娘出手？！
而他又忍不住想，甄姑娘会不会也喜欢上靖王？那毕竟是个王爷，与他不同，有权有势，那张嘴惯会说些甜言蜜语，说不定甄姑娘就会被那个混账王爷哄骗了过去！可事实也是如此，他与靖王相比，除了比靖王更早认识甄姑娘之外，没有任何优势。
裴慎又惊恐不已。
他最是清楚，是自己先伤害甄姑娘在先，如今甄姑娘还没有松口，若是出现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人来追求甄姑娘，说不定甄姑娘就当真被他骗了过去。靖王为人无耻，连有夫之妇都敢下手，甄姑娘少经世事，如何能防得住！
裴慎又惊又恐，回到家后也坐立不安，才忙不迭去厨房做了一碗饺子，用饺子当借口，来套甄好的话。
甄好说不用担心，可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
裴慎又忐忑地问：“甄姑娘是如何看待靖王殿下的？”
甄好动作一顿，眼中飞快闪过几分复杂，而后道：“靖王殿下……应当是个好人吧。”
裴慎心塞。
他忍不住追问：“甄姑娘与靖王殿下接触不多，如何就能这么快断定他是个好人呢？”
当然是因为她经历过一辈子。
靖王为人虽然风流了一些，在私事上让她不耻，可于国家大义上，却挑不出错来，上辈子，靖王是自愿领兵出征，而后也是亲自将敌人打退，若不是不幸中了瘴毒，回来后想来也会名声大盛。也因着他死在了战场上，他的经历便顿时升华，后来众人提起他，说的也多是他在战场上殒命的事情，鲜少再提起他后院中的无数美人。
甄好想了想，说：“如今京城众考生大多都被靖王殿下邀请过，他应当是爱才之人，那些考生们说起他时，也多是好话。”
裴慎更加郁闷：“甄姑娘怎么能这般轻易便听信了其他人的话。”
“依我看，靖王虽然有些地方做的不好，可应当是个好的。”甄好点头说。若是靖王能改掉他那花心风流的毛病，甄好便挑不出错了。
她与靖王接触不多，了解也不多，知道更多的也是后来靖王殒命的那场战役，要甄好多说，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可这番话听在裴慎耳中，却是另外一番意思。
他心中警觉：甄姑娘不会真的对靖王起了什么心思？！
裴慎一时郁闷，他又想了想，才又试探地问：“甄姑娘，若是我们当真和离了，那你还会喜欢上别的人吗？”b r
话题忽然跳到了这个，甄好愣了一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顺着他的话回答道：“或许是会的。”
“还会嫁给别的人吗？”
“或许是的。”
甄好这新的一辈子还长着呢。
她虽然已经做好了一个人过一生的准备，可事情也无绝对。她虽然觉得累了，可若是有朝一日，又有了一个让她动心的人，虽然有些难，但也并不是不可能。
或许有朝一日，她真的对谁动了心，那或许就会顺理成章地再嫁给其他人。若是没有，她也并不觉得什么大不了的，她本来就很难再喜欢上谁了。
话落在裴慎耳中，却又是另一个意思。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不就是代表甄姑娘也有可能会喜欢上靖王吗？！
裴慎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心中慌乱，可尚且还留存的理智让他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要是那人不止喜欢甄姑娘一个呢？”
他知道的，那靖王很是风流，他从别的书生那儿听说过，靖王后院中可不知道多少美人呢！
甄好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不止喜欢我一个？”
裴慎含糊地给她举例子：“若是……后院之中还有其他人？”
“那就算了吧。”甄好淡淡地道：“我只会喜欢一个人，也不想和别人分享我的夫君。”
男人三妻四妾并不少见，只甄好看过的就不少。
可她却不愿意。
她都只能做到爱一个人，凭什么那人做不到？
就连裴慎，裴慎不喜欢她，却还是能空着后院，一辈子都没碰过其他人，连裴慎都能做到的事情，若是那人当真喜欢她，又如何能做不到？或许她就是被裴慎惯坏了，这种司空见惯的事情，她也难以忍受。
裴慎大喜过望，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放下了心。
不管那靖王如何无耻，可甄姑娘就是不喜欢！
他心中欢喜，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只喜欢甄姑娘一个人。”
甄好轻轻笑了笑。
过了上元节，所有人便开始忙碌起来了。
铺子里也忙着，裴慎也开始抓紧时间准备春闱，怕打扰他，这段时间里，连裴淳与福余两个小孩也变得乖乖的，安静地在家读书，不敢给他添麻烦。
甄好却有了麻烦。
上元节那日之后，她便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靖王了，至于什么靖王的报答，她也不稀罕去要。
可她不去要，靖王却又主动上门送来，来的也不是甄好家中，而是她的如意阁。
这日，甄好正站在柜台前翻着账本，忽然眼前一暗，她立刻抬起头，入眼便是谢琅笑眯眯的桃花眼。甄好一顿，欢迎的话顿时咽回了喉咙里，脸上的笑意也变得冷淡。
谢琅半倚在柜台上，一双风流的桃花眼冲着甄好眨了眨。
“怎么，裴夫人不记得本王了？”
甄好面色冷淡，又低下了头去。
“裴夫人可是好生无情，那日之后，本王在府中等了数日，可是等来等去，却怎么也等不到裴夫人上门来讨本王的恩情。”谢琅语带哀怨：“难不成裴夫人是看不上本王？”
甄好眉头直皱。
好在这会儿铺子里的人也不多，只是有人为靖王的出现惊讶了一会儿，然后便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靖王殿下只当那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是。”甄好淡淡地道：“若是靖王殿下无事，那请靖王殿下回王府去，因着殿下您在，客人也不敢上门了。”
“谁说我无事？”
甄好又蹙起眉头。
谢琅笑眯眯地道：“裴夫人是做生意的，本王要来光顾，难道裴夫人还要将本王赶出去不成？”
甄好险些骂出声来。
她做的是女儿家的生意，这混账王爷难道还能涂胭脂穿罗裙不成？！

第90章
如意阁做的是女人的生意, 卖的也多是胭脂水粉, 绸缎首饰。靖王是个男人, 胭脂水粉用不上, 簪钗首饰用不了，唯一能入得了眼的，便只有那些绸缎。
这会儿谢琅便道：“依裴夫人看，本王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好看？”
“……”
这话他先前就问过，那时还有裴慎替甄好解围, 可如今裴慎还在家中看书, 甄好眉头皱起，长久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裴夫人？”
甄好长长吐出一口气, 道：“王爷先前说，是欠了我一个人情, 王爷还说，不论我想要什么, 王爷都可以给我, 此话是真是假？”
谢琅来了兴致, 立刻应道：“自然是真，本王说话算数, 绝不反悔。”
还不等甄好说什么，他便又补充了一句：“本王可以等裴夫人和离。”
甄好垂下眼眸, 冷淡地道：“那么请王爷出去吧。”
“……什么？”谢琅愣住。
“请王爷离开如意阁, 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不论民妇和不和离, 都请王爷不要再来纠缠。”甄好冷淡地说：“王爷说要还人情，民妇只有这一个请求。”
“……”
谢琅长久的没有应声，像是因着甄好的话而愣住了。
晌久，他的脸色才缓缓沉了下来，却还是极力忍耐：“你这是欲擒故纵。”
“王爷多虑了，这乃是民妇的真心话。”
“你……”谢琅的呼吸也变得重了一些：“本王好声好气与你说道，你还有什么不满？”
换做旁人，难道不是已经迫不及待地凑过来了？
他贵为王爷，什么美人没有见过？一知道他的身份，何愁没有美人主动凑上前来？低至青楼歌女，高至世家贵女，他府中什么人没有？
若不是因着这小娘子相貌的确出众，他想好好哄着，不然何必纡尊降贵几次主动前来，只要他说一声，自然会有底下人将人送到他府中。
可这小娘子却几次三番要驳他的面子！
甄好面色依旧冷淡，甚至没有看他，只翻开账本，又重新看了起来。“民妇想要的就只有这一件，只看王爷想不想给。”
谢琅怒极反笑：“本王有如何不好？难不成还敌不过你家中那穷书生？索性你也要与他和离，离了他，你已经嫁过一次，难道还能找到比本王更好的人不成？”
“王爷想给的，与民妇想要的，并非是同样的东西。”
“我王府有什么不好？你跟了我，也不必在这儿抛头露面挣银子，你要银子，本王也可以给你，底下还有人好生伺候着，有什么不好？”
甄好说：“民妇并不想入王府，王爷请回吧。”
谢琅已经是在忍耐着自己的怒气。
他生来身份高贵，被捧着哄着，事事也顺心，若甄好是旁的什么身份特殊的人也就罢了，可偏偏甄好只是一个小商人，她夫君虽是个考生，可也没有官职在身，迟早也要和离，只说她自己，还是出生商户，等和离过一次，便更是低微，还不如寻常未出阁的清白姑娘。
可就是这样身份低微的人，却几次打他的脸？
“本王与你好好说，你非不答应，得罪了本王，难道你还想在京城之中待下去？”谢琅道：“甚至不用本王下令，便自然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你出生商户，你那夫君又能帮得了你什么？”
“我们的确没有王爷厉害，可我想王爷也并非心思狭隘之人，还会与民妇这个小商人计较。”
谢琅一噎。
他若是应下，可不就是成了心思狭隘之人？
甄好叹气：“王爷也说了，民妇身份低微，只要王爷想，多的是美人愿意主动去做王爷的妾室，既然如此，王爷何必又把时间浪费在民妇的身上。”
“为何你不想？”
“民妇想要的，王爷给不了。”
谢琅恼怒：“有什么是本王给不了的东西？”
“……”
甄好又叹了一口气：“民妇嫁给夫君，是做他的正妻，夫君答应过民妇，只会有民妇一人，也不会再纳妾室，他素来洁身自好，除民妇之外就没有与其他人多纠缠。王爷府中还没有王妃，却还有诸多美人，王爷不能给民妇这些。”
“……”
谢琅一时没了话。
他是当真给不了。
他道：“你不过是商户出身，还嫁过人，也配做本王的王妃？”
此话说得毫不留情面。
甄好淡淡道：“所以民妇说了，民妇想要的，王爷给不了。”
她自知身份低微，哪怕是和离再嫁，也不会再嫁给哪个有权有势之人。
她站过高处，所有人都说首辅夫人好命，裴慎后来位极首辅，又受皇上看重，那些王爷见着了他，也都是十分礼遇，她是商户出身又如何，哪怕那些人背后如何嫉妒瞧不起，见着了她，也不得不讨好恭维。
王妃又如何？后来王妃见着了她，为了讨好她身后的裴慎，也是好声好气，生怕触怒了她。
裴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还有诰命在身，她何曾没尝过权势带来的好处？
可她想要的，也并非是这些。
裴慎能给她最起码的尊重，从未低看过她，可靖王给不了，在靖王眼中，她也就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商户女而已。
谢琅甩袖而去，靖王府的马车离开了门前。甄好在柜台后面站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合上账本，也没了继续看的念头。
甄好把铺子里的伙计叫来，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了铺子。
她顺路去买了烧鸡，又去买了几样点心，还去书肆看过，给裴慎买了几本书，零零散散的东西买了一堆，才慢吞吞地往家中去。
只希望过了这回，靖王也就不会再来纠缠她了。
甄好到家中时，闻到烧鸡的香气，裴淳与福余便立刻兴冲冲地跑了出来，眼睛亮晶晶地围着她。
甄好把烧鸡与糕点给他们，两个小的欢呼一声，又连忙去喊自己的书童，招财发财这对双胞胎兄弟也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甄好左右看了看：“裴慎呢？”
“我哥在读书呢。”裴淳吃得满嘴流油：“他今天就没出过门，连午膳都是我给他送过去的，我敲门的时候也没理，进了屋子，才看见他在读书，连我进去也没反应。嫂嫂，你就别担心了，我哥一读得入神就会这样，这烧鸡和糕点，我都给他留一些，等他出来了，就能尝到了。”
“娘。”福余困惑地看着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甄好摸了摸他的脑袋，才道：“铺子里无事，我就先回来了。”
她拿起那几本书，去书房寻裴慎。甄好敲了敲门，里面果然没有人应。
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往里面一看，果然如裴淳所说的那样，裴慎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连她进来了也没有发觉。
甄好把书本放下，刚准备又轻手轻脚走出去，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甄姑娘？”
甄好回头，就见裴慎看着自己。
她哑然道：“我打扰到你了？”
“没有。”裴慎连忙把手中的书本放下，急忙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甄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顺路买了几本书，就给你带过来。”
裴慎惊喜，也没有翻，便先欣喜地到道过了谢。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眉头又皱起来：“甄姑娘是遇见了什么人？”
甄好愣住。
裴慎眉头皱得更深，吞吞吐吐地看着她：“有点像……有点像上元节那日……”
甄好怔了怔，左右闻了闻自己，努力辨认，才闻到了一点与铺子里胭脂不同的香料味。
是那靖王的。
靖王虽不涂脂粉，可身上却常用香料，衣衫都被香料熏过，这会儿的没有上元节那日刻意掩盖血腥味时的浓郁刺鼻，可香味依旧霸道的很，甄好在铺子里时，就已经闻到过，可她后来又走了一路，味道早就散的差不多了，如今竟然被裴慎闻到了？
“你的鼻子这么灵？”甄好郁闷。
裴慎咬牙切齿。
他哪里是鼻子灵，只是上元节之后，便将那香料的味道深深记住，在心里头咒骂过不知道多少回，如今闻到一丝，便立刻察觉了出来。
甄姑娘平日里用的熏香好闻的很，那混账王爷的气味令人作呕，难闻到他想忘都忘不了。
“靖王殿下又去找甄姑娘了？”他道。
甄好点了点头，也就不瞒着他：“靖王的确是来了铺子里。”
“他找甄姑娘做什么？”
甄好不在意地笑了笑：“说了几句话而已，你知道的，我帮了靖王一个忙，他欠着我人情。”
可不止人情这么简单！
那靖王心思无耻下流，碰着了甄姑娘，也不知道要说多少下流话！
裴慎恨恨道：“那靖王的人情还上了吗？”
“我已经向他提了要求，他应当不会再来找我了。”
裴慎这才放心。
而后他又警觉地想：靖王难道会有这么好说话？
那混账王爷连有夫之妇都敢出手，只要甄姑娘说一句，他就会放弃不成？
裴慎心中警铃大作，连忙道：“明日起，我随甄姑娘一起去铺子里。”
“你去铺子里做什么？”甄好纳闷：“春闱在即，你应当专心读书才是。”
“读书去哪里都可以。”裴慎郑重地道：“若只让甄姑娘一个人待在铺子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甄好无语。
可裴慎坚持，她拗不过裴慎，只能应了。

第91章
第二日, 裴慎就跟着甄好去了铺子里。
如意阁后头留着一间屋子, 甄好平日里累了时候休息用, 这会儿倒是可以让他待在里面认真看书。
裴慎一边读书, 一边凝神去听外面的动静，可连着听了好几日，除了听到甄好与顾客攀谈之外，也没有再遇到靖王上门。
裴慎纳闷不已，不敢相信靖王那混账王爷当真就这么放弃了。
他不敢放下心, 仍旧是每日都来, 直到春闱临近，才被甄好赶了回去。
二月初九当日, 甄好熟练地给他准备好了一切，如今天气还冷, 她不怕东西放坏，准备的吃食也比上一回更好, 同样的, 也给裴慎的衣裳里加了厚厚的棉花, 还有汤婆子等取暖的工具，生怕裴慎会在里面挨冻。
一家人把裴慎送到了贡院门口, 这回不用裴慎提，甄好便主动道：“我知道, 等你考完之后, 那日一早我就来接你。”
裴慎唇角勾起, 他看了裴淳一眼, 裴淳也连忙保证：“哥，你放心，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我会保护嫂嫂的！”
福余连忙接上：“我也是！”
只有甄好茫然：“什么？什么保护我？”
三人对视了一眼，齐声道：“没什么。”
裴慎把篮子接了过来，眼看着那些考生们陆陆续续都进了贡院，才磨磨蹭蹭走到甄好身边，期待地道：“甄姑娘，若是我考中了，是否能有奖赏呢？”
对他不停讨赏这件事情，甄好已经习惯，当即便应下：“没问题。”
裴慎眼睛亮了亮，而后才与众人道别，在最后进了贡院。
他这一进去，就要等九天之后才能出来。
甄好牵着两个小的往回走，她原本是想要先把两人送回家，而后再回到铺子里，谁知道两个小的却是无论如何也不答应，非要跟着她到铺子里去。
甄好困惑不已，倒也不介意，便让两人待在铺子后面的屋子里，让枝儿回去给他们拿了书本，裴淳与福余接过了书，便按照裴慎去考试前布置下来的功课读了起来，一面留神外面的动静。
裴慎离开之前，可是给他们留了话，让他们一定要小心注意甄好身边出现的人，他没有明说，只说会有坏人想要对甄好做不好的事情，两个小孩便立刻挺直腰板答应了。
他们这一答应，便如实照做，一连数日都跟着甄好到铺子里，每天甄好一起来，他们也跟着起床，等到了黄昏时再跟着甄好一起回家，警惕地观察着可能出现的坏人。让甄好纳闷不已。
裴淳与福余等了许多天，却还是没等到什么可疑人物的出现。
他们在铺子后面的屋子里一起吃着甄好买来的烧鸡，裴淳郁闷的不得了：“我哥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吗？”
福余却是不在意，咬下了一大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道：“和娘待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
“你说的也是。”
裴淳伸手，把另一只鸡腿撕了下来，他张口要咬，耳朵忽然动了动，仿佛听到外面传来了什么可疑的声音。
还不等裴淳说什么，同样听到声音的福余已经飞快地放下鸡腿蹿了出去。
他跑到外面，果然见外满有一道男声响起。
如意阁做的是女儿家的生意，平日里上门来的顾客也就只有女人，或者是来为心仪姑娘买首饰与胭脂的人，却鲜少有人用轻佻的语气称呼着“裴夫人”，却半句不提买卖的事情。
福余跑到柜台前，警惕地看去，就见一个穿着华贵的男人正在柜台前，什么也没有买，却还与甄好搭话。
“娘！”他立刻跑了过去，站到了甄好的身边。
谢琅一愣，刚说到一半的话也一下子堵在喉咙口，他迟疑地朝着福余看去，目光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又诧异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甄好。
甄好冷静地道：“这是民妇的儿子。”
“……”谢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你们两人长得并不像。”
他还调查过，小娘子今年才十八，如何能生得出这么大的儿子？应当便是她身边的那个养子。
谢琅的视线在福余身上扫过，徘徊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你这儿子长得还与我有几分像，裴夫人你瞧，这是老天爷给的缘分。”
甄好蹙起眉头，福余也变了脸色。
福余从前是小乞丐，对自己的东西最是看重，在他心中，甄好是他的娘亲，分给裴慎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如今眼前这个坏人还对娘亲 说这种话，分明是要来与他抢人的！
福余小小的身体挡在甄好的前面，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谢琅却是对他来了兴趣，“裴夫人，你是在哪里找到的小家伙，倒是有趣的很。不知本王的身份，就还敢如此放肆。”
甄好连忙拉住了福余：“王爷应当不会与他一个孩子计较。”
“这就要看裴夫人如何替他求情了。”
福余的表情越发凶狠，若不是甄好拉着，恐怕就如同护食的小狼狗一般扑了过去。他一双黑亮的眸子被怒火充斥，亮晶晶的。福余虽然会说话，可说的却少，一旦生气时，就只会瞪着人一言不发，他与那些大乞丐抢过食物打过架，虽然年纪还小，可瞪起人来时却有几分气势。
谢琅又咦了一声：“这小孩年纪不大，倒是凶的很，本王可没这么凶。不像，一点也不像。”
甄好眉头皱得更深。
她看了靖王一眼，又看了一眼福余，一大一小面对面对峙，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靖王先前提过一次的原因，她还当真看出了几分相似来。
他们的眼睛十分的像。
甄好是见过皇家的人，不论是皇上也好，还是其他皇子也好，几人的眼睛都十分相像，都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福余也是。
只是如今他在生气，原本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倒是看不出什么相似来了。
甄好只在心中诧异了一会儿，很快便将此事忘到了一边。且不说福余是个孤儿，她还是在江南捡到，离京城那么远，两辈子她也没听过皇家丢过孩子的事。天底下眼睛像的人也多的很。
让她发愁的是面前的靖王。
上回她与靖王好声好气说过，本以为靖王走了之后，就不会再来纠缠，后来裴慎在铺子里数日也没见靖王上门，谁知道裴慎才进贡院考试没几日，靖王就又来了。
她分明已经与靖王说清楚了，可靖王回去想了数日，却说她是骗人。
那靖王府有什么好，难道她还要上赶着去不成？
甄好头疼不已。
她一面又忍不住想，若是裴慎在这儿就好了，有裴慎在，靖王总归不会太过纠缠。可裴慎如今在贡院里头考试，根本就出不来。
后屋里头，裴淳终于啃完了鸡腿，姗姗跑了出来。
“是谁！是谁想要害我嫂嫂！”
谢琅抬眼看去，就见一个与裴慎有几分相似的小孩跑了出来，学着先前的那个小孩的样子挡在甄好的面前，挺直了腰板，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
“就是你想要害我嫂嫂？”裴淳昂着下巴，道：“你小心些，要是你敢做什么，我就去报官，让捕快抓了你！”
谢琅轻笑一声：“你可知道我是谁？”
咦，这还是个大人物呢？
裴淳眼珠子转了一圈，又昂着下巴，说：“我可不管你是谁，我哥马上就回来了，要是让他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谢琅嗤笑：“他一个书生，又能做得了什么？”
“那……那我们就去高官，去宫外头击鼓鸣冤！”裴淳脊背挺得笔直，把先前裴慎叮嘱他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反正我们什么也没有，你要是敢对我嫂嫂做什么，我们就去告……告御状！”
谢琅：“……”
这小破孩怎么还懂这么多？
谢琅忍不住道：“过些日子，她可就不是你嫂嫂了，裴夫人成了自由身，那我想要追求裴夫人，那也是你情我愿，你又如何能拦得了我？”
甄好面色一变，厉声斥道：“靖王殿下！”
两个小孩齐齐陷入了茫然。
一是为眼前人的身份，眼前这个坏人竟然还是个王爷，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厉害人物。二则是为了谢琅的话。
裴淳的腰板挺不起来了，有些茫然地回头看甄好：“嫂嫂，什么叫你不是我嫂嫂了？”
福余也不知所措地仰头看她。
甄好脸色难看，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声道：“你们别听他胡说。”
“胡说？”谢琅笑了笑：“我可不是胡说，裴夫人原来还瞒着他们？”
“靖王殿下！”
“裴夫人何必要瞒着，裴夫人既然已经做出了打算，那么他们迟早也会知道。”谢琅看着裴淳，慢吞吞地道：“裴夫人与裴慎准备和离，等过些日子，你可就叫不了嫂嫂了。”

第92章
九日之后, 春闱结束, 众考生陆续从贡院里走了出来。
连着考了九天，裴慎精神恹恹，直到见着了甄好, 唇边才露出笑意。
“甄姑娘，让你久等了。”裴慎将篮子放下, 左右看了看：“裴淳与福余呢？上回不是说好了要来接我？”
裴慎心里觉得, 两个小的应当是最积极的，尤其是裴淳，可如今出了贡院却没见到人, 反倒是让他丈二摸不着头脑。
甄好勉强笑了笑, 没有与他多说：“回去吧。”
直到坐上了马车，裴慎才回过神来：“是出了事吗？”
甄好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等回去以后你就知道了。”
裴慎纳闷不已。
他回到了家中, 却没见裴淳与福余两个小孩跑出来接他，裴慎更加纳闷, 只是他连考九天，已经精神疲惫, 这会儿也没撑多久，便先去睡了一觉。
他这一觉就睡到了夜深, 等醒来时, 外面天都已经黑了。
裴慎熟练地去厨房找了些吃食, 他原本还想去找甄好, 可思及今日甄好愁眉不展的模样, 脚步一顿，便转而去了裴淳与福余住的院子。
屋子里面还亮着，裴慎敲了敲门，只听里面传来凳子碰倒的声音，里面烛火的光芒竟是也瞬间熄了。
裴慎一愣，险些气笑了。
他又敲了敲门：“裴淳，开门。”
过了好半天，里面才有人磨磨蹭蹭地过来开了门，招财怯怯地喊了他一声“老爷”，又飞快地退到了一边去。
里面黑灯瞎火的，两个小孩就坐在桌前，眼睛瞪得圆溜溜地看着他。
“去把蜡烛点上。”
发财连忙挑出火折子点了拉住，与自己的双胞胎兄弟飞快地躲到了一边。
裴慎在桌前坐下，两个小的见到了他，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裴慎抬了抬眉毛：“我出门之前，似乎也没做什么得罪你们的事情，你们倒是连见也不愿意见我了？”
闻言，裴淳与福余又齐齐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
裴慎屈起食指，敲了敲桌子：“说。”
“你是不是要与嫂嫂和离？！”裴淳率先忍不住开口质问道：“我们都知道了，嫂嫂那么好，你为什么要与嫂嫂和离？！”
福余也凶巴巴地瞪着他。
裴慎愣了一下，问：“是甄姑娘告诉你们的？”
“不是！”裴淳怒气冲冲地道：“是坏人告诉我们的！”
裴慎在心中骂了靖王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然后你们就与甄姑娘冷战了这么多天？”
两个小的一噎。
“可……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嫂嫂。”裴淳嗫嚅道：“我喜欢嫂嫂，我不想你与她和离，可我问了嫂嫂，嫂嫂说不是骗人的……”
福余倒好，他是被甄好收养，就算和离了，也还是跟着甄好。
若是他刚被收养时，听到这种事情也不会觉得什么，可如今不同了，现在他已经接受了裴慎，虽然还有些与他对着干，可心底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爹爹。哪个孩子会想要看见爹娘和离呢？更别说，平日里两人相处的甚好，看不出一点不和谐。
裴淳瘪了瘪嘴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哥，你能不能不和嫂嫂和离，我……我不想你们和离，嫂嫂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要她。”
裴慎叹了一口气：“是她不要我。”
裴淳的哭声戛然而止。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就与你们说实话。”裴慎道：“如今并非是我想要与甄姑娘和离，而是甄姑娘想要与我和离，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努力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两个小的表情懵了片刻。
裴淳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哥，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嫂嫂的事情？！”
“……”
裴淳迅速地振作了起来：“不是你不要嫂嫂就好，我就说，嫂嫂对 你这么好，你怎么能不要她。原来是嫂嫂不要你，这就不奇怪了，一定是你太笨了，你也不是头一回让嫂嫂生气了。”
裴慎：“……”想打弟弟。
“哥，我会帮你的。”裴淳拍着胸脯道：“还有福余，我们都会帮你的，你可千万不能让嫂嫂把你休了。”
福余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裴慎：“……”
他又无奈道：“明日你们就去找甄姑娘，不，现在就去，给甄姑娘好好道个歉。”甄姑娘肯定不会说他的不好，可这也无法与两个小孩解释，想来这几天，不管是甄姑娘也好，还是两个小的也好，日子都不好过。
裴淳与福余忙不迭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慌慌张张跑出去，临跑到门前，裴淳又折了回来，小声凑到他耳边问：“哥，那要是……要是嫂嫂真的铁了心要与你和离，你该怎么办？”
这些日子里，裴淳也想了很多。大人之间的事情，他一个小孩说干嘴巴也没用，他认认真真地考虑过了他们兄弟俩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惨样，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裴慎。说到底，这样不是他的媳妇，最伤心的也是他哥才对。
裴慎摸了摸他的脑袋：“不会的。”
裴淳放下了心，这才与福余一块儿跑了出去。
而裴慎留在房中，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件事情来。
裴淳说，是坏人告诉了他们这件事情，他让两个小孩跟着甄姑娘去铺子里，便是为了提防靖王，不用问也知道，裴淳口中的坏人是谁。
那混账王爷果然没有放弃！
裴慎微微眯起眼，盯着跳跃的烛火，开始思索起来。
甄好也没想到，裴慎才刚回来，便将此事给解决了，这两日，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却也说不出谎话，连与两个小孩说话的次数都变少了。这会儿两人急匆匆跑过来和她道歉，才算是将此事揭了过去。
这也让甄好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会儿知道了，有了心理准备，日后她当真与裴慎要和离时，裴淳也不会接受不了。
裴淳还偷偷凑到她旁边问：“嫂嫂，我哥他笨，要是做错了事情，你原谅他好不好？”
原来裴慎是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甄好没给他肯定的答复，只含糊了过去。毕竟就连裴慎那，她也答应了会给一个机会，还没到殿试放榜的日子，也还没到和离书拿出来的日子。
安抚了两个小孩，甄好这两日担忧的事情也落定，夜里睡得竟也十分安稳。
第二日一早，裴慎便匆匆出了门。
京城里头的人都认得靖王的马车，靖王的马车最是华贵，哪怕是世家贵族也比不了，而靖王也招摇的很，是所有皇子之中最爱出才风头的人。
今日，谢琅坐着马车从王府里出来，原本是想要去找那些书生说说话，如今春闱刚考完，他还能去探探口风。谁知马车在街上驶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谢琅皱起眉头：“出什么事了？”
“王爷，有人站在前面。”
谢琅眉头皱的更深，刚要下令把人赶走，忽然听外面有人扬声喊道：“在下裴慎，有一要事想要求见王爷。”
裴慎？
谢琅一愣，眼中多了几分兴致，他撩起车帘，果然见那书生站在不远处，可不就是那位裴公子？
见他出来，裴慎指了指旁边的茶楼，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可否请王爷下马车，与在下到茶楼里谈谈。”
谢琅哪里不知道他的来意是什么。
他微微颔首，给下人使了一个眼色，而后从马车上下来，跟在裴慎后面，一块儿进了茶楼里面。
裴慎早早便准备好了，一路领着他进了一个雅间之中。
雅间的门一关，里面便只有裴慎与谢琅和他的随身小厮。
谢琅微微抬起下巴，道：“有话直说吧。”
裴慎镇定地看着他：“在下来找王爷是为何事，王爷应当是最清楚不过。”

第93章
裴慎来之前做足了准备, 如今在谢琅面前, 他神色镇定，没有露出半点慌张。
上元节那日之后，谢琅便知道他并非如表面装出来的那般无害, 今日裴慎来找他，还未开口, 他就已经明白了裴慎是什么意思。
可裴慎再不满又如何, 那和离并非是他逼得，裴慎还能说出什么来？
谢琅昂了昂下巴，半点也不心虚：“本王知道。”
“那王爷应当也明白我的来意。”
“知道。”谢琅顿了顿, 看着对面人的表情半点变化也没有, 又道：“可那又如何？”
裴慎沉声说：“甄姑娘是我的妻子，王爷夺人之妻，并不光明磊落。”
“你可说错了, 裴夫人虽是你的妻子，却是快要和离了的妻子。”谢琅唇角勾起, 得意道：“本王看这和离是裴夫人铁了心的，你如今来找本王又有什么用？你应当去找裴夫人, 若是你把裴夫人劝住，那本王也无话可说。本王可并非夺人之妻的小人。”
裴慎冷静地重复了一遍：“甄姑娘就是我的妻子。”
“你那夫人可不是这么说。”
“我与甄姑娘是提起过和离, 可如今还未和离, 甄姑娘便一直是我夫人。”裴慎改口：“和离要双方同意, 只要我不点头, 我夫人便一直是我夫人。”
“照你的意思, 等你们和离之后，我再光明正大的追求裴夫人，那你也就不会反对了？”
“王爷又说错了。”裴慎道：“我与夫人不会和离，王爷不会有这个机会。”
谢琅一噎。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悦地看着裴慎：“你可知本王是谁？”
“靖王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
“你知本王身份尊贵，竟然还敢这般冒犯本王？”
裴慎淡淡地道：“王爷说错了，我这并非冒犯。”
谢琅冷哼一声。
裴慎说：“我是来威胁王爷的。”
“……”
“就凭你，也想来威胁本王？”谢琅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你想威胁本王，你能对本王做什么？”
“王爷不想让我做什么，我便能做什么。我虽出身低微，可也并非不是没有能动摇王爷的手段。王爷忘了，我也有功名在身，等过了春闱，我便是进士，能入朝为官，不管是留在京城也好，还是被派至外地也罢，也并非是白身。”
谢琅被驳了面子，脸色有点难看：“那又如何？”
“那就能做许多事情。”裴慎微微一笑：“我不与夫人和离，王爷再几次三番纠缠，便是枉顾伦德，此事是王爷理亏在先，我一纸御状告到皇上面前，皇上最是公正，倒时候是会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王爷那边？”
“你……”谢琅恼怒，刚要说点什么，又被裴慎飞快打断。
“王爷也想要在皇上面前挣些好脸面。”裴慎道：“王爷与其他考生走得近，为的是什么，你我最清楚不过。我尚且也有几分薄面，若是王爷所做的事情被他们知道，这等不知廉耻之事，恐怕也无人会赞同。”
谢琅没了话。
他的脸色阴沉，看着裴慎的目光带着几分凶狠。
“你威胁本王？可你有什么？只要本王一声令下，多的是有人愿意替本王收拾你，哪怕你入了朝堂又如何，区区芝麻小官，本王还会放在眼里？”
可裴慎却仍旧十分淡定，不见半点慌乱。
“王爷是不会放在眼里，可旁人不见得会错过。”
“你以为本王会给你这个机会？”谢琅嗤笑：“还告到皇上面前，皇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皇上是不好见，可其他王爷就不一定了。”
“……”
“若是其他王爷，想来会很高兴能有王爷的把柄。”裴慎说：“到了那时，皇上又会如何看王爷 呢？”
谢琅阴沉着脸。
谢琅风流成性，当今圣上岂是也有些看不过眼，只是他先前也没做过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强抢来的民女也是心甘情愿留在他府中，因而皇上虽是有些不喜，却也没发作。若此事当真被皇上知道，那他也会被叫去狠狠训斥一番，其他兄弟也会落井下石，不会让他好过。
如今他还在拉拢考生，便是还有着其他打算。
“王爷要知道，我这回来找王爷，是来威胁王爷的。”他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眸色幽深：“今日我所说的话无半点虚假，但凡王爷有一点逾矩，我便如实照做。”
他抬眼看向谢琅，黑沉的眼中泛着冷意：“我身无一物，本就无所畏惧，若是我夫人有什么闪失，我定不会轻饶你。”
雅间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裴慎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将杯盏放下，杯底在桌上磕出咯嗒一声。
“我想王爷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了。”
谢琅这才从怔愣之中回过神来。
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方才竟是被裴慎的眼神吓住，还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可能？！
谢琅心中诧异。
这裴慎心思再深沉，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可他方才与裴慎的视线对上，竟是仿佛有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谢琅迅速回过神来，仍旧抬起下巴，得意地道：“你也只能拦我这一会儿，等你们和离，我再去追求裴夫人，你也无法再拦我。”
“王爷忘了。”裴慎冷淡地道：“王爷没有这个机会。”
“牙尖嘴利。”谢琅冷哼：“你不如去将这番话到裴夫人面前说去，看裴夫人会如何应你。”
“我与夫人的事，不必王爷操心。”
裴慎起身站了起来，施施然道：“在下与王爷说的要事已经说完了，在下还有事在身，便先行一步。”
“你……！”
裴慎却不管他的反应如何，已经转身走出了门。
他的手刚放到雅间门上，才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谢琅道：“王爷先前送了一份大礼，在下无以为报，也送王爷一份礼物。”
“什么？”
裴慎却不与他多解释，径直推开了门去。
谢琅狐疑地打量周围许久，才迟疑地与自己的小厮走了出去。
直到他出去上了马车，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谢琅将疑虑按下，照原来的打算，去拜访了先前看好的那些考生，得了他们的连连感激。
当日黄昏，甄好在铺子里清点着一天的账目，便听到铺子里的伙计小声嘀咕着什么。
她顿时好奇，把伙计叫了过来。
伙计也不掩藏，干脆地道：“是方才传出来的，说是靖王殿下的马车在街上经过时，不知怎么的，马车竟与马分离，那马儿往提前跑，马车却留在了原地，靖王殿下从马车里摔了出来，虽是没受伤，却出了好大一个丑。如今街上可是有不少人都在说着这事呢！”
甄好一想到那个场景，也顿时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唇角勾了勾，又问：“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出了事？”
“这就不清楚了，许是那王府的下人偷了懒，忘记检查了。”
甄好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理着账目。
她把账目理完时，裴慎也到了铺子里。
“甄姑娘。”裴慎眉目含笑：“我来接你回去。”
甄好惊讶，动作也快了一些，匆匆把东西收拾好，让铺子里的伙计把铺子关了，才与裴慎一块儿回去。
“你怎么特地过来？”
“顺路从这儿经过。”裴慎背着手，脚步往她这边靠了一些：“我想着甄姑娘就在附近，便来找甄姑娘了。”

第94章
谢琅的出现让裴慎的危机感大增, 他虽在靖王的面前说得理直气壮, 可心底却还是有点发虚。
无他，他信誓旦旦说不会与甄姑娘和离，可甄姑娘是什么心思, 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在裴慎看来，甄姑娘分明是已经动摇了, 先前还答应了他明年要一起过年的事情。只是他先前伤甄姑娘太深, 甄姑娘仍旧放不下心，到如今也没有松口。
可靖王出现，让他明白, 甄姑娘那么好, 除了他之外，还会有很多人喜欢上甄姑娘。若是甄姑娘最后还是不愿意答应，那靖王便会第一个驾着马车过来追求甄姑娘。
裴慎尚且不知那和离书的事情, 可数着放榜的日子到来，也不由得心中着急。
好在着急的也不只是他一个人, 听闻两人要和离之后，裴淳与福余也全都鼓足了劲, 想要帮着两人和好。只要甄好在家中时，裴淳便想方设法在她面前提起裴慎的好, 更甚是每天都撵着裴慎出门, 要他陪着甄好一块儿去铺子里, 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让两人独处的机会。裴慎甘之若饴。
裴慎到了铺子, 也是给她帮忙, 并不是给她添麻烦，甄好也不介意，只是偶尔看见那些书生结伴从外面走过，心中还有些为裴慎担心：“你不与那些书生交好，那些人原先对你再客气，日后也不会与你交心。”
裴慎却是冷静：“我也不必刻意去与他们交好，往后连碰着面的机会都少，何必多费这些工夫。”
参加科举的考生那么多，能考中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考中之后，能留在京城的也只是极少数，或许再碰面就是数年之后了。
甄好哑然。
她知道裴慎性子冷淡，连朋友也少，哪怕是日后，相熟的也多是同僚，从前甄好还以为他是性格的缘故，如今想来，就是因为他那怪毛病，若是与旁人亲近，反倒还是在问难裴慎。
甄好也不勉强他，怕他在铺子里待着无聊，还将铺子里的一部分事务就交到了裴慎的手中，让他帮忙，有裴慎分担，反倒是让甄好轻松了不少，除了那些必须由她亲自登门的生意，铺子被裴慎管得井井有条，连着每日回家都比平日里早了许多。
这日，李夫人花了重金邀甄好上门去，因着李公子还是裴慎的熟人，裴慎便干脆陪着她一块儿去了。两人到来，不管是李夫人还是李公子都惊喜不已，在甄好替李夫人琢磨合适的打扮时，裴慎就被李公子拉了过去，到书房去一块儿去讨论。
甄好给李夫人挑了一匹鹅黄的布，又搭了配套的首饰，在思考她的妆容时，便听李夫人提起：“这回做了打扮，是要去靖王府的。”
甄好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靖王殿下惜才，李公子是有大才之人，自然会得靖王殿下青眼。”
“若说起学问，我夫君再厉害，那也没有裴公子厉害。”李夫人道：“我夫君可是夸过裴公子数回，常说比不过裴公子。也不知为何，靖王殿下却一直没有邀请裴公子前去。”
甄好笑了笑，没太在意。
李夫人又说起：“裴公子对裴夫人这一片心意，我看了，也十分羡慕。裴公子应当是十分喜欢裴夫人的。”
这回甄好是真的愣住了。
好半天，她才回道：“李夫人与李公子才是伉俪情深，惹人羡慕。”
“那可不一样。”李夫人说：“你瞧，今日你来我府中，裴公子竟也跟了过来，分明是放心不下你，那还不是对你用情至深？”
甄好下意识地道：“那也是因为府中还有李公子。”
李夫人笑道：“这是事实，你有什么好谦虚的，只管应下才是。是因为我夫君与裴公子相熟，才给了裴公子跟来的机会，可不是因为府中有我夫君，裴公子才上门来。”
甄好顿住，一下没了话。
李夫人感叹道：“平日里我夫君也忙得很，先前备考科举时更是抽不出空来，只是偶尔才会与我出门，却是不像裴公子这般，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在裴夫人你的身边，倒是让人有些羡慕。”
“他也是无事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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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可做？”李夫人诧异地道：“春闱之后，也还有殿试，虽说如今还未放榜，但以裴公子的才学，必定是榜上有名，等殿试时，还是皇上亲自考校，我夫君如今也是日日在家读书，只怕以后会发挥不好，如何能算是无事可做？”
“……”
“再说京城里这么多考生，想要邀请裴公子辩论的有不少，你可知道裴公子是如何拒绝的？”
甄好下意识地问：“如何拒绝的？”
李夫人抚掌笑道：“裴公子说，因先前忙着春闱怠慢了裴夫人，如今要在家中好好陪裴夫人，恨不得时时都跟在裴夫人身边呢！”
甄好哑然，喃喃道：“也不至于如此……”
裴慎分明是拿她当借口。
“哪里不至于？裴夫人可别不好意思。”李夫人道：“只说我夫君，他也喜欢与其他公子在一处，他们能一块儿辩论写文章，说起书上的事情，一天都讲不完，平日里，也不乐意听我讲家中琐碎，这家里头是我打点，我夫君还要顾着外面。”
李夫人说：“只说今日裴夫人前来帮我做衣裳，裴公子根本就没有要跟来的道理。”
那是因为……因为裴慎最近粘着她。
甄好一时无言。
好像无论怎么说，到了李夫人口中，都成了裴慎对她用情至深的理由。
甄好哪里不知道裴慎喜欢自己，裴慎亲口对她说起过，只是若要说用情至深，那也差太远了。
就像上辈子，裴慎不喜欢她，也会乐意听她讲起家中琐碎，事事都顺着她，有时她要与别的夫人出去礼佛上香，裴慎在家中都要忧心忡忡的，亲眼见着她回家了才放心，而她若是要裴慎做什么，裴慎也是立刻答应，从不犹豫。
裴慎不喜欢她的时候，都能做到这些，更别说如今还说喜欢着她了。
李夫人最后道：“裴夫人是当局者迷，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裴夫人在时，裴公子便一直看着裴夫人，我与夫君成婚多年，见过的夫妻更是不知几何，从未有如裴公子这样喜欢裴夫人的。”
甄好呐呐：“不至于……”
李夫人笑了笑，也不再提这件事情。
倒是甄好反倒是有些在意。
等帮李夫人挑选完了合适的布料与首饰，连妆容都选了最合适的，甄好才抱上东西回去。听到这边好了，裴慎也立刻和李公子告辞，帮着甄好把东西接了过来。
一见到甄好，他的视线便恨不得黏在了甄好的身上，先前刚听李夫人说过这些，甄好每回抬头，与他的视线撞上，便觉得心中有些古怪。
她心中想：也不知道上辈子的裴慎是不是也是这种想法。
甄好忍不住道：“我看你与李公子相谈甚欢，为何不留下来，与李公子说久一点，如今天色还早，不急着回家。”
裴慎眨了眨眼：“甄姑娘都走了，我为何还要留下。”
甄好一愣：“因为李公子……”
裴慎浑不在意地道：“我是陪着甄姑娘来的，不是为了找他才来。”
甄好：“……”
“你为何不在家中读书？”甄好说：“殿试还未过，若是不好好准备，万一名次不高，这该怎么办？”
裴慎道：“我看甄姑娘在铺子里忙碌，还是过来帮帮甄姑娘，也让甄姑娘不必这般辛苦。读书之事，夜里回家再读也不迟。”
甄好：“……”
“我还听李夫人说，说你拒绝那些书生时，还拿我当了借口？”
裴慎一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他道：“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
“甄姑娘给我的时间不多，我得努力些，才能让甄姑娘改变念头。” 裴慎坦诚地道：“如今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裴淳与福余也是支持我的。”
“你就这么不想和离？”
“那是当然，我是喜欢甄姑娘的，自然是想要与甄姑娘在一起。”如今裴慎已经可以很熟练的对甄好说出自己的心意，哪里还有从前的羞涩紧张：“甄姑娘给了我机会，那我当然要尽力一试，以后才不会后悔，若是当真能让甄姑娘改变心意，自然是最好不过。”
“……”
甄好忍不住问他：“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她到如今都还有些不敢置信。
她喜欢了裴慎一辈子，却一直没等到裴慎的回应，等她放弃之后，原先求而不得，又轻易到了她的手中。
可甄好想起来，甚至觉得自己做的还没有上辈子多。
上辈子她是对裴慎掏心掏肺的好，满心满眼都是裴慎，这辈子却只是习惯使然，虽然尽了心，却也只是顺手而为。她都不在意了，却让裴慎喜欢上了她，在外人眼中，还是裴慎对她用情至深？
若是因为她对裴慎好，裴慎才喜欢她，可她上辈子也对裴慎好。
裴慎还是那个裴慎，只有她变了而已。
甄好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若是我不是这个性子……要是我一直都是你第一回 见到时的模样，你也会喜欢我吗？”
裴慎想也不想，立刻应道：“那是当然。”
甄好不信。
“我原先是什么样子，你应当是见过的……就在大婚之夜，我对你大吵大闹，还只会去找我爹告状，遇着事情就哭哭啼啼，那样的我，你也会喜欢？”
“当然。”裴慎道：“甄姑娘变成什么样，都是甄姑娘。就算甄姑娘变了，是我头一回见到甄姑娘时的模样，那我也还是会喜欢上甄姑娘的。”
“……”
“为什么？”甄好忍不住问：“为什么会喜欢？”
她用一辈子时间想了很久，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裴慎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她在裴慎面前，骄纵的性子保持了很长时间，可裴慎一直隐忍包容，直到后来年岁渐长，性子才沉稳下来。她觉得，裴慎是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因为先前不喜欢，后来才一直喜欢不上。
既然如此，现在的裴慎又如何信誓旦旦的保证可以？
“甄姑娘就算变得再多，也还是那个甄姑娘。”裴慎如实道：“我能感受的出来，甄姑娘对我好，是发自真心的，一个人变得再多，本质也不会变。”
裴慎心中回忆。
若是他头一回见到的甄姑娘，倒还有些可爱呢。
要不是他伤害了甄姑娘，甄姑娘的性情也不会变这么多。
裴慎心中自责，认真地道：“我喜欢甄姑娘，是喜欢完完整整的甄姑娘，并非是只是因为容貌、性情，或者只是对我好。或许刚开始是因为如此，可要说只是因为对我好，我就能一直喜欢甄姑娘，那甄姑娘也太高看我了。”
不论是容貌、性情，或者是对他好，换了其他人，都能替代。
他愿意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真心捧出来，也并非是这样肤浅的理由。只是因为甄姑娘在他的心中无可替代，换了任何人，旁人谁也替代不了。
“我虽不知道甄姑娘为何要怀疑，我以为先前我就表达的很清楚了……”裴慎顿了顿，又道：“可若是甄姑娘还不明白的话，我再说一次也无妨。”
“我喜欢甄姑娘，只是因为甄姑娘是甄姑娘，无论甄姑娘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喜欢的。”
甄好嘴唇颤抖，脸色发白。
她想问：那为何你上辈子不喜欢呢？
她还是这个她，从来没有变过。
她忽然假设道：“那若是我刚开始不答应与你和离呢？”

第95章
到如今, 裴慎仍然还记得第一次遇见甄好时的样子。
那日是大婚之夜, 换做旁的夫妻，应当是浓情蜜意，可他却残忍的说出了伤害甄姑娘的话, 那日的场景在他心中印象深刻，也让他心怀愧疚, 至今不敢忘。
他原本也做好了与甄姑娘僵持的准备, 是他理亏在先，甄姑娘不原谅他也是情有可原，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之后该如何弥补甄姑娘。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 只是第二天, 甄姑娘便同意了他提出来的和离。
裴慎不敢置信，而后便是长舒一口气。如今想来，从第二日开始, 甄姑娘就变了性情。
可甄姑娘性情变了，也全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裴慎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 才慢慢地道：“若是甄姑娘不答应和离，也没有关系, 本来此事便是我做错了，我会尽力弥补甄姑娘, 只是……”
“只是你也不会喜欢我, 对不对？”甄好追问。
裴慎缓缓摇了摇头, 道：“我喜欢甄姑娘, 这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变的。”
甄好又问：“那若是我对你不好, 不……不是不好，我会对你发脾气，回门那日也不与你回去，还让我爹几次三番训斥你，我借着喜欢纠缠你，甚至还对裴淳冷脸相待，连裴淳也怕我呢？”
裴慎诧异：“裴淳怎么会怕甄姑娘？”
“我只是做个假设。”
裴慎又想了想，仍旧道：“那也是我的错，无论甄姑娘如何对裴淳，他也是受我牵连。”
“那要真是这样，你会不会让裴淳小心点，甚至不要靠近我？”
裴慎微微思索，点头道：“是这样。若是甄姑娘不喜欢裴淳，我会叮嘱他，让他离甄姑娘远一些。”
甚至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打算的。
在接弟弟回家时，他也叮嘱了弟弟，让他行事小心一些，不用太过放肆。只是后来发觉，甄姑娘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不好，裴淳向来敏感，自然也能察觉，甄姑娘真心对裴淳好，他也真心去对甄姑娘。
可上辈子不是如此。
上辈子甄好与裴慎心生隔阂，她时常与裴慎吵架，心中憋着气时，偶尔也会迁怒到裴淳身上，裴淳敏感察觉，也不敢再在她面前多暴露本性，不敢连累兄长，便一直小心翼翼。
甄好面色难看，勉强地道：“那你还会喜欢我？”
“当然，我先前就说了。”
甄好说：“我不信。”
裴慎哑然。
他道：“可这本来就是假设，而实际就是我喜欢甄姑娘。”
“……”
没有比她更清楚这是不是假设的了。
裴慎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可见她脸色苍白，把她方才的话想了想，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裴慎把她的问题从头捋了一遍，才又说：“不过，若是甄姑娘不打算与我和离，还会一直喜欢我的话，兴许……兴许我也不会对甄姑娘说吧。”
甄好诧异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自己的想法是如何转变的，裴慎自己最清楚不过。
“刚开始的时候……我喜欢上了甄姑娘，却是不敢提的。”裴慎轻声道：“我喜欢甄姑娘，想要和甄姑娘一起生活，不想与甄姑娘分开，若是能有机会一直与甄姑娘在一起的话，兴许就不会说了。”
“……”
裴慎补充说：“或许是有些卑鄙无耻，但这的确是我最初的想法。”
“甄姑娘也知道，我……我有着那样的怪病，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能碰到甄姑娘，喜欢甄姑娘，我也不 祈求甄姑娘会回应我，只要能不分开，我就满足了。”
裴慎垂下眼，又有些失落地道：“可我先前与甄姑娘提过和离，若是和离之后，就再也没机会与甄姑娘在一起，我这才想……想要追求甄姑娘。”
甄好面无表情，心中想：难道还是她逼裴慎的不成？
她只恨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上辈子的裴慎，两辈子的裴慎虽然是同一个，可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让甄好震惊不已。
裴慎还是裴慎，两辈子都是同一个，难不成在上辈子，裴慎也是这种想法？
可惜当初的裴首辅并不在这里，甄姑娘心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去。
她想问问，若是裴慎当真喜欢自己，为何不回应她？
让她求而不得了一辈子，若是心中当真对她有半分情意，为何不回应她？
只要踏出这一步，就这么难吗？
上辈子，不是裴慎盼着要与她和离，想要让她再嫁的人，不是裴慎他自己吗？
甄好唇上血色尽失，面色比纸还白。
“我记得你先前还说，会帮我相看人家？”甄好声音在颤抖：“你和我爹商量过，还说若是我们和离了，会站在我身后，会帮我找一户好人家，难道不是你亲口说的？”
两辈子的裴慎，可都是这样的想法。
那为什么会变了呢？
“可我后悔了。”裴慎轻轻地道：“我是这样想过，但是我不舍得了。我不舍得把甄姑娘让给别人，再好也不行，尤其是靖王出现之后，一想到甄姑娘会与别人在一起，我就舍不得。”
因为舍不得，所以才后悔了。
甄好只觉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还诚惶诚恐过，担心裴慎当真会狠下心逼她和离，让她嫁给别人，哪怕那人再好又如何，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明明是不想她改嫁，为何还要装出不在乎的模样，还要自欺欺人骗过自己？还骗过了她？
甄好不想相信，可偏偏没由来的直觉，或许是她两辈子对裴慎的了解而产生的第六感，告诉她事实便是如此。
原来裴慎是喜欢过她的？
原来裴慎也是不想与她和离？
为什么不和她说呢？
因为她一直主动，裴慎便有恃无恐，以为她不会离开，便一直沉默接受，她喜欢了裴慎一辈子，裴慎便心安理得的受了一辈子？
她原先是不恨裴慎的，甚至还有些自责，怪自己一厢情愿，还拖累了裴慎，她以为裴慎对她的好都是出于愧疚的弥补，甚至临死之前，还责怪自己为何不早点想开。
可重来了一回，裴慎却又亲口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
裴慎也是喜欢她的。
既然喜欢，为何不能告诉她？
分明是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大胆一些，就因着……就因着他的怪毛病，他们明明是夫妻，虽无夫妻之实，可也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为何裴慎要藏着这么多心思，一句也不和她透露？
她向来不敏感，许多事情都要说好几遍才能察觉，裴慎也是知道的，可裴慎不说，还要小心翼翼藏着，他这人心思深沉，想要刻意隐瞒，她又不会读人心中的想法，如何能主动发现？
甄好的心被怒火充斥，又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她原先是不怪裴慎的，可现在当真怨上了他。
“下车。”
裴慎一时没反应过来：“甄姑娘？”
甄好冷着脸，语气生硬地道：“下车！”

第96章
裴慎被赶下了马车, 直到看到眼前的马车轱辘轱辘驶远, 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明白甄姑娘是在生什么气。
裴慎丈二摸不着头脑，可惜也无法再问问甄好是什么意思, 他辨认了一下位置，朝着玲珑坊里甄家铺子的方向走去。
等裴慎到了铺子里, 却还是没看见甄好的身影。
他顿时诧异, 问铺子里的伙计：“夫人呢？”
伙计道：“夫人先前回来了一趟，后来又出门去了。”
“去哪里了？”
“我们也不知道。”伙计说：“夫人出去时什么也没有带，兴许是回家了。”
裴慎便又回了家中。
他到家中时, 一进门, 裴淳与福余听到动静，立刻急匆匆地跑出来找他。
“哥，哥。”裴淳压低了声音, 小声问他：“你是不是又与嫂嫂吵架了？”
裴慎松了一口气：“甄姑娘回家了？”
“是回来了，瞧着还生了好大的气呢, 一回来就进了屋子，我叫了嫂嫂一声, 嫂嫂也没有理我，你说奇不奇怪？”裴淳什么时候在她身上遭遇过这种冷脸：“刚才福余去找嫂嫂, 连门都没进去, 枝儿姐姐也被赶了出来。哥, 你与嫂嫂闹什么矛盾了？”
裴慎不禁苦笑。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与甄姑娘说着话, 说着说着, 甄姑娘便怒气冲冲把他赶下了马车。除了大婚之夜，他对甄姑娘说要和离，除此之外，他就没见甄姑娘发过那么大的火。
他摸了摸弟弟的脑袋，道：“你与福余去读书，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裴淳与福余对视一眼，这才回了屋子。
裴慎想了想，去甄好屋子寻她，还未走进，枝儿便苦着脸挡在他的面前。
“姑爷。”枝儿苦哈哈地道：“小姐方才吩咐了，说是不想见您。”
裴慎纳闷。
他看了紧闭的屋门一眼，给枝儿使了一个眼色，跟她到旁边说悄悄话：“你知不知道甄姑娘是生什么气了？为何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奴婢哪里知道呀。”枝儿埋怨地道：“惹小姐生气的人，不就是姑爷您吗？”还是被当街赶下了马车呢！
裴慎摸了摸鼻子。
后来他又过来找了几回，可甄好仍旧紧关着门，一面也不愿意见他，就连晚膳都是由枝儿送进去。裴慎在她门口徘徊许久却不得而入。
等到第二天一早，几人坐在一起用早膳时，甄好还是没有出现。
家中几个小孩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裴慎也很是茫然，如实道：“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会不知道？让嫂嫂生气的人可就是你。”裴淳愤怒地道：“难怪嫂嫂想要和你和离呢，你就笨木头，怎么连哄嫂嫂开心都做不到？”
福余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裴慎：“……”
等用过早膳之后，裴慎就被弟弟赶着去了甄好那儿。
裴慎站在门口徘徊许久，才伸手敲了敲门：“甄姑娘，你在里面吗？”
里面一声不吭。
过了晌久，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枝儿从里面探出了头来，小声地道：“姑爷，小姐说，她不想见您。”
裴慎无奈道：“那你能不能帮我问一问，甄姑娘为何会生气？”
枝儿没缩回去。
她小声地道：“姑爷，这您还要问小姐呐？”
她的眼中都带着几分对裴慎的鄙夷。
裴慎顿了顿，这才又道：“那你与甄姑娘说一声，说是有什么误会，我可以与她好好说说，让她不要憋着气，小心气坏了身体。”
枝儿这才缩了回去，没过多久，她才又打开门，道：“小姐说，她要静一静，让您暂时不要过来找她了。”
裴慎无可奈何，又叮嘱枝儿，要她有事就过去找他说一声，这才回了自己的书房。
枝儿关了门，轻手轻脚地走回屋，果然见甄好坐在桌前，面前虽然摊开一本账本，可心不在焉的，久久地盯着某个数字出神。
“小姐。”枝儿轻声叫了她一声：“要不要奴婢去给您端些吃食过来，昨天夜里和今天早上您就没有吃多少东西呢。”
“不用了。”甄好说：“我不想吃。”
“姑爷来了好几回了，小姐与姑爷有什么说不开的，坐下来好好说，总会好的。”枝儿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与姑爷是夫妻，哪能有什么说不开的事情？”
甄好斜了她一眼：“你到底是谁的丫鬟，反倒是帮着外人说话了？”
枝儿没了话，安安静静退到了一边去。
甄好垂眸看了一眼摊开在桌上的账本，却是心烦意乱，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看。她叹了一口气，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烦躁地站了起来。
“枝儿！”
“小姐，奴婢在！”
“给我收拾东西，我要出门去？”
“好嘞！”枝儿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小姐，你要去哪儿？”
甄好打算去城外的灵云寺，那是个出了名的寺庙，平日里京城里有不少人会去，听闻也灵验的很。甄好倒是不想去求什么，只是不想见到裴慎而已。
她要静一静，好好想想关于两辈子的事情。
枝儿很快便替她收拾好了东西，甄好谁也没带，就带了枝儿出门，她也不耽搁，把铺子里的事情吩咐了一遍，暂时也不接什么新的登门服务，趁着裴慎出门的时候，便出发去了灵云寺
等裴慎从外面买了甄好喜欢的点心回来，一进门便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一下子懵了：“甄姑娘出门去了？”
“是呀，还说要好多天才回来呢。”裴淳一脸鄙视地看着他：“哥，我让你去和嫂嫂好好说说，好好道歉，你怎么还把嫂嫂气跑了？”
福余板着小脸，一脸严肃地说：“娘出门了，还没有带我和裴淳！”
“甄姑娘出门前，是否有说过什么？”裴慎连忙问道：“她有没有提起过我？”
“没有，一句也没有。”裴淳说：“嫂嫂跟我们说，让我们好好待在家里，等过个几日她就回来了，还给我们留了银子，说是这几日我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福余从怀中掏出银票，给他看。是两张十两的银票，可够他们花用好久了。
裴慎不死心地问：“那甄姑娘有没有说，她去哪里了？”
“嫂嫂也没有说。我问她，她也不愿意告诉我。”
这分明是在躲他呢！
裴慎眉头皱起，又把那天甄好生气时的场景回想了无数遍，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哪里惹怒了甄姑娘。他不敢耽搁，随手将手中的点心给两个小孩，也回屋急匆匆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家中的马车被甄好带走了，裴慎让人去外面租了一辆，裴淳与福余十分机灵，不用他说，便自己爬上了马车。
“哥，你放心。”裴淳坚定地道：“我一定会帮你把嫂嫂劝回来的。”
甄好是一路笔直地往前走，可裴慎不知道她去了哪，从出城门起便一路打听，一路走走停停，倒是走的慢了一些。不过甄好的马车上有着如意阁的商标，也好认的很。
如今灵云寺上的香客并不多，甄好到了寺中，问过了寺中的僧人，很容易便得到了一间厢房。虽没有后来来时住得好，可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灵云寺上十分安静，香客一到这儿，便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与声音，平日里也鲜少到处走动，那些僧人的脚步也轻轻的，反倒是山上鸟雀的叫声更响一些。
甄好到了这儿，纷乱的心好似也静了下来。
她总算是可以静下来，认真思考关于裴慎的事情。
说起来，她还有些迁怒现在的裴慎了。上辈子的事情是上辈子的事情，与现在的裴慎无关。可她却也没有办法把上辈子的裴慎找来，认认真真地问他一遍。
nb s 也因着这回事，甄好想到了很多事情。
她的心思向来不敏感，就连甄父也常说，许多事情要与她多说几遍她才能懂得。在大婚之夜，裴慎与她说清楚之后，就一直与她保持着距离，反倒是她一直纠缠着裴慎不放，期待与裴慎的关系能更好一些。
等她爹去世之后，她与裴慎的关系也的确是好了不少。
因着她只剩下裴慎一个人，裴慎又对她百般爱护，为她遮挡风雨，抵挡苦难，甄好也就更依赖他。她的爱慕更深，便更希望裴慎能给她一点回应。
裴慎的确给了她一点回应，却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他不再抵抗与她的接触，偶尔也能做些亲近的事。从前裴慎连碰也不愿意碰她，后来却是愿意让她帮忙做衣裳了。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甄好帮着量尺寸。
她以为这是与裴慎相熟之后，才能与裴慎亲近。
可要以现在的裴慎的话来说，却是因为喜欢她，才能与他接触？
甄好都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可以碰裴慎的。
而后来裴慎也几次三番地暗示过她，说是与她和离之后，他会帮忙找个更好的人家，还会一直护着她。她只以为裴慎要甩开自己，自然紧紧抓着不放，一抓便抓了一辈子，每每裴慎提起这件事情，就激烈地表示反对，后来她的性情也逐渐变得平和，年纪大了，裴慎也就不再提了。
原来这还是裴慎因为喜欢她，才要故意疏远？
甄好仔细想来，才渐渐发觉很多不对劲。
所有人都说裴首辅与他的夫人感情深厚，就连皇上皇后也时常提起，她做首辅夫人时，与皇后的感情也好，皇后便多有夸赞，那时她不以为意，还以为是裴慎装的好，可如今想来，还当真如李夫人所说，是旁观者清？
她一直深深地以为，裴慎不喜欢她，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弥补。因为这样，才后悔不迭。
她还问过裴慎，一字一句认真问过，裴慎究竟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那时裴慎眉目依旧冷淡，眼睫微垂，甚至不愿意看她，不知盯着何处瞧，声音依旧也平缓。他说：“甄姑娘是个好人，值得更好的。”
甄好就当他是否认了。
如今想来，裴慎的言下之意，大概就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还配不上她。
当前世的真相摆在甄好面前，甄好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凭什么她用尽了努力，本来已经接受了自己是求而不得，可到头来却告诉她，一切不是她的错？
或许她也是错的，她喜欢错了人。
所以她才有了重来一回的机会，还来得及改变。哪怕这辈子的裴慎将自己的心意剖露在她的面前，直白的表明自己的爱意，可甄好也还是介怀他上辈子的隐瞒与回避。
若是当真喜欢她，为何上辈子不说？
甄好摸了摸脸，脸颊上却是十分干燥。她还以为自己会哭的，她已经好久没哭过，也已经不是原来遇着事情就掉眼泪的小姑娘了。
甄好又摸了摸怀中的和离书，离开家之前，她特地将这个也带了出来。
距离殿试也没多久了，她只要再等些日子，就能拿出来。
等裴慎考中状元，以后也会像上辈子那样，一步一步做到首辅，离了她，也还会有很多人会喜欢裴慎，大抵这辈子的裴慎会大胆一些，不会再隐忍。而她也可以经营自己的如意阁，过自己的没有裴慎的人生。
甄好又想，或许她可以在灵云寺多住一段时间。
等到裴慎殿试放榜之后，再回去掏出和离书，与裴慎和离。
不然，她要是再见到裴慎，哪怕隔了两辈子，也还是会忍不住迁怒他的。
甄好甚至还有了别的念头。
或许她还可以找个更好的，气死裴慎。
离了裴慎，她也可以找更好的，她恨不得让上辈子的裴慎亲眼瞧一瞧，如他所愿，她要嫁个更好的，不，不用嫁人，离了他，她也可以过得更好。
是裴慎耽误了她，而不是她耽误了裴慎。
天底下那么多人，除了裴慎，谁让她受过委屈？！

第97章
紧赶慢赶, 裴慎一路打听，才总算是找到了灵云寺。
一行人站在山脚下, 裴淳仰头看着高高的石阶, 担忧地想：“嫂嫂来寺庙做什么？该不会是想要出家吧？”
“胡说八道什么。”裴慎轻声斥道：“若是出家, 也应当是找个尼姑庵, 来这儿做什么？”
众人不敢多停留, 连忙往山上去, 爬山了长长的石阶，又向寺中的小沙弥打听, 才终于问到了甄好的住处。三人急急忙忙找了过去，他们敲了门, 枝儿从里面探出头来，见是他们, 惊讶过后, 便连忙去问过甄好的意思。
好半天, 枝儿才又开了门, 侧过身让裴淳与福余进去, 在裴慎也想往屋子里走时, 她连忙往前一步，挡住了裴慎的去路。
裴慎不解：“枝儿姑娘？”
“小姐说了, 姑爷您不能进去。”枝儿小声道：“小姐说，姑爷您若是想留下来, 就在寺中再找一间屋子, 小姐还说, 她最近不想见到您。”
她说完，就要关门往屋子里去，裴慎连忙叫住了她：“枝儿姑娘，能否拜托你代为通报一声，替我问问甄姑娘，为何她会忽然生气。我想了数日，却是实在是不明白。”
枝儿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晌久，才叹了一口气，轻轻应了下来。
屋子里，裴淳与福余亲亲热热地凑到了甄好的身边，连连撒娇道：“嫂嫂，你怎么说走就走，也不带上我，我可想你啦！”
“娘，我也是！”
“嫂嫂，你要在这儿待多久呀？”
“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嫂嫂……”裴淳顿了顿，才道：“我哥也和我们一起来了，他怎么没进来呀？”
甄好冷静地道：“他有事。”
裴淳：“……”
两个小的对视一眼，心知事实并不是如此，可看看甄好的脸色，又默默地把嘴巴里的话咽了回去。哪里有半分先前拍着胸脯答应的模样。
所幸如今寺中香客不多，屋子也空着许多间，寺中的僧人也好说话的很，枝儿去问过之后，也同意多给他们两间屋子。
两个小孩缠着甄好说了许久的话，连连打着哈欠，才被赶去了睡觉。枝儿把他们送了回去，回来又小心翼翼地对甄好说：“小姐，姑爷在外面站了一天了。”
甄好面色不变。
“小姐，您与姑爷有什么矛盾，不如坐下来说说……”
枝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甄好打断：“你到底站在哪边？”
枝儿没了话。
甄好抬眼看去，门上倒着一个人影在徘徊，可不就是裴慎。裴慎到了灵云寺之后，就一直守在她屋外等着，再数起来，从前几日起，裴慎就在外头守着了。
甄好想了想，到底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她推开门，一听到动静，裴慎便立时惊喜地抬起了头来：“甄姑娘！”
甄好颔首，道：“去那边说吧。”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
一坐下，裴慎便立刻迫不及待地道：“甄姑娘，你终于肯见我了。”
甄好冷淡地应了一声。
裴慎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脸色，才又忐忑地问道：“甄姑娘，是不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让你生气了？”
“不算有。”做错事的是上辈子的裴慎，可不是现在的裴慎。
nb s  说到底，她是迁怒了。
可甄好心中怨气未平，哪怕知道自己是迁怒，也很难保持理智。
她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与你……与你没有多大的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他与甄姑娘的关系好不容易才近一些，如今甄姑娘却是忽然冷了脸，对他的态度还不如先前。
裴慎在心中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想了一遍，那日在马车上，他与甄好说的话，早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想了数遍。可他无论怎么想，却还是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
“甄姑娘。”他诚恳地道：“若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你千万不要憋在心中，哪怕是打我骂我，为自己出气，也不能气坏了身体。”
“你放心，此事的确与你无关。”甄好冷静地说：“你不用太担心，我很快就会回京城了。”
“那……”
甄好忽然说起：“说起来，春闱是不是快要放榜了？”
裴慎愣了一下，也没多坚持，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来：“再过几日就是了。”
“那等放榜之前，我就会回京城的。”她说：“你还有殿试要准备，这会儿的要紧事还是准备殿试，等你考中了状元，就能留在京城了。”
裴慎顿了顿，他微微思索片刻，才问：“那先前甄姑娘答应我的奖赏，还算数吧？”
“……当然算数。”
“那甄姑娘答应给我的机会，也还算数吗？”
“……”
甄好撇过头去，不想应下。可这话是她自己先前应下的，也没有办法改口，只能不情不愿地又应了一遍。反正也只到裴慎考中状元而已。
对不起她的不是这个裴慎，她已经是个成熟的老太太了，不能像个小姑娘一样迁怒他。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明日我就回京城。”
裴慎心中高兴，又攥紧了拳头，问道：“甄姑娘是否还生我的气？”
“……没有了。”甄好闷闷不乐地道。
裴慎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可多看她几眼，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劲。
甄姑娘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那应当就是如此了。
裴慎在心中想，大抵这就是其他书生们常说的，偶尔会耍些任性的小脾气？
裴慎心中戚戚然。
那些书生们果然是经验之谈，当真是有些是让人有些受不住。
甄好按照自己说的，第二日便回了京城，可她又开始早出晚归，偶尔裴慎提出来帮忙，也被她拒绝。
过了些日子，春闱也放榜了。
下人一早去看，裴慎果然榜上有名，顺利中了进士，只等着四月殿试之后，出了名次，就能开始入朝为官了。一时来道喜祝贺的人络绎不绝，裴慎也出门应邀了好几回。
天气转热，裴慎见铺子里送来了夏衫的布料，不用甄好叫他，便主动去找。
“甄姑娘，我来量尺寸了。”
甄好头也不抬：“不用量。”
裴慎：……！？
“我看你的体型并没有多少变化，按着春衫的尺寸再做便是。”甄好冷静地说：“反正你也不喜与人接触，不让你麻烦了。”
裴慎：“……”

第98章
裴慎总觉甄好待他的态度已经变了, 原先还是处处为他着想，如今却是不冷不热的。虽说态度变了, 可也没有先前那样不理会他，偶尔裴慎拿着礼物过去讨她欢心，甄好也都收了，这又让裴慎摸不准她是什么想法。
让甄好值得高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甄父上京城来了。
年前甄父送了信过来，说是等裴慎考完了科举, 会亲自来一趟京城，暗里的意思是要替甄好来撑腰的。他早就知道甄好写了和离书，等裴慎考中状元之后，便是要和离的。如今殿试还未开始, 而甄父也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 千里迢迢来给甄好撑腰来了。
甄父到的那日, 家中的下人去铺子里找甄好, 甄好闻讯回家时，就看见甄父坐在堂屋，慢悠悠地喝着茶, 裴慎陪着他说着话。
“爹？！”甄好惊喜：“你怎么来了？”
“我还来早了？”甄父笑眯眯地说：“我特地将铺子里的事情都先处理好了，就等着来一趟京城, 多陪你一段时间。”
“再说了，裴慎就要考状元了, 这么大的事情, 我怎么能不亲眼看看？”甄父笑眯眯地说：“等着裴慎考完之后, 我要亲眼见着你中了状元，然后再回去。”
裴慎应了下来，他看了甄好一眼，见甄好神色淡定，没由来的却眼皮子一跳。
他与甄姑娘的约定也是在中了状元之后，甄老爷此次上京城，该不会也是为了这件事情吧？不，甄老爷还不知道和离的事情，甄姑娘先前说了，要瞒着甄老爷的。
或许当真是为了他要考状元而来的。
甄父看先前还与他说得高兴，女儿一来，他便顿时嫌裴慎碍眼了起来：“你回去读书吧，我和阿好还有许多话要说。”
裴慎欣然应下，领着两个小的走了出去，眼看着殿试在即，他也要多看些书才行。
等他们走了，甄父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对她道：“你与裴慎的事情，解决了没？”
甄好也低声应他：“就快了。”
甄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把行李放下，而后便跟着甄好去她的铺子里看看，听闻甄好这如意阁的生意之后，也是连连称赞。
“阿好，你与裴慎上京城了之后，咱们那儿可是有不少人惦记着你呢。”甄父说：“尤其是那徐小姐，几次来我们铺子里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走了之后，咱们这绸缎都没先前卖的好，大家都说不知道该学谁的。不成想，你到了京城之后，竟然也开始做这些生意了。”
“不过你这生意做得好。”甄父连连夸道：“这也就只有你才能做的好。”
他随着甄好把铺子转了一圈，又问过了如意阁的生意如何，知道女儿在京城过得不错，才又跟着甄好去吃了一顿烤鸭。
甄父说：“京城里的烤鸭也不错！”
甄父还问：“你在京城这么久，可否看中合适的人选了？”
甄好哭笑不得，把这个问题含糊了过去。
甄老爷要留很长一段时间，他把江南的事务都处理完了，到了京城之后反而无事，在等殿试前的这段时间里，便带着两个小的在京城里逛，一有空也拉上甄好。裴慎忙着准备殿试，而甄好开始早出晚归，还有甄父隔开他们，他更加见不到甄好的人影。有意无意的，但凡众人一块儿出门玩时，所有人都把他丢在了家中。
裴慎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盛。
只是甄老爷与甄好都装的好，一个是在商场纵横多年的老狐狸，另一个是重生回来的老夫人，两个小的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两人有意瞒着，谁也没让裴慎觉出什么不对劲来，更没透露过半个字与和离有关的事情。
就在他满头雾水时，很快就到了殿试那一日。
殿试是由皇上当场出题，当场作答，而后先前春闱考中的那些考生们才能分出名次来。若是能考中前三，便能入翰林院做修撰、编修，剩下的运气不好，还会被发赴至外地任职。其他地方再好，自然也没有留在京城来得好，众考生便卯足了劲想要考出个好成绩出来。
殿试那日，一家人一齐把裴慎送到了宫外。
甄父笑眯眯地道：“放宽心，你准备了这么久，先前还中了解元和会元，我看这京城里头也没有人比你更厉害。要是你考中状元，这名声说出去也好听的很。”
连中三元呢！
甄好也道：“正常发挥便是。”
裴淳也眼睛亮晶晶地说：“哥，你一定能考中状元的！”
裴慎无奈。b r
也不知道是不是甄姑娘坚定地觉得他一定会考中状元的缘故，如今家中所有人都觉得他要么不中，要么中了就是状元，反倒是让裴慎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他原先还十分镇定，如今却有了要拼尽全力去考个状元回来的念头。
时间到了，外面的考生陆陆续续进了宫中，众人才与裴慎分别。
分别前，裴慎也没忘记问甄好：“甄姑娘，若我当真考中了状元，这回有没有奖赏？”
甄好点头：“有。”
“上回春闱我考中了，那奖赏还没有应验。”裴慎提醒道：“加起来就两个了。”
“没错。”
“若是两个加起来，是否能比先前的更大一点？”
甄好眼皮跳了跳，抬眼朝他看去。
宫外的侍卫又催了一声，裴慎却不动，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甄好微微颔首：“是可以，但你若是提了太过分的要求，我也有权拒绝。”
裴慎认真应下，眼看着就要错过时间，裴慎才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亲眼看着他进了宫门，甄好才长舒了一口气，带着众人回家去。
宫内，考生步入殿中，在位置依次坐下，由皇上出了题，殿内落针可闻，众考生提笔刷刷作文章，而皇帝则信步在考生们身旁走过，偶尔若是看到了什么出采的文章，便停下来驻足观赏。
等到日落之后，众考生才交卷，陆续从宫中出来。
家中众人等了一天，连忙接他回家休息，等到第二日，裴慎又要出门入宫，接受殿试的结果。
裴慎再入宫，家中几个小孩也都紧张不已，在家中急得团团转。唯独甄好十分淡定，她早已经清楚裴慎此次科举会有什么结果。
“要是我哥能考中状元，那我就是状元的弟弟了。”裴淳小声念叨：“以后我可就太风光了！”
福余也忙道：“那我是什么？”
“状元的儿子！也风光！”
甄好失笑：“与其在家中急着，不如赶紧去外头抢个好位置。”
两人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甄好提醒：“你们忘了？等宫里头出了结果，还有状元游街，他们出了宫门，就要从街上骑马而过，一辈子也就这么风光一回，若是你们没瞧见，错过了可就没了。”
两个小的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过来，一时也冷静不了，慌慌张张地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甄好却不想去，她上辈子已经看过一回，看着裴慎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她身边全是那些姑娘们与年轻妇人，裴慎俊秀的面容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更是有无数香囊绢花从街道两旁的楼上抛下，洋洋洒洒落了一地，还有不少人闻讯而来，被状元郎风姿吸引的人险些把路口堵住，险些惊动了官兵疏堵，等游街之后，还有无数人再提起，最是风光不过。
那时她与有荣焉，恨不得告诉所有人，那骑在马上最为风光的状元郎，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夫君。
而后无数年，甄好都回忆起过那副画面，到如今还清晰的很。甚至是后来的，三年一回的科举，出了无数新的状元，可众人每回提起来的，也还是当初裴慎游街时的盛况。
裴淳见叫不动她，又望兄心切，便只好带着福余与自己的书童们，和甄老爷一块儿出了门。
甄好就在家中等着。
今日是放榜日，所有人都想看看新的状元郎是什么模样，当裴淳等人到的时候，街道两旁都已经挤满了人，茶楼上更是被不少年轻姑娘与夫人占满。
他灵活地挤了进去，挤开旁边的人，而后把福余与甄老爷叫了过来，等着亲眼看到自己兄长游街时的盛况。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宫门才打开，考生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裴淳探出了身体，远远地盯着路口。
“我哥怎么还没来呀？”
“还早呢。”甄老爷慢悠悠地喝茶：“这得经过不少地方，咱们又不是在宫门口，等从宫门口绕过来，还不知道要过多久呢。”
福余安慰：“等会儿，爹就骑着马过来了，马上就能看见了。”
一想到兄长要骑马游街，裴淳更是激动，焦急地探头探脑。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远远听到鼓声传来，旗帜随风鼓舞，喜炮连响，还有人喊道：“来了！状元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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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淳霍地站了起来，福余也是如此，两个小的齐齐探头往外看去，就见远远有三人骑马而来，为首那人风姿卓越，相貌清俊，身穿一身红袍，可不就是裴慎？
裴淳惊喜地尖叫声：“中了！中了！我哥中了状元！”
骑着马的三人也离得近了。
身旁无数人欢呼出声，把裴淳欢喜的叫声也盖了过去。裴淳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兄长，当裴慎骑着马从底下经过时，仿佛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拉紧缰绳停了下来。
裴慎抬头望去，只在茶楼二楼看见激动地若癫狂的弟弟，还有他身边的福余与慢悠悠喝茶的甄父，却没有看见甄好。
他眼中失望一闪而过，可心中还怀着喜悦。
等游街完，他也能回去，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甄姑娘。
甄姑娘也一定会为他高兴的。
而茶楼上的年轻姑娘们激动地脸颊通红。
新的状元郎实在是俊秀，把身后榜眼探花的风头都压了过去，本就清俊的容貌在身上红袍的映衬下，更是动人的俊秀，有如天神一般，好似不是凡人。他停下抬头，目光从茶楼二楼扫过，英俊的容貌便让人看的更加清楚，无数年轻的姑娘与他的视线对上，登时红了脸，当他收回视线，也不知道多少年轻姑娘心生遗憾。
无数香囊与绢花从楼上抛下，在地上堆起了一层。
裴慎拉起缰绳，驱使着身下马匹继续前进。
裴淳仿佛听到了身旁那些人恋恋不舍的嘘声。
他看着裴慎的背影远了，直到出了这条街，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才渐渐冷静下来。而后他忽然想起：“嫂嫂还不知道呢！”
福余连忙跳了下去：“我去告诉娘！”
甄好就在家中坐着，在心中算着时间，想想差不多到了放榜的时间，便想要差家中下人去问。
下人还没有跑出门，她便听到了外头欢喜地叫声。
“嫂嫂！嫂嫂！”裴淳绕过了一个弯，兴致冲冲地对着她道：“我哥中状元啦！”
甄父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好！”甄父夸道：“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也不怪阿好当初一眼就看中了裴慎，果然是状元之才。”
甄好早有准备，让人拿出茶点，等着裴慎回来。
裴慎绕城城中走了一圈，又看着金榜贴上，回来时已经不早。
他快步进了门，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袍，衬着眉梢喜意，最是俊秀不过。
他到甄好面前站定，欢喜地道：“甄姑娘，我考中了，是状元。”
“我知道。”甄好真情实意地道：“恭喜你。”
“甄姑娘先前答应我的奖赏，还作不作数？”
“当然作数，等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甄好给甄父使了一个眼色，甄父了然，三言两语便将屋子里的其他人都哄了出去，而他自己也跟了出去。
裴慎浑然不觉，还高兴地说：“我会好好想的，不会辜负甄姑娘的好心。”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甄好道。
裴慎眼睛一亮：“难不成是……是礼物？”
“……”甄好顿了顿，“你要这样想，也不是不可以。”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到了桌上。
裴慎愣了一下，没由来的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身侧的手一下子颤抖起来，不敢伸手去拿。
“甄、甄姑娘？”
甄好轻轻地道：“我们先前说好了的。”
裴慎脸上喜色尽褪。
他迟疑了许久，才终于颤抖地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折页展开，果然是一张和离书。
甄好与甄父早已在上面签好了名字，这张纸并不算新，纸面有许多褶皱，看着便已经是准备了许久的模样。
见他不动，甄好又提醒道：“你先前答应了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反悔。”
“……”
裴慎攥着和离书的手指倏然收紧，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甄好一眼，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答应的话。

第99章
裴慎跑了。
他攥着那一张和离书, 在甄好的注视之下，晌久说不出附和的话, 最后只能匆匆丢下一句“日后再提”，逃也似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先前是甄好躲着他，如今却成了他躲着甄好。
甄好也不恼，左右裴慎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他们先前就已经说过，等到了裴慎考中状元之日, 两人就和离，是裴慎亲口答应了她，裴慎说到做到，哪怕如今再不想面对, 以后也迟早要与她和离的。
甄好便开始准备起和离之后的事情。
裴慎中了状元, 皇上会赐他一座状元府, 因而也不用担心之后他们兄弟俩的住处, 他们现在住的院子则由甄好继续居住，而甄好也给裴慎准备了一些银子，供他之后打点。她可知道, 裴慎的银子可全都花到了她的身上，因而甄好费了一番工夫, 把裴慎送过她的那些东西也清点出了价格，一并放进了那些银子里。
她与裴慎虽是相处了近两年的时间, 可联系却不多, 甄好把裴慎给她的那些东西全都理了出来, 而后他们就没有什么牵扯了。就连福余，也是以她的名义收养，与裴慎没有多少的关系。
甄好整理出了一切，只等着裴慎在和离书上点头签名。
她最近在忙些什么，裴慎与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最是清楚不过，也正是因为清楚，他才不愿意面对。
虽然当初是他提出来的和离，可如今他却后悔了。他并不想与甄姑娘分开，还想要继续与甄姑娘生活在一起，继续与甄姑娘做夫妻，非但是现在的关系，他还想要与甄姑娘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就像是当初他对甄姑娘提出和离一样，甄姑娘也不留半点情面，给了他和离书。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裴慎苦笑，尽管在心中有了无数心理准备，可却偏偏还是狠不下心来答应。他攥着和离书，小心藏好，一避就避到了到翰林院入职。
科举过后，裴慎入了翰林院做修撰，今日便是第一回 上任。
他初来乍到，工作量并不多，首先便要熟悉翰林院的一切。
他一朝考中了状元，风头大盛，殿试时所作的文章也让皇帝称赞不迭，裴慎入了翰林院，还听见里面几位老翰林在提着自己，与他一块儿去翰林院的还有其他榜眼探花，其余不少进士也入了翰林做庶吉士，一路遇到的进士全都向他道喜祝贺。
金榜题名，本该是梦中也能笑出声的喜事，可裴慎内心苦闷，连维持表面镇定也是勉强。他与其他几位进士简单寒暄过后，寻了自己的差事，便急匆匆躲入了翰林院的书库之中。
只是他初来乍到，事情也并不多，裴慎动作麻利，很快便处理完手中的事务，等手中事务一空，他又难免想起来和离的事情。
裴慎：“……”
裴慎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想再听其他人道喜。金榜题名是好事，可家中妻子铁了心要与他和离，再大的喜悦也被冲没了。
裴慎索性便待在书库里不出去，等到了午膳时，才被人叫出去，与其他官员一块儿用膳。
此次科举的榜眼是那位李公子，而探花郎则是先前与裴慎辩论过的柳公子，两人对裴慎的才学多有推崇，先前又与裴慎相识，因而也更亲近他一些。
李公子最为佩服，裴慎殿试时的文章已传了出来，在所有书生之中传过，李公子自然也看过，一块儿用膳时，难免也提起：“早知道裴兄才学出众，文章也做得好。这回殿试，我本以为我是超常发挥，回家之后还洋洋得意，后来见了裴兄的文章，才知晓其中差距。”
此次殿试，皇上出的题目是“民以食为天”，裴慎自幼家贫，而后又要独自扛起家中事务，他从自身出发，从小家写到大家，又写忧国忧民，一篇文章写得感人肺腑，令人潸然泪下，其中意义却又十分深刻，而后又以皇上如今实施的政策提出了几个精妙的点子。殿试当日，皇上便在他身旁驻足许久，后来阅卷时，便钦定了他的状元。
文章传出来，也令无数书生动容。
李公子唏嘘：“裴兄能刻苦读书，那样艰苦也能考中状元，实在是令人敬佩，我本以为我已经十分刻苦，却还是不及裴兄几分之一。”
他与裴慎一起从江南来，自然更清楚裴慎的底细。这回的状元郎不但清贫，还落魄到给人做了上门女婿。
“不过裴慎如今也是苦尽甘来，裴夫人定然也是为裴兄高兴。”李公子祝贺道：“裴夫人与裴兄伉俪情深，先前我便见裴夫人对裴兄多有照拂，这回裴兄中了状元，裴夫人也定是高兴。”
李夫人是如意阁的主顾，平日里，李公子也从自己夫人那听说了不少这对小夫妻的恩爱。
裴慎：“……”
你可快闭嘴吧！
甄姑娘的确是高兴的不得了，高兴地等着他和离呢！
裴慎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听他提起这事，很快便拣起一个新的话题绕开。
等午膳过后，休息片刻，裴慎便又得了新工作。
他钻进书库之中没多久，就被其他官员叫了出来。
“裴慎，你随我进宫去。”他的顶头上司张大人道：“先前你在殿试文章里提出来的那几个点子，皇上很有兴趣，这会儿要把你叫进宫，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张大人对他也十分看重，也暗示道：“好好做，若是真的做好了，皇上定会少不了给你的赏赐。”
裴慎领了命，急匆匆把手中事情放下，跟在张大人的身后，随着他一块儿入宫去。

第100章
裴慎入宫时, 皇上还在殿中与几位大人商讨要事，他随张大人在外室坐下, 等着皇上召见。
张大人抚着胡须，道：“你先前在文章里提出来的点子，我也看过了，皇上很是看重你, 等会儿见了皇上，你有什么想法, 如实说出来便是，不用太紧张。”
裴慎颔首应下，面上却没露出多少慌张来。
张大人带过不少年轻官员，天子威严, 有些胆小的, 到了皇上面前连话都说不清楚, 见裴慎面色如常, 心中也有几分满意。
殿内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说完，张大人喝过了一盏茶，才与裴慎说起家常来。
“我听李编修说, 你家中娶妻了？”
“……”裴慎垂眸应道：“是已经有了家室。”
“可惜你成亲太早，如今中了状元, 还多得是有合适的姑娘，我听闻你那夫人还是商户出身？”
“我……我夫人她很好。”裴慎说：“虽是商户出身, 但也并不比谁差。”
听他说两人夫妻感情甚好, 张大人便歇了念头。
这回的状元郎在科举之前便已经成婚, 糟糠妻出身不高，甚至还做了上门女婿，这件事情可是有不少人清楚，心中也惋惜。无论怎么说，只上门女婿这一条，就会有很多人看不起。
好在裴慎本人有真才实学，如今还中了状元，在文章中提出来的几个点子也被皇上看中，未来只会前途无量。放到以后，便其他人羡慕他家中的妻子了。
内殿里，皇上与其他大人说的有些久了。
裴慎与张大人坐在外室，茶盏空了又倒上，眼看着外面天色渐黑，也没等到皇上喊自己进去。
张大人却是镇定：“许是其他大人有要紧事。”
裴慎也不着急，默默坐在外面喝茶。皇宫里的茶叶也是上好，不比甄姑娘大价钱买来的差。一想起甄好，裴慎便又忍不住想的多了。
他一边走神，一边将杯中茶水喝了干净，然后才回过神来。
一旁的小太监提着水壶过来给他倒茶，也不知道小太监在想些什么，倒茶是也有些心不在焉的，一时不察，滚烫的茶水从杯子里溅了出来，几滴落在裴慎的手背上。
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旁边的张大人察觉，顿时斥了一声：“小心点！”
小太监这才回过神来，连连放下水壶，跪地讨饶道：“奴才一时不小心，还请大人饶命！”
裴慎眉头蹙起，倒也没说什么，把手背上的水渍抹去。
也就是在这时，内殿里面终于说完了话，朝中几位大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与两人打了一声招呼，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才出来喊两人进去。
裴慎连忙整了整衣冠，跟在张大人身后走了进去。等两人进去之后，内殿的门关上，裴慎余光瞥了一眼，就见方才那个倒茶的小太监也跟了进来。
他心中没在意，与张大人一块儿跪地行礼，皇帝连忙让两人起身。
“来人，给张大人和裴大人赐座。”
立刻有小太监机灵地搬了椅子过来。
“裴爱卿，先前你那文章朕也看了，其中那居养院又是什么？”皇帝迫不及待地问道。
裴慎微微思索，便将策论之中自己提出来的居养院的具体内容说了出来。
他是从自身上得来的想法，幼年家贫，家中父母去的也早，独留他一个半大的小子拉扯着弟弟长大，诸多心酸不必多说，所幸也顺利把弟弟拉扯大了。可除了他之外，天底下失去父母的还有许多人，像是福余，福余比自己还惨，年幼就要跟着老乞丐乞讨为生，在其他乞丐手底下抢食吃，其余的比福余的更惨的也还有，更多的弃儿甚至还等不到长大。
所以裴慎才有了这么一个不完整的念头。
若是有孩子被丢掉时，能有地方收留，顺顺利利的活下来，不再流离失所，这样能有多好。
裴慎将自己的念头写入策论之中，让皇帝看见了。
皇帝也是个好皇帝，爱民如子，在见到裴慎这个点子的时候，便知道不普通，可这个点子也还未完善，还有许多地方有问题，因而他便将裴慎叫过来，想要与裴慎仔细商讨。
皇帝认真听完裴慎讲话，才问道：“按照你这么说，这居养院还得费不少银子，这银子又该谁 来出？”
张大人也连忙道：“按照你说的，以后这居养院就是越办越大，里面的人越多，就得越花银子。此事虽说是利民，可若是只要国库来出，说不定还会拖累国库。”
如今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国库也充盈的很，可若是要拿出一大笔银子来办这个居养院，往后这窟窿越来越大，哪怕是国库再充盈，也不一定能填的了。
裴慎微微思索，才道：“依微臣想，还可以置办田地，半大的小孩就已经可以下地帮忙，除此之外，也能做一些轻省的活计，微臣弟弟年幼时，也帮着祖母做些手工活，能贴补一些家用。若是能教那些孩子读书写字，等那些孩子长大之后，还可以参加科举，为皇上效力。至于银钱这方面，不如也学着商人借贷。”
“借贷？”皇帝来了兴致：“说说看。”
“再那些孩子年幼时，尚无自保之力，要花用不少银子，不如便先当做借他们一笔银子，等他们长大能做工之后，再算着利息把那些银子还回来。如此一来，便是自己养自己。”裴慎说：“长久之后，居养院也能有银子收入，不必由国库出银子，若是有皇上出面，他们定然不敢赖了皇上的银子，还能为国库收上来不少银子。”
皇帝听着他说的“自己养自己”，兴致更浓。
张大人又道：“裴大人说的虽然好，可刚开始还是要费不少银子，若是让人听说了这居养院，便一股脑地将孩子送过来，这又该怎么办？”
皇帝听罢，也连连点头：“若是有人故意将孩子丢下，时间一长，这居养院也乱套了。”
每家每户都有不少孩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若是家中孩子多的清贫人家，光是养孩子就要费不少心力，连卖孩子丢孩子的事情都不少，若是有人听说这居养院，难免会生出什么念头。
裴慎微微皱起眉头，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主意来。
皇帝把他叫入宫中，本身就是为了探讨此事，三人很快便为此开始讨论起来。
夜色渐深，外头的天色也暗了下来。
三人说到口干舌燥，才堪堪停下，皇帝正说到兴起，哪里舍得放裴慎走，连忙命人传膳，又对裴慎说：“裴爱卿今晚留下来，再与朕好好说说那居养院的事。”
裴慎恭敬应下。
……
晚饭又热了一回，裴淳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他跑门前看了好几回，才摸着肚子跑回来。
“我哥怎么还没回来啊。”裴淳抱怨地道：“这才上任第一天，他到底跑哪里去了。”
甄父也在思忖，偷偷与甄好咬耳朵：“该不会是偷偷跑了吧？”
甄好哭笑不得，连声道：“爹，裴慎不是这样的人。”
她倒是记得，裴慎刚做了修撰没多久，就因为殿试那篇策论里提出来的点子被皇上看中，而后也被委以重任，很快就升了官。
甄好暗暗心想：或许再过不久，就能见到那个居养院办起来了。
她得好好守着，等自己上辈子的那些孩子一出现，就得把人抱回来，不能让他们再过苦日子。那些可都是好孩子呢！
甄好正想着，外头便来了人，是宫里头来的。
裴淳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回来时满脸都是震惊，嘴巴微张，一时没回过神来。
甄父问：“人呢？”
“刚才那人说……说……”裴淳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说：“说皇上有事要和我哥商量，把我哥留在宫里头了。”
众人哗然。
甄好并不意外，便拿起筷子招呼：“那就不等他了，裴淳快来坐下，再不吃这饭菜就冷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话虽如此，可所有人都还有些震惊。
这才是上任第一天呢，能做什么事情？裴慎就被皇上留在了宫中商讨要事，这不就是得了皇上的青眼嘛！
那可是皇上呢！
这做了官，还要分受不受重用呢！
甄父砸吧砸吧嘴巴，一时也没了话。
等饭后，他带着两个小的溜达了一圈，才慢吞吞去寻了甄好。
“阿好，你先前说要与裴慎和离，是为什 么要和离？”甄父寻思起，竟是想不起当初他们两人要和离的理由。“原先爹想着，裴慎他就算是做了官，天底下还有许多官，也不碍事，可他这才刚上任，就被皇上看重，这……这可就……”
甄好无奈：“爹，难道你后悔了？”
这和离书都签了，哪里还有后悔的道理。
甄父张了张口，却是也说不出后悔的话，只是遗憾：“你为什么不喜欢裴慎了呢。”
要是让人知道，他放走了这么前途大好的一个女婿，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背后说他蠢呢！
这比裴慎还好的，好像当真不好找！
可女儿是铁了心要和离，他答应的话都说出口了，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甄父只好又唉声叹气地走了。
……
宫中。
用过晚膳之后，皇帝又拉着两人开始商讨起来。
不知不觉三人便睡到了夜深，可三人都精神振奋，不见困意，把那居养院的点子不断完善。
裴慎又说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才停下，他听着张大人与皇上讨论，只觉喉咙干渴，连忙端起茶盏，正要喝，才发觉杯中空荡荡的，只剩下茶叶。
裴慎皱起眉头，也不出声打扰，朝着旁边沏茶的小太监看去。
那小太监正是先前在外室给他沏茶的人，如今正提着水壶在发呆，裴慎看了他一眼，他竟没有回过神来。
裴慎顿了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他正盯着皇帝的方向。
这小太监也听得懂他们说的居养院不成？还听得这么入迷？
还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注意到，提醒了那小太监一声，小太监才连忙回过神来。
他提着水壶快步走了过来，连忙往裴慎杯中倒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着急的缘故，水壶中的烫水冲入杯中，激烈的水流直接把陶瓷的杯盏撞出了咣当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十分明显。皇上与张大人一时停了话，朝他看了过来。
小太监更着急了。
裴慎垂下眼眸，只看着小太监簌簌发抖，他慌慌张张把杯盏扶正，提起水壶的时候却更加哆嗦，茶水溅到旁边桌上，又被胡乱擦去，只留下一排水渍。
小太监毛手毛脚，连动作也开始发抖。
旁边大太监急得，目光险些把他瞪穿。
他小声催促道：“还有皇上那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慎的错觉，那小太监抖得好像更加厉害了。
他蹙起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在皇上殿中伺候的人，怎么会抖成这幅模样？
小太监提着水壶，小步朝着皇上那儿去，直到快走近时，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才终于看不过眼，把他手中的水壶夺了过去。
“一边儿待着去。”大太监压低声音，厉声斥道：“小心惊扰到了皇上。”
大太监快步走过去，给皇帝的茶盏里添满了茶水，回来见小太监还傻呆呆的站在原地，连忙又推了他一把，催促道：“愣着做什么？”
小太监把水壶接过，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往原来站着的方向走。
裴慎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皇上与张大人说到一半，又提到了裴慎的名字。
“裴爱卿，你怎么看？”
裴慎这才回过神来，“微臣……”
他才刚张口，余光瞥见一道人影飞快闪过，裴慎立时朝那边看去，就见方才那个提着水壶的小太监朝着皇上冲了过去，他顿时一惊。
周遭侍卫急忙过来阻拦，小太监手中水壶的热水泼了出去，让所有人动作一滞。几乎是立刻的，裴慎站了起来，朝皇帝那边冲了过去。
小太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用力朝皇帝扑了过去！
“快来人！抓刺客！”
电光石火之间，裴慎脑中一个念头飞快闪过，不做多想，他已经挡到了皇帝的面前。
锋利的匕首用力刺进胸膛，胸口的衣裳立时晕染出深色的痕迹来。

第101章
甄好再见到裴慎的时候, 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裴慎今日出门前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衫，受了伤之后，胸口的一大片血迹十分明显, 他眼睛紧闭，唇色苍白, 面白如纸，被宫中侍卫送回来的时候，家中几人险些昏了过去。
甄好第一反应便是先捂住了裴淳与福余的眼睛, 她给甄父使了一个眼色, 甄父回过神来，连忙拉着两个小的进了屋子里，不敢让他们看见。
“这是出什么事了？”甄好慌张地引着侍卫到裴慎屋子里，她还注意到，把裴慎送回来的人之中还有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甄好不由得多问了几句：“好端端的, 他这是出什么事了？”
在她的印象之中，裴慎可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宫中出现了刺客，裴大人为了救皇上, 替皇上挡住了刺客的一刀。”大太监道：“裴夫人不必担心，太医已经替裴大人看过, 并无生命安危, 只不过, 裴大人流了不少血, 还需好好静养。皇上说了, 让裴大人好好休息。”
此外，大太监一块儿送来的还有皇上赏赐下来的药材补品。
刺客当前，自己的臣子竟然以身挡刀，皇帝大为所动，又想到替自己挡刀的是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更是感动不已，赏赐送来了一堆，各种珍惜药材补品像是不要钱一般送到府中。
甄好倒是不在意这些，唯独让她在意的是裴慎的安危。
她匆匆谢过了大太监，便急忙去裴慎屋中看他，怕吓到两个小的，甄好让甄父看着他们，别让他们乱跑出来，而裴慎又不喜与人接触，她只能亲自在一旁照料。
出宫之前，已经有太医看过，替裴慎包扎过伤口，甄好小心翼翼地替他将身上沾满血污的衣裳换下，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动作小心，生怕会碰到裴慎。
夜里，裴慎便发起热来。
性命要紧，甄好也顾不得其他，连夜陪在他床边照顾，枝儿捧着铜盆进进出出，所有人都没有睡好觉。
等到了第二日，裴淳担心了一晚上，天一早便立刻跑了过来。
裴慎还昏迷不醒，他也不敢太大声，蹑手蹑脚地进了屋，见甄好醒着，才小声问道：“嫂嫂，我哥怎么样了？”
甄好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拉着他一块儿出了屋子。
然后她才道：“太医救得及时，说是没有什么大碍，只要好好静养就行了。”
裴淳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他也是头一回见到兄长这么凶险的模样。
“嫂嫂，你照顾我哥一整夜了，快去歇息吧。”裴淳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哥身边还有我呢，我会照顾好他的。”
甄好想了想，想到如今已经天亮，大家都起床了，而裴慎的情况也已经稳定下来，只要让小丫鬟在旁边看着就是，若是有什么问题，把她叫起来就是。她点了点头，也没推拒，叮嘱了裴淳一番，这才回了自己屋子歇下。
裴淳拖来一张板凳，坐在裴慎的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当裴慎终于从昏迷中挣扎着醒过来时，他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是自己熟悉的屋子。裴慎一动，胸口的疼痛传来，而后昨夜发生的事情也传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裴慎眸光微动，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去，却只对上了弟弟的眼睛。
“你……”裴慎张口，声音沙哑无比。
裴淳惊喜地叫了他一声，连忙去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过来，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咙，裴慎才道：“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了。”裴淳拍着胸脯道：“我可是你亲弟弟，哥你受了伤，我当然是义不容辞地陪在你身边了。”
裴慎有些失望：“甄姑娘呢？”
“噢，你说嫂嫂啊。嫂嫂昨夜守了你一晚上，今天早上才被我劝去睡觉呢。”
裴慎又高兴起来：“你是说，甄姑娘照顾了我一晚上？”
“可不是嘛，你被送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好多血，嫂嫂怕吓到我们，都不敢让我们看见，我到了今天早上才来见你。”裴淳心有余悸地道：“嫂嫂也可关心你了。”
“真的？！”裴慎的脸色也好了许多，他撑起身体坐了起来，连忙问道：“甄姑娘还说了什么没有？”
裴淳一时卡壳。
他心中想：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淳迟疑地道：“嫂嫂还说……让你好好休息？”
“除此之外呢？”
“……没、没了？”
“……”
肉眼可见的，裴慎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他有些不甘心地道：“真的没了？”
“还有什么？”裴淳挠了挠头：“嫂嫂照顾了你一晚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哥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啊。”
这哪里算是得寸进尺？
裴慎没好气地躺了回去，可想想甄姑娘已经照顾自己一晚上，又觉得高兴起来。
裴淳巴巴地凑了过来：“哥，你肚子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找点东西吃？”
裴慎颔首：“去吧。”
裴淳立刻跑了出去。
顾忌着裴慎也许会醒来，厨房里一直备着食物，裴慎很快就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回来，端到他的床边：“哥，小心烫。”
他想了想，又拿起勺子，主动帮着喂：“哥，嫂嫂睡着了，你凑活一下。”
裴慎：“……”
裴慎摸了摸胸口，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怀中的东西也不见了。
裴慎心头一喜，又问：“我的衣裳是谁换的？”
“当然是嫂嫂啦。”
“那我……我放在衣服里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裴淳又吹了吹粥，“哥，你快吃，不吃就冷了。”
裴慎将粥碗夺了过来，没吃两口，又朝着弟弟勾了勾手指头，让他附耳过来：“甄姑娘若是来找我，你记得帮我说话。”
裴淳满脸困惑。
“我是否会与甄姑娘和离，就看你如何配合我了。”
裴淳恍然大悟，终于想起了这回事。他连忙拍了拍胸脯，义不容辞。
裴慎吃过了粥，很快又躺下睡了回去。期间甄好醒来，过来看了他一眼，见他睡得十分安稳，这才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等裴慎再醒过来，就是夜里了。
他见着了甄好，便是先垂下眼眸，被病容衬着，竟是有几分柔弱可怜。“让甄姑娘担心了。”
甄好在他旁边坐下：“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忽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有刺客袭击皇上，我也没有多想，就先冲了上去。”裴慎虚弱地道：“所幸侍卫来得及时，皇上没什么大碍，不知道太医是如何说的？”
“太医说，你要好生静养才是，皇上也说了，在你伤好之前，可以在家中休息。”毕竟是为了救驾才受的伤，皇上也宽容的很。“皇上还赏赐了不少东西，里面有不少好药，还有许多补品，宫里头出来的东西定然是比咱们买的好。”
裴慎沉默听着，又小心翼翼地道：“我听裴淳说，是甄姑娘替我换了衣裳。”
“是我。”
“那甄姑娘是否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甄好爽快地打断：“你是说和离书吧。”
“……”裴慎抿紧唇，紧张地点了点头。
“那份和离书脏了，字迹也看不清，我就干脆扔了。”
裴慎顿时眼睛一亮，“那……”
“左右我爹都来了京城里，这样的和离书，想要再写几份都不成问题。”甄好状若不经意地道：“不过是一份和离书罢了，还得你点头了才能生效。”
“……”
甄好又问：“你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些想问问你，你准备何时与我和离。”
“……”
裴慎沉默许久，忽然脸色苍白，冷静地抚上了胸口：“甄姑娘，我的伤口有些疼。”
甄好一惊，连忙起身过来查看，连声关切，确认他伤口没重新裂开，这才放下心。
这么折腾一回，裴慎也很快便精神恹恹，也不敢再提和离书的事情。
甄好没多打扰，出门之后，回自己屋子又写了一份，拿去给甄父签了，等到第二日，才有交给了他。
裴慎拿着一份崭新的和离书，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收到新和离书的时候，裴淳就在一旁，几乎是立刻的，他就明白了兄长吩咐的意思。
裴淳当即大喊出声：“嫂嫂，你想要和我哥和离？！”
裴慎转过头去，立刻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他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垂着眼眸，一副受了委屈不敢吭声的模样。
甄好却是很冷静：“你先前不就知道了？我们很早就打算好了，我也和你哥说好了。”
“嫂嫂，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裴淳可怜巴巴地说：“你要是和我哥和离了，我就得和我哥两个人过，他要是欺负我怎么办？”
“我们先前就说好了。”甄好顿了顿，道：“再说，你也不是头一回与你哥一起生活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裴淳急中生智：“你看我哥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连床都下不了，你要是和他和离了，那我和我哥不是太可怜了嘛？”
甄好扬了扬眉。
n bs 裴淳立即道：“嫂嫂你瞧，我哥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被说照顾我了，和离这么重要的事情，也得等到他身体好了，才能再提……不，我哥他身体一直不好，还是不提了。”
甄好险些笑出声。
两辈子，她都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裴慎身体不好。
可她瞟了裴慎一眼，裴慎竟是当真摆出了一副可怜样，好像不是两人说好的和离，而是她故意要丢下裴慎一般。
甄好道：“此事我也不着急，只是先前说好了，是你哥先前答应我的，万万没有反悔的道理。我可以等他的伤养好，到时他也能好好照顾你，晚个十天半个月的，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裴淳转头对着兄长，就是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哥怎么还亲口答应了呢！
“甄姑娘。”裴慎咳了两声，虚弱地道：“恐怕我又得拖累甄姑娘了。”
裴淳又立即道：“嫂嫂你看，我哥都这么可怜了，你还是不要与他和离了。”
甄好冷静：“等你伤好之后，我再提与你提此事。和离书你好生收好，在那上面签好了名字之后，再交还给我。”
如此又拖了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裴慎心中数着距离自己伤势痊愈还要多少日子，面上惨兮兮地应了下来。等甄好一走，他便立刻将和离书团起，塞进了弟弟的手里。
“拿去烧了。”
“哥。”裴淳眼巴巴地看着他：“嫂嫂真的要和你和离，怎么办呀？”
“甄姑娘方才说了，会等我伤好之后再提。”裴慎道：“这样又多了许多时间。”
“哥……”裴淳目瞪口呆：“你该不会是要自残吧？你别想不开啊！”
裴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才道：“回去读书，在甄姑娘面前装的可怜一些，甄姑娘最是心软，若是你装得像，她说不定就心软了。”
裴淳恍然大悟，连忙按着他说的那样去装样子。
至于裴慎自己，当然也是可劲儿的装可怜。
他甚至不用装，刚替皇上挡了刺客，瞧着便是一副虚弱又可怜的模样，只要他不说话，嘴唇抿紧，便已经是示弱。
可甄好哪里能看不出来。
她虽没见过前世的裴慎这样装过可怜，却见这世的裴慎装可怜过无数次，对此甄好早已习惯，也压根不会心软。
她也知道裴慎的目的。
无非是觉得她会心软，会收回和离的想法，不会再与他提起和离这件事情。
可裴慎猜错了。
甄好不但不会心软，甚至还把那和离书多写了几份，在裴慎又提出和离书不知为何不见了的时候，又给了他好几份。
上辈子甄好想尽办法讨他喜欢，做了无数努力，如今见裴慎小心翼翼要讨好她的样子，甄好还觉得怪有趣的。不知道上辈子的裴慎会不会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甄好如今对上辈子的裴慎心中有怨，竟也觉得有些畅快。
畅快归畅快，可和离的事情她却是半点也不犹豫的。
在裴慎能下地走路时，她便又提起了和离的事情。
甄父来京城已经很多天了，他来之前处理好了江南的事物，可也不能在京城待太久，甄好这是提起来，就有几分催促的意思。
裴慎失魂落魄：“甄姑娘一定要与我和离吗？”
“当初可是你先提出来的，如今你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没错，我是反悔了，我并不想要与甄姑娘和离。”裴慎破罐子破摔地道：“我也不是什么君子，我还想要反悔，若是我一直不在和离书上签字，我一直不同意，甄姑娘也就一直不会与我和离了。”
“……”
甄好一时没了话。
裴慎说的的确如此，可这又不是甄好熟悉的裴慎。
她喃喃道：“你不是这样的。”
“那甄姑娘的眼里，我又是怎么样的呢？”裴慎沮丧地说：“我有些时候也觉得，甄姑娘其实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甄姑娘一直觉得我很好，可我自己知道，我根本没有甄姑娘心中想的那么好。当初我向甄姑娘提出和离，那是大婚之夜，哪个好人会这样做？甄姑娘一直相信我，我也就不敢让甄姑娘失望，可是这回，我是当真想要反悔了。”
“明明先前是甄姑娘答应了我，说是会给我一个机会，先前我追求甄姑娘，甄姑娘也没有拒绝我，我本来以为我做的是对的……可后来甄姑娘又忽然反悔，刻意避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裴慎垂下眼睑，长睫敛去了眼中的落寞：“那段日子，我能感受到，甄姑娘是有些恨我的。”
“……”
甄好顿了顿：“我没有。”
“是有的，我能感觉的到。 ”
“……”
“虽然我想不明白，可说到底，先对不起甄姑娘的人是我，我也没资格说甄姑娘什么。”裴慎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但是，是甄姑娘先没有说到做到，并不是我先反悔。”
甄好不禁惊讶：“我说话不算数？”
“不错。”裴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甄姑娘从来没有接受过我，虽然答应给我一个机会，可实际上，从未有过接受我的打算，这难道不是说话不算数吗？”
甄好哑然。
她的确是没有打算过接受裴慎。
“可那时我也说了，你会后悔的。”
“没错，我现在后悔了。”裴慎懊恼道：“我后悔原先那么肯定的答应甄姑娘，我以为当我努力过还是做不到，我就会心甘情愿地与甄姑娘和离，可是我没有，我还是不甘心。我还后悔，为何当初要辜负甄姑娘的心意，若是我从未与甄姑娘提出和离该多好。”
早知自己会喜欢上甄姑娘，他就不该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可要是真能早知道，他也不会落入如今这般境地。
但是甄好早知道。
她早知道与裴慎纠缠一辈子不会有什么结果，这辈子才一开始选择了放弃。可是谁又知道，上辈子纠缠不清的人是她，这辈子却是裴慎了。
甄好想了想，问：“那你说，又应该怎么做？”
裴慎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巴，一声也不敢吭了。
要他说，肯定是不要和离，可甄姑娘是不会同意的。
裴慎想来想去，最后只能垂下头，落寞地说：“先前甄姑娘答应过我的两个要求，还能算数吗？”
“当然算数。”甄好补充道：“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但是你也不能用这个换不和离。”
“我知道，甄姑娘不会答应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想要甄姑娘不把我当成其他人。”
甄好愣了一下。
裴慎眉头蹙起，才道：“我总觉得，甄姑娘看我的时候，并非只是在看我，上回生气的理由我也想不明白。我也说不清楚，但要是甄姑娘只把我当做我的话，或许就能有些变化。”
“不把你当你……”
甄好慢慢闭上了嘴巴。
还真被裴慎说中了，她将两辈子的裴慎看做是同一个人，对上一个裴慎是什么态度，对这个就是什么态度。
可裴慎就是裴慎，她是有了变化，可裴慎却没有变，难道还有什么不同？
甄好顿了顿。
两辈子，还当真有些不同。
至少这辈子的裴慎，与上辈子她认识的，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上辈子的裴慎从未主动过，这辈子的却是他主动追在自己的身后。
甄好也有些困惑了。
她是因为自己的上辈子而迁怒了这辈子的裴慎，可既然她都能重来一回了，那有了改变的裴慎，还能和上辈子的一样吗？
甄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那你的第二个要求又是什么？”
“我的第二个要求就是……”裴慎飞快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他紧张地道：“甄姑娘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再给你一次机会？”
“甄姑娘与我和离之后，也有可能会再喜欢上别的人，会与别的人再成婚，那个人可能是靖王，也可能是别的人，那有没有可能……是我呢？”裴慎愈发紧张，语速也不禁加快：“甄姑娘能否当做先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让我重新追甄姑娘一回，和离之后再重新成婚的人也并不是没有，既然如此，我是否还能有机会，再让甄姑娘喜欢上？若是我能让甄姑娘再喜欢上的话，就不用和离了吧？”
甄好怔了怔。
裴慎飞快地补充：“当然，我的两个请求是连在一起的，甄姑娘能否重新看待我，然后再给我一次追求甄姑娘的机会。”
“……”
甄好的脑子里有些乱，一时没有立即回答。
她心中忍不住想：裴慎就是裴慎，还有什么不同？
可眼前的裴慎的确与上辈子的裴慎不同，他说的又好像很有道理。
难道是她太过偏激，才一竿子打死了所有的可能性？这样是否也太对不起裴慎了？
说到底，她重来之后，就有许多事情发生了变化，或许当真是如裴慎说的那样，她过分迁怒了？
裴慎久久没等到她的回应，又期期艾艾地道：“那、那若是可以的话，能否、能否晚一些和离呢？”
甄好：“……”

第102章
甄好没应下他的前两个要求, 倒是答应了他提出来的晚些和离。
甄好还定好了日子，等他身上的伤势一好，就与他签下和离书, 到那个时候，也不再给裴慎拖延的机会。
她的话一出, 裴慎顿时着急起来。
他身上的伤说重是重，可说不重也不重，没有伤到骨头, 只是受了皮肉伤, 虽说流了不少血，可皇上还送来了不少滋补的药材，在躺在床上休养一段日子之后，就已经能下床活动了。
为了这个，裴慎刻意的，连药也不敢吃了。
在裴慎屋子窗外发现了药汁被倒掉的痕迹, 甄好气厥过去。
她怒气冲冲地端着药碗去找裴慎，质问道：“你不喝药，是连命也不想要了？”
裴慎拉高被子, 蒙住了大半张脸，闷闷地道：“甄姑娘都要与我和离了, 还会担心我吗？”
甄好哪里不知道他的打算？
还以为少喝点药, 好的就能慢一些了？
未来权倾朝野的裴首辅怎么能幼稚到这种程度？！
“你一天不好, 裴淳和福余也要担心你。”甄好冷静地说：“哪怕你不愿意喝药, 你的伤也会好, 早好晚好都是要好，迟早都是要和离的，不如早些和离了痛快。”
裴慎闷闷不乐地道：“我不想和离。”
“是你提出，又是你答应了我，如今你却要反悔？”
“我是后悔了，但是……”
“可我没后悔。”甄好打断了他的话：“我想要与你和离，从一开始，这想法就没有变过。”
裴慎更加郁闷。
“甄姑娘，若是我先前不曾与你提出来和离，那你还会这样想吗？”
“我会。”
“……”
裴慎没了话。
甄好十分坚定。
她上辈子遇到的，并非是现在的裴慎，而现在的裴慎遇到的也不是上辈子的她。哪怕知道裴慎已经有了改变，她的这个念头也没有变过。若是她重生回来的日子不是在大婚之夜，而是在大婚之前，别说与裴慎成婚，她就是要直接悔婚了。
自从上辈子闭上眼睛之后开始，她就打定主意，不再与裴慎纠缠。哪怕知道了裴慎上辈子的心意，可甄好也没变过。
说起来，这辈子的裴慎也有些无辜，是被她迁怒。可无辜归无辜，甄好也不会打消这个念头。
她心知自己与裴慎继续纠缠会发生什么，不，不对，如今的裴慎已经不是她熟悉的，或许继续与裴慎生活在一起，当真会有些不同，可甄好已经厌了这样的生活。她宁愿自己孤身一人，这样还过的更快活一些。
“你先前说的很有道理，我的确是对你有些迁怒，从今以后，我也会改一改我对你的态度。”甄好鼓励地说：“和离有什么不好呢？哪怕是和离了，你也可以再去找新的人，你会喜欢我，也会喜欢上其他人，如今你已经中了状元，往后前途也会大好，也会找到更好的。”
裴慎敏锐地问道：“那甄姑娘是因为谁才迁怒了我？”
“……”甄好噎住。
“甄姑娘原先喜欢的难道不是我吗？”裴慎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在我之前……甄姑娘还喜欢过别的人？”
至于在与他成婚之后，甄姑娘遇到什么人，他最是清楚不过，这么些年来，也就只有一个靖王对甄姑娘纠缠不清。
甄好顿了顿，道：“也算是吧。”
“……”裴慎心中更加酸涩。
他还做了谁的替身？
“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甄好说：“到时候，也会与那个人成婚，与那个生孩子。哪怕是和离之后，也并非是要老死不相往来，只要你愿意，我们仍然能够来往。”
“不会有这样的人了。”裴慎酸溜溜地说：“甄姑娘又想要与谁成婚生子呢？靖王吗？还是别的什么人？还是原先甄姑娘喜欢过的人？”
甄好头疼：“都不是。”
裴慎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你并非是这种无理取闹的人。”甄好无奈道：“明明说好了要和离，现在反悔的是你，拖着伤害自己的也是你，连裴淳都知道生病了要喝药，你连裴淳都不如？”
“若是让裴淳知道，他喝了药就没了嫂嫂，他也不会愿意。”
“……”
甄好没好气地瞪了他半晌，这才甩袖走了出去：“随便你吧，反正我也等得起。”
裴慎连忙坐了起来，眼看着她出了屋子，背影消失在眼前，又颓然地躺了回去。
他又忍不住在心中想，甄姑娘原先喜欢过的 人是谁？
那人究竟是做了如何过分的事情，才让甄姑娘还迁怒了他。可甄姑娘并非是无理取闹之人，那人又与他有多少相似，连甄姑娘都觉得他们像？
裴慎翻过身，又把被子蒙过了脑袋。
……
裴慎可以下床行走之后，又开始去上早朝了。
皇帝被他救了一命，对他也十分看重，见他带伤来上早朝，更是感动不已。
下了早朝之后，裴慎又被叫进宫中，见着了皇帝的面，又是先被嘘寒问暖一番。
“裴爱卿身体如何了？”皇帝关切地道：“不如朕再让太医过来看看。”
“皇上不用担心，微臣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裴慎也问：“那日我昏了过去，也不知道后来刺客如何了？”
“多亏了裴爱卿，刺客也已经被抓到了。”皇帝唏嘘道：“朕也没想到，朕的宫中这么多人，竟然还让一个刺客混了进来。”
那刺客是原先就在殿中伺候的小太监，平日里老实本分，也没有人觉得什么不对劲，谁知道背地里竟然被人收买，做出了行刺的事情。要不是那日裴慎挡了一刀，恐怕受伤的就是皇帝了。
皇帝没有多提，裴慎也没有多问。
说到底，他还是故意去挡刀的，多亏受了伤，还能再把和离的事情拖延几日。
皇帝很快便又与他说起了居养院的事情。
顾忌着裴慎的身体，皇帝也没有拉着他说太久，从一开始就给他赐了座，后来见他面露倦容，便止住了话头，拉着他在宫中用过了午膳，这才放人离开。
眼见天色还早，裴慎也没有回去，出了殿门之后，便想着要再去翰林院。
他还没走几步，就看见靖王由远而近走来，是来拜见皇上的。
见着了他，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谢琅就先停下：“裴大人。”
“靖王殿下。”
裴慎侧过身体，给他让出通过的路。
可谢琅却不急着走，而是先停下来问了他一句：“裴大人，你准备何时和离？”
“……”
裴慎抬眼，眼神狠厉地瞪着他。
谢琅泰然自若地道：“裴大人可先别着急，我只问问裴大人何时和离，可没做其他多余的事情。”
裴慎沉声道：“靖王殿下问的这番话，就已经很多余了。”
“裴大人还在装模作样？裴夫人已经下定决心与裴大人和离了，难道裴大人还要反悔不成？”谢琅笑眯眯地道：“我不做夺人妻子的事情，可要等裴大人和离之后，我再去找裴夫人……哦，那个时候，应当是叫甄姑娘了吧？”
裴慎瞪他的视线越发狠厉。
“裴大人别着急。”谢琅连忙说：“裴大人为父皇挡了一刀，如今有伤在身，若是连累了裴大人，恐怕父皇还要拿我问罪。”
“……”
见气到了他，谢琅顿时得意，抬步朝殿内走去。
裴慎忽然叫住了他：“靖王殿下来找皇上，是为了何事？”
“是关于刺客的事情。”谢琅倒也没隐瞒：“那日我也遇到了刺客，我猜或许是同一拨人。”
裴慎颔首。
谢琅转身要走，可他还没走两步，旁边一道人影又快步从他身旁经过，谢琅愣了一下，抬头却看见是裴慎。
裴慎去而复返，还带回来了一个靖王，皇帝顿时好奇：”裴爱卿，你怎么又回来了？”
裴慎拱手：“启禀皇上，关于那刺客一事，臣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哦？”皇帝严肃起来：“说说看。”
谢琅眼皮子一跳，没由来的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裴慎说：“上元节那日，靖王殿下也遭遇了刺客，此事皇上或许还听闻过。”
皇帝颔首：“不错，朕是知道。”
“刺客两次出手，一次袭击了靖王，一次又袭击了皇上，两次都未成功，微臣猜想，或许两次还是同一伙人。”他目不斜视地道：“那些刺客是从宫外而来，靖王殿下遭遇刺客时，正身处青楼之内，那等三教九流之地，更方便刺客行刺，微臣想着，若是去靖王殿下常去的青楼查查，或许能查出什么线索来。”
谢琅：“……”
皇帝“哦？”了一声，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看向谢琅，神色莫辨：“靖王原来还经常去青楼？”
谢琅：“……”
谢琅咬牙切齿地道：“儿臣……儿臣来找父皇，也是想说说关于刺客的事情……”

第103章
谢琅近些日子可不好过。
他被那阴险卑鄙的裴状元当着皇上的面告了一状, 得知他竟然常常往青楼里跑, 皇帝看他顿时不顺眼起来。本来他平日里的风流事, 皇帝就颇有微词, 这回还被看重的臣子告状告到了面前, 让谢琅不得不夹紧尾巴做人, 连出王府的次数都变得少了, 生怕再被抓到什么把柄。
他在王府里日思夜想，每每想起裴慎那得意的模样, 心中都恨的牙痒痒。
谢琅忍不住去找自己的苏侧妃。
“你是不是许久没有做新衣裳了？”
苏侧妃愣了一下，连忙道：“上个月才做过。”
谢琅眉头皱起：“上个月？这不是已经过去十天了？这样, 本王给你银子，你再做一套新衣裳, 就要那如意阁的。”
苏侧妃顿时惊喜, 受宠若惊地看着他。
谢琅叮嘱；“记得, 要让那如意阁的裴夫人亲自上门来，第一回 做的就不错。”
苏侧妃连连应下。
当甄好接到邀请的时候, 眉头蹙了蹙, 可想着靖王的确是已经许久没有来纠缠自己，而苏侧妃给银子又爽快，她去了靖王府好几回，一次也没碰到靖王。苏侧妃是如意阁的大主顾，甄好想来想去, 还是亲自去了。
她本以为自己这回也不会碰见靖王, 谁知刚到了靖王府没多久, 才给苏侧妃挑出了合适的衣裳布料，外面就传来一声通报，靖王殿下来了。
甄好一惊，连忙垂下头往旁边躲去。而苏侧妃浑然不觉，满脸惊喜地朝着靖王迎了过去。
“王爷，您怎么来了？”
谢琅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到了甄好的身上。
他故作疑惑：“这就是如意阁的裴夫人？”
苏侧妃浑然不觉，还道：“这就是如意阁的裴夫人，裴夫人挑出来的衣裳最是好看，王爷先前夸过的，可都是裴夫人选的。”
“哦？是这样？”谢琅惊讶道：“原来那些都是裴夫人选的。”
甄好：“……”
甄好垂着头，心中翻了一个大白眼。
或许是因为有苏侧妃在的缘故，靖王也没有说什么逾矩的话，可他却留了下来，在甄好给苏侧妃搭配合适的首饰与妆容时，不时提出一点意见，让苏侧妃更是欢喜。
甄好只觉后背汗毛直立，强忍着不耐，帮着苏侧妃选好了合适的衣裳与首饰好，便迫不及待地与苏侧妃告辞。
她人刚离开屋子没多久，谢琅也起身站了起来。
“本王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未办，等下回再来看你。”
“……王爷？”
苏侧妃想要阻拦，可看他神色匆忙急切，倒是也不敢拦，只能依依不舍地把他送了出去。
甄好走得快，可走出偏门正要上马车时，却还是被他给追上了。
“裴夫人走的这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是什么洪水猛兽。”谢琅笑道：“本王这回可没有做什么逾矩之事，裴夫人何必这样躲着本王？”
甄好无奈停下脚步，垂着头，不咸不淡道：“王爷误会了，只是民妇家中铺子还有些事情等着民妇处理。”
“裴夫人也不必慌张，本王只是有些事情，想要问问裴夫人。”
“……”
见她不应，谢琅便自顾自地问了下来：“裴夫人准备何时和离？”
“……”
“裴夫人不回答本王，难不成是反悔了？”
甄好硬邦邦地答道：“民妇并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谢琅轻笑一声，往她走了几步，让两人一下子距离极近。甄好侧过头，往后退了两步，可她身后就是自己的马车，无路可退。
甄好皱起眉头：“王爷请自重。”
“裴夫人，你应当不是在故意逗本王玩吧？”谢琅伸出手，姿态暧昧地想撩起她脖颈边的头发，却被甄好闪身避了过去，他也不恼，该做手撑在马车车壁上，把甄好困在其中。谢琅低声说：“本王可一直在等着，等着裴夫人和离，才好名正言顺地追求裴夫人，本王等了那么久，裴夫人却是说和离就不和离了，难道是故意与本王开玩笑？”
甄好沉下脸：“王爷，自重。”
谢琅撇了撇嘴，目光往四处扫了一圈，又有些心有余悸地收回了手。他也不知皇帝有没有派眼线来盯着他近日的动作，若是被抓到就不好了。
“那只要裴夫人告诉本王，何时与裴慎和离，本王就放裴夫人走。”
“这是民妇的家事，与王爷无关。”
“本王……”
“若是王爷还要纠缠，等回去之后，便向夫君告状，让他在皇上面前参王爷一本。”甄好冷静地道：“王爷觉得如何？”
“……”
王爷觉得不大行。
谢琅忍不住在心中想：怎么这夫妇俩都这么喜欢告状？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甄好的距离。
“我等裴夫人和离。”他说：“无论何时，本王都等得起。”
甄好看了他一眼，眉头紧皱，最后也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上了自己的马车。
靖王虽是没有多纠缠，可他的名字还是经常在甄好的面前出现，不是靖王府的人过来如意阁里买些东西，便是苏侧妃借故将她叫去，甄好烦不胜烦，后来苏侧妃再花重金请她上门时，甄好也没有答应，只说自己没有空，暂且推拒了。
是日，甄好坐着马车从某处贵人府中回家，日暮西沉，她今天跑了好几趟，累得昏昏欲睡。
马车摇摇晃晃，甄好在路上忍不住想，不如回家时多带几只烤鸭回去，裴淳与福余一定会很高兴，她爹也喜欢吃……
马车忽然停下，甄好的身体控制不住往前倾倒，又忽然扑了回来。她连忙问：“怎么忽然听了？”
“夫人，有人拦路。”
甄好愣了一下，枝儿急忙撩开车帘去看，才一眼，顿时被吓了回来。
“小、小姐！”枝儿哆哆嗦嗦地道：“是……是刺客！”
“刺客？！”甄好不禁惊讶。
她也撩开车帘，果然见外面站了两个黑衣带刀的刺客，蒙着脸，甄好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可看着泛着寒光的刀尖，顿时汗毛直立。
“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刺客阴测测地笑了笑：“这就是靖王的小情人？”
甄好：“……”
甄好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也不知道靖王是如何给自己招来了这样的麻烦。
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裙，强装镇定地道：“我不认识你们说的什么靖王。”
另一个黑衣刺客道：“我那日亲眼见到她与靖王站在一块儿，姿态亲密，平日里靖王府的人也时常去找她。靖王向来好女色，应当就是她没错。”
甄好紧张地道：“我与靖王并无半点关系，靖王府也只是来做生意……”
“废话少说，靖王近日在追查我们，让我们损失了不少兄弟，我们也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靖王府侍卫重重，里面的人他们动不了，而靖王出门身边也跟着人，其他人他们动不了，可杀一个外头的小情人泄愤却是做的到。
那两个刺客立刻提着刀冲了过来。
甄好心中一惊，将枝儿往旁边一推，泛着寒光的刀刃擦着两人而过，甄好急忙跳下马车，狼狈地躲了过去。
“枝儿！快跑！”
赶车的车夫也急忙过来救人。
他们是在回家路上，这处地段并不算偏僻，只要跑出街口，就能立刻找到人过来。枝儿机灵的就地一滚，躲开朝自己砍来刀刃，连忙朝着街口跑了出去。这两个刺客是冲着甄好来的，并不急着去追她。
甄好来的是一处贵人的府中，贵人住的地方自然也不普通，还有侍卫巡逻，枝儿跑出去，便立刻找到了一群侍卫，听闻这边有人想要杀人，那些侍卫顿时急匆匆赶来救人。
可甄好过惯了好日子，她那双手拿算盘笔尺都可以，唯独没拿过刀剑，更没学过什么防身术，哪怕有车夫帮忙拦着，借着马车与马匹阻挡，又哪里是那两个刺客的对手。
等枝儿带着侍卫跑回来时，就见刺客的刀刃擦着甄好的肩膀而过，她顿时尖叫一声：“小姐！”
见有侍卫来，那两个刺客也不再不依不饶，迅速逃走，那些侍卫立刻追了过去。
“小姐！”枝儿惊慌失措地跑了过去，见她身上衣衫被血色染红，顿时手足无措：“小姐，您您您……”
“蠢丫头！”甄好捂着肩膀，血迹从指缝漏出，她虚弱地骂道：“还不快带我去找大夫！”
枝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扶起她，急忙去寻最近的医馆。
等裴慎接到消息，急匆匆从翰林院赶回家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满身血迹，脸色苍白的模样。
好在甄好躲得及时，那处刀伤并没有伤到致命处，可也流了不少血，前不久是裴慎满身血迹的被人送回来，这回却成了她。说起来，甄好的伤势还比裴慎轻一些，到家时还清醒着。
裴慎只觉手脚冰凉，差点便停了呼吸。好不容易站稳，见甄好还能镇定自如地安慰两个小的，这才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勉强让自己清醒起来。
他沉下脸，质问枝儿：“甄姑娘怎么会出事？！”
自从自己小姐出了事，枝儿便一直指责而不已，这回听到他的质问，也立刻红了眼眶。
“奴婢听那些刺客说，是为了报复靖王，才想要害小姐的。”枝儿声音沙哑地说：“可我们小姐哪里会和靖王殿下有什么联系，平白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裴慎脸色漆黑：“又是靖王？！”

第104章
说起来, 甄好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先是靖王在上元节遇到了刺客, 而后又是皇上在宫中遇到了刺客, 两次遇袭，所幸前一回有甄好帮忙，后一回有裴慎帮忙, 两人才没出什么事情。在靖王把刺客之事禀报给皇上之后, 皇上下令彻查此事，靖王领命, 心中还憋着一股被裴慎坑了的气, 调查起来自然也是毫不手软。
他没留手, 就从自己常去的那个青楼调查，果然抓出了不少人，那些贼人躲避不及, 便心生报复, 跟踪靖王数日, 才找到了这么一个甄好。
那日在靖王府门口, 她与靖王姿态亲昵，而后靖王府又数次派人照顾如意阁的生意, 又看甄好面容姣好，那些刺客便以为她是靖王养在外面的小情人。这才让甄好遭了这无妄之灾。
听罢全部，联想完前因后果, 裴慎只觉心中气血翻涌, 他勉强将愤怒的情绪按下, 等到了甄好面前时, 便是低眉顺目，满脸愧疚：“甄姑娘，都怪我。”
甄好觉得好笑：“又与你有什么关系？说起来，你也是遭遇了这刺客的袭击，我们俩的运气都不怎么好。”
“若是我早些将刺客抓到，甄姑娘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了。”裴慎愈发愧疚：“我受伤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连累甄姑娘。”
“是呀是呀。”裴淳在一旁附和：“都是我哥的错，嫂嫂，你千万别放过他。”
甄父眉头皱起，满脸唏嘘：“这好端端的，怎么还能出了这种事情，运气也实在是太不好了一些，阿好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裴慎头低得更低：“我会好好补偿甄姑娘的。”
甄好哭笑不得。
若是换做平时，她还能好好安慰裴慎一番，可刚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她有心无力，只能虚弱应下，心里却没在意。
她没在意，裴慎却放在了心上，比枝儿伺候的还积极。
甄好刚回到屋子里躺下歇息没多久，裴慎便端着托盘来敲门，托盘上盛着一盅汤。
“甄姑娘，快来趁热喝了。”裴慎说：“这是先前皇上赏给我的补药，最是补气血，你要多喝点。”
甄好哑然。
“你身上还有伤呢。”
“我没什么大碍，已经快好了。”裴慎顿了顿，想起来什么，又连忙补充道：“也，也没那么快好。”
“……”
“可这是皇上赏给你的……”
甄好还有些犹豫，可裴慎却不由分说的端着汤盅递到了她的面前，见她伤到了肩膀，不好用手，干脆便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的唇边。
甄好无奈，只能伸头一勺一勺喝了。等她喝完，裴慎又殷勤地递来帕子，甄好连忙接过，自己擦了擦唇角。
裴慎又高兴地端起托盘，道：“甄姑娘累了吧？我去打水来，甄姑娘等等再歇息。”
“哎，你……”甄好还想叫住他，可裴慎已经动作迅速地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枝儿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外，刚想往屋子里走，又被姑爷一个眼神瞪住，她无语地看着自家姑爷把托盘塞入自己手中，而后又冲进屋子里端出铜盆，兴冲冲地去打了热水回来。
枝儿站在原地，听着屋子里小姐叫了自己好几声，想来想去，在姑爷陡然变得锐利的视线之中，硬着头皮跑了出去。
裴慎端着铜盆进去，伺候着甄好擦了脸和手脚，也没忘记帮他盖好被子。临出门前，他吹了蜡烛，还不忘叮嘱道：“甄姑娘，我就在隔壁，你若是有事，喊我一声，我就跑过来了。”
甄好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很快发觉，裴慎这还不是一时兴起，是当真是打从心底觉得愧疚，第二日第三日，也是一大早就过来伺候她，若不是裴慎还要去翰林院，恐怕是要时时刻刻都跟在她的身边。
甄好受了伤，外面的刺客还没抓到，还不知道有多危险，铺子里也不好再去，索性这些日子里连那些登门的生意也不做了，铺子里平日的生意还有裴慎看着，倒也没出什么事情。就连夜里头，从铺子里拿回来的账本，也是裴慎帮她看。
甄好心中还觉得稀奇。
裴慎何时这么低声下气地伺候过她？
她平日里身体好，无病无灾，再加上身边也不缺伺候的人，上辈子生了病，裴慎也只是过来看她的次数比平时多，可却没如今这么殷勤，连枝儿也偷偷说，姑爷做事比她还要顺手。
若是让外人知道，堂堂首辅在家中是这么伺候人的，恐怕是会让人惊掉下巴。
裴慎却是义正言辞：“是我连累了甄姑 娘，还让甄姑娘受了伤，我照顾甄姑娘，是我的分内之事，枝儿她手脚粗笨，甄姑娘已经有伤在身，若是让甄姑娘再伤上加伤，该如何是好？”
枝儿在一旁瞪圆了眼睛。
甄好也无奈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就是甄姑娘不了解我。”裴慎十分自然地接道：“我向来都是如此，我想要对甄姑娘好，照顾甄姑娘自然也是我应当做的，甄姑娘可别又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他说着，语气又有些酸溜溜的：“我虽不知甄姑娘把我当成了谁，可既然不是同一个人，那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
甄好一怔。
她心中忍不住想：就算是同一个人，都还有些不一样呢。
那边裴慎合上账本，又问道：“我瞧外头天气好，正好今日云多，太阳也不大，要不要我扶着甄姑娘出去走走？”
“……”甄好无奈地拒绝了他的话。
裴慎有些失落，马上又振作起来，说：“不如我再出门给甄姑娘买些点心，我知道，甄姑娘是喜欢吃东街的那家栗子糕吧？”
他说着，还不等甄好说什么，便急匆匆地起身出门去了。身姿矫健，根本不像是个带伤之人。
甄好：“……”
……
刺客之事还连累了甄好，当谢琅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勃然大怒，立刻加快人手调查，在他全力调查之下，终于也揪出了关于那些刺客的线索。
刺客之事终于有了眉目，谢琅也有些春风得意。
因着居养院的事情，裴慎这段时间经常入宫，难免也会碰见他。因着他还连累了甄好，每回见到他，裴慎皆是横眉冷对，眼神狠厉。
一想到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靖王这混账又去纠缠甄姑娘，甚至还连累甄姑娘受伤，他就恨得牙痒痒。
这回受靖王连累的是他的夫人，就连皇帝都不禁好奇，裴夫人怎么还与靖王有了一些牵扯。
在说完居养院的事情，又提起刺客时，裴慎便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皇帝顿时好奇：“裴爱卿有话想要对朕说？”
裴慎张了张口，又叹了一口气：“启禀陛下，此事……微臣也不知道当不当讲。”
“裴爱卿，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此事还与靖王殿下有些关系……微臣也……”裴慎吞吞吐吐。
“靖王？他又做了何事？”
裴慎咬咬牙，狠下心道：“是关于内子遇刺一事。”
皇帝不禁坐直了身体。
裴夫人遇到刺客，是他到如今也还是想不明白的事。
“内子在京城之中开了一家铺子，是做女儿家的生意，卖的也是胭脂水粉，绸缎首饰。”裴慎面露忧色：“可数月之前，靖王殿下便数次光顾内子的铺子。”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想起自己儿子平日里风流成性，没由来的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他不禁陷入深思……
却听裴慎说：“内子是做女儿家的生意，了解的是女人如何打扮，哪里能懂男人的打扮。可靖王殿下却……”
皇帝连忙追问：“他又做了什么？”
裴慎面露挣扎，许久，才咬牙道：“可靖王殿下却说不介意。”
“什么？”
“靖王殿下竟是想请内子替他打扮，微臣原先还有些不信，可靖王也曾当着微臣的面提起过，似乎是对女儿家的胭脂首饰有些兴趣……靖王殿下是王爷，内子只是普通人，也不敢声张，靖王府派人去铺子里买首饰时，也当做什么都不知……”
皇帝面露惊骇。
这等惊世骇俗之事，他竟闻所未闻！
裴慎叹气：“许是因为这样，内子才遭了靖王殿下连累。”
裴慎不提不要紧，他一提，皇帝便一下子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自己这些儿子里，靖王便是其中最好打扮的人，连身上的香粉用的也多，比他后宫里的那些妃子还要有过之无不及！
皇帝不禁怀疑。
他后院里那么多美人，个个都相貌出众……难道靖王收集那么多美人，是为了与她们交流如何打扮？！
皇帝怔住，继而勃然大怒。
堂堂一个王爷，好女色逛青楼也就算了，可好罗裙与脂粉又成何体统！

第105章 （二修）
到了京城之后, 甄好就没有闲下来过。
如意阁只有她一个人打理, 还有家中事务要操持, 自从如意阁开业之后，她就一直没休息过，如今受了一回伤, 反倒是有了短暂的休息。
自从重生回来之后, 这感觉对甄好来说就分外稀奇。她一直待在家中，裴慎也有更多的机会可以讨好她, 可谓是关怀备至, 恨不得将她的所有事务都接过去, 连枝儿的活都被他抢了过去。
对此枝儿很是无语，就连甄好也有些无奈，可裴慎态度积极, 谁都拦不住, 她也就只能受着。
裴慎现在可忙碌的很, 又要忙着翰林院的公务, 还要被皇上叫到宫中商讨居养院的事情，等回了家中, 又要忙前忙后地伺候甄好，就连如意阁的事情，担忧会累到甄好, 也被他接了过去。
受伤之后的这几日, 甄好过的有多悠闲, 他就有多忙碌。每日见他积极激动的模样, 甄好都险些忘了他还有伤未痊愈，直到某次裴慎照旧去厨房给她做了补品，险些一头栽进滚烫的锅里，要不是身旁还有厨子看着，差点就出了事。
甄好被吓了一跳，哪里还敢让他做什么，连忙命令他好好待在床上休养，又找大夫过来看。听大夫说，因着近日劳累，导致伤势比上一回更严重了。
甄好：“……”
甄好无奈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慎，对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了不和离，你还当真是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了？”
裴慎：“……”
其实他本意并不是这样，但甄姑娘说的好像也并没有错。
他本来是该好好休养，可却是连药也不好好吃，又比平日里还更辛苦，身上的伤能好才怪了。
“好生休养着，那些端茶送水的活计，还有枝儿在，也不劳烦你这个状元郎来。”甄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是让皇上知道，他最看重的裴状元如今还落到替我端茶送水的地步，恐怕是会心痛的不得了。”
这岂止是裴状元，还是未来的裴首辅呢。
裴慎倔强道：“枝儿姑娘不一定有我做得好。”
“你可别在枝儿面前这么说，她可是对我告过好几回状了。”
裴慎张了张口，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叮嘱过他好好休息，甄好才出了他的屋子，轻轻给他关上了门。
甄父就等在外头。
“爹？”
“阿好啊，爹有事情想要问你。”甄父皱着眉头，带着她走到了院子无人的地方。
“爹？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甄好不解：“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就是了。”
“阿好，你和裴慎到底什么时候和离？”甄父问：“爹都来京城这么久了，你说裴慎的状元可考上了，如今还进了翰林院入职，又得皇上重用，现在还为皇上挡了一刀，可你从我这要走和离书那么久了，眼看着我就要回江南了，我怎么还是没见着你与裴慎和离呢？”
甄好愣了一下，连忙说：“等裴慎伤好之后，我们就……”
甄父打断了她的话：“你那时提起来的时候，我倒是忘了问，你为何又不喜欢裴慎了？”
甄好顿住。
“你已经有主意了，爹也不想勉强你。可原先要裴慎入赘咱们家的人是你，现在后悔了的也是你，你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甄好只觉得这番话有些似曾相识。
好像她也这样质问过裴慎。
而甄好也道：“爹，我就是后悔了。”
“后悔？哪说的那么轻巧啊？”甄父叹气道：“我原先看你这么坚定，还以为是裴慎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现在也不会事事都来和我说了，可你自己心里有数，也就罢了。只是我来京城这么久，就看见裴慎追在你后头，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我看来看去，你好像也没多讨厌他，讨厌到恨不得要和离的地步。”
“爹，我……”甄好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说裴慎对不起她，可对不起她的人是上辈子的裴慎，这辈子的裴慎还什么都没做，甄好也不好在甄父面前给他上眼药。
“爹最近看着，还觉出了不对劲。”甄父琢磨道：“你这么着急和离，难道是看上哪家的公子了？”
“爹！我没有。”
“既然没有，你这么着急和离做什么？”甄父又问：“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再嫁了？”
甄好一噎。
她没想到她爹感觉这么敏锐，相处多日之后，这么快就察觉出来了。
甄父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你若是和离，爹同意，可你若是不再嫁，爹是不同意的。”
“爹？！”
“阿好，这可不是玩笑，你是个姑娘家，我也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在京城，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好？就像是这回，一不留神就遇到了刺客，要是你运气不好些，这该往哪里说理去？”甄父说：“再说了，你现在还这么年轻，就打算一辈子这样过，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甄父指了指自己：“ 你瞧我现在，你娘走了这么久，我到现在还想着她。你上京城之后，我一个人待在家中，有时想要说话都找不到人。你身边没人陪着，连受了委屈也没处说，这京城不比江南，你长得又好看，要是有谁欺负你，谁能给你出头？”
“爹也不是非逼着你再嫁，爹只想你过得好，可我看着，裴慎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这些日子还费尽心思追在你后头，连命都不要了，就求着你别和离。”甄父叹气：“眼看着日子越过越好了，你倒是和爹说说，到底为什么非要与他和离？”
甄好本想说，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可仔细想想，她也没一个人过过，这话顿时理不直气也不壮了。
她爹不明白也是应当的，裴慎也没做什么对不起甄家的事，管理铺子出了不少力，给的银子也全都没要，顶多是一段时间没有过得原先那么清贫，可他为甄家出过的力足以抵消。要在她爹的角度来看，还是她对不起裴慎呢！
这辈子的裴慎也的确是什么都没做……
甄好忽然想起那日裴慎对自己说的话来。
他让自己别把他看做别人，可那个别人就是上辈子的他自己。其实甄好也明白，裴慎是被自己迁怒了，裴慎也还是那个裴慎，同样的相貌与身世，同样的怪毛病，可如今却学会了主动，日日追在她的后头，倒是她从未见过的厚脸皮，这辈子的他除了提出和离之外，还什么都没有做。可她又很难不迁怒。
重生的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与谁都解释不清楚。
甄好轻声说：“可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甄父一愣。
当初甄好因着喜欢，一厢情愿让裴慎入了甄家，如今又因为不喜欢，固执地要与裴慎和离，这话说起来任性，可细想又很正常。
他女儿的性子本来就是如此。
甄父干巴巴地道：“不喜欢……不喜欢，那也没办法了……”
甄好默不作声。
可甄父又道：“但是再嫁的事情，你也得好好考虑，爹还是那个想法，你身边得有个人陪着，不然，你一个人该怎么过？”
甄好默默应下。
她心里清楚甄父的好意，可却并没打算按着做。
她爹的意思她明白，只是她一辈子的情爱交给了裴慎，哪怕是重来一回，也很难像年轻姑娘那样再热热烈烈地爱上谁。她爹是一片好意，可她又很难做到像她爹说的那样。她虽模样年轻，可内里还是个老太太，哪里还有年轻姑娘的鲜活气，与真正的年轻姑娘比，也比不过她们。
等裴慎的那个居养院开了，再领养一群孩子，更别说还有福余在身边，等孩子们长大，子子孙孙无穷尽，身边也不会少了人陪着。
算算日子，那居养院也快要开了吧？
……
自从裴慎在策论中提出居养院后，皇帝便时常把他叫进宫中探讨，两人探讨数日之后，总算是理出了一个章程。
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可街上的乞儿却也不少。皇帝爱民心切，猜想这是对百姓们有好处，在有了初步的章程之后，与其他大人也商讨了一番，便决定在京城试行一下居养院。
皇城脚下有不少空地，皇帝兴冲冲地批了一大块土地，工部监督管理，很快便有工人建造起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居养院，屋舍有几十上百间，间间屋子不大，只有一个大通铺供人并睡，还有木箱等物存放东西。所耗费的土木石料皆由国库出银子，除此之外，宫外的告示栏上也张贴告示，像城中官民募集田地银粮。
朝中虽有反对的声音，可皇帝态度坚定，此事也是利民之事，也有不少大人以身作表率，捐献出了田地与钱粮，还有京城之中的富商也纷纷响应，百姓们也略尽绵薄之力，不长的时间里，便募集了不少银粮与田地。
甄好自然也出了不少银子。她心知这居养院未来还会办的长久，甚至连她的几个孩子也是从居养院抱养过来，在朝廷募集钱粮时，她也毫不吝啬，是最主动的那个。传到皇帝耳中时，皇帝还对裴慎多有嘉奖。
裴慎与皇帝讨论之后，这居养院也不止收养流浪弃儿，还有家中没了子孙后代的孤寡老人，以及没有家人的残疾人士。入住居养院的人选也是经由严格挑选，每一人都登记在册，若是有四肢健全的游手好闲之人想混入其中，则会被揪出来狠狠惩罚一顿，再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除了募集来的土地银粮，皇帝也批下了大片公田，雇佣附近的百姓过来耕种，而居养院中尚有行动能力的老人与孩童也加入其中，哪怕是行动不便的人，也有更为轻松的手工活计，每一人付出了多少劳动，就会有专人记下，再根据劳动的多少另外奖赏。
至于平日里的口粮与日用，都有统一规定，开支明细皆记录在册。居养院之中的待遇也并不算太好，只能保证不怕肚饿受凉，可也比流落街头忍饥受饿好上许多，若是想要更多，就得靠劳动得来的奖赏，其他就要另外自己想办法。
先前募集来的钱粮支撑居养院起初的开销，国库拨一批银子，还有常平仓的利息钱米，等秋收之后，公田也能有产出，再也有那些手工活补贴。至于裴慎先前提出来的自己养自己，皇帝思索之后，也颔首采用。孩童既可以用平日里的劳动偿还，也可以等到了年纪离开居养院后工作偿还。至于那些孤寡老人，残疾人士，则用以每日劳动抵消。
种种计算下来，竟是比先前预估的还要省下不少银子。

第106章
居养院成立当日, 京城之中不少人慕名去看。
甄好也在其中, 她还惦记着其中会不会有自己未来的孩子，裴慎要去的时候，她也带着家中几人一块儿去了。
裴慎是这次居养院的提出者, 很是受皇帝重用。居养院成立当日，皇帝也从宫中出来, 亲临了现场，见裴慎也来了, 他便立刻把裴慎叫到了面前来。
皇帝周围跟着不少侍卫，将他团团围在中央。甄好明面上还是裴慎的夫人，自然要跟着他一块儿过去，甄父则带着两个小的站在外头。她比裴慎想象中的还要镇定一些, 低着头，到皇帝面前时，熟练地行了个礼, 让人挑不出错来。
“这便是裴夫人吧。”皇帝看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了视线，目光又落到了裴慎的身上，关切地道：“裴爱卿身上还有伤在身，怎么今日也来了？”
裴慎恭敬地说：“让皇上担心了, 微臣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今日是居养院落成之日, 这等大事, 微臣哪里有不亲自看一看的道理。”
“此事你费了不少心思, 是该看一看。”皇帝抚掌笑道：“若不是有裴爱卿提出了这个想法，朕也没有想到这些。”
两人说话之间，有不少官员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近日裴修撰可是深得圣宠，先是在科举上大放光彩，而后策论之中提出来的想法又被皇上看中，甚至还为皇上挡了刺客的一刀，可谓是风头正盛。
连谢琅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甄好可没注意这些，她的目光都落到了不远处的那些孩子身上。这些孩子都是京城四处寻来的流浪弃儿，多是身形瘦弱，因着提前修整过，身上穿着整齐的粗布短衣，精神面貌也还算是不错，大多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着对未来的盼头。
甄好在他们之中飞快地扫了一眼，却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
她的心沉了沉，猜想自己的那些孩子应该不在这些人里面。
后来裴慎抱来那几个孩子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之后，那几个孩子被抱来的时候年纪还小，也说不清楚自己先前是从哪里来，更多的记忆就是待在居养院的时候。要是算算年纪，应当还是在襁褓之中。
趁着裴慎与皇帝说话时，甄好知会了他一声，而后便走了出去。
她轻声问过居养院的负责人，问清了婴儿们在哪。居养院的负责人不明所以，还是给她指了路。
居养院的婴儿也是由里面收留的人照料，大一点的孩子，或者是那些老人，甄好循着路找过去的时候，便进了一间满是婴儿的屋子，那些婴儿有些还在哭着，里面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和几个老人在照看，见着她出现，里面的人顿时有些慌张。
“别慌张。”甄好安抚道：“我只是过来看一眼。”
众人有些紧张，还是一个机灵一些的小孩跑了过来，怯生生地对她道：“夫人，您有什么事吗？”
甄好飞快地扫了那些婴儿一眼，也没有见到什么熟悉的面孔，顿时失望。
她掏了掏衣袖，掏出两颗平日里用来哄家中两个小孩的糖果，递给了那个孩子。而后才退了出去。
居养院收留的多是流浪儿，就和当初的福余一样，对外人都警惕的很，她不敢多留，生怕会让这些孩子感到不适。
甄好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上辈子的孩子，顿时失望。也不知道是还未来到居养院之中，还是因为她重来一回有了变数。
她走出去之后，便看见裴慎急匆匆朝她走来：“甄姑娘，你方才去哪了？”
“我去里面看了看。”甄好道：“你与皇上说完话了？”
“皇上那么忙，哪里能顾得上我。”裴慎笑了笑，又小心翼翼地扶住了她：“甄姑娘，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小心一些，不如我扶你到那边做一做？”
两人都是有伤在身，半斤八两。倒是甄好到了那边，才在夫人堆中找到了几个熟面孔，都是她平日里经营如意阁是遇到的主顾，有不少人都关照过如意阁的生意。
甄好眼睛一亮，当即便将没找到孩子的失落忘到了一边，精神抖擞地去和那几位夫人攀谈起来。等她的伤好了之后，就又可以登门为这些夫人们挑选合适的衣裳了！
谢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皇帝刚与一位大人说完，抬头便看见靖王盯着某处瞧，他一愣，电光石火之间，忽然想起了当初裴慎对自己说的那事……
皇帝脸色一沉，把靖王叫到了自己的面前来。
“靖王，刺客一事查的如何了？”
谢琅连忙道：“有些眉目了。”
“朕看你查了这么久，刺客没找到，竟是还连累了裴爱卿的夫人。”皇帝意味深长地道：“朕还听闻，你还时 常去光顾裴夫人的生意？”
谢琅一时噎住。
他冷汗涟涟，不敢多想皇帝知道了多少。
自从自己去青楼的事情被裴慎揭发了之后，他也是一直安分守己，连王府大门都鲜少出了。皇帝向来严于律己，对他平日里的风流事颇有微词，只是一直隐忍不发罢了。
谢琅不敢多说，只含糊道：“儿臣府中的人喜好裴夫人那儿衣裳首饰……”
皇帝冷眼看他。
他方才还看的清楚，靖王一直盯着某处瞧。那儿是众位夫人的聚集处，京城里的世家夫人们最是好颜面，凡是出门便梳妆打扮的整齐，这满院子的人，也数那儿最靓丽。
再看靖王自己，明明是个男儿，可衣着却十分华丽，皇帝离得近，还能闻到他身上用的香料味，与在场其他简朴低调的官员相比，高调张扬，更别说与他近来看重的裴慎比，更是比不过。
好好一个男儿，为何这么注重外表，连香粉都用得挑剔！
皇帝更加看不过眼，训斥道：“朕交给你的事情拖了这么些日子也没办成，对这些女儿家的事情却是琢磨的透了！？”
谢琅低着头，灰溜溜地应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一定快些把刺客找到。”
他心中不禁纳闷：到底是谁又把他的事情捅到了皇帝面前去？！
他的父皇最是看不过眼他平日里的行径，这回竟是连裴夫人的事情都发现了，甚至还为此出声警告。谢琅喏喏应下，等再退到一边时，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连半点眼神也不敢往甄好那边多瞟。
皇帝再看他，这才勉强顺眼了一些。
想到这糟心儿子，再想起自己近来看重的裴慎，两人分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却差了这么多，这且不说，自己这糟心儿子还得人添了那么多麻烦。皇帝近来最是看重裴慎，又有他替自己挡刀在先，便顿时愧疚的不得了。
裴爱卿替自己挡了刀，连他夫人的也因此还受连累，这俩夫妻都倒霉的很，更别说靖王还因着……因着那难以启齿的癖好几次纠缠。
在得知裴夫人还捐了大笔银钱给居养院时，皇帝的愧疚不由得达到了顶峰。
他又把裴慎叫到自己眼前，把这夫妻俩都仔细观察了一番，见裴慎对甄好小心呵护，关怀备至的模样，不禁感叹道：“裴爱卿与裴夫人感情深厚，让朕见了，就忍不住想起宫中的皇后来。”
甄好眼皮子一跳。
她拽了一下裴慎的衣袖，裴慎才连忙道：“皇上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哪里是微臣能比得了的。”
皇帝乐呵呵地说：“裴爱卿可别这么说，当初朕与皇后成婚时，也不过是裴爱卿这个年纪，如今眨眼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如今一见着裴爱卿，反倒是想起当年来了。”
世人谁不知帝后感情深厚，与靖王这个风流人不同，皇帝只宠爱皇后娘娘一人，宫中无论哪位妃嫔都比不过，而皇帝的几个皇子，也多是皇后娘娘所出。
甄好上辈子进宫过不少次，后来做到首辅夫人时，当今皇后娘娘已经成了太后，她深居简出，据说是怀念先皇，除了重大场合，也鲜少露面。甄好也只在宫宴上见过她几面。
若是常人被皇帝这般夸奖，恐怕早已经高兴的不行，譬如裴慎的嘴角便已经高高扬起。唯独甄好心中有些无语。
她与裴慎是貌合神离，都已经准备和离了，也不知道皇帝是从哪里看出来他们感情深厚。
皇帝浑然不觉，还高兴地说：“裴爱卿与裴夫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可是极大的夸奖了！
周遭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她身旁的裴慎难得的喜色浮于颜表，欢喜之情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甄好面上不动声色，含笑一一受下，心中却想：这些人怎么和上辈子一样瞎？
上辈子，外人也常说首辅大人与其夫人伉俪情深，感情深厚，招了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至于其中内情如何，也只有甄好自己知道。而如今，也还是她自己知道。
居养院成立之日，皇帝特地出宫来一趟，他政务繁忙，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很快便又要启程回宫了。
皇帝一走，其他大人也没什么好留的，连忙屈膝跪下，恭送皇帝回宫。
等皇上的马车走了，裴淳与福余等了许久，才总算是能过来找两人，连忙寻了过来，一左一右牵着两人的手一起回家去。
“嫂嫂，我都听说了。”裴淳精神振奋地道：“我听说，皇上还夸你和我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皇上可真有眼光啊！
可不就是如此吗！
裴慎唇角高高 扬起，心中赞同不已。
甄父背着手跟在后面，凉凉地泼凉水：“都要和离的人了，哪来的天作之合？”
裴慎：“……”
裴淳又激动地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皇上呢！虽然也没看清长什么模样，只是远远瞧着，好像就十分威风，我还听说，皇上可重用我哥了！”
“你不过在这儿待了一会儿，就打听到了这么多？”
裴淳摸了摸鼻子，又道：“是福余，是福余打听的，这些人都和福余一样，以前都是小乞丐，和福余说了好多好多话，他们还说我哥是大好人，都是因为我哥的主意，才有了这个居养院。”
甄好点头：“这话说的不错。”
裴慎眼睛一亮，立刻朝她看来。
“嫂嫂，你也觉得我哥不错？”兄弟俩如出一辙的双眸发亮：“我哥做了这么厉害的事情，是不是有奖赏啊？”
甄好：“……”
裴慎且不说，怎么连裴淳也都开始帮他要赏了？
甄好不中计，镇定地道：“那就带你们去吃烤鸭吧。”
两个小的眼睛一亮，尤其是裴淳，立刻点头应下了下来。
裴慎：“……”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弟弟一眼。
……
皇帝没有直接回宫，关于刺客一事，靖王还有事情要向他禀报，靖王府离得近，他就先去了一趟靖王府。
那些刺客并非是普通人，越往下查，竟然还牵扯出了外族，谢琅查出来不少线索，这会儿急着邀功，想要在皇帝面前挽回一些好印象，也就不等着以后，先将查到的那些事情说给了他听。
皇帝听罢，沉思良久，才道：“继续查下去。”
等他再出靖王府，就又过去了不少时间。
皇帝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想着方才听到的事情。本国虽然国泰民安，可还有不少边陲外敌虎视眈眈，想要咬下一块肥肉来。若是刺客暗杀成功，他骤然去世，许多事情来不及吩咐，定会让上下发生动荡。更别说，他的几个皇子安暗地里也在争斗，想要得到他的位置。
他虽有好几个皇子，可太子之位却还没有确定，皇子们个个都出色，也多是皇后所出，在朝中都有不少的支持者。就说平日里最不着调的靖王，身后也站着不少人。
太子一日未定，几人便争个不休，而他要是在这时候被刺杀，也不知道会争成什么样，那些雌伏已久的杀机也会一拥而上，趁乱想要咬下一块肉。那是皇帝最不想看到的，可他也迟迟下定不了决心，该让谁继承自己的位置。
皇帝思忖之间，忽然听到熟悉的生意，一下睁开了眼。
他问自己的大太监：“朕方才好像听到了裴爱卿的声音？”
大太监往四周一瞧，可不正是？裴大人与他的夫人领着好几个人从一间食楼里走出来，那间食楼卖的也是京城里头出了名的烤鸭。
大太监恭恭敬敬地道：“回皇上，正是裴大人。”
皇帝来了兴致。
这新科状元郎是有真才实学之人，最受他看重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因着裴慎没向任何人投诚。如今几位皇子争个不休，朝中多数人都已经选择了支持的皇子，而靖王先前拉拢考生之事，他也听闻过，那些考生多数都已经向靖王投诚，唯独这裴慎却拒绝了。
裴慎是明明白白的支持他，不会想着给任何皇子找好处，他相处起来也最是轻松。
皇帝撩起车帘，一眼便看见了裴慎一家。
他身边站着的是裴夫人，后面跟着一位中年人，身边还有两个小孩在吵闹，看着就热闹的很。一行人从马车旁经过，说话声也传了进来。因着为了安全起见，皇帝从靖王府出来后换了一辆马车，其余人也换过装扮，裴慎等人一时也没发觉身边经过的马车里坐着谁。
大太监提醒道：“裴大人身旁，一个是裴大人的弟弟，一个是裴大人的儿子。”
皇帝忽然咦了一声。
他忍不住往裴慎那养子身上多看了几眼。
“皇上，是否要把裴大人叫来。”
“不必了。”皇帝放下车帘，道：“回宫吧。”
他再闭目养神，眼前便忍不住又出现那个孩子的模样。
就如甄好先前觉得奇怪的一样，福余有着与皇家人一样的眼睛，小小年纪便已经初具雏形，不管是皇帝也好，还是靖王也罢，甚至也还有其他皇子，福余的眼睛与他们一模一样。
更让皇帝觉得诧异的，是他看福余，竟还十分面熟。只是他仔细想 ，却又想不起来面熟在何处。
等回到宫中之后，皇帝便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裴慎年纪轻轻，为何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
看那小孩的年纪，看着已经是岁了。
大太监道：“那是裴大人的养子，听说是从江南带过来的。”
“江南？”
皇帝又摇了摇头。
江南距离京城甚远，八九年前，他既没去过江南，他的几个皇子也还未离开过京城。
可他想那小孩，又觉得分外眼熟与亲切。
皇帝忍不住多问：“你觉不觉得，裴慎那养子瞧着眼熟的很？”
大太监也垂首应道：“皇上不说，奴才还未觉得，皇上一提，奴才倒当真觉得那双眼睛有些像。”
“不只是眼睛。”皇帝说：“那张脸就很像……”可是他又说不出来，这张脸像谁。
皇帝不禁纳闷。
到底是像谁呢？
……
裴慎的伤比甄好伤得重一些，虽然伤的时间比甄好早，可因着他自己数次折腾，反倒是甄好好的比他快一些。
裴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甄好也管不了他太多，除了严厉拒绝他再不顾身体殷勤跑前跑后伺候自己之外，等自己的伤一好，甄好便立刻回了铺子里。
她这么多天没来，可是有不少客人们等着。
登门的单子积压了不少，甄好找了时间，连忙去一一处理过，一日就跑了不少处。
她上回去了居养院，在那儿也遇见了不少夫人，还将自己的如意阁也介绍了出去，让不少夫人生出了兴趣，这回也有不少人也在如意阁花了重金，请甄好上门去。
甄好花了好几天，等一一拜访过，更是累得精疲力尽，到了家中便恨不得立刻躺下，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裴慎看了心疼不已，忍不住道：“甄姑娘不必这么辛苦。”
甄好白了他一眼：“不辛苦？那我这些客人可就全都跑光了，做生意，哪里有什么不辛苦的？就说我爹，年轻时在外面跑商时，也是风餐露宿，可比我这辛苦多了。”
“甄姑娘的伤才刚好，应当好好休息才是。”裴慎心疼地道。
“你放心，那些重物什么的，我也没有搬。”甄好道：“倒是你，你的伤什么时候好？”
“……”
甄好狐疑看他：“今天你该不会又没有喝药？”
裴慎眼神躲闪。
“太医可是说了，你当初流了不少血，若是不好好养身体，只会亏空了身体。”甄好道：“倒是皇上赏赐下来的那些补药，反而被我吃了，还是我对不起你。”
裴慎连忙说：“这又哪是甄姑娘的错。”
“既然你都知道是你的错，平日里也不记得喝药？”甄好反问。
裴慎：“……”
他又蔫蔫地缩了回去。
“我爹可就快要回江南去了，家中铺子里还有不少事务在等着他，没法在京城再耽搁下去。”
裴慎长睫低垂，失落地道：“皇上还说我与甄姑娘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
“皇上不清楚，你也不清楚？”
裴慎更加失落：“可皇上都这么说了，若是我与甄姑娘立刻和离，岂不还是皇上看走了眼？”
甄好一愣。
她倒没考虑到这个。
裴慎眼底光芒一闪而过，又被长睫掩下，面上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还有靖王殿下，甄姑娘也知道，靖王殿下对甄姑娘是什么心意，因着我与甄姑娘还是夫妻，靖王殿下才不敢做什么，若是甄姑娘当真与我和离了，恐怕靖王殿下就要……”
甄好反问：“到那时，你也不帮我的忙了？”
裴慎面露忧虑：“可那时我已经不能名正言顺地帮甄姑娘，在靖王殿下眼中，我已经是甄姑娘的前夫了。”
他在靖王两字上加了重音，又在前夫两字上也加了重音。
靖王向来是个混不吝，强抢民女的事情都做过，等和离之后，就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抢人了。
裴慎有心想挡，当然能挡住，如今靖王可不就是缩手缩脚着，什么也不敢动？
他又叹了一口气：“只是甄姑娘心意已决，我即使是有心帮忙，甄姑娘若是不喜欢，那我也……我也无能为力了。”

第107章
裴慎说的这些, 甄好也认真的想过了。
靖王的确是个隐患，可甄好也无能为力。靖王贵为王爷, 她只是一个小商人, 若是靖王当真想要对她做什么，她也反抗不得。唯有让靖王顾忌着什么, 才能让靖王收手。
如今靖王顾忌着的是裴慎, 还有他们表面的夫妻关系，可等甄好和离之后，不论是裴慎也好，还是这夫妻关系也好, 也都不存在了。
她的如意阁才刚步入正轨，虽然来往的客人之中不乏显贵, 可与谢琅这个王爷比起来，却也并不算高。
甄好站过高处之人, 也明白自己得拿出合适的价码, 才能让人出手相助。可她不过是个小商人，平日里可懂得也只不过是绫罗绸缎, 胭脂水粉, 珠宝簪钗, 能给他们什么？
甄好倒是知道未来会如何, 若是借着自己重来一回的优势，她说不定能让靖王放弃念头, 改让她做谋士, 可卷入朝堂风云, 本就不是她重来一回的本愿。
甄好心里也最清楚，除非借助外力，也得她自己强大起来，让靖王不敢出手才行。可她身上也没什么值得靖王忌惮的。
甄好咬了咬唇，却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甄姑娘。”裴慎提醒道：“若是我们不和离，靖王殿下也不敢再对甄姑娘做什么。”
甄好回过神来：“说来说去，你不还是想要不和离？”
“我的心意，甄姑娘都明白的。”裴慎垂眸，轻声说道：“我的确是不想和离，可这一切还是要看甄姑娘的意思。甄姑娘不愿意，我也不会逼甄姑娘。”
“那你如今又在做什么？”
裴慎的声音越发的轻：“我只是让甄姑娘知道不和离的好处，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若是只看表面利益，的确是不和离的好处更多一些。
甄好问他：“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何想要与你和离？”
裴慎一怔，继而肉眼可见的，整个人垂头丧气的失落下来。
“是因为甄姑娘不喜欢我。”他说：“甄姑娘不喜欢我了，自然也就不想与我在一起了。”
只是他又费尽心思，却无法让甄姑娘重新喜欢上自己。讨好甄姑娘的事情做了不少，却没有一样让甄姑娘动心的。他平生头一回喜欢上一个人，诗书礼易读了不少，可书中的圣人也没教过他该如何讨好心上姑娘。
裴慎都有些羡慕从前的自己了。
那时候他何德何能，竟然还能让甄姑娘喜欢上。可偏偏那时候他却不知道珍惜，平白糟蹋了甄姑娘的一片心意。
裴慎又很快振作起来：“可我说的也的确是真心话。我知道，甄姑娘即使与我和离，也不会再嫁给别的人，只要甄姑娘一日不再嫁，靖王便有合适的理由来骚扰甄姑娘。”
他顿了顿，仍旧不死心的问：“甄姑娘当真对我没有半点……半点好感了吗？”
甄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不说话，裴慎却已经懂了，顿时更加失落。
“你还会遇到喜欢的姑娘。”甄好安慰道：“等那时候再主动一些，定然会有比我更好的人喜欢你。”
裴慎恹恹应下。
临出门前，他又重申了一遍：“甄姑娘，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甄好点头应下，等裴慎出去之后，她又忍不住开始思索起来。
靖王这样的无赖最难对付，除了美色什么也不图，哪怕是厉声拒绝也还是会厚颜无耻地缠上来，可偏偏靖王身份尊贵，轻易换做谁也对付不了。她总不能还为了靖王划花自己的脸，别说甄好不情愿，那也不值得。
除了裴慎夫人的身份，她还能有什么可以让靖王忌惮的？
……
宫中。
皇帝在皇后寝宫里一块儿用过了晚膳，与小女儿逗笑了一番，看着年岁与裴慎养子差不多的小公主，难免又想起那一日见到的小孩。
他沉思许久，连皇后也注意到了他的怪异之处。
“皇上近日又在为何事操心？”
“皇后，你来替朕想想。”皇帝苦思冥想：“大约十年前，有谁去过江南？”
“江南？”皇后也不禁诧异。这十年前的事情了，她如何能记得起来。
“陛下已经多年未去过江南了，至于其他皇子，那会儿也还未出宫，不曾去过。”皇后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臣妾实在是想不出来。”
“不只是你，朕也是想不出来。”皇帝叹息。
至于他的那些兄弟们，先皇的的子嗣不多，当初他上位时，死的死，伤的伤，到如今，不是被幽禁在府邸，便是早已经入了皇陵，除了他这一脉，大多也不成气候。皇帝原先也怀疑过，可又将记忆力那些兄弟的面容与那孩子对比，又找不出相似之处来。
他心中怀疑过，也找人查过那孩子的身世，可也只知道那孩子被收养前是个乞儿，四处流浪，更不知道父母是谁。
皇后问道：“皇上在烦心什么，不如说出来，或许臣妾也能帮上忙。”
皇帝便将福余的事情说了。
皇后顿感诧异：“皇上的意思是，裴大人收养的孩子竟然有可能是皇子？”
“朕可没在外头留下什么子嗣。”皇帝连忙说：“只是要算算年纪，也不是几个皇儿的，朕只觉得面熟，却实在是想不出来是像谁。”
皇后想了想，便道：“不如让臣妾来替皇上看看，臣妾陪在皇上身边多年，当初的那些人，也都见过长相，或许臣妾能想出来。”
皇帝大喜，连忙应了。
至于如何见，还得费一番工夫。
甄好还在忙活着铺子里的生意，忽然听闻皇后娘娘设宴邀请朝中百官夫人，一时还愣住。
裴慎如今的身份可不高，哪里有机会能去参加宫宴？
裴慎也不明所以：“也许是因为那居养院的事情，近日皇上还有意提拔我，或许是因为这样，才邀请了甄姑娘？”
甄好纳闷，可既然是皇后娘娘相邀，她也好好打扮了一番，既出众却又不夺人光辉，也不会被旁人风采压下，与自己如意阁相熟的几位夫人一起应邀进宫去了。

第108章
甄好不是头一回进宫了, 皇宫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她现在来, 以及后世来, 见到的皇宫都是同样。因着前世就来过许多回的缘故，这会儿甄好十分的淡定, 瞧着比其他身份更高的夫人还要更加自若。
皇后在御花园中设宴, 诸位夫人陆续入了御花园，里面早已经摆好了桌案茶点，众人依次就坐，互相攀谈, 却迟迟等不到皇后出现。
皇后就在暗处，先是仔细观察了那裴夫人一番。
她身旁的大宫女指给她看：“娘娘, 那个穿绛色衣裳的就是裴夫人。”
皇后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赞道：“裴夫人果真是好相貌。”
“听闻裴夫人还在京中经营着一个如意阁, 是做女人家的生意。”大宫女仔细说给她听。
京城不少夫人都是如意阁的主顾, 因着风评和口碑好，如意阁也十分出名, 皇后听罢, 心中也顿时生出了几分好奇。只是她今日设宴来, 可不是关心如意阁, 而是关心那遗落在外的皇子。
皇后在暗处观察一番，很快便走了出去。
甄好坐在后排, 随着众夫人起身行礼, 她恭敬垂头, 行过礼之后，又随着众夫人一块儿坐下。
在场都是朝中百官的夫人，论地位，论脸面，甄好在其中都没有什么显眼的。她自持身份低微，也不像其他夫人一样往皇后面前凑，想要在皇后面前留下什么印象。坐在甄好身边的，也都是她熟悉的夫人，与她有差不多的想法，甄好便与她们攀谈关于如意阁的事情。
只是甄好不主动，可最近裴慎弄出了个居养院，在京城之中风头正盛，有意无意的，在场众人也都将注意力放到了她的身上。
直到皇后也提起了裴夫人。
甄好穿过人群，到了皇后娘娘的面前，不卑不吭地行了礼，姿态端庄，没有其他人头一回见到皇后的畏畏缩缩，周身气度也不像是个商户出身的人，令无数人侧目。
皇后对她的感官也好了不少，惦记着她还收养了一个皇子，面上也更加亲切。
“这就是裴夫人。”皇后夸道：“皇上还与本宫提起过裴大人，说是裴大人提出来的居养院是造福百姓，本宫还听闻，裴大人中了状元那日，从街上游街过，可是差点连路都堵了。”
在场众位夫人哪个没听说过此事，也连连附和，也有夫人见过当日盛况，当即便描述了一遍。
裴慎面冠如玉，比之朝中那些胡子一大把的官员们好看太多，又有才学在身，这样有才有貌的人有谁会不喜欢，而今见皇上皇后也对裴慎多有嘉奖，其他夫人更是当着甄好的面，把裴慎夸出花来。
甄好纳闷不已，可这样的夸奖，上辈子她听了太多，这回也不卑不吭颔首道谢，配合地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却并没有多少激动。
她还在好奇皇后娘娘为何会忽然设宴，把大家邀请过来。
果然，宴会过了一半，皇后才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五皇子已经到了该去上书房读书的年纪，本宫此次请诸位来，便是想给五皇子找一个伴读。”皇后说。
甄好恍然大悟。
既然是要给五皇子找伴读，那自然是事先调查过家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而伴读的身份也是要精挑细选，裴慎如今身份虽然不高，可因着刚立了功，这才也入了皇后的眼。
虽说她与裴慎没有孩子，可到底还是有一个养子！
可裴淳的年纪也与五皇子差不多，她上辈子却没有被邀请过，难道只是因为多出了一个福余？
不过甄好也清楚，五皇子的伴读定然会是从几个世家之中挑选，而她们等人也纯属是过来凑热闹。
众人的注意力也很快就被五皇子伴读一事吸引走，大多数人都想要争取这一个机会，甄好没有参与其中，心知这种事情轮不到自己。
哪怕福余当真被选中，那也是看在裴慎的面上，可福余是记在她的名下，等和离之后，就从裴慎养子变成了她的养子，五皇子的伴读，怎么能让一个商户子来当？
甄好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等这次宴会结束，皇后却没有敲定人选，而是要众人下回将家中合适的子嗣带来，让五皇子亲自挑选。甄好不禁侧目，从来没有这种选伴读的方式。
皇后娘娘也不怕五皇子选中了一个不合适的人？
若是皇后娘娘看中谁，直接挑中便是，何必大费周章让他们这些人白跑一趟？哪怕是再入一回宫，这伴读的人选应当也是一早就选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可这是皇后的命令，甄好也违抗不得，出宫时，像是生怕她会怠慢，还有皇后身边的宫女过来提醒，让她一定要将养子带来，甄好也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回去之后，便与福余提了要入宫的事情。
福余顿时张大了嘴巴：“去、去皇宫啊？”
“别怕，娘在旁边陪着你。”甄好安抚道：“我们去一趟就出来，你乖乖跟着我就好了。”
福余的小脸蛋绷得紧紧的，重重点了点头。可他就是个普通人，却要进到天底下最难进的地方，哪里能有不紧张的道理。
裴淳在一旁羡慕地道：“皇宫里头，一定是像神仙住的地方吧？”
福余紧张地说：“等我去见过了，回来再跟你说。”
裴淳连连点头，对他道：“那你一定要记好了，千万别忽悠我。”
福余用力点了点头。
等甄好带他入宫那日，他全身上下都僵硬的很，绷着小脸，眼睛也不敢乱瞟，如果不是甄好牵着，他险些就要同手同脚。京城之中与五皇子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有不少，甄好两次进宫，都见到了不少人。
福余抓着她的手，半步也不敢从她的身旁离开，连跪下行礼时，动作也僵硬的很。甄好带着他站在后头，没去前面凑热闹。
皇后扫视了周围一圈，没见到熟悉的人影，才问身边的大宫女：“裴夫人人呢？”
“回娘娘，裴夫人也进宫来了。”大宫女道：“不如奴婢去将裴夫人叫过来？”
皇后颔首。
甄好更加纳闷，只好带着福余到了前面来。众人纷纷侧目，在心中猜想新科状元郎究竟有多受皇上重视。
人到了皇后的面前，皇后也不禁坐直了身体，连呼吸也放缓，紧张地朝着下方小孩看去。小孩低着头，她也看不清这小孩的长相。
皇后忍不住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福余的反应慢了半拍，还是被甄好提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头看了过来。他初入宫，更不懂什么规矩，大大咧咧地与皇后的视线对上，眼中带着惊惶与胆怯。
那双眼睛一看向自己，皇后就呆住了。
像，真像！
那双眼睛，分明就与皇家人的一模一样，她身旁的五皇子也是差不多的年纪，若是只看眼睛，就与面前的小孩一模一样！
可她也与皇上记得一样，想了又想，却还是想不出来十一年前有谁去了江南。
只是那一双眼睛骗不了人，那分明就是遗落在外的皇子。非但是眼睛，皇后也有一模一样的预感，只觉得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又说不出是像谁。
与当今几位皇子不像，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却也不大像。
皇后不禁陷入沉思。
“娘娘。”她身旁的大宫女提醒道：“娘娘，裴夫人在等着呢。”
皇后恍然回过神来，面上不动声色地夸了两句，才让两人退下。为了不让其他人察觉出什么，她又将几人叫了上来，一一问过话，也分别夸赞过，最后才让五皇子挑了自己一早属意的人选。
福余跟着甄好出宫时，还忍不住道：“娘，皇宫里头可真大，比咱们在江南的家还大。”
甄家是江南富商，家中宅院自然是大，可哪里能比得上皇宫？
福余又凑到她耳边，偷偷地说：“娘，我以后也要你住这么大的屋子。”
甄好莞尔，也不拆穿，面带笑意地应了下来。
而宫中，皇后回到寝宫，仔细思索起来，将十一年前的事想了又想，却想不出什么头绪。皇帝听闻这边选伴读的事结束了，也急匆匆过来。
“那伴读选的怎么样了？”
“给五皇子的伴读挑好了，是陈大人家的小儿子。”皇后几句话简单说完，便提到了皇帝最关心的那部分：“皇上说的没错，臣妾一看到那孩子，也觉得面熟的很。”
皇帝长舒一口气。
“那皇后是否有些头绪？”皇帝连忙问：“朕想来想去，却想不出这孩子究竟像谁。”
“依臣妾看，也不是原先猜测的几位王爷，反而与皇上最像。”
皇帝面色一紧，连忙道：“朕当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臣妾自然是相信皇上，十一年前，皇上也未曾踏足过江南。”皇后思忖道：“只是那孩子的眉眼，却是比其他几位皇子还要更像皇上。”
皇帝也陷入深思。
倒是他身旁的大太监忽然道：“皇后娘娘这么一提，奴才倒是忽然想起来了。奴才自小跟在皇上的身边，裴大人的养子，却是与皇上小时候长得十分相像，可皇上……皇上也和太后娘娘更像一些。”
“太后？”
帝后二人微微一怔。
太后去得早，这孩子出生前，就已经离世，因着年代久远，众人倒是一时没想起来。
如今被大太监一提醒，帝后二人才恍然发觉，可不是嘛！他们一直觉得像某人却又说不清是谁，那人可不就是太后！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纷纷一惊。
太后去的早，可也留下了画像，宫女太监连忙将太后的画像取来，帝后二人一瞧，果然是找到了那分熟悉！
可太后离世的日子，比那孩子出生还要早几年呢！
大太监又想起来：“太后娘娘去了之后，不是还有个云太妃吗？”
帝后一怔。
云太妃是太后逝世后才入的宫，要说起关系，云太妃还是太后的亲侄女，两人的模样长得相像，先皇怀念太后，才将人召入宫中。云太妃入宫时，先皇年迈，现在的皇帝已经入了朝堂，还与其他兄弟斗个不休，当时他自己就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也没有将云太妃当做威胁，相反，云太妃还帮了 他不少忙，皇帝十分感激。
先皇逝世后，云太妃已经有了身孕，连皇后也记得，两人还坐在一起商量过养胎的事情。
只是云太妃运气不好，即将临盆时，忽然发生宫变，而云太妃受了惊吓，也不慎早产。那时宫中混乱不安，帝后二人忙着处理前朝后宫之事焦头烂额，等事情处理完之后，云太妃已经难产去世，一尸两命。
帝后惋惜不已，风光厚葬了云太妃，到现在也感念她当初出手相助之情。
可如今……
帝后对视一眼，两人在后宫浸淫多年，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想法。
皇帝勃然大怒：“去查！给朕彻查当年的事情！”
……
甄好本就没觉得五皇子伴读之事会与自己相关，之后便没放在心上。
可这日她回家时，却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车边站着几个侍卫，甄好一愣，一眼就认出来，那些是宫中出来的人。
她一愣，连忙进了家门，竟还在家中见到了皇上身边的大太监。
“娘！”
福余甩开那些侍卫的手，急忙朝她扑了过来。甄好把人接住，福余连忙躲到了她的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
“这是出什么事情了？”甄好有些无措地看向裴慎，本能地道：“福余很听话，也没惹什么事。”
裴慎快步走到她身边：“甄姑娘，梁公公过来是想要带福余进宫一趟，不是福余闯了祸。”
“带福余进宫？”甄好茫然，又问梁公公：“可五皇子的伴读不是已经找到了？”
梁公公笑眯眯地道：“不是五皇子伴读的事情，是皇上想要见见福余公子。”
“皇上想见？”甄好更加纳闷。
梁公公却不好与她多说。
当年的事情没有查清楚，这回皇上想要让人入宫，也是有些事情想问。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却是不好透露的。
“裴夫人放心，奴才把福余公子带走，等皇上见了，奴才也会亲自把福余公子送回来。”
甄好更加茫然，不知所措地朝裴慎看去。
裴慎了然，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入梁公公手中，悄声问道：“梁公公，皇上想要见福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梁公公可不敢收。若是事情查清楚了，这裴大人可就不只是裴大人了。他连忙道：“裴大人放心便是，皇上当真只是有些话想问问福余公子，并非是祸事。”
裴慎稍稍安下了心。
可甄好却并不放心。
她没由来有种预感，福余若是真的跟着梁公公走了，回来后说不定就不一样了。她也说不清楚这预感从何而来，却是打从心底没由来的肯定。
甄好抓紧了福余的手，有些舍不得放他离开。
这孩子还叫她“娘”呢。
梁公公道：“裴夫人，皇上还等着呢。”
“娘……”福余忐忑地攥着她的衣裳：“我不想去……”
裴淳被甄父拉着，也紧张地看着这边。
只是梁公公都亲自来接了，若是不去，那就是违抗圣命。再说，梁公公也说的笃定，不会出什么事情。
甄好心中理智与情感摇摆不定，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她松开手之前，又下意识朝裴慎看了一眼。
裴慎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问道：“梁公公，福余年幼，怕惊扰了皇上，我能否与他一块儿去？”
梁公公沉思片刻，应道：“若是裴大人放心不下，便一起来吧。”
甄好心中一松。
“甄姑娘，你放心，有我在呢。”裴慎安抚地道：“梁公公方才也说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会跟福余一块儿去，到时候，我带着福余一起回来，你总能放心我吧？”
甄好惊惶地朝他看去。
裴慎眼中是安抚之意，他微微一哂，眼底仿若藏着星芒，声音里也满是郑重：“我答应甄姑娘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甄好摇摆不定的心忽然落下了。无论是哪辈子，出了事时，都是裴慎挡在她身前，把危险挡在外头，遇事有裴慎她就安心，这是她两辈子的习惯，这会儿也是如此。
她低头与福余对视一眼，这才松开了手。
“跟着裴慎，我在家等你回来。”甄好轻声道：“别怕，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福余小脸绷紧，小步挪到裴慎身边，小声叫了他一声：“爹。”
甄好怔了怔，这会儿也没让他改口。
她目送着裴慎与福余一块儿上了马车，马车临出发之前，裴慎撩起车帘，与她遥遥对视了一眼，张口似乎对她说了一句什么。甄好站在原地想了许久，才总算想明白。
甄姑娘，放心。
有裴慎在，她就一点也不慌了。

第109章
马车到皇宫时, 已经到了夜里。
夜沉如墨，白日里辉煌巍峨的宫殿被夜色笼罩, 唯有屋檐下的宫灯盏盏映着暖黄光辉。
福余紧攥着裴慎的袖角, 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边。与上一回里的感想不同，如今他看着周遭暗沉沉的夜色, 见那些侍卫手中拿着锋利寒刃，便不禁瑟瑟发抖, 看周遭任何人都像是恐怖巨兽, 一不留神就会被一口吞下。
皇帝在殿中等待已久, 见到裴慎时还愣了一下, 然后又很快反应过来, 颔首道：“朕只是有些话想问问，裴爱卿不必慌张。”
“犬子年幼, 离不得人, 怕惊扰了皇上。”裴慎隔着衣裳, 安抚地拍了拍福余。他心中思绪纷杂, 见梁公公态度慎重，而皇帝的视线也连连朝着福余看去，料想应当是件大事，还是和皇家有关的大事。
何事能值得皇上和梁公公这么紧张，还是与福余有关？
裴慎怀着不解站到一旁。
皇帝朝着福余招了招手：“到朕这边来。”
福余回头看了裴慎一眼, 见裴慎点头, 这才小步挪了过去。
梁公公连忙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殷勤地放到福余屁股后面。福余又看了裴慎一眼, 这才爬上去坐下。至于裴慎，则坐在他不远处。
皇帝没急着问福余，而是先问了裴慎：“是裴爱卿在江南收养了这孩子？”
裴慎道：“启禀皇上，并非是微臣领养，是内子做主收养，这孩子也是跟着内子姓，叫做甄福余。”
皇帝一怔，又问：“那这孩子被收养之前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裴慎摇了摇头：“内子是在街上看见他，也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只是他原先是个乞儿，在街上流浪，原先是跟着一个老乞丐过，后来抚养他的那个老乞丐去世，这才跟了内子。”
皇帝又看向福余：“是这样？”
福余紧张地点了点头，手中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裳。
接着，皇帝又问了他好几个问题，诸如对更早之前的事情有没有印象，是不是一直在江南，还在什么地方流浪过。皇帝的态度很好，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一般，语气轻柔，并无平日里的威严，见福余一副紧张害怕的模样，更是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会吓到他。
裴慎在一旁看着，一边听，心中更加纳闷。
许多事，连甄好当初都没问过，如今皇上慢慢问，反倒是让福余也慢慢回忆了起来。
照福余说，他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是跟着老乞丐一起流浪，两人走了很多地方，只是听说江南富庶，想着去那里乞讨好生存一些，这才去了江南，后来两人在江南生活了一段时间，老乞丐死了，他才被甄好收养。
福余年纪小，到今年才十岁，前几年的事情还记得，更小的时候就没记忆了，只记得大多数时候都是被老乞丐抱着流浪。
皇帝仔细问过，最后见什么也问不出来了，这才放弃。
可惜那老乞丐已经去世，不然还能有更多的线索。
问过之后，皇帝面上更加柔和，又让梁公公拿来许多糕点糖果，用来哄他。福余频频往裴慎那儿看，见他一直点头，这才敢伸手接过来。
皇帝说到做到，当真只是问了一番话。问完之后，见时间不早，甚至还想留两人一块儿用晚膳。
裴慎受宠若惊，福余更是吓得要发抖，紧攥着他的衣裳不放开，裴慎连忙道：“内子还在家中等待，担心犬子安危，恐怕是……”
皇帝恍然，这才又不舍地放了人走。
他见福余紧跟在裴慎身后，出殿门时还叫了一声爹，那句小声的话随着风传到他耳中，皇帝顿时面露复杂。
又是梁公公亲自把人送了回去。一来一回，而皇帝还问了不少时间，等马车再在甄家门口停下时，夜已经深了。
甄好在家中忐忑地等待了许久，不停在门口徘徊，见两人平安无事回来，这才长舒一口气。
梁公公把食盒交到她手中，笑说：“这是福余公子喜欢吃的点心。”
甄好纳闷接过。她头一回见人进了宫还连吃带拿的。
她把人送走，看着宫中的马车回去，这才朝裴慎看去。裴慎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要稍后再说。
裴淳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连声问道：“你又进宫了？这回还见着皇上了？皇上问了你什么？他是不是特别威武？这……这点心又是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福余满脸茫然：“我见着了皇上，他问了我一些问题，请我吃了点心，就让我回来了。”
这点心还是御膳房出来的呢！
两个小的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说了不少话，回到家之后，福余便平静了下来，高高兴兴地抱着大食盒与裴淳一起去找甄父分享。
甄好则连忙把裴慎拉到一边：“皇上为何忽然把福余叫进宫中去？”
裴慎也目露不解：“就如同福余说的那样，皇上当真只是将他叫去问了一些话，我一直在旁边，好像……好像是与福余的身世有关。”
“福余的身世？”
裴慎话锋一转，又问：“甄姑娘是不是还未用过晚膳？”
甄好点头。福余进了宫，她心里头挂念着，哪里能吃得下去。
裴慎道：“那就边吃边说吧。”
他试探着伸手过去牵住了甄好，见甄好若有所思，不知道想些什么，毫无所觉，这才松一口气，牵着她慢吞吞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的食材还有不少，今日谁也没有兴致吃饭，裴慎撩起袖子，简单炒了几个菜。诱人的味道钻入鼻间，甄好才回过神来，她早已饥肠辘辘，这会儿也没有客气，当即便拿起了筷子。
“皇上为何会忽然关心福余的身世？”甄好不解：“福余是我收养的孩子，原来是个小乞丐，从未与皇上接触过，更没有上过京城，为何皇上会忽然关注福余？”
“这只是我的猜测。”裴慎先说了一句，“我看皇上的态度，对待福余倒是比对其他皇子还好。”
甄好惊讶。
“我猜想，或许福余也与皇上有着什么关系。”裴慎说：“不只是皇上，梁公公对待福余也很是小心。梁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平日里见着了其他大人，也不一定有对福余这般谨慎，我猜福余的身份恐怕不一般。”
“怎么会？！”甄好惊叫出声：“可我从来……”
她忽然闭上嘴巴。
她上辈子没有收养福余，若是福余一直没有被人收养的话，也只是江南的一个小乞丐，或许是一辈子没离开江南，也或许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了。
她又忽然想起福余和皇家人十分相像的眼睛。
甄好心中大石落下，又觉得心口空荡荡的。
她料想裴慎猜的应该不离十，或许福余还当真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只是因为被她带到了京城，才得以被皇上发觉。可她收养福余，也是将福余当做亲儿子来看待，哪怕不是亲生，也付出了感情，骤然要面临失去福余，甄好也有些接受不了。
怎么就偏偏那么巧呢？
甄好怅然地看向裴慎，一时没了话。
裴慎安慰她：“若是福余真的找到了亲人，他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也会记得甄姑娘的好，而且就在京城，甄姑娘想见，就能立刻见到。再说，皇上如今只是问话，也还没有确定，或许是皇上认错了也不一定。”
甄好垂眸，有些沮丧：“我是真心把福余当做儿子……”
“我知道。”裴慎安慰：“我知道，甄姑娘对福余一向很好，连我和裴淳有时候都忍不住吃味。福余也都知道的。”
甄好也反过来安慰自己：“他要是真的能找到亲人，还是好事呢。左右我养他几年，他也要娶妻离家，不过是变得早些了而已。”
“甄姑娘若是这样想，那也是最好了。”
甄好心想：她养过的孩子还少吗？
可不就是个个都娶了妻，福余至少还是在京城的，想见就能见到，不像上辈子，有的还到了外地做官，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面……
只是这一想，她就更失望了。
这儿子，她还没捂热乎呢！
“甄姑娘。”裴慎轻声道：“我会一直陪着甄姑娘，不会离开的。”
甄好顿了顿。
她并不怀疑裴慎的话，一直以来，都是裴慎在陪着她，从未变过。
上辈子也是如此，她见着几个孩子长大成家离家，而后孙子孙女也长大成家，平日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再回来，也就只有裴慎一直在她身边陪着。
她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要是让她一个人来面对这些的话，的确是有些太孤单了。
甄好抬起眼，对上裴慎灼灼的目光，出于默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心中一颤，诸多纷乱的愁绪一扫而空，而后她撇过头，竟是不敢与裴慎滚烫的视线对上。
她一直知晓裴慎的想法，可这会儿，因着这承诺分量太重，一时诚惶诚恐，不敢接了。

第110章
甄好两辈子都没遇见过这么大的事。
上辈子万事都有裴慎替她挡着,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端庄娴雅的首辅夫人, 遇着了最大的事, 也是家中几个孩子闹了矛盾，又该如何与哪位夫人打好关系。裴慎从不将朝堂上的事带到后宅, 抱来的那些孩子，也从未出过要找亲生父母的事。
福余不过是她在江南捡到的一个小乞丐, 离京城那么远, 竟然也能找到自己的亲人, 让甄好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更别说, 福余的亲人也不是普通人, 而是……而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在宫里头透出消息之前，甄好与裴慎谁也没将这件事情说给别人听, 暂时将这件事情瞒了下来。连甄父也不知道, 福余纳闷过后, 便很快将这个事情忘到了一边, 又与裴淳一块儿认真读书起来。
可宫中却没这么简单就放弃。
皇帝下了命令追查当年的事情，当初在元太妃宫中伺候过的旧人全都找了出来，严加逼问，在威逼利诱之下，终于问出了一些线索。当年云太妃生产是遭逢宫中变故, 连她宫中伺候的人手也没有比平日里少, 这才让人找到了可乘之机, 据说云太妃的孩子刚生下来时, 并不是死胎。
皇帝再追查下去，找到了接生的产婆，却发现她早在许多年前就去世，倒是她的家人还知道一些，隐约记得十年前，她忽然拿回家一大笔银子。皇家的调查手段不容小觑，很快便找出了她在外头买了一个死婴，趁宫乱时把一个婴儿抱出宫的证据。
到了这儿，皇帝已经相信了福余的身份。
当年云太妃生的孩子并没有随着她难产一块儿去世，而是被人带到了宫外，虽然暂时没查清楚那之后又出了什么事，才让福余流落街头，做了这么多年的小乞丐，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只是皇帝一想起当年云太妃对自己的帮助，便忍不住感到愧疚心疼。
若是当时他再仔细一些，哪至于让这孩子吃这么多苦头。
调查的事情没有终止，皇帝继续命人调查，可却又几次把裴慎叫进宫中，旁侧敲击问他关于福余的事情。
裴慎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等回到家中之后，又如实把这些事情说给了甄好听。
甄好心中更加惶惶。
除了甄父之外，她就没再面临过失去亲人的事，这又与甄父去世不同，往后再也听不到福余叫自己娘，甄好做足了心理准备，也难免失落。
裴慎趁机安慰道：“甄姑娘，还有我呢。就算没了福余，我再陪着甄姑娘去居养院领养几个孩子，再不济，也还有裴淳，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与裴淳在一块儿了？”
甄好忧虑，若换做旁人，她还能再厚着脸皮让福余喊自己一声娘，总归她也养了福余一段时间，作为养母，也能当得起这一声。可她却是不敢与皇帝皇后平起平坐的。
哪怕心中知道不太可能，可她又难免希望，要是这事是皇上弄错了就好了。
可皇帝那儿的调查也还在继续。通过先前问福余的话，皇帝与手下推测出了福余曾经去过的几个地方，从京城查起，竟然还当真查出了当年的事。
是一伙反贼买通了产婆将云太妃之子偷出来，打算把福余养大之后，再借着他的身份造反。原先计划的好好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差错，那窝反贼竟是自己起了内讧，连着福余也又丢了一回，被老乞丐捡到。兴许是猜到福余身份不凡，老乞丐也带着他一路流浪，一直到了江南，这才让甄好把人捡了去。
等事情的前因后果摆到桌案上，皇帝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福余是云太妃之子，那就是他的弟弟，论辈分，如今也能封个王爷，明明是身份尊贵，却辗转流落在外，自出生起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被其他人冷眼相待，还被其他乞丐欺负，若不是恰好被裴慎夫妇收养，而裴慎又上京赶考，又正好让他撞见，恐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福余是福气多到溢出来的意思，被甄好收养之后，倒真的开始有福气了。
当年的事情调查清楚了，皇帝自然也不敢耽搁，与皇后商量了一番，便将裴家三人请进了宫。
这回是福余第三次入宫了。
他身旁有裴慎和甄好陪着，这回倒也不太慌张，一左一右抓着甄好的手与裴慎的衣角。他还小声问：“为什么裴淳不能和我一起来？”
甄好摸了摸他的脑袋。
两人都明白是发生了什么，等见到皇帝之后，还不等他们跪地行礼，皇帝便急匆匆免了三人的礼，他从桌案后面绕出来，亲自把福余拉了过去，拉到面前仔细的看。
这越看，就越亲切。
皇帝温和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被福余瑟缩着躲了过去。
裴慎连忙道：“皇上恕罪，犬子向来惧怕生人。”
皇帝摆了摆手，也不大介意的样子。他让梁公公端来糕点，又柔声问了一番，才道：“朕把你们叫进宫中来，是有一事要与你们说。”
甄好沉默。
裴慎看了她一眼，伸手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给她鼓舞。
“皇上把微臣叫来，是有关福余的事吧？”裴慎道。
福余纳闷地抬起头来。
皇帝颔首，简单把当年的事情讲了一遍。
哪怕是心中早有准备，甄好也不禁诧异。
“云、云太妃？！”甄好原先便以为，福余是哪位王爷流落在外的孩子，不成想，竟然还是先皇的？！
那可就是皇上的弟弟了，换做靖王来了，还得喊福余一声皇叔呢！
甄好面色复杂，福余抓着糕点，也一时呆住。
“皇上，福余是内子在江南时收养的孩子，会不会……”
皇帝摆手：“不会有错，朕已经调查清楚了。”
甄好与裴慎面面相觑。
还是福余先反应过来，连忙把手中的糕点放下，扑进了甄好的怀中。他紧张地道：“娘，你别不要我。”
皇帝的面色变了变，一时有些复杂。
甄好张了张口，看着站在眼前的皇帝，一时都不敢应下福余的这声“娘”。福余是皇上的弟弟，福余喊她娘，那她成了皇上的什么了？！
她摸了摸福余头上软软的乌发，艰涩地道：“皇上不会骗人的……”
福余更加慌张。
“娘，我，我不认识他，我只有你一个娘……”
皇上看得眼热，巴巴地道：“朕是你亲哥哥。”
“你……你比我爹的年纪还大呢！”
裴慎：“……”
皇帝：“……”
皇帝瞅了瞅状元郎年轻俊俏的面容，没了话。
福余扑进甄好怀里，搂着她的腰不放，眼睛红红的，把眼泪全都蹭到了她的衣裳上：“娘，你别不要我。”
“皇上与你是亲兄弟，云太妃才是你生母。”甄好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残忍地说：“如今你找到你的家人，应当高兴才是。”
福余抬起头，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庞滚落。他年纪小，一时还有些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与找到真正亲人的欢喜相比，更加深刻的便是要离现在的家人而去。
是他的娘亲把他带回家，让他过上好日子的，怎么能又忽然不要他了？！
福余先是无声掉眼泪，而后发出了呜呜哭声，到后来又开始打起嗝来。
他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娘，我不要……”
甄好虚虚搂着他，内心挣扎不已，理智与情感争个不休，明知要推开，却又舍不得推开。
她本能地抬起头，求助地朝着裴慎看去。
“皇上。”裴慎上前一步，道：“内子与福余感情深厚，福余年纪小，恐怕一时接受不了。皇上可否通融几日，等微臣与内子回去，将这事好好与他说清楚。”
皇帝叹了一口气，也道：“就在你那多待几日吧，你们照顾了他这么久，舍不得也是应该的。”
甄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从怀中掏出帕子，连忙帮着福余把眼泪鼻涕擦干净，好不容易将他安抚下来，才与裴慎一块儿出了宫。梁公公又送来一个食盒，里面装了满满的点心，这回福余憋着气，搂着甄好不放开，还是裴慎接了过来。
几人出宫时，还遇到了闻讯匆匆赶进宫来的靖王。
谢琅与几人打了个照面，脚步急忙停下，脸色十分难看。
他先前还在如意阁里见过福余，那时福余可是满脸凶巴巴的，将他看做坏人，两人可都对对方没什么好印象。谢琅已经听说了云太妃之事，如今见着了三人，尤其是看福余，心情十分复杂。
这讨人厌的小孩，竟然翻身成了他的皇叔？
有这养育之恩在，他要是再想做什么，可就连名正言顺都没了。这事且不提，就连他看不顺眼的裴慎，都得要翻身。
谢琅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
“甄姑娘，小心脚下。”裴慎扶着甄好上了马车，又把福余抱了上去。
临上马车前，他回头与谢琅对视了一眼。
谢琅冷哼一声：“鸡犬之辈。”
裴慎淡定地弹了弹衣角的灰尘，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还听到他声音从里面隐约传来。
“甄姑娘，往后其他王爷见到了福余，岂不是还要跪地行礼？”
谢琅顿时脸色漆黑，愤愤甩袖快步往宫内走去。

第111章
三人回到家中时, 甄父与裴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纳闷他们为何又要进宫。
甄父隐隐有所觉, 当甄好把那一食盒的糕点递过来的时候, 裴淳欢呼一声，而福余郁郁寡欢, 他看了甄好一眼，明白应当是出了什么事, 很快便将一盒糕点接了过去, 三两句把两个小孩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非但是福余, 连甄好也有些沉默。
哪怕是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事实摆在眼前, 她也有些接受不了。
从宫中回来之后，福余就抱着她不撒手, 裴淳刚开始还高兴地拉着他说话, 后来也有些手足无措, 看了看甄父, 又看了看裴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裴慎安抚道：“甄姑娘，你相信我。”
甄好点了点头。
裴慎又对弟弟道：“回屋去读书。”
裴淳在原地犹豫片刻，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裴慎对甄父点了点头，才带着福余进了自己的书房。门一关, 外头的人也不知道里面要发生些什么。
甄父担心地问：“阿好, 是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 怎么皇上几次把福余叫进宫里头去？”
甄好轻声说了福余的身世, 甄父也是一愣，抓着食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巴巴地安慰了几句，却也安慰不到实处。
甄好急匆匆追着裴慎的后脚过去，站到书房外面，听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趴在门口偷听起来。
屋内。
福余举着碗，看着裴慎慢慢往碗中倒水，还有些茫然。
“爹？”
“知道错了没有？”
福余茫然地摇头，动作之间，碗中的水也泼出来一些，他连忙停下动作，可看着裴慎的眼神更加无措。
裴慎把水壶放下，拉来一张椅子在他面前气定神闲地坐下，严肃道：“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让你娘多伤心？”
福余懵逼。
连着门外偷听的甄好也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娘收养了你，给你吃给你穿，是天底下对你最好的人，你舍不得离开她，那是当然的。”裴慎顿了顿，道：“你娘想要与我和离，你以为我就舍得了？”
福余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因着他这番话，没由来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他小声说：“可我不想离开娘。”
“我也不想。”裴慎说：“可你当着皇上的面哭闹，这会儿皇上还心疼你，可时间一长，皇上的耐心可没那么多，你是皇上的弟弟，到时候皇上生气起来，可不会冲你发脾气，只会以为是你娘教的不好。”
福余大惊，急忙辩解：“不是这样的！”
“皇上可不管这么多。”裴慎轻声斥道：“你还忘了我先前教过你什么？”
福余愣住。
“你的身份已经变不了，不管是你如何不情愿，都得要入宫去做皇上的弟弟。都到这种时候了，情况也没法改变，与其难过，你倒不如想想这能给你带来多少好处。”
“好处？”
“你原先还想考功名给你娘挣诰命，可你现在是什么年纪？再等你考到功名，夫人的诰命我早就给她挣来了。”
“那我能做什么？”福余着急：“我……我也想报答娘。”
“你能做的有很多。”裴慎说：“你应当清楚，身份越高，特权越多，能做的也更多。我原先让你和裴淳读书考功名，只是因为我们这样的人家，考功名是最快的出路，可考了功名之后，也不代表事事都能顺心如意，官有大官小官，再厉害的人也越不过皇上。”
福余惊呼：“难道你是要我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裴慎抢先一步捂住了嘴巴。
“唔？”爹？
裴慎黑着脸：“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福余眨了眨眼。
他松开手，接着道：“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是皇上，所有人都要看皇上的脸色过，皇上喜欢谁，谁就水涨船高。你是皇上的亲弟弟，得到的好处必定不会少。若是趁如今与皇上好好说说，皇上这会儿对你最心软，以后也不会拦着你见夫人，往后你也可以想 回来就回来，夫人把你当做亲儿子看待，哪怕是身份变了，你想要孝顺她，也可以继续孝顺，更甚至是，夫人受了委屈时，你也可以替她出头。”
福余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裴慎压低声音，道：“你还记不记得，今日出宫时，我们遇见的坏人？”
福余用力点了点头，碗中的水也晃了出来。
裴慎伸手把碗拿下来，“论身份，你是皇上的弟弟，他是皇上的儿子，他见着了你，还要叫一声叔叔。”
之后的意思尽在不言之中。
父子俩对视一眼，分明不是亲生，却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想法。
裴慎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以后有你在，夫人在京城里就有了靠山，连如今的我都做不到。”
福余眼睛更亮。
这家里头，除了他娘之外，也就是他爹最厉害了！
他爹最聪明，读书考功名也是考中状元，可连他爹这么厉害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却能做到！
以后他就是娘的靠山了！
福余哇了一声，心中所有的愁绪都没了，一时间小脑袋里只剩下给娘撑腰的事。
他重重点了点头：“我还让娘伤心，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裴慎含笑看他。
“爹。”福余主动伸手：“你把碗给我吧。”
“这次就算了。”裴慎说：“下回若是再让你娘伤心，我就让你在外头罚站。”
福余想了想：“那时候你就罚不了我了。”
“……”
裴慎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才道：“去找裴淳吃点心吧。”
福余这才飞快地跑了出去。
甄好站在外头听完了全程，闻声连忙快步走回了屋子。她合上门，才松了一口气。
这场面也熟悉的很。
从前有什么大事，家中也向来是裴慎出主意，她原先心中担忧的事情，裴慎三言两语就把福余给劝住了。
她在屋中待了没多久，裴慎在外头敲了敲门。
“甄姑娘，你在里面吗？”
甄好连忙起身去给他开门，不解道：“你怎么来了？”
裴慎含笑道：“开解完了福余，我来开解甄姑娘。”
甄好哑然，却没拒绝，侧过身让裴慎进来。
裴慎却没急着说关于福余的事情，而是先道：“甄姑娘打算以后怎么做？”
“以后？”
“以后福余就得去皇宫了，甄老爷会回江南，若是我和裴淳也搬出去，甄姑娘就得一个人生活了。”裴慎道：“甄姑娘从未一个人生活过，我想甄姑娘会有些不习惯。”
甄好想想，的确是如此。
就连她原先的打算之中，身边也还有福余陪着，可不算是一个人。
“说来有些不好，可我的确比甄姑娘多些经验。”
甄好知道，他说的是从前他父母去世那个时候。
她不禁好奇，裴慎从未与她提过这些事情，哪怕是后来两人关系亲近，她也不曾从裴慎的口中听到过关于他父母的事。甄好只是知道他父母早亡，她爹去世后，她每回祭拜，裴慎一直陪着她，却从未提过要与她一块儿去祭拜他的父母。
甄好仔细想想，连他的父母葬在哪里也不清楚。
“实话实说，那并不好受。”裴慎说。
甄好轻声应道：“我清楚。”
“可我又与甄姑娘有些不同，我爹与甄老爷不一样，他鲜少着家，我娘也只顾着他一个人，甚至在更早之前，我就已经习惯了。”裴慎垂下眼眸，说起曾经的事情时，他面上却十分平静。“可甄姑娘不一样，甄姑娘却是头一回经历。”
“正是因为经历过，所以我并不想甄姑娘受这种委屈。哪怕福余找回了亲人，以后也还会记着甄姑娘的好，我劝福余要往好处想，也想劝甄姑娘要往好处想。”
他轻声道：“甄姑娘并非是一个人，我还是甄姑娘的夫君，无论出了何事，都会陪着甄姑娘。”

第112章
甄好也忘了后来还与裴慎说了什么，她心里失落着福余的事情, 裴慎便一直陪在她旁边安慰, 后来夜色渐深，她与裴慎说着说着, 迷迷瞪瞪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时, 眼前是床幔繁复的花纹。
甄好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她这边一动, 趴在桌上浅眠的裴慎听到这边的动静, 也立刻醒了过来。
“甄姑娘。”裴慎下意识地叫了她一声, 等回过神来之后, 又连忙起身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昨天我陪甄姑娘说着话, 后来便甄姑娘睡着了，我担心甄姑娘夜里会醒过来, 就在旁边守着。”裴慎说：“既然甄姑娘醒了，我去给甄姑娘打水吧。”
“你……”
甄好才刚张口, 他就已经端着铜盆走了出去。
这些事情裴慎做的十分熟练, 唯独梳妆打扮的事情做不来, 他又出门把枝儿叫了进来，就站在一旁看枝儿替帮甄好挽发髻，又看甄好拿出精致的脂粉盒子, 往脸上涂抹脂粉, 虽然他也说不出什么不同来, 可肉眼瞧着, 好像确实比先前好看了许多。裴慎看得满眼惊奇。
过了一夜，连裴淳都知道福余的身世了。
他可实在是吓了一跳，谁会知道，明明福余原先还是一起读书的小伙伴，摇身一变有了新身份。他原来还在高兴，自己兄长得皇上重用，谁知身边同吃同睡的“侄子”就成了皇上的弟弟！
皇上的弟弟！
裴淳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岂不是也是个王爷了？”
“应该是吧？”福余也不确定：“爹说，我比那个坏人还要厉害了。”
裴淳哇了一声，兴奋地道：“那我以后岂不就是有个做王爷的弟弟啦！”
福余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月生的，但是裴淳看着比福余的年纪大一些，在他面前，就一直自称是兄长。
福余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裴淳很是激动：“那我岂不也是头上有人了？”
裴慎听见，无语地拍了弟弟脑袋一下。裴淳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笑，这才没再提。
比起福余，裴淳对这件事情的接受度可是相当的快，他与裴慎是两兄弟，想法也和裴慎一模一样。“就算你去皇宫里头做大人物了，可要是想嫂嫂的话，还是可以随时从宫中出来，我们就在京城，你想见就能见到，又不像甄老爷，他在江南，这才离得远呢。”
福余连连点头。
被裴慎开导之后，他又想了一晚上给甄好当靠山的画面，如今已经能够自然地接受这个事实。只是福余也知道，自己要是认了亲，以后就得住在宫中，也不能随便见到这些家人，因而剩下的这几天里，分外珍惜在一块儿的日子。
甄好也特地把铺子里的事情推到一边，留在家中陪他。
等过了几天，梁公公便又驾着马车到门口接人来了。
这回是甄好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福余很是依依不舍，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梁公公笑眯眯地道：“裴夫人不必担心，等福余公子回了宫，往后与皇上皇后娘娘请示之后，也还能再出宫来，也不会再也见不着了。”
福余小脸绷着，一本正经地说：“娘，你等我回来给你当靠山。”
他又看向裴慎：“爹，你要照顾好我娘。”
而后又对裴淳道：“等我下次回来，我就有银子了，我带你去是烤鸭，吃一只扔一只！”
裴淳连忙摆手：“那多浪费啊，吃两只！”
福余又摇了摇头，十分大方地道：“一人一只！”
嚯！那还当真不少呢！
梁公公笑眯眯地看着，直到他与每个人都道完别了，才带着福余回宫去。车子驶出了巷口，福余才撩开车帘，忧心忡忡地问：“公公，既然我哥是皇帝，那我的零花钱能涨吗？我爹每日给我一文钱，五只烤鸭要好几两银子呢！”
梁公公乐呵呵地道：“小王爷放心，旁的不说，烤鸭定是管够的。”
福余这才放下心，脑袋缩了回去。他低头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想着梁公公忽然改口叫自己小王爷，心中想：小王爷和大王爷比，也不知道哪个更加厉害。
那当然是小王爷更加厉害一些。
福余回了宫，皇帝与皇后早已经准备好，先是郑重地把他记入了皇家玉牒里——原先云太妃难产去世，她的孩子并没有记入玉牒之中，因着福余坚持，他也没有改名字，只是改了姓，以后就该叫谢福余了。
他是皇帝的弟弟，一回宫就被封了亲王，同辈的其他兄长不是死了就是被幽禁，只剩下他和皇帝二人，因着心中有愧，皇帝对他十分爱护，不但事事都关怀备至，更是生怕他会想念外面的裴家人，连着好几日与皇后一起往他的寝宫跑，一日三餐都陪着，糕点也是顿顿不落，连尚在宫中的小公主都被抱了过来，陪着这个叔叔玩。
宫里宫外都知道，皇上对新找回来的宁王爱护有加。
而福余，也坚定地记着要给甄好做靠山的事情，在家宴上，见到自己那些侄子侄女时，等到谢琅面前，他故意迟疑了一会儿。
皇帝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靖王怎么了？”
“这个侄子……我以前见过。”福余慢吞吞地说。
谢琅：“……”
谢琅顿时冷汗直流。
皇帝毫无所觉，还高兴地道：“原来靖王这么早就与宁王见过了，可惜那时竟然没发现，不然还能更早找回来。”
福余学着裴慎平日里的语调，慢条斯理地道：“这个侄子，以前很不喜欢我。”
皇帝脸上笑意一滞。
谢琅表情僵硬，心中把裴慎骂了无数遍。不用说，肯定是那个臭书生搞的鬼！
“要不是裴夫人护着我，恐怕我就在被他丢出去了。”福余说：“不过也是应该的，他是王爷，我只是个普通人，裴夫人也是普通人，他想要做什么，我们也无能为力。”
皇帝的目光危险地朝着靖王看了过去。
到底是碍于现在是在家宴，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顺着弟弟的话安慰了一通，只把新弟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天底下谁都欺负不了。
谢琅坐在底下，感受到其他兄弟投过来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在心中把裴慎骂了个狗血淋头。
……
福余走了，家里头还有个裴淳，裴淳性子跳脱，每日咋咋呼呼的，好像也没有少什么。
福余年纪还小，又没有长辈，也不能出宫建府，只能住在宫中，他虽然人走了，可送来的东西却不少，皇帝对他百依百顺，宽容的很，光是宫中御膳房做的点心，就把裴淳吃得肚皮滚圆，更别说还有许多稀罕物。哪怕是甄老爷做了一辈子的富商，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几何，见着了也惊奇不已。
一块儿来的，还有对裴慎与甄好的封赏。
裴慎原先只是个翰林院的小修撰，官位不高，原先提了居养院这个注意，后又奔波费心，出了不少力，这也能论功行赏，如今又有找回宁王的功劳在，皇帝大手一挥，让他连跳好几级，调去工部做郎中。
至于甄好，也得了一个诰命，往后还能从朝廷拿银子。
甄好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诰命，竟然还是捡来的儿子挣来的。
上辈子，裴慎官至一品，她也封了个一品诰命，最是风光。她还以为这辈子已经没了这个机会，谁知捡了个小乞丐，又给自己挣回来一个诰命。
甄好感叹不已。
唯独裴慎心中酸溜溜的，只想着福余离开之前，怎么没有多叮嘱他几句。
甄姑娘的诰命，应当是他来给才是，怎么福余还把他的功劳抢了过去？
有诰命在身，宫里头还有个亲王给自己撑腰，甄好的底气变得十分足，就连她如意阁的生意也好了不少。原先京城里头的夫人们照顾如意阁的生意，只是因为如意阁的衣裳首饰的确好看，可如今却不同，如意阁后面站着的是宁王，宁王最得圣宠，而裴慎也得皇上看重，不管是哪一家的夫人，都想要卖甄好一个好，与甄好打好关系。
往如意阁下的单子多了不少，甄好忙活了好几天，才开始盘算着要快点培训出几个接班人，好把这些事情给接过去，总不能事事都得让她亲自来。
她这样想，也难免在铺子里的那些伙计身上多留心了一些。
在她找到新人选之前，甄父先来和她告别了。
“爹来京城这么久了，江南那儿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你瞧，昨日我还收到了管事的信，那边催了好几回呢。”甄父感叹道：“原先我只是担心，担心你在京城一个人，若是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给你撑腰，我还怕裴慎也欺负你，不过如今倒好，你自己有诰命在身，还有福余，也不怕谁会欺负你了。”
甄好恍然发觉，甄父来京城的确是不少时候了。
她还记得，她爹先前来京城，是为了自己和离的事情撑腰的。
只是……她与裴慎和离的事情一耽搁，到现在都还没和离。甄好忍不住想，裴慎的伤已经好了，只是因着出了福余的事情，她心里头担心福余，裴慎也没刻意提起，她也就忘了这事。
“阿好，爹倒是有些话想劝劝你。”甄父说。
“爹？”
如今四下无人，甄父就直说了：“你先前和爹说，你已经不喜欢裴慎了。可爹瞧着，好像也不是这样。”
甄好吃惊：“怎么会？！”
“爹是过来人，看的也最清楚。我知道你性子固执，我若是和你说了，你也不一定会信，可爹还是要和你说说看。”甄父道：“当初你也裴慎成亲时，是爹逼着裴慎入赘，那时他不喜欢你，可如今我看得清楚，那小子已经非你不可了。倒是你，你还说你不喜欢裴慎，可你哪骗得了我。”
“爹，你误会了。”甄好急忙辩解：“我当真对裴慎没有了念头！”
甄父摆摆手，说：“你是什么性子，我这个做爹的，还不清楚吗？你就是反应慢了一些，得让人多提醒你几遍，你才能相信。”
“不说别的，就说你平日里与裴慎也亲近，对他这般好那般好，事事都关心着他，偶尔我还见着你们俩待在一块儿，他牵你的手，搂你的肩膀，你也不会拒绝，你也裴慎在一起时，也是最放松的时候。要是你真不喜欢他，换做别人，你能受得了吗？”
甄好呆住。
“裴慎还是不一样的。”她解释道“裴慎他……”
甄父又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什么不一样？这不一样，当然就是喜欢了！你要是不喜欢裴慎，你哪能和他处的这么亲近，还半点都不会拒绝的？”
甄好哭笑不得：“爹，你真的不明白……”
“我最明白不过了！”
甄父说：“你看这些日子，都是裴慎陪着你，有裴慎在，福余的事你也不担心，我看要是没了裴慎，你都不知道慌成什么样了。”
“还说什么和离，出了事，你还离不了裴慎呢！”

第113章
甄父走了, 江南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 他在京城耽搁了太久, 也的确是不得不走。
一家子人把他送出了城门口，临走之前, 甄父还拉着甄好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阿好, 日子是要越过越好，可别一时固执, 把眼前的东西都给丢了。”
甄好笑意勉强, 囫囵应下，连旁边裴慎探究的目光也不敢对上。
甄好也知道，她爹并没有真正说中她心中的事。她爹并不知道她还有上辈子，会说出这番话也是正常。却也的确让甄好心烦意乱。
她并不是无理取闹，也并非一腔固执, 只是与裴慎过了一辈子之后, 也并非单单一个爱意能形容他们之间的情感。她也是这时候才发觉, 已经习惯了裴慎在她身边，万事都有裴慎替她挡着，她也习惯了有事情要找裴慎。
可要说喜欢，却已经没到那种程度了。
再多的爱意在时间漫长的磨灭之后, 已没有起初那么浓烈，她对裴慎更多的是长久陪伴之后的惺惺相惜, 互相照顾罢了。可要说没有, 那又是骗人的。
她爹说的不无道理, 她求了一辈子的东西，哪里有说没就没那么轻松。只是她放下了。
她求而不得了一辈子，自重生之后，才发觉这个情感并非是必须，上辈子虽说是两情相悦，可裴慎一直不曾开口与她说过，她也就一直以为是没有。哪怕她没有情爱，她也一样快活。
可就如她先前觉得自己追在裴慎后头，给裴慎造成了麻烦一样。如今裴慎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她虽说是受了，可心里还觉得过意不去。
但裴慎对她来说又与常人不同，靖王几次对她示好，她心中除了厌恶便没有其他，可裴慎对她示好时，她反而替裴慎心疼。她曾经还想过，若是遇见现在的裴慎的是曾经的自己就好了，可她活过了一辈子，已经习惯该如何冷静的面对裴慎，久而久之，就连她的这份心意都变得淡了，并不能回应裴慎的这份喜欢。
甄好很深刻的意识到，如今她还不算是喜欢裴慎。她对裴慎最了解不过，更了解他之后会如何，虽然一直都是她从前动心过的模样，可这样的动心，她已经心动过很多年，并不会再如最初时那般心情雀跃了。
先前是因着福余的事情而耽搁，也拖了福余的福，她如今有诰命在身，还有福余给她撑腰，如今在京城里也算是有了姓名的人物，只说靖王，想来也不敢再来找她的麻烦。
甄父一走，裴慎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人。
原先甄父上京城时，是为了他与甄姑娘和离的事情，是要给甄姑娘撑腰，如今甄父回江南了，这和离的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
以甄姑娘的性格，哪里会这么容易就算了！
裴慎警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在甄好回过神来之前，就先以刚升职熟悉公务的借口，每日早出晚归，几乎不着家。
他身上的伤也好了，靖王的麻烦也解决了，甄姑娘要是没觉得身边有人陪着是好处，他一时还想不到什么别的办法来。
裴慎连跳三级，一下子从翰林院调到了工部，明眼人也能看出来，皇上对他十分看重，因而工部的其他郎中对他的态度也热切的很，想要与他打好关系。裴慎本就想要找借口，那些郎中相邀，便也应邀而去。
连着去应酬了好几日，每日回家时都已经月上梢头，就连回家之后，也是先去弟弟那关心弟弟的学习与功课，裴慎对裴淳的态度也陡然变得大好，从未如此关心过，令裴淳头皮发麻，偏偏又反抗不得。
他躲了几日，还刻意回避与甄好见面，甄好又如何不知道他是在躲着自己。因而甄好也只让枝儿守在外头，等着姑爷一回来，就把和离书呈到他面前去。
裴慎：“……”
家事未平，连着白日在工部处理公务时，裴慎都难免有些抑郁。
工部的人精可比翰林院李公子那样的读书人精明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他精神不济。这几日，赵郎中与孙郎中和裴慎出去吃过好几回茶，自忖与他关系已经近了，见他这般郁郁，便关心道：“裴大人心里头还装着什么事呢？”
裴慎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心念一动，坐直了身体；“若是我记得没错，赵大人与孙大人……已经娶妻了？”
两人点头：“不错。”
也不是谁都能像裴状元一样，年纪轻轻就能做到五品官，赵郎中与孙郎中的年龄比裴慎大了一截，也早早就有了家室。
裴慎眼睛一亮，态度也愈发诚恳：“既然如此，那两位大人应当也有许多经验吧？”
两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笑道：“原来裴大人想的是家事！”
“裴大 人，这你就问对人了。”赵郎中抚着短须，得意地道：“若说是与夫人的相处之道，我们知道的的确不少。我看裴大人是与夫人闹了口角，裴夫人生了裴大人的气吧？”
裴慎郑重点头，洗耳恭听。
他可实在是想不出来，该怎么哄甄姑娘才好了。
“裴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裴慎愣了一下，而后点头道：“的确是我的不对。”
“裴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与你想的不同。”赵郎中说：“我是说，你太顺着裴夫人了！”
裴慎顿了顿，目光之中的热切减淡了几分，他道：“我对夫人好，难道还是我错了？”
“裴夫人的事情，我也有几分耳闻，听闻是在京中做生意，身为一个妇道人家，却整日抛头露面，实在是不合适。”赵郎中道：“裴夫人有诰命在身，还有裴大人你这般出色，又何必为了几两银子这般费心思，要我说，裴夫人也应当留在家中，好好相夫教子才是。裴大人还没有孩子吧？”
裴慎眉头皱起，原来的那点好奇可是彻底没了。
他面色冷淡了几分，微微颔首道：“的确是没有。”
“那便是了，裴夫人整日抛头露面，为了那点银子，连裴大人你都不顾了，我看还不如关了那间铺子。裴大人这般出色，虎父无犬子，想来以后裴公子也最是出色不过。”
“……”
裴慎看向孙郎中，孙郎中也是满脸赞同。
赵郎中和孙郎中平日里在公事上并不含糊，上下都夸赞，裴慎与他们来往时，说的也多是公事，却从未听他们说过这方面的事。
裴慎道：“我夫人的铺子经营得好，京城里许多夫人都夸赞，并没有不好的地方。”
赵郎中摇头道：“裴大人还年轻，或许是不明白。”
孙郎中也道：“裴夫人到底是有诰命在身，我听闻裴夫人原先是商户出身，或许才不懂这些，裴大人应当好好与夫人说清楚才是。”
“说清楚？”裴慎皱起眉头：“我夫人那铺子开得好，她平日里也高兴，有什么好说清楚的？”
“裴大人成婚这么久，可是连孩子都没有呢！”
“那也不是我夫人的错。”裴慎想：他与甄姑娘什么也没做，至今还是分房睡，要孩子，也没法从天上掉下来啊？
赵郎中与孙郎中却是纷纷摇头，明显是不赞同裴慎的话。
他们还叮嘱道：“裴大人也要用心管教，可别让夫人太过放肆，小心夫人爬到你头上去。”
裴慎心道：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甄姑娘最近可都不愿意管他了，从前见他屋中深夜还亮着灯时，还会过来关心几句，劝他早些时候睡觉，如今倒好，哪怕他屋子里的灯亮到天亮，甄姑娘也不多看一眼。
裴慎算是知道，这两位郎中根本教不了他什么。他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两位郎中却是上了心，等黄昏出工部时，便叫住了准备回家的裴慎。
“裴大人，今日要不要上我家吃酒去？”赵郎中问：“我可刚得了一坛子好酒，还有白日你提起的那水利一事，我也有些想问问。”
裴慎想了想，见天色还不晚，回去之后说不定还要被甄姑娘问和离的事情，干脆便应了他的邀约。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躲着甄好，也与两位郎中同行过不少回了。
等裴慎与孙郎中一起到了赵郎中府中，三人先说了一些公务上的事，很快，赵郎中便拿出了自己刚拿到的好酒。
“这酒烈的很，裴大人喝着小心些，若是裴大人醉倒了，干脆便在我府上留宿一日，我派人去你府中知会一声便是。”
裴慎颔首。
杯中酒液是澄亮的金黄，看成色就不错，他沾了沾唇，便已经尝到了烈酒的辛辣，可那辛辣味很快就散去，回过味来，却又分外甘甜。裴慎是不大喝酒的，但也能尝的出来，这酒的确不错。
孙郎中已经夸道：“赵大人当真是客气，我与赵大人认识了这么久，可都没喝过几回呢！”
“这酒是我老家那边送来的，我夫人家中世代酿酒，在我老家那儿，这坛酒也是出了名的，酿一坛就不容易，平日里我都舍不得喝，可想想裴大人从未尝过，便想着也给裴大人尝一尝。”赵郎中高兴地说：“先前连尚书大人尝了，都说好呢！”
裴慎也夸道：“果然是好酒！”
赵郎中高兴，连忙又给他满了一杯 。
这酒不但尝着味道辛辣，后劲也足，裴慎才喝过几杯，便感觉头有些昏了。他平日里不喝酒，也不胜酒力，却没想到自己醉的那么快。
赵郎中笑道：“我先前便提醒过裴大人，让裴大人小心些，看来裴大人是没注意。”
孙郎中也笑道：“当初我第一次喝时，喝了大半坛子，昏睡到了第二日下午才行，好在第二日是休沐，险些就耽误了公务。”
裴慎连忙放下杯子，却是不敢再喝。
他不是很习惯喝醉之后的感觉，只觉得头昏脑涨，连脚步都有些虚浮，看眼前的事物也有些不真切。
赵郎中连忙道：“裴大人不如先在我府中休息片刻，等酒醒了，我再命人把裴大人送回去。”
裴慎向他道谢，谢绝了他的搀扶，自己跌跌撞撞扶着墙，赵郎中就连忙让人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休息，又命人送去浓茶，下人临出门前，还在屋中点了熏香。至于赵郎中与孙郎中，则继续喝起酒来。
屋子里一空，裴慎灌下一肚子浓茶，这才清醒了一些。
他低头看看自己，却又觉得有几分好笑。怕甄姑娘说和离的事情，他竟然连最不擅长的应酬都做了。
屋子里的熏香袅袅燃着，屋内很快便充斥着熏香的淡淡香味。裴慎吸了吸鼻子，闻着这味道没由来的不喜欢，便走过去先把熏香给灭了。他又闻了闻身上的味道，除了方才留下的酒气之外，便后只剩下浓郁的熏香味。
裴慎心中暗暗想，等回去之后，还得先避着甄姑娘，甄姑娘应当也是不喜欢这个味道的。
裴慎静坐了片刻，又灌了几杯浓茶，脑子这才彻底清醒了。大概是因着方才喝了酒的缘故，他感觉身上有些热。
裴慎没待多久，等自己清醒之后，才又起身站了起来，想着天色不早，要与赵大人告辞。
他才刚站起来，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裴慎以为是赵郎中来了，连忙转过身，却见门口站在一位衣衫有些单薄的年轻姑娘，他愣了一下，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
裴慎侧过脸，不敢去看那姑娘，只是眉头皱起，道：“姑娘走错屋子了。”
那年轻姑娘却并没有离开，反倒是往屋子里走了一步，她反手将门关上，含情脉脉地看着裴慎，声音轻柔地道：“裴大人，是赵大人让奴家来的。”
裴慎一惊。
他继而想起什么，反应过来，顿时眉头紧蹙，厉声道：“我用不着你，回去！”
“裴大人，奴家要是这么回去了，赵大人要是怪罪下来，奴家可承受不起。”姑娘含情脉脉地道：“裴大人来赵府，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裴慎又惊又怒。
他与两位郎中应酬过好几回，也不是头一回来赵府，从前可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裴慎可总算是回过神来，闻着屋子里还未散尽的香薰味道，究竟是为何不喜欢！这味道竟然还是分外的熟悉！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姑娘道：“赵大人说了，裴大人正是失意，让奴家来好好陪裴大人，好忘了家中夫人的不好。”
裴慎脸色漆黑，眼见那年轻姑娘往自己这边走了两步，他更是连连后退，没退几步，就撞到了后头的凳子。
姑娘吃吃笑道：“裴大人真奇怪，上赶着送上门的美人也不喜欢？”
裴慎心中作呕，身上更是汗毛直立，连着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他这会儿的恐惧把所有的酒劲，甚至连身上的不对劲也压了过去。那姑娘也不知道是赵大人哪里找来的，姿态妩媚，声音也是矫揉造作的柔媚，连着身上的脂粉味都令裴慎打心底厌恶。
他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往旁边走了两步。
那姑娘就站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像是知道他意图逃走一般，姑娘挡在门口，一时也不动了。
“裴大人。”她柔声说：“裴大人放心，奴家什么也不会说，赵大人也是一片好心。”
“滚开！”
姑娘娇笑一声，见多了他这种刚开始故作清高，后来又如何放浪形骸的人。
她脚步轻移，朝着裴慎走了过来。
裴慎闭了闭眼，用力将心中不适压下，他咬了一下舌尖，传来的痛楚让他有了片刻的清明。而后他快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姑娘时，姑娘立刻找到机会贴了上来，双手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臂膀，也故意暧昧的将身体贴了上来。
一瞬间，裴慎浑身汗毛直立，脸上更是煞白，他的动作一滞，恍惚间，又有无数画面浮在眼前。姑娘贴得近，她身上的脂粉味也更加明显，裴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已经先闻到了那个味道。
熟悉的脂粉味与屋中还未散去的熏香交融在一起，裴慎顿时出了满身了冷汗。
“滚开！”
裴慎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拽了下去，又用力把人推开。他指尖触碰到年轻姑娘柔嫩的肌肤，却与触碰甄好时的感觉不同，非但没有半分喜意与甜蜜，更仿佛如烈火烧灼腐蚀一般，触碰过的地方，连骨头缝里都觉得瘙痒难耐起来。
裴慎反手隔着衣裳用力抓了一把胳膊，他顾不得太多，咬牙将想要再度想贴上来的人推开，而后脚步踉跄着，快步从这间屋子走了出去。
幸好那姑娘进门时，没把门锁了。
“裴大人？！”
姑娘急忙追出来。
裴慎几乎是落荒而逃，循着记忆之中的路，一路回了先前喝酒的堂屋。
赵郎中与孙郎中已经喝到了兴致正浓，见到他狼狈地跑出来，顿时愣住。
“裴大人？！”赵郎中连忙站了起来，焦急地问道：“这是……”
裴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连声道别都没有，已经快步朝外走去。
“裴大人？！”
赵郎中急忙想过来搀扶，却被裴慎飞快地躲了过去。赵郎中扑了个空，险些摔倒，等回过神来，他抬头，就见裴慎已经走出了门去。
“这是怎么了？”赵郎中纳闷：“好端端的，裴大人怎么忽然走了？”
孙郎中问：“难道你没有准备好？”
“那怎么可能，我可是特地挑了最好的姑娘给裴大人！”赵郎中纳闷：“这不是……哎？”
他的话音落下，那年轻姑娘也已经慌乱地跑了出来。
“赵大人？裴大人呢？”
“我还想问你呢，裴大人怎么忽然走了？”
姑娘也是满脸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裴慎一路出了赵府，被夜风一吹，他才总算是清醒了许多。
但是很快，他就迅速察觉出了身上的不对劲。
先前只是手臂被那人碰过，他一路抓了好几回，如今却是全身上下都开始发痒。裴慎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这情况并不算陌生，他又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才在夜色之中辨清了路，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幸好如今已经到了夜里头，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逆着夜风，觉得身上火热，又打从心底泛出阵阵凉意来。
……
赵府的人已经提前来知会过，说是裴慎会留在赵府之中过夜，甄好也没在意，忙活完了今日的事情时候，便很快洗漱完准备歇下。
她才刚将头上的首饰摘下，却听外面一阵慌乱声，还有叫姑爷的声音。
甄好动作顿了顿，到底还是耐不住心中好奇，急忙出门去看。
却见本说不在家的裴慎竟然已经回来，可模样瞧着却有些不对，其他下人离着他好几步远，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怎么了？”甄好好奇地问道。
然后她看到裴慎脚步踉跄好像要摔倒的样子，甄好心中一惊，旁边的下人急忙想要去扶，可是更快的，裴慎自己先稳住了身体，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飞快地往下人另一边躲了几步。
他低声吼道：“离我远点！”
甄好愣住。
“裴慎？”
那边裴慎听到了她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来。
与她的视线对上，裴慎浑身一抖，而后飞快地转过了头去，逃也似的甩开众人跑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甄好茫然，与枝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知所措。
裴慎这幅样子很不对劲。
甄好眼皮一跳，想起了裴慎平日里避着人走，初与她接触时满脸苍白的模样……这会儿好像比那时还要更加严重些。

第114章
裴慎没有点上灯, 屋子里黑漆漆的, 视野之内目所能及的地方很少。他摸索着，按着记忆寻到了椅子, 慢吞吞坐了下来。
裴慎又伸出手，桌上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这会儿也不介意，动作慌乱地倒了一杯, 仓促之间，沾了满手水渍。冰凉的茶水入肚, 他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而后他又将脸埋入手掌之间，心中全是懊恼。
他这幅糗样, 甄姑娘刚才一定都看到了。
怎么偏偏就……就被甄姑娘看到了呢？
一想起之前的事, 裴慎又觉得全身上下开始发痒。他下意识地闻了闻身上的味道, 那几分隐约难以察觉的脂粉味与熏香味还留在衣服上, 他呼吸一滞，霍地站了起来。
裴慎手忙脚乱地将外衣脱掉，一脚踢到了一边去, 如避之蛇蝎一般，慌张地逃到了另外一边, 裴慎扭过头, 盯着那件外衣, 若是视线可以化为实质, 恐怕那件衣裳已经自燃成了灰烬。
他更觉喉咙干渴, 又全身上下觉得不适, 裴慎抬起手，连指尖都在下意识地哆嗦。他极力想要将自己的不适压下，却并无任何用处。
“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
裴慎霍地抬头，朝那边看了过去。
“裴慎，你在里面吗？”甄好有些担忧地问道：“我看你好像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我帮忙？”
是甄姑娘！？
裴慎眼前一亮，正要应下，张口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捂住自己的手臂，隔着里衣挠出了一道红痕来。他一瞬间变得脸色惨白。
“裴慎？”甄好又在外面叫了几声：“你听得见吗？”
“甄、甄姑娘……我在！”裴慎慌忙应道。
甄好松了一口气，又问：“我看你有些不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我没……”裴慎顿了顿，又改口道：“麻烦甄姑娘，能不能帮我叫人打几桶水来。”
甄好没有不答应的。
下人们很快就去烧了水，倒满了浴桶。裴慎躲在屋子深处不愿意出来，等把浴桶倒满之后，甄好才又赶着下人出去，连她自己也出去了。
她虽然不知道裴慎发生了什么，料想这个时候应当也是不想见到人的。
裴淳也已经睡了，甄好想了想，也没有去打扰，只在屋子里等着，让枝儿注意里头的动静，若是裴慎出了什么事，再过来喊她。
裴慎已经不介意她碰他了，所以她去的话，应当是没关系的吧？甄好有些不确定地想。
裴慎把自己浸入热水之中，温柔的水流包裹着他，慢慢抚平了他的紧张。
可他一闭眼，眼前就又出现了那样的场面。曾经见过的，甚至因之成为梦魇，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为此而恐惧。他本来以为自己忘得差不多了，可如今却还能清晰的记起来。
裴慎不禁苦笑。
甄姑娘看见了，肯定把甄姑娘吓坏了。
他这怪毛病是多年的老毛病，什么大夫都治不好，随着年岁渐长，非但没有痊愈，反而愈来愈深，平日里的平和也只不过是表象而已，现在一遭了事，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也是他太得意忘形，以为自己能碰着甄姑娘了，便以为什么事情都没了。
一想到那个不认识的陌生姑娘碰到了自己，甚至还意图做更加逾矩之事，裴慎便觉得心中阵阵发呕，随之有愈多幻象出现在眼前，让他避之不及，又无从躲避。他怀抱住自己，指尖深陷进皮肉里，却如毫无所觉一般。
待到水温变凉，四肢发麻，裴慎才迟钝地从浴桶里走了出来。他囫囵擦干身体，抹黑回到了床边，拉起被子盖住自己，高高盖过了头顶。
甄好在屋中等了许久，却没等到枝儿来找自己，她把人叫进来问了一遍，才知道裴慎竟然已经睡下了。
“你确定没有看错？”甄好纳闷道：“当真睡着了？”
“千真万确，小姐，奴婢不敢耽搁，一直替您看着呢！”
甄好不解，这才打发枝儿也去休息。
第二日一早，她在平时的时间起床，梳洗打扮好，去前厅用早膳时，没在桌上看见裴慎的人影，又多问了一句：“今天裴慎也是一早就出门去了？”
枝儿道：“今日奴婢没见着姑爷。”
“没见着？”甄好诧异：“难道他天不亮就出门了？”
昨夜裴慎回来时这般奇怪，今日也出门的这么早？
这些日子，裴慎一直躲着她，每天早出晚归的，家中下人们也都习惯了，裴慎不喜人近身，下人也不敢随便进他的屋子，今儿一早也没有人去里头确认。
可甄好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心不在焉地用过了早膳，出门前先去裴慎那看了一眼。裴慎的屋子房门紧闭，甄好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到内室一看，果然看见裴慎在床上。
破天荒地的，裴慎头一回还赖床呢！
“裴慎？”
甄好喊了他一声，却没听到他的回应。平日里裴慎最是警觉，稍有动静就会立刻起身，她都到旁边了，怎么会毫无反应？
甄好心中一慌，急忙走了过去，却见裴慎躺在床上，满脸潮红，双目紧闭，她伸手一探，竟是已经发起了高烧！
甄好倒吸一口凉气，这才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枝儿！快去找大夫来！”甄好指挥道：“再去工部知会一声，给裴慎请个假，说是他今日生病，去不了了。”
下人们得了令，各自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裴淳这才惊讶地跑来：“我哥出什么事了？”
“你哥病了。”甄好道：“你离的远些，小心过了病气。”
裴淳心中越发担忧。
甄好又想起什么，忽然问他：“你哥那毛病……我是说，不能碰人的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嫂嫂，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了？”裴淳挠了挠头，却如实说：“我也不清楚，只是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哥就是这样子了，听我奶奶说，好像是被我爹娘吓到了。”
“你爹娘？”
裴淳点了点头，说：“那时候我奶奶病着，我爹娘的后事，是我哥去处理的，我那时候还小呢，就是后来听别人说……好像……好像不太好看。”
裴淳说到最后，有些犹豫。
甄好想了想，大抵有些印象，裴家的爹娘是投河而亡，尸体被河水泡过，遗容定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心中有了计较，又叮嘱裴淳乖一些，急忙去照顾裴慎。
到了下午，裴慎身上的热度才褪去。他是被饿醒的。
裴慎醒来时，便听到屋子里算盘珠子叮叮当当波动的声音，他愣了愣，动作慢吞吞地转头看去，才发觉桌边坐着一个眼熟的人。
“甄……甄姑娘？”
甄好闻声抬头，见他醒来，顿时高兴，连忙把面前账本推到一边，又去外面喊枝儿把吃食端来。
裴慎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发觉四肢发软，他捂住额头，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顿觉疲惫。
“快把这粥喝了。”甄好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就没吃什么东西。”
裴慎乖乖喝了粥，他胃口不大好，喝了一小碗就喝不下去了，甄好也没勉强他，又把自己那些东西收拾了，才拖着凳子到了他的床边。
裴慎看着有些失笑：“甄姑娘？”
“来和我说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甄好严肃地道：“你平日里可不是那副样子，昨夜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能与别人说，和我说总是可以的吧？”
裴慎面露犹豫。
见他不答，甄好就自己猜：“赵大人还派人过来说，你原本是要留在他府中过夜，这些日子，你都是与赵大人孙大人一块儿出去，昨夜应当也是与他们在一块儿？”
“……”
“你不愿意说，总得让我自己猜猜吧？”
裴慎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甄好就继续说：“可是你昨夜回来的样子，其他人想要靠近都做不到，应当也是在外面碰到了什么。你与赵大人孙大人一同出去了许多日，应当不是他们两人？”
裴慎犹豫片刻，又点了点头。
甄好试探地问道：“是女人？”
“……”
裴慎苦笑：“甄姑娘连这也能猜中？”
甄好是回想上辈子的他，小厮倒是能靠的近些，丫鬟却连近身都难，裴慎屋子里连一个丫鬟都没有，再想想他的怪毛病，不难猜出是因为什么。
“你遇到了什么女人？”甄好诧异：“你向来避着人走，还会主动去碰一个姑娘？”
裴慎含糊地道：“也并非是我的意愿……”
甄好明白了。
她不是年轻人，也知道一些。朝中百官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洁身自好，后来皇上还查处过一些逛青楼的官员，那些官员们应酬时，有些还喜欢往青楼里去，甚至还有些人有特别的路子。
想裴慎上辈子洁身自好，这些风流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这回却是中了招，估计是被那两位大人带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
以裴慎那不喜人的毛病，自然是忙不迭逃回来了。
难怪她上辈子对赵大人和孙大人印象不深，也没见裴慎与这两位大人交好过，以裴慎的为性子，怎么可能会和这样的人来往。
甄好哭笑不得：“你连这也会中招？”
裴慎愁眉苦脸，没法反驳。
他和赵郎中孙郎中来往 过几回，也没见两人做过这般过分的事情，昨日赵郎中相邀，他也没有放在心上，谁知……想起赵郎中那一番话劝诫的话，对方又自作聪明给他安排了这样的“艳福”，裴慎眸色转深，用力攥紧了被褥。
甄好毫无所觉，又接着道：“那你和我说说你爹娘的事情吧。”
裴慎一滞，周身气势一泄，有些狼狈地转过了头去：“甄姑娘为何想要问这个？”
“我都听裴淳说了。”甄好道：“他说是因为你爹娘的事情，你才有了这个怪毛病。我记得你爹娘是溺水而亡，那时……应当是不好看的。”
裴慎眼神黯了黯。
甄好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
“只是你这怪毛病，要是想治，还是得找到根源才行。”甄好说：“若是知道你为何会有这样的毛病，或许我还能帮你治好它。”
“治不好的。”裴慎轻声道：“没用的。”
甄好顿了顿，她想了想，又说：“那告诉我，总可以的吧？”
“……”
甄好垂下眼，揪着自己的裙角，轻轻地说：“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
裴慎叹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额角，或许是因为还在发烧的缘故，他的头还有些晕，浑身上下也疲惫的很。裴慎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生病了的缘故，还是因着自己这根深缠绕了十几年的毛病。
他甚至不敢看甄好，怕从她的脸上看出自己最为惧怕的鄙夷与嫌恶。
“不怪甄姑娘。”他的声音轻到几乎不可闻：“是我自己的缘故。”
“……什么？”甄好有些没听清。
“裴淳也不知道，不是那个缘故。”
甄好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说的并非是他的父母去世。
“可裴淳说，他很小的时候你就……”
“是更早之前。”裴慎说出口后，反倒是浑身一松，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一般。他藏着这个秘密十几年，却是头一回告诉其他人。
他心中有着诡异的轻松感，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打开了一个角落之后，就恨不得争相钻出来，裴慎不敢去看甄好是什么反应，可是语速却越来越快：“我没有与甄姑娘说过，我爹娘不是什么聪明人，我爹是个秀才，考了很多年的功名，但是没考上。”
“我娘……我娘很喜欢他，原来也是个大家闺秀，看中了他的才学，跟着他一起私奔到了江南，这儿是我爹的家乡，他们两个刚开始……应当是好过的。”
甄好不禁坐直了身体，认真听他说。
上下两辈子，她都是头一回听裴慎提起家事。
“读书费银子，我爹考了好几年功名考不上，就靠着我娘带出来的银钱过日子，可他除了读书之外，什么也不会，但是连书也读不好，他考不上功名，没有加倍努力读书，而是去寻花问柳，到后来，那边青楼里的姑娘都认得了他。”
甄好忍不住问：“那你娘呢？”
裴慎扯了扯嘴角，有些嘲讽地道：“她不相信，还以为他会回心转意，那个男人不在家时，她就整日在家里哭，那个男人回家后，她就开始吵架。”
甄好注意到，他连称呼都变了。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裴慎，可裴慎刻意撇过了头，她连裴慎脸上是什么表情样都看不清。
甄好忍不住伸出手，握住了裴慎的手。
裴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一抽，却没有抽出来。他本能地倒吸了一口气，可想起面前人是谁，又很快镇定下来。他浑身僵硬，甚至不敢按着自己的想法回握。
裴慎接着道：“后来我大了一些，能跑能跳了。”
“到了那个时候，我娘带出来的银钱也快要花光了，我祖母身体还硬朗，就整日在外做工挣钱，养着家里一群人，她的身体就是在那个时候熬坏的。”裴慎顿了顿，发现自己的话题跑偏，又拉了回来，“我大了一些之后，能给我祖母帮忙时，我娘发觉我也有些用处。”
“用处？”
“她不敢去青楼，自持身份，那是烟花之地，不是一个妇人能去的地方。”
甄好愣住。
不用裴慎解释，她就已经反应过来，裴慎说的用处是什么。
她张了张口，一时喉咙干涩，想要拦着裴慎说出剩下的话，却又发不出声音来。
裴慎含糊着，飞快地把后面的事情讲了过去：“我去找了很多回……很多年……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了这个毛病，之后就没再去了。”
“后来那个人染了病，安分了一些日子，可后来又故态复萌……我娘发觉她也染了病之后，就狠心拉着他投了河。”
大抵这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情。
哪怕是隔了数年，裴慎仍然还记得，当初得知两人死讯时，哪怕是大逆不道，他打从心底真心实意地感受到的欣喜。比过年时，祖母平日里小心藏好的一小块肉，用浓油赤酱翻炒过，裹着焦糖色的肉块入肚，比那时后还要欢喜。
他轻轻地说：“甄姑娘，我讲完了。”
“……”
裴慎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去看甄好脸上的表情。
他心中崩溃地想：只要甄姑娘不说讨厌的话……只要不说，就足够了。
他有这样的出身，还有这种怪毛病，本来就不讨人喜欢，甄姑娘若是因此厌恶他，甚至对他避而远之，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哪怕是连他自己，都无数次后悔过，那时懵懵懂懂为何踏入了那种地方。午夜梦回之间，哪怕是他如何想忘记，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回想起来那时见过的所有画面。
裴慎的手指蜷缩起，攥紧了被子一角，他拉了拉被褥，试图藏住狼狈的自己。
裴慎面朝里面，艰难地掩饰着自己的颤抖：“甄姑娘，我想休息了。”
甄好没吭声。
“甄姑娘，你出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上门？”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的酸涩压了过去。
她故作轻松地道：“我从前都没听你提过这种事。”
“……”
“你那时候还那么小，连如今裴淳的年纪都不到，就看到了这么多……”她仓促的停下，生硬地转折道：“都过去了。”
裴慎一言不发。
“原来是裴淳也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喃喃道：“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呀……”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裴慎轻声说。
甚至连他自己也差点以为，他能碰到甄姑娘，这怪毛病就已经治好了。
可直到昨天夜里，又遭遇了一回，他才猛然间惊觉醒，自己非但没有忘记，这恐惧还刻在了骨子里，哪怕是把骨头筋肉打碎，每一寸里都藏着他羞于启齿的恐惧。
也只有甄姑娘温柔，平日里大方包容，最初也不介意他的不好，让他一时沉溺其中，与甄姑娘待在一起的日子太过欢愉，让他连这种事情都忘了。
原先几乎要消失的自卑在一夜之间全都冒了出来，铺天盖地将裴慎笼罩。
他在心中问自己：他何德何能配得上甄姑娘？
他何德何能……竟觉得这样的自己，与甄姑娘在一起，是能对甄姑娘好？
当裴慎意识到这个，便觉得从前的自己卑劣无耻，恨不得藏到角落缝隙里，不让任何人瞧见。
甄好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她有些笨拙地道：“你要是早点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哪怕是她读过医书，自认为对裴慎十分了解，却也从来都不知道裴慎还经历过这种事情。就连裴慎不喜人靠近的毛病，她都是这辈子才知道。
甄好一时茫然。
她也不知为何上辈子的自己会这么迟钝，枉她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解裴慎的人，与裴慎朝夕相处，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几十年的时间里，竟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觉。
甚至如今想安慰，都不知道该安慰才好。
“甄姑娘，麻烦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甄好呐呐闭上了嘴巴。
她看着裴慎翻身躺下，背对着自己，一副拒绝再与她说话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轻手轻脚站了起来，走出门时，轻轻带上了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了裴慎。
甄好在原地站了半晌，才猛然想起一回事，连忙去瞧裴淳屋子的门。
“嫂嫂？”裴淳茫然地看着她。
“你哥那怪毛病，你还知道什么？”甄好急促地道：“你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
裴淳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我哥？”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虽然没法回到很久之前，没法在很久以前时就帮到裴慎什么，她帮不了那个时候的裴慎，可裴慎都已经这样了，她总能再帮上什么忙的！
她向来迟钝，可这会儿裴慎都把所有事情告诉她了，她都已经清楚了，也没有什么都不做的道理。
她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裴慎，却发自内心觉得不喜。裴首辅向来高傲，甄好与他度过几十年，皇帝训斥，政敌刁难，百官弹劾，突厥冒犯，百姓激进反对……种种都不曾让他低头，何曾卑微到这种地步。

第115章
裴淳年纪小, 出生之后没多久，还没到知世事的年纪, 裴家父母就已经去世, 他被裴慎抚养长大，关于自己父母的消息，都是从其他人口中听来的。
人死为大, 再说裴父生前也不体面, 相比起裴父读书考功名, 大家倒是记得更清楚他整日去喝花酒，到底也没在裴淳面前说太多的坏话。可人多口杂, 多多少少，裴淳也听了不少关于自己爹娘的事。
“我哥说让我别放在心上。”裴淳说得口干舌燥, 连忙捧着茶杯喝了一口, 才继续说：“但是我连他们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一直都是奶奶和我哥养我，我爹娘没有出过半点力, 但是听他们这么说……反正也不是个好人。”
“那裴慎的怪毛病, 连你奶奶也不知道吗？”
裴淳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我爹娘吗？”
甄好沉默。
裴慎没将这件事情说给任何人听，连他的祖母也不知晓，更别说裴淳这个还年幼的弟弟。这么说起来，她反而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了。
甄好叹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在心中骂了裴慎几句。
这辈子不提, 上辈子她与裴慎做了一辈子的假夫妻, 他们之间无话不谈, 可裴慎为何从未和她提起过这件事情？若是她早知道，这辈子还能帮到裴慎呢！
“嫂嫂，你怎么忽然对我爹娘有兴趣了？”裴淳不解地问：“还问我哥的事情，对了，我哥的病好了没有？怎么好端端的，又忽然生病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甄好含糊了过去，安抚了裴淳几句，随口又提起下次带他去见福余，很快就将他的注意力转移走。
裴慎把自己关在屋中，一整天都没有出来，中间甄好怕他会肚子饿，又进去送了几回吃食，他如今还病着，她也只敢煮些流质的粥食，每一次煮的口味都不同，甄好可费了不少心思。
好在裴慎虽然郁郁，却也没有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甄好几次进去，碗中的食物都少了一些，她这才放心。
等到了晚上，大夫再来看过，裴慎身上的热度也已经降下去，倒是不用太担心了，明日也能正常去工部。
因着身体不适，裴慎连晚膳都没有与他们一块儿吃，更是早早就吹了灯。但是甄好知道，他必然是还醒着的。
因而等她哄完了裴淳之后，回到院子里想了想，干脆便直接去找裴慎了。
咚咚敲了两下门，屋子里静悄悄的。甄好喊了裴慎一声，见他不应，这才无奈地自己主动推门进去。
屋内，裴慎还在辗转反侧，听到她来时，心中更是如烈火烧灼一般煎熬，他本想等着甄好自己离开，谁知道甄好却主动推门进来，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甄姑娘？！”裴慎有些慌张地拉起自己的被角，狼狈地道：“甄姑娘，你怎么能随便进男人的屋子……”
甄好掏出火折子，把蜡烛给点了，屋内一片明亮，她抬眼看见裴慎捂着被子一副受了惊的模样，顿时好笑：“平日里你给我端盆送水的时候，怎么没见得你这么计较？”
裴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们来说说你的事情。”甄好把凳子拉到他床边，自己坐了下来：“我去问过裴淳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你的这个怪毛病，知道的人也就只有我一个，既然你都告诉我了，我也没放着不管的道理。”
裴慎浑身一僵，继而攥紧了被子，他的语气淡淡的：“甄姑娘想怎么管呢，我这毛病已经很多年了，大夫也治不好，甄姑娘也没什么办法吧。”
“谁说我没办法？”甄好挑了挑眉毛：“你碰不着别人，不是也能碰到我吗？”
裴慎顿住。
他头低得更低，轻声说：“甄姑娘是不 一样的……”
甄好抬了抬下巴：“我当然不一样，天底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这个秘密？”
裴慎莞尔。
他放松了一些，还反问道：“那甄姑娘想要帮我，又打算怎么帮我？我是最清楚不过，这个病治不好，能碰到甄姑娘是因为我喜欢甄姑娘，可我不会喜欢所有人，也不可能再碰到其他人。”
“我也的确帮不了你这个。”甄好老老实实地说：“再说了，你只是碰不了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裴慎浑身一僵，晌久，他才又重新放松。他微微抿紧了唇，又刻意将手下抓出褶皱痕迹的被褥抚平，故作不经意地问：“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来就是如此，你不喜欢碰别人，那就不碰了，虽说有些时候会不方便，可也没碍着什么。”甄好道：“本就是陌生人，难道还非要碰到别人不成？你在路上见到了一个陌生姑娘，非要抓人家的手，还会被当做登徒子。”
裴慎哑然，又忍不住道：“甄姑娘……”
他想过甄姑娘会鄙夷，会厌恶，却没想过甄姑娘根本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好像他兀自小心翼翼了十几年，都是无病呻吟的徒劳。
甄好斟酌着语气，接着说：“再说这些事情，想避也是能避开的。你往后与其他大人应酬时，别再跟着去那些地方，其他大人也都是知礼数的人，不会直往你身上贴，若是上元节这样的热闹日子，就在家中不出门，实在避不了，那也尽量躲着走。我看你原先就做的很不错，有些时候，我都会忘了这件事。”
裴慎心想：那是自然，他躲了十几年，都躲出了不少经验来。
“你瞧，这样岂不是一点事情也没了？”甄好试探地看着他。
裴慎忍不住笑了笑。
困扰他这么多年的梦魇，到了甄姑娘口中，反倒是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
也是甄姑娘心地善良，才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当初在书院时，因着自己不能碰人的毛病，也不与其他同窗太过亲近。可同在一间教舍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哪怕是他极力避开，也仍然有人会主动找他的麻烦。若是他忍耐躲闪，就会被奚落侮辱，若是他提拳反击，他又不愿违心去碰到人。后来他懂得借刀杀人，既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也不会受牵连，可那些人知道是他做的，后来见着了他就避开，偶尔目光对上，他在那些人眼中，看到的也都是恐惧。
天底下，祖母与裴淳是他最亲近的人，最开始时，祖母劳心劳累，又对他十分关心，或许是祖母一开始就与他待在一起的缘故，他与祖母接触时，也并无异处。后来裴淳出生，他也是打从心底抗拒。可这是他的亲弟弟，他不愿让祖母担忧，又勉强自己去照顾，或许是血浓于水的联系，他厌恶了一阵子，后来也能接受。
到了第三个，才是甄姑娘。
为了碰到甄姑娘，在甄姑娘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有过无数努力。只是甄姑娘不知道罢了。
只有甄姑娘好，才觉得他的怪毛病不是毛病，换做常人，只会觉得他是个怪物。
自小到大，因着此事而得到的怪异眼神，他见过的并不少。
只是年岁渐长，学会了掩饰，这才没再让其他人发觉罢了。
若是可以，他也不想让甄姑娘知道。
甄好浑然不知他心中的想法，接着说：“可是你瞧，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也没有办法改了。说到底，这事也不是你的错，是你爹你娘的错，若是他们尚且知道一点不好，也不会让你到那种地方去，说来说去，你才是那个受害者，怎么还能把过错怪到自己头上？”
“……”
“你那时候才那么小，你能懂什么？后来你知道不好，及 时止损，那也全是因为你聪明，和你爹你娘没有半点关系。你可以怪你爹，也可以怪你娘，你怪自己做什么？”甄好昂着头：“你让别人欺负了，难道还要憋着？”
“……”
过了晌久，裴慎才笑出来：“那按照甄姑娘说的，我该怎么做？”
甄好想了想，一时又说不出来了。
要她说，遇着了什么委屈，就该直接报复回去，可就算是裴慎想，他爹娘也已经去世，想报复也做不到。
甄好憋了憋，才憋道：“把这件事情忘了吧。”
裴慎淡淡地道：“我试过，但是做不到。”
“那你先前是如何能碰到我的？”甄好说：“下回你若是再犯病……我是说，若是再有人碰到了你，你想想别的，或许就能止住了。”
甄好说着，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见裴慎不反对，她才握住了裴慎的手。
甄好高兴地说：“你瞧，这不是一点事情也没有吗？”
裴慎怔怔地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瞧，他合拢手心，握住了甄好的手，却觉得心房满满的，如同塞满了棉花一般绵软。
“你要是不想碰别人，你就不要碰，这事已经过去了，你要是再沉溺其中，反倒是继续让你爹你娘害你。是他们不配做你的爹娘，若是有人说你的不是，那也是他们的错。”甄好说：“我认识的裴慎，可从未吃过一点亏，为何这次吃了亏，却还一直记着，让自己受这么多年的委屈？”
“……”
裴慎勾了勾唇角，又说：“原来在甄姑娘心中，其实我是这样的？”
甄好一噎。
自打她重活了一回之后，光是她见过的，裴慎吃亏的画面，就有不少回呢！
甄好忍不住道：“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还以为在我的面前装的很好吗？”
裴慎面露遗憾：“原来甄姑娘这么早就知道了。”
“……”
甄好没忍住，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甄姑娘是当真不介意……不觉得我不好？”裴慎又问了一遍：“甄姑娘莫要骗我，我可是会当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甄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倒是你，跟变了个人似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裴慎笑了笑。
“多谢甄姑娘，我觉得好多了。”他说：“明日我就可以去工部了，让甄姑娘担心了。”
说起这个，甄好又忍不住念叨：“还有那赵大人和孙大人……你也是有家室之人，他们带着你去那种地方，实在是不合适。”
以裴慎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主动去？其中定然是那两位大人做了什么。
裴慎颔首：“我知道，甄姑娘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目露寒光，一想起赵郎中与孙郎中自作聪明的模样，再想起他们对甄姑娘的百般贬低，心头怒火阵阵起，脑子里已经有了成型的想法。
除了甄姑娘，他可从未委屈过自己。
“那就好。”甄好放心了：“你在朝中与其他大人来往时，可要多注意他们的品性。”
“多谢甄姑娘提醒，我会记住的。”
甄好看看他，见他面上好像也没什么异样，心中难免得意。看裴慎先前的那副样子，她还以为把裴慎劝好要费很多力气，如今却是三言两语就说动了裴慎，她可真是厉害！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甄好起身，把凳子搬回原处，临出门前，还仔细叮嘱：“裴淳可担心你了，明天你出门晚一些，先和他说一说，好让他安心。”
裴慎颔首应下。
就在甄好打开屋门要出去时，裴慎忽然出声叫住了她：“甄姑娘。”
“什么？”甄好回过 头来。
裴慎嘴唇翕动，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他摇了摇头，道：“甄姑娘，你也好好休息。”
甄好这才走了。
裴慎再躺下，他把被褥拉高，望着头顶床幔繁复的花纹，却是难得轻松。
他的唇角忍不住高高翘起，心中欢喜的不行。
真好。
甄姑娘不会讨厌他，真好。
只差一点，他都已经生出了要放弃甄姑娘的念头。他这样的人，如何能配得上甄姑娘，他差点就要动摇，想要应下甄姑娘的话，与甄姑娘和离，若是甄姑娘与别人在一起，定然会比与他在一起来的好。
可甄姑娘并不会讨厌他，也不会觉得他不好。
这样的甄姑娘……他当真是舍不得放手了。
裴慎闭上眼睛，可脑子里也全是甄好，许是他白日睡得多了，一时怎么也睡不着。
昨夜发生的事……
按照甄姑娘说的，若是再有人碰他，他就想点好的。裴慎满脑子都是甄好，想着想着，眼尾眉梢便都是欢喜。
往常让他恐惧的，有了甄姑娘后，仿佛也不值一提了。
……
第二日一早，裴慎便早早起来。
他没有急着出门，先待在家中看了一会儿书，又与众人一块儿用了早膳，让裴淳亲眼确认过他无事之后，这才慢悠悠出了门。
到了工部，裴慎先处理了昨天耽搁下来的公务，没过多久，赵郎中和孙郎中也来了。
“裴大人。”赵郎中急忙走过来，关切地道：“裴大人，前天夜里，你怎么忽然就走了，我还听闻你病了，今日身体可好多了？”
孙郎中也道：“裴大人忽然离开，可把我和赵大人吓了一跳。”
赵郎中又问：“是不是裴大人有什么不满意？”
裴慎面色淡淡，并不附和他的话：“那日想起一些急事，才急忙走了。”
赵郎中却不以为意。
有美人在怀，什么急事这么重要，连送上人的美人都能放着不管？他可是仔细问过，那日裴大人似乎并不主动，人还是他主动推开的。
赵郎中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小声对裴慎道：“裴大人若是不喜欢，当然也还有更好的。”
裴慎眉头皱起，耐着性子多问了一句：“赵大人这样做，就不觉得对不起赵夫人吗？”
赵郎中不以为意：“她可不知道这些事。”
“那日可是在赵府……”
“她那日不在府中，随小女出门去了，裴大人放心，此事我还是有分寸，可不会让夫人知道。”赵郎中道：“若是让她知道了，往后可就没这么多好日子了。”
裴慎心中冷笑。
赵郎中说：“裴大人，不如今日我再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儿多的是姑娘，上回那个，裴大人不喜欢，这次裴大人定然能挑中喜欢的。”
“不必赵大人费心。”裴慎又拿起毛笔，继续处理公务：“今日我还急着回家陪夫人，恐怕是不能赴赵大人的约了。”
赵郎中遗憾，见他又开始忙着公务，也就不再打扰，与孙大人也回去忙自己的事。
……
甄好正在铺子里，刚送走了一位客人，又见一位夫人走到铺子里，见着了她，那夫人先与自己打了一声个招呼：“裴夫人。”
甄好回想一番，却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赵夫人说：“我夫君姓赵，与裴大人一起共事，裴夫人应当听裴大人提起过。”
甄好恍然大悟。
原来是赵郎中的夫人！
她可没忘记赵郎中对裴慎做了什么，看向这位夫人时，一时心情也复杂的很。
赵夫人浑然不觉，莞尔道： “我夫君今日与裴大人关系好，常常一同出门吃茶，连在家中是也多提起裴大人。今日我路过此地，想起这是裴夫人的铺子，便想着来见见裴夫人。”
赵夫人是位温婉贤淑的夫人，甄好心中想：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赵大人背着她做过什么。
甄好面上不显，态度热情的很，见赵夫人对自己的铺子有兴趣，连忙替她介绍起来。甄好的铺子如今在京城里可出了名，不少夫人都是她的主顾，赵夫人也听其他人提起过，心中好奇，又想着要与她打好关系，这会儿也热切的很。
按着赵夫人的喜好，甄好替她挑了衣裳首饰与胭脂，赵夫人也全都接了。
临走之前，她言语之间还有些羡慕。
“裴夫人开了这间铺子，裴大人竟然也不反对吗？”
“反对？他反对什么？”甄好不解：“这是我的铺子，没花他半分银子，他有什么好反对的？”
赵夫人叹了一口气，也没多说什么，这才走了。
甄好也没放在心上，倒是等裴慎回去之后，她才对裴慎也提了一句。
“我听赵大人说，赵夫人家中是世代酿酒，我上回在赵大人府中喝过一回，那酒的确是好喝的很，若是要开铺子，想来生意也不会差。”裴慎说：“只是赵大人不喜欢，大抵是不愿意让赵夫人抛头露面做生意吧。”
甄好心中唏嘘了一声，对赵夫人还有些同情。只是各家都有各家的过法，她觉得不好的，或许赵夫人还甘之若饴，甄好也就没放在心上。
反倒是过了几日，她又听闻了一桩丑事。
还是和那赵郎中与孙郎中有关。
这两位大人私底下十分风流不羁，经常在外头喝酒，原先还拉过裴慎一起，只是近日裴慎又乖乖回家之后，拒绝了他们数回，他们也就不再找裴慎了。
这回也是他们在休沐时一块儿出门喝酒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缘故，竟然与外面的姑娘拉拉扯扯。这也就罢了，若是能自己藏得好，旁人也不会上赶着去告密，可是这回赵郎中运气不好，竟然正好被赵夫人撞了个正着。
等事情传到了甄好耳朵里时，那位赵夫人已经当街把赵大人教训了一遍，丝毫不顾着脸面，甄好又不禁唏嘘。
若是换成了她，她说不定已经被气死了。
那位赵大人也是做了混账事，活该！
屋漏偏逢连夜雨，赵大人不但在家事上没处理好，甚至连公事上也出了差错，被尚书大人抓住狠狠教训了一通，连着孙郎中也被连累，因着孙郎中与赵郎中平日里走的近，赵郎中家中出事，连孙郎中的夫人也敏锐地去调查此事，当真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两人府中不宁，每日唉声叹气，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悠哉样子，让人看了不少笑话。
这些事情，裴慎都当做闲事来讲给了甄好听。
甄好听完，看向他，目光还有些怀疑：“要是我记得没错，你上回还说要报复回去……”
裴慎面色如常，还有些遗憾地道：“大概是那两位大人运气不好，我也没做什么，就先出了这么多事……”
甄好将信将疑

第116章
甄好再见到那位赵夫人的时候, 险些有些没认出来。
与她上回见到的相比，赵夫人憔悴了不少，精气神倒是不错。甄好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近日赵大人的事情在京城中闹得可不小，几乎所有人都在看赵府的笑话，尤其是裴慎, 许是心存怨恨, 还特地回家说给他听。
若是她抓到裴慎在外头与别的姑娘在一块儿, 哪里会善罢甘休。
甄好面上不显, 态度依旧热切：“赵夫人今日又想要买些什么？”
赵夫人说：“我来看一看，你这儿有没有上什么新首饰？”
“赵夫人这可就来得巧了, 今日刚上了新货。”甄好招呼人把刚上的新货拿过来给赵夫人看，言语之间也多有夸赞, 她半句不提赵夫人的家事，谁都爱听好话, 当即便将赵夫人哄得心花怒放。
赵夫人对着铜镜左右瞧了瞧, 也满意的很，半点也不犹豫，当即便掏出银子买了下来。
临走之前, 她又有些踌躇：“裴夫人……裴夫人这铺子开了很久了吧？”
甄好愣了愣, 才道：“我随着夫君上京城赶考时，就开了这间铺子，年前才刚开，也不算久。”
“我听说裴夫人家中是个商户？”
甄好颔首，没有否认：“家中的确是做些生意。”
“裴夫人嫁给了裴大人, 如今裴大人已是官身，裴夫人也不必劳累，费心挣这些银子。”赵夫人说着，小心翼翼看了她的脸色，见她脸上没有露出怒意，才松了一口气，也像是问询一般：“裴大人对裴夫人十分伤心，裴夫人又有诰命在身，何必还要出来经营这铺子呢？”
“我夫君做了多大的官，那也是我夫君自己的事，这开铺子是我的喜好，我自然是顺着我自己的心意来。”甄好说：“若是他要看不过眼，只与他和离就是了，哪里有过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坦。”
赵夫人面露吃惊：“和离？！”
不怪赵夫人惊讶，换做任何人，都要惊讶不已。
裴慎年纪轻轻，就已经立功做了五品官，未来前途大好，任凭谁也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好苗子。赵夫人心中多有犹豫，可不也是因为赵郎中官居五品，已经压了无数人一头？再说，若是要和离了，连身上的诰命都得收回去！
同是商户出身，她最是清楚不过，做了五品官员的夫人与普通商户女有什么区别。若还是一个商户出身，就连县太爷这种芝麻小官都能在头顶耀武扬威，可当她夫君也做了官之后，连着她母家的地位都高了不少。
可面前这裴夫人，就是连句不要都说的这般坦然。
赵夫人心中咋舌不已，也不知道她这话中有几分真假，也或许是被她的态度感染，竟也轻松了不少。
她没由来地亲近道：“以裴夫人看，若是我也想要在京城之中做生意，该在哪里开铺子好？”
“赵夫人也想做生意？”甄好惊讶过后，想起裴慎先前告诉她的，赵夫人母家还是世代酿酒，她便道：“若是赵夫人手中有足够的银钱，倒不如也到玲珑坊来，赵夫人在京城住的久，应当也知道，玲珑坊的客人最多，若是手里头银钱不够，也不必担心，找个便宜的铺子，只管把东西推销出去，若是能与食楼达成合作，那往后也就不必担心生意不好。”
赵夫人原先还有些不好意思，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逾矩，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可见甄好又真心实意地给她出主意，她又难免高兴。
赵夫人仔细记下，道了一番谢，才怀着心事走了。
后面的事，甄好也没多关心，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赵夫人的铺子开了没有，倒是没过多久，赵夫人派人松了她亲酿的酒过来，才让甄好想起这回事。
赵夫人家中世代酿酒，她也有一手酿酒的好手艺，顾忌着甄好酒量或许不好，连送来的酒也是不容易醉的果酒花酒，各种口味的酒装在精致的容器里，模样瞧着好看，甄好尝了尝，味道也很是不错。
她更加为赵夫人高兴。也不知道赵夫人准备酿酒，赵大人又是什么反应。
赵大人先前就做错了事，在家中也处处低赵夫人一头，如今见赵夫人也要做平日里自己最看不过眼的抛头露面之事，他虽是有些不满，但也不敢在这时候触赵夫人的霉头，只能捏着鼻子应了。
就连裴慎，疏远了赵郎中与孙郎中之后，反倒是与工部另外一位郎中走得近了。那位李郎中性情古板，平日里最不喜赵郎中与孙郎中的作风，先前见裴慎与他们走的近，也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
只是当裴慎与他接近之后，才知晓他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只是因为脾气直，反倒是与其他同僚相处的不好，为人却是有真才实干，也不会过分打听别人私事，让裴慎最是满意不够。在帮李郎中解过几次围，递过几次好之后，李郎中对他的印象也好了不少。平日里在公务上，也多有提点，让裴慎感激不已。
铺子里最近得了一些好料子，甄好习惯地往家中拿了一些，她习惯给福余准备了，而后才想起福余已经不在家中，难免也多惆怅起来。
裴慎却是与她十分亲近，见她往家中拿布料，就知道她要做什么，都不用甄好提，他就主动来找甄好。
“甄姑娘，我最近瘦了不少。”裴慎说：“原先穿着的衣裳有些不太合身了，还得麻烦甄姑娘替我重新量一量尺寸。”
甄好斜眼看他。
裴慎面上没露出半点羞愧，理直气壮地道：“甄姑娘先前说，衣裳要穿合身的，如今我还做了官，往来应酬可不少，若是穿得不好了，就得让人小瞧。甄姑娘如今开着如意阁，做的生意便是衣裳首饰，若是让人瞧见我穿的不好，岂不是还丢了甄姑娘的脸？”
甄好白了他一眼：“话都给你说完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裴慎唇角得意勾起：“那甄姑娘你看……”
甄好拿起皮尺，裴慎便主动站到了她面前。
夏天的衣衫薄，脱去外衣之后，就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里衣，甄好一靠近，便感觉裴慎的气息扑了满脸。她面色不变，先给裴慎量了肩膀手臂，而后对着新量出来的尺寸，又回想了一下上一回记下的。
“好像没有多少变化？”甄好怀疑地道：“你当真瘦了？”
“我怎么会骗甄姑娘。”裴慎面色镇定地说：“近日天气炎热，非但是我，连裴淳也没有多少胃口，吃的少了不少，我又忙着公务，在外头跑多了，最近当真觉得衣裳宽松了不少。”
甄好满脸怀疑，又给他量了腰腹处的尺寸，左看右看，好像都没有多少变化。
裴慎面不改色地说：“应当是甄姑娘记错了。”
甄好狐疑，可裴慎说的肯定，她上回给裴慎量尺寸已经是许多日子之前，被裴慎这么一说，连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甄好没有多想，只像平时那样给裴慎量了尺寸，她的动作很快，到后来量完时，反倒是裴慎有些遗憾。他一边穿上外衣，一边盯着自己的腰腹瞧，想着要多吃几碗饭才能让这儿的尺寸变一变。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好？”甄好随口问道：“上回你差点连裴淳都碰不了了，现在如何了？ ”
裴慎应道：“多谢甄姑娘关心，如今已经好多了。”
甄好说的是上回裴慎发病时的后遗症。
刚开始她还能碰到裴慎，甄好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可自裴慎出门去了工部几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原来还没恢复好，后来又遇到了不少人的缘故，见着人就下意识地直躲，连裴淳都不能靠近，甄好便拉着他直安抚，好不容易才给他安抚好。
甄好可从来不知道，裴慎的毛病还有这么严重过。
她心中还忍不住想，上辈子裴慎也有这个毛病，那时候她什么也不知道，以裴慎的性子，也不会将此事说出来让弟弟担心，就裴慎一人，也不知道是如何熬过去的。
好长一段时间里，她还觉得裴慎为人冷漠，不近人情。
只是这辈子，或许是她在这段日子里陪着裴慎的缘故，裴慎对她的态度又殷切了不少，平日里还会主动与裴淳争宠，与裴淳一样，恨不得整日贴在她身边，又让甄好无奈不已。
见着了先前发病时敏感多愁的裴慎，她一时都不敢再提出和离的事，生怕再把裴慎刺激到，裴慎那毛病还没好全呢。
“好了就好”甄好松了一口气：“若是再有事情，你可千万别一个人憋着。”
“我知道的，甄姑娘说的话，我都记得。”裴慎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道：“皇上和我提起，邀我过些日子去宫中参加宫宴。”
“宫宴？”甄好惊讶：“邀请了你？”
“或许还有福余的缘故。”裴慎说：“只是梁公公亲自来找我，估计也不会错。”
甄好点了点头。
既然是参加宫宴，她明面上还是裴慎的妻子，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若是能趁这个机会见见福余也好，她也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福余了。
“可惜不能把裴淳带过去。”甄好遗憾：“他这些日子还在和我念叨，想要见福余一面。”
“等他考中了功名，自然就可以进宫去了。”裴慎冷静地说。
甄好：“……”
如今裴淳才多大的年纪，还要等以后，你弟弟知道你这么冷酷无情吗？
……
因着是宫宴，甄好也不敢怠慢，到了宫宴的那一日，仔细打扮之后，才与裴慎一道入宫去。
这回宫宴是皇帝的寿辰，因着是个整数，皇帝特地命人大操大办，受邀的也多是朝中大臣，也是最近皇帝看中裴慎，还有福余这一层关系在，裴慎与甄好才有幸入宫，哪怕是这样，在这场宫宴上，论身份，他们也是最低的。
不管是裴慎还是甄好，都没有出头的意思。
因着宫宴上人非常的多，甄好生怕裴慎会有什么不适，一路上都紧紧牵着他的手，一看裴慎有什么不对，就柔声安抚，好在袖子宽大，有袖子遮挡，旁人只见他们凑在一起，只以为他们是恩爱情深，也没有觉得不好。
在太监的带领下，两人到了位置坐下，已经有不少人落座。
甄好小声说：“你若是觉得不适，我们就找个机会溜走，千万别硬撑。”
“甄姑娘放心，我心中有数。”裴慎小声地回道。
甄好哪里放得下心，也不时看向周围，一旦有人靠近，就轻声提醒裴慎。好在两人这位置不算太好，来参加宫宴的也多是朝中大官，一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随着人越来越多，福余也总算是找着机会跑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宫女太监，急匆匆地跑到宴上，把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大家认出这是刚找回来的宁王，不由得往他这边多看了几眼。
福余看了一圈，终于看见了甄好两人，当即眼睛一亮，跑了过来。
“裴大人，裴夫人。”他故作严肃得绷着小脸，先喊了一声，而后又飞快地解释道：“皇兄不让我喊你们爹娘了。”
福余在宫中待了不少日子，也学了不少礼仪，知道再叫两人爹娘已经不合规矩，若是他真的叫了，还会给两人带来麻烦。可道理是这样，他没法喊了，心里头还遗憾的很。
甄好连忙把他拉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见他的小脸蛋还比进宫前圆润了不少，这会儿穿着亲王礼服，头戴东珠玉冠，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若是原先看着像是富家小少爷，现在就是贵气逼人了。见福余过得好，甄好这才放心了。
“裴淳还在家里头，和我念叨你呢。”甄好说：“你进宫之后，也没什么出宫的机会，东西送来了不少，裴淳想你，刚开始高兴，后来每回送东西过来，就要念你一回。今日我们进宫前，他还想要跟过来。”
福余点了点头，也道：“我也想他。”
然后他鬼鬼祟祟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塞入了甄好怀中：“你把这个收好。”
“这是什么？”甄好心中好奇。
福余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娘，这是我特地攒下来，孝敬您的。”
甄好：“……”
甄好面皮抖了抖，面上不动声色，她垂下眼，借着桌案的遮挡，小心翼翼地拉开布袋的口子，往里头一瞟，却是珠光宝气，差点闪瞎了眼。
只见布袋鼓鼓囊囊装的全是金银珠宝，龙眼大的珍珠，剔透的翡翠，甚至还有一颗鸡蛋大的玉石！甄好见过不少好东西，也知道这里头装的全是价值连城的珠宝。
甄好眼角抽了抽，飞快地把袋子系了回去。
福余还小声说：“您把这个带回去，带回去买烤鸭，给裴淳多买一只！”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甄好哑然道：“我又不缺银子，你都进宫了，怎么还惦记着这个。”
再说，这些虽然值钱，要真说值钱的东西，皇宫里头随便拿出来一件，就是价值连城。只是福余哪里懂那些古董珍宝的好，他也就只认得金银了。
福余说：“都是我皇兄赏给我的，可是我在宫里头用不着，我特地挑了最好最大的！”
甄好欲言又止，抬头与他身后那些宫女太监的视线丢上，见那些人纷纷避开视线，心中猜想：估计皇上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了。
她不由得为皇上担心起来。有这么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弟弟，平日里头也不知道被噎了多少回呢！
甄好哄了两句，才总算是把福余哄了回去。眼看着宴上的人越来越多，福余身后那些宫女太监提醒，他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临走之前，福余还抓着甄好道：“裴夫人，你等会儿一定要晚些回去，我想与你说说话。”
甄好只能点头应下。
等人走了，裴慎这才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才福余来了，只顾着我，连一句话也没有和你说，你该不会还吃醋了？”甄好打趣道：“在进宫之前，他与你关系也好了一阵，倒是这会儿连一句话也没有与你说。”
裴慎心道：他哪里是吃这个醋？
那臭小子进了宫，学了规矩，竟然还没大没小的，见了甄姑娘就往甄姑娘身上扑，也没看见周围那么多人看着？甄姑娘可不喜欢出风头，也不知道这会儿多少人猜疑呢。
都不是儿子了，甄姑娘竟然还对那臭小子这么好脸色，也不过是拿回来一些钱财……裴慎想了想自己的俸禄，顿时心中一梗。
他面色如常地道：“甄姑娘说笑了，我怎么会和他一个小孩计较。”
甄好也不逗他，等着帝后相携出场，宫宴才开始了。
这回是皇帝的寿辰，文武百官自然也准备了贺礼。裴慎当然早早准备好了，交给了太监，他准备的东西不功不过，也没有什么起眼的，在那些费了心思的大人之中，也并无出彩之处，皇帝只看了一眼，注意力很快就被移走。
至于那些皇子公主，自然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恨不得把能找到的所有好东西都献到皇帝面前，让群臣开了不少眼。
等众位皇子献礼之后，最后嘉和公主献上贺礼，她费了不少心思，也是正好挑选了合皇帝心意的礼物，果然让皇帝龙心大悦。
而后皇帝还宣布了一件事。
嘉和公主到了合适的年纪，该定下亲事了。
甄好眼皮跳了跳，听到这话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嘉和公主的名声，甄好后来也听过，非但听过，还记忆深刻，两人还有过牵扯呢。
嘉和公主到了合适的年纪，就定下了亲事，是朝中一位大官家的公子，皇帝对嘉和公主十分宠爱，也让嘉和公主的性情养的十分骄纵。
这本来与甄好没有半点关系，可偏偏嘉和公主后来与驸马处的不好，她直接把驸马给休了！
当时京城里可是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事，议论了好久。当时甄好咂舌时，可不知道事情还会与自己有牵扯。
要说性子，嘉和公主与靖王却是最像的，休了驸马之后，京城里便传出不少风言风语，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嘉和公主竟是看上了裴慎！
那可是捅了甄好的马蜂窝了！
等嘉和公主看上裴慎的时候，裴慎已经不是一个小郎中了，也到了能进宫参加宫宴的程度，就是在一场宫宴上，他与嘉和公主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容貌太过俊秀，竟是一下子让嘉和公主看中，也不管他是个有家室之人，吵着就要嫁给他。
那时候甄好的脾气还没收敛好呢，她又追裴慎追得紧，连自己都没追到手，哪里舍得把裴慎让给别人，再说本就是她占了理。因而与嘉和公主碰见时，那是天雷勾地火，谁也不让谁。
好长一段时间里，甄好与嘉和公主都是相看两厌，恨不得对方消失在眼前。好在裴慎意志坚定，哪怕嘉和公主如何威逼利诱，也半点不动摇，他在皇帝面前也有几分面子，皇帝也舍不得因着嘉和公主而伤了重要臣子的心，更别提这事还是嘉和公主做的不对，只能两头劝架。
后来也不知道是被裴慎坚定的态度伤透了心，还是被皇帝劝住，嘉和公主也不再缠着裴慎，更是直接离开了京城的，到了南边，嫁给了一个异姓王爷。后来甄好也再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甄好嘴唇抿了抿。
哪怕是重来一世了，她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也还是不喜欢嘉和公主。
这回裴慎也入宫参加宫宴，那公主提前见到裴慎，该不会又要看中裴慎一回吧？
哪怕裴慎没有家室，嘉和公主那样的性子，对裴慎是一时兴起，也不会郑重地把裴慎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更别说裴慎还有那样的毛病。两人并不适合在一块儿。
再说了，她还不想把裴慎交给那个公主。
裴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来，转过头来看她。
就见甄好面无表情，面皮紧绷，脊背挺直，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大敌一般。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慎的错觉，他好像还从甄姑娘身上察觉到了一点……杀气？

第117章
皇帝要给嘉和公主找驸马, 早早便有人收到了消息，这回进宫，朝中有意的人也都带上了家中的适龄公子，想要得嘉和公主的青睐。
嘉和公主却是一副兴致恹恹的模样。
皇帝温和地问道：“若是你有了中意的公子，父皇就将人讨来做你的驸马。京城里头的所有青年才俊可都在这儿了, 你可有看中的？”
嘉和公主眼皮也不抬一下：“没有。”
“嘉和！”皇帝加了重音：“莫要任性。”
“这京城里的人, 我可都已经看遍了。”嘉和公主说：“看来看去也还是那么几个, 有什么不同的我早就已经看厌了。”
皇帝：“……”
皇帝又指给她看：“那礼部尚书柳大人的公子, 还是今年科举的探花郎，你也不中意？”
嘉和公主朝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着了那位柳公子，先是眼睛一亮, 仔细打量过后，也满脸失望：“不过如此。”
“……”
皇帝可是彻底无奈了。
他哪里不知道嘉和公主的意思, 平日里连宫中伺候的宫女都要尽挑些好看的, 到如今要找驸马，也是尽看对方的长相。京城里合适的人选，皇后早就给嘉和送去了画像, 可却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的。
只说今朝那探花郎, 也是京城里头的风云人物，才名大盛，相貌出众，到如今还未娶妻，上门的媒婆不少, 也是不少姑娘的意中人，可到了嘉和公主口中，却成了不过如此。
饶是皇帝，也不清楚究竟有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入嘉和公主的眼。
“若是裴慎还未娶妻，或许还能入你的眼。”皇帝笑道：“照你说的，有才有貌，是今年科举的状元郎，那居养院的主意也是他提出来的，别的不说，只说相貌出众，可没有一人能比得过他。”
“当真？”嘉和公主怀疑：“可别连那探花郎还不如吧？”
皇帝哈哈一笑：“当初朕也险些点了他做探花，只是无人能压过他的才学，才让他做了状元。”
听这话，让他做状元还是勉强了。
历届科举，头三名之中，探花郎多是最好看的那个。嘉和公主方才一看到了柳探花，的确是比常人好看，可也还达不到她的要求，如今听皇帝说起这裴慎，顿时生出了好奇心。
比那柳探花还好看的，又得多好看？
见她好奇，皇帝便亲自指给她看。
裴慎身份不高，坐得也偏僻，两人坐在上方，几乎是找不到他的人影，还是问过了梁公公，皇帝才知道他的确切位置。
皇帝一边指，一边又说起了当初他骑马游街过，险些堵了城中路的事。
嘉和公主更是好奇，探头往那边看去，却是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他的面容。
皇帝又说：“只是裴慎已经有了家室，跟你没什么缘分。”
嘉和公主心不在焉地听着。她满脑子都在想，那状元郎究竟有多好看。
好在，她也并非是没有机会。
都寿宴过了半巡，众人送过了礼，说过了祝贺的话，也就不再拘着，皇帝也是想要嘉和公主多与其他公子接触，好能快点找到驸马，嘉和公主偷偷溜了出去，四处寻找裴慎的身影。
裴慎正在一处角落里，与旁边的官员攀谈。而甄好则也走到了一边，与其他夫人说话。
四处灯火明亮，嘉和公主找到附近时，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之中最出色的那个人。只见那人长身玉立，随意一站，只背影瞧着就与旁人不同，将周遭所有人的风采都压了过去，嘉和公主视线一凝，往那边走了两步，才终于看到了那人的面貌。
那京城盛誉的探花郎，也不及他眉目的半分俊秀，嘉和公主眼睛一亮，双脚仿佛在此地扎根一般，半步也挪动不得，视线紧紧跟随那人，舍不得移开。
这天底下，竟是当真有如此俊秀之人！
嘉和公主脸颊绯红，胸口怦怦直跳，终于找到了她一见钟情的人。
她的视线太过火热，让裴慎想要不注意都难。
他敏锐地皱起眉头朝那边看去，正好与嘉和公主的视线对上。裴慎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嘉和公主便已经先红着脸低下了头，满脸都是小女人的娇羞。
裴慎：“……”
他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去寻找甄好的身影。
“公主殿下。”有人已经认出了嘉和公主，立刻有年轻才俊露出笑脸，过去与嘉和公主攀谈。
趁此机会，裴慎连忙与旁边的官员道别，在四周找了一圈，找到甄好之后，便立刻站到了她身边。
“甄姑娘。”他小声说：“我觉得有点不太好。”
甄好不明所以，见裴慎来了，与她说话的那位夫人也找借口走了，这儿就只剩他们两人。裴慎贴过来，甄好也没拒绝，注意力已经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
她立刻道：“你觉得身体不适？那我先带你回去吧？”
“并非是不适……”裴慎说：“有人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那边，嘉和公主看见自己的心上人丢了，连忙把挤在身边的人推开，自己追了过来。
“裴大人。”她眼睛发亮，一眨不眨地看着裴慎：“孤有话想要与裴大人说。”
裴慎：“……”
见来人是嘉和公主，甄好的眉毛立刻扬了起来。
她刚才还想着，这位公主会不会再次看上裴慎，她刚想完，这位公主便主动找上门了？
看她那副样子，分明是又看中了裴慎，竟是半点也不遮掩，当着她这个裴夫人的面，就这般大胆的想要与裴慎独处！
见到上辈子的对头，甄好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她伸手不动声色地把裴慎拦到身后，上前一步，挡在了裴慎的面前。
她冲着嘉和公主微微颔首：“公主殿下有什么事情要与我夫君说？”
嘉和公主眨了眨眼，像是刚刚注意到她一般，视线缓缓落到了她身上。而后她失声惊叫：“你叫他夫君？！”
甄好颔首：“我们乃是夫妻，自然是要叫夫君了。”
裴慎站在她身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只可惜他站在甄好的身后，甄好也就没看见他这副激动的模样。裴慎暗暗握了握拳，又对嘉和公主介绍道：“这是内子。”
嘉和公主脸色巨变，神情恍惚：“你怎么就已经成婚了……”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皇帝与她说起这位状元郎时，的确是可惜过，对方已经有了家室，还说了不止一回！
嘉和公主更加哀怨，看着裴慎的目光之中仿佛要滴出水来。
裴慎眼皮跳了跳，问：“公主想要找下官，是有何事要说？”
嘉和公主叹了一口气，失魂落魄地走了。
不少年轻才俊趁机跟了上去，想要讨好她，好让自己做她的驸马。虽然众人也不知嘉和公主为何要忽然找裴慎，疑惑过后，众人很快就把这件事情忘到了一边。
唯独甄好有些遗憾。
这人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她已经准备好了，有许多话可以怼这位公主，可嘉和公主一走，反倒是让她一肚子的话无处可说。
裴慎庆幸地道：“还好有甄姑娘在。”
“你可别高兴的太早，我看那公主还会再来缠着你。”甄好说：“她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
裴慎惊讶：“甄姑娘的意思是……”
“我与其他夫人说话时，听到了关于嘉和公主的事，听闻公主殿下最是喜欢容貌出众的人，她方才来找你，分明是已经看中了你。”甄好顿了顿，又道：“若是这位公主还顾忌脸面，倒不会做什么，就怕公主殿下连你有了家室也不顾，偏要缠着你。”
裴慎顿时满脸后怕。
“你若是对公主殿下有意，或许在我们和离之后，你也可以……”
“我并无半点意向。”裴慎连忙说：“甄姑娘可不要误会，我并不想做驸马，我只喜欢甄姑娘一个人。”说完，他双目灼灼地看着甄好，想看看她的反应。
最近这段日子里，甄好听他这番话已经听习惯了，这会儿也没半点别的情绪，她还松了一口气。这辈子裴慎也对嘉和公主无意，她就能像上辈子一样，有底气与嘉和公主针锋相对了。
裴慎看了她好几眼，见她面上没有半点变化，这才叹了一口气，又紧跟在甄好的身边，满脸都是紧张，尽职尽责地扮着自己多愁善感敏感忧虑的可怜形象。
……
就如甄好猜的那样，果然，宫宴之后，嘉和公主也没放弃。
她在自己寝宫之中想了又想，因着裴慎的相貌实在是出色，想来想去，反倒是更加舍不得放手，想了数日之后，便开始打听裴慎的事情。
裴慎在京城里还算有名，而甄好在京城里的名声也不差。
这日，她在铺子里请点着账目，这会儿铺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忽然有人走了进来。甄好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才刚露出来，见进来的是乔装打扮过的嘉和公主，脸上的笑意便立刻收了回来。
嘉和公主可没发觉她脸上的变化，进了铺子之后，先是左右打量了一番，而后面露轻蔑：“也不过是一间小铺子。”
甄好面不改色，脸上又重新露出笑意。
“公主殿下竟然大驾光临，民妇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欢迎才好。”而后她面露迟疑，也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嘉和公主是乔装打扮溜出宫，也不想自己的身份这么快暴露，便摆手免了她的礼。而后又在铺子里逛了起来。
甄好从柜台后面走出去，跟在她的身边。
甄好铺子里卖的东西再精致，也比不上宫中的，她铺子里的这些东西放在夫人们面前能有的看，可要是放在嘉和公主的面前，却是鲜少能有入的了眼的，即使是有，也多是出于设计精巧，而非材质优质。
好在嘉和公主过来的本意，也并非是为了买衣裳首饰。
她状若无意地在铺子里逛了一圈，才到了甄好的面前：“你就是裴大人的夫人？”
“若公主殿下说的是工部郎中裴大人的话，那民妇正是。”甄好不卑不吭地道：“不知道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又是所为何事。”
嘉和公主上下看了看她，也不与她周旋，直接便道：“你与裴大人和离吧。”
哪怕甄好是早有准备，听到她这番话的时候，也难免面色一僵。
嘉和公主都这么直白地把话说出口了，甄好也就不和她兜圈子。
她朝着枝儿招了招手，与嘉和公主一道在旁边待客的桌椅前坐下，枝儿送上茶水之后，便机灵地站到了一边去。
甄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公主殿下是什么意思，民妇大概也能明白。”
“你能明白？”嘉和公主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那照你说的，是要照做了？”
“公主殿下说笑了，公主殿下进了民妇铺子里，二话不说便要民妇与夫君和离，且不提民妇与夫君之间并无半点不满，再说公主殿下这番话，也实在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都不合适。”甄好镇定地说：“不知道公主出宫之前，是否与皇上提过此事。民妇与夫君是明媒正娶，他已经入了民妇的家谱，公主殿下若是想要插手，不说有违公主您的身份，就算是皇上知道了，也不会同意此事。”
“若是你与裴大人和离了，我再嫁给裴大人，那我父皇定然会同意。”嘉和公主骄傲地昂起下巴。
甄好笑道：“公主说笑了。若是只凭公主这一句话，就要民妇与夫君和离，民妇也实在是不能接受。”
“你若是听了我的话，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嘉和公主看了四周一圈，说：“不过是银子，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民妇不缺银子。”
“那你要什么？”
“民妇什么都不缺，公主殿下请回吧。”甄好说：“若是殿下您能得了皇上的同意，再来与我说此事也不迟。要不然，您再去问问我夫君本人，再看他同不同意，这和离的事情，还得让两人都答应才行。”
“你……你莫要得寸进尺！”
甄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气定神闲地说：“公主也不用威胁民妇，殿下您虽然身份尊贵，可民妇也并非只是个小商人，民妇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公主您的皇叔宁王，民妇在他面前也有几分薄面，若是公主您仗势欺人，宁王殿下也定会为民妇出头。”
嘉和公主：“……”
她怎么忘了，她还有个刚找回来的皇叔呢！
要说这宫里头谁最得圣宠，如今谁都没她那皇叔受宠，听说她那皇叔在外头还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乞丐，让皇上怜惜不已，如今更是百依百顺，什么好东西都往他的寝宫送。
怎么就偏偏这么巧，这裴夫人就是当初收养了她皇叔的人？
嘉和公主总算是想起这回事，也觉得自己是头脑一热，遗憾不已。
她刷地站了起来：“等我去求了父皇，让他下旨让你们和离，那时就算是皇叔出面，谁也帮不了你！“
甄好笑而不语。
她心道：皇上能下旨就怪了。
只是这头疼的事，还不如去交给皇上，也省的这公主来打搅她的心情。
甄好还道：“那您可千万要劝住宁王殿下，若是宁王殿下得知了此事，定然会生气的。”
嘉和公主脚步一顿，脚步匆匆地走了。
……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改着奏折，福余就坐在旁边写文章。近日皇帝对他十分上心，把他接入宫中之后，不但找了朝中博学的大学士给他做老师，平日里也最在乎他的功课，这会儿福余写完了文章，还得给他看。
听闻嘉和公主求见，皇帝便放下朱笔，让她进来。
“父皇！”嘉和公主匆匆从外头走进来：“我知道了！”
皇帝忍不住问：“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我的驸马是谁了。”
皇帝闻言大喜，立刻问道：“你终于找到合心意的了？那是看中了谁？”
嘉和公主说：“我看来看去，还是裴大人长得最好看，我想要他做我的驸马！”
皇帝顿时愣住。
福余动作一顿，笔尖在写了大半的文章上划出了长长一笔。
还不等皇帝反应过来，他便先把手中毛笔一拍，凶巴巴地道：“不行！”
皇帝才总算是回过神来：“是啊，裴大人都已经娶妻了，你怎么还能让他做你的驸马？”
“这有何难？”嘉和公主满不在乎地说：“让他与那裴夫人和离了便是，然后再让他做我的驸马，我不在乎这个。”
“不行！”福余气得小脸通红：“不可以！”
“有何不可？”
“我不要你做我的后娘！”福余生气地说：“裴夫人才是我娘！”
嘉和公主一愣，还是皇帝先反应过来，连忙给梁公公使了一个眼色。梁公公熟练地拿出来旁边准备好的点心——这原本是等着福余文章写好之后再给他的，这会儿也顾不了太多了。
宫中的点心好吃，福余平日里最喜欢，可这会儿他那里还能顾得上什么点心，都有人欺负到他娘头上了！
福余扶着自己的小桌子，直接站到了椅子上，视线与嘉和公主齐平，他叉着腰，气得险些炸毛：“你不准！不准嫁给我爹！我爹才不给你当驸马呢！”
皇帝连忙安抚：“是，是，裴慎不会给她当驸马，你快些下来，站在上头多危险。”
皇帝心中酸涩，他的皇弟都回宫这么久了，明明很久之前就已经改口了，怎么一着急，还叫裴慎爹呢？
梁公公连忙把福余从凳子上扶了下来，连声哄了好几遍，才总算是把他安抚住。
嘉和公主昂着头，道：“京城里头也找不出比裴大人长得更好看的人了，我就要他做我的驸马，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福余怒吼：“不行！”
嘉和公主说：“那裴夫人也不过是一个商户女，若不是运气好抚养了皇叔，根本就配不上裴大人。若是裴大人选，也定是会选我的。”
福余暴躁大吼：“你胡说！”
他离开甄家之前，裴淳可都和他说好了，一定不能让爹爹和娘亲和离呢！
娘本来就不想要爹了，平日里他的便宜爹努力讨好，就是想要求着娘不要和离，还有裴淳，裴淳也是，他和裴淳还帮过不少忙呢！
他上回在皇兄寿宴上见到，爹爹和娘亲的关系看起来非常好，也不像是要和离了的样子，忽然又来了一个不听话的侄女，要拆散他们！
上回想要拆散他们的，也是一个不听话的侄子！
那个侄子是坏人，这个侄女也是坏人！
福余涨红了脸，要不是梁公公拉着，险些就要冲过去了。哪怕是进宫学了好久的礼仪，他骨子里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从前做乞丐时流浪的本能。
皇帝也眉头直皱：“胡闹！”
嘉和公主道：“父皇，你就说，你同不同意？”
“胡闹！”皇帝怒道：“裴慎已经有了家室，哪怕是你，也不能做拆散人姻缘的事情！你找谁都可以，不能找裴慎做你的驸马！”
福余这才冷静下来。
嘉和公主面露失望：“可京城里头，哪里有比他还好看的人。”
皇帝道：“朕原先就不能纵着你，朕看那礼部尚书柳大人的儿子就不错，他的相貌也出众，家世也不低，以后大有可为。你嫁给他，也不算是委屈。”
“那柳探花，哪里比得上裴大人半点？”嘉和公主不敢置信地说：“若是要我嫁给他，那与嫁给一个丑人有何区别？”
可怜那柳探花，分明也是一个俊秀公子，到了嘉和公主的口中，竟是成了貌丑无盐之人。
“朕说不行就不行！”皇帝怒道：“平日里都是朕太骄纵你，竟然还让你惦记这么多，给朕回宫中好好反应，若是没想好，朕亲自给你挑选一个！”
嘉和公主气极，当即便走了出去。
在她走出去前，福余冲着她做了一个鬼脸，嘉和公主余光瞥见，又把她气了一回。

第118章
嘉和公主被皇帝关了好几天禁闭, 等再从寝宫踏出来之后，那念头非但没有消去，反而愈来愈烈。
可她与皇帝吵闹的时候，福余也在现场，有福余听了全程后有皱着眉头严肃警告, 皇帝也不敢怠慢, 等她出了紧闭, 便立刻让皇后把还未婚娶的青年才俊都召进宫来, 让嘉和公主挑选。
嘉和公主哪里会答应。
她被宠的性情骄纵跋扈，见皇上不答应, 便又大闹了御书房一通，气得福余拍着桌子与她对吼, 两个人吵起架来，皇帝与梁公公慌慌张张地在一旁劝架, 却是谁也不服谁。
好在有皇帝下令, 皇宫守门的侍卫也不准嘉和公主出宫，甚至连裴慎被叫进宫的次数都变少了。
嘉和公主出不了宫，福余却是可以。
他找了个由头, 特地问皇帝要了出宫的腰牌, 坐着马车忙不迭回了家。如今白日里裴慎要去工部，而甄好也忙着铺子里的事情，就裴淳一个人在家，两人就给裴淳找了一个学堂读书。福余在家里找不到人，这才来铺子里找甄好。
顾着是在外面, 福余也不敢大声叫她，可把她拉到内室之后，便立刻焦急地叫道：“娘！”
“出了什么事，连你都跑出来了？”甄好摸了摸他的头发，又道：“下回注意些，这话不能随便叫，特别是在皇上面前，你应当叫我裴夫人了。”
福余顾不着改口，因为着急，小脸憋得通红：“嘉和……嘉和想要嫁给爹！”
甄好愣了愣，才笑道：“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
“她上回还找到了我这个铺子里，已经和我说过一回了。”
“她还找到这里来了？！”福余惊声叫道，握紧了小拳头，气呼呼地说：“等我回去之后，我要让皇兄狠狠惩罚她！罚她不准吃饭！”
甄好莞尔。
福余又着急地说：“她都找上门来了，你怎么还不着急啊？”
“我着急什么？”
福余支支吾吾。他又想起来，该着急的是裴慎才对。他娘巴不得快点和离呢！
原来是他找错了人！
福余哎呀一声，又说道：“嘉和是公主，要是她真的想要抢走我爹，那你岂不就受委屈了嘛。娘，我不会让你委屈的！”也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和离的！
福余左右看了看，问：“裴淳呢？”
“他去学堂了。”甄好说：“等晚些时候才下学。”
福余便说：“那我等他回来。”
甄好不置可否。让铺子里的伙计去买了一只烤鸭回来，然后让福余待在里间，一个人吃烤鸭，自己则继续在外面照顾生意。福余身份特殊，却是不好让外人多看。
有福余在，甄好今日也早早从铺子里离开，顺路去接了裴淳。见到福余，裴淳果然高兴的不得了。
“你上回还说，等下次回来时，要给我买烤鸭吃呢！”裴淳提醒道：“一人一只。”
福余连连点头：“我记得。”
他摸遍了全身，却没摸到银子，连忙朝自己带出宫的小太监看了过去，小太监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交给了他，福余便把钱袋塞到了裴淳的怀里。
天降巨款，裴淳偷偷拉开钱袋往里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懵了。
平日里裴慎给他的零花只有几个铜板，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银子？
裴淳咬咬牙，又给塞了回去，捂着胸口，好半天都不能缓过来。先前他的小兄弟还是街边的乞丐，还要从他的手中抢烧鸭，转头变成了一个王爷，出手比他哥都阔绰了！
等回到家中，裴淳已经缓了过来，又与福余到一边偷偷咬耳朵，互相说完了近况之后，福余才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你说，你一个侄女看上了我哥，想要让我哥做驸马？！”裴淳失声惊叫：“那我嫂嫂怎么办？”
福余愁眉苦脸：“娘已经知道了。”
“嫂嫂知道了？！”裴淳脱口而出：“那岂不就是要与我哥和离了？！”
福余小脸皱起，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裴淳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等裴慎回来时，见到的便是两个小孩同情的目光。
“福余怎么回来了？”
裴淳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道：“哥，你老实和我说，嫂嫂是不是要与你和离了？”
“……”裴慎面上笑意收起，严厉地斥责道：“乱说什么？”
“可那福余的侄女喜欢上了你，那是个公主呢，嫂嫂都已经知道了。”裴淳说：“嫂嫂巴不得把你给休了，现在她知道了这件事情，岂不就是找到机会了？”
裴慎：“……”
裴慎屈起手指，弹了一下弟弟的脑门，厉声斥道：“不准胡说八道。”
训完弟弟，他再看甄好，也有些忐忑。
甄好浑然不觉，今日福余回来，她就让厨房里多做了福余爱吃的菜，与他说过了话之后，就看福余跑去和裴家两兄弟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三人在裴慎的书房里呆到了夜深，还是两个小的先撑不住，这才先去睡了。
皇帝还在宫中等着，甄好也不敢让福余留宿，趁他睡着之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出来，交到了太监们的手中，让他们连夜回宫。
等做完一切，甄好回屋子，就看见裴慎站在自己的屋前，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你有事情找我？”
“甄姑娘……”裴慎忐忑地问：“那嘉和公主的事情……”
“你说公主殿下啊。”甄好也不瞒着，直接说：“她上回还来找过我，说是要我们和离，然后再让你做她的驸马。”
“甄姑娘，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愿。”裴慎连忙道：“我并不想与甄姑娘和离，也不想做驸马。”
“我知道，你不喜欢嘉和公主，所以我也帮你拒绝了。”
裴慎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又重复道：“甄姑娘只听我的话就好了，旁人说的都是假的。”
甄好看着好笑：“嘉和公主也并非是真心待你，只不过是看中了你的相貌而已。”
裴慎小声嘀咕：“这兄妹俩都讨人厌的很。”
甄好知道他说的是靖王殿下。裴慎说的可不就是？靖王殿下与嘉和公主都是当今皇后所出，两人的喜好像，都好好颜色的人，就连性子也像，看中了就想要抢过来。
非但是裴慎不喜欢靖王，甄好也不喜欢嘉和公主。
“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松口的。”甄好坚定地说：“要是我松口了，那嘉和公主就要更过分，她并非是你良配，我一定会帮你守好，不会让她轻易靠近你。”
裴慎瞅瞅她，欲言又止，总觉得她的意思并非是自己想的那样。
不过他也还是颔首应下，眼睑低垂，长睫盛着月光：“有甄姑娘在，我就放心了。”
……
嘉和公主在御书房大闹了一场，很快就传到了不少皇子耳朵里。
听闻嘉和公主看中了裴慎，众皇子惊讶过后，也纷纷觉得情有可原，裴大人的确是太天人之姿，嘉和公主是什么性子，她的这些兄弟最清楚不过。只是裴大人已经是有家室之人，嘉和公主为了嫁给他，甚至还在御书房大闹一场，这就有些过了。
众位皇子听闻消息，心思各异，谢琅却是行动最快的人。
他特地进宫了一趟，去找嘉和公主。
“你想要嫁给裴慎？皇兄可以帮你。”谢琅的桃花眼弯起，笑眯眯地说。
嘉和公主狐疑：“你要帮我？”
“没错。”
“连父皇都骂了我，你为何想要帮我？”嘉和公主狐疑地道：“你该不会是想害我？”
“我与裴慎有旧怨，这非但是帮你，还是给我自己出气。”更重要的是，他等那两人和离，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如今却是找到了机会。
嘉和似信非信，却还是先听他说了话。
“你是否去找过裴夫人了？”
“找过了。”嘉和公主撇嘴：“可她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那我要告诉一件外人不知道的事。”谢琅笑眯眯地说：“裴夫人心中本来就打算与裴慎和离。”
嘉和公主不信。
“我骗你做什么？那是我亲耳听到的。”
“她既然是想要和离，那为何还不答应我？”
“不想和离的是裴慎。与其你从裴夫人入手，不如先把裴慎抓到手里，若是裴慎都答应了你，那裴夫人也定不会说什么。”谢琅说：“只要裴慎无意，她就会立刻和离，半点也不会犹豫。”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嘉和公主还是有些不信。
谢琅说：“必要时，我也可以帮你。”
以他的身份，想要得知裴慎一天的行踪并不算难。
这日，裴慎刚从工部出来，急匆匆地带着公务去另一处，还未走出多远，忽然一辆马车停下，挡在了他的前面。
裴慎急忙停下，蹙眉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绕过去。
“裴大人。”嘉和公主掀开马车车帘，冲他微微颔首。
裴慎不得不停下行礼：“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我见裴大人行色匆匆，是要去哪里？”
“微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裴大人。”嘉和公主又叫住了他：“等你的公务忙完了，就到望春楼去找我，我在那儿等你。”
裴慎顿了顿，没说拒绝，也没说应下，匆忙离开。
身后马车渐渐驶远，他快走了几步，才停了下来，回头看马车的背影，眼中满是警惕。
就是这公主想要撺掇甄姑娘与他和离？
他可不会给甄姑娘半点和离的机会！
当日，忙完公务之后，裴慎便如往常回了家中，压根不记得还有嘉和公主让他去望春楼的事。
嘉和公主在望春楼等了许久，眼看着天色渐暗，身边带出来的宫女催了数回，才终于等到人回来禀报：“启禀公主殿下，工部的人说，裴大人已经回家去了。”
嘉和公主：“……”
嘉和公主险些气厥过去！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又冷静下来：“裴大人这样的俊俏公子，有些脾气也是应当的。他恐怕还不知道我的好意。”
等到了第二日，嘉和公主便又到工部去堵人。
她一连去了数日，却是没有一次成功把人堵到过，没与裴慎说上话，倒是京城里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件事情，一时京城里传出不少流言来。
等消息传到宫中，皇帝也是震怒：“胡闹！胡闹！嘉和这性子，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福余也气得丢毛笔：“你还不管管她！让她不准再去找裴大人！”
皇帝连忙哄他：“好，我管，你别急，我这就把她叫回来，赶紧给她找个驸马。”
皇帝把嘉和公主叫了回来，又让她去与柳公子见面他。不成想，见面当日，嘉和公主便先泼了柳公子一身水，又指着他怒骂丑人，把柳公子气得甩袖而去，连皇帝也头疼不已。
嘉和公主向来受宠，又因着是自己的第一个女儿，皇帝也舍不得对她狠下心，可偏偏皇弟又在后头追着要他出惩罚嘉和公主，这边嘉和公主又闹着要他下旨让裴慎和离，皇帝被两面夹击，头疼不已。
堵了好几回没堵到人，嘉和公主只能又愤愤去找甄好。
“我都知道了。”她说：“你早就准备与裴大人和离，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扒着裴大人不放？就因为你有诰命在身，还是舍不得裴大人的权势？只要你与裴大人和离，我就答应你，以后给你撑腰，再给你找个合适的人。”
甄好只装作不知：“公主殿下又是从哪里听说，民妇要与夫君和离？”
嘉和公主冷笑：“你还想装？我都知道了，从很裴大人考中状元之前，你就想要与他和离，既然先前你不稀罕，如今又何必扒着裴大人不放，还不是因为他已经考中状元，未来前途大好。你这种爱慕虚荣的人，裴大人肯定看不上你。”
“公主殿下说笑了。”甄好道：“民妇与夫君感情如何，也与殿下并无半点关系。”
她心中猜想：大概又是靖王说的。
有福余先前警告过一遍，靖王竟然还敢在背后做什么，难道连福余都威胁不了他了？
只是嘉和公主猜错了，这回不想和离的，是裴慎。
上辈子，嘉和公主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明明外面所有人都说她们夫妇伉俪情深，可偏偏嘉和公主觉得他们貌合神离，如现在这般跑来与她炫耀。她那时也不知道裴慎心意，也一直以为裴慎不喜欢自己，被嘉和公主这么一激，虽然理直气壮地与她对峙，可心底却发虚，也担心裴慎哪天要把她给休了。
如今甄好可不虚了，想要和离的是她。
可和离是一码事，把裴慎交给嘉和公主，又是另一码事。
上辈子裴慎还想着要给她找个好人家，她自然也不能把裴慎推进嘉和公主这个火坑里。嘉和公主只喜好男人美色，看中的也只是他的相貌，若是他容貌存在时，或许是会对他有几分真心实意，可要是哪天有了比裴慎更好看的，嘉和公主也能立刻变心。
她与靖王这对兄妹，也着实是像。
“你可别得寸进尺。”嘉和公主警告：“只要我与父皇去说，让他下旨让你们和离，那时候你还敢反对不成？”
甄好气定神闲地说：“若是公主真的能劝动皇上，那民妇也无话可说。公主殿下可别忘了，民妇虽是一介商户出身，但也并非是后面无人，还有宁王给民妇出头，若是公主当真想要皇上下旨，还得先劝动宁王殿下。若是公主殿下连宁王也劝动了，那民妇也能去宫门前击鼓。”
“什么？！”
甄好换了个姿势，没由来让人觉得有了几分气势：“民妇是皇上亲封的诰命，若是皇上当真要下旨，那民妇也要亲自问问皇上，这亲封的诰命，是否就可以随意欺侮了？”
“你……”
嘉和公主瞪大了眼睛：“你是在威胁我。”
“民妇不敢。”甄好颔首道：“民妇只是与公主殿下说一些实话罢了。”
“就算宁王给你出头又如何，他虽是我皇叔，可也并无实权，年纪还没我大，能对我做什么？”嘉和公主昂头：“本公主有这么多兄长，哪个不比宁王厉害？”
“再说，我是好心才过来劝你，你要是和离了，我还能给你留些体面，甚至也不用我父皇赐婚，若是裴大人给你休书，难道你还敢不接？”嘉和公主得意地道：“等裴大人当真知道谁对他好，你说裴大人会选择谁？”
甄好心想：那也不会选择你。
裴慎哪里会是为了名利就出卖自己的人，就连当初她要裴慎入赘，也占了一个挟恩图报，公主殿下要是当真威逼裴慎和离，那往后日子可不一定会好过。公主又如何，他后来在官场浸淫，报复过的人又哪里不曾有过皇家人。
再说，要是她真能劝裴慎和离，那还是帮她呢。
甄好微微笑道：“那殿下尽管去试试，若是殿下能劝动裴慎亲口与民妇提此事，民妇绝无二话，立刻与裴慎和离。”
“对了，殿下有所不知，裴慎当初是入赘与我，这休书，也应当是我来写。”
嘉和公主愣了一下，一时竟没了能说的话。
甄好伸手道：“殿下，请吧。”
嘉和公主重重地哼了一声，趾高气昂地走了。
她又去找了裴慎。
这回她把裴慎拦着，让手底下的人把裴慎包围住，堵住了他的去路，也不约裴慎在哪里见面，亲自下了马车，对他道：“本公主当真想要你做我的驸马，若是做了我的驸马，你得到的好处也不会少，也不止是如今的位置，若是让你自己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爬上去，可要是你点头，我就能让你一步登天，你还不愿？”
裴慎抿唇，警惕地看着她。
嘉和公主暴躁道：“若非你长得的确出色，我何必这样低声下气，你可知道京城里头有多少人想要做我的驸马？”
“既然如此，殿下不如去找那些想要做殿下驸马的人。”裴慎拒绝道：“微臣并无意向，殿下还是请回吧。”
“你是当真不愿意做我的驸马，还是受人胁迫？”嘉和公主说：“我知道你是入赘，只要你点头，我便能让裴夫人给你休书，你也不必看人的脸色，你做我的驸马，难道还不比入赘一个商户好？”
“公主殿下多虑了，微臣与夫人感情甚笃，并无和离的意愿。”
裴慎心中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公主和她的皇兄一样，都讨人厌的很，上赶着要他与甄姑娘和离。
旁人哪里知道甄姑娘的好？他求着甄姑娘不和离都已经很不容易了，每日提心吊胆，生怕甄姑娘旧事重提，可这公主倒好，还逼着他和离！
“你那夫人有什么好？”嘉和公主不敢置信地道：“她不过是一个商户出身，你未考中功名，倒是还可以相配，可你都已经做了官，还不与她和离，找个更好的？”
“公主殿下，微臣与夫人是两情相悦，并不是因为对方出身如何。”
嘉和公主恋恋不舍：“可你这样的相貌，多可惜啊……”
“殿下几次三番纠缠微臣，微臣倒是想问问殿下，殿下是看中了微臣什么？”
嘉和公主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你好看。”
“……”
“并非是我胡说，而是这京城里的人，谁都比不过你。”嘉和公主道：“京城里的青年才俊，我都看过了，那柳公子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你这么好看，要是就与一个商户女在一块儿，实在是太可惜了。”
嘉和公主说：“若是你做我的驸马，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这副样子，就和当初靖王哄骗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裴慎板着脸想：这公主倒是比靖王大方一些，当初靖王可只想着把甄姑娘收进府中做侍妾，他瞧不起甄姑娘商户出身，也不会让甄姑娘做王妃。
裴慎说：“照殿下这么说，微臣也有一个不得不拒绝殿下的理由。”
“什么理由？！”
“殿下的容貌，还比不过我夫人。”裴慎毫不留情地道：“京城里，能比我夫人还好看的人，也找不出来。”
嘉和公主：“……”

第119章
嘉和公主愤怒地走了。
任何一个姑娘被心上人当面指出相貌不及另外一个人, 恐怕都高兴不到哪里去。可偏偏裴慎这话，她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凡是见过裴夫人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相貌的确是出众，甄好又擅长打扮, 十分的相貌便成了十一分, 让嘉和公主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比其它都可以, 唯独比相貌, 除了换一张脸，她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
可偏偏她原来对裴慎说的理由, 便是因为裴慎的相貌出众，如今裴慎又将同样的借口还给她, 哪怕嘉和公主心中十分不情愿，却也无话可说。
她只能气哄哄地带着人走了。
裴慎这才得以顺利回家。
他见了甄好, 也没有提关于半句嘉和公主堵他的事, 倒是先关切了一番：“甄姑娘，那公主是否又去找过你？”
甄好颔首：“是找过。”
“甄姑娘，不如我去和皇上说一说, 有皇上出面, 想来公主也不会再做什么。”
“你以为福余没有和皇上说吗？”甄好道：“嘉和公主性情骄纵，哪怕是陛下出面，也不一定能劝得住她，得让她自己放弃才好。”
至少上辈子，嘉和公主缠了裴慎许久, 便是她不甘心地放弃，这才远嫁到了南边。皇帝舍不得处罚嘉和公主，可裴慎到底是他看中的臣子，为了不让自己的臣子失望，嘉和公主嫁的那个异姓王估计也是皇帝找的。
裴慎蹙起眉头。
他见嘉和公主心高气傲，想来若是被人当面折辱，定然会憋着气，若是能就此放弃也好，若是不能，嘉和公主重视相貌，他还得做什么，才能让嘉和公主失望？
裴慎并不擅长这等事情，顿时头疼不已。只觉这情爱之事，比圣人教诲还难。
……
嘉和公主憋着气，回去发了好大的脾气，而后又愤愤地去找靖王。
“你骗我！”她愤怒地道：“你还说裴大人是想要与裴夫人和离，可我去问过了他们，他们却是个个都否认，根本就没有和离的事情！”
“我骗你做什么？”靖王道：“他们否认了，难道就是假的不成？”
嘉和公主生气地坐下，灌了一肚子茶水，才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你说他们是要和离，这感情定然不好，可不只是裴大人，还是那裴夫人，可都口口声声说两人感情好，裴夫人是个商户女，仗着有诰命在身，还反过来威胁我，哪里像是要和离的样子？”嘉和公主越想越气：“我都与她说过，若是她乖乖答应和离，我定少不了给她的好处，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靖王也想知道，她到底还有什么没准备好，他等了许久，可是等到裴慎考完了科举，做了官，连官都升了，也没等到两人和离！
他先前听到的并非是作假，可说好的和离呢？!
看那两人平日里的样子，与从前并无分别，也不像是就此放弃和离了的样子。
靖王沉思许久，才道：“你是如何与裴夫人说的？”
嘉和公主便将自己那番威逼利诱转述给了他听。
说罢，她撇撇嘴，道：“要是她当真去宫门前击鼓，父皇定然不会放过我，还有宁王给她撑腰，她要是不心甘情愿，我怎么让裴大人做我的驸马？”
靖王：“那你就不能从裴慎身上入手？若是你打动了裴慎，可不就什么事也没了？”
嘉和公主更气：“他……他竟然还嫌我丑！”
靖王：“……”
两人都是好美色之人，想想裴夫人的模样，靖王也是无法反驳。
他又冷笑道：“他又岂止是只看长相的人，若是如此，当初也就不会舍身入赘一个商户。这等没骨气的人，你多给些利益，让他看到和离后的好处，岂不是就乖乖去做你的驸马？”
“我如何没说？可他却半句不应，还说我的相貌比不过裴夫人！”嘉和公主想来更气，可也无法违心说出自己比裴夫人好看的话。
这才是让她心塞。
若是裴慎说出其他理由，哪怕说是不喜欢她，她都能再借口多相处凑上去，可偏偏裴慎说她丑！
难道她还能与裴夫人换脸不成？！
往常嘉和公主用貌丑拒绝了无数京城才俊，可被以貌丑拒绝，却是破天荒地头一回。
靖王道：“光说有什么用，你得做给他看。”
嘉和公主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
……
接下来的日子，裴慎忽然发觉，自己的公务顺利了许多。
他在工部做郎中，平日里公务还得经常与其他人接触，偶尔有些人还会故意拖延或者刁难，也不知道从哪日开始，连处理他手中事务时，都比先前快了不少。
裴慎觉得有些奇怪，非但是其他大人，就连侍郎大人对他也和颜悦色不少。侍郎大人更亲近赵郎中与孙郎中一些，平日里也是对那两位郎中态度更好，他与李郎中走得近，可从前李郎中还得罪过侍郎大人，因而礼部侍郎见到裴慎时，虽不说态度不好，可也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可忽然的，侍郎大人对他的态度比对赵、孙两位郎中还好。
裴慎觉得不奇怪都不行了。
他不动声色，也没有多提，虽然觉得公务处理的比平日里顺利很多，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动想要与他接近，他心中奇怪，等回家之后，却也没有将这件事情说给甄好听。
裴慎等了数日，果然等到嘉和公主主动出现。
“如今你可知道，做我驸马的好处了？”
裴慎冷淡地道：“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在下听不明白。”
“你这是故意装做不知。”嘉和公主道：“你怎么会察觉不了？礼部侍郎对你可有好脸色？你以为是看在谁的面上，是我提了一句，那些人对你便不一样了。难道你就没发觉，那些人是在讨好你。”
“在下不知。”
嘉和公主只当他故意端着架子。
“你要知道，我兄长们可都是京城里面的各个王爷，我父皇是当今圣上，你若是做我的驸马，定是前途大好，哪怕你只是一个五品官，不管是尚书大人，还是侍郎大人，都会对你另眼相看。”嘉和公主道：“你要是做我的驸马，荣华富贵数不胜数，也不至于如今还这么费心讨好别人。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做我的驸马？”
“在下不知，在下也不想知道。”裴慎态度冷淡：“若是殿下无别的事情，还请让开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恕在下不能多陪。”
嘉和公主气急：“你上回说我貌丑，我只当你从未说过此话，若是你现在答应我，回去与那商户女和离，我就既往不咎，答应如何对你，以后就如何对你。”
“殿下还是请回吧。”
“你……你这人怎么冥顽不灵！”
“并非是在下冥顽不灵，而是殿下想给的，与在下想要的，并非是同样的东西。”裴慎说：“在下已经有了心上人，便是在下的夫人，这天底下的人，除了我夫人之外，其他任何人，在下都不想要。”
“那商户女有什么好？”嘉和公主不敢置信：“她不过是一个商户女，哪怕是有宁王在背后撑腰又如何，我皇叔年纪还小，也不懂朝事，他能帮的到你什么？我还知道，当初你也是收养了我皇叔的人，哪怕与那商户女和离了，我皇叔定然也不会放弃你，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公主殿下不懂。”
嘉和公主还气急败坏：“那你就说给我听听，除了那一张脸，她还有什么能比得过我的？”
裴慎道：“或许内子不及公主身份高贵，也不及公主有权势，可在在下眼中，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公主看中的，无非是在下的相貌，若是这张脸放到别人身上，公主也会看中别人。可内子看中的，却是整个人。”
“整个人？”嘉和公主脱口而出：“你要是想要这样，我也可以看中你整个人。”
“那在公主眼中，除了相貌之外，在下可还有其他长处？”
嘉和公主顿了顿，一时又吞吞吐吐，说不出其他话来。
裴慎说：“若换做内子，定能说出许多来。”
“……”
嘉和公主小声嘀咕：“如今我不知道，以后我也能知道的……”
裴慎摇了摇头，又提起：“皇上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殿下自小在宫中长大，应当看的更加清楚，殿下从未喜欢过一个人，若是只凭相貌便要与那一人过一辈子，未免太过肤浅。”
“要是不合适，我再休了他便是！”
“那在下想要的，殿下更给不出来。”
“……”
裴慎说：“公主殿下，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还请您让开路，容在下通行。”
“……”
嘉和公主不情不愿地招手，把手下人叫了回来。她看着裴慎离开，心底却是难得的茫然与委屈。
有什么东西，是她给不出来的？
嘉和公主难得的陷入了迷茫。
她看人长相，难道还是她错了？可要是她的驸马貌丑无盐，她更不想与那人待在一块儿，难道不是更加过不下去？
嘉和公主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那裴慎，口口声声说着夫人如何如何，难道要和离也是假的不成？
可她皇兄骗她做什么？
嘉和公主很是不解。
甄好在铺子里看着新到货的首饰，有人踏进铺子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嘉和公主，顿了顿，到底也还是抬头露出了笑脸。
“殿下又大驾光临，该不会又是提要民妇与夫君和离的事情吧？”
嘉和公主失魂落魄地道：“我也不是来与你说这个。”
这倒是稀奇了。
甄好纳罕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挥退了伙计，自己亲自给嘉和公主倒了茶水，请嘉和公主到一边谈话。
“我方才去找裴大人了。”嘉和公主说：“可他还是不同意。”
“殿下找过我夫君很多回了？”
嘉和公主愤愤：“我每回找他，他都躲着我，上回还说我相貌丑陋，这回又说我无一处比得过你，实在是可恶至极！”
甄好心想：裴慎却是一次也没有和她提过此事。
“那公主今日前来找民妇，又是所为何事？”
嘉和公主又变得有些沮丧。
“他还说，哪怕我比你身份高贵，处处都比得过你，就算是模样比你好看，他也还是喜欢你一人。”嘉和公主想不明白：“你都比不过我了，他为何还不愿意与你和离？你看你，身份也不高，虽然生意做得好，可除了一些银子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也帮不了他什么。你没有的，我都能给他，他为何还不愿意选我？”
甄好说：“京城那么多青年才俊，比裴慎好的也有不知几何，除了相貌之外，公主您又看中了裴慎什么呢？”
嘉和公主一噎。
她说：“刚才裴慎也这么问我。”
“可他的相貌已经无人能比，难道这还不够吗？”
甄好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了她的面前。
嘉和公主茫然地拿了起来，等着她的回答。
“殿下见到裴慎的时候，除了他相貌好看之外，可还有别的想法？”
“还要什么想法？”嘉和公主不解：“他长得好看，那不就够了？”
“您要找的是驸马，是要共度一生的人，模样再好看，也有老去的一天，殿下既然看中他的相貌，那定然也不打算与他共度一生了。”
嘉和公主点头道：“等他变丑了，我再与他和离就是了。”
甄好不禁想：若是嘉和公主似乎个男儿身，恐怕又要出现一个像靖王这样的风流之人。
甄好说：“那裴慎想要的，殿下给不了。”
嘉和公主：“……”
嘉和公主越发郁闷：“他方才也是这样说。我堂堂公主，有什么东西是我给不了的？”
“殿下您有权势，出身高贵，您一张口，就会有无数人上赶着讨好您。若是裴慎做你的驸马，的确是能省很多力气，可裴慎并非是趋炎附势之人，与其您施舍一般给他，他更宁愿自己去挣来。”甄好说：“殿下应当知道，民妇与裴慎成婚，是裴慎入赘。”
“不错。”嘉和公主忍不住说：“他都入赘与你了，难道还不算是那样的人？”
“可除了入赘之外，他什么也没有要，若非当初是民妇坚持，他连一身好衣裳也不愿意穿。”
“……”
甄好摇头，道：“他心高气傲，从不愿让人看低自己，哪怕是入赘，也不愿意低了谁。哪怕公主能给他他想要的，可那也是施舍，不是他亲自挣来的，那他也不会收。公主不了解裴慎，越是要与权势利诱，他就越不会动摇。”
“……”
嘉和公主想来想去，又忍不住说：“既然如此，那他为何要入赘？”
嘉和公主与靖王是一样的想法。
寻常男子若是有骨气，就不会有愿意低人一等，更别说他一个读书人，还入赘一个商户家中，但凡有一点读书人的尊严，就不会舍下这个脸。
甄好摇了摇头，却是不愿意告诉她。
“此事与殿下无关。”
嘉和公主又忍不住说：“那照你说的，我还得主动追求他，他才愿意接受我了？只看他的长相，我倒是愿意哄哄他。”
“……”
甄好险些以为自己是教嘉和公主如何追求裴慎了。
她说：“裴慎已经是有家室的人，公主还是放弃吧。”
“除非你能找出比他还要更好看的人，不然让我如何舍得放弃？”嘉和公主道：“满京城的人，都没有比他更好看的，我的驸马，定要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哪怕那人性情卑劣，为人可恶，还会每日惹公主您生气，除了一张脸之外，还一无是处？”
嘉和公主：“……”
她张口，却是不敢应了。
要只是一点小脾气，她还愿意哄一哄，可要是每回见到了都要生气，她可没那个耐心。
可天底下，长得好看的人却是难找，只柳探花那副相貌，就被人吹到了天上去，天底下又有多少人的容貌能比得过裴慎？
就算是裴慎，要是每回见到她，都要让她大发脾气，若裴慎还是个卑劣可恶之人，那再好看的相貌，也令人倒胃口。
就像她皇兄王府之中的美人，那也得是个个温柔小意。
嘉和公主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甄好见她这副怔愣的模样，便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上辈子与嘉和公主斗过许久，却是头一回见到这公主在她面前这般示弱的模样。上辈子她与嘉和公主的年纪都不大，两人可都是急脾气，见着了就是两个炮仗打架，可如今她看嘉和公主，还有几分看小辈的意味。
甄好提醒道：“公主殿下要找的驸马，是要与您共度一生之人，若是只以貌取人，很快就会生出厌烦，若是殿下您次次都以权势压人，也会有很多人心生抵触。”
“那照你说，我要找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我的驸马了？”
“那就看除了相貌之外，还有什么能值得公主您喜欢的。”甄好道：“若是哪天公主您见到了一个人，生出想要与他共度一生的想法，或许就是他了。”
嘉和公主还有些茫然。
她又问：“那你当初与裴慎……也是这样的？”
甄好颔首。
她见着裴慎的第一眼，便是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要说她当初，也与嘉和公主如今的做派十分的像，若不是裴慎正好遇到了难处，要不是她能趁机挟恩图报，裴慎如何会入她甄家。
要不是她抱着要与裴慎共度一生的念头，之后又怎么会追在裴慎后头，只求着裴慎也能喜欢上她。
因着想要与裴慎共度一生，还想要与裴慎情意相通，她才与裴慎过了一辈子。
等嘉和公主走了，甄好却还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想着自己方才说的话，可如今连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除了裴慎之外，她也没生出过与谁共度一生的念头，真要说起来，她对裴慎求而不得一辈子，一辈子都没求到自己想要的，哪怕是活了两辈子，也没有什么与谁两情相悦的经验。
或许上辈子是有的，可裴慎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又如何能算是两情相悦。
她与嘉和公主说的理直气壮，可其实她自己……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呢。
甄好有些郁闷。
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再喜欢上谁，活了两辈子，看着别的年轻姑娘追着情爱，她自己却还什么都没经历过呢。
甄好长叹一声，没由来的，心里头还生出了几分委屈。
都怪裴慎。
裴慎……裴慎真是太可恶了。
这辈子，还到处与别人说如何喜欢她，既然这么能说，为何上辈子却像个哑巴，半个字也不提？
上辈子都过完了，裴慎欠她的，她能去哪里讨？

第120章
嘉和公主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 后来又纠缠了几次，见裴慎依旧坚定不为所动，反而又听裴慎说了许多夫人天下第一好的话，便知趣地不再来纠缠。
皇帝依旧为嘉和公主的婚事头疼不已，如今嘉和公主的要求还比先前更高一些, 非但要驸马长得好看, 还得见了就让她生出想要共度一生的念头, 比单纯好看还要更加难找。
她后来又来找了一趟甄好。
“那我皇兄和我说的, 你要与裴大人要和离的事情，这究竟是真是假？”嘉和公主丈二摸不着头脑：“我皇兄也没必要拿这种事情来骗我, 可假如你当真要与裴大人和离，为何还要拦着其他人喜欢裴大人？”
甄好没承认, 也没否认，只是道：“若是喜欢上了一个有家室的人, 那姑娘的性情也定不是个好的。”
嘉和公主：“……”
嘉和公主愤愤道：“要是你当真打算和离, 那也应当是放开裴大人，让别的人喜欢他，不然裴大人如何能找到其他心上人？我皇兄还说, 你们早就打算和离, 我看是我皇兄骗了我，哪有要和离的人像是你们这样的？”
她找裴慎，裴慎便不停地说自己的夫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找裴夫人，裴夫人便说他们是情比金坚无坚不摧, 两人都把对方护着，半点也不给别人机会，哪里像是要和离的人？！
嘉和公主没好气地说：“我也不管你们是不是要和离，把你铺子里最好的首饰拿出来，要是不好看，本公主就砸了你的招牌！”
甄好莞尔，照着她的喜好，拿出了不少首饰衣裳，嘉和公主看过，也没有多挑剔，大方的把她拿出来的都包圆了去，掏银子掏得十分痛快。
等嘉和公主走了，甄好才想起她提起来的事。
她与裴慎的确是要和离，可嘉和公主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她不与裴慎和离，裴慎便一直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若是裴慎不去喜欢别人，岂不是还要与她一样，求而不得一辈子？
甄好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若是先前追着裴慎后头的，不是嘉和公主，而是另一个性情好的姑娘就好了。总会有这样一个人，既不会介意裴慎的怪毛病，又能在裴慎心思敏感时包容体贴安慰，有着裴慎喜欢的好，能与裴慎心意相通，也能与他好好度过一生。如今裴慎已经懂得要主动追求，也不会再耽误别人姑娘。
可就算是有，若是在裴慎还未与她和离时，那姑娘就喜欢上了裴慎，那岂不是从根本上就出了差错？若是个好姑娘，如何能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
甄好暗想：哪怕是为了裴慎好，她也得与裴慎再多提起和离的事情。
先前裴慎在外头碰到了事，好一段时间里，既不敢碰别人，又疑神疑鬼，还得甄好反过来安慰他许久，这些日子里，裴慎也是敏感多疑的很，甄好才暂时不与他和离，怕是火上浇油，让裴慎又觉得自己是嫌弃他。
可距离上回那事，已经过去了许久，近些日子嘉和公主缠着，裴慎虽然厌烦，却也没太大的反应，或许就是时候了？
甄好心中想着，找了个合适的日子，又与裴慎提了这事。
裴慎大惊失色，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问了一句：“甄姑娘怎么又想起和离了？”
“是嘉和公主提醒了我。”
“公主？”
“既然有公主喜欢你，那一定也还有别的姑娘喜欢你，你或许不喜欢嘉和公主，可有朝一日遇到了其他姑娘，总会有一个你喜欢的，我们一直不和离，反而还耽搁了你。”
“我不觉得耽搁。”裴慎连忙说：“我喜欢的就只有甄姑娘，只要能与甄姑娘在一起，我就满足了。我也不会喜欢别的人，我只喜欢甄姑娘。”
“话虽是这么说，可道理却不是这样。”甄好语调轻轻地说：“要与你在一块儿过日子的人，也还得喜欢你才行，不然你得多难过。”
就像是她，哪怕裴慎事事都顺着她，上辈子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差，可有时想到裴慎不会喜欢自己，还是会难过的很。
裴慎：“……”
他现在就挺难过的。
裴慎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来，整个人瞧着精神委顿，“可除了甄姑娘之外，我也许就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日子还长着呢。”甄好安慰：“话也不能说的太满，或许和离之后，也过不了多久，你就能找到喜欢的人了。”
裴慎闻言一喜，道：“那或许再过些日子，甄姑娘又能喜欢上我了。”
甄好一噎，万万没想到还被自己的话给堵了回来。
裴慎又说：“我再给甄姑娘一些时间，甄姑娘不如多想想，我还是我，甄姑娘既然先前喜欢过我，那或许也能再喜欢上我呢？”
甄好差点气笑了，这还成了裴慎要给她一些时间了？
在她开口拒绝之前，裴慎又飞快地道：“皇上给了我一件差事，让我去源州一段日子，和离的事情，等我从源州回来之后，我再与甄姑娘继续说这件事。”
甄好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你要去源州？”
“是，那边催的紧，明日我就要出发了。”
“明日？！”
其实也不是明日，可裴慎生怕她立刻就要掏出和离书，这才赶紧提前。他当即三言两语把甄好的注意力转移了去，急着去给他收拾出远门时的东西。听裴慎的意思，他还要在源州待一段时间，短则半月，长则数月，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甄好立刻忙碌了起来。
大概是因着嘉和公主的事情，皇帝心中愧疚，才特地给裴慎派了一件差事，把他暂时调离了京城，也是要嘉和公主离裴慎远一些的想法。
裴慎今日才接了指令，回来还来不及与甄好仔细说，这会儿却是半点也不敢耽搁，忙不迭地收拾东西出发，生怕慢了一点，就被甄好抓着再提起和离的事情。
裴慎跑了，可甄好却追不过去，她的铺子就在京城，还需要她来管，她只能在京城里等着裴慎办完了差事再回来。所幸照皇上的吩咐，这事情要是办的顺利，也不用等太久。
等她第二日一早，把裴慎送出了京城，回到铺子里忙活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和离，又被裴慎绕了过去。甄好顿时郁闷。
裴淳比甄好还要更加郁闷：“我哥出门了，为何没有带上嫂嫂你？你们是夫妻，应当要在一块儿才是。我哥从没一个人在外头过，他得多可怜啊。这铺子……铺子还可以去找其他人看着，嫂嫂先前不是还提过，要给铺子找学徒吗？”
甄好的确是想过这事，最近也在考察着自己铺子里的那些伙计，可她做的还是要登门拜访那些夫人，给那些夫人挑选合适的衣裳，她的经验来自于后来几十年的经历，尤其是那些世家夫人，去不同的场合还有不同的忌讳，并非是普通人能很快掌握，真要挑选起来，甄好也要费一番工夫。
不过裴慎不在，家中只剩下甄好与裴淳二人，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下人，反倒是让她有些不习惯。连一块儿用晚膳的人都变成了两个，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与裴慎待在一块儿的缘故，甄好连见着了一盆放了葱花的菜，都下意识地道：“裴慎不吃葱，今日做饭怎么也不注意一些……”
她顿了顿。
裴淳倒是毫不介意地夹起一块带着葱花的排骨。
“我哥不在家，我特地和吴婶说了，让吴婶做饭时不用顾忌这些，我哥不喜欢吃葱花，我还有点喜欢呢。嫂嫂，你怎么还把这件事情忘了？”
甄好：“……”
裴淳把排骨的软骨咬得嘎嘣脆响，又道：“嫂嫂，你是不是想我哥了？”
甄好：“……”
甄好手中的筷子戳了戳米饭，轻声斥道：“胡说些什么？”
“我可没胡说。”裴淳说：“我哥这才刚走几天，你就一直念着他，白天我晚起了一刻钟，去学堂的时候耽搁了，你还说小心我哥起来看见了教训我，要不是我记着我哥出门去了，差点就被你骗了过去。”
甄好哑然。
她道：“我那是当真忘了。”
“你看，我哥都出门那么多天了，你还事事记着我哥呢。”裴淳小声嘀咕：“我哥一走，你就魂不守舍的，连买烤鸭回家都多买了一只，不是想着我哥是什么？”
甄好被他说的脸红，攥着筷子反驳：“我那是习惯了。”
“甄老爷先前来京城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可他后来走了，也没见得你那么想他。”
甄好：“……”
裴淳摆了摆手，道：“我知道的，嫂嫂你就是想我哥嘛，你与我哥感情好，想想也是应该的。”
甄好听着，总觉得不是那个意思。
她耳朵尖，又听到裴慎小声嘀咕：“你们感情都那么好了，还整天闹着要和离，真是想不明白。”
甄好：“……”
怎么还成她无理取闹了？
甄好抓着筷子，陷入了长久地无语之中。可她想想裴淳的话，又难免觉得心虚。自己与裴慎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太久，也不说上辈子几十年，就说重生回来之后，也没有和裴慎分开过，这会儿突然分开，还当真有些不习惯。
甄好也夹起一块排骨，重重咬了下去。
不只是这段日子，她还得长久的习惯才行。
……
源州。
紧赶慢赶数日，裴慎与其他人才终于到了源州。
他在工部做郎中，平日里做的也是一些估销工程经费的事，这会儿皇帝派他来源州，也是源州出了一些岔子。这次主事的人并非是他，只是因着嘉和公主的事，他才被塞了进来，又因着和离的事，他半点不敢耽搁，主动去劝其他人早些出发。
源州多湖多水，一到雨水多的季节时，河面水位上涨，若是一个不慎，就容易引发水患，因而每年源州都要修缮大坝，可今年底下有人拐着弯千方百计呈上密折，说是源州的河坝险些崩塌，若非是发现及时，差点就酿成了大祸。皇帝不敢轻怠，立刻派人过来查探此事的前因后果。
裴慎一行人前来，源州当地的官员也立刻前来迎接，不敢耽搁。
这回皇上派来主事的钦差是工部尚书周大人，周大人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为人有些古板，却最是正直不过，眼底也容不下半点不好，到了源州那日，也不管源州当地的那些官员如何笑脸相逢，见着了面，就先问了一句：“郑大人何在？”
源州知府面色一僵：“郑大人他……”
周大人眉头皱起：“郑大人怎么了？”
源州当地官员互相看了一眼，才迟疑又忐忑地说：“郑大人已经亡故了。”
众人俱是一惊。
“半月之前，郑大人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屋中，是上吊自尽。”源州知府说：“他还留了遗书，我们也派人调查过，才敢确定他当真是自缢而亡。这……此事，我们也是万万没想到。”
郑大人便是那个递奏折的人。
源州距离京城还有不少距离，他想要瞒过人把折子送入京城，也费了不少力气，辗转了数人之手，才安然送到皇帝手中，皇帝一接到折子，便立刻派人过来调查，却没想到，郑大人竟然已经去了。
算算日子，郑大人自尽时的日子，就是那道折子刚送出去没多久，就算是皇帝想派人保护他也来不及。
周大人眉头皱得更深，跟在他身边的众人也纷纷脸色难看。
这样关键的人物，在这种关键时候忽然去世，哪里会只是自尽那么简单。定是他还知道着什么事情，折子里还没有写出来，而背后那人也怕他透露给别人，才抢先下了手。
源州河坝险些崩塌的事情，兴许背后还藏着大事。
如今他们要调查的，也不只是河坝崩塌的事情，还有郑大人真正的死因。
周大人重重冷哼了一声，吓得源州本地官员们瑟瑟发抖，勉力露出讨好。裴慎的目光扫过众人，也不知道其中多少人是在装模作样。
“裴慎。”周大人喊了他一声，直到皇帝看中他，也交给了他一个重要任务：“你先去河坝那边看看，我去查查郑大人的事。”
他又对源州本地官员道：“把关于郑大人自尽的卷宗拿出来，让本官看看。”
裴慎应下，带着几人先去了河坝那边。
源州的河坝险些崩塌，如今还有不少人在河坝边忙活着，忙着修缮着河坝。裴慎带人到来，惹来不少工人的目光。
他对此事了解也不深，只来时在路上匆忙看了几本关于河坝的书，囫囵了解过，如今见着这些河坝，也不算什么也不懂。
裴慎看过一圈，先去找了复杂修缮河坝的工人，向他们了解当日的事情。
“说起那日着河坝崩塌的事情，可有不少人都见着了。”工人说起来，还有些戚戚然：“那日可下了小的雨，水位疯涨，这个河坝每年都要修缮，护了不少年了，从未塌过，那日是谁也没想到，或许是水太大的缘故，就从那儿……”工人给他指了一处：“从那儿开始漏了水，幸好当时有不少人在，我们立刻去堵，上百个人一块儿干，也是那天老天爷心情好，那暴雨下了没多久就停了，才没让坝被冲掉，可就算是这样，也把我们吓得够呛。”
“这河坝修缮一事，又是谁负责的？”
“是鲍老大。”
“鲍老大又是哪个人？”
工人在四处看了一圈，没见着人，才道：“今日鲍老大还没来呢。”
裴慎眉头微蹙。
如今这会儿正是最忙碌的时候，这重要的管事的人还不在？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工人连忙道：“大人，您可千万别误会，鲍老大可是个好人。”
“好人？”
“鲍老大对我们是真的好。”工人感叹道：“他从不克扣我们的工钱，每次做完了事，工钱都发的足足的，大家都喜欢给鲍老大做事。大人您要是不信，就去找其他人打听打听，大家肯定都说鲍老大是个好人。”
裴慎朝其他工人看去。
其他工人也纷纷点头：“鲍老大心地好，往常要是有谁日子过不下去，想要与他提前支工钱，他也都会答应。”
“前几年，我家中老娘出了事，看病要一大笔银子，我哪里拿的出来，也是鲍老大借了我银子，让我慢慢还，不着急，只收一点点利息银子，要不是鲍老大，我老娘说不定就去了。”
“可不是嘛，鲍老大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厚道人，大家都知道他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大人，我知道您是从京城来的，要调查这河坝的事情，要说河坝崩塌的事情，可和鲍老大一点关系也没有。河坝出事那日，鲍老大也在这儿，他跑的比我们还积极，就是在那个时候摔断了腿，这儿才没来这儿，在家中休养呢。那天一个出事的人都没有，就只有他伤得最重。”
其他工人三言两语的，把那鲍老大夸到了天上去。
裴慎仔细观察这些人，却发觉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心中咦了一声，倒是更加好奇起来。
要真是这样的好人，这河坝修缮一事，也定是一丝不苟，不敢有半点差错，如何会让河坝出事？
他又看了一圈，问过了鲍老大家的地址，才找了过去。
鲍老大摔断了腿，就在家中休养，裴慎到他家中的时候，果然见他躺在床上，见着了他，便立刻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想要给他行礼。
裴慎免了他的礼，直截了当地问道：“河坝出事那日，你也在现场？”
鲍老大顿时面露苦笑。
“我就知道大人过来是调查此事。”鲍老大摸着自己的断腿，不由得感叹道：“那日河坝塌得突然，也把我吓了一跳，平日里，那河坝修缮的事情都是我在看管，那上面的每一寸泥灰，都是我亲眼看着放上去的，大人若是想问河坝为何会塌，我到如今也还是想不明白，我倒是想求求大人，想要大人早日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好让我也安下心。”
裴慎挑了挑眉。
鲍老大捶了捶胸口，一脸心痛地道：“河坝修缮一事，是我在看管，河坝对源州来说事关重大，要是那日雨在多下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来，要是河坝塌了，源州的百姓们也不知道会如何……要是百姓们出了事，那也都是我的缘故，让我如何能安下心！”
裴慎又仔细观察他表情，却见他也是半点也没有作假。
“你是当真不知道此事？”
“回大人，我是当然不知道。”鲍老大说：“不只是您，我也想快点查清此事的真相，好让源州的百姓们也安下心。您不知道，如今雨季还未过，之后也不会知道会下多大的雨，这河坝险些塌了一回，如今所有百姓们心里头都担心着，生怕河坝会再出事情，要是能早点查出来事情的真相，百姓们也就不用再担心了。”
“你放心，这事情的真相，是谁对河坝动了手脚，我定然会查出来。”
鲍老大满脸激动，他道：“若是大人需要我帮忙的，只管提出来便是，我虽然断了腿，可能帮上忙的，也一定会尽力而为！”
“我还当真有事想问问你。”裴慎坐直了身体：“你可认识郑大人？”
“郑大人？”鲍老大想了想，继而恍然大悟：“认识，认识，郑大人平日里对河坝的事情也最上心，最是关心百姓，大家都知道，郑大人是个好官。”
他竖起拇指，说：“是一等一的大好人。”
裴慎心想：这源州里的好人可真不少。
……
京城，甄好想着源州的事情，没由来的有些心慌慌。
上辈子，裴慎可没去过源州，上辈子的这时候，他还没做到工部郎中，还在翰林院里做事，源州有事，自然也轮不到他去办。
可过去了太多年，甄好也有些记不起来源州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只是听裴慎提起河坝，她总觉得耳熟的很。
甚至心跳的慌张，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

第121章
甄好有了那个预感之后, 接下来好多天里，没由来的便提心吊胆，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无法定下心来。
自从重生回来之后，她从来没这么慌张过。甄好百思不得其解, 还以为是自己平日里疏忽了什么, 将这些日子做的事情想了又想, 却是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头绪。
连着裴淳都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
“嫂嫂, 你是不是想我哥了？”裴淳说：“我哥虽然去了源州，可你也能跟过去, 也不一定要陪着他，过去看他一眼就好了, 事情耽搁不了，要是见着了我哥, 你也能放心了。”
“瞎说什么。”甄好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可一听裴淳提起源州, 又提起裴慎，她就更觉得心慌，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
甄好一个人在铺子里的时候, 便仔细把上辈子的记忆捋了一遍。
源州的事情出的早, 距离她死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几十年前的事情，甄好哪里能记得清楚，只能隐约有个模糊的印象，只记得事情应当不小。
她听裴慎提到, 源州的河坝险些崩塌，皇上才特地派钦差过去调查此事。河坝事关重大，关系到源州上下数万百姓的性命，自然不是件小事。
可除了这个，源州还发生过什么事？
甄好记得不少关于裴慎的事情，也还记得上辈子的裴慎这时也还在翰林院做事，他没有去过源州，因而源州发生了什么，甄好也记得不太清楚。
可如今让她这么担心，应当也是件大事。
有空的日子里，甄好便努力回想上辈子的记忆。
……
裴慎去河坝那看过，又问过了鲍老大不少事，才会府衙去找了周尚书。
周尚书已经看过了关于郑大人自杀的卷宗，可眉头依旧紧皱，想必也是没查出什么来。
“裴慎，你可调查出了什么不对劲？”周尚书问：“你去河坝那里看过，可有看出什么？”
裴慎便将那些工人与鲍老大的话告诉了他，而后道：“依下官看，或许还是要从鲍老大入手。”
“鲍老大？”周尚书扬眉道：“可听你的话，那鲍老大并无半点异常，所有人都觉得他为人甚好，你与他接触，可是看出了什么疑点？”
裴慎摇头。
鲍老大对百姓们的关心是发自内心，说起河坝出事的事情时，鲍老大也是满脸的痛心疾首和愤慨，就算他仔细观察，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之处。
可裴慎的直觉却是告诉他，若是从鲍老大身上找，或许能找到关于此案的突破口。他也已经打算好，接下来几天，再去找那个鲍老大了解河坝的情况。
裴慎轻轻揭过此事，又问：“尚书大人可找到什么不对劲？”
周尚书也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来的太晚，郑大人自缢这个案子早早就已经结了，只靠府衙里的卷宗，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他也打算亲自去郑大人家中看一看。
“郑大人想法设法递出了折子，手里头定然有着其他别人忌惮的东西，若是他是被人谋害，定也会设法留下一些线索。”裴慎道：“郑夫人是他的身边人，或许也知道一些线索。”
周尚书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京城来的人彻夜商讨之后，夜深了才睡下，第二日一早，便着急出了门。
周尚书去调查郑大人的案子，而裴慎再去河坝边看。他到河坝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勤劳的开工了，他还在那儿见到了鲍老大。
鲍老大恳切地道：“我想着或许能帮到大人们，就特地来了这儿，想给大人您帮忙，我在这儿修了这么多年的河坝，或许能帮上点什么。”
鲍老大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目：“这是修缮河坝用的账本，大人是否要过目？”
裴慎面色复杂地接了过来。
他昨日还在怀疑这鲍老大，今日这鲍老大竟然还主动把证据给他送了过来。裴慎看看人真诚的模样，也说不出不好，便直接打开账本看了起来。
鲍老大殷勤地引着他到旁边大棚底下看，他自己行动不便，又让人给裴慎倒了水。
今日天气不好，裴慎还没翻几页账目，就有雨丝从外头飘了进来。
“最近源州的天气就是这样。”鲍老大说：“如今雨季还未过，时不时就要下一场雨，别看如今雨水小，可等会儿就变大了，再过些时候雨就停了，也不碍着事。”
“下了大雨，河坝还撑得住？”
“这些日子里，我们一直在修缮河坝，如今河坝可比先前坚固了不少，就算是再像上次一样下暴雨，也能顶得住。”鲍老大得意地说：“我修了十几年的河坝，可从未出过任何问题。”
裴慎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翻起了账本。
就像是鲍老大说的那样，过了一会儿，小雨就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如注，哗啦啦从天上倒下，修缮河坝的工人们也连忙跑了回来，躲到棚子底下来躲雨，或坐或站，悠哉地凑到一块儿说着闲话。
裴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觉得这场雨却不像是马上就要停了的样子。
……
京城也下了雨。
今日风大，雨水迎着门口被风吹了进来，打湿了门槛的位置，铺子里的伙计连忙合上了半扇门，也挡住了不少风。
铺子里潮湿，阴雨的天气让人没由来的从骨子里都泛出凉意。枝儿在后间煮了汤，铺子里每个人都喝过，热汤入肚，便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也不知道姑爷如何了，听说源州那儿的雨比咱们京城还多呢。”枝儿道。
甄好吹了吹碗中浮着的油末，随口道：“裴淳又与你说了什么？”
枝儿讪讪。前些日子，淳少爷可不就特地来找她说悄悄话，让她在小姐面前多说几句姑爷的好话？
不过枝儿说的也确实如此，源州的雨水比京城多，往年一到雨季，便让人心中惶惶，更别提先前还出了一个河坝险些崩塌的事，更让人心中担忧，生怕暴雨一来，水位一涨，那河坝又会支撑不住。
甄好又想起源州河坝的事情，眼前热烫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野，她又忍不住想起上辈子。
源州暴雨……
河坝……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模糊的念头在甄好脑中飞快闪过，她险些拿不稳手中的汤碗。
源州暴雨！河坝！
她怎么还忘了这件事情！
上辈子，是其他人领了皇命去了源州，可他们没有像裴慎那样立即出发，出发前耽搁了几日，到了源州时，源州连下了数日的暴雨，那河坝先前险些崩塌攻，哪怕是后来工人费心加固，可在连日暴雨与疯涨的水位前却不堪一击，在钦差到达源州当日，河坝崩塌，大水将沿路房屋冲垮，也不知道多少百姓在那时候没了性命，甚至连京城派去调查的人手也险些受了连累，事情传到京城，才让圣上震怒，又加派人手，彻查了此事，等到雨季过去，才总算是了结。
而如今……如今裴慎就源州！
以裴慎的性子来看，定会深入调查此事，不会离得太远。河坝崩塌时，那些工人首当其冲，死伤最多，可如今裴慎就在现场！
她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甄好心中大愕，刷地站了起来。
“小姐？”
甄好扶住了枝儿的手：“带我去找……找……”
甄好忽然闭上嘴巴，不知道该找谁才好。
裴慎这会儿已经到了源州，哪怕是如今再派人去，也已经阻拦不及。算算日子，源州的河坝马上就要塌了！
她能去找谁？
“福余……对，福余！”甄好定了定神，甩开枝儿的手，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我要去进宫找福余！”
……
源州。
裴慎把河坝的账本带回到了暂居的府衙。
他先前帮甄家管理过铺子，对于看账目，也有一些经验，甄老爷还教过他如何分辨真假账目。今日鲍老大拿过来的账本，他粗略翻过，一时却没找出什么不对劲来，倒是他的直觉又是没由来的在这会儿发挥了作用，只觉得这账本应当是有些不对劲之处。
要说有什么不对，那这账目做的也太完美了。
完美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平日里给甄姑娘帮忙，给甄家帮忙，见过的账本不知几何，也没有见过这样完美的。这账目做的越是好，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而周尚书那边，也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他去郑大人的家中调查，本意也是想问问郑大人有没有留下来什么线索，郑夫人知道了他是谁之后，便偷偷摸摸将他拉到了一边，说了一个旁人从不知道的事情。
郑大人自缢那日，行为有些奇怪。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中间下人去找几次，有事想要求见，却一面也没有见到，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郑夫人也有事去寻，反而被他大声呵斥。郑大人平日里为人宽厚，也鲜少会对下人发脾气，他与郑夫人感情好，更不会这样对她大声呵斥。
而第二日，郑夫人察觉有些不对劲，再去寻他时，打开书房便看到了他掉在书房的房梁上，底下是踢到的凳子。
郑夫人心中大惊，伤心之余，也留了几分理智。平日里老夫妻说起枕边话时，郑大人也忧心忡忡的，觉得会有人来害自己，甚至也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后事，于是官府派了人来查时，她也没将这件事情说出去。只是郑大人应当是不想把夫人牵连其中，也没有与她透露太多。
周尚书问她：“那日夜里，你可还见过什么人出现过？”
“没见着什么奇怪的人，倒是外头牵着的狗忽然狂吠不止，哦，对了，大人，您不说我都忘了，那条狗后来误食了老鼠药，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是否与此事有关。”
周尚书若有所思地把此事记下。
等他与裴慎再见到，互相交换了一些情报，却还是没有头绪。
而其他人也各自去调查过源州的其他官员，也依旧是没有查出什么线索来。源州底下盘根错节，竟是罕见的上下一心，像是提前对过口供一般，竟是让人半点也找不出不对劲，就连郑大人，在河坝事情出现之前，郑大人与同僚的关系也不错，郑大人去世，所有人都惋惜的很。
接下来几日，暴雨也一直未停歇下来。
鲍老大那日估算错了，后来见到裴慎时，也有一些没脸。
“我们源州这儿的天气就是奇怪的很，雨水特别多，大人您再等几日，再等个几日，这雨就停了。”
“这雨一直不停，河坝就不会出什么事？”裴慎指出来：“上回可不就是下了暴雨，才险些崩塌，这几日水位涨了不少，河坝还撑得住？”
“撑得住，撑得住。”鲍老大咧嘴笑了笑：“这几日，我是日日去河坝那边看一眼，就担心河坝会出什么事，大人放心，这河坝重新加固过，牢的很。这河坝几十年没塌过，要是这会儿出了事，多少源州的百姓要遭殃，我哪里担得起这些。”
裴慎颔首，又撑着伞，到河边走了走。
雨水把河边泥土打湿，路上泥泞的走，他走的深一脚浅一脚，鲍老大断了腿，不方便陪着，就让好几个工人跟在他身边。
暴雨下的大，连走路都困难，几步远的地方就已经雾蒙蒙一片，连远处的景象都看不清，小小一把伞根本挡不了多少雨，撑伞在底下站一会儿，便浑身上下都湿透。
“大人，雨越来越大了，您还是快些去躲雨吧。”工人说：“这雨还要下好久，要是您病着了就不好了。”
“鲍老大今日特地给我们备了姜汤，说是要驱寒。这下雨天，的确是冷的很。”
身边几个工人干脆闲聊了起来。
裴慎没有多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手中的伞撑不住，他干脆便将伞丢到一边，淋着雨蹲了下来，观察河面的水位。
暴雨倾盆，水面波涛翻涌，裴慎前些日子也来见过，比之他前几日见过的，水位已经高了不少。
看着几株野草在眼前随着波涛翻涌而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慎的错觉，好像今日的雨水比平日里还要更浑浊一些。他观察的向来仔细，这会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们过来。”他把工人叫来：“看看这水，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工人连忙停下闲聊，走过来看。
他们是在源州土生土长的人，关于河坝与洪水的事情，也比裴慎了解的更多。下暴雨时的水本就不清澈，原先他们也没有在意，可如今被裴慎指出来一问，顿时变了脸色。
“这……我爷好像之前和我说过，要是河里头的水变得浑浊不清，就是要发大水了。”
工人面面相觑。
“咱们那河坝可牢的很，鲍老大每天都过去看，应当是不会出错的。”
“源州的河坝都多少年没塌过了，上回不是也没塌吗？”
“是啊，我从生出来起，就没见河坝出过事。”
裴慎沉下脸，他抹了一把脸的雨水，也来不及捡起地上的伞，立刻往河坝处跑。几个工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黄昏时，水位果然又涨了不少，翻滚的波涛也比平时更加凶猛，河坝的工人们连忙冒着大雨将一袋袋砂石扛到河坝那边，鲍老大断了腿，行动不便，只能焦急地坐在大棚里看。
“这样不行。”裴慎仰头看着天上越来越大的雨：“赶紧通知沿途的百姓，让他们赶紧到山上去。”
“去山上？！”鲍老大惊讶地道：“可是大人，这都到夜里头了。”
“要是在夜里发了大水，大家都睡得沉，谁还能察觉？”裴慎目光狠利地瞪去：“你是源州土生土长的人，难道还看不出这雨有多危险？！”
鲍老大一噎，他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劝动了，连忙拄着拐杖去找人通知附近的村民。
裴慎也回了一趟府衙，连忙将此事告知了周尚书。
性命关天，周尚书也不敢耽搁，见他说的肯定，便也点头应了下来。源州的官府便连忙帮着疏散百姓。
可源州的百姓们却是怨声连连，马上天就黑了，夜里头又冷，谁愿意离开暖和的屋子连夜去山上，更别说外头带了这么大的雨，连走路都困难。
“那河坝上回也没塌，我打生下来起，这河坝就被塌过！”
“十几年前，源州那雨下的可比现在还大，也没见河坝塌，再大的雨都给挡住了，怎么这会儿就说要塌了？”
“前些日子……那不也是没塌吗！”
“还要去山上，山上多冷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夜里头这么冷，岂不是要把我们冻死？！”
“鲍老大，你是修缮河坝的人，你说说，那河坝会不会塌？”
裴慎抿紧了唇，哪怕周遭有不少捕快与官员狐疑的眼神看来，他仍旧坚定的很。
鲍老大也听了他的命，连忙劝着那些百姓，也或许是他平日里做人太好的缘故，却是没多少威信，这会儿百姓们被逼着离开家中，反倒是还迁怒到了他的身上，怨声道道，鲍老大只能讨好着笑。
周尚书过来低语：“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我没有把握。”裴慎如实道：“我只不过是多看了几眼，事实会如何，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连源州本地的那些人都说要发大水，总归是防患于未然，尚书大人也知道，那河坝，上回就……”
周尚书沉默。
郑大人冒死把折子递到京城，河坝的事定然不像他们表面看到的这样，哪怕外表看起来如何坚固，或许内里已经……
他一咬牙，挥手道：“出了事，我给你担着。”
裴慎松了一口气。
府衙的官兵帮着疏散百姓，周尚书都说了肯定的话，源州的官员们也不敢反驳，见官府都这样坚定，哪怕是百姓再不情愿，也只能按着他们的意思往山上走。
好在照源州百姓们的回忆，山上还有好几处山洞可容纳大家休息，也有些人见官府这么坚定，连忙回家拿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地往山上走。
源州的百姓不少，还有些人刻意托缓，到了深夜时，众人疲惫不堪，许多人已经到了山上，可也还有不少人固执的在山下不愿意动。
至于修缮河坝的那些工人，也在连夜加固河坝，生怕疯涨的水位会当真把河坝冲塌掉。
裴慎站在山下，脸色不善地看着那些动作慢吞吞的人，那些人有些还在骂骂咧咧，可抬头一和他的视线对上，天上一道雷霆劈下，将天空骤然点亮，在那短暂的明亮里，这些人看到他阴沉的脸色，一时两股战战，面露惊恐，也没了话。
忽然，远远地有人慌忙跑来。
“快跑！”
裴慎霍然抬头看去。
一些工人穿着蓑衣，在雷霆带来的明亮中，惊恐地跑来。
“河坝快塌了！快跑！”
轰隆！
暴雨如注。
在疯涨的水位一次又一次冲击之中，坚固河坝也轰然倒下，大水将河坝冲垮，咆哮着卷起碎石，卷起砂石袋，卷起树木，卷起所过的一切，瞬息之间，便将留在河坝那的工人吞没其中。
站在山脚下，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洪水汹涌而来，势不可挡，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将所过之处一切都吞噬，朝着这座山奔涌而来
“裴大人，快跑！”旁边官差连忙拉了拉他：“快到山上去！”
裴慎也不敢停留，连忙往山上走。
“哇——！”
还留在山脚下的众人这是也不敢耽搁，慌乱地朝着挤着人群往上走，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要被洪水吞噬。
听到什么动静，裴慎猛然间回过头去。
一个幼童还留在原地，大概是与他的父母走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住，站在原地哇哇大哭，不知所措。
那孩子还年幼，甚至还没有裴淳大，惊惶地看着四周逃窜的人群，眼角带泪，小脸惨白，惊恐又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连逃跑都忘了。
“裴大人！”
裴慎回头跑过去，一把将孩子抱起，大步朝着山上跑去。
他身后，大水已经汹涌而来，众人哭声不止，将大雨声都盖了过去。

第122章
雷霆万钧, 山洪如注。
雷声轰鸣，铺天盖地地响起，无数百姓缩在山洞里，又有无数人穿着蓑衣正在山上遥遥向外看去，在天上不时亮起的闪电之中, 他们可以看到远处大水将一切吞没, 他们熟悉的一切都被大水摧毁淹没。
众人凝视着这一切, 沉默着, 久久的，不知道人群之中是谁先爆发出一道哭声, 紧接着，接二连三, 又有无数人附和起来，哭声不绝, 还有灾后活下来的庆幸。
“没想到河坝真的塌了。”
“裴大人让我们走的时候, 我还不情愿。”
“谁能想到，咱们源州的河坝保护了我们这么多年，竟然说塌就塌了。”
“上回下雨的时候, 河坝就险些崩塌, 要不是雨停的及时，恐怕那会儿就出了事，这次的雨连下了那么多天，咱们早就应该猜到了才是。”
“幸好裴大人注意了。”
“裴大人呢？”不知道是谁先叫了一声。
有人应道：“我上来前，裴大人还在山下, 不知道逃上来了没有。”
人群慌乱起来，在夜色中勉强辨认其他人的面孔。
官府的那些大人们也早早到了山上，大水来的时候，大家便立刻往山上跑，山脚下的那些人大多也都跑了上来。
原先在山脚下维持秩序的官差们互相找了一番，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众人顿时脸色惨白。
“裴大人呢？！”
……
当天光穿过云层，投下第一道光晖时，汹涌奔腾的大水才终于停了下来，连日的暴雨也终于停歇 。
山上的人从山洞里出来，站在外面的人也脱下了蓑衣，惊魂未定的百姓们留在山上，又有不少志愿者与官差一同下山，去搜寻那些没来得及跑上来的人。
大水将源州低处淹了大半，不少房屋已经泡在了水中，水面上漂浮着从各处冲来的物品，甚至还有源州本地几家铺子的牌匾。
裴慎运气也算是好。
大水来时，他抱着那个孩子往山上走，周遭的百姓与官差哪里顾得了其他人，也慌忙往山上跑，那些人身上没有累赘，很快便将裴慎甩到了身后。
他只有两条腿，哪里能跑得过后头汹涌而来的大水，当大水淹没至小腿时，裴慎便已经知道不好。
他只能尽力往上跑，怀中的孩子被吓坏了，连哭都忘了哭，只知道僵硬地攀着他的肩膀，一动也不敢动。然而他努力往上跑，大水依旧淹没了他的膝盖，他的大腿，到了他的腰间。
运气很好的是，他找到了一棵粗壮的大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抱住。
“你会不会爬树？”
小孩呆呆地点了点头。
裴慎便把他送了上去。到了这时，大水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胸口。而后他也爬了上去，在大水之中狂奔过后，他已经没有多少体力，爬到树上之后，他已经没有多少体力，可底下大水依旧汹涌，狂奔大作，把两人吹的摇摇欲坠，裴慎只能一手抱着那孩子，一手紧紧抓着枝干。
也不知道抓了多久，大水才渐渐停了下来。
等到众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攀着树干的那只手已经血流不止，可怀中仍旧还抱着那个孩子不放。还是几人合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两人从树上救下来。
……
当京城里派来的人马紧赶慢赶到了源州时，水灾已经发生了。
众人惊愕不已，甄好听闻水患已经发生，顿时脸色苍白，等她从马车里钻出来，看到眼前满目疮痍，更是险些站不稳。
枝儿急忙扶住了她：“小姐！”
“我没事。”甄好抽出手，着急地道：“现在事情紧急，还是救人要紧。”
谢琅看了她一眼，这会儿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立刻指挥人去搜寻起来。
甄好手足无措地看了许久，知道自己这会儿帮不上忙，只能暂时去安置的地方坐下休息。她脸色难看，眼底里青黑，她平日里最是注重外表不过，可这会儿连发髻有些凌乱都没有管。
“小姐。”枝儿忍不住道：“您睡一会儿吧，您从昨天起就没休息过，姑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甄好嘴唇颤抖，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想起源州水患时，便立刻去宫中找了福余。可这事说来也玄乎的很，要不是甄好有着重来一回的记忆，若是有人站在她面前说会发生水患，她也不相信。好在福余年幼，又相信她的话，听了她的话之后，便立刻去找了皇帝。
甄好对外的借口，便是自己心系夫君，夜里梦见了裴慎在源州遭遇了水灾，心里头放心不下。皇帝当然不信，可他这会儿对弟弟宠爱的很，也当做是安抚弟弟，随手便派人去查探源州的事情，听闻源州又开始连日下暴雨，也不知怎么的，心中也有些惶惶，到底还是将信将疑地派了人过来。有河坝险些崩塌的事情在先，他也谨慎的很。
谢琅便是皇帝派出来的人。
可众人一路紧赶慢赶，却还是没赶上。
路上见大雨不停歇，甄好便觉得有些不安，直到真的到了源州，看到大水过后的灾象，她险些要昏过去。
要是她早些想起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源州发了大水，河坝崩塌，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葬身于此，而这回，连裴慎也在这里！她重来一回，明明有许多事可以先知先觉，却是什么忙都帮不到，甚至是因为她的影响，裴慎才早早升了官，又在这时被派到源州，若是裴慎出事，也有着她的错。
枝儿又安慰了几句，见甄好依旧神色惶惶，才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谢琅派人搜寻，本以为会找到许多尸体，可源州城里空荡荡的，几乎找不到人影，只有原先河坝处附近找到了几个人，看着也是修缮河坝的工人，甚至是，连工人的尸体都没有找到多少。
搜寻的人惊讶不已。
这满城的人，过了一晚上还能飞了？！
好在山上那些人陆续下来，两方人马一碰面，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着满山的百姓，谢琅等人也是长舒一口气，安下了心来。
谢琅问了一句：“先前京城里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你们收到了？”
源州几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王爷，您说的是什么消息？”
“自然是要发大水的消息……”谢琅顿了顿，惊诧地问道：“你们躲到山上，原来不是收到了消息？”
“是裴大人。”源州官员连忙道：“是裴大人发觉河水有些不对，说是可能会发大水，源州的河坝先前差点要塌，裴大人担心会发生什么大灾，就让我们带人连夜上山。”
其余人也是庆幸地道：“幸好裴大人发觉了，不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多亏了裴大人，我们才得救了。”
谢琅：“裴大人？你们说的裴大人，是裴慎？”
“王爷，是裴慎裴大人！”
谢琅一时面色复杂，而后他又问：“京城里送来的消息，你们当真不知道？”
“王爷，我们是当真没收到什么消息。”源州官员们互相看了一眼，迟疑地道：“王爷，是不是……”
谢琅脸色阴沉，这会儿也没有多说，他挥了挥手，又带人抓紧去搜救。
听到是裴慎敏锐发觉不对劲，带着人上了山，躲过了这次水灾，甄好这才长舒一口气，她浑身一松，又哭又笑，一时不知道连自己的情绪也控制不好。
裴慎没死，没有出事，她这些日子以来提心吊胆的事情才总算是放下了心。因着裴慎的缘故，源州上下无数人得救，又如何能让甄好不高兴。
等她的心情平复下来，这才感觉浑身疲惫，才总算是在枝儿的劝说之中暂时去休息。
等甄好再醒来时，夜色都已经黑了。
她环顾四周一圈，见不是熟悉的卧房，才想起来这儿是哪，立刻想起来源州水患的事，连忙起身出了门去。
“小姐！”枝儿就守在外头，见她醒来，顿时惊喜地道：“小姐您醒啦！”
“裴慎呢？”甄好先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
“姑爷受了伤，这会儿还没醒来呢。”
甄好一惊：“裴慎受伤了？！”
“……”枝儿这才发觉说漏了嘴，连忙补充道：“大夫过来看过，说是小伤，只是姑爷累着了，所以歇的久一些，小姐您不用太担心。”
可甄好哪里放心的下，问了裴慎的位置，便连忙去找他。
等见着了裴慎，她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小伤，裴慎整只手都被包了起来，其中每根手指头更是被缠得粗肥无比，连他的脸上以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满是划伤与淤青，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这会儿还没醒过来，模样瞧着就已经凄惨无比。
甄好心中一酸，何时见过他这幅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见过了之后，又连忙走了出去，生怕会打扰到裴慎。
等走出去之后，枝儿也端着热腾腾的膳食过来，甄好连忙抓着她问：“裴慎是什么时候找到的？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姑爷救了个人呢。”枝儿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听说姑爷是因为救人，才伤成了这样，他没来得及跑上山，但是躲到了树上，天亮了才被人找到，大夫过来看过，说是姑爷没什么大碍。”
“那他手上的伤，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枝儿说：“大夫说了，要是好好养伤的话，也能恢复的和从前差不多。”
甄好琢磨着这个差不多的意思。
差不多，岂不就是不代表能恢复和从前一样？也是，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在污水里泡过，过了一夜才找到大夫医治，能半点痕迹也不留下，也是难上加难。
这么想着，甄好心中便有些愧疚。
她随便应付了两口，便忧心忡忡地等着裴慎醒来。
她很难不将此事怪在自己的身上。她见过裴慎上辈子的仕途走得很顺畅，最大的危险也是首辅府中进了刺客，可也被裴慎提前料到，并没有性命安危。哪知这辈子她一重来，裴慎也因着她的缘故，命运也发生了诸多变化，先是先前替皇上挡刀，又是如今在源州遭遇水患，样样都是要人命的事情。
要不是她的缘故，裴慎也不会到源州来。
可裴慎要是不到源州，她也不会想起源州的事，那源州也还会顺应上辈子的轨迹发生水患，无数人的性命葬身其中。
一时，甄好只觉得茫然，又是庆幸，又是惊恐。她甚至还惊慌，裴慎走的路已经因着她的缘故有了变化，那后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有变化？
要是之后裴慎又遇到了生命危险，该如何？
她重来一回，只是想与裴慎和离，想要与裴慎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也并不是想要让裴慎过的如何凄惨，更不是想要裴慎的性命。她与裴慎度过几十载，哪怕不是爱人，也将对方当做至亲，她哪里舍得让裴慎死了？
甄好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枝儿又来劝她，甄好是躺下了，可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知道何时才勉强因着精神疲惫睡了过去，可天蒙蒙亮时，外面一传来动静，她就立刻醒了过来。
甄好就直接去找了裴慎。
裴慎快到正午时才醒，他一睡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还有些茫然，稍稍一动，便觉得浑身上下所有地方都酸痛的很，右手更是钻心的痛。裴慎倒吸一口凉气。
甄好立刻靠了过来：“裴慎？”
裴慎转过头，呆呆地看了她一眼，才叫道：“甄姑娘？”
“是我。”
“我是在京城？”
“不是。”甄好神色放松了一些：“你是在源州。”
裴慎眨了眨眼，而后安然地闭上了眼睛：“我大概是在做梦吧。”
甄好哭笑不得：“当真是我，你没做梦”
裴慎复又睁开眼睛，惊诧不已，慌慌张张地想要坐起来：“甄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源州发生了水患，你……”
“你身上还受着伤，快躺回去。”甄好连忙对他道：“水患已经过去了，托了你的福，这次水患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裴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哪怕是身上各处酸疼，撑在床上的伤手更是钻心的痛，他也面色不变，望着甄好的眼中满是喜意，满满的欢喜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甄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惊喜地问：“你不是在京城吗？”
“你快躺下。”
裴慎依言躺下，可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甄好这才道：“我知道源州要发生水患，担心你在这儿，所以跟着皇上派来的人一块儿来了。”
她没说皇上派来的人是靖王，怕裴慎这会儿又生气。
裴慎更是欣喜：“甄姑娘担心我？”
“……是。”
“甄姑娘怎么知道源州要发生水患？”他不解：“水患发生的突然，甄姑娘在京城，是如何得知的？”
甄好：“……”
她张了张口，想着先前对皇上说的借口，对上裴慎的眼，一时说不出来。
甄好含糊地道：“我做梦梦见。”
好在裴慎也没有多问，甄好这才放心。
“我差点以为，我就要见不到甄姑娘了。”他说：“大水来的时候，我很慌，我本来想逃命，可是有一个孩子站在那儿，连逃跑都不会，他比裴淳还小，我也没多想，就朝他跑了过去。”
“我知道，我听说了。”
“但是我没来得及，我失去意识前，大水就在我脚底下，我很担心，我会救不了那个孩子。”裴慎说：“我还担心，我再也见不到甄姑娘。”
“……”
“那时候，我想的最多的就是甄姑娘。要是我死了，甄姑娘就成了寡妇，以后若是有人再欺负甄姑娘，也没有人为甄姑娘出头，靖王那个登徒子若是再来骚扰甄姑娘，甄姑娘连个借口都没有。”裴慎坦诚地道：“我还担心，如果我就这么去了，裴淳还年幼，我家中已经没了其他人，甄姑娘一定舍不得让裴淳一个人过，肯定也会继续留下来照顾他。这样想来，我欠甄姑娘的很多很多，生前没有还完，来世也不知道能不能还的上。”
“对了，甄姑娘，裴淳呢？”
甄好默默地说：“我把他送进了宫里，让福余帮忙照看，两人在一起也有个伴，宫里头很安全，皇上也答应了。”
裴慎松了一口气。
他移开视线，望着头顶花样朴素的床幔，又说：“甄姑娘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甄姑娘。”
甄好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这有什么好谢的……”
裴慎又说：“可我没死，醒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甄姑娘，我实在是高兴的很。那时我就想着，要是能再见甄姑娘一面就好了，我也没想到，我心里想着，竟然也真的实现了。”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甄好道：“外面天放晴了，你也还活着，大家都好好的，因为你，源州的百姓们也都得救了。”
裴慎说：“那太好了。”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要对甄好说，劫后余生，裴慎什么念头都没了，只想要把自己的所有想法都传达出去，把自己的所有心意都告诉他。
他还没说，自己最遗憾的事情，便是没在先前与甄姑娘确定心意，甄姑娘一直没喜欢他，他就到临死前都有些不甘心。他还想说，他又有些后悔，若是他就这么死了，还不如早早就答应甄姑娘和离，也省得拖累了甄姑娘。
可他体力不支，先是透支了自己的精力，又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过，才没说几句，就已经精疲力尽。甄好也不敢多让他劳累，软声说了几句好话哄他睡了，才又连忙出去，找厨房准备给裴慎做些好进食的流质食物。
等裴慎再休息好，吃过了一大碗粥，好不容易恢复了力气，也能下床走动了。他的手受了重伤，连一样东西都拿不住，连吃饭都是甄好来喂他。
只是源州的水患才刚过去，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来忙，河坝崩塌，他更是要趁此机会抓紧去调查，省得有些人会趁此湮灭证据。裴慎一能下地，便立刻忙碌起来，一点也不敢耽搁。
暴雨停歇，天气放晴，大水也渐渐褪去。
崩塌的河坝处，已经有工人在那里，重新开始修建河坝。这会儿谁也不敢停下，如今源州的雨季还未过去，随时都有可能会再下暴雨，若是再发一次大水，那源州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的。
裴慎到那里的时候，看到了不少工人在忙碌，每一个人见到了他，都是满脸的感激，裴慎问过了鲍老大在哪，在大棚里找到了他。
他先前摔断了腿，在大水时忙碌奔波，逃命时又摔了一回，伤势加重，如今连站也站不起，好在没有性命安危。
鲍老大一见着他，便立刻激动地道：“裴大人，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们源州百姓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水来了，我们哪里来得及跑！”他
裴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而后他问：“先前你给我看过的那个账本还在吗？”
鲍老大愣了一下，才如实道：“不知道被大水冲到哪里去了，这会儿还没有收拾好，要是裴大人您要的话，我这就让人去找找。”
“这河坝的事情，十几年来都是你在管？”
“没错，是我在管。”
“那也不用找账本了，有什么话，我直接问你就是。”裴慎道：“如今河坝已经塌了，不管你平日里多尽心尽力，上头一样要怪罪，这顿牢狱之灾，你是免不了的。”
鲍老大一愣。
“若是你老老实实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还能念在你主动坦白的份上，给你求个情。”裴慎慢条斯理地说：“平日里，你对河坝最上心，恨不得亲力亲为，里头发生了什么，你也应当是最清楚不过。”
鲍老大的脸色白了白，勉强勾起嘴角对他笑了笑，他伸手去倒水：“裴大人，你说这话，我有点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裴慎冷笑，锋利的视线直直望进他心底深处：“要是我没有发现异象，河坝崩塌是，源州百姓们都在睡梦之中，逃命也来不及，少说要死数千人，平日里，他们都说你是好人，劳心劳力，要是你也死了，那也就罢了，要是你没死，所有人都会怪你，所有人都会将你当做杀人凶手，难道要这样，你才能听明白？”
鲍老大手一抖，手中的杯子没拿稳，咣当摔到桌上，又咕噜噜从桌沿滚了出去，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第123章
鲍老大是源州出了名的好人, 凡是源州百姓，提起他时也向来都是夸赞有加，鲜少有人会说他不好。他掌管河坝修缮一事，向来也尽心尽力，明眼人都能看的出他的用心, 几乎没有人会说他的不好。
鲍老大为人厚道, 他手底下的那些工人也感受的最为直观, 那夜大水袭来, 他断了腿，逃命时有些不便, 也是有工人在他一左一右，带着他一块儿逃跑。若是他有半点不好, 那会儿就不会有人想着他。
可就算是如此，他主管修缮河坝的事情, 河坝崩塌, 便有不少人把这事迁怒到了他的身上。一场大水汹涌而过，不少人的屋子被水淹在了底下，其中损坏的财物不知几何, 耕田被大水淹没, 田里种着的作物也被水泡坏，有些人更是没了家。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河坝崩塌。
河坝崩塌，定会有人把这件事情怪责到鲍老大的头上，到时候, 平日里对他称赞有加百姓便会口出恶言，目露憎恨。鲍老大心系源州百姓，平日里也最关心不过，若是这些百姓忽然变脸，他恐怕也要心痛的不行。
裴慎只稍稍一提，他面上顿时露出了几分痛苦。
想来，已经有不少人当真冲他发泄过。
鲍老大颓然低下头，他吃力地弯腰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道：“大人，我是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慎沉默看他。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如何，鲍老大撇开头，不敢与他的视线对上，口中却道：“大人若是要找上回的账本，那账本被大水冲走了，不过河坝的账目我也都记着，大人若是要，我回家之后再给大人默写出来，只是我腿脚不便，得劳烦大人跑一趟。”
裴慎挑了挑眉：“你能默写出多少？”
“很快，今日就能默好。”鲍老大重复了一遍：“我都记着。”
裴慎颔首：“既然如此，我就跟你回去一趟，本官要亲自盯着你把账目默写出来。”
鲍老大半点反驳的话也没有，连忙问道：“那大人，咱们这就回去？”
裴慎不置可否。
他跟着鲍老大回到了他的家中。裴慎上回来过一趟，鲍老大的家在地势稍高的地方，在这场大水之中反而没有多少损失。他的家不小，家里头还有侍候的仆人，住的这块瞧着也不像是个普通地方，住在周围的，好像也都是源州之中的富户。
“裴大人，这边请。”鲍老大引着他往书房走，等进了书房之后，让下人备好纸笔，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裴慎不置可否，只看着他要做什么。
可鲍老大却是没有立刻拿起笔来默写账本，而是先问了一句：“裴大人，若是出了事，你能保护我吗？”
裴慎扬眉：“像是郑大人那样？”
鲍老大没吭声，又接着说：“还有我的家人。”
他们方才一路走进来时，可遇着了不少人，不但有鲍老大的妻子，还有他的一双儿女，两个孩子年龄也已经不小，也知道是他救了大家一命，看着他的目光很是濡慕。
听鲍老大的这番意思，难道还是谁用他的家人威胁了他。
裴慎沉思一番，问道：“郑大人的死，是不是也与你有关系？”
“郑大人的事情，可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鲍老大连忙摆手：“平日里，我与郑大人并不熟悉，也不知道他会出这样的事情，郑大人虽然偶然会来河坝，可也都是和别的大人一起，我听到郑大人自杀的事情时，也吓了一大跳。”
“你每日都在河坝那，这回河坝崩塌，与你也逃不了干系，难道你是真不知道？”
“裴大人，我是当真不知道。”鲍老大苦笑：“我如何敢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开玩笑，修缮河坝的这些年来，您别看这是个好差事，可我还往里头填了不少银子，要是我知道河坝会塌，那天晚上就不敢让人过来抢救，那日夜里还死了几个人，我这几天，夜里也是睡不好，心里头难受的不行。”
“不是你？”裴慎冷笑：“除了你，还能有谁与此事有关联？你每日都盯着河坝，能有谁偷偷钻空子，若是你连都不知道，难道还是天上的神仙做的？”
鲍老大又叹了口气，忽然说：“裴大人，我说了不清楚，你也不必威胁我，我在源州这么多年，也并非是没有根基。”
“哦？”
“你可知我为何能管着河坝修缮的事情，一管就是十几年？我表哥是源州的大官，你就算是京城里来的，也应该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鲍老大的语气忽然变得愤愤：“再说，你这般威胁我，可你出门去问，我这十几年里，哪次不是尽心尽力？你到外面去问，平日里我修缮河坝时，哪回有偷过懒，哪回又做过对不起源州百姓的事。你空口白牙就要污蔑人，还不如直接把我抓到牢里去，你毫无证据就抓人，到时候可得可我一个说法，要不然，我表哥也不会放过你。”
裴慎眸光微动，却是沉了脸，对他道：“快把账目默写出来。”
鲍老大这才提起笔，开始默写账目。
他写的很快，像是提前就做过准备，很快便默出了大半的内容，裴慎拿起笔墨未干的纸，见上面仍旧是上回做的十分完美的账目。他似笑非笑地看了鲍老大一眼，出声叫停。
鲍老大：“裴大人，不写了？”
“够了。”他淡淡道：“本官上回看了一次，还记在脑子里。”
鲍老大这才停笔，把先前写好的内容恭敬地递给了他。裴慎伸手接过，快步走了出去。
鲍老大连忙拿起旁边的拐杖，拖着断腿去追：“裴大人，你若是要调查河坝之事，也要动作快些，还我一个清白。这河坝崩塌，当真不是我的缘故。”
裴慎头也不回，快步走了出去。
……
他回到暂住的地方时，甄好已经给他煲了补汤，还热腾腾的，等着他回来。
裴慎感动地接过来，还未来得及喝，便先道：“给甄姑娘添麻烦了。这些东西，如今源州买不到了吧？”
“我让枝儿去隔壁没受灾的县城里买回来的。”源州刚发过大水，连着周遭的物价也飞涨，不过甄好最不缺银子，也不在乎这些，盯着裴慎把补汤喝下，她这才注意到了裴慎手中拿着的东西。“这是什么？”
裴慎也不避讳，直接递给了她：“是河坝的账目，甄姑娘最是擅长这些，可能否看出什么来。”
甄好好奇接过。
她平日看多了账目，若是有什么错处，一眼就能挑出来，可眼前的这份账目却是半点错处也没有，十分完美，完美的让甄好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
裴慎颔首：“这应当是份假的。”
“假的？”甄好不禁道：“那真的在哪里？”
“或许根本就没有真的。”裴慎说：“这份假的账目，我见过了两回，恐怕还得从账目之外的地方先查起。”
甄好向来不懂官场上的事情，听他这样说，便将假账目放到了一边，等着他把补汤喝完。
“你出门之后，你先前救过的那个小孩还来找过你。”甄好道：“他被他爹娘带来，是要和你道谢的，只是你不在，这才回去了，但是也留了不少东西。”
甄好给他指了指角落处，都是些田里的蔬菜，还有一只活鸡。源州刚遭过水患，这些东西可不好找，甄好让枝儿去隔壁县城买了食材，就知道如今这些东西是什么价格，那小孩与他的爹娘穿着朴素，可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为了这些东西，想来也费了不少力。
裴慎见了，顿时惊讶：“怎么还送了东西过来？”
“你救了那小孩的命，他们当然要谢谢你。”甄好道：“要不是你，那小孩的命都没了，这些东西，难道还敌不过一条性命？”
裴慎顿了顿。
“不过我也好奇，我听其他人说，你抱了那小孩一整晚，连昏迷之后，还拉着他不放，就怕他不见。平日里你碰一个人都不只在，这回救人时，竟然也不觉得奇怪了？”
“我没想那么多。”裴慎说：“我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身边连一个人也没有，他还没裴淳大，我那时脑子里也没有多想，就跑了过去。”
裴慎沉默了一下，又说：“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我是为官之人，就算他再小，也是我要护佑的百姓，若是我有能力，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话，我会良心不安。”
甄好眸光微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甄姑娘你瞧，我不但把他救下来了，我也没有出什么事情，这不是很好吗？”裴慎说：“我试过，我也成功了，我猜想那个时候，要是甄姑娘的话，一定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情。”
甄好心想：那裴慎也他看得起她了。
只是甄好也没经历过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更不知道自己的本能之下会选择什么，如今听裴慎这样说，也只是默默点头。
她也知道，往后几十年，裴慎便一直尽力而为，勤勤恳恳，为他护佑的百姓做事。说起这些事情时，裴慎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令人移不开眼。
裴慎几口将补汤喝光，然后又急匆匆拿起地上那些东西出了门去，他向其他人打听那个小孩与他家人的住处，是要准备把这些东西还回去。
只是源州患了水灾之后，许多百姓也回不到原来住的屋子，暂居在别处，混乱的很，他找了一圈，却是没把人找到，只能又悻然提着那些东西回去。
裴慎进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靖王从外头走回来。
看见靖王，他的脸色便顿时有些不好看，但这会儿也没露出什么不好，还给靖王行了礼。
谢琅自他面前经过，忽然停下，想了想，又退了回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视线在裴慎被纱布包缠的手上扫过，又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上提着蔬菜与活鸡，顿时冷哼了一声：“你命还真大。”
那日多凶险，他也听闻过，知道裴慎是拼着废了一只手的代价，把自己与另一个小孩从水灾中救回来。
裴慎淡淡地道：“多谢王爷夸奖。”
“真是可惜。”谢琅说：“若是你直接去了该多好，那裴夫人可就成了寡妇，还能再嫁给本王。本王照顾了裴夫人一路，没想到却还听到了你活着的消息。”
“让王爷失望了，下官自己的夫人，自己就能照顾好，也不劳王爷费心。”裴慎说：“王爷说话还要谨慎些，下官可不曾从夫人口中听到任何关于王爷的话，也请王爷不要自作多情。”
“你……！”谢琅一噎，愤愤甩袖道：“此次你是来源州调查河坝之事，如今调查却没有出结果，反而还让源州的河坝崩塌，你瞧瞧，如今源州变成了什么模样，因着你的缘故，还死了多少个人，等到了京城之后，我定会请示皇上，让他治你的罪。”
裴慎凉凉地道：“那还要劳烦王爷替下官求求情，与皇上说起来的事情，也要多说说下官将功补过，救了源州上下不少百姓的性命。”
谢琅：“……”
这事真要告到皇帝面前，那也只会奖赏裴慎，不会怪罪他什么。
谢琅一见着他，就觉得胸闷气短，哪里都看不过眼。
“你倒是牙尖嘴利。”他冷笑道：“皇上派本王来源州，也是为了源州河坝一事，论身份，本王比你高，论官职，本王也比你高，再说起来，你也只不过是跟着周大人过来的一个无名小卒，竟然也敢对本王不敬？”
“下官不敢。”裴慎像是被吓到了，连忙后退了一步，他手中提着东西也一时没拿稳，接二连三掉到了地上。
裴慎连忙弯下腰去捡。他提着的东西也不过是一些蔬菜，用草绳绑着，可最为关键的是一只活鸡，用草绳绑着腿，这回从裴慎手中掉下来，原先还安静待在裴慎手中的鸡立刻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裴慎伸手去抓，却没有来得及。
谢琅顿时变了脸色。
那只老母鸡吟哦一声，发出尖利的咯咯叫声，扑腾着翅膀朝着谢琅飞了过去。
谢琅身份高贵，贵为王爷，哪里见到过这种刺客，顿时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模样狼狈。
裴慎这才姗姗道：“王爷，对不住，下官的手刚受了伤，一时没拿稳。哎，劳烦王爷，能否帮下官把这只鸡抓回来，下官只有一只手，实在是不方便。”
“你！”
谢琅脸色青黑，看着那只老母鸡靠近了自己，屁股一撅，竟是在他面前拉了一泡鸡屎，要不是他反应快，差点就掉到了他的鞋面。他的面色顿时复杂起来，险些叫出声来，一连后退了数步，一看就是被吓坏了的模样。
“王爷，劳烦您……”
谢琅哪里管的上他，扭头就走。
裴慎闭上嘴巴，朝旁边的官差看过去：“劳烦一下，能否帮我把这只鸡提起来？”
旁边的官差连忙跑了过来，熟练地提起鸡爪上的草绳。裴慎那只完好的手接过，又提着老母鸡晃晃悠悠走了进去。
等见着了甄好时，他心情大好，还问道：“甄姑娘，你要不要喝鸡汤？”
“你不是要去还给人家。”
“这是只好鸡，还回去就可惜了。”
甄好不明所以，但还是让枝儿去厨房给他炖了鸡汤，全当做给他补身体。
那个男孩与他的家人第二日又来了一趟，想要亲自感谢裴慎，这会儿裴慎没出门，受了他们的感谢，又强硬地把那些蔬菜和老母鸡的银钱补给了他们。等把人送走，裴慎捏着空荡荡的钱袋，顿时有些讪讪。
物价飞涨，他这点微薄的俸禄，反倒是赶不上了。
接下来，他便又陷入了忙碌之中。
甄好虽然出来的匆忙，可来之前也已经交代好了京城里的一切，如今京城里的夫人们也应当知道源州发生了水患，她出来时还用了梦见裴慎出事的借口，这会儿那些夫人也会体谅她，不会生出不满。眼看裴慎还有伤势在身，甄好也不敢这么匆忙就离开，打算再待一段时间。
她比裴慎心细一些，裴慎忙碌起来顾不着身体，她就在旁边照看着，平日里，就经常去源州四处看看，这会儿源州刚遭了灾，许多地方都需要有人帮忙，甄好还掏银子去隔壁县城买了米面，支了个布蓬施粥，反倒是让不少源州百姓记住裴大人这个救命恩人的同时，也记住了她这个裴夫人。
而裴慎也没有再去河坝那边找过鲍老大。
他与周尚书交流过后，都猜测是源州本地的那些官员里应外合，他们打听下来，郑大人平日里与同僚的关系也好，可河坝这事，郑大人却是瞒过了所有人，而源州本地的那些官员都上下一心，半点奇怪的线索也不透露，咬死了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连河坝崩塌，也只说是那大水太大，才冲垮了河坝，甚至还隐隐有把鲍老大推出来当替罪羊的想法。
鲍老大是修缮河坝的负责人，此事本来就与他逃不了什么干系。
裴慎又去找过鲍老大口中的那些表兄，就是源州本地的官员之一，他的态度也和所有人一样，咬死了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也主动要提出来帮忙，裴慎还旁侧敲击问过账目的事情，说是怀疑河坝的账目有些不对，他也是满脸茫然，好像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源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源州上下所有人却还是无动于衷，似乎是咬死了没出多少人命，压根不透露出半点。
裴慎与周尚书以及其他人忙的脚不着地，谢琅带来的那些人则忙着救灾，更是忙碌不已，一连过去数日，连大水都褪去，却还是没有半点进展。
不只是裴慎，都周尚书都有些焦躁。
要是当真无事，那河坝又如何会塌？鲍老大每日都在忙着修缮河坝，这十几年来，河坝一直在维护修理，怎么就说冲塌就冲塌了？
可一场大水过后，好像所有证据都被冲掉了一样。
甄好对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
她陪着裴慎经历过许多这样棘手的案件，也见过裴慎焦躁不安，也知道裴慎之后一定会解决，见裴慎平日里忙碌焦躁，她就想办法安慰裴慎，安抚裴慎的情绪，还与枝儿一起炖补汤给裴慎喝，生怕他刚受过伤，这会儿又累出什么毛病来。
这边，裴慎毫无进展，甄好却是有了一点头绪。
这日，她照旧去了粥蓬施粥，源州受了灾的百姓拿着碗排队，接到了粥之后，就在一旁一边喝粥一边闲聊。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了话头。
“河坝刚塌过，这会儿也要重建了吧？”
“可不是嘛，鲍老大出手爽快，找了不少人过去，比原先修缮河坝能得到的银子还多，不过也的确累人的很。”
“鲍老大向来人好，这会儿河坝崩塌，他估计也逃不过去，就这种时候了，他还尽心尽力，实在是不容易。”
“河坝可关系着咱们源州所有百姓的安危啊，这修缮河坝的事情，鲍老大最熟悉了，当然是要等河坝修完了，雨季过去了，再找他问罪。”
“可这好端端的，河坝怎么会塌呢？”
“这我哪知道，连鲍老大都说不清楚，你看鲍老大恨不得都亲自上了，所有他都盯着，他平日里是什么人，咱们也清楚，怎么可能做对不起咱们的事情，说不定真的是那日雨下的大，那会儿你也见着了，平时可从未下过这么大水的呢。”
“这回受了灾，也不知道要费多少银子，这修缮河坝的事情，银子该不会又要我们出吧？”
“是啊，往年可都是我们捐的银子，官府再出来一些。”
“这回可不用，这回是官府全出了！”
“真的？！”
“可不是嘛！我见着那砂石都运来了，就摆在河坝边上，不信你去看，摆的好高好高！”
“那官府可真好，咱们源州的大人们，可个个都是个好人。”
百姓们咕噜咕噜喝了粥，把碗洗干净，又高高兴兴地结伴去河坝处帮忙。

第124章
源州的河坝每年都要修缮，每年也都要在此事上花费大量的银子。这银子自然是官府来出, 只是河坝事关重大, 还有整个源州百姓息息相关, 因此也会有不少百姓主动捐出银子，为河坝修缮一事出力。
刚开始是有人主动, 后来就成了习惯，或多或少，源州百姓们都略尽绵薄之力。
这些银子由官府统一调度, 交到鲍老大手中，由他去采购修缮河坝所需要的砂石木头等材料，账目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只是过了官府的手到鲍老大手中时, 那笔银子的来由便成了官府批下的款银。
百姓们捐出来的银子零零散散, 大家也说不清楚具体数目, 在众人眼中, 源州官府的大人们做事是尽心尽力，也没有人怀疑到这上面。
甄好听到那些百姓们的话，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回去之后便告诉了裴慎。
“照那些大人的意思，是要把鲍老大换掉了？”甄好不解：“既然要责问他的罪过，为何又还让他继续主管修缮河坝的事情？”
裴慎不禁深思。
若是百姓捐款的事情是真的，那源州官府之中应当还有另外一本账目，仔细地记了这些年百姓捐款的数额，又或者是, 鲍老大每年得到的修缮河坝的经费，又是官府批出来这些银子里的几分之一？鲍老大可说过，他自己都贴了不少。
那这回河坝处堆着的砂石，会不会也被动了什么手脚？
裴慎想得多了，他沉思片刻，急急忙忙去找周尚书商量。此事若是源州官府所为，或许再去一趟郑大人那找一找，还能找到什么关键的线索。
周尚书听过，果然也是吃了一惊，沉思之后，便去找源州官府要往年百姓捐款的账目。源州本地的几位大人先是惊讶，后是半点也没有抵抗，乖顺地拿出了一本账目。这上面的账目也与鲍老大那边假账本的数目符合，让人挑不出错来。
源州官员小心翼翼地道：“往年若是有百姓捐款，我们也会尽数将所有银子送到河坝那儿，所有银子都用来修缮河坝，大人您若是不信，只看这些账目，这些账目可不会骗人。”
“先前这些账目，又是谁经手的？”
很快便有人走了出来，裴慎看了一眼，也不是鲍老大的那位表哥。
“郑大人平日在府衙里，可与此事有无什么关联？”
“这百姓捐银子的事情，郑大人也清楚，只是郑大人平日里的职责与河坝没有关系，倒是没什么多大的关联。”
周尚书又拣着几个问题问过，又有不少官员站出来认领，倒是没有一个人否认，陆陆续续，几乎是所有的官员都站出来应了周尚书的话，几乎没有无关的人。
周尚书眉头紧皱，这些人准备充分，就和先前一般，口径相同，像是事先对过话一般，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周尚书找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只能让这些人走了。
裴慎沉思之后，道：“周大人，我再去河坝那边看看。”
周尚书颔首，由他去了。
河坝处，鲍老大再等到裴慎过来找他时，他殷勤地凑到了裴慎身边来：“裴大人，您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裴慎没有理会他，而是观察了那些那些正在搭建新河坝工人。那些材料是新送来的，在旁边高高堆起，裴慎的视线从那些材料上扫过，指着问道：“那些是官府送来的？”
“是，是，大人们心善，特地采买好了这些，送到了这儿来，用来修缮河坝。”鲍老大苦涩地道：“河坝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连这采买的活计都不由我来，大人们肯定是要怪罪到我头上，或许再过些日子，我就得去大牢里头蹲着了。”
裴慎心念一动：“这些一直都是你采买的？”
“是啊，大人。”
“这些东西……”裴慎划了一个圈，把那些材料都划入其中：“这些东西，一共有多少分量？”
鲍老大想了想，给了他一个数字。
“平日里修缮河坝，一般又采买多少材料？”
鲍老大给了他另一个数字。
他把所有的账目都记得牢牢的，这会儿裴慎一问，立刻说了出来。
“那从前呢？”裴慎又问：“你说的没错，一点也没有少？”
“我管了这事十几年，对河坝了如指掌，要费多少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能多，不能少，这要是少了，可不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鲍老大说：“我怎么敢拿源州上下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裴慎又问了数量与价格之类，关于这些，在鲍老大先前给他的那本账本之中也全都记着。裴慎皱着眉头思索，抬眼时，余光瞥见那些工人搬着木头，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他快步朝堆着材料的那边走了过去，鲍老大拖着断腿，拄着拐杖，也连忙跟上。见两人过来，那些工人也连忙停下了动作。
“大人！”
裴慎指着那些木头道：“把这个锯开。”
工人们惊讶，不解地朝他看来：“大人？！”
鲍老大连忙道：“裴大人都这么说了，照做就是了。”
工人们不明所以，但也还是乖乖找了锯子来，锯了几根木头。
木头一锯开，里头的横截面一露出来，仍旧是好端端的木头，众人又不解地朝着裴慎看去。
裴慎眉头紧皱，忽然伸出了脚，重重朝着锯下的木块踩了下去，脚下又用力碾了碾，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却见那木块在他的脚下碎成了许多块，顿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裴大人，你还是什么武林高手不成！？”
裴慎看了鲍老大一眼，朝他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鲍老大连忙拖着断腿走了过来，在他的示意下，也用力碾了碾那些木块，木块也跟着碎裂。
别人不知道裴慎底细，可鲍老大的底细却是知道的，鲍老大本就是个普通人，也不会什么武功，更别说他还上了一条腿。
众人哗然。
那好端端的木头，怎么这么脆弱？！
其他人都不敢相信，几个工人大胆地站了出来，也是试了一遍，却得来了与方才一样的结果，那木头看着牢固，实则十分脆弱，平日里大家动作虽然粗鲁，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可这会儿拿起锤子斧头一敲，果然比平常的木头容易敲碎。
这些木头表面还是好好的，里头却是已经烂透了。众人见状，顿时脸色发白，互相看看其他人，都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
“这……”
“这木头怎么会……”
“这木头是哪里来的？”裴慎问：“官府送来的？”
“是、是啊。”工人呐呐道：“是官府采买好，直接送到了这边来，我们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可好端端的，木头怎么就坏了呢？
那木头从外面来看，看不出一点不对劲，看着是一根上好的木头，可却比寻常的木头还要容易断，分量虽然重，可若是真要拿来做点什么，却是……
众人脸色一白，不约而同的想到，要是用这样子的木头去建了河坝，等大水再来，他们的河坝岂不是也要再崩塌一回？上回有裴大人，那之后呢？
这河坝关乎这源州百姓的性命，谁也不敢轻看。
鲍老大连忙说：“裴大人明鉴，这木头是官府那边送来的，与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此次采买，也并没有经我的手，我是当真不清楚这件事情。”
裴慎斜了他一眼，却瞥见他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期盼。他冷哼一声，道：“说不定，上回河坝崩塌，就是你也用了这种烂木头。源州的河坝几十年没有塌过，又每年都要修缮，怎么到了你的手上，偏偏就塌了，先前的河坝已经塌了，证据也没了，谁知道你是否也用了这样的烂木头。”
鲍老大心里着急，连忙说：“裴大人，我哪里敢做这种事情。”
可其他人的脸色却不怎么好。
大家都是经历过河坝崩塌那会儿的灾难，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可要是那场灾难不是天灾而是，又让他们很难不把这件事情迁怒到别人的身上，偏偏那河坝塌的的确突然，让大家又很难不不怀疑。
一时间，所有人看鲍老大的目光，都有些不对劲了。
鲍老大冷汗直流，百口莫辩。
裴慎又去看过了其他材料，都与那些木头一样，表面是好的，可内里却已经烂透了。
工人们一时又惊又恐，连修缮河坝的事情都停了下来，无数人聚集过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的这些材料。
鲍老大头上的冷汗流得更多，他解释道：“这材料并非是我买的，是官府采买，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平日里哪里敢做这些偷梁换柱之事……”
可其他人却不愿意听，不知道是谁先抢走了他的拐杖，而后那些工人咬牙切齿地将他团团围住……
裴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周尚书。
不只是他这边有进展，周尚书那边调查郑大人的死因，也总算是有了一些眉目。郑大人死亡的痕迹被所有人抹去，他半点线索也找不到，周尚书找不到线索，干脆就自己做了一个假线索，引着背后的人出来。
他故意提起，自己找到了郑大人留下来的一些证据，等着把那些证据呈给皇上，而后又不经意地把这几件事情透露给了其他人听，果然，没过多久，他做好的那个假证据就被盗了。周尚书佯装大怒，下令彻查，当真查出了一点眉目来。
而在此事，裴慎也将河坝材料的事情告诉了周尚书，两个证据摆在眼前，源州本地那些官员们立刻被叫了过来，其中鲍老大的那位大官表哥也被裴慎重点逼问。
一时慌了，而后他们便方寸大乱，慌了阵脚。
裴慎又忙碌了很长一段时间。
甄好也没有多打扰他，每日给他煲着补汤，又去外面粥蓬施粥，几乎是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总算是等到裴慎歇下。
此事牵连甚广，源州不少官员都参与其中。要说起事情根本，也是源州百姓主动捐出来的那些银子，仗着数目不清晰，不好清点，而平日里为了修缮河坝，官府也要出不少银子，财帛动人心，许多年前，就有人先起了个头，而后渐渐，不少人都牵扯入了其中。
郑大人原先与同僚们的关系甚好，直到某一日发现此事，他的同僚想要拉他加入，好在郑大人还有一些良知，知道此事不可为，才辗转给京城递折子告发此事，只是还不等京城派人来，他的动作就被人发现，提前被勒死在了家中，做成了自缢的假象。
原本鲍老大是他们想要推出来的顶嘴羊，可谁知道，裴慎竟然发现了那些材料的不对。那些材料经由特殊手段炮制，外表看不出半点不同，原来鲍老大用的也是这些，连用了数年，没有任何人发现不对，这才让源州那些官员松懈，却偏偏被裴慎火眼金睛发现了。
鲍老大被捕那日，裴慎还去看了他。
“本官早就与你说过，若是你坦白从宽，或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鲍老大苦笑：“大人放了我，可我的家人还在他们的手里，我也不知道哪里有他们的眼线，平日里我说的话，他们也会听到，若是让他们知道我把事情真相告诉了大人，他们也定不会放过我的家人。裴大人也还是听出了我在求情，不然，怎么会绕过我这一回。”
比起官府那些大人的下场，他的下场可还算好，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开始接过修缮河坝的事情时，鲍老大也是尽心尽力，他是真心想要为百姓做事，可谁知道，后来他那做大官的表哥找到了他，威逼利诱，还拿他的家人做把柄，逼着他参与了这些事。他知道那些材料有问题，却不敢透露，曾经有几次想要告诉别人，就立刻接到了警告，鲍老大没有办法，只能作罢，歇了这个念头。平日里，见到那些百姓，他心中也十分内疚，也就尽心尽力对他们好，甚至还自己反过来掏银子，去买好的材料，他做好事是真心，不然也不会得到这么多百姓敬重，可偏偏助纣为虐，坏事也是真的做了。
鲍老大对裴慎说：“我还是要感谢裴大人，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想着，若是那日裴大人没有发觉，源州多少百姓会因着我失去性命，因着这个，我就后悔不已。可就算是没了我，他们也还会找别人。”
裴慎淡淡道：“做了就是做了，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鲍老大颓然垂下头，被官差押走了。
源州事情牵连甚广，虽然事情已经查出来了，可还有许多后续的事情要处理。甄好见事情结束了，这才启程准备回京城。
“甄姑娘先走一步，等我把源州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再回去。”裴慎把她送到了城外：“甄姑娘路上千万要小心，在家里等着我回来。”
甄好一一颔首应下。
裴慎踌躇：“甄姑娘……”
“你还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甄好疑惑。
裴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面露纠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这样……”
甄好更是纳闷。
“有什么话，还不能与我直说的？”
裴慎想了许久，才道：“还是等回京城之后，我再也甄姑娘说吧。”
甄好不解，可见他坚持，也就随了他的意。她钻回马车里，又撩起侧面的车帘，朝着裴慎挥了挥手。车夫赶着马车徐徐前进，很快，裴慎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甄好这才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裴慎站在原地，远远看着马车驶远，才慢吞吞回到了府衙。
周尚书撞见他，见他满脸失落，顿时笑道：“裴夫人走了？”
裴慎点头。
“你与裴夫人感情那么好，你来源州，裴夫人心里惦记着你，还追着过来，现在裴夫人一走，倒成了你惦记着她。”周尚书笑道：“你们夫妻感情这么好，着实让人羡慕。”
裴慎弯了弯唇，等周尚书离开，又很快撇了下去。
他可还记得，离开京城之前，甄姑娘与他说了什么事。
虽然甄姑娘因为担心他到了源州，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中间没有提起半字关于和离的事情。可裴慎心中惴惴，揣着一个念头，这些日子以来，找了无数机会，却一直没有与她提起。
他得找个合适的日子与场合，好好与甄姑娘说。
经历了生死之后，他又难免多了一些别的想法。

第125章
自从在水患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裴慎就有了很多话想要和甄好说。
只是源州的事情太多, 他所有心神都被源州的事情吸引了过去, 哪怕有甄姑娘陪在身边, 也无法全心全意想着她。他心里头的话, 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完完整整说给甄姑娘听。
可等甄好离开源州之后，他又觉得难以忍受起来，没了甄好在身边, 他睁眼闭眼就全都是甄好，平日里习惯了被她照顾，等甄好一走, 便觉得哪哪都不合适。甚至好几回，他因着手伤有些行动不便, 下意识地就喊‘甄姑娘’, 喊完了才发觉, 人并不在身边。
裴慎觉得，自己当真是被惯坏了。
好不容易等到源州的事情结束，他才跟着周尚书回了京城。周尚书先一步进宫去面圣，他则迫不及待地先去寻了甄好。
白日的时候，家中一般无人，所以裴慎直接去了如意阁。
甄好果然就在里面，她正与一位夫人说着话，与她介绍如今正流行的布料，语调轻轻柔柔, 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感之意，那夫人听着，不由自主地便掏出银子，将她介绍的东西买了下来。
裴慎站在一旁看着，等到那夫人离开之后，他才抬脚走了进去。
“甄姑娘。”
甄好闻声惊喜抬头：“你回来了？！”
只见裴慎一副行色疲倦的模样，她连忙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也不先回家休息一趟？”
“我想着要先见甄姑娘一面，就先找过来了。”他手上还提着自己的行李，一看就是直奔铺子来了。
甄好哭笑不得，让铺子里的伙计多看着铺子，自己则先带着裴慎回家。裴慎半句不好的话也没有，提着自己的行李乖顺地跟在她的后头。
“裴淳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下学堂，我已经将他从宫里头接出来了，等会儿他见到了你，一定很高兴。”甄好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睡好了，醒来就能看见他了。先前源州水患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很是担心你，对了，你的手伤怎么样了？”
裴慎道：“好的差不多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句差不多，也只是手上缠着的纱布比从前少一些而已。甄好瞥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等到家之后，接过裴慎手上的行李，便催着他去休息睡觉。
裴慎半点反抗也没有，乖顺地听着她的指挥，被推进屋子前，连忙扒着门框问了一句：“甄姑娘，晚上你有空吗？”
甄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有话对自己说。大概就是先前在源州分别时，裴慎想要对自己说的话。甄好点了点头，裴慎这才放心的去睡觉。
等裴淳从学堂回来，果然高兴不已，要不是顾忌着裴慎已经休息了，定要过来吵他。就算是如此，裴淳也高兴地从自己藏零花钱的盒子里拿出来银子，高高兴兴地去给自己兄长买了一只烤鸭回来。
他可是听说了！在源州的时候，他哥可吃了不少苦头呢！
裴慎这一休息，直接到了夜里，他的精神保持在一个十分亢奋的状态，也没有睡太久，醒来时更觉疲惫一扫而空，下意识地便出门去寻甄好的身影。
“哥！哥！”裴淳激动地跑了出来，“哥，我听嫂嫂说你还受伤了，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裴慎举高了伤手，不让他碰到，裴淳仰头依旧看的清清楚楚，他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心痛地道：“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啊！吃饭怎么办，哥，要不然我喂你？”
裴慎：“……”
裴慎推开弟弟，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把离开京城之前给他布置地作业问了一遍，问的裴淳脸色惨白，才忙不迭跑了。
他醒来时错过了晚饭，惦记着他不知道何时会醒来，厨房里还热着给他的饭，还有裴淳买来的半只烤鸭。裴慎用左手简单地吃了，这才去找甄好。
甄好在屋子里翻着账本，听到他敲门的动静，连忙起身过来给他开门。
“甄姑娘，我有话想要与你说。”
见他这么严肃，甄好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关于和离的事情？”
裴慎顿了顿，才道：“也不算。”
甄好暗想：裴慎该不会又准备了什么拒绝她的理由了吧？
先前说好了等源州回来之后再说，如今都从源州回来了，裴慎又想到了什么借口要把她糊弄过去？
只听裴慎问道：“甄姑娘，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甄好愣住：“什么？”
“我一直不愿意与甄姑娘和离，是不是给你添了大麻烦？”裴慎斟酌着道：“我只是不想与甄姑娘分开，后来我一个人仔细想，却好像是还又连累了你。我知道甄姑娘是如何想的，是想要与我和离，然后自己过好日子，即使是没有我的话，甄姑娘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
“甄姑娘不喜欢我了，我还强求你与我在一起，倒的确是我的不对。是我在为难你。”
甄好眨了眨眼。
她试探地道：“那你的意思是……”
裴慎说：“可我还是不想与甄姑娘和离。”
甄好：“……”
若非甄好的脾气已经好了不少，换做从前，恐怕当即就要把他臭骂一顿。
裴慎说：“甄姑娘还记不记得鲍老大的事情？”
甄好点头。
“我相信他是当真想要为百姓好，可他与官府联合，换了河坝的材料，也是不争的事实，哪怕他做再多弥补，发生就是发生了，也掩盖不了。”裴慎道：“而我做的，也与他差不多。我的确是做过伤害甄姑娘的事，还固执地不松口和离，我顾忌着我自己，我怕失去甄姑娘，不愿意与甄姑娘分开，到头来，反倒还是让甄姑娘你受了我的连累。”
“可我觉得，甄姑娘心中应当也是有我的。”
“胡说。”甄好下意识地反驳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可听闻我出事时，甄姑娘最是着急，我听枝儿姑娘说了，因为担心我，甄姑娘特地从京城赶到了源州，一整夜都没有睡觉，还有源州河坝的事情，若不是因为心里还有我，甄姑娘又如何会梦见我在源州出事？”
甄好一噎。
她没想到，用来掩盖自己重生先知的借口，还成了裴慎堵她的话。
裴慎巴巴地看着她：“甄姑娘应当也是还对我有些喜欢的，是不是？”
甄好撇过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口中还倔强地道：“没有。”
“若是不喜欢我，那为何还会对我那么好？”不等她反驳，裴慎便接着道：“我能感觉的出来，甄姑娘对我与对其他人是不同的，在源州时，你每日出去粥蓬施粥，所有人都说甄姑娘心地善良，可你只会惦记我一个人，会特地让人去隔壁县城买来好东西，每日变着法子给我做补汤，还担心我的身体，关心我的伤势，就连我与周尚书多谈了会儿公事，甄姑娘都要担心我的身体受不受得住。”
甄好张了张口，可这些事的确是她做的，她并没有办法反驳。
甄好忍不住想：自己当真有做了那么多？
可照顾裴慎，是她上辈子就留下来的习惯，这些事情，她也是做顺手了，哪怕是重来一回，看着比自己印象中年轻了不少的裴慎，她也习惯了照顾。却不想，自己做的这些，在裴慎眼中竟然是这样子的？
她与裴慎过了一辈子，再看裴慎时，自然也是与普通人不一样，可在甄好眼里，她应当是将裴慎当做亲人，而并非爱人。漫长的求而不得已经让她放弃，已经放弃了的事情，哪里又说拿起来就拿起来了？
可裴慎说得笃定：“甄姑娘一定还是喜欢我的。”
甄好忍不住道：“或许是你自作多情。”
“那就当做我自作多情。”裴慎说：“只是我能察觉的出来，我在甄姑娘心中应当是特别的，旁人谁也比不了，裴淳与福余也比不了，或许甄老爷……我比甄老爷低了一些，但一定是特殊的。甄姑娘，我说的对不对？”
甄好迟疑，然后点了点头。
这事她没必要说谎，她与裴慎过了一辈子，处了一辈子的感情到底是有些不同，哪怕没了爱意，也还有十分深厚的亲情。这是甄好无论如何想掩饰，也掩盖不了的。
要说特殊，那也是当真特殊。
可这特殊，还能算是她喜欢裴慎吗？
裴慎却十分欣喜：“既然我对甄姑娘来说是特殊的，那为什么不能是喜欢呢？还是说，甄姑娘仍旧还因着先前我做的错事而记恨着我？”
甄好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她对裴慎的恨意倒没那么多，自重来一回后，她就看开了裴慎对她的感情，不喜欢也好，喜欢又不出口也好，在最初得知真相时的埋怨过后，反倒也没那么在意。她的一辈子都过完了，许是对裴慎太过了解，即使甄好想恨也恨不起来。裴慎做事向来是尽力而为，大概那时候做出来的，便是他已经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饶是甄好也有些不确定，要是她上辈子听到裴慎不能碰人的事情时，会不会大闹一顿，她年轻时性子烈，做事直来直往，要是知晓裴慎瞒着她这件事情，一面是被隐瞒而愤怒，一面又会因为裴慎在她心底高不可攀的形象破碎而失望，她定会搅得个鸡犬不宁，让谁都没有安生日子过。那样不但会害了裴慎，也会害了她自己。
除了没有给予她回应，其他裴慎都已经做到了最好，要是因着自己求而不得的情爱就否决了裴慎给过她的所有好，那甄好也做不出来。
“既然不是在恨我，那为什么不能是喜欢呢？”裴慎又问了一遍。
甄好失笑：“怎么会是喜欢？除了恨你，我就只有喜欢你这一条路了？”
“那或许还没有到这儿，可总归是有可能的。”裴慎一本正经地道：“既然甄姑娘不恨我，而我对甄姑娘来说，又是有些不同的，那为何不能再喜欢上我呢？甄姑娘先前喜欢过我，那我身上也定是有让甄姑娘喜欢的东西，或许再多看几眼，或许就能再喜欢上了。”
甄好撇过头：“你等了这么久，特地要回到京城才告诉我的，就是要与我说这些？”
“也不止这些。”裴慎说：“我还想问问甄姑娘，是否仍然想要与我和离呢？”
甄好脱口而出：“当然。”
“若是甄姑娘深思熟虑之后，仍然是这样想，那我……”裴慎顿了顿：“若是我的强求会让甄姑娘受委屈，那我也……也并不是不可以。”
甄好一时愣住。
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险些以为如今在自己眼前的不是裴慎，而是谁顶了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答应了？！”甄好面露复杂：“你竟然答应了？”
自从她提出和离之后，裴慎拒绝了无数次，找了无数个借口，连甄好都已经习惯了他拒绝，这会儿裴慎忽然改口，她却是有些猝不及防，毫无半点准备。
裴慎颔首：“我想好了。”
“你……”甄好自己反而没了话。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我非常的后悔，就怕会再连累甄姑娘。”裴慎说：“因着我的缘故，甄姑娘已经嫁过一回，若是我再死了，你处境也会更加不好，我明明是想要甄姑娘过得好，却只让你受了委屈。那时候，我特别不甘心，我白得了这么多的好，却连一点好事也没有为甄姑娘做。”
好在老天爷眷顾，他得以安然活了下来。
这世代对女人多苛刻，要是他死了，甄姑娘成了寡妇，说不定还要背上一个克夫的名声。
要是他死了，也没有人能护着甄姑娘，她再被人欺负，再被靖王这样的登徒子缠上，也只能受委屈。福余还年幼，连皇宫都出不来，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甄姑娘身边，又如何能把她护得周全。哪怕是改嫁，甄姑娘被人花言巧语骗了怎么办？
他最大的后悔，便是还没来得及为甄姑娘做更多事情。天底下那么多人，他谁都对得起，唯独欠了甄姑娘的。
甄姑娘唯一想要的，就是与他和离。哪怕他再不情愿，可这也是唯一能给的。他越是拖着，反而越让甄姑娘伤心。
纵使他有万般不舍，可甄姑娘高兴就好了。
“但是我想、我想再晚一些，再与甄姑娘提此事。”裴慎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张地握起，他垂下眼眸，盯着自己衣服上的纹样，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现在的我还不够好，我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什么能给甄姑娘的，我想要再多点时间，再多等我一段时间，我想给甄姑娘多挣一些好东西。”
甄好轻声道：“我也不是非要这些。”
“可我想给甄姑娘，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
裴慎又深吸了一口气，这会儿他的语气也变得轻了一些：“我还想……还想再让甄姑娘给我一次机会。”
“你说说看？”
“甄姑娘能不能把我当做一个全新的人，重新再让我追求一回呢？”
“……”甄好沉默了片刻，道：“我从前应当是给过你一次机会了。”
在裴慎考科举之前，裴慎就以这样的理由，让她给过一次机会。可最后的结果，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我知道，那时候的甄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我。”
“……”
被他说中了心里话，甄好有些尴尬地转过头，不敢与他的目光对上。
“可就连甄姑娘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意，为何就不能再喜欢我一回？”裴慎说：“我想要甄姑娘真正把我当成是你的夫君，再重新试一回。”
甄好面露复杂：“这有些难。”
“这并不难。”裴慎道：“甄姑娘明知道源州有水患，却还要冒着性命安危跑过来找我。在甄姑娘心里，我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觉得甄姑娘心中也是有我，可你却否认。既然如此，那我与甄姑娘再试一回，若是当真不行，我也会死心，不会再做纠缠的事。”
他垂下眼眸，长睫微颤，虽然说的肯定，模样却是有几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甄好会拒绝一般。
甄好沉默了许久，他更是紧张，又连忙说：“甄姑娘暂时不与我和离，至少能省掉不少麻烦，我知道，甄姑娘暂时也没有嫁给其他人的打算，也没有喜欢上别的人，既然如此，你也不讨厌我的话，为何不能再与我试一回呢？我也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情，若是你实在是不愿意，那……那……”
他结巴了许久，声音晦涩，却是难以说出后头的话。
甄好叹了一口气：“好吧，这真的是最后一回了。”
“我向甄姑娘保证，绝对是最后一回了。”
甄好白了他一眼。这最后一回的话，她也不知道听了几回了。不过这回应当是真的最后一回。
她是想要与裴慎好聚好散，就算逼着他和离了，若是裴慎还没放弃这个念头，以后受苦的还是她。这样的滋味，甄好已经尝过了不少，也不想让他尝一回。
裴慎有一点说得对了，若是不和离，她还当真能有一些好处。若是不谈情爱，只看利益，再等一段时间，也不是那么难等。
甄好也不禁郑重了起来，也道：“那我会按照你说的，试着再……但是我得先和你说好，先前我也不会喜欢上你，往后也不一定会。”
裴慎点头应下：“我知道。”
“那你说的时间，是要我等多久？”
裴慎想了想，说：“甄姑娘给我一年的时间吧。”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要再把裴慎当做自己的夫君，甄好想想，这个假设也并非不是不能接受。
她喜欢一个人，便是可劲儿的对一个人好，平日里如何对裴慎的，往后就如何对他就是。裴慎也说了，不会对她做什么逾矩的事情。
甄好想想上辈子裴慎对她是什么态度，心里头就有了大致的想法。
她道：“天色不早，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裴慎颔首，起身出门。走到门前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双眸发亮地回头问道：“那我以后可以叫甄姑娘‘夫人’吗？”
甄好一顿。
“甄姑娘若是把我当夫君的话，以后是不是也该改称呼了。”裴慎得寸进尺地说：“在外人面前时，甄姑娘向来都是称呼我为‘夫君’，可却从没对我叫过。”
“……”
裴慎补充说：“我与甄姑娘是夫妻，称呼也应当是该换了。”
“……”
“夫人？”
甄好咂舌。
她难得知道，原来未来的裴首辅竟然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甄好白了他一眼，也不说可不可以，便直接将他赶出了门去。
裴慎悻然离开。
夜里头，甄好反倒是有些睡不着。
原先听裴慎说的时候，她还没觉得什么，可如今仔细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好了。裴慎非说她心里也是有他的，可她已经不喜欢裴慎，对裴慎的关心也是并非出于爱意，难道裴慎连这个也分不清？
她向来信裴慎的话，裴慎鲜少会出错，有时候她找不准主意时，也都会去听裴慎的。那会儿听裴慎那么说，她竟然还没由来的生出无数心虚来……
她对裴慎好，那是出于习惯，怎么就成了她喜欢裴慎呢？
可裴慎又偏偏那么说……
就连她爹都是那么说！
甄好摸摸心口。她仍然还记得当初第一眼见到裴慎时的感觉，旁的所有声音都褪去，满脑子都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哪怕隔了数十年，怦然心动时的感觉她仍然还记得。可现在，她的心跳平缓，找不出与从前的半点相似来。
甄好纠结了，一夜都辗转难眠。

第126章 5000评加更
第二日起来时, 甄好眼底青黑, 用了厚厚脂粉遮掩, 她点了胭脂在脸颊两侧化开，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见镜子里的人面色红润，看不出来气色不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她出门时，见到了裴慎, 裴慎便立刻道：“夫人, 你起来了。”
甄好脚步一顿。
昨日裴慎就提过，要把这称呼换掉，互相把对方当做真正的夫妻。可骤然听见，她却还是有几分不习惯。
上辈子, 裴慎也没叫过她夫人。
直到她死前, 在私底下，裴慎就一直喊着她‘甄姑娘’，到她是个老太太了，就成了‘甄夫人’, 听着便生分的很。
甄好耳朵微动，总觉得有些痒痒的。
她垂下头，咳了一声，含糊应下，匆匆地走了出去。
可裴慎的示好却不止这么一点。
等用早膳时，他又殷勤地给甄好夹菜, 一口一个夫人，听得裴淳目瞪口呆。等裴慎出门去上早朝，趁出发去学堂前，裴淳偷偷把她拉到了一边，小声问：“嫂嫂，你是不是和我哥和好了？”
甄好轻轻拍了他一下，没吭声。
裴淳却更加高兴：“嫂嫂，我哥都这样叫你了，难道不是你已经不生气了？你看，我哥都叫你‘夫人’了，那你是不是也要换个称呼？每日连名带姓的叫，听着多生分啊！”
甄好：“……”
她嘴巴动了动，到底是拉不下脸喊出那样的称呼来，只能咳了一声，催着裴淳出门去上学，把这个问题含糊了过去。
裴慎从源州回来，又是救了源州百姓的命，又是找到了河坝崩塌案的关键，此次虽然是周尚书主事，可光从救了源州那么多百姓的事情上来看，就是他立了最大的功。周尚书向皇上禀报之后，当天早朝，皇上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了他一番，又给了不少赏赐。
夫人们对朝中的动向十分敏感，往往早朝时发生什么，她们也很快知道，或是听家中夫君早朝回来之后说起，等那些夫人知道以后，再去如意阁碰到甄好，说出口的话便全是道喜声。
“我可听说了，裴大人救了源州上下上千条人命，若是裴大人，这源州水患，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还有裴夫人，那会儿我还纳闷呢，这好端端的，裴夫人怎么忽然说都不说一声就出了京城，我来了铺子，却找不到人，后来才知道，原来裴夫人是梦见裴大人出了事，赶去源州找他了！裴夫人与裴大人果真是伉俪情深，夫妻连心！”
见着这些夫人态度热切，甄好只是抿唇笑。
她一想，若是按着裴慎说的，要将裴慎真正当做自己的夫君，再听夫人们说起这些，反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寻常的夫人，听别人夸起自己的夫君，听别人说自己与夫君感情深厚，自然是会欣喜雀跃。
至少她一将裴慎当做自己的夫君看待，听起这番话时，便是与有荣焉的欢喜。
先前别人夸起居养院时，她还没这样的感觉。那会儿她已经不将裴慎当做自己的夫君了。
甄好答应了他，就会老老实实地按着他说的做。上辈子，刚与裴慎成婚那会儿，她的确是真心把裴慎当做了自己的夫君，后来年纪大了，知晓再努力也无用，便死了这份心，只把裴慎当做亲人。这份感觉，隔了数年，甄好还觉得有几分新奇。
迎来又送走了好几拨过来道喜的人，等铺子里好不容易空下来，甄好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去里间休息。
只是她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甄好抬眼一瞧，脸上的笑意便又淡了下来。
“裴夫人方才还笑得这般好看，见着了本王，却连笑也不愿意笑，难道本王面目可憎不成？”谢琅摇着扇子走进来。
甄好态度冷淡：“靖王殿下又来这儿做什么，铺子里头可还是没做男人的生意。”
“男人的生意做不了，女人的生意你也不做了？”谢琅笑眯眯地道：“本王倒是帮人来问问，本王府中的苏侧妃回回都请你来王府照顾你生意，怎么最近些日子，裴夫人推了又推，是不想做这生意了，还是觉得本王身份低微，入不了裴夫人的眼？”
甄好垂眸道：“民妇不敢，只是实在抽不出空来。”
“那裴夫人说说，何时才能有空，本王回去之后，也好与苏氏说一说。”
甄好咬牙。
靖王府的苏侧妃是个大主顾，一把她的生意推掉，甄好一下子少了大笔银子，她还心疼呢。她是有意推了靖王府的生意，就是怕这登徒子纠缠，如今倒好，靖王倒是又主动上门来了。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心念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似是欢喜又藏有几分羞意的笑来。
谢琅一愣。
“王爷误会了。”甄好说：“并非是我不想去王府，而是我夫君不同意。”
“你……你夫君？”
甄好垂下头，指尖缠着精致的衣角，口中道：“我夫君与靖王殿下不和，靖王殿下也一向与我夫君不对付，听闻我会去王府，我夫君也不高兴。他不愿意我去，那我自然也不能再去了。还请王爷回去之后，与侧妃夫人好好解释一番，夫人与王爷感情深厚，想来也是理解的，改日我也定会送去歉礼。”
谢琅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有些瞠目结舌：“你……你们不是说要和离？”
若非是他亲耳听到，他如何会按捺着等着两人和离。这小娘子那日说的狠然又绝情，从前他问起来，也是避而不答，这会儿怎么还忽然改口了？
还一口一个‘我夫君’！
谢琅一听她这么称呼，便想起平日里裴慎对着他一口一个‘我夫人’，顿时牙酸不已。
甄好眨了眨眼，道：“王爷兴许是听错了。”真要和离，还得等到一年后呢。
谢琅：“……”
谢琅一噎，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骤然得知这个噩耗，一时连理智都维持不了，只能愤愤甩袖而去。
谢琅在心中忍不住想：这裴慎难道当真有几分本事，连裴夫人先前放出来的狠话都能收回去？
他一想裴慎得意的模样，就觉得气得不行。
谢琅匆匆走过了一条街，脚步才放缓，带着的下人也追了上来。他看了下人一眼，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来。
……
在源州立了大功，裴慎的同僚们自然是想方设法给他庆贺。
黄昏时，出了衙门，众人便结伴去了酒馆喝酒，连周尚书也跟着凑了热闹。因着源州的事情，他对裴慎青眼有加，他的态度一变，工部上下其他人对裴慎的态度也翻转了一番，原先还看裴慎有几分不顺眼的侍郎大人，如今也是笑眯眯的，仿佛一点芥蒂也无。
酒过三巡，每一个人都要上前来敬酒，裴慎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看着这些人是要将自己灌醉，才连忙放下酒杯：“不能喝了。”
“裴大人，你这可就不对了，你敢得了皇上的嘉奖，这是大喜事啊！”其他人劝道：“多喝几杯，咱们一块儿高兴，是不是？”
“不行。”裴慎说：“我夫人还在家中等着。”
“这有什么，找人回去与裴夫人说一声便是。”在场所有人都纷纷点头，大伙儿出来吃酒，平日里哪里会惦记着家中的夫人，自然是要吃得高兴才是。
裴慎坚持：“我回去的晚，我夫人会担心的。”
众人互相看了看，见他态度坚定，这才罢休。
裴慎掏了银子，替这场酒买单，让大家喝得尽兴，这才告别众人，匆匆离开。裴慎走了，周尚书还在，众人很快便将此事忘到了一边，又高兴地喝起酒来。
倒是有人小声嘀咕：“这裴大人还是个妻管严啊？”
“裴大人是入赘的，要看夫人脸色，那也是应当的。”
“裴大人如今可得皇上看重，回家之后却还要看夫人脸色，这实在是……”
“裴夫人瞧着温柔可人，私底下竟然这么凶？”
“裴大人还有几分可怜呢。”
众人小声嘀咕，而后注意力又移开，很快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裴慎急匆匆地赶回了家，果然见甄好屋子里还亮着灯。
他不敢先去找，只回屋先洗了澡，将一身味道洗去，才清清爽爽地去寻甄好。
“甄……夫人，天色不早，你该休息了。”
屋子里这才暗下。
裴慎在门口徘徊了片刻，又高兴地回了自己屋子。
听他那样称呼，甄姑娘并没有骂他，没有反驳，那不就是默认了？说不定甄姑娘只是不好意思，过些时候，便会主动叫他“夫君”了。
一想到那种场景，裴慎唇角勾起，欢喜了许久才冷静下来。
意识恍惚沉入黑暗前，他忽然想起。
都已经是夫妻了，他是否还能与甄姑娘再……再更进一步呢？不只是牵手拥抱，他还想……还想亲亲甄姑娘……
连梦里都是个美梦。

第127章 6000评加更
天刚蒙蒙亮, 裴慎便起了床。
他满脸臊红, 好在家中的主人下人都没起来, 才让他赶时间洗了衣裳。他的东西向来都是自己的经手，倒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何不对，只是如今刚伤了手，让他有些行动不便，在枝儿醒来走出屋子时，他已经处理好了一切, 唯独衣角湿透。
枝儿惊讶：“姑爷,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裴慎咳了一声，耳尖通红，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道：“我起来看书。”
枝儿没有怀疑，连忙去给她们小姐准备洗漱的热水。等她走了, 裴慎才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通红的耳朵。
夜里头做那种梦……他却是破天荒地头一回, 裴慎有些没回过神来，等用早膳时见着了甄好，都臊得眼神漂移，不敢与她的视线对上, 连昨日还叫的欢的“夫人”都不敢随便叫。
小时候见过了无数次那种事情，后来他便打从心底拒绝与他人接触，到了合适的年纪，其他半大的小伙子都开始盯着姑娘家的胸脯瞧，裴慎目不斜视，甚至恨不得离别的姑娘越远越好。直到如今, 他都成婚好几年了，才终于动了那样的念头。
他也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只是在临睡之前，他恍惚想着想要与甄姑娘多接触一些，然后便做了一个好梦。在他的梦里头，他没了那不能碰人的怪毛病，甚至可以自然的与甄姑娘接触——他现在也可以了，梦里头，他与甄姑娘已经互通心意，甚至甄姑娘也更加主动，主动凑上来亲他的嘴角……
裴慎慌慌张张地逃出了门去。
甄好不明所以，只当他是工部里还有些事情要忙。
她把裴淳送到了学堂门口，这才去铺子里清点今日新到的布料与首饰。
裴慎也到了工部。昨日夜里，他提早离开，可剩下那些大人却并没有早走，而是继续留下来喝酒，因而到了第二日，所有人都因宿醉有些精神萎靡，唯独裴慎一人神采奕奕。
旁人看了眼热：“裴大人昨天离开的早，裴夫人也没有等多久吧？”
裴慎颔首：“我夫人在家中等我，幸好是回去的早，不然也不知道要她等我到什么时候。”
“裴大人与裴夫人感情真好。”
裴慎毫不客气地应下：“大人过奖了。”
“……”
他的同僚无语地看了他半晌，才沉默地离开。
如今已经能光明正大的改口叫夫人，裴慎恨不得将他们关系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来为他高兴。可在旁人眼中，两人早就已经成婚，是老夫老妻，也不懂他的欢喜，没有办法，裴慎便只好多提起自己的夫人。不出半日，整个工部的人都知道，裴大人与他夫人感情深厚，话里话外总把夫人挂在嘴边。
这话若是传得好，是夫妻感情深厚，传得不好，就成了裴大人是个妻管严，做事情处处要看裴夫人的脸色。
先前有裴慎中途离席在先，那时便有人觉得奇怪，再加上裴慎身份特殊，满朝文武，他是唯一一个上门女婿，旁人说起来，便有些看轻了几分。
如今裴慎得皇上看中，可看不过眼的人也有不少，靖王便是其中一个。当裴慎与夫人感情深厚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当即便冷哼了一声。
“感情深厚？感情深厚，还要处处看别人的眼色？我看是裴大人先做了上门女婿，骨子里便硬不起来，事事都要听裴夫人的话。不过是受一个女人摆布，也好说是感情深厚？”
先前那小娘子提出来和离时，说的那么狠心，那裴慎可不就只会扮可怜来讨好？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手段，才让裴夫人回心转意，如今不过是给了他一点好脸色，便嘚瑟地往外炫耀。靖王心想：当真是厚颜无耻！
有人有意讨好，便将靖王的话宣扬了出去。
等话转了好几圈，有夫人到了铺子里，旁侧敲击向甄好打听时，甄好还有些哭笑不得。
“夫人误会了，平日里我与夫君可没红过脸，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我夫君不过是体贴我，这才早早回家，担心我等久了累坏了身体，到了其他大人口中，怎么就成了我夫君惧内？”甄好道：“再说，与其他大人在一块儿喝酒，那是我夫君与同僚处的好，我又怎么会逼着他早早回来？”
“裴大人平日里可常常把裴夫人挂在嘴边，让人实在是羡慕。”
甄好抿唇笑道：“我夫君体贴我。”
众位夫人又恋恋不舍地走了，心底满是羡慕。
各位夫人家里头，哪个不是在朝中做官，平日里可没裴大人这么体贴，她们的夫君在外面与同僚吃酒时，往往要等到夜深，才能等到人回来，回来之后，也还得忙着照料对方，等第二日，还得起的更早伺候，哪里有裴大人这样体贴，还记着在家等候的裴夫人？
要说裴大人当真是惧内才好呢，可裴夫人温温柔柔的模样，从未与人红过脸，哪里又像是个凶巴巴的母夜叉。裴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真心，数遍朝中百官，有谁还会整日把自己的夫人挂在嘴边，向别人炫耀，这么一想，众位夫人便更加羡慕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夫人先酸溜溜地提起，说是裴夫人真是好命，分明是个商户女，身份低微，竟是在裴大人最落魄时招他做了上门女婿，后来裴大人考中了功名，如今官途顺坦，还得皇上看重，未来前途无量，裴夫人一个小小商户女，真是撞了大运。
此话得了无数夫人的赞同。
大抵是见旁人过得好，便会引来眼红嫉妒，官夫人的地位都随着自家的夫君上涨下跌，谁的夫君得势，谁就会得其他人推崇，偶尔夫人们摆宴，谁就坐在中间。裴慎风头盛，可压过了不少人，甄好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不少夫人主动来讨好。
可论出身，商人身份低微，甄好与其他夫人比，比谁都比不过。众人都觉得商人低贱，可如今却被一商户女压到了头上，心里头都有些不服气。
这些夫人们的闲话，哪里能瞒得过甄好的耳朵。
她听到这些与从前差不多的话时，先是愣了片刻，后也没有觉得意外。
这些说她命好的话，她都听了一辈子了，早就已经听习惯了。她一个商户女能做到后来的首辅夫人，可不就是命好？也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头是有多不服气，才要在口头上压过一头。
甄好没放在心上，也任由那些人说，也不去管那些人如何酸溜溜。别说是商户女，她如今还在做生意，还是个商户呢。
甄好没拦着，也没人会不识趣把这番话说到裴慎面前，反倒是宫里头的福余先听到了。
因着先前被裴家收养的缘故，宫里头都知道他的底细，福余还吩咐了宫里头的宫女太监，一有关于裴家的消息，便立刻过来告诉他，因而那些闲话一出，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
福余很是不服气：“分明是裴大人命好，才做了我……才能与裴夫人成婚，怎么就成了裴夫人撞了大运了？”
他娘是个多好的人啊？
他爹那么坏，要不是运气好，才能给他娘做上门女婿，哪里能找的到这么好的夫人！
天底下会考功名会做官的人那么多，有多人像他娘一样，性子温柔，又好看，还会挣银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
福余气呼呼地去找皇后告状。
两人年岁差的多，他又是皇上的弟弟，帝后两人都对他多有亏欠，皇后几乎将他当做亲子在养，可劲儿的给他好东西，几乎是对他百依百顺，这会儿听完，也问了一句：“那你要怎么为裴夫人出头？”
“我要让他们都知道，裴大人娶了裴夫人，是他高攀了！”福余气鼓鼓地说：“他怎么还能让裴夫人受这种委屈呢？他先前还明明答应我，会好好护着裴夫人的！”
皇后见着好笑，又很快凑过去，对他说了几句。
福余听得双眼发亮，几乎是立刻的，便点头应了下来。
“皇嫂嫂，你一定要说到做到，答应我了的，不能反悔。”福余连连道：“不然我就要去和皇兄告状的！”
“等我找个合适的日子，就带你一起把此事给办了。”
福余激动不已，握紧了的小拳头。
几日之后，皇后在宫中设宴，邀请众位夫人参加。
甄好也得了邀请，她梳妆打扮后，穿上如意阁最新上的款式，便应邀入了宫。

第128章
皇后娘娘设宴, 邀请的也是朝中文武百官的夫人，各个身份都不低, 若是按夫君的官级来排，甄好并不起眼。
换做常人, 来皇后娘娘设的宴席上，恐怕会想方设法博得皇后娘娘的注意，还会趁机与其他夫人打好关系。甄好倒知道其他人是如何想的, 估计还在介意着她商户的出身, 也就不凑到其他人面前碍眼，只与身旁的夫人们说起生意上的事情。
她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新做的衣裳, 是新上的料子，配的首饰也是新的样式, 吸引了不少夫人的注意。
等所有人都来齐了, 皇后娘娘才走了出来。众人恭敬地起身行礼, 而后又落座，几位夫人立刻去与皇后娘娘攀谈。
受宁王福余所托，皇后一直想着要找个机会，把甄好叫到面前来, 若是甄好像其他夫人那样主动还好, 可偏偏甄好一动不动, 她眼角的余光一直瞥着那处，却见裴夫人与身旁的夫人说着话，头也不抬，心里头顿时着急。
福余还在后头看着呢。
那小子可是一大早就跑来了她的宫中, 催着她快些把这事情解决了，这会儿指不定还藏在哪里偷偷着急。
皇后的念头在心中过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听着身旁几位夫人说着恭维的话，而后抓住其中一个话头，把话题转到了甄好的身上。
“听闻裴大人在源州立了大功，也不知道裴夫人今日来了没有。”
裴夫人当然来了，她亲自拟的名单，皇后心中最清楚。话头一到甄好身上，甄好便立刻被叫了过来。
甄好不明所以，见皇后面露和善，心中想或许又是因为裴慎，她面上不显，按着礼数行了礼，然后便坐在一旁，不抢其他人的风头。
皇后却将注意力放到了她的身上：“裴夫人身上这身衣裳可真不错。”
她的话一出，顿时有不少夫人将注意力放到了甄好的身上。原先还没发觉，可如今见着了，众人便顿时惊艳。
如意阁本来就做的是女人家的生意，甄好上辈子就对打扮琢磨的深透，她开的如意阁，也很受京城中众位夫人的追捧，众人对美的欣赏可无关身份，哪怕是瞧不起她商户出身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裴夫人铺子里的衣裳首饰也的确好看。
甄好两辈子都过的舒坦，甄家是富商，手里头不缺银子，她从小到大就是锦衣玉食，后来到了京城，身为首辅夫人，她穿的也不会更差，连贡缎都穿过，裴慎对她又从不吝啬，可劲儿的把好东西往她身上堆，在物质上，甄好从未亏待过自己。而她的如意阁做生意的对象，也是京城里头的各个夫人，夫人们只要好的，不计较价钱，甄好铺子里的那些东西，也样样都拿得出手 。
所有人身上穿的都是好料子，就看是谁的样式更新些，纹样更好看些，打扮更出众些。甄好是活过一辈子的人，她知晓京城里未来所有的潮流变化，如意阁售卖的布料首饰也最是新颖好看。
皇后娘娘一提，立刻便有人顺着她的话恭维起来，把甄好身上的衣裳夸了又夸，好几位夫人眼里瞅着，心底便已经在想，皇后娘娘都能看中裴夫人铺子里的布料首饰，不如改日也去如意阁买一些。左右如今皇上也看重裴大人，卖一个好也好。
“裴夫人那如意阁的生意做的好，我上回见嘉和戴了一件新首饰，问过之后，才知道是裴夫人那的。在京城里头，裴夫人的铺子可是出了名，本宫平日里听着，倒是比裴大人还要更出名些。”皇后笑道。
甄好连忙道：“皇后娘娘过奖了，民妇哪里比得上夫君。”
“那些朝中大事，我也不懂，可裴夫人这铺子我倒是懂，如今京城里头，哪些人家中没有如意阁的东西，就连嘉和都成日往宫外头跑，回来时就抱了不少，本宫一问，每回都是从裴夫人那回来。”
又有不少夫人附和。
皇后拣着夸奖的话，又夸了好几回。
甄好一直在用心经营着如意阁，她铺子里的东西样样都不差，又有裴慎的面子在，如今京城大半人可都是如意阁的主顾，可别小看这大半人，如意阁的名声却已经是彻底打出去了。有谁问起京城里卖布料首饰出名的铺子，头一个提起的便是如意阁。
要说这做生意方面，在场夫人也得赞同。换做她们来，不一定有裴夫人的眼光，也不一定能把铺子经营的好，平日里她们哪会像是甄好这般亲力亲为？
只是想起近日的流言，还是有些人面上不显，心中却暗想：到底是商户出身，只会些搂银子的手段罢了。
若不是看在裴大人的面上，也不一定会有如今这么好的生意。
福余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地往那边看。他离得远，也听不见那儿说了什么，只看到甄好被皇后叫过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可瞧着那边的气氛，应当也是些好话。
福余心里着急。
他什么也听不见，也不知道娘亲又被看低了！
他娘那么好，那些夫人不过是占了一个好出身罢了，若说其他，可是样样都比不上他娘亲，哪里能这样诋毁他娘？就说他，被皇帝兄长找回来前，原来还是个小乞丐，任谁都瞧不起，不过是多了个身份，反倒成了所有人讨好的对象。福余可最是能感受到，身份不同带来的差别。
他把身旁太监拉了过来，“你去打听打听，那边说了什么？”
“小王爷啊。”太监苦着脸说：“皇后娘娘先前都吩咐了，不准您过去，皇后娘娘答应您的事情，什么时候出尔反尔过？您放心便是，只等着皇后娘娘过来告诉您好消息！”
福余着急说：“我就是放不下心！”
他心一横，也不顾太监阻拦，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等离得近了，在其他人发现他之前，福余又急忙停下脚步，状若不经意地从此处路过，顺便进来寻皇嫂嫂。
小人影一出现，皇后便立刻发觉了。她心中失笑，招手便把人叫了过来。
福余先给她行了礼，乖顺地叫了一声“皇嫂嫂”，而后便立刻眼睛亮晶晶地朝着甄好看去，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裴夫人！”
甄好莞尔，想要随着众人一齐起身给他行礼，她还没站起来，就被福余急忙拉住：“使不得，使不得。”
众人心中惊疑。
福余又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冲他点了点头，他才亲亲热热地坐到了甄好的身边，开口便道：“你都好久没来看我啦。”
众人惊诧。
皇后提醒：“宁王能找回来，可都是托了裴夫人的福。”
众人恍然大悟。
直到亲眼见着，他们才想起来前不久发生的事情，宁王被找回来前，可不就是被裴大人收养了？现在见宁王与裴夫人这么亲热的模样，想来关系也很是不错。
顿时有不少人在心中嘀咕。
看宁王与裴夫人这般亲昵，亲母子也不遑多让，瞧着好似比与皇后娘娘还要更亲一些。平日里没见得裴大人与裴夫人提起宁王的事情，莫非并非如他们想的那般生疏？
那边福余与甄好咬耳朵：“你上回进宫，只把裴淳接走了，怎么就不想多见我一会儿？我在宫中想你们想的紧，可平日里却没法出宫。”
甄好忍不住看了皇后娘娘一眼，见皇后面上并无恼意，这才道：“这皇宫哪里是我想进，就能随便进的？”
福余瘪了瘪嘴，这才道：“那等我到出宫建府的年纪了，我要住在你们边上。”
甄好没应下。
等福余出宫建府，那定是要挑个好位置，她如今住的地方，在京城立刻算不上最好。哪怕是为了福余的安全，皇上与皇后也不会答应。
甄好含糊说：“等你出宫建府后，不就是想来就来了？”
福余这才高兴了一些。
众人偷偷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对方，心中越发觉得稀奇。哪怕是与皇后娘娘说着话，也不由得频频往那边看去。
皇后主动道：“宁王与裴夫人感情好，连本宫见了，都有些羡慕。”
甄好连忙道：“民妇惶恐。”
皇后笑说：“若不是裴夫人，本宫与皇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找到宁王，宁王遇难时，是裴夫人出手相助，他与裴夫人亲近，那也是情有可原。宁王曾经叫过裴夫人一声娘，这养育之恩，岂能就这样简单忘了。”
甄好忐忑，小心翼翼把皇后的表情仔细观察过后，发觉皇后当真没有恼怒的意思，这才茫然地受下。
其他夫人们却是面面相觑。
听皇后娘娘的意思，这裴夫人还不简单了？
有人试探地道：“也幸好是遇见了裴大人，不然宁王殿下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福余当即反驳：“与他有什么关系？”
众人纳闷。
“当初收养我的是裴夫人，裴大人开始时还不同意。”福余说：“若不是裴夫人心善，如今我可就不在这了，这非但是养育之恩，还是救命之恩。”
又有夫人道：“裴夫人运气可真好，找了裴大人做上门女婿，如今裴大人可是前途无量。还收养了宁王，宁王殿下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福余又打断了她的话：“分明是裴夫人心善，怎么就成了运气好了？”
那个出声的夫人一噎，下意识地朝着皇后看去，却见皇后含笑看着宁王，脸上满是纵容宠溺。
福余又继续说：“裴大人做上门女婿时，还是个穷秀才，一件好衣裳都没有，给裴夫人做上门女婿，那是他高攀了，怎么就成了裴夫人运气好？还有我，是裴夫人心地善良，才把做乞丐时的我收养做儿子，她收养我时，哪知道我未来的身份，她一片好心，怎么就全成了运气？”
旁人若是见着路上一个乞儿，顶多也不过是施舍几口饭食与铜板，又有谁会真将人带回去。招上门女婿的也不少，飞黄腾达的也不少，可裴慎如今反过来主动巴着她，难道就全成了运气？
这些人说他娘运气如何如何，怎么就不看看他娘如何如何好，又如何如何配得上所有好。哪怕是有几分运气，可这运气给别人，那些人就接得住了？
“还有她那铺子，每月可能挣不少银子，可从没有任何人帮过忙，裴夫人好好一个人，到你们口中，就成了运气好了？”
福余总结道：“你们真奇怪。”
他原先不善言辞，刚被甄好收养时，一日都说不了几句话，在宫里头待久了，反倒牙尖嘴利，道理一套又一套。
甄好听到现在，再看看皇后，才总算是明白，皇后娘娘骤然要设宴邀她们入宫的目的。甄好忍不住摸了摸福余的头，惹得福余又主动蹭了蹭她的掌心，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话她听了两辈子，福余却是头一个站出来替她出头的人。甄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上辈子，裴慎也在宽慰她，让她别放在心上，可她那时仰仗着裴慎过日子，别人说的再多，她也无从反驳。如今可就不一样了，她有自己的生意，求着不和离的是裴慎，可不是她，甄好的底气足得很，可没觉得自己配不上谁。
可偏偏福余上了心。
这些话落到众位夫人耳中，却听得有几分夫人脸色有些发白。平日里，说着运气的话也是她们提的最多。
宁王怎么就这么护着裴夫人？连不好的话都没说呢，就急哄哄为着裴夫人出头了！
可偏偏宁王说得，又十分有道理！
听宁王的意思，收养宁王，是裴夫人一个人的意思。虽说是出身低微，可裴夫人身后有宁王做靠山，两人亲若母子，连宁王都不觉得低人一头，谁还敢觉得自己比宁王厉害？而那如意阁也是京城出了名的生意，是个活的金娃娃，还有先前，裴夫人梦见源州水患，裴大人救了源州百姓，也不知道是不是夫妻连心的功劳……怎么数着数着，反倒还像是裴大人高攀了呢？
众夫人又互相看了看。
反过来一想，若是没有裴夫人，裴大人还在江南做个落魄书生，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中功名，是裴夫人收养了宁王，才让裴大人在皇上面前露脸，又是裴夫人梦见源州水患……遇着了裴夫人，裴大人才越过越好了！
裴大人官职还不高，俸禄也只有那么点，可平日里穿得却不差，还不是因为裴夫人挣了大笔银子！裴大人虽是做了官，可再高也高不过宁王！虽是商户出身，可人家的日子，过的可比他们好多了！
众夫人忽然反过来又嫉妒起裴慎来。
这是何等的好运气，连入赘都能入赘到裴夫人家里？

第129章
等皇后设的这场宴席结束，众位夫人陆续出宫去, 甄好被福余拉着, 才在宫中多留了一会儿。
“裴夫人，我去与皇嫂嫂说, 让你在宫中多待一会儿, 再陪我说说话, 再等会儿，我再让人把你送出宫去, 肯定不耽误你的事儿。”福余拽着她的手不放开：“我都好久没见你啦。”
甄好无奈：“下回我让裴淳来看你。”
福余瘪了瘪嘴，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
他还连连对甄好嘱咐道：“要是下回再有人想要欺负你, 你就进宫来告诉我, 我再给你出头。我现在可厉害啦, 要是连我都对付不了, 那我就去找皇嫂嫂, 还有我皇兄，我皇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
甄好连连点头应下，然后才说：“今日之事, 我也实在是没想到。”
“那算什么，我怎么能让人平白说你坏话？”福余不满地说：“裴大人也真是的, 怎么连这些谣言都不澄清？他该不会是因着做了官，就不将你放在眼里了？”
甄好笑：“裴慎不是这样的人。”
“那样最好。”福余小声嘀咕：“要是他敢做这样的事情, 我绝对饶不了他。”
裴慎可当真冤枉的很。
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连甄好都从宫里头出来了，也是在工部办公时, 带着公务想要去找人处理，才总算是从别人那听来了一些闲言碎语。
裴慎听到的时候，还有几分不敢置信，可说起这些话的人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背后嚼舌根被他撞到，还煞有其事地道：“裴大人对裴夫人这么好，也是太过纵容了一些。”
“纵容？”
“裴夫人也不过是商户出身，裴大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怕？”
其他人也是理直气壮。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头，女人便是天生比男人矮了一截，商户又比官员矮了一大截，这两两相加，裴夫人自然也是比裴大人低了一大截。就算是会挣银子又如何，有些时候挣再多的银子，也不如为官者的几句话管用，裴夫人不过是妇道人家，再厉害，那也得仰仗着夫君过活。
要说裴大人宠夫人，那也是当真宠，日日把夫人挂在嘴边，可要说裴夫人好命，那也是当真好命。普通一个商户女，能嫁给一个前途无量还得皇上看中的人，就已经是攀了高枝。
从前赵郎中与孙郎中便对裴慎说过这些话，可大部分人心中，也全都是这样想的。
裴慎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道：“我夫人很好，几位大人慎言。”
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几人也不多提，连忙接过裴慎手中的公务处理。
黄昏，裴慎从工部回来，一路都板着脸，他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刻意避开了行人，等到家里头时，却见甄好已经在家中。
裴慎急忙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皇后娘娘设宴，邀请众夫人参加，我进宫了一趟，出来后便直接回了家，也没有再去铺子里。”甄好说。
裴慎脸色却更是不好看。
连他的同僚都在说着甄姑娘，甄姑娘今日还去宫中，见了不少夫人，也不知道又听了多少这样的话。
他忍不住多看了甄好几眼，虽然没见到甄好脸上有露出什么难过，可心底已经笃定她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甄姑娘就是这样，遇着了什么事，也是自己扛了，不会把这些坏事带回到家里头来。
裴慎心疼不已，哪知道自己的便宜儿子早就已经为甄好出了头，也不知道白日里与自己说过话的同僚回到家便要换个想法，如今他稍稍一想，想到甄好被其他夫人冷落还背后说风凉话的场景，便觉得心肝都疼得抽搐。
裴慎咬牙切齿，手中拳头握紧，红着眼与甄好对视了半晌，闷头冲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徒留甄好有些纳闷。
可到了晚膳时，裴慎再出来，又已经面色如常，让人看不出一点不对劲，甄好旁侧敲击问了几句，被他含糊了过去，虽然纳闷，也就不再问了。
哪知过了几日，她就听裴慎在外头与人生了摩擦。
工部的大人们时常聚在一块儿喝酒，酒喝多了，脑子一糊涂，难免便会说出心里话来。当时有人对着裴慎脱口而出，说了许多可惜的话，话里话外，都遗憾他偏偏娶了个商户女。
这可跟摸了老虎屁股差不多，裴慎当场便沉下了脸。
甄好也是听自己铺子里八卦的伙计转述，才知道那日裴慎都说了什么。
他平日里素来端着架子，与同僚在一块儿相处时，也是向来和善，外人也都说裴大人是如何风光霁月的人物，可偏偏那会儿对着自己的同僚，竟是咄咄逼人，半点也不退让。
他先揪着同僚口中对夫人是个商户出身的话质问，问那位大人是否对自己做过上门女婿有何不满，又讽刺那位大人脑满肥肠，哪怕是上赶着做上门女婿也不会有人要，而后又提起自己夫人空手挣下偌大家业，比之这位大人庸碌无为又有多厉害。他句句不饶人，直把人说的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瑟瑟发抖。
那日可有不少人在场，无数人都听到了他的话，还不等众人踏出门，这些话便已经传得满天飞。
裴慎的口才可是出了名的好，考中状元之前，就靠着几场辩论赢得满京城的夸赞，这会儿拿出来讥讽旁人，更是把人说的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他偏偏还放了话，说是连自己也高攀了夫人，众人哪怕再想拿甄好的出身说事，还得先想想，他们能不能比得过裴慎。想来想去觉得比不过的，更是不敢再提，连裴大人都说自己高攀了，他们连裴大人都比不过，岂不是更加比不过裴夫人？
皇宫里头发生的事情，经由众夫人的嘴巴，也传到了他们夫君的耳朵里，可皇后娘娘设宴，还有许多人连参加的机会都没有，而听到了的那些人，忽然改口又如何不是打自己的脸，也都憋着不敢谈。如今京城里头，原本还有不少小官夫人凑在一块儿时，也在提着此事，偏偏裴慎揪着一位贬低自己夫人的同僚讽刺了一通，当即把所有人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裴大人可说的好。
商户出身又如何，是先有了裴夫人，而后才有了裴大人如今的成就，是裴大人高攀了她，真要说起来，那还是裴大人的命更好一些。
虽是商户出身，可京城里头比裴夫人更厉害的夫人，又能有几个？只说那如意阁的生意，就有不少人在眼红着。
等甄好听到外头这些话的事情，险些没绷住自己的表情。
她哪里能想到，非但是福余上赶着来给自己出头，就连裴慎都在外头亲口承认自己不如她。
两辈子，这都是头一回。
上辈子，甄好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关于她好命的话，又是她拉着裴慎不和离，等到成了首辅夫人，身边相熟的夫人们，不管是哪个都出身不低，除了模样出挑些，她也没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厉害地方。
在她心中，裴慎又是多厉害的一人啊。打从第一眼见到裴慎起，裴慎在她心中就是朵高岭之花，后来求而不得，也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到了重生回来，她学着接管铺子，还自己开了一家如意阁，才有了底气，才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谁。可她自己觉得是一回事，知道裴慎在外人口中说起，那又是另一回事。
铺子里的伙计八卦完，甄好挥手把人赶去做事，回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竟是觉得胸膛里的心跳声难得有些熟悉。扑通扑通的，比平常时还跳的快。
裴慎在外头出了气，回到家里头，面上半点也没有表现出来，还是甄好问起来，他才露出了一点不忿。
“那些人这样说，怎么能就听着算了？”裴慎不悦地道：“事情真相如何，难道还有比我更清楚的。自从我与夫人成婚之后，夫人帮了我那么多，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不成？我与夫人成婚，才既不用担心家中生计，裴淳也有人照顾，夫人把一切都处理好了，我才能心无旁骛的读书，我能考中状元，那是多亏了夫人。也是家里有夫人在，我在外头也能安心，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不成？”
甄好听得耳朵有些红，又忍不住说：“这样反倒是让你与其他同僚处的不好。”
“若是真心想与我好的，就不会在我面前说那些话。”裴慎想起来，又更加恼怒：“他们连见都没有见过你，怎么就能空口白牙评判你如何？李大人就从不会与我提起这些，周尚书也不会，我何必要与这样的人交好。”
甄好想了想，倒也是如此。
裴慎又不是她，不是做生意，又何必要与所有人都处好关系。
“还有夫人你也是。”裴慎话锋一转，话头便到了她的身上。
甄好不禁纳闷：“我？我又怎么了？”
裴慎望着她，眼角还有些微红，也不知是生气还觉得委屈，可方才说起旁人时还盛气凌人的气势一下子没了，对着甄好教训的话，开口便软了几分：“虽说是开了铺子挣银子，可夫人也不必处处看别人的脸色，夫人也不比谁差，若是有人在夫人面前提起这些话，夫人自然也是要教训回去才是，怎么能因着别人受了委屈。”
“别人又何时欺负我了？”
裴慎心想：怎么没有？
甄姑娘进宫时，那些夫人肯定也不知道会怎么挤兑甄姑娘呢。
他们哪里知道甄姑娘的好。
裴慎叹气，又连连道：“下回你若受了委屈，就来找我便是，若是你不好骂回去，我来帮你骂。我是你夫君，是该替你出头的。”
甄好险些笑出来。未来的首辅大人，年轻时就已经睚眦必报，可这报复好像用错了地方，怎么就成了与旁人对骂了？
裴慎唉声叹气，看着她的眼神，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
过了段时间，大家可就把关于裴夫人身份的事情给忘了。
许是裴慎在外面念叨的多了，外人一说起来，便是裴大人与裴夫人感情深厚。
甄好上回入了一趟宫，连皇后娘娘都夸了她身上的衣裳，这些日子，如意阁的生意还好了不少，不少夫人又来她的铺子里照顾生意，这些夫人们出手阔绰，还有许多年轻姑娘，让甄好赚了大笔银子。
这日，又一位夫人来了如意阁里，指名要甄好替自己挑一套好看的，甄好认得出来，还是朝中一位大官的夫人，自然也是立刻把手中的事情放下，仔细按着这位夫人的条件挑选起来。
这才挑到一半，忽然有一位肚子高挺的妇人走了进来。
妇人先问了一句：“裴夫人可在这儿？”
甄好闻声抬起头来，与大官夫人说了一声，这才过去：“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你就是裴夫人？”妇人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而后摸了摸肚子，张口便道：“裴夫人，那你可要为我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
甄好多看了这妇人一眼，没什么印象，应当是从未见过的。
妇人挺着肚子，昂着头道：“我怀了裴大人的骨肉！”
甄好：“……”
平地一声惊雷，可把整间铺子的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非但是伙计们，连铺子里所有夫人的都闻声抬头，惊诧地看了过来。
外头关于裴大人与裴夫人如何恩爱的话，还满街飞着呢，这忽然又冒出来一个孕妇，说是怀了裴大人的骨肉？
铺子里的几位夫人对视一眼，尽管只有几面之缘，可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陡然生出来的热切。
众人目光炯炯，朝着铺子中间两人看去。
那妇人还道：“听闻我怀了身孕之后，裴大人便翻脸不认人，竟是再也没有见过我，还非要我把孩子药掉，可这是我的亲生骨肉，也是裴大人的孩子，我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裴大人不愿意见我，我就只能来找裴夫人……”
她说着说着，泪光涟涟，朝着甄好看来：“裴夫人，我知晓你应当不会愿意接受，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是裴大人唯一的孩子……”妇人抽噎一声，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围观众人更加激动。
甄好大概是整间铺子里最冷静的人了。
若是上辈子有这样一个人到她的面前说这番话，她或许还会相信，甚至方寸大乱，可这辈子……就裴慎那臭毛病，还能碰着谁？
别说弄出一个孩子来，就说是碰别人一下，他都不乐意呢！
甄好抬起手，先把枝儿拦住，才道：“你说这是我夫君的骨肉，你有什么证据？”
妇人道：“我知晓裴夫人是不情愿接受的，可裴夫人嫁给裴大人这么久，一直无所出，他是入赘给裴夫人，也不敢对裴夫人说什么，裴大人是个男人，这才找了我，我与裴大人是……”
甄好打断了她的话：“你一说我夫君是想要一个孩子，前头又说他不要这孩子，这孩子究竟是要，还是不要？你说你与我夫君如何如何好，可我夫君平日里不是在衙门，就是在家中，哪怕是休沐时，也是在家中，鲜少会出门，更是从未留宿在外头，难道我夫君还能有两人不成？”
妇人愣了愣，才连忙道：“要，要的，裴大人先前说好了，等孩子一生出来，就给我一个名分，他还说……”
“名分？”甄好嗤笑一声：“他是入赘与我，还能给你什么名分？”
妇人眼睛一亮，立刻道：“裴大人说了，说是要与你和离……”
甄好又问：“和离了，再娶你？”
“对，对！”
甄好道：“那正好，你把证据给我，我才好与他和离。”
“证据？”妇人迟疑：“我肚子里的孩子……”
“你空口白牙便说这是我夫君的孩子，可有什么证据？”不等妇人说什么，甄好便道：“我倒知道一个滴血认亲的法子。”
“滴血认亲？”妇人愣了一下：“孩子也没有出生……”
“这有何难？”甄好说：“我先前可在医书上看到一个法子，只要取一根长针插入肚皮，便能取出孩子的心头血，倒是我再把我夫君找来，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妇人顿时脸色一白，也不知道是因着什么，一下子抱着肚子后退了两步。
她惊恐地道：“针……针插入肚子？不行！”
“有何不行？”
“万一伤到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你若是不信我，也可以再找信得过的大夫，我不过是个生意人，也不懂什么医术，可大夫你总信得过的？”
“不，不行！”
“我都给你说了办法，你却还是不同意，难道是不敢验？”甄好说：“要真是我夫君的孩子，你有什么不敢验的？”
妇人眼神游移，抱着肚子，气势一下子软了半截。
“反正……反正不行……”
“我要滴血认亲，你也不同意，可你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挺着个肚子便要说是我夫君的骨肉，我哪知你是真是假，是不是想要陷害我夫君，见我夫君过得好，便想要讹他？”甄好说：“还是说，你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妇人连忙道：“我有，我有。”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玉佩，挺起了胸膛，得意地道：“这是裴大人给我的定情信物！”
众人哗然，围观的人一面拿着首饰胭脂状若不经意地听着，可个个恨不得凑到那玉佩面前，好好看一眼。
连定情信物都有了，说不定是真的了吧？

第130章
京城的人这么多, 可是也鲜少亲眼见着外头的外室跑到正妻面前耀武扬威的场景。更别说那“外室”还挺着一个大肚子, 说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当妇人把说是定情信物的玉佩一拿出来, 铺子里众人便纷纷亮了眼。
拿出玉佩时, 妇人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这是裴大人贴身的玉佩，是他亲手交给我的。”妇人说：“裴夫人，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认得这个玉佩吗？”
甄好当然认得。
还当真是裴慎贴身带的那个。
她伸手把玉佩接了过来, 放到手中仔细观察, 一时没吭声。
见她不出声, 妇人便更加得意：“裴夫人，我说的可句句都是真话, 是裴大人亲口告诉我的，裴夫人, 无论怎么说，我肚子里的也是裴大人的孩子, 您嫁给裴大人那么多年, 却一直无所出，这也是裴大人第一个孩子, 您可不会就这样看着吧？”
甄好没说话, 铺子里众位夫人却是心中思绪百转。
哪怕这事的确是裴大人做错了，可那妇人说的也不错, 这可是裴大人的第一个孩子。这第一个，意义自然也是不同的。
裴夫人与裴大人成婚多年了，可肚皮却一直没动静, 放到寻常人家中，哪怕夫君不提，上头长辈也会不满，还会张罗着给纳妾，也是裴大人入赘，裴夫人才没了这个麻烦。铺子里这些夫人，多多少少都经历过后宅的那些事情。
裴大人到底是个男人，如何不会在意自己的孩子？
若是这妇人没有闹到大家伙面前来，私底下裴夫人如何处置，那也是裴夫人的事，可既然闹到了大庭广众之下，非但是往裴夫人脸上扇了个巴掌，还是逼着裴夫人捏着鼻子认了这事。
不然如何？把这有了身孕的妇人赶走，再落得个心肠狠毒的名声不成？
后宅里头有多少手段，那也得藏在后宅里，可没有人会把这事摆到明面上来，表面都要装的和和气气的。
还有些人想得更多。
裴夫人丢了这样大的一个脸，若是性子烈一些，就会像她方才说的那样，干脆与裴大人和离了。裴夫人可不是没有人撑腰，宫里头还有个宁王呢。
说到底，这事还是两边都理亏。
众人心思各异，可甄好却迟迟没有开口。
妇人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她的回复，顿时有些着急，不由得扬声道：“裴夫人！”
“我听着呢。”甄好懒懒地应了一声：“你特地挟着孩子来找我，可不就是想从我手中捞点什么？是要银钱还是裴夫人的名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妇人吞咽了一下口水，见她脸上没有半点怒意，更摸不准她的意思。
寻常人得知自己的夫君在外头养了一个外室，难道不是气急攻心？怎么她面前的这裴夫人却是这么镇定？
她小心翼翼地道：“我……裴大人离开的匆忙，也没给我留下多少银子，有了孩子之后，我还得吃的好些，怕饿坏了肚子里的孩子 。过了这么久，我的银子也花光了，裴夫人菩萨心肠，若是可以……”
她迟疑了片刻，眼角的余光瞟过铺子内部的一切，眼底闪过几分贪婪，当即便把心中想的数目提了提：“我要五百两！”
“五百两？”甄好咂舌：“你可当真不客气。”
妇人挺着肚子，理直气壮地道：“这可是裴大人的孩子，难道裴夫人觉得裴大人的孩子也不值五百两吗？”
甄好嗤笑了一声：“若真是我夫君的孩子，别说五百两，千两银子都是值得。”
妇人眼睛一亮，张口要说什么，却很快又被甄好打断：“可那也得当真是我夫君的孩子才行。”
“这……这就是裴大人的孩子！”妇人着急，生怕自己快到手的五百两就要飞了。“裴夫人不愿意信，可连这玉佩都见着了，您还不愿意信吗？”
“是你说这是我夫君的贴身信物，我可没应下。”甄好道：“拿着个假玉佩出来唬人，你真以为五百两银子是这么好挣的？”
妇人一噎。
这玉佩也是别人给她的，她哪里知道是真是假。
“你凭什么说这是假的？这就是裴大人给我的！”
“我夫君身上的玉佩，那也是我给他的。”甄好说：“先前我得了一块好玉，想不出来要做什么，就要匠人做了几块玉佩，与我夫君身上是同一块玉出来的。枝儿，把那剩下的玉佩拿出来。”
枝儿脆生生应下，连忙去拿了玉佩出来。
那时候甄好做了不少个玉佩，她也没想好要做些什么，便随便让匠人选了图案，匠人便将这些玉佩做成了图案相似的，甄好将其中一个给了裴慎，后来猜裴慎应当不喜欢与别人用相像的东西，便把这些玉佩收起来，再也没拿出来过。
直到这会儿妇人拿着玉佩找上门，她才总算是想起来。
“这玉佩是从我如意阁里出来的，你从未来过如意阁，兴许是不知道，我如意阁中所有的东西都会打上标志。”甄好随手拿起旁边的胭脂盒子，揭开盒盖，艳红的胭脂上印着梅花的图案，是如意阁的标志。
妇人顿时愣住。
这支梅花并不陌生，她方才走进来时，牌匾上便有着这样的图案。
“非但是胭脂，若是买过我如意阁中的首饰的夫人也应当知道，上面也会留下标志。”甄好又拿起一个簪子，把细长簪柄上那不容易被察觉的标志给她看。
“这玉佩是我如意阁出的，那上面也有着标志。”甄好拿起木盒中的玉佩，在玉佩右上角某处，果然也有着一枝难以察觉的梅花标志。“可你拿过来的这个，却是没有的。”
妇人一时呆住。
她下意识地道：“怎么会没有呢？”
甄好微微笑道：“那还得麻烦你去问问你身后那人，为何拿了一个假玉佩来诬陷我夫君了。挺着个肚子，不分青红皂白张口便说是我夫君的孩子，连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还想让我们吃了这个亏不成？枝儿！”
枝儿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面抽出了一根小儿手臂粗的木棍，交到了她的手中。
妇人一惊，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后退了两步。
“我做生意以来，一直讲究是和气生财，可若是有人欺负到我头上，也万万没有让人欺负的道理。”甄好脸上笑意收敛：“你可知道陷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责？”
妇人吓破了胆，眼看着她手中的木棍挥舞，脑子空白一片，哪里能想出来是什么罪责，忙不迭转身跑了出去。
那一棍子若是打下来，保不准要一尸两命呢！
甄好冷冷地哼了一声，把木棍交到枝儿手中，转身再看向铺子中呆住的众位夫人，脸上又露出了和善的微笑来。
夫人们：“……”
……
裴慎黄昏出了工部，顺路去如意阁接甄好，还没走到铺子，便听到铺子外面摆在路边的一个小摊子摊主叫住了他。
“裴大人。”
小摊主是个卖木雕的，每日都在这儿摆摊，甄好这铺子门口，也就只有他一个小摊子，原先甄好还帮过他的忙，他时常见裴慎过来接人，与夫妻俩都熟得很。
这会儿，小摊主一叫，裴慎虽然疑惑，到底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裴大人，你等会儿见到了裴夫人，可得要小心些。”小摊主压低了声音，紧张地提醒：“今日有人到裴夫人的铺子里闹事，裴夫人这会儿估计还憋着气呢。”
“有人闹事？”裴慎眉头皱起：“谁敢在这儿闹事，报官了没有？”
小摊主看着他，眼中还有几分愤愤：“是裴大人您啊！”
“我？”
“您还没听说呢？”小摊主说：“今日有一位大着肚子的夫人跑过来找裴夫人，说是怀了裴大人您的孩子，您说说，裴夫人遇着了这事，能不生气吗？”
裴慎悚然一惊：“我的孩子？！”
“那夫人是这么说的！可是被裴夫人当场拆穿，原来是那位夫人想要讹银子。可是您想想，夫人被找了这样的麻烦，怎么会不迁怒您？”小摊主压低声音提醒：“等会儿您见到了夫人，可一定要哄着些，我特地在这儿等着您呢，就怕您不知道，反倒再惹夫人生气。”
裴慎恍惚应下。
小摊主说完，也就收拾摊子，准备回家去了。
裴慎恍恍惚惚进了铺子，等见着了甄好时，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被小摊主一提醒，他一进铺子，便感觉铺子里那些伙计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裴慎转头看去，那些伙计一和他的视线对上，便立刻低下了头。裴慎心里头又是茫然又是委屈，与枝儿的视线对上，枝儿还愤愤瞪了他一眼。
冤枉！天大的冤枉！
他连甄姑娘的手指头都还没碰过，又怎么会闹出一条人命来？！
甄姑娘应当也是知道的才对！
裴慎连忙道：“夫人……”
“枝儿，把东西收拾好，咱们回家去了。”
“好嘞，小姐！”
裴慎急忙跟出了门：“夫人，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甄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有没有做过，难道我还不清楚？”
就裴慎那臭毛病，两辈子都不敢碰别的女人，还养外室？
呵，他要是有这样的胆子，她早就一棍子打断裴慎的腿，上辈子就把裴慎给休了！
裴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除了夫人之外，我从未与任何女人接近过。”他解释道：“别人不知道，夫人是最清楚的，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应当是让枝儿去叫我，我不信那人还敢当着我的面撒谎。”
说起这个，甄好还纳闷呢。
那位孕妇跑过来的太过突然，裴慎洁身自好，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可能是他的孩子，要是真把裴慎找过来一对质，任凭妇人如何花言巧语，也没法把假的说成真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底气。
要是换做别人，遇到有谁跑到自己面前说是她夫君的外室，哪怕是不相信，也难免会产生怀疑。若不是她知道裴慎不能碰人，说不定还真的会慌张，会怀疑裴慎。
可这图的什么呢？
她也没得罪谁，怎么就盯上她了？
真想要对她做什么，这手段也太拙劣了一些。
甄好纳闷不已，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事，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先是拿她的身份说事，这会儿又拿她生不出孩子说事。
她倒是没去追查那位妇人的身份，但是裴慎却是上了心。
他问了枝儿那妇人的长相特点，而后调查之下，才发觉那妇人竟然与靖王府的人有过接触。
得到了结果，裴慎便立刻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登徒子？

第131章
裴慎发现了这件事情, 却没有和任何人说。
他可不想让甄好知道关于靖王的事情。那混账王爷几次三番来骚扰甄姑娘, 他是什么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裴慎可不想他们有任何接触。
他没告诉甄好, 反倒是自己找上了靖王。
谢琅看到他的时候, 并不觉得意外，反倒像是意料之中。
“靖王殿下知道我要来？”
“本王可没遮掩, 只要你一查，很快就能查到本王的身上。”谢琅说：“倒是你来找本王, 也不怕裴夫人又怀疑？”
“我夫人可不会怀疑我。”裴慎负手, 微微昂起下巴，得意地道：“靖王可算计错了人，该不会以为随便找个人跑到我夫人面前污蔑我, 我夫人就会怀疑我吧？靖王殿下找来的人可是连半点算计也不会，当面就被我夫人识别了出来，”
“不会？如何不会？”谢琅却是一副比他还得意的模样：“即使裴夫人知道那是假的, 难道她就不会怀疑你在外面也有其他相好？这世上哪里会有不偷腥的男人，哪怕裴夫人相貌再出众，到底还是外头的姑娘比较好看。假使你当真没有，可裴夫人就会信吗？”
裴慎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我下回再找人，找一个让裴夫人也挑不出一点差错的人，她心中难道也不会怀疑？”谢琅唇角勾起：“裴夫人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若是她知晓你在外面拈花惹草, 你说会不会与你再提和离的事情？”
裴慎当即沉下了脸。
他当然知道，若是他做出这种事情，甄姑娘肯定也会立即与他和离，半点也不会犹豫，更别说什么一年的机会。这会儿，裴慎反倒是还有些庆幸了。甄姑娘知道他碰不了别的人，若非如此，指不定还真的还要怀疑他。
他甚至还没打动甄姑娘，就有人几次三番的跑出来捣乱，意图拆散他们。裴慎也烦不胜烦。
“既然你知晓我夫人是什么样的性子，那也应当知道，就算是我与夫人和离，她也不会看上你。”裴慎冷冷地道：“王爷府中有那么多美人，连对一个人专一都做不到，难道以为没了我，王爷就会有机会吗？”
谢琅一噎，继而有些恼怒。一面因被他说中了心事，一面也为他口中所说的“看上”。
他堂堂一个王爷，还要被一个商户出身的妇人‘看上’？
可裴慎说的又没错，他王爷的身份再尊贵，裴夫人却也从来不拿正眼瞧他，他倒是能用权势相逼，可上回裴慎已经告状告到了皇帝那，还有个宁王给裴夫人做靠山，他倒是想用权势，那也得能用的出来才行。
他软的硬的手段都用过，可那小娘子从不正眼瞧他，还问他是否愿意让她做王妃？可笑，让她做府中一侍妾就已经给了她面子，那王妃的位置，岂是她一个小商妇可以肖想的？就算是他当真应了，那小娘子还不一定会答应。
他堂堂王爷，什么时候要低声下气，还得去求一个人‘看上’自己不成？
可偏偏强也抢不过来，看也看不上自己，谢琅心中憋屈的要死，每回都想着那小娘子好生得寸进尺，却还是念念不忘。他这一辈子顺风顺水，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手过？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想要，就算是他没有，旁人也不能有。
尤其是这个碍眼的裴慎。
谢琅冷笑：“本王倒是想要知道，裴夫人还会对你死心塌地，半点也不会怀疑不成？”
“那王爷就放心好了。”裴慎昂起下巴，道：“我与夫人的事情，不必由王爷来操心。王爷想要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发生。”
“你……”
“不论王爷使出什么手段，再找多少个人污蔑我的清白，又陷害我有多少个孩子，我夫人都不会怀疑我。”裴慎慢吞吞地说：“倒是王爷，我夫人已经厌恶你至深，你还要几次三番地扰她清净，若是王爷什么也不做，那倒也还好，王爷做的再多，我夫人便会更厌恶你……哦，若真是这样，我倒是乐意，只是王爷要恶心人，也别把事情做到我夫人面前，只管来找我便是。”
他又慢条斯理地说：“反正王爷做再多，我夫人对我的看法，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谢琅恼怒地瞪着他。
最大的嘲讽，莫过于你做了诸多事情，可旁人却根本不放在眼里。
“你就对裴夫人这么有信心？”谢琅冷笑：“你看到我与裴夫人亲近时，还会来警告我，若是裴夫人看见你与别人亲近，难道她就不会怀疑你？”
裴慎淡淡地道：“王爷死心吧，我不会给王爷这个机会的。”
谢琅可不相信。
他就不信，先前还是裴夫人提出和离，这会儿裴夫人却又主动改口，难道还是被裴慎灌了什么汤不成？
他哪里能知道裴慎有着什么怪毛病，可除了甄好，也没有人知道此事。
以至于当裴慎某日走出工部，眼见着有人意图靠近自己时，还没见到人，先闻到一股熟悉的馨香时，先条件反射地退出了十几步远。
工部门口可来来往往有不少人，一见着有陌生人出现，都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众人可是亲眼见着，那京城闻名的美貌花魁靠近，连人都没碰到，裴大人就不解风情的直接退出了好远，脸上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一下子把人看呆了。
这找上门的好事，怎么裴大人还不领情呢？
花魁姑娘原本还想要故意摔倒在裴慎怀中，她还没有动作呢，人就已经躲远了。
“裴大人。”花魁姑娘急忙叫住了他。
裴慎眉头皱的更深，哪怕不认识此人，他见这人的打扮与身上的熏香味，也猜出这人的身份。靖王也不知道，天底下裴慎最厌恶的便是青楼，这会儿更是不愿意接近。
他头也不回，直接转身便走。
“裴大人！？”花魁姑娘急忙追了过去：“奴家有话想要对裴大人说。”
裴慎走的更急。
“裴大人，奴家是仰慕裴大人……”
“来人！”裴慎直接喊工部门口的官差，指着花魁姑娘道：“有人冒犯本官，还不快把人拉走？！”
门口那些官差一愣，这才急忙过来拉人。
花魁也惊呆了，她又道：“奴家是有事想要求裴大人。”
“出了命案找大理寺，其他事情找官府，再不济去宫门口击鼓鸣冤，本官可与你没什么好说的。”裴慎头也不回：“姑娘不懂法，就找人好好问问，省得白跑一趟。”
他走得飞快，眨眼就没了人影。
不只是花魁姑娘愣在原地，其余路人也是有些没反应过来。谁看不出来，那花魁找上门来，可不是出了什么事，先前花魁可是说了，是仰慕裴大人，这才想要见裴大人……谁知道裴大人竟然这么不解风情！
那两个官差也愣愣地道：“姑娘，是否要带你去大理寺……”
花魁：“……”
除了这花魁，裴慎还遇到了不少人。
也不知道靖王是哪里找到的人，个个是貌美如花，铁了心要往他身上凑。可裴慎哪里能让人轻易靠近，他连人影都还没见着，就先本能地躲开，不给人半点机会。有人要找他搭话，他便一句也不理，有人想要故意撞到他，他就先躲到一边去，有人故意在他面前露出难处想要帮忙，裴慎都硬是能找其他人来。
连着甄好都知道了他这段日子里的烂桃花。
她可没半点怀疑，还反过来担心裴慎：“那些人没碰着你吧？”
“没有。”裴慎摇头：“我怎么会让他们碰到我。”
甄好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夫人。”裴慎又蹭到了她身边来，声音里头都带着几分委屈：“因着这些人，我近日里都不敢一个人走，就怕有谁会缠上来，连工部里头其他大人看我的眼神都奇怪的很。”
甄好安慰道：“靖王知道无用，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放弃了。”
“靖王几次三番纠缠，哪里是这么轻易就会放弃的人。”裴慎说：“他就是见不得我与夫人过的好。”
甄好一时也想不出主意来。
可裴慎本意也并非是要她想出主意，见她面露难色，便垂下眼眸，当即便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反过来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模样瞧着倒是可怜又凄惨，惹人心疼的很。
甄好斜了他一眼，偏偏未来的首辅大人如今脸皮厚的很，哪怕是心中的目的被拆穿，也没露出半点羞愧，反倒是更加理直气壮地求他安慰。
甄好只好顺着他的话骂了靖王几句，又反过来安慰他，而后某人又打蛇随棍，提了不少小要求。甄好哭笑不得。
她心中忍不住想：怎么从前不知道未来的首辅大人竟然是这般厚脸皮的人？
可偏偏某人厚脸皮的程度也不止这一点。
再一次被人缠上时，裴慎终于忍无可忍，放下了自己的君子风度，毫不客气地对那位姑娘道：“你有哪里能比得上我夫人的？”
他的一句话把那姑娘都问懵了。
围观众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他说话。
“若你还知道些脸面，就不会来纠缠一个有家室的人。”裴慎厉声道：“不说其他，只说你相貌普通，声音粗哑，腰肥如桶，连女儿家的矜持也没有，更是连我夫人的手指头都比不上，也想要做拆散人姻缘的事情？”
那姑娘涨红了脸，羞愤地转身跑了 。
裴慎的视线扫过围观众人，见那些人纷纷避开他的目光，又重重道：“我夫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众人：“……”
裴大人是个妻管严，他们也不是头一回知道了。
尤其是工部的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闭着眼睛都能重复他如何夸夫人的话。
只是裴大人也当真太不客气了一些。众人心想：哪怕是对裴夫人再情深意切，可那些找上门的姑娘也个个都是模样出挑，句句说的都是濡慕的话，实在是可人疼，裴大人如何狠得下心，就这么毫不客气的拒绝了？
裴夫人再好看，天天对着同一个人，也不觉得腻歪？
连谢琅都纳闷的很。
裴慎也就算了，那裴夫人难道就半点也不怀疑？就算是知道这些人是他派去的，可裴夫人心里头也不膈应？就不怀疑裴慎会动摇？就不觉得裴慎当真会与某位姑娘有什么牵扯？
裴慎面上装的再坚定，可裴夫人如何会容忍自己夫君会与其他人有暧昧？要知道，裴慎中了状元，骑马游街那日，可是有不少人对她示好，哪怕他有了家室，可京城里头，被裴慎吸引的年轻姑娘却不少呢！就算那些人都是他找来的，可难保也会有真的夹在其中呢？
可裴夫人冷静的很，甚至连吃醋都没有
谢琅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
这对夫妇也实在是太奇怪了些！
……
裴慎的爱慕者，上辈子甄好可见到的太多了。
甚至是之后，裴慎做到首辅时，也还十分年轻，他相貌出众，又位高权重，哪是如今的郎中比得上的，那会儿爱慕裴慎的人可有不少，哪怕他已经有了家室，可每到什么重大日子，裴慎穿上官服出现在百姓面前，暗送秋波的人也不知道多少，甚至还有不少大人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做侧室。
甄好要是连这点小醋都吃，早就被自己酸死了。
她冷静的样子连裴慎都觉得有些郁闷。
裴慎找了个日子，一本正经地对她道：“这样不对。”
“什么不对？”
裴慎说：“夫人要把我当做夫君来看待，若是看见有人想对我图谋不轨，应当会觉得吃味才对。”
“……”
裴慎补充说：“要是有人喜欢夫人，我也会不高兴的。”
甄好白了他一眼。
“你都说人家姑娘模样丑陋，声音粗哑，腰肥如桶，该说的话都被你说完了，还等着我来说？”甄好道：“可没人跑到我面前来说什么，如今京城里头谁不知道，你这人不解风情，任何姑娘都近不了你的身。”
天天被爱慕者堵，裴慎也算是在京城里头出名了。
只要是正常人，也能发觉这其中的不对劲，所有人先是惊疑，纳闷过后，如今可都在看好戏。先前全京城的百姓都知晓裴大人做了什么什么大事，这会儿全京城的百姓都在说裴大人当真是讨人喜欢。那日裴慎拒绝人家姑娘时说的话，都在京城里头传遍了。
甄好虽然没有见过，可铺子里有个话多的伙计，她也把所有事情听了个遍。
裴慎更加愤愤：“那你怎么就半点也不生气？”
“我知晓你不会多做什么，又有什么好生气的？”甄好气定神闲地道：“等哪天我听说你接受了哪个姑娘，我再生气也来得及。”
裴慎：“……”
裴慎暗自咬牙，心中几乎生出了与靖王一模一样的纳闷。
换做他知道有谁想要接近甄姑娘，哪怕是知道甄姑娘不会动摇，也会在意的很，不然哪里会和靖王相看两厌。可甄姑娘……甄姑娘当真是半点也不将他放在心上……
裴慎心中有些黯然，却还是凑到了甄好的身边，求着她来安慰自己。
他心里头还有点苦。
别说靖王了，甄姑娘也不多看他一眼，也就是表面风光些而已。
……
关于裴大人的这些烂桃花，京城里的夫人想的还要更多一些。
刚开始还没怀疑是有人陷害，只知道有人因为仰慕裴大人而找上门时，便有人道：“裴夫人与裴大人成婚这么久，可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是应当给裴大人纳个妾室了。”
“是啊，可惜裴大人家中也没个长辈，不然哪里会不在意。”那些夫人说起来的时候，话里头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裴夫人生不出孩子，也别耽误了裴大人才是。”
“我瞧着裴大人还心甘情愿呢。”
“或许裴大人只是不说。”
“是啊，谁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唉，可惜裴夫人醋性大，裴大人又是上门女婿，恐怕也纳不了妾室。”
一些夫人聚在一起，惺惺说着话。隔了没多久，这些话便传了出去，与她们关系近的夫人也提起。
等到后来，甚至还有人提到了甄好面前来。
那也是如意阁的主顾，平日里却有些挑剔，虽说每回都要挑出几句不满，可来的却也是勤快。甄好对这位夫人的印象不太好，可到底是送上门来的银子，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今日这位夫人过来，还是来炫耀的。
她特地抱了自己的小女儿过来，小姑娘还年幼，俏生生地站在自己娘身边，好奇地看着四周，目光被那些精美的首饰吸引了过去。
甄好稀罕地道：“贵千金这么小就已经喜欢打扮了？”
“裴夫人打扮向来是好手，今日也给我女儿挑一挑，给我女儿做几身衣裳。”这位夫人得意道：“平日里裴夫人可没机会接触多少孩子吧？可惜了，裴夫人这么喜欢打扮，以后也没人能学的过去。”
甄好听出了她的意思，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她去抱出了几匹适合小孩的颜色幼嫩的布料，供这位夫人挑选。
这位夫人挑剔地道：“裴夫人，有没有颜色素一些的，我还想给我的儿子也挑一些。”
甄好便让人去把她要的料子抱出来。
这位夫人的话茬却没停下，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的孩子来。她别的地方没有比得过别人的，唯一厉害的就是能生，嫁给她夫君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如今已经有两儿两女，子女双全，面对甄好时，也最是得意。
“可惜了。”这位夫人道：“裴大人这般俊秀，裴夫人也是貌美，若是能有一个孩子，以后也不知道能有多好看，恐怕全京城的风头都要被吸引过去，可惜呀，裴夫人成婚多年，却一直没什么消息。裴夫人，我听闻城外有个求子的菩萨庙，灵验的很，不若你也去瞧瞧？”
甄好只当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带着笑意去和小姑娘说话，小姑娘懵懵懂懂的，可见着了好看的料子也会选，附和着她的话，当真选出了合心意的布料。
这位夫人撇撇嘴，哪怕甄好不搭理她，她心里头却得意的很。
平日里都说这裴夫人如何厉害，可她肚皮不争气，再厉害又有什么用？
就说这如意阁做的生意有多大，等以后，还不知道要落到什么人手里呢。
裴夫人也就挣银子厉害些了。
这位夫人心中得意，甚至难得没有说社么挑剔的话，大方地给了银子，抱着小女儿回家，下巴都抬得高高的，神气的很。
等她一走，甄好的脸色便慢慢沉了下来。
这些风凉话，她也不是头一回听了。
虽说她心中清楚是什么缘故，这辈子听到时也再没有半点波澜，可到底还有些不舒服。
可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裴慎没有孩子，却是所有人都要把缘由怪到自己身上？为何就不是裴慎生不出呢？
上辈子是裴慎不给她机会，这辈子是她不给裴慎机会。可两辈子，被说这些风凉话的人，却还是都是她。
甄好不耐烦让人议论她的家事，却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旁人说她是个商户女，得了好运，才能攀上裴慎这个高枝，福余和裴慎听了还会替她出头。可要是有人说她生不出孩子，再说她拖累裴慎，旁人哪知道什么内情，她还能说裴慎不举不成？真要说了，他们两人都要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第132章
裴慎回到家中时, 便先敏锐的察觉到甄好的心情不好。
平日里甄姑娘可不会一回家就躲在屋子里, 裴慎先看了弟弟一眼，让裴淳先过去敲门。没过一会儿，裴淳又跑了回来：“哥，嫂嫂说她没胃口, 不想吃饭。”
“夫人有没有对你发火？”
裴淳摇头, 辩驳道：“嫂嫂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裴慎这才放心，走过去敲了敲门：“夫人？”
里面没人应声, 还是枝儿走了出来, 小声对他道：“姑爷，小姐不想见您。”
“夫人今日在外面遇见了谁？”
枝儿回头看了一眼，见屋子里没动静, 这才走出来，拉上门, 悄声把今日铺子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裴慎微怔, 一时竟也没了话。
“小姐也是个姑娘家, 哪里会不在意这些。”枝儿说：“那夫人实在是可恶的很，竟是拣着这些话与小姐说, 让小姐今日一整天都没什么兴致, 方才淳少爷来过, 小姐却是连见也不愿意见。”
裴慎心里却纳闷的很。
甄姑娘这又有什么好发脾气的？
他与甄姑娘之所以没孩子, 难道不是因着甄姑娘不愿意接受他？
若是甄姑娘肯，他自然……他自然也是欢喜的……
可拒绝他的是甄姑娘，怎么到头来, 因着这事觉得委屈的也是甄姑娘？
裴慎丈二摸不着头脑，对着唉声叹气的枝儿，却是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茫然地与弟弟一块儿去吃了晚膳，等再路过甄好屋前，见里面亮着灯，想了想，还是去厨房做了一碗面条。
“夫人？”裴慎敲门：“夫人，你睡了吗？”
过了好半天，枝儿才过来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甄好瞧着兴致不高，看到了他手中端着的碗，才勉强勾了勾唇角。
枝儿关上门，自己也走了出去。
“我听枝儿姑娘说了。”裴慎道：“那些话，夫人也不必放在心上，旁人可不知道我与夫人是如何过日子，何必要在乎别人的看法。”
甄好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裴慎却没察觉，依旧道：“等以后夫人接受了我，我与夫人有了孩子，他们也定不会再这样说。那些人之所以话多，不过是因为出于嫉妒，夫人这么好，旁人连你的手指头都比不上，因着比不上，才想要试着从这些地方压过你一头，要是你当真放在了心上，才是如了她们的愿”
裴慎虽然恼怒，可这事不是他能想做就做的。若是有哪个官员冒犯，他还能骂那些官员，可那些夫人深居后宅，他还能骂那些妇人不成？
甄好问他：“你听那些人这样说，可是否会多想？”
“多想？多想些什么？”
甄好淡淡地移开了视线：“若是与我和离，你再娶别的人，那个人也会给你生孩子。不管是想要男孩还是女孩，不管想要几个……”
裴慎急忙打断了她：“你先前不是答应我，不会再提这件事情了？”
“那你不想要吗？”甄好问他。
裴慎当即便摇头：“不想。”
“……”
“在遇到夫人之前，我从未想过以后会有孩子，我这样的毛病，甚至也没有打算过要娶妻，可你是意外。如今遇到了夫人，想要与夫人共度一生，若是真要有孩子的话，我也只想要夫人给我生。”裴慎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耳朵也慢腾腾红了起来。他小声补充：“若是夫人愿意的话。”
甄好道：“或许你以后会改变主意。”
裴慎又摇头：“你弄错了。”
“什么？”
“我想要的并不是孩子，而是夫人你。因为那孩子是你生的，所以我才想要，并非是因为他是我的孩子。”裴慎顿了顿，想起平日里裴淳粘人的表现，又补充说：“当然，如果不是非要不可的话，我其实也并不是很想要的。”
甄姑娘那么喜欢孩子，裴淳都这么大了，都会把甄姑娘的注意力分走，要是再来一个小的，以后甄姑娘岂不是就看不到他了？
“可那到底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人。”甄好轻声道：“等你以后变得更厉害，要是你有个孩子的话……”
“血脉相连对我来说，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甄好顿了顿。
“若是真要血脉相连的人，我还有裴淳，裴淳以后也会娶妻生子，他的子孙后代与我同出一脉，那也是我的后代。再说，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想要。”
他从未从他爹的身上继承过来什么，他找不到自己与那个人有一点相像的地方，甚至还无数次为自己是那个人的孩子而愤恨。他所有的一切，是他自己挣来，也是甄姑娘给的，若是当真有最亲密的人，那也应当是甄姑娘才对。
自从懵懵懂懂有了意识起，他便做好了孑然一身的准备，如今有幸多了甄姑娘，至于其他的，他就什么也不想要了。
他从未见过合格的父亲，也不觉得自己能做好。哪怕是当真有孩子，他也并不会将自己拥有的一切给他，他的一切都是甄姑娘的，若是他的孩子想要，也应当自己用双手去挣来才是。
他感受过最深的血脉相连的牵挂，是来自于裴淳，可他已经把裴淳养大，仍然还清楚记得裴淳给自己带来的数不尽的麻烦。若是可以，他其实也不想再尝一回。
最重要的是……
裴慎有些幽怨地道：“夫人到如今也不愿意接受我，为何这会儿还要在意别人的话？”
这哪算是什么麻烦，只要甄姑娘想，别说孩子，哪怕甄姑娘生个龙凤胎他都是愿意的。
甄好哑然，又不禁道：“那要是我当真生不了呢？”
“那也要看夫人想不想要，若是你想，我们就去居养院抱养几个孩子过来，像之前的福余那样，若是你不想要，那也还有我陪着夫人，我会活得很长久的。”
甄好心想：裴慎当然活得长久，她死的时候，裴慎身体还健康得很。
她先前还在想呢，因着自己的缘故，裴慎连个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后来收养了那些孩子，可没有一个与裴慎有着血缘关系。裴慎与孩子们并不亲近，她原先也在想，是否因为不是亲生的缘故。
从前是她想要孩子，裴慎不愿意给，才去居养院抱养了几个孩子。现在裴慎终于开口说想要了，想要的还得要她生的。
甄好是个普通人，上辈子也遗憾自己这么多孩子却没有一个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两辈子都有些理解不了裴慎的想法。可又不得不说，裴慎这样说，她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
她对裴慎道：“我想要去一趟灵云寺。”
裴慎一愣：“去灵云寺做什么？”
“听闻灵云寺里有一位慧远大师十分出名，我想要去求见大师一眼。”
“慧远大师？”裴慎试探地道：“因着……孩子的事？”
甄好点头。
上辈子她也被议论过，她也见过慧远大师，也问过一回，那时候大师便说过，她虽子孙满堂，可亲缘寡薄，这才死了心，让裴慎去居养院抱养了几个孩子过来，安心抚养那些孩子长大。
这辈子，甄好倒是还想再问一回，她是不是还亲缘寡薄？她家中的长辈虽然都去了，可她爹还活着，健健康康的，说不定以后……她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裴慎却是更加郁闷。
甄姑娘想要孩子，找和尚算命有什么用？当然是找他才有用！
可他也不敢反驳，顺着甄好的话应下，还主动去收拾好了东西，特地与工部请了一日假，陪着甄好一块儿去灵云寺。
也是不巧。
甄好与裴慎到灵云寺的时候，竟是还遇到了几个熟人。
那几人也是京城的夫人，昨日带着女儿来如意阁中对甄好炫耀的人就在其中，今日与几位夫人相约来灵云寺，头上戴的都是昨日在如意阁买的新首饰，见着甄好时，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大声道：“裴夫人也是来求见慧远大师的吧？裴夫人听了我的话就好。”
裴慎微微皱起眉头，挡在了甄好的身前。
甄好不好摆脸色，只能对那位夫人点了点头：“徐夫人。”
徐夫人掩嘴笑道：“裴夫人却是来错了地方，我昨日与裴夫人说，求子最灵验的可不是灵云寺，而是另一座菩萨庙。”
她身旁的几位夫人目光隐蔽地看了甄好一眼，甄好没有理会，与裴慎一块儿走了进去。
徐夫人与几位夫人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徐夫人满脸都是看好戏的意味，甚至打算好了，等慧远大师把算出来的命数说出来时，她要牢牢记住，回了京城以后便告诉全京城的人。
裴夫人平日里再风光又如何，哪怕是生意做得好，又有宁王做靠山，还得皇后娘娘喜欢，可生不出孩子，迟早也要被裴大人厌弃。
看裴大人今日还特地陪着裴夫人一块儿来，定也是在意的很。
徐夫人心中得意，等求见到了慧远大师，都不等甄好开口，便先迫不及待地道：“大师，裴夫人来求您，便是想问问孩子的事情。”
慧远大师慈眉善目，闻言看了她一眼，又朝甄好看去：“这位施主所求的，当真是此事？”
甄好眉头蹙起，徐夫人厚着脸皮，她却是不好开口在这儿赶人的。
好在慧远大师并不介意，只拿出一个签筒递到甄好面前：“施主抽一根吧。”
甄好便从里面抽了一根。
徐夫人恨不得贴过来看，比甄好还要迫不及待：“大师，裴夫人这签如何？”
她心中想：应当是个大凶吧？
慧远大师道：“是大吉。”
徐夫人：“……”
徐夫人不敢置信：“怎么会是大吉？”
慧远大师说：“施主所求的事情，定会心想事成。”
“怎么会？！”徐夫人惊呼出声：“裴夫人，难道你求的，不是孩子的事？”
甄好也是没想到。
她想的当然是与上辈子一样，可上辈子她拿到的，并非是大吉，所以才子孙满堂，却亲缘寡薄。
裴慎在一旁问：“大师，这大吉怎么解？”
“若是施主求的是子孙一事，定是会子孙满堂。”慧远大师慈眉善目地道：“此事要顺其自然，缘分到了，该来的总会来，施主不必着急。”
徐夫人惊呼：“个个？还不止一个？”
慧远大师说：“若是贫僧算得不错，应当是两儿一女。”
“两……两儿一女？！”
慧远大师还说：“施主求得的是大吉，子女也定是出类拔萃，集父母之长处，孝顺贴心。好事多磨，施主不必过分担忧。”
徐夫人：“……”
甄好心中复杂，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她看了裴慎一眼，心里头想，也不知道慧远大师没说出来的，这两儿一女是否与裴慎有关系。
唯独裴慎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
他在心中嘀咕：这和尚该不会是骗人的？
一个就很勉为其难了，还来三个？再加上裴淳福余，可不得有五个？
这可不太好吧？

第133章
等从灵云寺回来, 京城里头关于裴夫人生不出孩子的流言几乎是立刻就没了。
慧远大师是出了名的大师, 算过的事都十分灵验，连慧远大师都说了，裴夫人非但生得出来，以后生的还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人, 哪怕有些人心中再不甘心，却也没了话。
徐夫人灰溜溜地与友人一块儿回了京城，原先她还想着要将慧远大师亲批的命数说给其他人听, 如今却是半句也不想多提。可她不提，当时在场的也不止她一个，难免还是有人说了出去。京城里头的风向一变, 先前说裴夫人如何如何不好的如徐夫人等人, 这会儿心里头憋着气，气得心肝疼，却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了。
只有裴慎又在在心中琢磨：慧远大师说的两儿一女，那应当也是与他的吧？
要是不是他的, 那甄姑娘还想要与谁生孩子？
甄姑娘那么喜欢孩子, 连捡来的福余都能当做亲子看待，那若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甄姑娘是不是也愿意……愿意接受他呢？
这么一想, 裴慎想着未来的三个孩子，一时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他没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倒是裴淳听说之后，便立刻看了甄好的肚子一眼：“那我岂不就是要有侄子侄女了？”
甄好哭笑不得：“怎么会那么快。”
“就算现在没有, 那迟早也会有。”裴淳高兴不已：“等嫂嫂你以后生了孩子，我就是叔叔了！”
甄好看了裴慎一眼，没吭声。
她心中还在想，她未来的这三个孩子，会是裴慎的吗？
慧远大师说她会心想事成，只要顺其自然，想要的就会来。她求签时，心里头也还想着上辈子来求签时的场景，上辈子她求的，是与裴慎的后来。
甄好自然是相信慧远大师的，可这又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就好似在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时，便有人先说了她会与裴慎未来会有三个孩子。她甚至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再与裴慎过一辈子，就直接有人直接简单的告诉了她未来——她与裴慎会在一起。
在这会儿，甄好竟是奇迹般的与裴慎有些感同身受了。
就好像她重生回来以后，直接对裴慎说，两人不会在一起，强行凑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裴慎哪里知道未来，还以为是他做的错事太多，还在想方设法讨好打动她。
而她呢？她还等着一年后呢。
一年的时间才刚开始没多久，她甚至还没想过自己的念头会不会再生出改变，忽然来了个人，告知了她的未来，甄好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好，就先慌了阵脚。
若是刚到京城时，那时甄好还坚定的想着要和离，要是那时候她听到慧远大师这么说，说不定还要怀疑慧远大师的可靠。可这会儿都过去了那么久，和离也没有和离，还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甄好再一想，反倒是还生出了几分犹豫。
她答应裴慎，给裴慎一年的时间，又何尝不是给自己一个可能。她也不是恨裴慎的，只是上辈子与裴慎纠缠了一辈子，才放弃了与他共度一生的念头。可重来一回之后，现在裴慎与上辈子的裴慎却不同，上辈子那个什么也不会说，把事事都藏在心里头，如今这个，却是恨不得把整颗心捧到她面前，指着上面说哪哪都是她。
她又不是块木头，裴慎每天这样讨好，有一个人把你放在心尖上疼，如何能不动摇。只是她已经心灰意冷过，要死灰复燃，可比喜欢上一个新的人难多了。
这会儿，她心烦意乱，一下又惊讶自己的未来，一下又忍不住多想，若是重来了一回，她还要与裴慎纠缠不清，又与上辈子有什么不同呢？
甄好发愁，连看了裴慎好几眼，又愁眉苦脸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裴慎被看得纳闷不已，不明白她又是为何还不高兴起来。
难道甄姑娘不想与他生孩子？
是不满意孩子？还是不满意他？
裴慎心中一跳，紧接着又飞快地将自己的想法抛出去。除了他之外，甄姑娘还想要与谁生孩子？靖王？或者是谁？甄姑娘能看得上他们吗？那些人有他好看吗？
裴慎心中惴惴不安，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还是忐忑地去敲甄好的门。
“夫人，关于慧远大师说的事情……”
甄好撇过头，不敢与他的视线对上，轻声应道：“慧远大师怎么了？”
“慧远大师说，我与甄姑娘会有三个孩子。”裴慎试探地道：“照大师的意思，会不会第一个很快就来了呢？”
甄好：“……”
甄好眨了眨眼，惊诧地转过了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无法相信这话竟然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这得脸皮厚到什么程度，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裴慎把话说出了口，后来便慢慢理直气壮起来：“夫人都见过了我，想来也不会喜欢上其他人了。”
甄好：“……”
“当初夫人喜欢上我，说是一见钟情，可第一眼就能喜欢上，也多半是因为我的相貌。虽说是我自夸，可靖王的相貌也算好看，但夫人却没有喜欢上他。若是要让夫人喜欢上，相貌也不能普通才行。”裴慎说：“可京城里头的年轻公子，想来也鲜少也能入夫人眼中的。”
甄好：“……”
甄好忍不住说：“我只是见色起意之人？”
“那自然不是。”裴慎从善如流地道：“可要说其他，京城里头的各位公子我也都见过，柳公子是其中佼佼者，可当初也败在我手下。”
“除了才貌，难道就没有其他了？”
“要说性情，也要合夫人胃口才行，也还是我自夸，可除了我之外，我也不见得夫人与谁合得来。”裴慎道：“除了我之外，夫人还会喜欢上谁呢？”
“……”
甄好郁闷。
要说才华相貌，裴慎都是人中佼佼者，要说性情，她与裴慎过了一辈子，自然也合得来。过了一辈子，甚至因着裴慎的影响，她有许多想法都与裴慎相像。她追了一辈子，到后来才放弃念头，重来一回也没有再想过与谁在一起，自然也是因为天底下，恐怕当真找不出比裴慎更得她喜欢的人了。
可也因着合适过了头。
她放下了一回，看裴慎比亲人还亲，追求裴慎的念头淡了，看他也像看亲人，在把裴慎当了半辈子家人之后，她又很难再将裴慎看做是自己的爱人了。
“左右我与夫人说好的，还有一年的时间，慧远大师都那样说了，说不定夫人当真会接受我呢。”裴慎说：“既然如此，为何夫人不尝试着喜欢我，或许当真等不到一年，第一个孩子就已经在夫人肚子里了。”
甄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反驳道：“不可能。”
裴慎轻笑：“一年时间未到，夫人的话也不必说的这么肯定。”
甄好一噎。
她匆忙把裴慎赶出去：“天色不早，你还是早些休息吧。”
裴慎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被她推出了门。他与紧闭的屋门大眼对小眼瞪视许久，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子。
当夜，裴慎一个人躺在床上，摸了摸旁边空荡荡的床榻，又不禁叹气。别说两儿一女，他连甄姑娘都抱不到呢。
别说今年能有第一个，他连甄姑娘都没亲过呢。
唉……
……
慧远大师亲口说的命数经由当时在场的夫人传到了京城里，非但是背地里说甄好不好的话没了，裴慎再去工部，还遇到了许多来向他祝贺的同僚。
“裴大人，我可都听说了，两子一女，裴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可不止呢，我还听说，裴大人以后的孩子可是各个都出众，虎父无犬子啊！”
“裴大人……”
裴慎勉强应和众位大人的道喜，好不容易把所有人应付完，心中却更是郁闷。
早知道那慧远大师厉害，他应当也去求一求，让那大师给自己算算，他何时才能与甄姑娘互通心意。那大师还说要顺其自然，该来的总会来，就算是命中有两子一女，可今年有，与十年后再有，可就差了太多了。
他还与甄姑娘定了一年之约，若是一年之后，甄姑娘还不动摇，他们当真和离了，他还要再费多少年才能把甄姑娘重新追回来？
从他与甄姑娘成婚算起，他都已经追了甄姑娘好几年，可甄姑娘却是一直没松口过。
裴慎面上不显，心中唉声叹气。
等黄昏从工部出来，他见着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自己面前时，脸色也不好看。
“靖王殿下又有事找在下？”裴慎冷淡地道：“在下与靖王殿下可没什么好说的。”
谢琅沉着脸，问：“那两子一女可是真的？”
原来靖王是为这个来的？
裴慎心念一动，他唇角一翘，眼尾便露出几分得意来。
谢琅见状，心中更是烦躁：“莫不是你放出来的谣言吧？”
“在下可不是王爷，什么脏水也往别人身上泼。”裴慎说：“慧远大师亲口说出来的话，难道还有假不成？那时候在场的也不止一人，王爷若是想知道真相，随便问一人就能问出来。想来，王爷也是知道真相如何，才特地来找在下吧？”
“……”
裴慎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的褶皱道：“在下与夫人是夫妻，生儿育女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慧远大师也说了，此事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慧远大师说，夫人与在下会子孙满堂。想来，这些都与王爷没有任何关系。”
“……”
“王爷若是关心这些，不如再去求求慧远大师，在下听闻王爷府中美人无数，却从未有任何子嗣诞生……宫中御医医术高超，若是王爷有难言之隐，也应当早些去给太医看看，切莫要讳疾忌医。”
“你……！”谢琅暴怒：“你胡说什么！本王怎么会有疾！”
他的子嗣，又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生的？自然是一碗避子汤解决了事！
“那便再好不过，宁王殿下是王爷的叔叔，若是王爷有隐疾在身，宁王殿下也会担心，在下定会转告宁王殿下这个好消息。”
谢琅：“……”
他愤愤放下车帘，马车骨碌碌驶远了。
等马车的影子都见不着了，裴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回来。
这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他还是头一回使。
靖王再风流不过，什么滋味没尝过，哪像是他，连梦都没做过几回。靖王虽然惦记着甄姑娘，可他那样的人，对一个人也不是真心，唯一好的就是美色，真要说起来，还不知道是谁比较苦呢。
裴慎：“……”
裴慎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等回家之后，他就忍不住多与甄好待在一块儿。甄好拿着账本在看，他就在一旁帮着整理账目，也不嫌无聊。
“你要是无事可做，不如去教裴淳念书。”甄好翻过一页账，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夫人要是累了，不如让我来吧。”裴慎撩起袖子，道：“我看夫人从寺中回来之后睡得就不好，铺子里那么忙，不如早些去休息，这些事情我也学过，等夫人醒来之后，再检查就是。”
甄好道：“铺子里的脂粉已经好久未上过新货，你可不懂这些。”
“那夫人去歇一歇，等我将这些账目处理完了，再把夫人叫起来。”
甄好想了想，也的确是困倦，才点头，自己去里屋歇着。最近铺子里忙，又有慧远大师亲口说的两儿一女令她心烦意乱，她也的确没好好休息。
甄好才闭上眼睛，倦意飞快袭来，她听着外间可以放轻的纸页翻动声，偶尔还有算盘珠子轻轻波动的声音，竟是很快便睡了过去。
裴慎平日里就有给她帮忙过，从前又有帮甄家管铺子时的经验，这会儿上手也十分的快，动作迅速地帮她理好了账目，正好是月底，他顺便把铺子里一整个月的账都结转清楚了。
等他做完一切，才活动了一番酸痛的脖子，起来准备去叫甄好起来。
“夫人？”
裴慎轻轻叫了一声，见里间没有人应，才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甄好睡得沉，连他走到了床前都没发觉。
裴慎又轻轻喊了她几声，甄好却没醒过来，他见甄好分明是睡得沉，又看她眼底青黑，顿时心疼不已，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再把她叫醒。
裴慎替她盖好了被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去吹了灯。
屋内陷入黑暗之中，甄好似有所觉，却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醒过来。
临走到门前，裴慎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停住脚步，又犹豫地走了回来。
都、都要有三个孩子了，那他偷偷做点什么，应当也不过分吧……
连那混账王爷占过的便宜都比他多呢。
甄姑娘不会发现的……
裴慎耳朵通红，在黑暗里，他眼睛亮亮地看了甄好许久，才紧张地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凑了过去。
唇上柔软触及立分，在黑暗之中，耳朵上的热度霎时涌到了脸上脖子上，传至四肢百骸，甚至连全身上下都变得滚烫起来。而后他火急火燎地站了起来，捂住嘴巴，狼狈地逃出了屋子。

第134章
甄好醒来时天都已经亮了, 她反应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裴慎没叫自己，顿时纳闷不已。
等她在早膳时问起来时，裴慎目光躲闪，垂眸状似认真地数着碗中鸡丝粥的米粒, 抓着瓷勺的指尖绷紧，耳朵也有些红。他道：“我看夫人睡得沉，就想要夫人多睡会儿。”
甄好点了点头, 也没放在心上。等用过早膳后，她还有事想叫住裴慎，却见裴慎已经飞快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看着还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早朝时，裴慎又难免遇到了靖王。
两人出宫门时碰巧撞上，裴慎本想装作没看见, 忽然想起昨夜的事情，又忽而变得底气足了不少, 走得步伐都带上了几分得意。
靖王再喜欢甄姑娘又如何，他亲过甄姑娘吗？靖王没亲过，他可是亲过的！
同样是追不上甄姑娘, 可他非但是甄姑娘的夫君, 还已经亲过甄姑娘了！
裴慎一路走得虎虎生风, 一路到了工部，遇着其他同僚时，也面带微笑地打着招呼, 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他今日心情甚好。
“裴大人今日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是好事。”裴慎颔首。是大好事。
众位大人心中好奇，可裴慎却是不愿意继续说了。
……
如意阁里，甄好今日刚到铺子，开了门没多久，连新到的货都还没清点完，便有一位年轻的姑娘站在了门口。
平日里哪里会有客人来这么早，连铺子里的伙计都没来全。甄好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去招呼客人。
来的客人是个面貌年轻的姑娘，肤白脸嫩，模样瞧着有些怯怯，身上穿得衣料不说太好，可也把自己拾掇的好看，她头上戴得首饰简单，也不值什么钱，可却与身上的衣裳搭配的正好。甄好的视线飞快地从客人身上扫过，心中有了计较。
“请问……你们这的掌柜在吗？”姑娘声音轻轻柔柔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甄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如意阁的掌柜是谁，万万没有认不出来的。
甄好颔首：“我就是。”
“我听说你们铺子在招收学徒，现在还招人吗？”
甄好上下看了这位姑娘一眼，道：“进来说吧。”
姑娘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提起衣裙跟着她走了进去。
这位来问话的姑娘姓秦，从前也是位世家小姐，只是运气不好，在出嫁之前，家中父亲忽然病逝，只剩下孤儿寡母，她娘软弱立不起来，弟弟年幼还不懂事，连家产也被其他叔伯侵占，至于家中的其他长辈，也已经没了。没有人愿意给他们出头，连从小定亲的未婚夫听说她家中出事了之后，也忙不迭上门退了亲，如今已经娶了其他人。
秦云说：“我听说铺子里招学徒，一月能有不少银子，便想过来试试。”
甄好点了点头。
秦姑娘虽然处境不好，可她开的也不是什么慈善铺子，万事都得按章程来。
“我要招的是学徒，与普通的伙计不同，当然，你若是能被选中，每月的月钱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只是这银子可不好拿。”
“我知道。”秦云连忙说：“夫人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我便是。”
她家中出事前，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穿戴都是各种好东西，平日里与闺中好友在一起时，多得是交流穿衣打扮的机会。家中出事后，她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可如何养家糊口却是个问题，她是个姑娘，也没有一技之长，就算是出门做工，也不会有人愿意要，听闻如意阁招收学徒时，秦姑娘便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对穿衣打扮之事也很是热衷，从前与闺中好友见面时，她模样生的好看，又精心打扮，谁也压不过她的风头。不成想家道中落后，这反倒是成了她的机会。
甄好提了好几个问题，秦云都连忙答了。
两人一问一答，铺子里的伙计也陆陆续续来齐了。
甄好叫了个人过来，附耳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那位女伙计听了，很快便去换了一身衣裳，连脸上的胭脂都洗了干净。
甄好道：“你把她当做客人，若是你，该如何给这位客人挑出最合适的？”
秦云站起身，先问了一句：“这位客人打扮之后，是要去哪里？”
甄好目露满意，沉思了片刻，道：“那就是与其他好友作约出门吧。”
既是与闺中好友见面，那便是秦云最擅长的了。她问过甄好之后，仔细把那位女伙计的面容身材看过，才去铺子里挑选合适的衣裳首饰与胭脂。如意阁里除了各种布料之外，也卖成衣，这会儿秦云便取了一件。
她的眼光是多年在首饰堆里浸淫出来的，给伙计涂抹胭脂的时候，都忍不住夸了一番如意阁的胭脂颜色好，上妆也服帖细腻，难怪这般受欢迎。
等她结束时，铺子里所有的伙计都看了过来。
秦云有些忐忑地攥着裙角：“夫人，你看……”
甄好点了点头：“可以。”
秦云眼睛一亮：“那……”
“秦姑娘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甄好问了一句：“若是秦姑娘不方便，我也可以多等几日。”反正这么多日也等下来了。
“方便，我今日就可以过来。”秦云连忙说：“只要夫人允许我回去与我娘说一声，怕她会担心我。”
甄好颔首：“那秦姑娘明日再过来吧。”
秦云应了，临走之前，又问了她月钱多少，得了一个满意的数字，这才高兴地走了。
甄好也满意的不得了。
秦姑娘原先出身不低，不止眼光好，从小受到的教导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她如意阁做的是那些世家贵人的生意，给那些贵人挑的打扮，说不定还得要进宫见太后，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可寻常人家出身的姑娘如何懂得，那些世家贵女，也不会纡尊降贵来她的店里做一个小小的学徒。秦姑娘这种家道中落被迫出来挣银子的，反倒是她最好的选择。
秦姑娘眼光好，若是合适的话，以后还能替她分担不少忙。
更甚是，若是她的如意阁要开分店，以后也能找的到人手了。
甄好在心中把此事记下，打算等之后找学徒的时候，专门去找找那些家道中落的人家。
……
晚上，甄好便将此事说给了家里人听。
裴淳最是高兴：“那以后嫂嫂岂不是就有更多的时间能陪我了。”
裴慎张了张口，先抬手敲了弟弟脑袋一下：“你不在学堂里好好读书，又在打什么主意？”
裴淳摸了摸脑袋，不敢再说什么。
裴慎又关心地问：“夫人以后有人帮忙了，岂不是用不到我了？”
“若是秦姑娘靠得住，往后我的确能抽出许多空来。”甄好高兴地说：“你平日里公务繁忙，还让你帮我处理这些，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以后就可以轻松些了。”
裴慎：“……”
他倒不想轻松些。
给甄姑娘帮忙，那是甘之若饴，再说，他昨日才发觉帮甄姑娘的一个新好处，怎么这还……还没试几回呢，又忽然没了？
裴慎郁闷的不得了。
等夜里甄好又拿着账本在翻时，他十分珍惜机会地过来帮忙了。
“夫人先去歇息，让我来吧。”裴慎不由分说地把她手中的账本夺了过来：“近日工部无事，我白日里也没什么事情要忙，反倒是夫人更辛苦些，我听枝儿说，夫人白日还又去了某位夫人府中，定是费了不少心力。这些事情也不多，我很快就能做完。”
甄好争不过他，只好应了。
她被裴慎催着去里间休息，可天色还早，今日也没觉得很疲倦，偏偏裴慎看的紧，连本书都不让她拿，更不愿意和她唠嗑，甄好没有办法，只得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裴慎频频回头往里屋看去，听到里面的动静没了，顿时耳朵也慢慢红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账本，一半心神都已经飘到了里间去。
裴慎匆匆把账目处理完，囫囵看了一眼，见没出什么错，这才合上账本，同手同脚地站了起来。
他轻轻咳了一声，又咬了一下舌尖，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紧张地朝着里间走了过去。
“夫人？”他先轻轻叫了一声。
屋内安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裴慎握紧了拳头，努力将自己的紧张压下，而后脚步轻缓地走了过去。
甄好已经躺得半昏半醒，听他叫自己时，一时也有些没回过神来。她听着裴慎脚步声越近，意识挣扎了片刻，才终于从混沌之中清醒过来。
“你……”
她方睁开眼，就看见了裴慎凑得极近的脸，甄好一愣，剩下还未说完的话也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两人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上，视线对上，一时两人齐齐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对方。
裴慎浑身僵硬，用了十分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反应过激地跳起来。他深呼吸了一下，才抬手，冷静地帮甄好拉高了被子。
“夫、夫人。”裴慎面色僵硬地道：“我帮你盖被子。”
甄好：“……”

第135章
眼见着裴慎给自己盖完了被子, 还面色镇定地转身就走, 甄好眨了眨眼, 看到他走到了门口, 才总算是回过神来。
“站住。”
裴慎急急停下脚步, 浑身僵硬。
甄好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低头见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还完好，心里头还觉得好笑。她身上头上的首饰都没摘, 连衣裳都没换，如今时间也还早，哪里像是要休息的人。
“回来。”甄好道：“盖被子就盖被子，你跑什么？”
裴慎只得转身回来，踌躇不安地站在她的面前, 甚至不敢与她的视线对上。
怕甄好会怪罪, 他抢先开口道：“夫人，我已经把那账目理清楚了。”
甄好抬了抬下巴，不置可否。
裴慎呼吸加重了一些，而后又镇定下来，冷静得说：“天色不早，夫人早些休息吧。”
“我看时间却是还早。”甄好说：“不如坐下来再好好说些话。”
裴慎：“……”
裴慎去外间搬来了凳子, 在她的对面坐下，如坐针毡。
甄好拣着要写无关紧要的话与他说了说，一下说起如意阁的生意，一下又说起裴淳最近的学习, 又忽而问起他最近些日子在工部过的如何。说了许多，却是只字不提方才的事情。
裴慎更是忐忑，摸不准她到底发现了没有，回答时也是小心翼翼，仔细揣摩她的意思。
可甄好哪里不懂他。
他回答的越是小心，在甄好眼中，便越是想要掩饰什么的心虚。
甄好又状若无事地提起：“刚才的事情，你以后不要做了。”
裴慎：“……”
裴慎忍不住多看了甄好几眼，见她面色镇定，也看不出是否有些不悦，又忐忑地道：“夫人不生气吗？”
还是件她会生气的事情，难怪还要偷偷摸摸来。
甄好板起脸：“你明知道我会生气，为何还要这样做？”
裴慎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以后不敢了。”
甄好板着脸，没吭声。
裴慎更加紧张，他的拳头攥起，手心里全是汗水，眼神多瞟了甄好几眼，见她嘴角绷紧，更觉得她应当是生了很大的气。
甄姑娘就算是生气了，也是悄悄的，不会把气出到他头上。
可这事要是说起来，也的确是他不对。是他卑鄙下流，还趁人之危，也就知道甄姑娘睡着了，不会知道，才敢偷偷做这种事情。
裴慎垂下头，只觉得多年的礼义廉耻都学到了狗肚子里，可那滋味太好，他一面在心中反省，一面回想起来又忍不住心驰神往。
“夫人，我下回不敢了。”他乖顺地道：“以后，我一定会等到夫人同意了，我再做这种事。”
甄好冷笑：“若是我不同意呢？”
“……”
“你还说要尊重我的意愿，分明知道我会生气，还背着我做这种事情。”甄好道：“若是我一直没发现，你还想要做到什么时候？要不是这回正好撞见……说不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背着我做过不少回了。”
裴慎连忙保证道：“没有，没有，我就做过一回。”
“一回？”甄好扬了扬眉：“你说一回就一回？”
“我万万不敢欺瞒夫人，当真是只有一回！”
“那上回是哪回？”
“……”裴慎垂下头，小声又心虚地说：“昨日我替夫人处理账目时，才做了第一回 。”
“昨日？”甄好惊讶。
她想起来，裴慎说好了会来叫自己起来，可她却是一觉睡到了天明。她睡着了，裴慎还对她做了什么？
她面上不显，冷笑道：“你既然都欺瞒过我，我哪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当真是昨日。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对我做这种事情？”
事情都败露了，裴慎哪里还有什么好狡辩的，破罐子破摔地道：“我喜欢夫人，做出这等子事情，说是情难自禁，夫人应当也不愿意接受的。可我喜欢夫人，就想要与夫人多接近，想要亲夫人，这事情，我又哪里能说的清楚。夫人要罚便罚我吧，这的确是我先做了错事，夫人怎么罚，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甄好眨了眨眼。
她愣了半晌，这才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亲……亲了我？！”
“……”
裴慎霍地抬起了头来，他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惊讶褪去，继而是满脸的懊恼。
他怎么就被甄姑娘给骗过去了？！
是了，他还什么都没做呢，只是离得近些而已，两人平日里也没做过什么近距离的接触，甄姑娘怎么想，应当也不会想到那方面去才是！
他……他却是自掘坟墓，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裴慎平日里坑过人，却从没有把自己坑过的。
“夫人，你……”裴慎张了张口，颓然道：“这下你什么都知道了。”
甄好知道了，脑子却懵了。
她如何能想到，裴慎竟然还会做出这种事情。趁她睡觉时偷偷亲她什么的……甄好两辈子都没遇见过这种事。
别说被偷亲了，她两辈子都没亲过谁。
想裴慎平日里做事也是光明磊落，有谁得罪了他，也是当着面骂回去，虽说偶尔也会使些阴谋手段……还偷偷摸摸亲她来了？！
对着垂头丧气的裴慎，甄好哭笑不得。
她心里头倒是没多少反感，也只是意外，更多的是惊诧。也是她对裴慎太过放心，万万没想到，私底下他竟然还会做出这种事。有一就有了二，要不是这回碰巧被她发现，裴慎还想占她多少回便宜？
甄好又有些恼怒，裴慎平日里倒是会装模作样，还处处摆出一副尊重她意愿的样子，现在倒好，偷亲她的时候，可没问过她的意思。
“夫人，你要罚就罚我吧。”裴慎说：“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甄好没好气地道：“这事你也是心甘情愿做的？”
“……”裴慎低头，一副羞愧的模样。
甄好扬声喊了一声：“枝儿！”
枝儿急匆匆闻声赶来，脆生生地应道：“小姐，怎么了？”
“把他……把他给我带出去，再找个碗来，倒上水，让他站在外头，你给我看好了，要是里头的水少了，就立马添上，没我的吩咐，可不准让他把碗放下来。”
枝儿心中纳闷：这不一向是姑爷罚淳少爷的手段？
她心中奇怪，可也老实应了出门去，找来了平日里裴淳罚站时用的碗，又提了满满一水壶的水。
裴慎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嗫嚅着看着甄好。
甄好气道：“滚出去站着！”
“……”裴慎只能去了。
他刚端起碗，那边裴淳便已经听说了消息，兴冲冲地从自己屋子里跑了出来，过来看他的热闹。裴慎瞪了弟弟一眼，却没法把人瞪走。他举着碗，听着头顶瓷碗里的水声晃荡，他站在院中，来往的丫鬟下人纷纷往这边看来，把裴慎看得仿若背上有蚂蚁在爬。
他苦中作乐的想：幸好他们家风严谨，也没有嘴碎的下人会把这事往外说。
要不然，可当真是全京城都知道裴大人是个妻管严了。
裴慎竖起耳朵，又听见甄好在那边吩咐枝儿，要她以后把门看牢，不准让人随便进来，后又在那边吩咐枝儿去找个木棍来，说要备着防身。
若是甄好在面前，裴慎恐怕就要眨眨眼睛，装模作样掉下几滴眼泪来。
都成了婚的人，他还半点便宜也占不到，才偷亲了那么一回，什么滋味也没觉出来，便先被夫人发觉，如今像防狼一样防着，恐怕天底下都找不出比他更惨的人。
裴慎举着碗，举到手臂酸麻，月上高头，连裴淳都被赶回去睡觉了，整间宅院都静了下来，枝儿才打着哈欠过来帮他把碗拿了下来。
裴慎揉了揉酸痛的手臂，问她：“夫人是怎么说的？”
“小姐早就睡下了。”枝儿说：“小姐还吩咐了，说是以后不准姑爷您随便过去。”
“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没了。”枝儿道：“姑爷您惹小姐生了气，小姐还命奴婢去找了一个这么长的棍子，按着小姐的意思，恐怕是您再惹小姐生气一回，就要拿那棍子打姑爷您呢。”
“……”
第二日，工部众人再见到裴慎，却发觉他眼底青黑，脚步虚浮，连提着毛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非但如此，瞧着心情也不好，一大早就沉着脸，吓得底下人连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多说，做事都麻溜了不少。
秦云说第二日来，第二日一早，果然来了。
甄好有心将她收做学徒，开始的时候，便让她先跟铺子里的那些伙计一样，先为客人们挑选合适的衣裳。
秦云的眼光好，对于打扮之事，自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只不过她胆子小，却不如铺子里的那些伙计能说。
甄好看了半天，等午膳时，她特地带秦云去了附近的食楼，要了一间雅间，点了好几个菜色。
秦云有些拘谨，菜还未上齐，她便已经攥紧了衣角，忐忑地看着甄好，道：“夫人，我是不是做的不好，让您后悔了……”
“你紧张什么。”甄好笑了笑：“这才第一日，我又能看出什么来，到了我铺子里的伙计，也得多待上几日，才能看出好不好。我是收秦姑娘做学徒，自然也要看的比那些伙计更久。”
秦云长舒了一口气。
等菜上齐了，甄好主动给秦云倒了茶，她半句其他的话也没提，等饭用过了一半，才道：“秦姑娘对穿衣打扮之事虽然精通，可遇着客人时，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劝。”
秦云心中一紧，立刻放下了筷子。
“我收秦姑娘做学徒，看中的自然也是秦姑娘的能力。往后秦姑娘还得像我一样，登门给那些夫人搭配。我知道秦姑娘出身高，原是世家女，骤然来做这等阿谀谄媚之事，一时也会接受不了。”
秦云连忙道：“哪里会。”
她看了甄好一眼，见甄好没反对，这才接着道：“我家中出了变故，夫人却是唯一愿意帮我的人。原先我过的如何，与现在却是没了关系，我还有我娘与弟弟要养，那些脸面，却是填不饱肚子的。我知晓夫人的意思，我会用心学，会学的像夫人这样厉害。”
她顿了顿，又说：“夫人平日里，也不是阿谀谄媚，我虽然来的不久，可见夫人与客人们交谈，并没有低上多少，反倒是客人们听夫人的主意，求着夫人您帮忙。”
她从前日子过得好，也见过许多商人，个个都是赔着笑脸，那才是阿谀谄媚，可夫人态度落落大方，今日来铺子里的还有位四品官员的夫人，但在打扮上，也是事事都听夫人的主意，夫人推荐了什么，她便要了什么，掏了一大笔银子。
她原是千金小姐，如今却因着生活所迫沦落为商人，自己也觉得有些羞愧，可今日见着了夫人，反倒是又多了几分信心。
夫人一个人开了这家如意阁，凭的是自己的本事，若是她也能像夫人这般，也能让娘亲和弟弟过得好，还能再让弟弟去上私塾，让弟弟也出人头地。那些脸面可不能当饭吃，要是她也能想夫人这么厉害，也不会在她爹去了以后，被欺负到这种田地。
“还请夫人多教教我。”她坚定地道：“夫人若是愿意教我，我不要银子也是可以的。”
甄好笑道：“不要银子？”
“……”秦云又小声道：“只是得夫人宽限我些日子……”她家里头还有娘和弟弟要养，不要银子，可就得饿肚子了。
“我既然请了秦姑娘来，该给的自然也是要给，该教的也一定要教。”甄好说：“既然秦姑娘都这般说了，那我也就直说了。如今还有人帮衬着，可等以后，秦姑娘得自己上门去那些夫人府中，做生意的事情，也不只是做的好就够了，你卖的东西再好，也得要能说会道，哄得客人开心了，他们才能乐意掏银子。天底下做同种生意的人不知几何，可要出头，也得让人先看见你才行。”
秦云连连点头记下。
“还有一事，我也得提醒秦姑娘。做生意的人，什么人都能碰见，如意阁做的是女人家的生意，更是最达官显贵的生意，以后免不得还会碰见秦姑娘的熟人，仇人，秦姑娘得不介意这些才好。”
秦云一愣，也连忙点头。
甄好道：“若是秦姑娘介意这些，不如早些回去。”
“夫人放心。”秦云苦笑道：“就算是见着了，也应是今非昔比，不过是被人笑话几句。这些笑话，我听得也够多了，要是哄得那些人也乐意掏银子，那也是我的本事。”
甄好点头：“你明白就好。若是当真有不乐意见的人，我也不为难你，你与我说一声就是。”
“多谢夫人。”
等下午，再回铺子里，秦云的胆子也大了许多，想来是知道甄好在看着，她拿出首饰衣料给那些客人看时，也是想方设法说着好话。她眼光好，拿出来的东西也的确是好看，倒是有不少人记住了这个新来的伙计。
下午，甄好让枝儿去买了点心，回来分给铺子里的众人。
秦云分了一份，却是不吃，小心翼翼收好，见甄好疑惑，才道：“我带回去，给我娘，还有我弟弟尝尝。”自从家中出事之后，他们也有许久没吃过这些点心了。
甄好点头，趁着众人吃点心的时候，又把她叫过来，轻声提了提她先前犯的错，让她仔细记下。
秦云连连点头，表情认真。
正说着，外面便有一对夫妇携手走进来。其他伙计还躲在后室吃点心，秦云精神一振，忙不迭迎了过去。
她抬起脸，脸上刚露出笑，等见着了来人，脸上的笑意便立时凝住。
那夫妇二人也惊讶道：“秦云？！你怎么在这里？”
甄好抬起头来，朝那边看去。
那对夫妇十分年轻，公子模样俊俏，身旁的夫人也是年轻貌美，应当是才刚成婚不久，看着便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那位夫人的年纪与秦云差不多大，看起来，三人还应当是熟人。
甄好心想：这么不巧？
她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秦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被那两人看着，她甚至不敢抬头，更不敢与他们的视线对上。她面前的，一个是她原先的未婚夫，另一个则是她从前最亲密的好友。
家中出事之后，她从小定了亲的未婚夫直接退了她的亲事，转头便把她的好友娶了回家。分明是这两人背叛了她，可如今她太过落魄，也是这两人最清楚她原先的风光，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抬不起头来。
她扯了扯嘴角，却是没办法像先前保证夫人的那样，做出厚脸皮来。
若是可以，她还想痛骂这对奸夫淫妇一顿。
“是你的熟人？”甄好站到秦云身边。
秦云含糊着应了一声。
对面的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甄好，可总算是明白了过来：“秦云，原来你是到这儿做伙计来了。”
那位公子也有些惊讶：“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秦云撇过头，不想与这两个人说话。
“裴夫人，你恐怕是还不知道你招的这个伙计是谁，我可得提醒你一番，不然，小心被她连累出了事。”
甄好状似吃惊地“咦”了一声。
那位夫人又对秦云说：“你爹是被皇上革了官职，要不是你爹死的突然，事情还不知道如何呢！裴夫人心好，你可别骗了裴夫人。”

第136章
先前秦云来铺子里时, 只说了她爹病逝, 家产被叔伯夺走, 却没有说其他。
甄好大概能猜得出来她隐瞒这些的原因。
只是她想来想去, 也想不起来有哪位秦大人出了事。
秦云家里出事已经是许久之前了, 先经历了家中变故, 后来又被赶出家门，连带出来的首饰都变卖了干净，直到实在走投无路, 才出门来找活做。这段日子里，足够京城里发生太多事情，也足够她的前未婚夫娶了她的好友，至于甄好知道的后来，更是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这两人口中说的连累, 甄好却是不怕的。
她身后有裴慎, 还有福余做靠山，又有谁能连累了她？秦姑娘是她收的学徒，入了如意阁的人，自然也是她的人，这两人要为难秦姑娘，岂不就是在与她为敌？
甄好安抚地拍了拍秦云, 朝着两人颔首：“这儿可不是叙旧的地方，若是你们要找秦姑娘，也得等铺子关门了，才好请秦姑娘去茶楼坐坐, 这会儿秦姑娘还有事情要忙。若是要看些首饰，我如意阁里倒是多的很。”
她随意把秦云支去后头，而后又拿起新到的首饰，与两人介绍起来。
那两人来如意阁，本就是为了看些首饰胭脂，这会儿虽然还有些惦记着秦云，但也很快就被甄好手里头拿着的东西吸引了过去。他们久久没等到秦云出来，直到付了银子，还频频往后头看，临走之前，那年轻夫人还压低声音对甄好说：“裴夫人，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她身家可不干净，还是离她远远的才好。”
甄好不动声色应下。
直到人走了，秦云才从后室出来，眼眶还有些红。
她问道：“夫人，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
“我这话都还没张口呢，你就这么急着要走？”甄好没好气地道。
她把其他吃完点心的伙计叫了出来，自己与秦云到了后头，枝儿端进来一壶茶水又离开，门关上，屋里头就剩下她们两人。
“说吧。”甄好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道：“还有什么瞒着我的，索性一块儿说了，下回再遇着那两人，我也好知道该怎么应对。”
秦云红着眼眶，踌躇了半晌，到底还是说了。
她当初对甄好说，是她爹突患恶疾忽然病逝，可在此之前，其实日子已经不好过。她爹犯了错事，遭皇上怒斥，还被革了官职，若是她爹死的晚一点，说不定还要被抄家。也因着这个缘故，在她落难时，连一个伸出援手的人也没有，叔伯分了家产，更是恨不得与她撇清关系，从小定了亲的未婚夫也立刻上门退亲，至于她爹生前的同僚好友，也没有一人愿意趟这趟浑水，还是家中老奴帮忙，她们才在京城找到一处安身的宅子。
她和她娘所有的首饰都已经变卖完，一大部分银钱是拿去给她爹疏通门路。秦云不相信她爹会是犯下那种大错的人，一心想着翻案，可花光了银子，却一无所获，到如今，家里头的米缸连米都快没了。
“那方才来的，就是你那退了亲的前未婚夫？”
秦云点了点头，又补充说：“另外一人是我先前最好的朋友，我也没想到……”
“这又算什么，你是没想到，或许他们俩早已经情投意合，只找到机会，才立刻凑到一块儿。”甄好随口道。
秦云一怔，却是没说出反驳的话。
家逢巨变，她也不是从前单纯无知的千金小姐，也看清了许多人。
“夫人，你会赶我走吗？”秦云小声问：“我……我可以少要些银子，能够吃饱就够了……我……我娘和我弟弟还在等着，我真的很需要银子……”
她张了张口，后面的话却是说不下去了。
她求过很多人，为了现实，求人的话也不是那么难说出口，可夫人怎么好，她却不好连累夫人的。
“我何时说要赶你走了？”甄好说：“你就安心在我铺子里待着，若是那两人再来，你就找其他人去接待，要是不想见，躲到后头来就是。”
秦云心下一松，又连忙道：“我不躲，我知道的，以后还会遇到不少人，我也不能回回都躲着。”
甄好让秦云安心在铺子里待着，自己却上了心。
这日下午，她走的也比平时早一些，没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工部。
裴慎的脸色沉了一天，连同僚都不敢接近，直到黄昏时走出了工部的大门，见熟悉的马车等在门口，他一愣，肉眼可见的，脸上阴沉褪去，飞快展颜露出笑来。
“夫人。”裴慎撩开车帘，而后进了马车里，在甄好身边坐下。他高兴地问：“夫人怎么来了？”
甄姑娘可是头一回来接他，难不成是已经原谅他了？
裴慎心头一喜，脊背挺得笔直，正襟危坐，唯独视线不停往甄好红润的唇上瞟，不知想到了什么，虽然板着脸，可露在外头的耳朵通红，手指头也揪紧了衣裳。
甄好没发觉他的异样，先问了一遍秦云父亲的事。
“秦大人？哪个秦大人？”裴慎提了几个人名，都是朝中的官员。
甄好摇了摇头：“是先前出事了的秦大人，已经去世了。”
裴慎思索了片刻：“这起码是去年的事情了，这位秦大人应当不是工部的，我也不曾听人提起过，还得去问问才行。那位秦姑娘的身世这么麻烦，甄姑娘还要把人留下？”
“秦姑娘孤儿寡母的，家中只剩了她娘和她弟弟，她弟弟年纪小，离了我铺子，她也无处可去了。”甄好感叹道：“所以我才来问问你，若是秦大人的事情不会再连累她，我就将她留下，若是秦大人的事情还未结束，我就算是想留她，也留不了多久。”
裴慎知道她是好心肠，也就一口应下：“我去帮夫人打听打听。”
“要是有秦姑娘在，我也能省不少力气。”
“我听夫人的意思，秦大人先前的事情牵扯还挺厉害，夫人可千万要小心些。”裴慎说：“有了秦姑娘再方便，也没夫人的安危重要。”
甄好点头：“我都知道。”
两人顺路去学堂接了裴淳，还顺便带了一只烤鸭回家。
用过晚饭后，裴慎便习惯性地跟着甄好回去。
只是前脚甄好刚进门，后脚枝儿便将他拦下。
裴慎愣了一下，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做什么？”
“姑爷，您忘了？小姐还生着您的气呢！”枝儿说：“小姐说了，没她的吩咐，不准您随便进去，方才小姐可没说要您进屋呢。”
“……”
裴慎扬声喊道：“夫人？”
甄姑娘都主动去工部接他了，难道不是要和好的意思？
甄好的声音从屋子里面传出来：“枝儿，关门。”
枝儿应了一声，动作利索地关了门，还守在门外，底气十足地挺直了腰板。
裴慎：“……”
裴慎的表情又慢慢沉了下来。
他板着脸时，自有几分威严在，枝儿被他盯着，竟是很快便觉得后背发凉。可枝儿记着甄好的嘱咐，这会儿也没松口，依旧道：“姑爷，您可别忘了昨晚，小姐还罚过您呢。”
裴慎沉着脸走了。
过了没一会儿，他又去了裴淳的屋子，把弟弟拎了出来，朝着枝儿抬了抬下巴。
枝儿：“……”
裴淳不明所以，还顺着他的意思冲里面喊：“嫂嫂，是我呀，我和我哥来找你了！”
屋门打开，裴慎负手跟在弟弟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了进去。
有裴淳在，他当然不好做什么。别说裴淳在了，甄姑娘醒着的时候，他也不敢多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可偏偏他做坏事被甄姑娘抓到了一回，裴慎心虚，这会儿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进了屋子，随手给弟弟塞了本书，打发他到一旁看，而自己则凑到了甄好身边去。
“夫人，我来给你帮忙。”
甄好也不与他客气，把账本丢给了他，自己去琢磨新胭脂的颜色。
裴慎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会儿账本，心思便飘到了她的身上。他的目光太过明显，连坐在一旁的裴淳都无法忽视。
“哥，嫂嫂。”他道：“我是不是应该出去？”
甄好道：“出去做什么？”
“哎呀，我要是在旁边，打扰了你们怎么办？”裴淳很懂地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又闹什么别扭，可我哥叫我过来，不就是为了进你屋子，他现在都进来了，我留在这儿，不是还碍眼吗？”
甄好：“……”
裴慎抬起头，给了弟弟一个赞赏的眼神。
裴淳从凳子上跳下来，抱着书本往外走：“那我就走了，嫂嫂，你要和我哥好好的，别闹别扭了。”
甄好：“……”
眼看着裴淳的小身影都出了屋子，裴慎才眼睛亮晶晶地放下账本，朝甄好看去。
他美滋滋地喊了一声：“夫人。”
平日里，甄姑娘最是看重裴淳，既然裴淳都这样说了，应当就不会赶他出去了吧？
虽然亲不到甄姑娘，可能与甄姑娘待在一块儿，那就是好的。要是能再趁此机会多碰碰甄姑娘，那就最好了。
裴慎主动地道：“夫人，你看我从源州回来后，是不是还瘦了不少？”
“……”
“要不然，夫人累了一天，我再给夫人按按肩膀？”
“……”
甄好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昨天的事情，我还没消气。”
“……”裴慎顿时蔫了。
他垂下眼，也不敢再多提什么，方才的厚脸皮半点也瞧不见，只是模样瞧着有些可怜兮兮的，甄好斜了一眼，还以为自己方才又把他骂了一顿。
甄好在心中怒骂：怎么她重活一回，连裴慎的脸皮都厚了不少？
她无奈地道：“那就按按肩膀吧。”
裴慎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裴慎按摩的手法有些生涩，他也没学过，而后才渐渐熟练起来。
甄好一边被他按着肩膀，一边调着新胭脂，这会儿就变成了她有些心不在焉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好像越来越拒绝不了裴慎了。

第137章
有甄好拜托, 隔日裴慎一到工部, 就先去找相熟的李郎中问了秦大人的事情。
李郎中可在工部做了好些年了，朝中发生过什么大事, 他也最清楚。听见裴慎问起, 他先反问了一句：“哪个秦大人？”
裴慎说了个大概, 他便立刻想了起来：“原来是秦松大人。”
“那位秦大人是犯了什么事？”裴慎道：“李大人也知道, 我夫人有一间铺子，秦大人的千金竟是上门来谋生计, 我夫人心软，就留了秦姑娘在铺子里，可秦大人先前犯过事，我心里却是不大放心的。”
李郎中原先还有些犹豫，听闻他是关心夫人，也就没瞒着。
“说起秦大人, 秦大人去的早, 身上还有一桩案子没破呢。秦大人生前是在户部当值, 你也知道，那便可是个肥差，皇上给秦大人派了件差事, 拨了大笔银子过去, 那银子却是不翼而飞, 被秦大人给弄丢了！”李郎中压低声音，道：“皇上当然是生气，下令彻查此事, 可秦大人又忽然生急病去了，临走之前也没透露那银子在哪，皇上查来查去，查不到任何线索，大家也都不敢提，生怕会被牵扯。”
那可是一大笔银子，秦大人去的突然，也没留下什么线索，那会儿更是没什么牵扯的人。只是皇上查来查去，却还是查出了秦大人与外族通敌的消息，便有心怀疑那笔银子是被秦大人偷偷给了外族。
只是要说证据，也找不出什么证据来，才成了一桩悬案。京城里原先与秦大人交好的人也不敢给他求情，哪怕是相信他的为人，可也没有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再说，皇上本就还怀疑着，若是再出头，又被皇上怀疑他们也是通敌卖国的人，这该如何是好？这才让秦云四处求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头的。
“裴大人，你回去可要与裴夫人好好说说，别牵扯进这桩事里头。”李郎中告诫道：“此事虽然过去了不少日子，可皇上肯定也还记得，若是让皇上知道你收留了秦大人的女儿，恐怕还要怀疑到你头上。”
裴慎笑了笑：“秦大人出事的时候，我还在江南，皇上如何会怀疑我。”
李郎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都知道对方的意思，很快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裴慎抽空去寻了此案相关的卷宗，只是他在工部，能找到的线索也不多。裴慎把能找到的线索都记下，打算回去之后与甄好说。
铺子里，甄好也尽心尽力教导着秦云。
她暂时让秦云留在铺子里，继续像其他伙计一样给客人推荐，除此之外，又刻意开始培养秦云的能力，有空便拿着衣料首饰，仔细与她说搭配时的技巧，就连自己新调出来的胭脂，都让秦云先试过。
秦云模样生得好，原先还是个千金小姐时，与其他贵女站在一块儿，便是其中最出挑的一个，后来落魄之后，虽然没了精美的首饰衣裳，可也尽力在打扮自己，再简单朴素的打扮，也比其他人看着好看一些。虽说受了苦，原先柔嫩的双手变得粗糙，肌肤也不如原先精心保养的细腻，可底子还在，稍稍一打扮，便立刻让人看出不同来。
连铺子里的伙计都夸：“秦姑娘原先出身名门，这身气度，却是寻常人比不过的。”
秦云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到底还是比不过夫人的。”
她心中可真心觉得，夫人当真是厉害。
听闻夫人是商人出身，她也听闻过京城的那些流言蜚语，可直到见着了真人，才知道夫人当真是气度不凡，别说商妇，哪怕说她是大官的夫人，秦云都是相信的。
甄好往她手上抹着香膏，一边道：“我们要做女人的生意，自己的打扮最不能落下，若是连自己都打扮不好，还怎么让人相信我们？你这双手，平日里也得好生保护才是。”
秦云忙不迭应下。
她换了身铺子里的成衣，那衣料可比她近些日子里穿得好太多了，她对着铜镜照照，仿佛又见到了从前光彩夺人的自己。
这可都是得了夫人的好。
“你把自己打扮的好看，等下回再遇见了人，底气也足，可不会被人看低了去。”甄好道：“先前你见过的那两人，保不准还要再跑过来，既然你都说了，下回可就要你亲自去接了。”
“我都懂得。”
甄好对自己人向来大方，又从铺子里取了一些平日里保养的脂膏，瓶瓶罐罐给秦云装了不少，只让她好生收拾自己。
秦云收得诚惶诚恐，可见她态度坦然，这才感动的收了。
等到了没人的时候，她也还是忍不住去找甄好，忐忑不已。
甄好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也就直接道：“我知晓你是个有分寸的人，若是当真会连累我，也不会赖在我这儿不走，等到了那时，你与我说一声就是。”
“夫人也不怕我会欺瞒夫人？”
甄好笑了笑：“我后台可是大的很。”
她后来做了那么久首辅夫人，看人也是有几分眼力，除了裴慎，她也没看走眼过。方才给秦云擦香膏时，还在她手心摸到了茧子，可当真是过过苦日子才会有那一双手。她目光清澈赤诚，不是个会恩将仇报的人。
秦云这才放心了。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爹的事情以后还会不会连累到她呢。
可回去之后，甄好又免不得向裴慎问起秦大人的事情。
裴慎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她，还道：“秦大人这事牵扯的不小，夫人若是留着秦姑娘，也是个隐患。”
甄好没顾着秦云，先问他：“既然秦大人的事情这么严重，那我拜托你去打听，是不是还连累到了你？”
“我动作小心，旁人也不知道我在打听秦大人的事情。”裴慎说：“再说，秦大人出事的时候，我还在与夫人在江南，皇上就算是调查，也不会怀疑我。”
甄好这才放下了心。
她又问：“那照你看来，秦大人这事，是不是另有隐情？”
若是能帮，甄好当然是想要帮一帮秦云的。秦云是她看中的学徒，她也不想秦云出了事。只是她后来也没听说过秦大人的事情，说不定后来是不了了之，也不知道她上辈子的时候，秦云又是什么下场。
裴慎沉思片刻，道：“不瞒夫人，我查了不少卷宗，也问过李郎中，秦大人在朝中口碑甚好，一直是忠心耿耿之人，若他当真与外族勾结，秦大人能在户部当差这么久，也不会不给自己留后手。”
朝中的事情，甄好向来都是听他的。
裴慎接着道：“秦大人突生急病，去的也突然，可怎么会走的那么巧？他若是当真通敌，定然也会料到有事发的一天，也不会什么都不交代，秦夫人与秦姑娘如今过的可不好。皇上当初也没查出什么线索来，若是有一点证据，也不会只革了秦大人的官职，旁人却一点事情也没有。”
这通敌卖国，可是株连九族的罪，秦大人虽然被革了官职，可他的家人却还好好的，就连他那些兄弟，都还能把家产抢走，把他们孤儿寡母赶出家门去。
没有证据，那事情就不算数。
朝中的大人也知道，可就是因着也没有能给秦大人脱罪的证据，才不敢替秦大人伸冤。
但对裴慎来说，这却是个机会。
皇上丢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哪怕事情暂时按下了，可心里头肯定也惦记着。若是他能查出银子的来路，能查清事情的真相，那就是大功一件。
最重要的就是……
“夫人想不想我去查这件事情？”裴慎问：“若是夫人想要给秦姑娘出头，那我就听夫人的。”
甄好担忧地问：“会不会连累了你。”
“我听夫人的意愿。”
甄好当即道：“若是会连累你，那就不查了。”
“夫人就不想给秦姑娘出头吗？”
“秦姑娘再好，也只是铺子里的学徒，事情不查清楚，她也还是给我当学徒，事情查清楚了，也不过是多得她的恩情罢了。”甄好认真地道：“可若是连累了你，那就太不值得了。”
裴慎心里头美滋滋，面上却还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来说：“虽说有些凶险，可也并非不是个机会。”
“万事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甄好说。
上辈子，裴慎可没去查什么秦大人的事情，照样不是做上了首辅？她当然是想要帮秦姑娘，可那也得不会让裴慎遇到危险才行。
“秦姑娘哪里有你重要。”甄好道：“虽说是我拜托你，可你也得把自己放在第一，若是你出了事，我与裴淳都是要担心的。”
裴慎心里早已经有了计较，可听着她的话，心里头更美：“原来在夫人心里，我是这般重要的？”
“那是当然。”甄好认真地说：“其他人再好，那也是外人，你不一样，除了我爹，这天底下，你就是我最重视的人了。你若是因着我出了事，那我一辈子都会寝食难安。”
哎呀。
裴慎可快美得飞上天了。

第138章
裴慎决定好了要调查秦大人的事情, 便立刻着手开始调查起来。
他与甄好通过气, 但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秦云。秦大人的事情还没有查出来，提前告诉了她, 省得后面是空欢喜一场。
裴慎打定主意要查秦大人的事情, 后面的动作就不再如先前那般小心翼翼。秦大人的事情过去说短不短, 说久也不久, 他一有动作，朝中便立刻有不少人察觉, 注意到了他的身上。
就连皇上也把他叫进了宫中。
从前皇上见到他时，态度最是和善不过，每回都是好脸色，这回却是难得的沉下了脸，瞧着威严肃穆。
“朕听说，裴爱卿最近在打听秦松的事情？”
裴慎应下：“微臣的确是在打听秦大人的事情。”
“好端端的, 裴爱卿又是从哪里听说了这回事？”
裴慎便把秦云拿出来做借口。“内子向来和善, 听闻秦姑娘家中落魄, 便特地收留亲秦姑娘在铺子里做事，听闻了秦姑娘的家世之后，就来找微臣帮忙, 猜想着, 若是能帮上忙, 秦姑娘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闻言便道：“那裴爱卿可查出了什么名堂没有？”
“微臣身在工部，秦大人的事情并非是工部管辖, 微臣虽是有心，却也没有查出什么来。”裴慎顿了顿，才道：“只是……”
“只是什么？”
裴慎面露迟疑。
“你说来听听，朕可不会无凭无据地就怪罪你。”
裴慎就说了：“当初秦大人去的突然，许多事情都未查清楚，那笔银子不知所踪，微臣虽听说了一些流言，却也没见着证据……微臣心想，若是能为皇上分忧解难，也不枉费皇上看中。”
“好一个不枉费。”皇帝怒极反笑：“你可知道，当初朕派了多少人手调查此事，那些人把秦家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却是半点线索也没有查出来，那笔银子，到现在也不知踪影，过去了这么久，或许还已经花完了！”
裴慎冷静地道：“微臣猜想，皇上应当也是想要知道一个结果的。”
哪怕是银子已经花完了，至少也得亲眼见着，找到了证据，才好去治罪。
皇帝沉着脸看了他许久，空旷的殿内落针可闻，裴慎垂眸看着地面，可脊背挺得笔直，并不因沉闷的气氛而躬身。
晌久，皇帝才道：“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朕便将此事交给你，若是你能将此事查清楚，能找回那笔胭脂，朕重重有赏，若是你查不到……”
裴慎镇定地道：“皇上如何处置，微臣都甘心认下。”
皇帝抚掌笑道：“好！”
有了皇帝同意，裴慎要调查此事，就容易的多了。他拿着皇上给的令牌，先去了一趟大理寺，把关于秦大人一案的卷宗都翻了出来，仔细看过。
大理寺卿樊大人对他的来意也很是惊讶，可既然皇上都下令了，也就没说什么，调查此案本是他的职责所在，当初去秦大人府中调查的人也是他，可当初他什么也没有查出来。樊大人知道的最多，这会儿也可以把当初的事情告诉裴慎。
“没想到，皇上竟然派你来调查此事。”樊大人道：“说起来，我也实在有愧，当初皇上命我调查，可我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还让秦大人早早去了。”
“秦大人得了急病去世，樊大人可调查过他的尸体？”
樊大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也怀疑他是畏罪自杀，但我后来找人验过尸体，他的确是得了急病去世。他得病的时候，我还去他府中看过，只是没想到，他去的那么快。”
“樊大人就没找秦府的其他人问过，下官听完秦大人的妻女都被赶出了秦府，如今过的落魄至极，说不定还是有人心虚，先趁机发作？”
“怎么会没问过。”樊大人叹气：“我不但问了秦府上下所有人，还把户部的各位大人也请过来问了一遍，相关的不想关的，我都问过了，这些你在那些卷宗里就能看到。”
裴慎点了点头。
此事重大，光卷宗就十分的多，幸好如今他身上除了此事之外，就没有其他要务在身，裴慎把工部的事务拜托给其他同僚，自己则待在大理寺，先把那些卷宗翻透。
樊大人十分愿意配合他，可其他人却不是这么想。大理寺中有不少人在心中奇怪：“皇上怎么派了裴大人过来？”
“裴大人是工部的人，也懂办案不成？”
“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樊大人都查不出来的事情，难道裴大人就能查得出来？”
在大理寺众人眼中，裴慎一个工部的人过来办案，是班门弄斧，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
其他大人听说裴慎要重查秦大人的案子，也是吃惊不已，朝中还有不少人原先与秦大人交好，这会儿也充满了希望，等着他能够把事情查清楚，还秦大人一个清白。
就连秦云，都得到了消息。
秦大人是她爹，裴慎一开始查，便有人把此事辗转告诉了她。秦云心里头感动不已，忙不迭过来找甄好。
“夫人，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您一定要与我说。”秦云诚恳地道：“我求了许多人，可一直没有人愿意出手帮忙，我都已经放弃了，却没想到，夫人您竟然愿意帮我，我实在是……实在是……”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此事不只是为了秦云，也还是裴慎想要挣功劳，甄好心中虽是担忧，可在她面前，也半点不显，反过来安慰了几句，然后问她：“你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秦云擦了一把脸，才说：“我知道的也不多，我爹从未告诉过我这件事情，我娘也不知道，我也是等到有人来抓我爹，我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不过我爹生病那时候，我见他好像紧张的很，不管谁来，他都要害怕，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我琢磨着，应该是怕被抓走吧。”
“夫人，我爹不是那种会通敌卖国的人，我爹是什么性子，我最是清楚，他可没那个胆子。”秦云诚恳地说：“我爹真的是无辜的。”
“你爹藏起来的那笔银子，你知不知道去哪了？”
秦云沮丧地摇了摇头。
要是她知道，早就拿去证明了她爹的清白，哪里会等到现在。
甄好宽慰了她几句，只让她安心在铺子里学，别太惦记着此事。不管能不能查出来，该过的日子也还是要过的。
因着时间过去了许久，裴慎翻遍了卷宗，后来又去寻访调查时，也遇着了不少难处。过去了这么久，许多人都忘了细节，要不是卷宗里记着不少，查起来可当真费事。
裴慎忙的脚不沾地，每日早出晚归，不是在大理寺，便是在京城各处跑，连找甄好的次数都变得少了。甄好有心想帮忙，却也帮不上忙，只能焦急地等着。
倒是秦云的那两位故人，听闻此事之后，又兴冲冲地找上了如意阁来。

第139章
秦云的前未婚夫姓卫, 秦大人原先在户部当值, 位置不低，与她定亲的人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卫大人身居要职，只是卫公子是与裴慎同一届考了科举，这会儿才刚入朝为官, 也没立什么功劳，这会儿还在翰林院里做庶吉士。
至于秦云原先的闺中好友, 出身却没原先的秦云高，嫁给卫公子反而还是高攀。这对夫妇正是新婚燕尔，感情最好的时候。原先日子过得正好, 可偏偏又忽然见到了秦云。
秦大人一朝失势，秦云与母亲和弟弟一起被赶出了家门，这些事情, 他们自然也是知道，可知道归知道, 难免心里头还有些庆幸, 幸好早些时候撇清了关系, 不然还要被连累。后来听说的, 也是秦云如何如何落魄, 秦云过的越不好，就越证明他们原先的选择是正确的，两人心里头虽是这样安慰自己，可也知道, 若是秦云能翻身，就一定会报复他们。
若是再也见不到秦云，两人也会安心，可偏偏他们又见到了秦云不说，还听闻皇上又在开始调查秦大人的事情，这才开始慌了。
秦云过的越不好，他们才能越快活，若是秦云过的好，那他们呢？
虽说秦大人已经死了，哪怕是翻了案，秦云也不过是个软弱姑娘，也做不了什么。可只有秦云过的不好，两人才能安心。
再说，秦大人的案子，原先就没查出什么来，如今也被未必能查得出来，说不定，秦大人当真是做了那等通敌卖国之事呢？
卫公子与卫夫人再到如意阁的时候，态度还是有些趾高气昂的。
他们直奔着秦云而来，秦云正在铺子里招呼生意，见两人来了，她先是下意识地躲藏，而后回想起对甄好说的话，又挺直了腰板，底气十足的迎了过去。
“卫夫人。”她冷静地颔首，面上是与对着其他客人时一样的笑容：“夫人要些什么？今日铺子里还上了新首饰，是用了上好的东珠，最是适合卫夫人不过的。”
她的态度这般坦然，反倒是让两人有些无所适从。
卫公子与卫夫人互相看了一眼，开口时，气势反而低了半截。
“裴夫人在哪里？”卫夫人说：“我们是来找佩夫人的。”
秦云面色不变，道：“裴夫人还有其他事情在忙，恐怕是无法接待二位，二位不如看看铺子里的其他首饰，我们如意阁里的东西，样样都是上好的。”
“裴夫人不在？”卫夫人顿了顿，又道：“那与你说也是一样的。我们听说，最近裴大人又在开始调查你爹的事情。你爹当初做了什么事情，朝中有谁不知道的，裴夫人好心收留你在这儿干活，可你还要拿你爹的事情去连累裴夫人，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秦云的脸色冷了下来。
“忘恩负义？”
“不错。”卫夫人道：“你自己也清楚，当初你爹犯了那么大的错，你爹的官职都被革了，你还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多少大人曾经想帮忙却被连累的，你还不清楚吗？大家都知道当初的事情，裴大人是外地来的，才没有听说，你只念着你自己，怎么也不替别人着想？”
她的话说着，都还有几分教训的意味了。
秦云面无表情。
她这位好友，家中势力比她低一些，可因着年长几个月，从前秦云与她关系好的时候，也将她当做亲姐妹看待，从前她说些看似劝导的话时，她也听了不少，如今想来，才觉得自己天真。
如何叫为别人着想？
当初她爹出事，卫家急匆匆地上门来退亲，她不敢置信，亲自找上门去质问，却看见这两人在一块儿，那会儿，如今的卫夫人是怎么说的？
两人是两情相悦，只是碍于从前有着婚约在，才不好退亲，更不敢与她说，卫公子不爱她，强娶了也不会有好日子，要她多为卫公子着想，多体谅他们，还说，因着她的缘故，两人互通心意却不能明说，已经受了不少的委屈。
那时，说的也是这样劝导又教训的话。
秦云也是在那时冷了心，后来又只恨自己没痛快骂回去。
既然这般委屈，她爹没出事的时候，怎么就不来退亲呢？她爹一出事，就急哄哄退了亲事，半点脸面也不留，当人看不出他们心底在打什么主意不成？要是她爹没出事，卫家也不退亲，等她嫁过去了，还要看着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人情投意合不成？
之前觉得委屈，可先前借她爹的权势时，怎么就不觉得委屈呢？
“卫夫人这话说的可不对。”秦云说：“裴夫人心好，我心里当然是感激不尽的，可裴大人重查我爹的案子，那也是皇上的意思，照卫夫人的话，难不成还是我胁迫了裴大人不成？卫夫人若是不同意，那也是要找皇上才行，我不过是个平民，即使是想求到皇上面前，那也是没机会的。”
卫夫人恼怒：“我好心劝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爹出事，又有人落井下石，若我还是原先那样，也不知道会被谁欺负。”秦云看着两人，淡淡地道：“卫公子与卫夫人，应当是了解不过的。”
“你……！”
卫公子把夫人护在身后，满脸失望地道：“秦云，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
“我爹去了，我也没了靠山。如今我既没了能让人占便宜的地方，也不会让人受了委屈还不敢提，卫公子与卫夫人也应当高兴才是。”
两人脸上有几分心虚一闪而过，可又很快掩去。
秦云说：“我们铺子是做生意的地方，铺子里上了新胭脂与新首饰，冬衣的衣料也新上了不少，样样都是顶好的，两位若是要叙旧，这会儿可不是个好时候，若是要照顾生意，那我倒是乐意的很。”
还不等两人说什么，她又道：“只是我们铺子要做生意，所有东西都得要付银子，可没什么得了便宜，又什么都不出的道理。卫公子与卫夫人恐怕也不会来为难我一个普通人吧？唉，我若是受了委屈，也不像两位伉俪情深，还不知道该与谁说呢。”
两人面色涨得通红，又是羞恼，又是心虚，竟没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第140章
卫公子与卫夫人过来找秦云, 本来是想敲打她一番，让她安安分分, 别再想着给她爹翻案的事情, 若是可以，最好能再让她离开如意阁。可不成想，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几句, 就先被秦云前后讽刺了好几回。
什么占了便宜，什么受了委屈, 这话里话外, 说的可不就是他们？
要说当初上秦家退婚的事，后来秦云找过来, 他们还当真是有几分心虚的，只是那几分心虚被他们理直气壮压了过去。在卫公子心中，与秦云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并非是出自于他的意愿, 他也是被迫的，他并不喜欢秦云, 若是娶了秦云，也过不了什么舒坦日子，退婚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至于什么占了便宜……
秦大人生前, 秦家的确也是辉煌过，可他们那时候结成了亲家，互相帮忙不也是应该的吗？他们卫家又低到哪里去不成？
至于卫夫人，卫夫人心中可更是理直气壮不过呢。她与秦云可是好友, 好朋友之间，难道还分什么高低不成？若不是秦云，她何必要偷偷摸摸与心爱的人好，她受了那些委屈，可都是秦云欠她的。
偏偏秦云那番话又说的夹刀带棍，就差是指名道姓说他们从前如何对不起她。
铺子里头的人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两人被他们看着，却是恼羞成怒，好半天，才总算是憋出一句：“难道我们还付不起银子？”
他们才刚把话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这话说的，连气势都矮了半截。
秦云笑眯眯地道：“那就最好不过，卫公子与卫夫人感情深厚，想来出手也不会小气到哪里去，我们这新上了不少好东西，两位不如多看看。”
她这些日子，可跟着学了不少卖东西的技巧，很快便将话头引到了铺子里那些货物上，左一句伉俪情深，右一句出手大方，她最是了解两人的秉性，硬是说得两人掏了大笔银子，买了不少的东西回去。
走出店门时，两人神色还有些恍惚，甚至还有些后悔，怎么就这么容易听了秦云的话。东西是好东西，花的银子也是当真多。
等两人走了，甄好才从后间屋子走出来。
“夫人。”秦云还有些激动，忙不迭把刚到手的银票给了她：“夫人你瞧，这些可都是我卖的。”
甄好莞尔，顺口夸了她一番。
“原先我可一直后悔，当初他们两人做了那种事，却还反过来怪我，我一直想着，若是那个时候能把他们骂一顿才痛快。夫人你方才是没瞧见他们的脸色，我从前就惦记着，如今可总算是痛快了。”秦云说的激动，说完之后，又有些后悔：“夫人，我是不是一时口快，还连累了铺子里的生意。”
她一下子高兴了，要是把那两人吓得再也不敢来了，那可不就错失了不少生意？
甄好笑着点了点手中的银票：“这哪算是连累了生意？只要我这儿的东西最新潮，那卫夫人就不会不再来。”
秦云这才放心。
她哪里不知道京城里头的夫人小姐对打扮的追捧，若是所有人都穿如意阁的衣裳，戴如意阁的首饰，抹着如意阁的胭脂，那谁要是不一样，反而会惹来其他人鄙夷。她只要稍稍一想，一想到那两人心里头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上如意阁里头买东西，她心里头就快活的很。
夫人可真好，如意阁也真好。秦云忍不住在心里头想：虽说日子有些落魄，可每日在如意阁里，跟在夫人的后头学习，她的日子却是比从前还快活。就连她遇着的人，也是夫人这样的好人，可不是那两个人面兽心的人。
秦云又难免问起：“也不知道我爹的事情，裴大人又查的如何了？”
甄好道：“他也在尽力查着，只是时间过去了太久，许多证据都没了，倒是有些难办。”
裴慎最近可实在是发愁。
他从皇上那儿要了这件差事，还有大理寺卿樊大人从旁协助，可过了许多日，这案子却是一点进展也没有。事情初发时，樊大人便费心调查过，却没调查出什么结果来。事情又过去了这么久，即使有什么证据留下，也被毁的差不多了。
裴慎还去了一趟秦家，本想从秦大人从前生活过的地方找什么线索，可秦家倒是痛快，把秦云等人赶出去之后，又嫌晦气，把秦大人的东西全给丢了，如今主屋是另一支住着，里头可大变了模样，半点从前的痕迹都找不着。
再说户部，都过去了这么久，当初秦大人接了差事，银子刚到手里还热乎着，什么也没有做，就丢了银子，后来秦大人这案子暂时放下，他手里头的差事也交给了其他人来办，早已经办得妥妥帖帖，一翻旧卷宗，所有流程都走得好，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秦大人之后的那位大人，生怕会犯错，可是拼了命在做事。
再一问那时候与秦大人走得近的人，旧卷宗里，樊大人也问过，全都是一问三不知。
最近些日子，可把裴慎愁得不行，书房里的灯亮到深夜，瞧着连身形都消瘦了不少。
甄好主动去给他分忧：“你把事情说给我听，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夫人擅长做生意，也懂这些办案的事？”
甄好笑说：“你拿大理寺里那些人的话堵我做什么？我虽是不懂，可那话不是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你说给我听听，或许我还能发现什么。”
裴慎也就把事情和她说了。
甄好说来也觉得奇怪：“要说秦夫人是秦大人的枕边人，若是秦大人有什么事情，也不会瞒着她，我们俩有事，也不会瞒着对方，可秦夫人也不知道？”
“秦夫人到如今都不相信，秦大人会做出这种事情。”裴慎叹气：“瞒着枕边人又算什么，当初我在源州时，郑大人不也没把事情告诉郑夫人，生怕连累了她们。”
“可通敌卖国，又与郑大人的事情不同，郑大人不说，那是保护郑夫人，秦大人的事情若是真的，一查出来，反而还会连累秦夫人。”甄好心里头奇怪：“要是真要保护秦夫人，那也应该是早早与她和离，多多补偿她才是。”
裴慎一听‘和离’、‘补偿’什么的，就头皮发麻。
“秦大人与秦夫人伉俪情深，哪里舍得和离。”
“既然如此，也应当更是舍不得连累了秦夫人才是。”甄好说：“你也不是不知道秦姑娘如今的处境，身上的银子也花光了，他们差点就要走投无路，难道秦大人就没料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先前没料到，后来事发时，他得了病，又拖了几日，应当也是有些准备的。”
裴慎沉思。
甄好说：“就算是我，若是我在意的人，我也是要把所有事情安排的妥帖，我才好放心的去。要我是秦大人，我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更要把你们安排好。要是秦大人是无辜的，那会儿说不定还有些难言之隐……对了，秦姑娘和我说，秦大人生病那会儿，最怕见着人呢。”
“怕官差来抓他？”
“或许怕的不是樊大人。”甄好想了想，道：“若是秦大人是无辜的，那当然最是希望樊大人能查清真相，他有什么好怕的？”
裴慎想了想：“或许我该去问问秦夫人。”
不管是秦大人有没有嘱托什么，或是那时候谁还来看过秦大人，秦夫人也应当是最清楚的人。
秦家出事之后，秦夫人遭逢丈夫去世，受了重大的打击，后来又被赶出秦家，她过了大半辈子的舒坦日子，骤然颠沛流离，再加上伤心过度，没多久就病倒了，后来又一直郁郁，她性子软弱，如今缠绵病榻，才让秦姑娘一个未出阁的柔弱姑娘撑起了家。
裴慎找上门时，秦夫人刚病过一回，连坐也坐不起来。
秦云有些拘谨，小声对甄好道：“我家什么也没有，也没法招待夫人。”
甄好安抚地拍了拍：“也没什么好特地招待的。”
她左右看了看，见秦云的幼弟躲在门后怯怯地看着自己，又让枝儿跑去外面买些点心回来，拿着哄了他。
先前的事情，其他人都记不太清楚了，可秦夫人却一直记得。
那是她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从官差上门的时候起，到秦大人得急病去世，那段日子里的所有细节，她无时无刻都在不断回忆起，许多别人都忘记了的事情，她都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遭受的委屈与屈辱，还有旁人的好，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秦夫人回忆起来，目光也有些恍惚。
“那会儿出了事，大家可都不敢来了，来的最多就是樊大人他们，他们想要把事情查清楚，我也想，我记得也做清楚。”秦夫人说：“可惜呀，樊大人来了那么多回，却是什么也没查出来。”
裴慎问：“除了樊大人，就没别的人了？”
“也有，老爷生了病，那会儿还没人说老爷通敌卖国的时候，他的同僚来了不少，还有他生前交好的那些人。只是后来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话，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那会儿来了谁，你还记不记得？”
秦夫人眯起眼睛，又回想了许久，才吃力地道：“我记得……有户部的崔尚书，卢侍郎……唉，老爷是户部的人，丢的又是那么大笔的银子，户部的人最着急，也最担心，除了樊大人之外，来的最多的也是他们啦。”

第141章
秦大人生前在户部当值, 交好的同僚也多是户部的官员，他出事时, 过来走动的也多是户部的人, 这本没什么问题，可偏偏，秦云还说, 那会儿秦大人害怕见到别人，既然不是害怕樊大人, 那难道就是户部的人？
裴慎忍不住把这事问了秦夫人。
秦夫人愣了片刻, 才道：“是……是，老爷那会儿的确是怕见到人, 出了这种事，他当然也不想见到谁，户部的那些大人来府中时，能不见, 他也是尽量不见的。也不止这些大人，其他人, 他也很多都是不乐意见的。”
“秦大人是怕见人，还是怕见到某个人？”
秦夫人想了想，说：“那会儿不管谁来了, 老爷都不乐意见，他又病的那么严重，也不方便见人，除了樊大人, 也没见过谁了。”
“还见过哪些人？”
“也是崔尚书，卢侍郎这些了。”关于这个，就连秦夫人也记得不太清楚，“反正也都是户部那些人，估计都是问银子的事情。”
裴慎暗暗把人记下。
他又问：“秦大人生前，就没有交代过什么事情吗？”
“哪里有交代，若是有，我们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秦夫人叹气道：“不瞒着裴大人，其实我也问过老爷，他是否当真藏了那银子，可老爷却是什么也没有说，这事情，就连我都不清楚。”
她们还是枕边人呢，秦夫人可当真是伤透了心。
“秦大人就没留下什么东西？”
“留下什么，如今也早就已经被人抢走了。”
裴慎皱起眉头。
倒是秦云站在旁边听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道：“我爹给我留了东西。”
一时，屋子里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秦夫人闻言，顿时挣扎着坐了起来，激动地道：“你爹给你留了东西？你怎么没有和我说过？他给你留了什么？”
秦云去把东西取来。
那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姑娘家的一件首饰，一根款式简单的簪子，瞧着再普通不过，也不值什么银子，也因着这样，秦云所有的首饰都变卖了，唯独还留着这件。
“那会儿虽然出了事，可用度什么却还是没有减少的，我爹手里头肯定不缺银子，我也奇怪，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这东西不值钱，也没有人会抢去，也是我爹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我才留到了现在。”秦云有些不舍地把簪子交给了裴慎：“我虽不知道这个能不能帮上裴大人的忙，可照裴大人的意思，我爹那时候还特地把这样东西留给我，或许就是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吧。”
裴慎把簪子接过，仔细打量过后，又给了甄好。他对首饰什么的向来都不懂，更别说看出什么问题了。
甄好揭过去仔细打量。这根簪子簪体非金非银，过去了这么久，也已经黯淡无光，放到铺子里都卖不了几文钱，簪头是几朵花，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细节处被主人平日里反复摩挲，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她翻来覆去地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裴大人，这能不能帮上您？”
裴慎道：“我也不确定，若是秦姑娘不介意的话，能否暂时将这东西放在我这儿？”
秦云连忙说：“裴大人请便。”
裴慎又问了一些事，剩下的，连秦夫人与秦云都不清楚了。
等走出秦家时，外头天色也已经变得昏暗。
甄好与他并肩走着，裴慎摩挲着袖子里的簪子，不禁叹了一口气。
“秦大人这事，当真这么难办？”
“若是好办，当初樊大人也不会束手无策。”裴慎道：“我心里倒是有了个怀疑。”
“没有证据？”
裴慎摇头。
可甄好相信他，裴慎的直觉向来厉害，在往后几十年里，帮了他不少忙。
“你怀疑谁？”
裴慎道：“户部。”
甄好愣住。竟然不是某位大人，而是整个户部？
“难道你怀疑户部里头的大人们勾结在一起？”甄好反驳道：“应当不是这样。”
她回想了一番，想起后来户部经历过的变化，顿了顿，道：“我猜你的意思，应当是户部里的某个人吧？”
裴慎颔首：“我心里已经有了可疑的人选？”
甄好左右看了看，贴过去附到他耳边，小声问了一个人名。
她骤然接近，呼吸都近乎可闻，可听着她说的话，裴慎一时不知道先为哪个震惊才好，连她主动靠近的事都一时给忘了。
“夫人怎么会……”怎么会猜中他的想法？！
裴慎惊讶。
甄好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以后户部会出事，这事情倒是与后来的裴慎没有多大关系，但是户部乃六部之一，这么大人员变动，她自然也有耳闻。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原来上辈子的事情底下，还藏了一件秦大人的冤案。
裴慎可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震惊过后，裴慎心里头却很是高兴：“夫人与我想的一模一样，夫人从未接触过朝事，竟然也能想到这些。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测，毫无证据可言，夫人与我的想法相同，这大概就是心有灵犀吧！”
甄好：“……”
甄好一下子从回忆中抽出神来。
她忍不住瞪了裴慎一眼，可见裴慎这么高兴的样子，心里头也生不出恼怒来。她无奈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也得小心些，秦大人的事情还不止表面这样简单，你得比从前更小心。”
“我都知道的。”
“你可千万别出事了。”甄好说：“你如今根基还不深，若是有人想要为难你，轻易便能把你扳倒。我会担心你。”
裴慎郑重应下：“夫人放心好了。”
为着她这一句担心，裴慎便志气高昂，连找樊大人一块儿办差事时，兴致高得让樊大人都有些吃惊。
回去之后，甄好就听说裴慎去找户部的麻烦了。秦大人生前在户部当值，他去户部也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可偏偏他去了还为难别人，非逼着户部的官员们将从前的卷宗也翻出来，给人添了不少麻烦，惹得人怨声连连。
裴慎开始查户部之前的账目了。
连皇上都纳闷，他还在查着秦大人的事情，怎么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户部去？甚至连户部的崔尚书都频频来找他问询。
裴慎这一查，查的可就深了。
甄好的眼皮子跳得欢，连着好几日都有着不好的预感，可她问裴慎，裴慎又说事情顺利，她也就只能把心中的不安压下，有些心不在焉地管着铺子里的事情。
许是早有预感的缘故，等她忽然得知裴慎被抓入大牢时，震惊之余，竟还有几分总算来了松了一口气的错觉。
裴慎从不将朝事带到家里去，甄好也不知道他究竟查到了什么，听闻裴慎被抓之后，先去疏通了一番关系，而后便提着东西去大牢里头看裴慎了。好在她有诰命在身，还有宁王福余的靠山在，使了银子之后，狱卒也没多为难她。
见着甄好的时候，裴慎还有些心虚。
“如今知道错了，先前你又是如何答应我的？”甄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才把带来东西从拿出来。
大牢里头潮湿阴冷，如今天气也已经变冷，甄好给他带了厚厚的棉被过来，还有暖手的汤婆子，衣裳也带了厚实的，还有一些用具，倒是没带什么吃食。
“我已经替你打点过，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朝中官员，狱卒也不敢对你多苛刻。”甄好把事情交代完，才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又问道：“这就是你说的，让我好好放心？”
裴慎心虚，垂着眼眸，模样瞧着已经在示弱。
“让夫人担心了。”他道：“此事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原本把一切都想过了，只是有人突然发难……”
甄好淡淡地道：“难道你就没想到有人会突然发难？”
裴慎：“……”
他当然想到了。
入这大牢，还有几分是将计就计的意思。
只是裴慎算得好，到了甄好面前时，对着她的质问，却是半点也无法理直气壮起来。
甄好叹气：“你是什么性子，难道我还不了解吗？”
“我向夫人保证，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其实该做的也做的差不多了。裴慎面色镇定地道：“夫人在家中安心等我些日子，我很快就能从这儿出去了。”
甄好不禁问：“你忽然被抓入大牢，又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听外面人说，你险些杀了人？”
“那不是我做的。”裴慎道：“这件事情，樊大人已经去查了，很快就能证明我的清白，夫人在家中等我几日看，我很快就回去了。”
甄好叹气。
“明明是查秦大人的事情，可你又牵扯进了户部里头。”甄好道：“你还总说让我放心，可我却是放心不了的。”
裴慎一时也有些愧疚。
他手指动了动，想要拉住甄姑娘，却是没敢伸出去，只能隔着这一小段距离，眼巴巴地说：“再等些日子就好了。”
“再等些日子，还要等多久日子？”
“若是樊大人能快点将秦大人藏起来的银子找到的话……”
甄好听到一半，又不禁睁圆眼睛，瞪了他一眼。
饶是她平日里不掺和朝事，也知道此事难上加难，她也不知道裴慎与樊大人查到了什么，可见裴慎气定神闲，看着并不慌张，便知道此事还在他的算计之中，甄好也就放下了一半的心。可秦大人藏起来的银子，樊大人从前就没找到，如今还能找到不成？就算是有了新的线索，要找，那也是要费不少时间的。
“如今这天气越来越冷，可快到年底了。”甄好有些落寞的说：“还是你求着我要一块儿过年，可别等到过年时，还要我将年夜饭给你送到牢房里头来。”
裴慎一顿。
他想起去年从甄姑娘那儿求来的要求，便是要今年在一块儿过年的。只是那时候甄姑娘答应的时候，他还当做甄姑娘也对他有意，直到后来清醒了，还当做是自己自作多情。
裴慎瞅瞅甄好。
可甄姑娘却把这事记得这么清楚。
难不成，他其实是误会了，其实甄姑娘心里也是想着的？
甄姑娘到底知不知道，他那会儿的意思？
“还有你如今在调查的事情……”甄好忧心忡忡：“虽说都在你的算计里，可如今一不小心，你还被人陷害入了大牢，你在明敌在暗，我也帮不到你什么，你若是再出了什么事，这可怎么办？”
甄好顿了顿，道：“我不想你出事。”
裴慎心口一片火热。

第142章
裴慎入了天牢, 对甄好来说，还当真是个大麻烦。
这可和先前在源州不一样，那会儿裴慎虽是出了远门, 但她想起水坝的事情之前, 裴慎到底是性命无忧的，她心里头虽是想念，但也只是想念而已。如今却是不同，裴慎被关在牢里，还不知道之后会如何, 还有着性命之忧，甄好到底是放不下心来。
甚至是, 裴慎出了事, 连去她铺子里的客人都少了不少。
京城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 有谁得势, 便会有不少人主动来拉近关系，若是出了事，那些人又会躲得远远的，生怕会被连累。
甄好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生意变得多惨淡, 倒是秦云很是懊恼, 全把这当做了是自己的缘故。要是没有她，裴大人就不会去调查她爹的事情，如今更不会被关到大牢里，在秦云眼里，这全都是因着她的缘故。
甄好劝了她几句, 让她安心，很快，自己也被轮番安慰。
裴淳惊慌了片刻，明明不过是个十岁大的小孩，在他哥入了大牢之后，竟是奇迹般的变得有担当了不少。在他眼中，被关入大牢是犯了天大的事情，有生以来从未遇见过这种大事，他哥出了事，家中就只剩下他和嫂嫂，他是家里头唯一剩下的小男人，就应当顶天立地，还要保护嫂嫂。只要见着甄好的时候，他的小脸蛋就绷得紧紧的，满脸都是严肃，还要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要她放心。
照裴淳的意思，便是：“就算我哥出了事，家里头还有我呢，嫂嫂你放心，我也会认真读书，以后我也考了功名，会好好孝顺你，让你过好日子的。”
甄好哭笑不得。
就连宫中的福余也让人送了不少东西出来，还有满满一钱袋的银子。在小孩心里头，银子是最实在的东西。非但如此，他还让皇后娘娘把甄好叫进了宫，借着这个机会提醒其他人，就算裴大人出事了，裴夫人身后也是有后台的。
甄好进宫没见着福余，反倒是被皇后留下，细声慢语地安慰了一番。
甄好听着，便知道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等皇后娘娘说完了，她才问道：“宁王殿下特地请了您来，怎么自己却不愿意来见民妇？”
皇后娘娘失笑道：“他哪里是不想过来，前头裴大人出事时，他便去找了皇上，皇上如今还在为这案子焦头烂额，他去吵闹，皇上头疼，心里一着急，就禁了他的足。”
甄好惊讶：“宁王殿下被禁足了？！”
福余是皇上的亲弟弟，平日里皇上对他十分不错，可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她心中担心，是否会因为裴慎的事情而连累福余。
皇后娘娘看出了她的心事，只是态度温和的宽慰她，让她别将此事放在心上。要不然，她总还不能说，皇上刚让人禁足就后悔了，如今还发愁不知道该如何哄弟弟呢。
甄好出宫之前，皇后娘娘道：“若是裴夫人心中担忧，不如多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甄好愣了半晌，才垂首应下。
皇后娘娘的意思，便是皇上的意思，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代表皇上也不打算如何重罚裴慎的。甄好也不懂这背后的事情，可想来，裴慎应当是与皇上通过气。她那剩下一半的心也放了下来，接下来只等着樊大人把案子调查清楚。
樊大人能做到大理寺卿的位置，也并非是个蠢人，他办过的案子不少，裴慎出事时，他也是头一个发现，还心觉是自己连累了裴慎，调查起来时也是尽心尽力，生怕晚了就会让裴慎出什么事。
在牢里关了好几天，有甄好打点，裴慎过的也不算差。
甄好隔了几日再去看他，他反而还是神清气爽的模样，反倒看着像是休息的很好，让甄好心生无奈。
她把最近发生的事情说给了裴慎听，说起樊大人在调查时，又忍不住问：“你与樊大人到底调查到了哪一步？难道秦大人先前藏起来的银子，你已经有了线索不成？”
裴慎也不瞒着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说了。
看过秦夫人之后，他就怀疑上了此事会不会是户部的人动了手脚，因而便和樊大人一块儿去户部调查，他怀疑户部里有人不怀好意，把旧卷宗全都翻了一遍之后，果真还找到了一些线索。
户部可是个肥差，经手的银子不知几何，账目做得再精细，裴慎眼睛尖，还是找出了一些异样。他花了数日，把旧卷宗全都翻过，终于找到了证据来。
牵扯到户部上层，那可就是大事了，裴慎心知会引起敌人的警觉，便赶紧先去把此事与皇上禀告过，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出了事，还是樊大人亲眼目睹，才不得不抓了他。
裴慎多问了一句：“那位倒霉的大人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甄好说：“樊大人去的早，请大夫看过之后，已经被救回来了，只是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才没有证据把你救出去。”
裴慎叹息：“户部的事情，我与樊大人已经找到了证据，希望樊大人早些把户部的事情查清楚，这样秦大人的事情也就水落石出了。”
“只靠樊大人一个人能行吗？”
“樊大人是大理寺卿，查案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再说，樊大人办过这么多案子，连皇上都看重，你可别因着秦大人的事情便小瞧了他。”
甄好可不敢小瞧，樊大人做了许久的大理寺卿，做出了不少实绩。可事关裴慎，她心中急切，就有些嫌速度太慢了。
“秦大人做事可当真是滴水不漏。”甄好皱了皱眉，兴致恹恹地说：“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把事情瞒得这么紧，半点线索也不透露。”
“说起线索，我到如今也没想明白。”裴慎拿出了秦云的那根簪子。这是重要的东西，却又不算证物，他猜想其中应该藏了什么，所以连入大牢之后都把这东西带了进来，只是他琢磨了好几天，却想不出这簪子里藏了什么。
甄好看了一眼，也道：“秦大人留下这样普通的簪子，或许其中是有什么深意，秦姑娘是秦大人生女，可她连都不明白，你一个外人，又如何能猜得出来。”
裴慎叹了一口气，心知也是这个道理。
“秦姑娘是秦大人生女，怎么连这点默契也没有。”他小声嘀咕道：“若是秦姑娘能早些想到，我看这秦大人的案子也能很早就破了。”
甄好哭笑不得，没想到他还在这儿埋怨上了秦姑娘。
秦姑娘如今也是她铺子里的人了，她还是要为秦姑娘说话的。“若是你再聪明些，或许也能早些发现了。”
裴慎一噎，手中攥着簪子，看着她的眼神里没由来的还有几分委屈。从前甄姑娘可只会说他如何聪明，说他是状元之才，却是头一回嫌弃他蠢笨了。
“或许这簪子中间藏了什么呢？”甄好忽然想道：“我从前看那些话本时，还见过里面写到，簪子里面是空心的，藏了一个纸条，里面就记载了关键的线索。”
“这簪子是实心的。”裴慎说。
甄好也没了话。
“秦姑娘都不明白这暗示，我就更不明白了。”甄好道：“或许秦大人还不止留了这个线索，不如我再去问问秦姑娘与秦夫人？”
“若是换做夫人呢？”裴慎问：“若是夫人想要告诉我一件事情，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会如何告诉我？”
甄好眨了眨眼：“自然是用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办法。”
“那要是夫人要藏一样东西呢？”
“当然是要藏得远远的。”
“可秦大人出事之前出事之后，都没有出过京城。”
“你若是问我，我定要是藏在最安心的地方，我身在京城，就藏到江南去，甄家不安全，就藏在你家里。你家那宅院空了这么久，灰也不知道落了多少，平日里也没有人去，若是藏在那儿，说不准还安全的很。”
“秦大人也不是京城人，也许久没回过家乡了。”
甄好愁眉苦脸，也想不出来。这动脑的事情，家里头向来都是裴慎来的。
她说：“我还是再去问问秦夫人吧。”
……
“老爷藏东西的地方？”秦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老爷不曾和我说过这个，我能想过的地方，我也早就找过了，那些地方可什么都没有。”
甄好不死心地问：“除了那簪子，秦大人就没留下来其他什么？”
“别说其他，就连裴夫人方才说的，老爷老家那儿，他都是许多年没回去了，那么多银子，他若是想要送出去，没出城门就让人发现了。”
甄好心中想：秦大人这藏东西的手段，可当真是比老鼠还厉害。
“夫人，先前我给您的那簪子，可是否找出什么线索来了？”秦云希冀地道：“那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是否就是他留给我的话？”
甄好摇了摇头。
秦云叹了一口气。
她道：“也是我太笨，连我爹留给我的消息也弄不明白。”
“或许秦姑娘只是疏忽了，父女连心，多想想，说不定就想出了线索来。”
秦云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面上仍有些兴致恹恹。
见她兴致不高，甄好便扯开话题，与她说起家常来。秦云与母亲幼弟住在这儿，手里头又没银子，还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
“夫人先前给我预支了月钱，如今就已经好过很多啦。”秦云高兴地说：“我娘吃的药也不贵，最近因着我爹也许要翻案，连身体也好了不少，我弟弟还未去上私塾，不费银子。我得的这些月钱，可够我们三人吃用许久了，说起来，夫人你看，我们住的这间宅子虽然又破又小，也不值多少银子，可因是我们家的，并非是掏银子租来，还省了好多一笔银子，要不然，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是你们家的？”
秦云点了点头，道：“这儿地段不好，要卖出去也没多少银子，所以当初我们离家时，这宅子也没有被抢走。估计都没有人记得我爹还买了这一间破宅子，还是我娘想起来，我们才到了这儿来。夫人别看这儿小，可却是我爹当年住过的地方。”
甄好吃惊：“秦大人住过的地方？！”
秦云点头。
秦大人也是个寒门书生，刚到京城时，就租住在这间小院里，后来日子变得好，才从中搬了出去，与秦夫人成婚后，他也是很怀念从前赶考时寒窗苦读的日子，便将这间小院子买了下来。可虽然买了，这院子又破又小，那会儿他已经过上了好日子，自然也不可能搬回这儿来，后来这院子才搁置了下来。
直到秦家出事，他们所有的东西都被抢走，就剩下这处没人瞧得上的小院子，却是救了秦云他们一命，让她们有了一个容身之处。
甄好心念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问：“秦大人留给你的那簪子上的花样……是什么花？”
秦云愣了一下，才说：“是桃花，我想我爹时，就时常拿出来看，看得次数多了，连那上面的花都被我磨平了。”
甄好却是无暇顾及她后头的感叹，只是有一个想法在她脑子中生出来，让她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这处小院子在的地方，可就叫做是桃花巷子！
她飞快将院子扫了一眼，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来，可甄好却是冷静不了，快步朝外走了出去。
她直接去了大理寺，去寻了樊大人。也是她运气好，樊大人正好要出门，就被她撞见了。
“裴夫人？”
“樊大人，我想到了一个地方。”甄好急忙道：“秦姑娘如今住的地方，兴许就是秦大人藏银子的地方。”
樊大人一愣，立刻严肃起来，带着人手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忽然哗啦啦一群人涌进这处小院，秦云三人都紧张不已，听闻秦大人留下的线索可能就在这处院子里，众人也不禁期待起来。秦夫人被秦云搀扶着出了屋子，她紧紧地抓着秦云的手，看着这些人翻找的身影，眼底满是激动。
甄好也激动。
若是当真能找出什么线索，她就能救裴慎了。
自从裴慎入了大牢之后，她就一直惴惴不安，又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她替裴慎打点时尽心尽力，可心里头也最是着急，担心裴慎会过得不好，也担心裴慎会受这件案子的连累，更担心，若是秦大人的案子破不了，裴慎的前途更是一片灰暗。
她被裴慎护了一辈子，从未吃过苦头，做了首辅夫人，也对朝事一知半解，即使重来了一回，懂得也只是金银之事。裴慎在她心中的形象高大，不论出了何事，只要有裴慎在，她就安心。可直到裴慎出了事，她才是六神无主。
她也想变得厉害，能帮上裴慎，在这种时候，还能反过来护着裴慎多好。
樊大人与他的手下经验丰富，原先整齐的小院子在他们的翻找之下很快又变得杂乱，众人进进出出，却没找到什么线索。
樊大人停在院子里一口水井前时，秦云出声道：“那口井已经干了，若是要打水的话，得到外头的水井去。”
樊大人抬了抬眉，立刻招呼手下：“下去看看。”
绳子放下之后，过去了许久，才听到有人在底下喊：“银子！全是银子！”
甄好心中一紧，而后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云与秦夫人互相看了一眼，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时眼眶通红，也没了话。她们如何能想到，找了这么久的东西，竟然就藏在他们身边，原来秦大人当初当真是给他们留了话，只是她们却一直没有参透。
宅院破小，才不会被人抢走，簪子普通，才不会因着生活所迫拿去典当，秦大人去的突然，来不及安排太多，已经料想到了她们之后会被秦家其他人赶出去的下场。
樊大人立刻派人下去挖银子。
那口井枯了很久，为了遮掩，还被埋上了厚厚的枯叶与灰尘，一桶又一桶的枯叶运上来之后，然后才有了亮锃锃的银子。
找到了秦大人藏起来的银子，这案子就好破很多了。
秦大人藏银子的时候，还急匆匆一块儿藏了一些证据，有了这些关键的证据，樊大人破案如有神助，很快便将近日头疼的户部案给解决了。
通敌卖国的可不是秦大人，而是户部崔尚书。户部可是个肥差，秦大人也不是什么太正直的人，也给自己捞了不少油水，户部的几位大人手里头可都不干净，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因而他与崔尚书、卢侍郎等人的关系也最亲近。原先日子本过得舒坦，可直到他领了一件差事，琢磨着是否要从中捞些什么时，他被崔尚书找上了门来。
秦大人平日里虽然敢偷偷捞油水，可通敌卖国之事，却是万万也不敢做的。但是他也清楚，若是他拒绝的话，崔尚书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从那时起，秦大人便开始琢磨着想办法。
他不敢做通敌卖国的事，也不想让这笔银子落入崔尚书手中，后就想办法，找了自己的心腹老奴一起，偷偷把银子藏了起来，等后来樊大人来搜，只搜到了一个空箱子。他还担心事情会让崔尚书知道，狠下心处置了知情的老奴，果然，没过多久，事情便事发了。
他病得突然，后来生病时不敢见的，最害怕的人也是崔尚书。可崔尚书在朝中扎根多年，又藏了这么久，哪里会毫无准备，把所有事情抹得干干净净，还反过来把脏水泼到了他的身上。
直到他死后过去许久，连家人都疏忽，这案子才被裴慎重新翻了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比上辈子提前把户部的事情翻了出来。
如今事情败露，樊大人还在崔尚书府中找到了通敌卖国的证据，整个户部，竟是不少人牵扯在其中，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一时朝中变幻，整个户部都被大换血，朝中人心惶惶。
裴慎从大牢出来的那一日，是甄好亲自去接的。
她先前去牢里见裴慎时还十分冷静，可这会儿，眼眶却有些红，只面上仍然装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裴慎见她这幅模样，脸上便难免露出几分笑意：“我先前便说了，夫人在家安心等我就是。”
甄好白了他一眼。
“再说，与夫人的两儿一女还未生出来，我怎么能就甘心去了。”裴慎道：“夫人不放心我，可慧远大师的话，夫人应当是放心的。”
进了一回大牢，裴慎的脸皮可还厚了不少。
他这回还主动给甄好擦了擦眼角，指腹抹到的是柔嫩干燥，并无湿意，他也半点不觉得心虚，还说：“有夫人这样惦记着我，我与夫人心有灵犀，如何能不知道。只是我让夫人这样担心，到底是我不对，等回去之后，我就听夫人的话，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回我也是立了大功，辛苦不少，也不知道夫人有没有奖赏给我。”
裴慎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许久未见甄姑娘，他也是想念的紧。入了大牢，非但是见得少了，连平日里的牵手触碰都没了，实在是太过可惜。在大牢里头，除了案件，他想的最多的，也就是甄姑娘了。要不是顾着这是大牢门口，这会儿他还想求着甄姑娘能够抱一抱他。
甄好听着他前头两儿一女的话，竟是当真有些心有灵犀的，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甄好看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一肚子担心的话都给咽了回去。
她心中想：回去第一件事，得先让裴慎改了这厚脸皮才行。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看着，没羞没臊的，老不正经。

第143章
先前甄好去牢里看裴慎时, 还担心没法与他一块儿过年，可因甄好忽然发现了线索，事情办得快, 裴慎从大牢里出来的时候, 到底还是赶在了年前。
户部的案子牵连甚广，让樊大人好一通忙活，裴慎先前接的差事是秦大人的案子，找到了银子，秦大人的案子也就解决了, 剩下的事情反而与他没什么关系，年底回工部处理完了事务, 便早早开始放了年假。
只有裴淳长舒了一口气。
“我还真以为哥你要出什么事情, 我还这么小, 坏人又这么多, 要保护嫂嫂也太辛苦了。”裴淳拍拍胸脯，一脸庆幸，“不过话说回来，哥你在大牢里的时候, 我可出了不少力呢, 我这么贴心的弟弟，你是不是还要奖赏我？”
裴慎斜了他一眼，甄好在心中嘀咕：这两兄弟果真是一个爹妈生出来的，连讨奖赏都那么熟练。
不过本就要过年，甄好与裴慎也没小气, 先前出了进天牢这样的倒霉事，像是弥补一般，这个年两人不停地把好东西往家里头搬，非但甄好大手大脚，连裴慎也将自己的俸禄花了个干净。幸好他立了大功，皇上赏赐了他不少好东西，这才没捉襟见肘。
年前，就连甄父也处理完了江南的事务，忙不迭进京城来过年了。
甄好亲自去接了他，也没有和他说裴慎进了大牢的事，甄父笑眯眯的，只当做两人在京城里的小日子过得很是不错，见着了甄好后，还对甄好说：“你看，爹当初说的没错吧？我就说，要你好好想想，还说什么要和离，这都又一年了，也没见得你与裴慎和离呢。”
甄好笑了笑，没吭声。
要不是甄父提起，她都好久没想起来要与裴慎和离的事情了。
甄父见着裴慎，也更是高兴。这高兴却是与上回的高兴不同，他只当做两人已经决定定下心来过日子，看裴慎，也当是看亲生的女婿，裴慎向来尊敬他，本身又出众，还刚立了大功，他带着裴慎走出去，路上可遇着不少人叫裴慎“裴大人”，甄父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可比在江南时被人叫一声“甄老爷”牛气多了。
户部不少官员被革了官职，旧的去了，还得有新的补上，年终时有不少官员调动，等清算功劳时，裴慎立过大功，也跟着升了官职。
自己的女婿前途无量，不但得皇上看重，连升官都升得快，甄父可谓是春风得意，大手一挥，直接与京城里做烤鸭最出名的食楼定了鸭子，从年前到年后，每日都有小二送一只烤鸭过来，把家中上下所有人都吃的满嘴流油。
今年过年，可比往年麻烦多了，平日里走动的人家也多了不少，不但甄好的铺子要备礼去送给平日里的大客户，还有裴慎相熟的那些同僚，礼数样样都不能少。好在甄好经验丰富，这会儿也不手忙脚乱。送出去了多少年礼，也有不少年礼收了回来。
其中两份最大的年礼，一份是从宫中来的，以福余的名义，他总算是出了禁闭，皇帝为了哄弟弟，可给了不少好东西，福余平日里攒一攒，到年时就一股脑送到了甄好这儿，把甄好收得诚惶诚恐，要不是过来送礼的大太监给准了意思，她都不敢随便收下。另外一份，就是从秦家来的。
秦大人的事情调查清楚之后，秦夫人与秦云就回了秦家，皇上下了圣旨，让秦家人把她们的东西还回来，如今秦家又热闹了起来，也与从前的人有了走动。倒是曾经结过亲的卫家忐忑不已，尤其是卫公子与卫夫人，每回见着了秦云，都面色僵硬。只是秦大人去了，秦家没了当家的人，秦云的弟弟还年幼，秦家已经没先前那么厉害。秦云还留在如意阁里，虽说已经不愁吃穿，可她还想跟着甄好学，甄好也就由她待着，平日里依旧教得尽心尽力。
等年前忙碌的工作做完，甄好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一年到头，也就只有这么几日能好好休息，什么也不想，她可不会亏待自己，头一日便多睡了一个时辰，起来时，家中上下所有人都在忙碌，里里外外都热闹的很。
“阿好啊。”甄父朝她招手：“你过来看看，裴慎刚写了副春联，你还别说，他这字好看，等这副联子挂出去，可是方圆百里都没有比这出挑的。”
甄好莞尔，顺着他的话走过去。纸上墨迹未干，裴慎攥着笔矜贵地站在一旁，见她过来，甄好还没说出夸奖的话，他便先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夫人，我不但会写字，我还会画画。”
甄好：“……”
碍着甄父在，甄好也不好说什么，胡乱夸了几声，又见裴慎眉梢扬起，绷着嘴角，带着欢喜高高兴兴地继续去写福字。
下人把刚写好的福字与春联挂上，甄父便摸着胡子，得意地站到大门口，若是有人路过，他便装作不经意般提起，等着街坊邻居来夸一夸。
裴慎洗干净了手，就过来找甄好。
“夫人，我是当真会画画。”他道：“左右也是空着，不如我来给夫人画一幅，若是夫人不喜欢，再拒绝也不迟。”
甄好想了想，说：“要坐好几个时辰不动，我倒是不愿意的。”
“不用夫人坐着。夫人是什么模样，我早就记在了心里头，闭着眼睛就能想出来。”他叹气，“唉，我也只是想与夫人多待一块儿就是了。”
甄好无语地看着他，想想如今也无事，也好奇裴慎会将自己画成什么样，便答应了他。
给甄好画画，那准备可就多了，裴慎特地找出了上好的墨，这还是先前皇上赏赐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用，到这会儿倒是不客气了。他把凑热闹过来的裴淳也赶出了门去，而后便用多看两眼才好开始画的借口，特地凑近了甄好，仔细打量她的五官。
那近到什么程度，甄好垂下眼睑，仿佛都觉得他的呼吸从自己的眼睫上拂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饶是甄好平日里对自己的相貌打扮有些自信，被他这样看着，都忍不住开始想今日的妆容是否有哪里不合适。
裴慎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甄好忍不住问。
“夫人的耳朵上……”他的视线盯着甄好的耳垂处：“有一颗小痣。”
甄好自己都没注意这个，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却只摸到今日戴着的耳坠。主料用了红珊瑚，衬得她肌肤越显白嫩。
“夫人找错了，是这儿。”裴慎忽地抓起了她的手，攥着她的手，指引着贴到了耳垂某一处。那是耳垂下方下颌上的某一处，小痣也很小，并不起眼，甄好平日里自己照镜子都不一定注意到，可这会儿却被裴慎观察到，还十分认真地指给她看。
裴慎还问：“夫人摸到了吗？”
甄好哪里摸得到。
她只感觉裴慎抓着自己的手不放，与指腹下也不知道有没有的小痣相比，倒是裴慎抓着她的手，动作之间，手指难免与她的脸侧接触到。温热干燥的手指拂过，手指的温度都清楚能感受到，甄好有些不自在，她微微撇过头，含糊道：“摸到了。”
甄好心里想着，回去之后便拿脂粉遮了。
像是猜出了她的想法，裴慎说了一声：“夫人，它很可爱。”
“……”甄好侧过头，越发不自在：“胡说些什么。”
“夫人说的是。”裴慎从善如流地接道：“是我说错了，夫人的一切都是好的，夫人也很可爱。”
“……”
甄好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才道：“不是说要画我吗？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裴慎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他走到桌后，先磨了墨，又把用的颜料备齐，而后提笔，慢腾腾在宣纸上描绘起来。
正如他说的那样，甄好是什么模样，他早就在心中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不用抬头看，闭眼都能描绘出甄好的模样。
只是他才将将画了一个轮廓，便皱起了眉头来，他提起笔，站直了身体，皱着眉头盯着纸上画样许久，而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连手中毛笔也暂搁到了笔搁上。
甄好不禁问：“怎么了？”
裴慎目露落寞：“是我托大了，夫人这么好，我连万分之一的好也画不出来，竟然也敢不知羞耻地说要给夫人画像。”
甄好远远瞥了一眼。
因着隔得远，她也看不清楚裴慎画的如何。可她后来见过裴慎的画技，印象中也是不错的。她还听裴慎说起过，从前生计困难时，也沿街卖过字画，挣过不少银子。既然是能挣到银子的手艺，总归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还不等她仔细看清，裴慎便将面前宣纸揉成了一团，随手丢到了旁边去。
他又铺开一张纸，提起笔，郑重地道：“夫人再给我一个机会，这回我定会仔细画。”
甄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闻言便换了个姿势，冲他抬了抬下巴，一副任由他做主的模样。
她只看着裴慎又郑重地提笔画了几笔，而后眉头却皱得更紧，愁眉苦脸的，粗粗画完一个轮廓，再下笔都已经变得艰难了，无论怎么画，都不合他的心意。
甄好看着，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心里头却觉得好笑。
她又换了一个姿势，闲适地看着裴慎，也不管裴慎能不能把自己画好看，只看着裴慎左右为难的样子，就觉得有意思的很。

第144章
到了正午时, 丫鬟过来喊吃午膳，裴慎脚边的废纸扔了一地，他也没有画出最满意的画来。
甄好看了一早上，只看着他的表情越来越为难，平日里只见裴慎遇着任何事情都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模样，这会儿却是因着一幅画，反倒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一般，大过年都没露出喜色。
裴慎却很是愧疚：“我却是让夫人失望了。”
甄好心中想：虽是先前期待过, 可后来看裴慎那发愁的模样也好看，反倒是把先前的目的给忘了。
她憋着话不说，还让裴慎以为她是当真失望，更是连连道歉, 等用过午膳以后, 便闷头钻进了书房里, 苦练了一下午的画工。他说的可没错, 也不用甄好坐在对面, 闭眼都能将甄好的模样画出来，可画是画出来了, 却是无论怎么看也不满意。
等到了晚上，甄好再见到他, 他仍是郁郁寡欢的模样。
若不是顾忌着裴慎就在面前，甄好便差点要笑出声来。重来一回之后，她可见着了不少裴慎从未见过的模样，从前她可习惯了裴慎挡在自己面前顶天立地的样子, 好像裴慎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错，他的官路走得顺坦，又谨慎小心，哪怕有敌人设计，也没让他落败过。可这回，先见了他入大牢时的落魄，后又见他为这点小事发愁，在甄好眼里，哪怕是熟记于心的形象，好像都有趣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这辈子裴慎追在她后头的缘故，反倒是让甄好觉得他没上辈子那么高不可攀了。
上辈子的裴慎之于她来说，那是高岭之花，甄好心中仰慕，也觉得他若是不喜欢自己，也是情有可原。而这辈子的裴慎鲜活了不少，虽然依旧厉害，却没那么不可接近。
就连甄好看看裴淳，小孩现在活泼好动，哪里有前世世的小老头模样。说不准后来裴淳变得那么严肃，还是学了裴慎的。
大过年的，所有人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连甄好都忍不住在心中想：这样的日子过得是极好的。
哪怕是不谈什么情爱，她本就已经习惯了裴慎陪在身边，若是裴慎不在，反倒是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只是有裴慎在，甄好也觉得另外还少了点什么。她与裴慎做了大半辈子的假夫妻，这会儿与裴慎做的仍然是假夫妻，却是没多少区别，只不过上一回她巴着裴慎不放，这一回是裴慎巴着她不放。可要是甄好想想，若是再与裴慎分开，她却是有些舍不得的。
一面无法接受裴慎的心意，一面又无法适应与裴慎分开的生活。
唉，甄好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卑劣无耻了。
等用过晚膳之后，裴慎才总算是振作了一些，他半句不提画像的事情，在甄父拿出了棋盘之后，与甄好一块儿坐到了甄父的对面。
甄父笑眯眯地摸着胡子，道：“我一个人在江南，也无事可做，可是专门在家学了好久的棋，你们就不一样了，一个忙着公务，一个忙着生意，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一定能赢得过我。”
甄好拿起一枚棋子，道：“若是爹你输了，那该怎么办？”
“我怎么会输？”甄父道：“倒是你说说，若是你输给了我，你又该怎么办？”
“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甄父抚掌笑道：“好，那要是我赢了，你就得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
“我提的要求可不过分。”甄父笑眯眯地说：“你们都成婚这么多年了，如今也不打算闹什么和离，是不是该打算要一个孩子啦？”
甄好攥着棋子的动作一僵。
反倒是她身旁的裴慎，听到这话之后，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原本他盘膝坐在软塌上，这会儿却悄悄把脚放到了地上。裴慎没出声，唯独双眸亮晶晶的，他看了甄父一眼，在其他人察觉之前，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甄好干巴巴地道：“爹……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忽然？这怎么就忽然了？你成婚这么多年，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么多年，肚子里也早有个一儿半女的了。”甄父可不觉得自己的女儿生不出来，可心里却惦记着：“你瞧我，我一个人在家里头，你和裴慎都到京城来了，家里头连个陪我的人也没有，若是你能给我生个孙子孙女，我也好不觉得无聊。反正你与裴慎都这么忙，不如把孩子放到我那，我替你养着。”
甄好哭笑不得：“爹！”
甄父认真地道：“爹可没胡说，爹可不就盼着你日子过得好？”
他一个人在江南，平日里最想念的可不就是女儿？这才到了年时，就连忙处理了江南的事务赶到京城里来。有了柳姨娘先前的事，甄父可不敢再找什么侍妾了，身边没人陪着，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女儿的头上。
甄父想得好，可甄好却有些受不了。
“爹，你说这个做什么。”
“你们夫妻俩，生儿育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有什么不能提的？”甄父斜了她一眼：“难不成，你还在想着要和离呢？”
甄好无言。
她答应了裴慎，要给一年的时间，这一年的时间里，却是不会再提和离的。
“既然都不打算和离了，那生个孩子，这不是就顺其自然的事情？”甄父说：“难不成是你不想要？”
裴慎在一旁插嘴道：“先前我与夫人找慧远大师算过，命中是要有两儿一女。”
“两儿一女，这可当真不错！”甄父高兴地道：“那如今可就得准备起来了，等年纪大了，还有诸多风险，趁年轻时就最好了！”
甄父心里头扒着指头数数，两儿一女也不能一块儿来，这生孩子伤身体，他夫人就都是生了阿好之后，身体才渐渐不好了。而且带孩子也费心力的很，他就只阿好一个女儿，把阿好养大就费了不少力气，得等孩子长大些之后再生下一个才好，这样也不会累着阿好。
甄父心里头想着想着，已经想到了明年这时候，怀里头已经抱上自己的外孙子了。
他美滋滋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甄好瞪圆了眼睛，不敢问，他到底是和谁说定了？
甄父拿起棋子，气势汹汹地道：“阿好，爹这回可不会让着你了。”
甄好：“……”
甄父已经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甄好没有办法，也只能与他一块儿下了起来。
甄父说到做到，果然是在江南苦练了很久棋艺的样子，比之上一回见面时进步了许多，连甄好与他下着，都有一些吃力。
不过还好，甄好还有裴慎帮忙，裴慎棋艺高超，任凭甄父再苦练多少年也不一定能赶得上。棋局下到一半，甄好左右为难时，便求助地朝着裴慎看了过去。
在她开口求助之前，裴慎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先一步从榻上下来，走到一边开始检查弟弟的学习。
甄好：“……”
甄好远远地巴巴看着他：“裴慎。”
裴慎背对着她，认真地对裴淳道：“上回不是已经学过这些了？这会儿怎么又忘了？我送你去学堂读书，你就学的这么不认真？”
甄好：“……”
甄父不悦地道：“是我与你下棋，你找裴慎做什么？”
甄好没有办法，只好自己继续苦思冥想起来。
甄父虽说是提了一个要求，可也并非是无理取闹要为难她的人，早就看出她心里不情愿，后来便给她放了水，让甄好赢过了自己。
输完了，甄父还有些遗憾：“爹方才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甄好动手收棋子：“可说这些，也太早了一些。爹你若是觉得无聊，裴慎先前办的那个居养院，里头有不少弃儿，你带一个回去在身边养着，也不会整日胡思乱想了。”
“好好的，咱们甄家的孩子不养，我养其他人的做什么？”甄父摆手道：“反正爹身子骨还硬朗，不如再等几年，再过个几年，你们收收心，也就差不多了。那慧远大师不是说了，两儿一女呢！”
甄好没否认，又与他下了几盘棋，才说：“不如爹你也到京城里来。”
“我要是到京城里来了，咱们甄家的生意怎么办？”
“把生意也搬到京城里来好了。”甄好道：“我也在京城走不开，可留你一个人在江南，我也不放心，一年就只能见到这么几回，不但是你想我，我也想你想的紧。”
甄父心念微动，已经有些动摇，可他想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算啦，要是我都来京城了，你娘岂不就是一个人了。”
甄好这才没劝他。
下到夜深，众人都觉得乏了，才陆续各回了屋子。裴慎慢吞吞跟在甄好后头，一言不发。
甄好哪里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方才我爹说的，你都听见了？”
裴慎一脸严肃：“慧远大师说了，这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不能勉强。”
甄好心想：不能勉强？方才跑的那么快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生怕甄好不信，裴慎还补充说：“只要能与夫人在一块儿，我就心满意足了，其他的东西，全看夫人的意思，我也不是那么想要。”
嘴上是那么说，可他的表情却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
裴慎如今可是越来越不知遮掩了。
从前他心里藏着什么话，也不与任何人说，所有心事都藏着掖着，不让任何人知晓，就连甄好也不一定能摸透他的意思，可如今却不一样了，他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让甄好知道，让她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的心意，生怕错过了什么。
甄好问：“若是我一直不答应你，你以后是不是也会怨我？”
裴慎一怔，道：“我为何要怨夫人？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强求，我喜欢夫人，等着夫人回心转意，那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情，我又为何要怨夫人？大抵是我不够好，才让夫人喜欢不了。”
甄好叹气，也把自己的心情老实说了：“可你在源州时，入大牢时，我也心烦意乱，担心你会出什么事情。”
“我是夫人的夫君，夫人会担心我，会想我，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裴慎想了想，说：“我知道，大概还是我做的不够多。”
就像他当初，还觉得只看看甄姑娘就好，虽然喜欢甄姑娘，却还想要甄姑娘和离之后，再嫁个更好的人家，直到当真面临和离这事了，他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准备是不堪一击，他根本不想把甄姑娘让给其他人。不然，怎么又会到如今苦苦追在甄姑娘后头，求着甄姑娘回心转意。
裴慎知道，甄姑娘心里头应当也是有自己的。若不是心里有自己，又如何会对他好，为他心烦意乱，念念不忘，这会儿还因着此事内疚不已。
只不过是迈不过最后那道坎罢了。
可这事说起来玄之又玄，他又不是慧远大师，也不会掐算，哪知道那道坎在什么时候来。
旁的做不了，他就只能等着了。
甄好听他这样说，反而更加不好受。
裴慎捧着一颗滚烫赤城的心在她面前，她又不是块石头，如何能无知无觉，装作视而不见。她已经后悔过一回，也舍不得再耽误裴慎第二回 。
可虽说她已经习惯有裴慎的生活，甚至连裴慎碰她后，她也并不觉得反感，可要说非裴慎不可……却又差那么一点。她所有的感情已经在上辈子消磨去，已经没了从前轰轰烈烈的冲动，如今看裴慎，平淡如水多过于热烈的爱意。从前的甄好非裴慎不可，却将就凑活了一辈子，重活一回，她不想随便将就。
她也不知若是自己当真接受了裴慎，是出于习惯还是爱意。
甄好又忍不住再想起，若是上辈子的她遇到了现在的裴慎该多好。

第145章
以下内容重复, 代表你订阅率不足，请等待72小时或者补足订阅率甄好也不知道裴慎将那包沉香拿去做了什么，没过几日，枝儿便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找她。
“小姐，不好了。”枝儿喘了口气，又道：“不，不对，是太好了！”
“什么好不好的？”甄好纳闷：“你慢慢说。”
“是那神医……”枝儿端起茶杯, 灌了一大杯茶，才总算是喘过了气来，接着她：“是那个神医出事了。”
“神医出事了？”甄好顿时精神了：“出什么事了？”
“奴婢也是听人说的，说是神医治错了人, 被抓到官府去了。”枝儿也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听说事情闹得很大, 小姐, 这……”
甄好愣了愣, 随即反应过来, 那应该是裴慎的动作。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此话当真？那神医真的被抓走了？”
“千真万确，奴婢也不敢相信, 特地跑到那边去看了，果然看见官府的人在神医的院子里。”
甄好连忙起身出门, 去寻她爹。
甄父正在躺在屋中休息，柳姨娘在旁边陪着他说话，见甄好过来，两人都笑眯眯的。
“裴慎出门去铺子里了, 阿好啊，你怎么来找爹了？”甄父朝她招了招手：“过来这边，陪爹说说话。”
甄好在床边坐下，她斟酌了一番，开口道：“爹，我带你去看看别的大夫吧？”
“啊？”甄父愣了一下，“好端端的，去看别的大夫做什么？”
“是给你治病的那个神医……”甄好看了柳姨娘一眼，接着道：“今日他被官府抓走了。”
甄父和柳姨娘齐齐愣住。
“爹，那神医给你治了那么久的病，到现在也还没有好，如今又因着医错了人被抓走，我看那分明是个庸医，不如咱们再去看看别的大夫。”甄好说：“也是有备无患，爹，你说是不是？”
甄父刚想说什么，抬眼见到柳姨娘脸色苍白，满脸惊惶，顿时又纳闷：“你怎么了？”
甄好也朝柳姨娘看去。
柳姨娘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甄好又劝道：“爹，你听我的，咱们再找个大夫看看，万一那庸医也给你治错了呢？”
甄父不疑有它，也就应了。
甄好这才高兴。
等她出了门后，柳姨娘也急匆匆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瞧着就要往外头走的样子。
“姨娘这是去哪儿？”甄好笑问她。
柳姨娘脸色还有些白，闻言停下脚步，勉强对甄好笑了笑：“忽然想起有件事情……”
“说起来，给我爹治病的神医，也是姨娘请来的。”
“是……是啊。”柳姨娘的笑容更加勉强：“我也是被骗了，我一直以为那是神医，谁知道他竟然是骗人的……”
甄好深深看了她一眼，目送着她离开。
不用说，柳姨娘离开甄家的时候，也立刻有人跟上了她。神医被官差带走，屋子也被封了，柳姨娘没找到人，惊慌之下，又去了金家。
金家自顾不暇，生怕被神医咬出来。
那神医也是个真大夫，也会一些医术，他并不是这儿的人，神医也不止治甄父这么一个病人，平日里若是有谁上门来求医，遇着了自己能治的，神医收下诊金，也会替人医治。
金家找他帮忙，也是听说他手上有一种毒药，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身体衰败而死，甄父的药里头，被下的就是这样的毒，满城的大夫都找不出什么原因来。
而这回，他就是给人抓药的时候，不慎将有问题的沉香混入其中，那病人本就命不久矣，吃错了药，当天就去了。
这才被一举告上官府。
那神医是个大夫，却收钱替人害别人的性命，哪怕是收了金家一大笔银子，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操守，此次又涉及人命，等官府严刑逼供，他慌不择路，很快便咬出了金家来。
等甄好请了大夫来看甄老爷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已经到金老爷被官差带走问话了。
其中自然也有裴慎上下打点，请官府彻查此事的缘故。
甄好也没忘记留神去打听神医手中的毒药。她让枝儿带着沉香出门问，可问遍了满城的大夫，却没有一个人能说的出来。好在那神医胆小怕事，很快便说了毒药的来源，是他从西域寻来的，能让人身体变得虚弱，最后衰竭而亡，解药也简单，只要停了药，便能慢慢恢复。
甄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等大夫再来给甄父看过，说甄父的身体好了不少，又开了一些补气养元的药膳，甄好的心这才放下。
唯独甄父还高兴。他可不知道自己被人下了毒，甄好命家中下人不能对他透露半个字，外头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也没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最近发觉自己身体变好了，又听大夫那么一说，真以为自己的病治好了。
听说神医误给人下了毒，他还有些唏嘘：“治病救人的大夫，这手中怎么还藏着毒药呢？”
甄好也暗暗高兴。她重来一回，可总算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把她爹给救回来了！
上辈子她爹去世，她六神无主，伤心了许久，如今可好，等她爹身体养好了，还能陪她很久呢！
甄好心里高兴，柳姨娘可不高兴。
神医被抓，连金家也被连累，好在平日里金家做事谨慎，根基也深，哪怕被神医咬了出来，金家上下打点一番，也勉强把自己摘了出来，可也费了不少的代价。计划失败，又被甄家那新姑爷像只疯狗一般咬着报复，连家中的生意都受了连累，金老爷对柳姨娘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他原先承诺了柳姨娘不少事，可那都在甄老爷病死的前提下，如今甄老爷还好好的，柳姨娘再上门去寻，金老爷翻脸不认，连门都没让她进。
兜兜转转，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却还是甄家的一个姨娘，没有孩子傍身，也没有以后的盼头。
柳姨娘心中惶惶，连侍候甄老爷的时候，也没有原先那般尽心尽力。
甄好去找了她。
她将沉香放到了柳姨娘的面前，柳姨娘当即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爹药里头的沉香，早就被我换了。”甄好语气轻柔地道：“神医的事情，我也打听过，原来是神医不小心将有毒的沉香混入了药中。姨娘，这些药，每回都是你去拿，那神医，也是你找来的。姨娘，你知不知道这沉香的问题？”
柳姨娘惊慌地道：“我……我哪里能知道……”
她定了定神，才连忙道：“我也是被人骗了，是那金家想要害老爷，是那神医想要害老爷，我是无辜的。”
甄好语气仍旧轻柔：“那神医可不是这么说的。”
柳姨娘瞪大了眼睛，颓然坐到地上，任由下人将自己带走，竟也没生出半点反抗的力气。
她被带出了府，交到了官差的手中，再后头的事情，就是由官差定夺了。
甄好恨她，害了她爹两辈子，上辈子还已经害死了她爹，她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柳姨娘是个好的，还给了柳姨娘一大笔银子安身。这回甄好也出了大笔银子，给了官府，让官府的人“好好”对待柳姨娘。
偌大府中，没了一个柳姨娘，只有甄父问了一句。
甄好笑眯眯地道：“姨娘兴许是回家了。”
甄父斜了她一眼。
柳姨娘早前是被人伢子卖到这儿，哪里能有家？他女儿编个借口，竟然也不编个像样点的。
甄父闭上眼睛，也不再追问。
他又不是真的病糊涂了，外头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还涉及了他，哪怕是府中上下所有人都瞒得死死的，可哪里能真把他瞒过去？
只是女儿不说，他也就乐呵呵地当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享受女儿的贴心。
甄好也没忘记感谢裴慎，感谢完了，她也忍不住好奇：“那神医当真是医错了人？”
裴慎淡淡地道：“那病人本就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甄好一怔，明白了过来。
已经药石无医的病人，除了喝两副药吊着命，再厉害的神医也没法救了。
甄好没问裴慎向自己要走的那包沉香去了哪儿，只去书斋，给裴慎买了不少书，还有一些银两，当做谢礼送了过去。
裴慎还想要推拒。
甄好轻声道：“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先前我答应过你，等和离以后，就给你备上上京考功名的盘缠。如今你已经可以开始准备考功名了，早些时候看书也好，如果是你的话，定能考中状元。”
裴慎没接银两，只把那些书接了过来。
“甄姑娘要谢，这些就够了。”裴慎淡淡道：“我也没出太大的力，还是多亏甄姑娘发现了那药的问题，不然，我做再多也没有用。”
甄好还想说点什么，又被裴慎打断。
“甄姑娘要是真的想谢，就去谢舍弟吧。”裴慎说：“他也帮了不少的忙。”
甄好愣了一下。
她照裴慎说的，用那些银两买了不少东西给裴淳。
裴慎软硬不吃，裴淳这个亲弟弟，收的却是毫不客气。
他穿了一身新衣裳，美滋滋地在甄好面前转圈圈：“嫂嫂，你看我穿这身好不好看？”
甄好笑着点头。
裴淳更是高兴：“嫂嫂，你是不是终于原谅我哥了？”
“原谅？”
“是呀，我哥不就是让你生气了，才被你赶出屋子的吗？”裴淳美滋滋地说：“现在你还给我哥买书，给我买衣裳，啊呀，嫂嫂，你太客气了，我们一家人，帮个忙，不用那么客气的啦。”
“只要你让我哥回屋子，别说一个忙，你就算是让我帮十个忙，我也都给帮了！”裴淳眼睛更亮：“现在你都愿意给我哥买东西了，是不是就要让他搬回去了？”
甄好：“……”
甄好心说：你让裴慎搬回去试试？
只怕裴慎连她的屋门都不愿意进。
甄好顿了顿，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一下子变得纠结起来。
如今她爹的病也快好了，她也该考虑和离的事情了。
裴淳这时候高兴，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难过。
甄好一愣，下意识地朝裴慎看去。她心里想着，是要自己继承甄家，倒是把裴慎给忘了。
现在最受甄父看中的，可不就是裴慎吗？
甄父高兴地对裴慎道：“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你，正好，这个想法是你提出来的，就由你亲自去做，就当做是给你练手了。”
其他人不禁吃惊。
绸缎铺是甄家的一个重要的铺子，裴慎原先只读过书，从未接触过生意的事情，甄父竟然是说给他练手就练手，半点也不带犹豫的，也不怕裴慎把这绸缎铺子折腾出什么问题来。
“至于那新布料，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你也自己去找他。”甄父说：“若是此次你能顺利应对，我对你也就放心了。”
裴慎看了甄好一眼，见甄好悄悄对他点头，他才接了下来。
回了甄家以后，甄父也难免和柳姨娘提起了这件事情。他说话有分寸，绸缎铺子如何应对，那是铺子里的机密，不能告诉柳姨娘，但也不妨碍他将裴慎夸了又夸。
“原先我还有些担心，如今这么一看，裴慎是个能中用的，我也不用担心他护不住阿好了。”甄父高兴地说：“他从未学过如何做生意，就能这么快想出应对的方法，想来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料子。还有阿好也是，上回我可真是出乎意料，有他们两个在，我就放心了。”
柳姨娘含笑应和，甄父在外面走了一趟，也觉得有些累了，她侍候着甄父歇了下来，等出了门，面上才有些慌张。

第146章
甄好的脑子一片空白。
在裴慎凑上来的那一刻, 她就已经失了言语。
鼻间闻着的是从裴慎身上传来的桂花微醺的酒香, 甄好分明是没尝过, 这会儿也觉得脑袋晕乎乎。她甚至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方要踉跄着后退几步, 却被裴慎先一步伸手揽住了腰。
甄好有点懵。
她睁大了眼睛，眼前是裴慎长而翘的眼睫, 他的双目紧闭, 长睫紧张地颤抖着, 因着离得近，甄好甚至能将他的睫毛根根数得分明。
耳边响起的是烟火砰砰绽放的声音，那铺天盖地的响声把一切声音都遮掩了去。院中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天空, 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角落里的动静。
所幸裴慎只是亲了亲她, 唇贴着唇, 并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好像过了许久, 其实也只有几个呼吸的片刻工夫, 甄好空白一片的脑子终于回过神来，她抬手想要推开裴慎，可裴慎却是先一步主动放开了她。
温热的嘴唇离开, 甄好的呼吸顿了顿，她愣愣地仰头, 看着裴慎一本正经的脸, 又看到他红的仿佛要滴血的耳尖，连如何说话都忘了。
裴慎沉默了片刻，才道：“夫人, 我很高兴。”
甄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夫人，我想了很久了。”他亢奋地说：“我一直很想要亲亲夫人，在夫人也醒着的时候。”
这念头在他心中存了很久很久，从前也只敢在甄好睡着时偷偷摸摸亲了一回，后来被甄好发现，就不敢再偷亲，可心里头却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在两人都醒来时，再光明正大的亲一回。
只是没甄好的准许，他哪里敢做这种逾矩的事情。
也就只有现在……
甄好闻着他身上还未散去的桂花酒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
酒壮人胆，清醒时不敢做的，这回倒是一鼓作气给做完了。
甄好深呼吸了好几回，才冷静下来，她道：“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裴慎精神振奋地说：“从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夫人，我觉得现在特别清醒，浑身上下都是力气，能做很多事情。”
“夫人。”他往前了一步，又是与方才一样近的距离，只要裴慎微微低头，就可以轻易的亲上。甄好偏过头，生怕再重演方才的意外。
“夫人，我好高兴。”裴慎欢喜地道：“我想了好久好久……总算是实现了，夫人也没有拒绝我，其实心底也是想要与我亲热的，是不是？”
甄好：“……”
甄好含糊否认。
“夫人，我能不能再抱一抱你。”这会儿的裴慎非但话多，连胆子也大的很，甚至都不等甄好点头，就先一步做了自己想要的事情。他与甄好本就凑得极近，方才一手已经揽住了甄好的腰，这会儿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把甄好圈在怀中。
甄好伸手抵在他的胸口，有些手足无措。
她活了两辈子，何曾见裴慎这样大胆过。他分明是个知礼稳重之人，最是懂礼数不过，上辈子两人相敬如宾，裴慎对她也是处处遵循礼数，没有半分逾矩，这辈子，裴慎也最是尊重她不过，没她的准许，更不敢往多一步。可如今，却是当真蛮横无理，口中说着征求意见的话，动作却是半点也不迟疑。
那样近的距离，甄好还能听到他心跳如擂鼓，手底下的胸膛微微颤动，连漫天的烟火都遮掩不掉这样明显的声音。
裴慎还在说：“夫人，我……我还想再亲一回。”
原先是甄好没准备，这下哪里会同意，她心里头还心烦意乱着。
“说什么胡话。”她低着头，小声地装出凶巴巴的样子：“你若再过分，我就生气了。”
裴慎低头，却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只能作罢。
被拒绝了，裴慎面上也只遗憾了片刻，可动作却没有放开她，两人身体挨着身体，亲密无间，冬衣很厚，可甄好仿佛还感受到了自他胸膛传来的滚烫热意。
她臊得脸颊通红，好在这会儿也没人瞧见。
等烟花放完了，众人才陆陆续续回了屋子。
裴淳看见他们，才惊讶地问：“嫂嫂，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而后他恍然大悟：“哥，你嘴巴上面有胭脂！”
甄好：“……”
裴慎唇角翘起，手还揽着甄好不放开，对裴淳道：“非礼勿视。”
裴淳便听话地捂住眼睛，不敢再往这边看。
甄好：“……”
甄好心中想：改天她要去找赵夫人提一提，这桂花酒的后劲也太大了些。
这会儿还早，甄好便让厨房做了两碗醒酒汤，让甄父与裴慎都喝了下去。那桂花酒本就是一坛子普普通通老少皆宜的酒，并不烈，连女人都可以喝，可偏偏遇着了两个酒量不好的人，灌了两杯浓茶也不管用，还是一碗醒酒汤入肚，才总算是清醒了一些。
甄父还直皱眉头：“爹又没喝醉，喝这个做什么？方才在外面吹了风，如今可已经清醒过来了。”
甄好不理他，强硬地让他喝了。
倒是裴慎十分主动，甄好端过去的时候，他自己接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还乖顺地道：“夫人要我做的事情，我万万不会拒绝的。”
甄好：“……”
甄好心中想：等裴慎酒醒了，再想起他做了什么，可别自己先找个地方把自己给埋了。
可该来的，总得逃不过。
醒酒汤入肚，裴慎原本亢奋的精神才总算是冷静了不少，他的脑子这回才总算是清醒了。
等清醒之后，回过神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噌！他的耳朵比先前更红了。
裴慎捂住嘴巴，满脸震惊地看了甄好半晌，才满脸通红地转过了身去，甚至连与甄好的视线对上都不敢。他捂着嘴巴独自回味了许久，然后放下手，低头瞥见手指上的胭脂——那是方才从自己嘴巴上蹭下来的……裴慎的脸更红了。
他不好意思起来，便一个人捧着坐在角落里，翻开的书本挡住了大半张脸，视线紧紧追着甄好的身影，等甄好看过去时，便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这幅模样，让甄好险些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霸王硬上弓的事情。
她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到底是谁轻薄了谁？！
可偏偏夜还长着，除夕这夜是要守岁的，所有人都待在一块儿，两人连分开冷静都做不到。
捧着书冷静了好一会儿，裴慎才总算是镇定下来。
等裴淳与甄父两人一块儿在下棋时，他磨蹭磨蹭凑到了甄好的身边，开口就是先道了个歉：“夫人，是我错了。”
甄好斜眼看他。
裴慎乖顺地道：“我不该……还未经过夫人的同意，就先亲了夫人。”
甄好扬了扬眉。
“那时我喝醉了，也是身不由己……我是情不自禁，大抵是平日里想的多了，便没忍住，才对夫人做了这等轻薄之事。”他垂下眼眸，模样是一派的乖巧：“夫人若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可千万别憋在心里头，小心气坏了身体。”
还情不自禁！还平日里想得多呢！
难不成裴慎平日里除了正经事之外，就只想着这档子事情了？
模样装得纯良无辜，可话却说的这般厚脸皮。甄好想想他近日里厚颜无耻的模样，都不禁想，方才是不是也是裴慎故意装醉，才借着这个机会占了她的便宜。
可她又知道，裴慎平日里是万万不敢做出这种事情的。没她的同意，裴慎也就嘴巴上敢占些便宜。
可这也不能怪裴慎，他都喝醉了，半点也理智也没有，她哪里能和一个喝醉了的人计较？上回是她睡着时，裴慎偷偷摸摸亲她，那会儿也罚得理直气壮，这回她可清醒着，怪就怪在……她方才也没有反抗，一时懵了，连推开裴慎都没做到，这会儿裴慎主动认罚，甄好自己也心虚的很，却是没法像上回那样，还罚裴慎去外头举碗。
这会儿天寒地冻，若是碗中的水不小心洒了一身，在外头站一会儿，说不定还要冻出毛病来。
甄好憋了半晌，才没好气地说：“你知道错了就好。”
裴慎低头，喏喏应下：“我知道，下回我若是想要亲夫人，定要先征得夫人的同意才行。”
他又在心里头琢磨着，那坛桂花酒好喝的很，等下回发了俸禄，再去偷偷买上几坛。
唉。
他都喝醉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全都做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不多亲几回？
裴慎低眉顺目，心里头满是遗憾。

第147章
甄父来京城待了许多日, 临到了初八之后, 都没想着要走, 他打定主意要多待几日, 还打算留下来与众人一块儿过上元节。
幸好甄家的铺子经营了这么多年，也有不少能放心的老人在，有那些人看着，甄父不在江南，也放心的很。
京城里的上元节十分热闹, 连初八那日，甄好的铺子开门，都迎来了一波生意, 不少人过来买首饰，只为了要在上元节那日打扮的好看一些。
裴慎自然也早早过来邀请她。
家里头所有人都要出去凑热闹，甄好自然也不闲着, 欣然应下了他的邀约。甄好特地换了一身新衣裳, 头上戴的也是铺子里最新潮的首饰，把自己拾掇的光彩夺人。
一出门，裴慎便伸手过来，试探着要牵甄好的手。
“夫人，外面人多, 小心走散了。”
甄好乜了他一眼, 还有些不情愿，反倒是甄父听了一耳朵，也附和道：“裴慎说的对, 外头人那么多，要是不小心一些，可就当真走散了。阿好，你和裴慎牵好，我带着裴淳去玩，不打搅你们两个。”
甄好：“……”
裴慎笑眯眯的伸出了手：“夫人，来吧。”
甄好只好伸手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裴慎不喜与其他人接触，可与甄好接触，却是没问题的。他的手掌比甄好的还大一些，手掌收拢，便将甄好的手包在手心。
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甄父带着裴淳去玩，一早便挤进了人堆里。而甄好顾忌着裴慎的那个毛病，便特地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裴慎偏过头，小声地对她道：“夫人，我好高兴。”
“还在江南时，我就一直在想着，若是可以与夫人一道手牵着手走在街上多好。夫人你看，这街上走在一块儿的，可都是夫妻。”他说：“我与夫人是明媒正娶的夫妻，走在其中，半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甄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
身旁的男男女女也多数走在一块儿，许多都是妇人打扮。上元节这样的日子，非但是年轻姑娘与情郎互通心意的日子，哪怕是成了婚的夫妻，也有许多趁这个时候一块儿出门玩。众人三三两两成群结对，却是鲜少有落单的。
甄好听着，还有一些不自在。
她与裴慎是夫妻没错，可原先是个假的，如今……如今她答应了裴慎，要当真把裴慎当做是自己的夫君来看待，这会儿若说是夫妻，却也没有错。
她道：“如今得了空，你可是越来越厚脸皮了。”
“夫人如何能说我是厚脸皮？”裴慎目露惊讶，一副坦然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我把自己的心意说给夫人听，这也叫厚脸皮吗？天底下难道就没有能让人说实话的地方？”
“你……”
裴慎坚定地说：“我就是喜欢夫人，夫人连喜欢的话都不准我说吗？那也未免太过严格了。”
“……”
他一口一个喜欢，反倒是让甄好招架不住，胡乱指了一个旁边小摊子上的吃食，裴慎便立刻主动要去买。两人一路走下来，反倒是让甄好抱了满怀的吃食，上元节时的吃食还比平日里贵上一些，连着裴慎剩下的那一点银子也花的精光，他抖了抖空荡荡的钱袋，数着下回发俸禄的日子，顿感人生艰难。
两人不往人群里走，可热闹的地方人就多的很，京城的街道很长，两人干脆就寻了一处视野好的地方，坐在窗边等花灯游街。
干坐着还有些无聊，坐在窗边还能看见远处空地上的热闹，甄好边说：“那儿还有猜灯谜的，你擅长这个。”
“夫人想要那个最大的花灯吗？”裴慎也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了一眼，那盏做彩头的十六面宫灯高高挂起，让人远远的就能见着：“今年的花灯也好看。”
甄好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也放不了几日。”
去年上元节，裴慎替她赢来了那盏最大最好看的花灯，可还不等她稀罕多久，就因着那时出了变故，那天还没过完，花灯就已经没了。
这种跟烟花一样转瞬即逝的东西，不实在，就算那时没丢，放几日也坏了，甄好得过一次，也就不想要第二回 了。
甄好说：“我见上回你与其他人辩论，看着也高兴的很。”
“若是夫人喜欢，我就替夫人赢来，可夫人都不喜欢，那我再去赢，也没有半点用处。”裴慎说：“我也不喜欢出风头。”
“上元节这么热闹，我爹和裴淳都去玩了，你也不必要跟在我身边，只管去找好玩的就是。”甄好说：“与其和我待在一处，定也有更好玩的东西。”
“没有比夫人身边更好的去处了。”裴慎淡淡地道：“我是想与夫人一块儿，并不是为了上元节才出门的。能与夫人待在一起，就是我最高兴的事。”
甄好哑然。
裴慎都这样说了，她总不能再赶裴慎离开。
只是上元节虽然热闹，可热闹也是旁人的，周遭连一个熟人也没有，就只有一个离得十分近的裴慎，甚至连天上烟火乍起，她都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昨天夜里的事情。
与裴慎待在一块儿，她反而开始不自在。
甄好心里头还觉得奇怪呢。
她与裴慎生活了大半辈子，最了解的人就是裴慎，也已经最是习惯与裴慎在一块儿生活，明明应当是再习惯不过的事情，哪像是现在这样，与裴慎在一块儿时，她却是开始胡思乱想。
想昨日那个意外的亲吻，想平日里裴慎有些过分亲昵的举动，连裴慎口中不停提起的喜欢，她都一下子难以忘掉。
连甄好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想她上辈子……上辈子她追在裴慎的后头，当然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与裴慎待在一起，哪怕是不做什么事情，只看着裴慎，她就心满意足。
大抵是和现在的裴慎有些像的。
也不知道，那会儿的裴慎，是否也与她如今是同样的心情。
裴慎还问：“夫人，不如我们还是下去，游街的花灯车马上就要来了，离得近些才好看。”
甄好回过神来，道：“你又忘了你那毛病不成？前两回可都是你说可以，可回回都没撑住。”
“若是有夫人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甄好打断：“你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不成？”
裴慎只能讪讪作罢。
这话都提到第三回 了，前两回她都信了，最后无一不是裴慎病发，脸色惨白，狼狈收场，到了第三回，甄好想相信都不成了。
可眼见着底下那些人这么热闹，他们却坐在僻静处躲着人群，裴慎又觉得自己委屈了她。若是没有他这个怪毛病，两人也不必特地躲开人群，躲到这样的角落里。
裴慎想了想，而后让她暂时留在这里，自己跑了下去。甄好纳闷不已，眼看着他的身影出了茶楼，却是越跑越远，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怪毛病，直接挤进了人堆里。
甄好不禁担心。
没过多久，裴慎又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面色虽有些难看，可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手里头拿着许多小花灯，什么形状的都有，似乎是将摊子上每一种款式都要了一个，所有花灯放下，几乎要把桌子摆满。
裴慎捏着花灯的细木棍，将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提提了起来，在她面前，从左至右晃过。
他一本正经地说：“没法离着近了看大的，可小的却是能看看的。”
甄好一愣，继而哭笑不得。
“虽说我也想让夫人事事都顺心，但人无完人，我虽是想，可也不是事事都能够顺着我的心意来。我应当是让夫人受过不少委屈，我身份不及靖王尊贵，家世不如福余出众，我身无长物，也不能帮到夫人什么。在遇到夫人之前，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我所有的东西，都是遇到夫人之后才得到的。”裴慎把小花灯放下，又一一摆在她的面前：“夫人过惯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甄老爷也从未让夫人吃过什么苦头，夫人受过的委屈，都是因我而来，饶是如此，夫人也不嫌弃我，还愿意给我机会，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裴慎轻声道：“所以我想让夫人过的好，想给夫人最好的……也许我给夫人的，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但也是我能给出来最好的。”
“我所有的话，真是出自真心，不管是喜欢夫人，还是想对夫人好。如今我把事事都说出口，也只是想得到夫人的回应，不论是接受也好，还是拒绝也好，但是我不想……不想夫人一句话也不提。”
“那样我也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会让夫人喜欢还是厌恶。若是前者，我自是欢喜，若是后者，那我……我会多加注意，不会让夫人为难。”
裴慎望着她，声音轻轻的，几乎要被外面游人的欢呼笑声盖过。
“不管是喜欢也好，还是厌恶也好，我都想知道夫人心中的想法。。”

第148章
从前裴慎便是个一声不吭, 把自己所有想法都藏在心底的人。
前辈子, 甄好无数次的去猜测他的想法，猜测他为何会不喜欢自己, 直到后来与裴慎相处的久了，哪怕是裴慎不说话，她也几乎能将裴慎的想法猜得七七八八。可尽管如此, 直到她死时, 相处了几十年, 裴慎也从未透露过半句关于喜欢她的话。
到头来, 反倒是她从裴慎的口中，听到裴慎要她能够多坦诚一些。
偏偏面前这个裴慎什么也不知晓, 眼中满是真诚与恳切，甄好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笑不出来。
她轻声说：“我也不曾瞒过你什么。”
裴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说：“我都知道。”
被他这样看着, 甄好心底竟是没由来的生出几分心虚。不说从前，就说她重生之后, 和离的念头可是瞒了裴慎很久……
好在裴慎并不与她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外面花灯从街上游走过, 两人的注意力便很快就被街上那些花灯吸引走。
等那些花灯车陆陆续续从街上走完，茶楼上的人也逐渐变少, 天上烟火噼里啪啦更加绚烂，街道上的游人也开始有人往家的方向走。
两人并不打算久呆，看着花灯车都过去了, 才把桌上的这些小花灯抱起，也打算直接回家。
“裴淳与甄老爷在一块儿，或许还要晚一些才能回去，若是夫人想，不如多待一段时间。一年到头，上元节也就这么一回，不玩个尽兴就可惜了。”
甄好摇了摇头，京城里的上元节她看过不知几回，与去年相比，今年也没什么新意。
见状，裴慎也不勉强，又主动过来牵她的手，甄好迟疑了一下，也没挣开。裴慎更加高兴，等到了家了时，脸上都还带着笑意。
……
上元节过后，家中众人便又开始忙碌，非但是甄好要开铺子，裴慎要上任，就连裴淳都要去学堂上学。甄父一个人在家待得无聊，京城里的新鲜都看遍了，这才打算回江南去。
家中三人把他送出城门，临走之前，甄父也不禁失落。
等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过来，许是下一回见面时，就又是新年了。这会儿他倒是有些想，要不然干脆就在京城里住下算了。
只是江南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饶是他心中想，一时半会儿却也没有办法立刻做下决定。甄家偌大家业还在江南，也不能说丢就丢下了。
甄父只能唉声叹气坐上了马车。
年后裴慎上任，还换了一处新的地方办公。年前他与樊大人一块儿扯出了户部的案子，崔尚书做的是通敌卖国之事，皇上最是容忍不了，与崔尚书一块儿牵连的人也有不少，最后空出了不少位置来，又到了年底，朝中大部分官员的位置都动了动，其中户部空的最多，就连裴慎也入的是户部。
户部可是个肥差，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往里头钻，可谁都没有裴慎的功劳大。若不是他与樊大人一起把崔尚书等人拉下马，这会儿也不会空出这么多位置来。皇帝如今十分看重裴慎，自然也对自己看重的臣子毫不吝啬，大手一挥，便将这令人垂涎的位置分给了他。
裴慎年纪轻，可功劳却立了不少，他去年才考的科举，短短时间里，先是居养院，后又是源州水患，如今又扯出了通敌卖国的大案，满朝文武都找不出一个比他立的功劳更多的。这会儿，与裴慎一块儿调到户部的同僚，大多都是胡子一大把，瞧着就与他差了辈分，可官职还不一定能有他高。
年后甄好的铺子开张，凡是遇到了相熟的夫人，都要听人夸一声裴慎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升了官，又是初到户部，年后一上任，裴慎就开始忙碌起来，他先前是在工部做事，对户部的事务并不了解，如今要熟悉起来，可是要费不少功夫，年节才刚过，他便开始忙碌起来。
可与此同时，皇帝也收到了从边境那儿快马加鞭送过来的消息。
因着处置了崔尚书，敌人留在这边的爪牙被连根拔起，那些人如何能没有察觉。原先崔尚书做的，便是把大笔的银子送出去，这会儿没了人给他们送银子，那些敌人便纷纷露出了真面目。
从年节时开始，就有人过了边境来骚扰附近的居民，那些敌人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拿着武器，看着是有备而来，抢了粮食就跑，行踪狡猾，难以捉摸，在边境的那些百姓深受其扰，连热闹的新年都没有过好。
等消息传到京城，传到皇帝手中时，京城的新年都已经过去了。
皇帝自然震怒。
先是有敌人在自己臣子之中安插人手，连户部尚书这样重要的位置都是敌国的人，他处置了崔尚书等人，可还没来得及给那些敌人反击，反倒是那些人先与他不客气，还又来骚扰他的子民。
早朝时，他便重重将边关送来的折子扔到群臣面前，震怒道：“外敌来犯，诸位卿家如何能忍？！”
谢琅上前一步，道：“儿臣愿意带兵前往，镇压外敌！”
皇帝眉头稍展，又听有人道：“靖王也太过激进了些。”
“若是打起仗来，受苦受灾的可是百姓，先前那么多年，边关那些敌人虽偶尔来骚扰，可也一直没开战，依微臣看，还是与他们讲和才是。”
皇帝眉头顿时又皱起。
那位大人的话一出，顿时有不少人出声赞同。
众位大臣说的都是一个以和为贵，可谢琅却不以为意：“诸位大人说的可不对，那些人可都打到家门口来了，这时不反击，难道还要等他们抢完了，杀完了，才反击不成？”
“靖王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从前可都没打过仗，百姓们过得照样好，若是开始打仗了，边关的那些百姓哪里能有好日子过。”
谢琅冷笑：“把敌人打退，把我们的东西夺回来，百姓如何没有好日子过？如今外敌来犯，边关百姓不堪其扰，按照你说的话，难道一切都被人抢走了，百姓流离失所，这才叫好日子？”
“这……下官并非是这个意思。”
“本王听着，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下官……”
“好了。”皇帝出声制止，底下两人才闭上嘴。
皇帝将底下众人的表情一一看过，这些人如何想，他心中也有了大致的想法。
殿上安静许久，皇帝才忽然道：“裴慎。”
裴慎上前一步：“臣在。”
“关于此事，你怎么看？”
裴慎抬眼，就见谢琅也朝他看了过来，他的视线扫过周遭几位大人，而后垂下眼，恭顺地道：“微臣与靖王殿下是同样的想法。”
“你说说看。”
“外敌来犯，百姓不堪其扰，此时正应当要出大军将外敌打退，才能让百姓安心。依臣看来，先前外敌不来，只是因为朝中有崔某等人通敌外国，养肥了敌人的胃口，敌人狼子野心，在朝中安插人手多年，岂会甘于讲和。”
“裴大人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有人不赞同道：“若是要出兵打仗，这兵马粮草耗费的也不少，再说，若是打仗，又得对百姓们造成多大的压力？”
裴慎拱手道：“陛下在位多年，海晏河清，国库充盈，仓廪充实，百姓衣食充足，如何能怕了他边陲小国？”
另一位官员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微臣也不同意。”
皇帝看了裴慎一眼。
裴慎问了一句：“那照丁大人的意思，若是要与人和解，如何和解？”
丁大人道：“外地来犯，求得也不过是钱粮，给些钱粮便是。打仗也要耗费兵马钱粮，不如和解，省下干戈，也省去血流之灾。”
“不费一兵一卒，不过是派出几个人来吓唬，就能讨回大笔钱粮，哪怕是做慈善的也没这么大方，丁大人也不怕养肥了他们的胃口。”裴慎笑道：“想来当初崔某等通敌叛国之人，也是与丁大人一样的想法。”
丁大人的脸色顿时涨的通红：“裴大人慎言，下官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下官也是真心为百姓着想，既然能花钱粮将那些人赶走，又何必打仗，要血流成河呢？！”
“那照丁大人的意思，只要给些钱粮，那些人就会甘心回去了不成？”
丁大人脱口而出道：“自然不止。”
“丁大人的意思是？”
“和亲。”丁大人说：“两国和亲，便是姻亲，那些人能有几十年不再犯，先皇在世时，便是这般稳住了边关。”
裴慎问：“那这和亲之人，又该由谁来？”
“自然是……”自然是公主了。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裴慎便又飞快地接下：“既然是要和亲，那也不能丢了面子，寻常人家的姑娘出嫁都要讲究门当户对，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哪是它边陲小国能配得上？我看，照丁大人的意思，便是从诸位大人家中选吧？”
丁大人一噎，顿时又有不少大人看了过来。
谁家没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出嫁了的还好，若是没出嫁的，这会儿都目露震惊。
“既为臣子，便应当为陛下分忧解难，我看几位大人……”裴慎点了几个名字，都是方才赞成讲和的，“几位大人家中正好有适龄的姑娘，那小国虽是小了一些，可到底是一国之主，配几位大人的千金也绰绰有余，既然几位大人赞成讲和，这和亲之事，几位大人应当也是以身作则了。”
……满口胡言！
可方才说讲和的是他们，这会儿他们又如何能改口。
谁能想到，裴慎嘴皮子一碰，就能把这把火烧到他们身上？
可这会儿，又有谁敢说出让公主去和亲的话？
几位大人支支吾吾，却是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裴慎的脸色这才冷了才来：“如今外敌来犯，百姓受苦受难，都被人打到了家门口，几位大人却还想着讲和，先前崔某等人之事，便已经是狠狠扇了一个巴掌，如今旁人都欺辱到了面前，众位大人竟是半点也不觉得愤恨，甚至还想要给予他们钱粮，诸位大人这样的做法，难道就不是寒了百姓的心，让百姓、让敌人，都以为我们是任人宰割的肥羊吗？”
众人冷汗涟涟，却也再说不出一句话，生怕说了，家里头的宝贝女儿就被拉出去和亲去了。
裴慎对皇帝道：“陛下，这就是微臣的想法。”
说罢，他退回原位，老神在在，仿佛什么也没有说的样子。

第149章
下了早朝之后, 裴慎出了宫门，后面谢琅追了上来。
“裴大人且慢。”他把裴慎叫住：“本王还有些话想与裴大人说。”
裴慎见他时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靖王是个混账，两人每回见到了可都是水火不容, 连威胁的话, 裴慎也不知道对他说过多少回，这会儿见靖王主动来找自己，他还有些稀奇。
裴慎在心里回想了一番，可没想出来，最近这混账王爷与甄好有什么接触。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谢琅不禁道：“本王这回想找裴大人, 与裴夫人可没什么关系。”
裴慎面色稍缓。
“方才可多亏了有裴大人帮忙说情, 论口才, 本王却是不及裴大人，裴大人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 帮了本王大忙。”这会儿，谢琅是真心实意感激他的。他从前对裴慎是连名带姓的称呼, 这会儿也会喊一声裴大人了。
裴慎淡淡道：“王爷不必谢，我并不是为了帮王爷，外敌来犯, 我既为臣子，本就无法眼睁睁看着却不作为，哪怕方才站出来的人不是王爷，是朝中任何一位大人，我也都是相同的想法。再说, 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谢琅：“……”
他哪里看不出来，皇上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皇帝点名让裴慎站出来，裴慎将那些主张讲和的人说的哑口无言，又如何不是帮了他。
虽说他原先与裴慎是不对付，可裴慎既然帮了他，他也并非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只是……他有心倒是想与裴慎处好，可裴慎却是不领情。
他原先见裴慎竟放下自尊做了一个商户的上门女婿，心底就很是瞧不起，可偏偏裴慎做出来的那些功绩又是实打实的，从前那些不说，光户部崔尚书通敌卖国之案，他舍身冒险调查，谢琅虽然与他看不过眼，可又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他对有本事的人，向来是尊重有加，可唯独与裴慎却是水火不容。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眼，谢琅率先道：“本王好声好气与裴大人说话，裴大人竟是这般不客气。”
裴慎冷哼一声，道：“王爷不必客气，下官也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反倒是王爷先做了厚颜无耻之事，如今又要下官好脸相待，下官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谢琅：“……”
两人对脸冷哼一声，各自甩袖离开。
外敌来犯，这么大的事情，虽然百姓们暂时还不知道，可甄好身为家人，裴慎自然也不可能把这件事情瞒着甄好。
听闻此事，甄好还吃了一惊：“外敌来犯？！”
“不错。”裴慎颔首：“年前户部出了事情，崔某等人通敌卖国，夫人应当也是清楚此事，因为安插在朝中的爪牙被人发现，那些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怎么会？”甄好不敢置信地说：“怎么会这么快？！”
“那些外族人狼子野心，对我们觊觎许久，原先有崔某等人给他们送银子送好处，他们才按兵不动，如今连这些爪牙都被找出来了，没了送上门的东西，他们自然也坐不住，边境已经发生好几起事件，是他们主动想要与我们打仗。夫人说快，倒是也不算快，若是崔某等人没有被抓到，恐怕也不过是过几年的事情。”
甄好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心里想的，却是这外敌来的比上辈子更早一些。
在她的记忆之中，打仗也也是要再过几年的事情，不成想，这会儿却是突然来了。可照裴慎说的，那也是情有可原，在她上辈子，户部的事情也没有这么快被发现，如今裴慎提前揪出了户部官员通敌卖国，外敌提前来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甄好多问了一句：“也是靖王出征？”
裴慎一怔。
他与甄好说了外敌来犯的事情，可是却没有提过靖王的。
裴慎醋溜溜地说：“倒是让夫人猜到了一些，今日上早朝时，靖王主动请愿要带兵镇压外敌，可皇上还没有定下人选。素闻靖王殿下风流，也不知道带兵打仗行军布阵的事情有几成胜算。”
甄好心中想：十成。
她知道，靖王会带兵出征，最后成功将外敌打退，只是运气不好，偏偏自己中了瘴毒，大军凯旋而归，带回来的是靖王的遗体。
不过事情提前了几年，也不知道是否会有什么变化。
甄好想了想，说：“靖王殿下应当是可以的。”
裴慎：“……”
裴慎心头一梗，十分勉强才让自己泛着酸意的话咽了回去。
……
皇帝早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日之后，便将好几人叫进了宫去，商讨打退外敌的事情，裴慎也在其中，与几位大人一块儿商量了许久，也与谢琅见了好几回面。
最后不出意外，皇帝果然是决定了靖王带兵出征，
既然决定了要出兵镇压，外敌来犯的事情也瞒不住百姓们，很快，京城的百姓们便陷入了无名的慌乱之中，甄好感受到的最为明显——她铺子里的生意明显变差了许多。
就连秦云也有些担心：“咱们都许多年没有打过仗了，这好端端的忽然传出这个消息，如何能让人不担心，就连粮店最近的客人都多了不少，来咱们铺子里买首饰的人也少了。我听说，不少大人都主张想要讲和。”
甄好气定神闲，反倒是不慌：“那进的货物就暂时减少一些，等这仗打完了，百姓们也就不慌了。不过是个边陲小国，陛下忍让了那么多年，如今人家可都打上门了，哪里被欺负了，还要反过来再送钱送粮讨好讲和的道理？只等陛下派兵出征，将那些外敌赶走，让他们以后也不敢再犯，百姓们这才能生活的安定。”
秦云想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换做从前，她还会想着要支持讲和，可如今都吃过了一回亏，她也知道，面对厚颜无耻不要脸皮的人，忍让不过是助长他人的威风。脸都凑到面前来了，哪里有不扇巴掌的道理？！
只是……“也不知道这场战事何时才能结束，若是不结束，咱们铺子的生意也好不了。”
“慌什么。”甄好镇定地说：“咱们的大主顾可不是普通百姓们，不论到了什么时候，诸位夫人也不会让自己过的落魄，你只再等几日，等大家都知道了这消息，咱们的生意很快就又要来了。”
秦云将信将疑。
她的经验到底是不如甄好多，果然，过了些日子，百姓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同时也知道了那些外族的所作所为，听闻了他们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情，而后百姓们又齐齐振奋起来，激动得支持皇帝的想法，要将欺负到他们头上的外族打回去！
那不过是个边陲小国，先前是他们大度，不与人计较，可如今是那些外敌蹬鼻子上脸，他们虽说不愿打，可也没有被人按着脑袋欺负的道理！他们国力强盛，又如何能怕了那些敌人？！
百姓们都冷静了下来，在刚开始的紧张过去之后，又开始在乎自己的衣食，先前囤了一波粮食在家中，这会儿春天快到了，又开始上门来□□衫的料子。
非但是普通百姓，连其他官员的夫人也频频上门来，只想与甄好多打听一些消息。如今裴慎是受皇帝看重的重臣，此次攻打外敌之事，他也被不停叫进宫中，他便是消息最灵通的人了。
但实际上，关于这件事情，甄好知道的也不多。
她知道的更多是来自于上辈子的记忆，反倒是这辈子，裴慎除了刚开始与她提了一句之外，后来也就再也没主动说起过。
甄好被问的多了，回去之后，也忍不住去找裴慎打听此事。
裴慎面色镇定：“陛下已经决定了让靖王殿下出征，如今正在调集粮草，再过几日，靖王殿下就要出征了。”
甄好点了点头，说：“是靖王殿下的话，此次出征定能大获全胜。”
裴慎：“……”
思及谢琅上辈子的下场，甄好犹豫再三，又对他说：“我还得要你帮我向靖王殿下带句话。”
裴慎：“……”
他酸溜溜地道：“夫人何时又与靖王殿下有了联系？”
“我是女眷，有话也不好与靖王殿下直说，你平日里与靖王见得多，说的也方便一些。”甄好没察觉出他的不对劲，道：“此次靖王出征，是去岭南湿热之地，除了外敌之外，还得让靖王殿下多注意当地环境，我听说那儿瘴毒横行，一不小心就要没了性命。若是方便，多带些药材去，也有备无患。”
“……”裴慎说：“夫人可当真关心靖王殿下！”
甄好道：“事关性命安危，若是他能记住就好。”
“……”
裴慎心里头咕噜咕噜冒着酸溜溜的泡，只感觉一阵酸味涌到了嗓子眼，他不开口，反倒是感觉酸味逆行，五脏六腑都搅和在一块儿，又酸又疼。
靖王好不好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有点不太好了。
裴慎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夫人的关心，我会如实转告的。”他在‘关心’上加了重音。
甄好浑然不觉，还松了一口气：“你千万要记得。”
裴慎：“……”

第150章
谢琅带兵出征大日, 朝中百官都出来送别，大军从京城的主干道的经过, 街道两盘站着无数百姓，目送着他们离开。
众人一路把人送出了城门口, 裴慎站在百官之中, 目送着军队远走，回头看见甄好与秦云就站在不远处，他与身旁人说了一声，连忙穿过人群去寻甄好。
“夫人。”裴慎叫住了她：“你怎么也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听闻靖王殿下出征，京城里头不少百姓都来了, 我与秦姑娘也来凑凑热闹, 这次刚到这儿没多久, 也没见着靖王殿下的面。”甄好道。
裴慎面色不显，只是说：“夫人铺子里这么忙, 还特地来送靖王，也不怕耽误了铺子里的事情？”
“铺子里有其他伙计看着, 这会儿大家都来送靖王，也没什么事情。”甄好说：“倒是你，你还有公务在身, 我就不打扰你了。”
甄好说完，便想要与秦云一块儿回铺子里，只是她的话音才刚落下，就先被裴慎抓住。
裴慎看了秦云一眼，秦云便了然地站到一旁去, 不听小夫妻俩的悄悄话。
“怎么了？”甄好目露困惑。
裴慎附到她耳边，悄声说：“夫人，靖王走了，之后你可就不能再想着他了。”
甄好一时哑然。
“我又何时在想着他了？”
裴慎心想：如何没有？
从靖王接差事之前，甄姑娘便笃定靖王能做到，等皇上决定好是靖王之后，甄姑娘更是相信靖王此次会顺利将敌人打退，这也不说，所有的百姓都这么想，可甄姑娘还又关心靖王的身体，还关心他到了岭南之后，是否会不适应那边的气候？
裴慎心里头酸溜溜的，这些日子与靖王碰见时，更是看他不过眼。
甄姑娘非但惦记着靖王，还要他来转告关心，这样不说，调集粮草的事情也有户部的一份，甄姑娘又让他在粮草之中对备些药材，前前后后，可是为靖王飞了不少心思。
那靖王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外人而已，何至于甄姑娘这般上心？
再之前，有这样待遇的人也只有他而已。
如今靖王总算走了，没了觊觎自己夫人的混账，裴慎才总算是放心。
“靖王此去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与京城离得远，夫人就算是想，往后可见不了面。”裴慎面色如常，口中说：“虽说外敌来犯，可京城天高地远，此事说是与夫人相关，夫人也不必放在心上，只等着靖王殿下凯旋归来，在这之前，夫人平日里是如何经营铺子，往后也如何经营铺子就是。”
甄好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他说这些的意思。
她道：“我当然明白，除了把我的铺子经营好，我也没有什么其他能做的事情。”
裴慎狐疑：“夫人当真清楚？”
甄好更加不懂他忽然叮嘱这些的意思。只是她回想起裴慎平日里的作为，这会儿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看着像是又小心眼的吃了谁的醋。
裴慎脸皮又厚，心眼又小，甄好都懒得与他计较他又想到了哪里去，从善如流地应道：“我并不关心靖王如何，倒是你，如今边关出了战事，你才刚上任没多久，可觉得辛苦？”
裴慎顿时飘飘然，绷着嘴角应道：“尚可。”
甄好与他相处这么久，早就知道平日里该如何安抚他，又接着道：“可我看你近日每晚都忙于公务，连裴淳都觉得你清减了不少，等你晚上回来时，我给你炖个补汤吧。”
“夫人亲自炖？”
甄好点头。
裴慎心满意足，也不忘多叮嘱一句：“夫人别太劳累。”而后心中飘飘然，脚步轻快地回了百官之中，回了户部。
等人走了，秦云才好奇地走了回来：“夫人与裴大人看着真恩爱。”
甄好与她一块儿往铺子走，顺口便道：“这也能看的出来？”
“那是当然，夫人与裴大人在一块儿时，眼里可就只剩下对方了，方才裴大人还嫌我在一旁打搅呢，我见我娘与我爹感情好，却也没裴大人与夫人你这般好。”秦云不禁羡慕地说：“等我以后成了婚，也要有夫人这般恩爱才好。”
甄好顿了顿，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顺着她的话附和。
她想了想，才说：“秦夫人上回还找过我，让我多注意些，可平日里来我们铺子里的也都是姑娘家，没什么年轻的公子。”
秦云顿时不好意思，也就不敢再提这件事情了。
这会儿春天才刚到，铺子里也忙活的很，非但甄好忙，秦云也忙着学习。秦云学起来十分认真，她在穿衣打扮上自有一番见解，这是从小用金银绸缎好东西惯出来的眼光，甄好教了些，后面也没什么好交的，后面便开始着手教她关于经营铺子的内容。
甄好知道的这些，也是从裴慎那儿学来的，教秦云时，说起话来，难免就带上了裴慎的名字。秦云认真地听了几回，先把她教的内容记下，而后也忍不住道：“夫人话里话外都是裴大人，我知道夫人与裴大人恩爱，可也得多想想我这个孤家寡人吧。”
甄好哑然。
她怕秦云误会，便将当初裴慎管理甄家铺子的事情说了，又说起自己也是跟在裴慎后面学时，秦云便木然道：“夫人说了那么多，可不就是为了夸一夸裴大人的厉害吗？”
“……”
“夫人也不必多夸裴大人，满京城的人，有谁不知道裴大人的厉害，就算夫人不说，我也是打从心底佩服裴大人的。”
甄好不敢说了。
之后她便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免着再提起裴慎的名字，好不容易等春衫衣料的热潮过去，铺子里才终于有了短暂的空闲日子。这段时间以来，秦云跟在她后面学，如今可学了七七八八，甄好便放心地把铺子里的一部分事务交给了她，自己也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如意阁不但有裴夫人眼光独到，后来的秦姑娘也厉害，平日那些夫人邀请人上门时，先邀请甄好，若是甄好没空，就再去邀请秦云，两人分摊了事务，甄好也没平日里那么累了。
她一轻松，裴慎看秦云的眼神这才顺眼起来。
可甄好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悠哉了一段日子之后，看裴慎每日这么忙碌，而裴淳平时又要去学堂里，甄好一个人待在家中，反倒是与甄父先前一样，开始觉得一个人待得无聊了。
她开始琢磨着，是否要开个分店。
如意阁已经在京城里有了名声和口碑，生意已经大好，最开始的投入早已经收回了本，如今已经在大把大把的赚着银子。铺子里每日客似云来，甄好就开始觉得铺面有些不够大了。
京城里头还分东市西市，京城大，寻常百姓出门全靠脚程，玲珑坊在京城的东市，若是西市那边的百姓要走过来，就得费小半天的工夫，因而如意阁的生意虽然好，可也并不是全京城的人都会往如意阁来，西市那边，自有另外卖脂粉绸缎首饰的铺子。
甄好寻思着，是否要在西市也开一家店。
只不过要开分店，也就还有许多麻烦事，她还得重新找伙计，手把手教他们，还要再找一个管理的人来，说不定还要让秦云也去新店，到时候就又要比先前还要更加忙碌。
只是生意若是要做的大，也就不会只有一家店。
这等大事，甄好考虑起来还有些犹豫，只等着裴慎有空了，再与裴慎好好商量。在经营铺子这方面，裴慎哪怕是从未接触过，也比她厉害。
只是裴慎实在是忙碌的很。
靖王带兵出征，一路过去，所有消息也都会传到朝堂之上，在靖王到达边关之前，边关的消息也不停传来，朝中气氛低迷，裴慎也十分忙碌，每日都要忙到很晚，忙的脚不沾地。
在靖王到达边关之前，甚至边关还传出来了一个新消息。
外族时常派人骚扰，抢走百姓的钱粮，甚至也不将那些百姓的人命放在眼中，又有消息传来，有一伙外族人趁夜入了城中，那些人带着武器，带着马匹，所过之处竟无人敢拦，几十条人命丧生于他们手中。消息传到京城，皇帝更是直接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摔了折子。
更令人气愤的，便是那城中知府，竟将城中所有百姓抛下，带着家人细软连夜逃走了！
那伙人入城时，城中群龙无首，连守城的士兵都人心惶惶，当夜并未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若非如此，也不会有这么多百姓丧生。还是边关民风彪悍，百姓们自发拿起武器反抗，才勉强将城门守住。
皇帝阴沉着脸，视线扫过众人。
“知府叛逃，城中百姓怨声颇大，若是不做些什么，恐怕会先失了民心。只是再过几日，靖王就能抵达边关，到那时，还能将城中事务接管过去。”有人道。
皇帝的手指敲着龙椅，眉头紧皱，却并不赞同。
靖王是去带兵打仗，外敌当前，他本就与那些百姓从未磨合过，又向来是高傲的性子，从不与人低头，如何能服众，如何能安抚那些已经生出怨恨的百姓？

第151章
一座城里头那么多的百姓, 如何能将百姓弃之不顾。如今外敌来犯，知府叛逃的事情已经失了民心，就更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前往边关, 既能在大敌当前稳住民心，协助靖王，还能让百姓重新信任朝廷。
这样的人至关重要, 连更不能出半点差错。
可满朝文武百官各司其职, 轻易也调动不得, 更别说，能担此重任的人也没有几个。
皇帝很是发愁, 当日收到了折子, 却迟迟决定不出一个能送去边关的人。
倒是有几位大人主动请命, 可在皇帝看来, 那些人都不行。他属意的几个, 却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一调离, 是否就是再也回不了京城了, 边关贫瘠, 民风开放, 即使调离京城外放, 大家也是可劲儿的想要往江南富庶之地, 再说，去外地做地方官，哪里有在京城做官来的好, 更别提如今边关还要打仗，一不小心还有性命安危，各种缘由之下，也鲜少有人愿意主动前往。
而皇帝最钟意的几人，他也舍不得把人送到边关去受苦。
这新知府的人选是谁，反倒是让皇帝想了好一阵子。
夜里他与皇后一块儿用晚膳时，难免便提起了这件事情。皇后替他想了想，问：“皇上觉得裴大人如何？”
“裴慎？”皇帝愣了愣，而后摆手道：“他太年轻了一些。”
在皇帝心里，裴慎一直不是他钟意的人选。
“裴大人虽然年轻，可能力出众，在百姓之中的名声也很是不错，不论是居养院的事情也好，还是源州的事情也好，裴大人深受百姓喜欢，若是裴大人，定然也不会做出将百姓弃之不顾的事情。”皇后道：“裴大人受百姓爱戴，能力又出众，就连靖王也与裴大人有些渊源，先前裴大人还为靖王说话，靖王又向来敬重有才之人，若是裴大人去的话，想来靖王也会乖乖配合。”
皇帝眉头皱起：“可裴慎似乎与靖王有些不对付……”
先前还到过他面前来告状过。
皇后笑道：“那不是更好，靖王是什么性子，陛下您还不清楚？在大事上，他总不会出错，有裴大人能治得了靖王，您也不必担心靖王会不听他的话。”
皇帝眉头一松，也有些心动。
“再说，照皇上您的意思，也是最看重裴大人不过，裴大人还年轻，若是往那地方走一遭，也能锻炼裴大人，皇上总不会让裴大人一直呆在那。如今事态紧急，可容不得皇上犹豫多久。”
皇帝听着，也有些意动。
他属意的其他人，不是年纪大了一些，便是能力还有些不足，要么便是难以与靖王磨合。靖王不是个能轻易服人的性子，说不准大敌当前，两人还先起了内讧。
被皇后这么一分析，裴慎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再者，他的位置也不是很高，若是离开了京城，手中的事务也能让其他人接过。他看重裴慎，也想快点将裴慎培养起来，以后好成为下一个皇帝的左膀右臂，边关的确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
皇帝沉思良久之后，第二日便下定了决心。
等裴慎接到圣旨时，甚至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在早朝时，当着群臣的面，他不敢反驳，等下了早朝之后，其他同僚过来寒暄，他也只是笑笑，等回了户部之后，眉头才皱了起来。
君命难违，这趟他是不得不去。
若他也是孤家寡人也就罢了，左右是孑然一身，就算是去边关也不是什么事。可他家中还有甄姑娘在，难不成还要把甄姑娘一个人留在京城不成？若是不，可边关那么危险，他又如何能让甄姑娘去这么远的地方？
裴慎眉头紧皱，拿着圣旨就像是一只烫手山芋。
此事自然也瞒不过甄好。
还不等他想出一个妥当的办法，下午回家后才刚进家门，甄好见着了他，第一句话便是：“你要离开京城，调去怀州了？”
“夫人已经知道了？”
“今日有其他夫人到了铺子里，告诉了我这件事情。”甄好忧心忡忡地道：“你怎么会被调去怀州？分明……”
分明上辈子，裴慎就没有离开京城过。
这辈子外敌提前来，靖王提前出征，甚至连裴慎的官路也有了变化。
甄好不懂皇上的意思，可被调去外地之后，再回来可就难了，若是能留在京城，有谁不愿意留在京城里？她只要一想裴慎以后的路，也许与上辈子会差许多，便开始担心起来。
莫不是因着她的缘故，才让裴慎后来的路都变了？
甄好定了定神，才问：“怀州要出战事，靖王已经前去出征，为何皇上还要派你去？”
裴慎便将怀州知府叛逃的事情和她说了，他歉意地道：“皇上已经下了圣旨，我不得不去怀州，那边事态紧急，不日就要启程出发，只能让夫人与裴淳留在京城里了。”
甄好心中慌乱，下意识地便道：“你要把我留在京城？”
“那边太过危险，我也不放心让夫人跟我去，再说，京城里还有如意阁的生意离不得夫人，裴淳也要上学堂，夫人在京城里等我回来，照皇上的意思，应当是等外敌的事情一解决，就会让我回来了。”
只是这事情少说数月，多则几年，谁也说不准。
甄好心中更慌。
她心知裴慎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可一想只有自己一个人待在京城里，便觉得哪哪都不合适。
再、再说……她与裴慎还是夫妇，让裴慎一个人去怀州，她留在京城，又要其他人怎么想？先前裴慎去源州才一小段日子，她就心神不宁的，更何况是几年？
甄好的心思转了一圈，很快便道：“我和你一起去。”
裴慎原本还有一肚子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听她这话，顿时咽了回去，惊诧地看着她：“……什么？！”
他顿时急了：“夫人，你千万别冲动，怀州多威胁，如何能让你一个人去？”
“我决定好了，我就要跟着你去怀州。”甄好不容他反驳，当即便要去收拾行李。
她的性子向来固执，决定好的事情就难以回头，裴慎没法，只能跟在她后头，苦口婆心地劝她改变主意：“夫人，你要是去了怀州，这京城里的生意该怎么办？如意阁是你的心血，难道你就不管了？”
“如今秦姑娘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有秦姑娘在，我也能放心。”甄好轻松地说：“再说，我早就有了开分店的准备，只是没来得及和你说而已，正好，我和你一道去怀州，我再去怀州开一个如意阁就是了。”
裴慎哑然。
他还想再劝，可甄好却不给他机会，又嫌他在一旁站着碍眼，便将他推出了门去，半点劝说的机会也不留给他。

第152章
甄好向来固执, 决定好的事情，任谁来劝都没有用，裴慎本来就管不了她, 唯一能管得住她的甄父又不在京城。因着怀州事态紧急，片刻也耽搁不得，裴慎也来不及写信去江南让甄父来劝看, 没有办法, 他就只能带上了甄好。
为此裴慎忧心忡忡的。
他一个人去怀州也就罢了, 就算那边再危险，就算他出了事, 也连累不到其他人, 怀州距离京城甚远, 再怎么也不会让留在京城的人出什么事情, 可偏偏, 甄好要跟他去怀州。
甄姑娘又不会什么防身术，平日里连鸡都没杀过, 如何能到这么危险的地方。且不说有外敌虎视眈眈, 他还听闻怀州民风彪悍, 那儿的知府才刚跑掉, 指不定有多敌视新来的知府, 若是甄姑娘还被那儿的百姓欺负了可怎么办？
他还差一点想过, 不如干脆答应了和离的事情，左右那和离书还在甄姑娘手里，只要和离了, 甄姑娘就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与他一块儿去怀州。
还是他才刚提了一句，反倒是被甄好骂了回来：“你说和离就和离，不和离就不和离，话都让你说全了？这会儿我不答应了！”
明明是她一开始期盼的和离，这会儿甄好却是不情愿了。
有了难处就要把她撇到一边，好处都让裴慎占尽了，先前怎么就不这么贴心遵循她的意愿？
因此，就算是裴慎心中再担忧，等急匆匆收拾好东西，两人也该出发了。
甄好把如意阁的生意交给了秦云打理，她信得过秦云的为人，念着以后她多辛苦，还给她让了一成利，秦云多有不舍，可知道裴慎被调离京城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只连连保证自己会把如意阁打理好，等着甄好回来。
而裴淳也从学堂里离开，跟着他们一块儿到怀州去。
相比起裴慎的担忧，裴淳却是镇定的很。
“反正有哥哥和嫂嫂在，咱们是一家子，当然是你们去哪，我就去哪了。”裴淳说：“不管是在京城还是怀州，学业上的事，还有我哥呢。”
裴淳想得美，他哥是去当大官的，就算是有战事又如何，大官身边可都有人保护的！再说了，皇上先前还派了好多士兵去呢！
再不济，他都已经是十一岁了，已经可以保护嫂嫂啦！
怀州事态急，三人一路慌张赶路，白日不敢停，只有夜里才敢休息，日夜兼程数日之后，才总算是赶到了怀州。
大军早已经先一步到了这儿，靖王也是到了怀州之后，才听到了知府叛逃的消息，怀州城里无人做主，他身为这次带兵的大将军，是身份最高的人，只能皱着眉头，暂时将怀州城接管了过去。
只是他倒是想管好，可因着前一任知府叛逃，又有外族人趁夜入城杀了几十个百姓，如今怀州上下所有百姓都对他们敌视的很，早已经不再信任朝廷。谢琅对所有百姓说了接管怀州城的话，却被当地彪悍的百姓反吐了一口口水，若非是他躲得及时，差点就颜面尽失，不仅是这样，还有无数百姓当着他的面喊出不要他接管的话，怀州百姓十分激动，手里头拿着自制的武器，两方险些起了冲突。
靖王哪里是肯低头的人，他自持身份尊贵，又是来打退敌人，在他心中，自然是这些百姓对他感恩戴德，求着他帮忙，谁知道到了这儿，还差点被赶出去？！不但百姓给他找麻烦，那些外敌也还时常过来骚扰，幸好靖王带来了军队，有士兵守着，才没有再让怀州出什么事情。
等裴慎匆忙赶到怀州时，两方已经是水火不容了。
谢琅早听闻京城调来了新的知府，巴不得早早有人替他管好这群刁民，听说新知府来了，他特地出城来接，等看见裴慎的时候，一时脸色复杂不已。
“怎么是你？！”谢琅不敢置信地道：“父皇怎么就派了你过来？”
三人加紧赶路，已经疲惫不已，如今又听他这番质疑的话，裴慎没好气地道：“让王爷失望了，皇上就派了下官过来，下官正是怀州新任的知府。”
谢琅一时无言，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你倒是升得快……”
可不是嘛，科举之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的时间，裴慎升官的速度无人能敌，到如今就任怀州知府，比在户部时又提了提！
有实绩在先，谢琅见到他的时候，难免也还是放下了心。
甄好与裴淳先到衙门里安顿，谢琅早早就派人把那里收拾好了，而后谢琅便带着裴慎在城里走。
“你这才刚来，应当也不清楚，这儿的百姓可不是好相与的。”谢琅说起来，还有些愤愤：“本王从未见过这么不讲理的百姓！都是一群刁民！”
“前任知府叛逃，百姓们不信任朝廷，也是情有可原。”裴慎淡淡地道：“也不知道王爷与百姓们相处的如何了。”
谢琅闻言，顿时沉下了脸。
也不用他说明白，光是走在路上，怀州城中的百姓就对谢琅没什么好脸色，个个脸拉得老长，甚至连小孩见到了，都是远远躲开，仿佛是避让什么洪水猛兽。裴慎初来乍到，因着与他走在一块儿，都收到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裴慎道：“下官明白了。”
谢琅：“……”
谢琅冷哼了一声：“你可别幸灾乐祸的太早，本王也不过是暂为代管，你这新知府上任，以后这群刁民可就是你的事情了。本王倒是要看看，你会如何管教这群刁民，别以为离了京城，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本王全都看着，若是你做了错事，本王就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去，让父皇换了你这个知府！”
裴慎淡淡道：“劳王爷费心了。”
“……”
谢琅憋着气，带着他在城里头走了一圈，把该介绍的都介绍完了，才问他：“你怎么还把裴夫人也带到了这儿来？”
他是知道的，说是让裴慎做知府，可依皇帝对裴慎的看重，也不过是在这边走一圈，等平定了外敌之后，裴慎也会调回京城，说不定回去之后就可以凭着功劳升官了，并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在这个位置上一做就是几十年。
既然如此，何必将裴夫人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
裴慎背着手，面色如常，他叹息一声，说：“夫人听闻了此事之后，就非要跟着我过来，我也劝过，可夫人偏偏不听，这……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
也不知为何，谢琅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疼。

第153章
新官上任，裴慎先去将衙门里留下来的旧卷宗找了出来, 先熟悉怀州的事务。至于甄好, 将行李放下收拾好之后, 她让衙门里的人看着裴淳, 自己则带着枝儿出了门。
甄好离开京城时，给铺子里留下了必备的银子之后, 就将能带走的银子都换成了银票，特地带到了怀州来, 这会儿刚到怀州, 稍稍休整之后，她就去外面看看怀州有没有合适的铺子了。
哪怕是在边关, 又外敌觊觎, 可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甄好仔细观察了一番，怀州还有不少首饰绸缎胭脂之类的铺子开着，只是生意萧条，看着倒没多少人进出, 再者, 怀州穿衣打扮的风格也与京城差了许多，这儿气候湿热，百姓穿的衣裳布料也偏向单薄，时兴的纹样也与京城的不同。
甄好顿感棘手。
越是乱的地方，人们担惊受怕，最在意的便只有安危与粮食, 反倒是不会太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只有安定下来之后，才会开始将注意力放到除了粮食之外的地方去。她自小生活的江南是富庶之地，后又到京城，京城是最为繁华，两个地方的百姓大多已经衣食无忧，才开始考虑穿衣打扮的东西。
甄好在街上走了一圈，大致有了一个想法。
她开在京城里的如意阁，铺子里的商品有价高的，也有便宜的，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需求都能一应满足。可在怀州不同，这儿的百姓不如京城与江南富饶繁华，手里头的银子有限，平日里想的便是该如何吃饱饭，对身上穿戴并不在意。
怀州地方湿热，却也不算太过贫瘠，无论任何地方，也都有富户。
她到了怀州，便得舍弃那些平民百姓的生意，只要做那些手里头有多余银子的人生意便是。哪怕是有战乱，到了何种危险的境地，这样的人家可都不会让自己失了风度。
要开这样的铺子，位置也要选在价格高昂，最为繁华的地段。
甄好带着枝儿先去牙行看了一眼，问问这儿铺子的情况。
怀州有外敌来犯，不止前任知府，百姓们也担心会被战事牵连，有不少人已经往外逃，在靖王带着军队到了之后，情况虽说稳定了许多，可依旧惨淡，城中的铺子关了好几个，也有不少人变卖家中的产业。牙人已经空了好几日，骤然遇着一个上门要买铺子的，又见是个美貌妇人，顿时多看了好几眼。
这位夫人肤白貌美，身上穿着的也不像是怀州本地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外地来的。
牙人忍不住道：“夫人可要想清楚了，是要在这儿买铺子？”
甄好颔首：“麻烦你替我找个地段好的，银子不是问题，但一定要是最好的铺子。”
“夫人有所不知，如今外族人要来攻打怀州，马上可就要打仗了，夫人还要在这儿买铺子？”虽说是上门的好生意，中间能赚不少差价，可牙人也忍不住多说几句：“这段日子，可是有不少人要卖铺子，夫人要的地段好的铺子，也不是没有，只是……只是，夫人这生意，恐怕是不好做。”
甄好笑了笑，谢过他提醒，但还是坚持交了定金，牙人见劝说不过，这才放弃。
等甄好走了，他才忍不住对其他牙人道：“那位夫人看着也像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为何偏偏要跑到怀州来，还要在怀州开铺子，我听那位夫人说，似乎还做的是首饰绸缎的生意，这会儿，城里头的这些铺子哪里有什么生意。”
其余牙人也是纳闷。只是这中间一过手，还能有不少银子的抽成，有谁会和银子过不去？
怀州城里空铺子许多，甄好要地段最好的，也不难找，很快牙人便给她寻了几处合适的。
“这是京城里头地段最好的，就在街口，往来的人一眼就能瞧见，价格也高，就是铺子小了一些。”牙人介绍：“还有一处，地段不如前一个好，但是铺子够大，比前一个大了两倍，只是价格也差不多。夫人若是觉得贵了，还有另一处，没头一个地段好，但是比它大，也比第二个小，可价格便宜。夫人您的意思是？”
甄好没多做犹豫，“那就要那个最好的。”
怀州的地价比京城便宜了不少，如今又恰逢要出事，价格更是比平日还低上许多，相比起京城的地价，这儿地段最好的铺子也跟不要钱一般，甄好掏起银子来十分痛快。
等正式过了契之后，甄好便寻人去装修起铺子来。她未来要做的是显贵的生意，这铺子里的装修也处处都要最好，可得费不少工夫。
在这会儿的工夫里，怀州城里头的百姓们也知道新知府来了的事情了。
那日谢琅带着裴慎在怀州城里走了一圈，大部分的人都见过了新知府，而后裴慎待在衙门看了好几日的旧卷宗，大致将怀州城的情况了解之后，便出了衙门，与那些百姓们见面。
怀州的百姓们看着他十分警惕，眼底带着怀疑，没有一个人是信任的。
众人围在怀州城中间的空地上，裴慎站在中央，身旁是衙门的官差，一个个也面露警惕，保护他的安危。
裴淳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好奇地观察着周遭其他人。而谢琅也站在一旁，双手环胸，像是看好戏一般。
裴慎也不迂回婉转，直接便道：“我知道，前任知府逃走，把整个怀州城丢下，如今皇上派我来怀州，可你们也对我不太信任，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说了。我也不用你们多信任我。”
谢琅顿时惊讶，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皇帝派裴慎来，是为了什么，他难道还不清楚？不就是为了安抚怀州百姓，收服民心？这会儿他竟然还说这种话？
怀州的百姓们也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
“既然皇上派我来怀州，我便要留在怀州，如今大敌当前，怀州若是失守，不只是你们会流离失所，有性命安危，我也逃不过。我既做了怀州知府，那便会行使我这知府应当有的权利，若是你们之中有通敌卖国之人，我也不会轻饶。我也不管你们对我如何看法，可怀州城不能丢！”
百姓们冷笑：“说的倒是好听，谁知道你会不会把我们扔下，又自己逃命去了。怀州是我们的怀州，用不着你假惺惺，哪怕是你不说，我们自然也会守好，可用不着你帮忙。我看，说不定你才是通敌叛国之人。”
裴慎负手而立：“我身为朝廷命官，若是通敌卖国，便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靖王殿下便在此地，我与靖王殿下素来不对付，若是我有任何不对，靖王殿下就会直接处置我，你们也不必担心此事。”
百姓们哗啦啦转头，朝着谢琅看去。
谢琅一愣，忽而抽出腰间长刀，面色冷硬，他冷笑道：“若是能亲手处置裴大人，本王求之不得。”
“谁……谁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裴慎面露不耐烦：“信不信由你们，我先前可说了，我也不需要你们如何信任我，再说，我也不信任你们，怀州城里的人几千上万，谁知道你们其中是否有外族混进来的奸细？”
百姓们一噎。
不管是前任知府，还是后来来的靖王，可从未有过这种态度。
前者就不提了，后者来的时候，却是一副救世主的模样，让他们感恩戴德，乖乖配合，怀州的百姓们如何能甘心，自然是不情愿。
可这位新来的裴大人倒好，直接便提了不信任，可不就是说中了百姓们的心事。
但仔细想想，这话也并无道理。
既然新知府到了怀州，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前任知府是跑了，可现在有靖王在，新来的知府想跑也跑不了。如今城门口是靖王手下的士兵看守，任何人进城出城都要被盘查一番，若是新知府敢跑，靖王就不会绕过他，若是他不跑……人家也说了，用不着他们，要说带兵打仗，还有靖王在，还要反过来追究他们之中是否有通敌卖国的人呢！
怀州百姓一噎，竟是半天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靖王是当今皇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还能把自家的地卖了不成？
就算是靖王不作为，他们……他们本来就没期待着，这是他们的怀州，他们也能将敌人打退！
好像……好像也并无什么分别？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摸不准该说些什么。

第154章
在裴慎来之前，怀州的百姓已经心生抵触, 不欢迎他的到来, 谢琅的待遇更不用多说, 若不是他手下掌管着军队, 说不定就已经被怀州的百姓们赶了出去。
可偏偏裴慎来了之后，一通操作很是出其不意。
他不讨好怀州百姓, 也不与怀州百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反而满脸不耐, 一副如果不是无可奈何也不会到了这儿一样, 让怀州百姓气愤的同时，对他也没先前那么抵触了。
无论怎么说, 这位新知府已经到了怀州, 有靖王看着，他也跑不了，若是他不好好做事，等怀州城失守，遭殃的也不只怀州百姓, 还有这位新知府。就算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危, 新知府也不敢做出前知府那样的事情。
大难当前，有什么不满，等把外族人都打退了再说！怀州城不能丢！
裴慎对百姓说了那么一通，反倒是让怀州百姓暂时接受了他。
谢琅对此郁闷的不得了，把自己当初来怀州城时遭受的待遇回想了数遍，越想就越不甘心, 可偏偏，他因着怀州百姓的态度而生气，裴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裴淳躲在人群里看完了全程，回去之后就和甄好学，把两边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甄好也不禁惊讶：“他当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裴淳拍着胸脯保证：“嫂嫂，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难道还有假的不成？你要是不信，等我哥回来了，你问他也是一样的。”
甄好将信将疑，等裴慎回来，也问了他一番，却是当真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肯定的答案。
“前知府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无论我做什么，怀州的百姓一时也不可能会相信我，既然如此，与其白费工夫花在这上面，还不如花在实处。”裴慎解释道：“要让他们知道，在大难当前，我们是同进退，不但他们跑不了，我也跑不了，这样，只要齐心协力能够将外敌打退，后头的事情就由后头再说。靖王的军队还在这儿，若是两边交战，也是靖王出力最多，等将敌人打退，这儿的百姓亲眼见着了，自然也还会再相信朝廷。”
甄好问：“你就不怕怀州的百姓生出逆反心理？”
“他们不会。”裴慎镇定地道：“朝廷已经派出了人来，先是靖王，后又是我，他们已经看到了皇上的诚意。这儿是怀州，他们是怀州土生土长的人，他们比谁都希望怀州好好的。”
甄好不懂朝政，听他说的那么笃定，也就不再担心这件事情。她与裴慎说了自己要在怀州开铺子的事情，连铺子都已经买好。
裴慎也不禁与牙人一样担忧：“大难当前，当真会有百姓在首饰绸缎上多花银子不成？”
甄好胸有成竹：“之后可还得借借你的面子。”
裴慎顿时好奇不已。
甄好联系好了进货的渠道，在铺子装好之前，先给自己与裴慎裴淳做了一身衣裳。
怀州与京城穿衣打扮的风格差了许多，两人先前穿的都是从京城里带来的衣裳，若是走在大街上，一眼就能瞧出与周遭百姓的不同来，如今换上了新衣裳，顿时有人发现了。
先发现的是衙门里的其他人，在铺子开张之前，甄好出铺子的机会少，反倒是裴慎，时常往外面跑，与其他人商讨完了要事之后，很快便有人提起他身上的衣裳来。
“裴大人换了一身衣裳，差点让人认不出来了了。这衣裳看着十分精致，比成衣铺子里卖的都好看不少少，不知道裴大人是在哪一家店买的衣裳，改日我也去买几身。”
裴慎不动声色地抚平了袖口的褶皱，他抖了抖衣襟，便让人的注意力立刻被他身上的衣裳吸引了去。
而后他才状若随意地道：“是我夫人做的。”
其他人一听，又夸了几句，这才罢休。
裴慎又说：“我夫人要在怀州城里头开铺子，若是几位大人有兴趣，等过些日子，就要在东街开张了，名字叫如意阁，在京城时就出名的很，只不过是做女人家的生意，胭脂水粉绸缎首饰一应俱全，几位大人到时候可要带着令夫人过来看看。”
其他面面相觑，迟疑地应了下来。
有关系亲近的的，便多问了一句：“裴夫人怎么想到在怀州开铺子？”
裴慎面上有些无奈，可语气却亲昵的很：“她喜欢，就由她开着去了，我夫人向来厉害，她的铺子在京城时就出了名，到了怀州，自然也闲不住。”
众人一一应下，回去之后便与家中人提了这事，而后消息又通过他们的嘴巴传了出去，怀州百姓对新知府的事情好奇的很，没过多久，就有不少人都知道了，东街那家还没开张的铺子原来是裴夫人开的，卖胭脂水粉，也卖绸缎首饰，裴大人身上穿的衣裳好看，就是出自裴夫人的手。
就连谢琅听了消息，都兴冲冲地找上门来。
“本王听说裴夫人还在这儿开了铺子？”谢琅问：“还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怎么？裴夫人难道是愿意做男人的生意了？”
裴慎面色淡淡：“王爷想多了。”
“想多了？本王可听外面人说了，消息还是会从你这儿传出去的，难道还有假的不成？若是裴夫人不做男人的生意，又何必要通过你的嘴巴，如今外面可不少人都在提，说你身上的衣裳好看，等铺子开了，就要买一身一样的。”谢琅笑中带着得意：“你是什么心思，本王如何不明白？就算是现在瞒过了我，等到时候铺子一开，我照样还是会知道，还能瞒到天荒地老去？”
裴慎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透露出星点的鄙夷：“我夫人开铺子，与王爷有什么关系？”
“等裴夫人的铺子一开，本王带着银子上门去，裴夫人还能拒绝了本王不成？”
“自然是要拒绝的。”
谢琅冷笑：“你就不怕本王一声令下，就无人会再去裴夫人的铺子里？”
裴慎脸色不变：“就算靖王殿下不威胁，我夫人也做不了靖王殿下的衣裳。如意阁做的，是女人家的生意，靖王殿下还要穿罗裙戴金钗不成？”
谢琅：“……”
一瞬间，他又想起来曾经被皇帝警告的恐惧。
谢琅咬牙切齿：“怀州与京城距离甚远，就算你去告状，陛下可收不到。”
“谁说我要告状了？”裴慎目露鄙夷：“我夫人开的如意阁，里面可只有女人家的东西，靖王殿下若是不介意，那下官也无话可说。”
“你……”
裴慎抖了抖衣角，特地把前襟精致的纹样抚平了给他看：“我与夫人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夫人给我做衣裳，那是夫人对我好，与靖王殿下有什么关系？”
“……”
谢琅一时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心中骂了一句，骂外头的人传消息，竟然也不传的准确一些。
裴慎又拉了拉袖口，他的袖口处被甄好动手绣了精致的竹叶图案，这会儿又特地拉开了，给谢琅看。
谢琅看了一眼，顿感眼睛酸疼。
裴慎还不放过他：“王爷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一些事情要与王爷说。”
谢琅问道：“什么事情？”
“是关于出兵的事。”
谢琅正了正脸色，这才坐下，严肃地与他商讨起来。
谈话途中，裴慎也似不经意一般拉了拉袖口，扯了扯衣角，谢琅偶尔瞟见，眼皮不禁狂跳，只看他越来越不顺眼。
……
在裴慎努力显摆之下，等甄好铺子开张时，果然有不少人来凑热闹。
这段日子，她特地找裁缝按照自己的主意做了好几身衣裳，给家里人都置换过，铺子开业当日，甄好便特地穿了一身刚做好的新衣裳。
怀州不少百姓过来看热闹，只是热闹也只是站在外面看着，却是鲜少有人主动踏进去买的。甄好也不介意，她想要做生意的对象本来就不是普通百姓。
果然，不少百姓看过热闹之后，平日里与裴慎走得近的几位大人家中的女眷便来了铺子里。她们只以为这是一间普通的铺子，只不过是卖的东西杂了一些，本来并没有抱有多大的期待，只因着裴慎这个知府的面子，才过来捧捧场。
谁知刚进铺子，目光便忍不住被站在柜台后面的裴夫人吸引了过去。
裴夫人模样生的好看，皮肤又白，什么衣裳穿在她身上都好看的紧，平日里，几位大人走动时，这些夫人们也不是没有见过甄好，哪怕是早知道她模样出众，这会儿忽然见到，竟也是眼前一亮。
“裴夫人身上穿的这身衣裳实在好看。”有一位夫人主动问道：“不知道是用了哪块料子。”
甄好便将那料子拿出来给她看。
那位夫人很是爽快：“那我就要了这块料子，回去之后，找人给我做一件裴夫人身上一样的！”
甄好仔细看过她，而后摇了摇头：“若是林夫人想要，还得换一换。”
“换一换？”
甄好便按着她的身材相貌，提出了其他意见。
林夫人听得眼睛一亮，立刻记了下来，迫不及待地便想要让裁缝做一身，而后甄好又给她推荐搭配的首饰，她也没有多犹豫，立刻买了下来。
其他夫人看过，才总算是清楚，她这间铺子里卖的究竟是什么。
众夫人也来了兴致，问过她的意见之后，才各自抱了不同的料子回家，收获颇丰。等过了些日子，众夫人们的新衣裳做好，对着镜子瞧瞧，竟是当真觉得，无论怎么看都合适的很！

第155章
甄好的铺子果然很受怀州城里诸位夫人的喜欢！
她年轻时，京城里谁的风头都压不过她, 后来做到首辅夫人, 也是各位老夫人中最好看的那个, 不管是年轻姑娘还是年迈的老夫人, 不论是谁的衣裳都能提出意见来。等怀州城里各位夫人的新衣裳做好，乍一眼看过去, 好像每人都穿戴着如意阁的商品。
若是大部分人都穿上了新衣裳，戴上了新首饰，唯独你没有, 那反而还会让人无地自容。夫人们之间除了攀比夫君, 攀比家世，可自己也要攀比, 一时, 甄好的铺子里又多了许多人来照顾生意。
怀州这儿虽说要有战乱, 可打仗有靖王带兵冲锋陷阵在前头，普通人虽然离得近，却也不会当真上战场上去，除了担心自己的安危之外, 家中条件好些的，难免也会多注意些打扮。城中各个官员的夫人都穿上了如意阁里的东西，自然是让不少人注意到，怀中的富户动了念头，很快又有人主动上了门来。
甄好的铺子装的好，铺子里的东西价格也不便宜, 普通的百姓轻易也不敢踏进来，可如今满城的有些脸面的夫人小姐都穿戴上，就算是普通百姓见了，心中也难免嘀咕。
听说，知府夫人在京城时，这铺子开的就可受欢迎了！
京城里的人们，穿的用的也都是这如意阁里的呢！
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当然也是爱美的，又见如意阁里的布料精美，首饰精致，那知府夫人更是美的像天仙似的，经她双手打扮之后的夫人小姐，也个个都变得比先前好看。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心里头也羡慕的很，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踏入如意阁一步就好了。
怀州百姓虽说对裴慎有些敌视，可对甄好却没这么大的反感。新来的知府夫人又美又温柔，心地也善良的很，因着外族几次骚扰，怀州城里不少百姓都被抢了东西，知府夫人还在城中支了粥蓬施粥，只要是孩子，都可以去免费领。大人当然是没有的，大人身强体壮的，如何能占这个便宜？
那一碗粥或许不多，可谁家中不是有好几个孩子，若是孩子们都去粥蓬那填饱了肚子，家中就能省下不少粮食来，省下来粮食，又能吃不少呢！
当然，好的只是知府夫人，那新来的知府仍然还是讨人厌的很。
讨人厌的裴慎可不在乎怀州的百姓们如何看待自己，他接管了怀州的事务之后，许是知道皇帝派来了新的知府，外族的动作也越来越多，最近些日子，谢琅手底下的士兵就在附近看见了许多外族人。
“照我的意思，还是直接派兵攻打他们，把他们一锅端了，之后也就没什么事了。”谢琅说：“磨磨蹭蹭的，要等到什么时候？”
裴慎冷静地道：“王爷可知道敌方有多少人马？主帅是谁？是否还有其他的后手？”
“那照你的意思，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谢琅不耐烦地说：“从你来了之后，我们就一直等着，等了这么久，也没见得人过来，反倒是我之前，还带人抓了他们一队兵马，后来他们就不敢再来了。”
“也不过是几百人而已，安静了一阵子，这会儿王爷也看到了，敌方又派了人过来，守门的士兵最近可见到了不少人，照我看来，王爷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说不定王爷带人一出去，便立刻会有人来从旁边绕过，来攻打怀州。”
“真照你说的，等等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爷放心，在我看来，也等不了多久，他们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些被派过来打探的人马便是一个讯号。
春天已经过去了，如今天气变得炎热，怀州这块儿尤其湿热，地里的庄稼都被晒得打蔫，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不好，连雨水都少得很，裴慎作为怀州知府，最是清楚民情。连怀州都尚且如此，那些外族人就更不用说了。
雨水缺少，草木干枯，这附近最肥沃的土地便是怀州，怀州尚且如此，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在入冬之前，那些外族人也定是会先想办法存到足够的粮食，若是他们自己的土地不够，那就只能看向别人的地。
原先有崔尚书等人从户部偷银子送过去，哪怕是土地收成不好，他们也能去别的地方买粮，可如今没了崔尚书，没人给他们送银子，这些可就不好说了。
裴慎只让谢琅暂时等着。除此之外，两人也去调查了外族的底细。
怀州就在边关，与其他地方往来的商人颇多，对于关外的消息，他们反而很是了解。
“就在去年，那边刚换了新王。”一位行脚商人说：“新王是大皇子，在继位之前，就是出了名的好战，听说他曾经一个人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头狼，平日里行事也很张狂，这次继位，并不是他争过了其他人，而是他直接把自己的那些兄弟杀了。”
众人听罢，也吃了一惊。
谢琅身为皇子，听说此事，也是怔了怔。
“都杀了？！”
“是啊，听说那边的先皇原先是属意二皇子的，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反正那一天，那边的新王直接带着手底下的人造反，把自己兄弟杀光，还逼得先王让位给了他，这才做了新王。”行脚商人说起来，还有些戚戚然：“那新王继位之后，连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日子都不好过了，原本我们将这儿的东西卖到那边，那边的东西卖到这边，咱们这儿的东西多，每次过去，那边都是很欢迎的，现在倒好，每次进城，要交的银子涨了好几倍，一来一回，每次辛苦了一趟，却挣不了多少银子，往那边跑的人也少了。”
“咱们怀州虽然比不过京城，可好东西也不少，也比其他地方富饶，许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那个新王盯上。”商人叹气说：“希望这战事快些过去，要不然，我们这生意也不好做。”
裴慎又问了几句，才让人走了。
那边的新王好战，杀了自己的兄弟不说，刚继位没多久，就将目标放到了他们这边。就算是户部的事情没发生，再过个几年，等时机成熟，也会按捺不住，朝着这边出手。
事情虽然比甄好记忆之中的早了几年，却也并无什么分别。
为了调查的更加清楚，谢琅便派自己手底下的人乔装打扮，也装成了行脚商人，去那边打探消息。
等打探的人回来之后，他们知道的就更多了。
新王非但好战，治下也十分暴戾，他继位之后，非但把进城的关税提高了不少，连他手底下的百姓都生活的苦不堪言，可对于出兵攻打其他国家来说，那儿的百姓们却也是赞成的。他们觊觎这边的富饶已久，不甘心过先前的日子。
就如裴慎说的那样，也没有等多久，那边终于派出了大队兵马，朝着这边攻打而来。
谢琅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一等底下人来报，便立刻带兵出征，迎了上去。
怀州城中的气氛陡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来粥蓬要粥喝的孩子变得比先前更多了，怀州城里不少富户与官员都出了银子，支撑着粥蓬平日里的运转，甄好的生意一下子也冷清了不少。不过甄好也不在乎这个，见账面没有赤字，只不过是挣得少了，也就安心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地方。
裴淳已经入了怀州的学堂，原先与同龄的小孩一块儿玩，他每天都乐呵呵的，近些日子，小脸上也满是忧愁，看的甄好心疼不已。
可裴慎更忙，不但怀州城里头的事情要处理，他还要帮着谢琅出谋划策，也不知道是不是甄好关心使然，眼看着他好像瘦了一圈，时不时就要给他炖补汤喝。
裴慎忙得脚不沾地，甄好与裴淳也不敢打扰他，有什么话也都在私底下说。
有一日，甄好亲自下厨给他做了点心，裴淳本来吃的高兴，可没咬两口，忽然又叹了一口气。
“福余肯定在京城里头想我呢。”
甄好一愣。
“我们来怀州的时候，都没有和福余说，福余肯定生气了。”裴淳唉声叹气地道：“我都没和他说，要他好好放心，这边打仗的事情要是传到了京城里头，他肯定是要担心的。”
甄好顿了顿，才说：“福余已经懂事了，等这边的事情完了，我们就回京城了，到时候我带你进宫去看他。”
裴淳想了想，想到自己平日里还惦记着要给福余带怀州这儿特色的点心与玩具，一时又期待起来。
京城里。
最近皇帝头疼的很，不只是朝中以及变换的各种事务，也因为自己的皇弟一点也不懂事。
自从他下了旨意，让裴慎去怀州之后，福余就在宫中闹腾了起来，两个人好不容易有些缓和的关系也一下子变得僵硬，甚至是裴慎出发时，他还闹着要一块儿去怀州，要不是皇帝下了命令，让人把他看住，说不定他已经偷偷溜出宫，并且还坐上去怀州的马车了。
两人冷战了好些日子，最近总算是快缓和了，结果边关打仗的消息一出，福余又开始闹腾了起来。
“你都把靖王派过去了，为什么还要让裴大人去？！”福余激动的满脸通红，站在龙案前面，与他对峙道：“裴大人又不会武功，还有裴夫人，还有裴淳，怎么连他们也跟过去了？！都打起仗来了，他们怎么保护自己！”
皇帝头疼地道：“朕让裴慎去怀州，那也是为他好……”
“那裴夫人呢？！”
皇帝一噎：“裴夫人与裴慎是夫妻，裴慎去了，她自然也跟着去了。”
“你为什么不下圣旨，把她留在京城里？！”
皇帝心想：他的圣旨难道是这么随便的东西？
可对面人若是他的臣子，他还可以镇定地把人骂回去，可偏偏这人是他的亲弟弟，皇帝只能放柔了语气哄道：“你多等些日子，裴慎虽然不会工夫，可他是文官，又不用上战场，再说了，不是还有靖王在吗？靖王带了这么多人马过去，不但能护住怀州，也能把裴慎他们的安危护住，难道你还不放心？”
福余当然不放心了！
他可知道，自己的那个侄子是个大坏蛋，从前就和他爹不对付，别说保护，说不定还会偷偷摸摸害人呢！
福余急了：“那我为什么不能去？！”
“胡闹！”皇帝厉声斥道：“边关是什么地方，哪里是你能去的地方？你去做什么？刀剑无眼，若是伤到了你怎么办？”
“那要是伤到了裴大人他们怎么办？”
“靖王会保护他们的。”
“那他也会保护我的。”福余挺直了胸膛，说：“我是他亲叔叔，他难道还不敢保护我吗？我明天，不，今天就要出宫，我也要去边关，和他们在一起！”
“不准！”
福余眼睛瞪得滚圆：“为什么不准？”
“你……”皇帝头疼地揉额角。
他心想，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对这个弟弟太过骄纵，以至于如今说了这么多句不行，可弟弟却还是不听话。
他的那些皇子公主，偶尔也有如嘉和公主那样娇蛮任性的，可若是他说不准，也没有人敢这样大声的违抗他的意思。
皇帝板起了脸，道：“因为朕是你的兄长，还是皇帝，无论你怎么不情愿，可你就得听朕的。”
福余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时有些无措。
皇帝说：“朕是皇帝，金口玉言，若是有谁敢违抗，那可就是要掉脑袋的。”
福余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问：“你要砍我的脑袋？”
皇帝：“……”
皇帝眉头皱起，但还是让自己的语气依旧冷硬，他严厉地说：“此事就这样决定了，你就留在宫中，哪里也不能去，等裴慎回来了，朕再让你去看他们，朕会让人看着你，你也不能溜出宫去，除了宫里头，你哪里也不能去。”
“可是……”
“朕是皇帝。”他又重申了一遍：“你还敢违抗朕的命令不成？”
“……”
福余怔怔地看着他，这才没了话。
皇帝给梁公公使了一个眼色，梁公公连忙走上前来，端起旁边的点心盘，来分走福余的注意力，他哄着福余到了旁边的位置上，等吃下了一块点心，福余的眼圈这才红了。
皇帝眼角的余光瞥着，心惊胆颤不已，生怕皇弟就这样会哭闹一顿，安慰的话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圈，可出乎他意料的，福余只是红了眼圈，而后又不停地掉眼泪，连吃点心的动作都有些发狠，可却没有再说一个字。
这下皇帝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连忙让人去把皇后请过来。
对皇帝没什么好脸色，对皇后这个温柔的嫂嫂，福余却是乖得很。皇后柔声安慰了他一番，拿着帕子擦干净了他的脸，才道：“陛下这样做，也是为你好，如今你年纪还小，就算是真去了怀州，那也帮不上什么忙，裴大人这么忙，你要是去了，反而还会拖累他们，不如就在京城里，等着他们回来就是。皇上可答应你了，等他们一回来，就让你出宫去看他们。”
福余趴在她的怀里，眉眼耷拉着，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在心中想：做个小王爷也不好。
不但要和爹爹娘娘分开，甚至连出了事，也还是帮不了他们。
皇兄平日里对他再好，可他还是得看皇兄的脸色过日子！
要是……要是他也能像自己的那些侄子侄女一样，长大成人了，还能做很多事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与谁在一块儿就与谁在一块儿，谁也拦不了他，那样就最好了。
福余趴在皇后怀里，听着她在耳旁柔声安抚的话，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带着这样的念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
边关战事吃紧，连城中气氛都沉重的很。
除了外面虎视眈眈的敌人，很快怀州城又面临了新的难题。
天气越热，可雨水越来越少了。
怀州湿热，平日里雨水也多的很，看今年的气候却奇怪的很，入了夏以来，下雨的次数却不多，而天上太阳又大，连河面水位都下降了不少。
怀州城里有好几口丼，供城中百姓平日里的吃喝，可连井水的水位也下降了一些，非但如此，天气比往年热，连地里的庄稼也蔫了。
庄稼是最要紧的东西，大家自然是把水紧着庄稼用，可人也不能不喝水，数日下来，连怀州百姓们都忧心忡忡的。
他们对着样的天气最是敏感不过，若是雨水还要变得更少，说不定要闹大旱。
可外族人就在城外虎视眈眈，大难当前，若是又要出这种事情，就是雪上加霜。
百姓们十分担忧，自然也有人把此事呈到了裴慎的面前。
甄好回忆了很久，也不记得这一年，怀州有没有闹过大旱，或许情况并不严重，上辈子的这时候，怀州可没有外族入侵，就算是缺了水，也能从别的地方调来。可如今怀州还有战事，根本没有人愿意往准备按跑，要是这边的井枯了，说不定要出大事。
甄好也对此事十分上心，平日里裴慎在家时，也会问他关于此事的进展。
裴慎却是开始翻起了书。
“怀州这儿地势本来就不缺水，只不过是今年雨水少，应当也到不了大旱的程度，我倒是听说，中部元洲等地，反倒是雨下的特别多。”裴慎说：“水调不过来，只能从怀州别的地方来找新的河道了。”
甄好好奇：“这也能找到？”
“先前在源州时，我可看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书，怀州比源州更南，若是我猜的没错，这儿应当是有几条地下河的。”
见他胸有成竹，甄好也就放下了心。
正如裴慎说的，怀州并不缺水，可水位下降的快，哪怕是如今不缺，百姓们也未雨绸缪，已经在担心了。
怀州的百姓自发有了动作，连平日里打水都变得小心了些，若是有谁胡乱浪费了水，反而还要遭受其他人的谴责。
前一个知府是不作为的，相比起其他地方，怀州的百姓们十分团结，有自发拿起武器抵抗敌人在先，现在还主动分出了人手，帮着管理水井的使用，还给裴慎省了不少工夫。
因着天气炎热，就连甄好的粥蓬，如今也不施粥了，改成了馒头，每人每天只能领一个，但是分量足，换成小一点的孩子，一个就能顶一天。
一边指挥谢琅打仗，一边又安心地翻书寻找关于地下河的事情，裴慎在衙门里坐了好些日子，忽然有一日，有人急匆匆跑进衙门里。
“裴大人！大事不好了！”
“城里头的水井里不知道被谁下了药，城里头不少人都中了毒！”来人慌慌张张地道：“您快去看看吧！”
裴慎心中一惊。
等他赶过去的时候，怀州的百姓们都已经闹了起来。
百姓们平日里的吃喝都仰仗着城中的水井，当大部分人都出现了奇怪的症状时，很快便有人排查出了原因。
中毒的百姓大多住在附近的地方，被下毒的是其中一口水井，中毒之后，先是腹痛难忍，而后手臂上会出现一根红线，全城的大夫都看过之后，才总算是找出了是中了什么毒。
是关外的一种毒药，中毒之后，手臂的红线则代表着剩下的日子，之后红线会越来越短，等红线消失时，此人便会一命呜呼。
中毒的百姓们惊慌不已，一时乱做了一团。
等裴慎赶到时，百姓之中已经怨声连天。
“关外的毒，那肯定是那些外族人干的！”
“可如今哪个外族人能进到这里来？城门守得那么严实，进进出出都要被盘查一遍，现在都开战了，更不可能会让外族人进来了！”
“不是外族，难道还是出了内贼？！”
怀州百姓们互相看看，他们向来团结，谁也不愿意怀疑身边人。
等裴慎赶到时，众人可并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们不信任这个新来的知府，也不相信他能做什么，如今有人中了毒，怀州的百姓们看着那些外来的人，更是看谁都像是凶手。
裴慎一赶到那儿，得到的便是所有百姓敌视的目光。

第156章
对于这种情况, 裴慎早有预料。
他初到怀州, 本就不抱有什么怀州百姓能够立刻信任他的希望，怀州的百姓们排外, 他一个外地来的官员，想要获得怀州百姓们的信任很难。最初对怀州百姓们的那番话，他也是故意那么说的。
怀州城的存亡，怀州百姓也同样关心，他那样说，也只是想让怀州的百姓放心，不用怀疑他，至于之后信任的问题, 以后慢慢来也不迟，信任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堆起来的。
别的不提，在外族开始进攻之后, 怀州城上下同心协力抵御外族的攻击，在怀州待了那么久，裴慎也一直在干实事, 他的所作所为，怀州百姓都看在眼里, 近日里对待他的态度也软化了许多。
可偏偏出乎裴慎意料的, 出现了这种事情。
饶是他早有准备，可如今看到百姓们满脸的不信任，也不禁心头一紧。
裴慎眉头蹙起，却也没有多在意, 而是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在井水里下毒！”
“大夫来看过了没有？大夫怎么说？解药找到了没有？有多少人中毒了？”
城中的大夫都来了，可所有大夫努力过后，只知道这是什么毒药，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毒。就连这毒药，也是某位大夫灵光一闪，想起在某本医书上看过，连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
裴慎眉头紧皱，对着怀州百姓们满脸的紧张与愤恨，却也是无可奈何。
他令全城的大夫都抓紧时间去寻找解药，然后又让人把这口被下了毒的井封起来，避免让其他人误喝了里面的井水，等做完之后，对着那些中毒了的百姓，却也有些不知所措。
“手臂上的红线消失时，此人就会身亡，那等红线消失这段时间，大约是要多久？”
想起从某本医书上看过这种毒药的大夫回想了一下，琢磨说：“大约是要一个月。”
“一个月？！”
那些中毒了的百姓纷纷变了脸色：“那我们就剩一个月可以活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若是找到了解药，解了毒，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那解药呢？去哪里找解药？”有人愤愤道：“这毒是外族人下的，他们巴不得我们死，怎么可能会给我们解药。”
“再说了，被下毒的是井水，谁知道其他的井里头是不是也被下了毒，我们连下毒的人都找不到，万一……万一其他的水井也被下毒了呢？！”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大家都觉得，此事并不是不可能。
怀州的百姓们互相看了看其他人，可身边的人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怀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儿的百姓团结的很，互相也认识，谁也不敢相信会是自己的熟人下手。
可城门口守得那么严，其他外来的人口也进不来。
众人之中沉默了片刻，才有人问：“有谁靠近过水井？”
“平日里，大家可都是来井中打水，凡是住在这附近的人，有谁没有来过这儿？要不然，大家怎么会中毒？”中毒的也都是常来这边水井打水的人。
“谁会害自己啊？”
“也没见得有谁鬼鬼祟祟的，不过夜里头大家都睡了，再偷偷摸摸过来下毒，也并不是不可能。”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裴慎头疼。
他扬声道：“好了，城中所有的大夫先去找解药，大家暂时先到其他水井打水，要是谁有线索，就报到官府，若是能找到下毒的凶手，官府重重有赏！”
“谁知道其他水井是不是可被下毒了。”
“现在我连水都不敢喝了。”
“那凶手还藏在我们中间，万一他又偷偷摸摸往其他水井里下毒了呢？”
百姓们之中又慌乱了起来。
裴慎还想要说什么，忽然有人愤愤道：“我们怀州的人怎么会害自己人，我看，说不定就是这些外来的人下的毒！”
裴慎：“……”
有不少人附和，还有不少人偷偷摸摸的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周遭的人，如裴慎，如靖王手底下的士兵。
裴慎沉下脸：“你说我害你们，若是怀州的百姓没了，就算是守住了怀州，又有什么用？”
“你又没中毒，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百姓们愤愤道：“就算是怀州没了……没了怀州的人是我们，你们回了京城，也照样是高官厚禄，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
“是啊，先前他便说了，不会相信我们，也不用我们相信他，依我看，下毒的说不定就是他们！”
“要是城里头空了，这城守着也没有用，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们自己来守着怀州！还说什么会保护我们，城门口就是他们守着，可还把外族的人放了进来，给我们下了毒！”
百姓之中的声音越来越大，看着他的表情也更加愤怒。
裴慎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复杂的情绪压下，开口时是压抑的愤怒：“我先前就已经说了，怀州城不能丢，怀州城里的百姓一个也不能少！我就在这儿，如今我是怀州的知府，不论你们愿不愿意，怀州如今就是我在管，若是你们出了事，我也没什么好下场。如今的当务之急，不是你们怀疑我，而是找到解药，找出下毒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怀疑我也可以，若是能找到我下毒的证据，我就任由你们处置。可若是找不到，你们就乖乖听我的话。中了毒的人，大夫说什么，你们就怎么做，没中毒的人，加强人手管理水井，白天夜里都派人守着，若是有人能找到可疑的人，就来官府告诉我。”
怀州百姓冷笑：“谁知道是不是贼喊捉贼。”
裴慎也对他们冷冷地道：“那你们就找出证据来，我说了，要是能找到证据，我任由你们处置。既然你们想把我赶出去，就快点找到下毒的人是谁，若是能找到是我，到时候，靖王就在那里，你们尽管让他处置了我，再让京城派一个新的知府过来。”
不等怀州百姓再说什么，他忽然又嗤笑一声，面露嘲讽：“连证据也没有，就敢指着别人喊他是凶手，我看你们也不过如此。”
“你……！”
在百姓们愤怒的瞪视之下，裴慎甩袖走了。
等他走了之后，留下来的百姓愤怒的声音几乎要翻了天。
“他怎么敢这么对我们！”
“不就是因为还没有证据吗？我看下毒的人就是他，等我们找到证据，就让靖王……不，不让靖王动手，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没错！一定要快点把证据找出来！”
怀州百姓们的情绪空前的高涨，所有人都不甘心，恨不得立刻把证据找出来，好把裴慎这个讨人厌的知府处决掉。
城中的水井本来就是怀州的百姓们在看管，从前他们只在白天的时候派人看着，这个时候，连晚上都加派了人手，让人换班看着，而其他时候，则又抓紧时间，调查起人们中毒之前的可疑之处来。
外面外族人还盯着怀州，他们的怀州这么好，可不能让这些黑心眼的人害了！
裴慎看在眼里，也让官府的官差去帮他们，帮这些没什么经验的百姓破这个案子。
就连谢琅听说了这件事情，都特地抽空过来嘲笑他。
“我可都听说了，你和那些刁民大吵了一架，如今那些刁民可比先前还要更加恨你了，就连对我的态度都好了不少。”从前他走到路上的时候，还会收到怀州百姓的白眼，这会儿可就不一样了，那些百姓看他还充满了期盼，就盼着他能动用手中的权利，把裴慎直接给斩了。
自从入了怀州之后，谢琅哪里收到过这样的待遇，一时心中飘飘然，心里头也美滋滋的。
裴慎：“……”
裴慎的脸色却不好看。
“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先来了。”他问道：“城门口可是你守着，外族的人混了进来，你竟然也不知道？”
谢琅正了正脸色：“这可不怪我。”
“怎么说？”
“出了这种事情，我也特地去问了底下的人，你也知道，如今不管是出城还是进城的人，都要先经过严格的盘查，尤其是外来的陌生面孔，但是开始打仗之后，就没有人来怀州了，那些外族人长得人高马大，一眼就能看出来，哪里会这么放过他们？这段日子进出的，也就只有怀州本地的人而已。”
裴慎眉头紧皱：“你是说出了内鬼？”
“我看多半是如此。”谢琅说起来，还有些幸灾乐祸：“怀州本地的百姓倒是团结的很，可要是他们知道是他们中间出了内鬼，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想。”
裴慎：“……”
“你这么高兴做什么？”裴慎冷哼：“内鬼是谁也没抓到，你也不怕下一个中了毒的人是你。”
谢琅这才收敛了。
“打仗的事情是我来，城中的事务可全都是你的活，你快点让你手底下的人把内鬼抓到，这样也就不用担心这种事了。那些外族人可当真歹毒，这么热的人，有谁能不喝水，偏偏把毒药下在水井里，这不是全城的百姓都要遭殃嘛。”
裴慎垂下眼，想的却是还没翻完的，他先前为了寻找地下河而翻的书。
裴慎在翻书的时候，甄好也在翻书，只不过她翻的是医书。
上辈子，她看了不少医书，因着也只是打发时间，不论什么方面的都有涉猎，关于怀州百姓中的毒，她听说之后，竟是隐隐约约也有些印象。只是与城中那些大夫一样，想不出如何解毒。
甄好便有意识地将城中书斋里头的医书找了出来，这些日子，与裴慎一块儿看。
裴慎听过之后，也十分鼓励：“若是夫人能比城中那些大夫更早找出来，那官府也重重有赏。”
甄好原先心里头满是担忧，这会儿也被他逗笑了：“你别拿糊弄百姓的那一堆来糊弄我，难道我还缺这点银子不成？”
裴慎摸了摸鼻子，又说：“夫人不要银子，其他我能给起的，我当然也愿意给夫人，夫人想要什么，我都帮夫人找过来。”
甄好想了想，却是想不出来。
她道：“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当初来怀州的时候，就应该从皇上那儿求一个御医过来，宫里头的御医医术高超，说不定也知道如何解毒。”
“我已经给京城里头去了信了。”裴慎说：“先前我也想到了，所以特地让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送过去，只希望在一月之内，京城里头的大夫也能找到解药，只是京城离这儿远，这个毒又离奇的很，也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甄好顿感压力颇大。
若是一个不慎，说不定连裴慎的官途都要交代在怀州了。
哪怕是怀州城守住了，可怀州若是死了人，中毒的人那么多，要是没找到解药，这对裴慎来说便是天大的罪过，要是真出了那样的事情，别说回京城了，或许裴慎头顶的乌纱帽都要丢了。
她心觉这辈子出了这么多的变故，还有自己的缘故，若不是因为她重来了一回，做了许多上辈子没有做的事情，裴慎也不会到怀州来，怀州也更不会出事，要是裴慎出了事情，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这么一想，甄好的心里比裴慎还要沉重。
她日以继夜地翻着医书，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线索来，一日找不到，她就一日比一日要焦躁，家里头的人都能看出她的不对劲。
裴慎便连忙放下手中的事务来安慰她：“夫人不用逼自己，城中的大夫，还有京城里的大夫，所有人都在找，夫人是做生意的，也不是大夫，若是找不着，此事也怪不了夫人，夫人可千万不要因着这个缘故责怪自己。”
甄好心想，如何能不怪她？
要不是她遇着了秦姑娘，裴慎也不会去调查秦大人的事情，之后也不会找出户部的事情，户部的那些人不被抓到，外族人就不会提前这么多年进攻，裴慎也不会被派到怀州来，更甚至是，上辈子可没出过什么怀州百姓中毒的事情。追根到底，不还是因为她吗？
裴慎便说：“我的运气向来好的很，或许到了时候，解药就自己跳出来了。”
甄好狐疑地看着他。
他这个“向来”，实在是不准确，就凭她知道的裴慎的过往，哪里有和好运沾上关系的？
裴慎想了想，才说：“虽然从前过的不好，可裴淳才刚出生没多久，我爹娘就死了，那时候我的年纪才多大，连养活自己都难，却总能找到挣银子的办法，把我和裴淳养大了。虽说后来祖母去世了，可我走投无路时，又遇到了甄老爷，连上门入赘，都能遇到夫人这么好的人，遇到了夫人之后，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顺利的很，不管是考科举，还是后来在源州……源州那么厉害的洪水，可我还是活了下来，还救了一个人，就连现在怀州出了事，被下毒的也不是我们家的水井，难道我还不算幸运？”
甄好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裴慎一本正经地道：“再说夫人，夫人就更厉害了，先前甄老爷也中了毒，满城的大夫，可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的，就只有夫人，夫人一眼就瞧出了老爷喝的药不对劲，救了老爷一命，还有福余和秦姑娘，要不是夫人，他们如今一个做不了王爷，另一个也没法平反，怀州的百姓遇着了夫人，肯定也能交着好运。夫人去外面走走，外头有多少人骂我的，就有多少人夸夫人的。”
甄好：“……”
甄好被他这么胡乱安慰了一通，心情倒是当真好了不少。
想着怀州百姓，她不禁关切地问：“你那地下河的事情，又找的如何了？”
说起这个，裴慎也不禁叹气：“暂时还没有头绪。”
“那下毒的凶手，又找的如何了？”
“怀州的百姓们都在找，目前找到了一些线索，但是也还没有找到。”
裴慎说着，又忽然道：“这么一瞧，我的好运气这会儿还没来。”
甄好不解，不明白他忽然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裴慎表情肃穆，一本正经地说：“说起好运，我还是比不过夫人的，有了夫人，我才能有好运气……我还得夫人帮帮我才行。”
“帮你？”
裴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许抱一抱夫人，我的好运就能被夫人带过来了。”
“……”
甄好那焦躁不安的心情彻底没了。
裴慎的好运气来没有来，甄好不知道，只是怀州百姓们的好运气却不见了踪影。
在第一口水井发现被下了毒之后，很快那口水井就被封了，之后大家也特地绕开那口水井，去其他的水井打水，连看管水井的人也加了，白天夜里都在水井附近转悠，防着可疑的人。
就在这样的小心提防之下，却是有第二口水井也被下了毒。
当又有许多人感觉腹痛难忍，手臂上出现红线之后，怀州百姓们都懵了。
他们都这样小心了，为何还会有人下毒？！
可把看管水井的人叫来问过之后，得知裴慎与靖王手底下的人根本没有人靠近那口水井，众人才不得不相信，真的是怀州百姓之中出了内鬼。
发现了这件事情，所有人的心里都不好受。
怀州与其他地方的不同，这儿地处边关，与其他地方离得远，时常有外族的人来骚扰，因着当地的前知府不作为，这儿的人空前的团结，城中所有人都像是家人一般。
也正是如此，但凡任何人发现自己被“家人”背叛，一时都无法接受。
百姓们围在第二口水井附近，全都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才终于有人爆发出一声怒吼：“到底是谁干的！”
“怀州里怎么能出现叛徒？！”
“外族人没有把怀州打下，怀州自己人却要出卖自己人了吗？！”
“怀州人怎么能做……怎么能做那种通敌叛国之人！”
众人红着眼，互相看过对方，如今看向其他人的眼中，终于带上了怀疑。
“不是裴知府做的，也不是靖王手底下的人做的，我们日防夜防，外族人都没有靠近这里，竟然被自己人给害了！？”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被裴知府说中了吗！
想当初，这个新知府刚到怀州的时候，可还说了，若是他们之中出了通敌叛国之人，他定不会轻饶。那时所有人心里头都觉得，哪怕是任何人有可能，怀州的人也绝对不会出卖怀州！
可结果……
结果……
百姓们沉默下来，一时更加不敢相信这件事情的真相。
他们这些日子调查下来，其实也调查出了一些线索，如今那些线索都指向自己人……
有一壮汉重重地踢了打水的木桶一脚，他赤红着双眼瞪过众人，手臂上的红线鲜红显眼。
“我不管是谁下的毒，等找到那个人，我一定会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把他吊在城门上，把他的肉拿来喂狗！”
“我……我也是！”
“绝对不能轻饶！”
“不能放过！”
怀中百姓们握紧了拳头，一个个表情愤恨，双目赤红。
众人却又不敢喝水，也不敢不喝水，在凶手被抓到之前，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三口被下毒的井。城中封了两口水井，一下子，连用水都变得紧张了起来，可偏偏天气炎热，用水量比从前还要大，在众人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同时，河面的水位也降低了不少。
雨水当真变得越来越少了。
连平日里打水时，绳子放的都比平时还要长。
怀州的百姓又开始担心起来，在所有人都被毒死之前，会不会先被渴死。
不只是甄好，连裴慎的压力都大了不少，每日夜里，书房里点着灯，两人各自坐在一头，沉默地翻着书，一个看医书，一个看关于水道的书，各个眉头紧锁。连裴淳都被紧张的情绪感染，平日里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连大声也不敢，每日从学堂回来之后，便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温书，不敢打扰他们。

第157章
距离中毒已经过去半月有余。
第一批中毒的人手中的红线已经少了一半, 怀州百姓们的脸上也满是郁色，连精神气都萎靡了不少, 可偏偏他们努力调查，却依旧找不出线索, 更找不到那个下毒的人究竟是谁。
过去了半月，所有的百姓都自暴自弃了。
城中封了两口井，裴慎当然也不能坐之不理，见百姓们迟迟找不出下毒的人是谁，而京城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 城门外还有外敌虎视眈眈, 他暂且将手中事务放下，也去调查关于井水被下毒的事情。
怀州的百姓们已经找到了不少的线索, 却迟迟无法定下目标，哪怕是知道他们其中出了内鬼，可周遭都是熟人, 任谁想破脑袋, 也无法把相熟的人往坏处想。可裴慎就不一样了，他与怀州的百姓不相熟，不管是中了毒的人, 还是没中毒的人, 在他的眼中都是怀州的百姓, 他都一视同仁，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嫌疑。
与大理寺卿樊大人共事的时候，裴慎在他的身上学到了不少查案的手段与技巧, 只是先前还不等他施展多少，就被陷害入了大牢，这会儿倒是来了机会。
靠着怀州百姓们收集起来的线索，裴慎与衙门里的官差抓紧时间调查之下，终于找到了那个在井中下毒的凶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那个人竟然是第一批中了毒的人。他手臂上的红线已经消失了大半，裴慎派人闯进院子里去抓他的时候，其他的怀州百姓还都拦着。
那些人愤怒道：“你别以为找不到下毒的凶手是谁，就可以胡乱抓一个人定罪了！”
裴慎负手站在远门之外，巍然不动：“是或者不是，你不如亲自去问问他，看看他是怎么说的。”
众人便纷纷朝着被抓的那人看去。
屋主站在原地，面对所有人的惊讶与怀疑，却是捏紧了拳头，而后……垂下了头。
他一言不发，分明就是要认了这件事情。
见他这种反应，怀州的百姓们最为伤心不过。此人也是怀州当地土生土长的人，平日里为人憨厚老实，若是谁家有了难，他还抢着来干活，与周遭邻里朋友的关系都很好，甚至是在中毒之后，也率先振作起来，安慰其他人，也正是因为这样，得知此人是凶手时，怀州的百姓们也更加不敢置信。
“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壮汉拨开人群，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领，眼睛因为愤怒人变得赤红，手背更是青筋鼓起，看着就吓人的很，可这人却不为所动。“我们怀州是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然要这样害我们？！亏我平时还把你当好人，原来你早就做了通敌叛国的小人！我呸！”
那人任由他骂着，半句也不反驳。
他平日里待人和善，与其他人的关系都好，这会儿裴慎都指出来了，这人也不否认，可却仍旧有人不敢相信：“是不是弄错了，他怎么会是下毒的人？他明明也和我们一样中毒了。”
“他要是下毒的人，手上肯定也有解药，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其他人神色愤愤：“反而是我们，因为他也中毒了，我们调查的时候，也没有人怀疑到他身上，就这样被他骗了过去。”
“是啊，要不是裴、裴大人，我们连自己被谁害死了都不知道！”
“交出解药！”
“对，快把解药交出来！”
一直沉默着的下毒者才终于开口：“没有解药。”
“什么？”
“我也没有解药。”他说：“让我下毒的人，并没有给我解药，我和你们一样中了毒，一样只能等死。”
“你……”
拎着他衣领的壮汉重重地给他一拳；“这难道不就是你的缘故，要不是你给我们下毒，我们怎么会中毒，没有解药？那就把你背后的人是谁说出来，我还怕找不到解药吗？！”
下毒的人脸上挨了一拳，可他又闭上了嘴巴，再也没有说一个字。
非但是壮汉生气，怀州的其他人也同样生气，他们原先对这人有多信任，这会儿就因为被背叛有多生气。更别说，找不到解药，中毒了的人也就没剩下几天的性命，对于夺自己性命的人，他们如何能有好脸色？很快就有其他人围了上来，对着下毒者拳打脚踢。
裴慎命人去屋子里搜，果然搜出了同样的毒药来，剩下的剂量还不少，说不定若是没有被发现的话，城中剩下的几口井也会遭殃。
“把人带走。”裴慎道：“别打死了，本官还要带回衙门好好审问。”
怀州百姓问：“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
“现在你们倒是不护着人了，当初可是你们信誓旦旦的说，是我与靖王下了毒，要害死你们。”裴慎扯了扯嘴角，道；“把人带回去，问出他背后的主子是谁，至于解药，若是能找得到，我当然也会给你们。”
怀州百姓这才不情愿地让开，让官差把人抓走。
“等等！”屋子里冲出来一名妇人，见到她之后，原本任打任踢毫无反抗的下毒者忽然剧烈挣扎了起来，冲着妇人厉声道：“你出来干什么，你回屋子里去！”
裴慎眼睛微眯，朝着妇人看了过去。
下毒者这会儿却慌了，也不管官差还抓着自己，屈膝试图跪下，想要向裴慎求饶：“知府大人，这事情是我一个人干的，和我娘子没有关系，你要抓就抓我，千万别动她。”
裴慎挑了挑眉。
如今天气炎热，所有人穿的都单薄，普通人家更没多少讲究，妇人手臂的袖子挽起，两条手臂上却没有中毒了的红线。
每一户有中毒了的人家里，也不是所有人都中了毒，喝水有个先后，有人喝了一口，察觉出水中不对劲，便会制止家人的动作，像这户人家这样，家中只有一个人中毒，其他人都好端端的也不少。
裴慎侧过头问身旁的其他怀州人：“他们是怎么回事？”
被问到的人也是怔了怔，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他夫人不是我们这儿的人，是前几年，从外面来的，听说是从中原来的，家中所有人都死光了，所以才安心待在这儿，平日里为人温和，好像也没什么坏的……”
“中原来的？”裴慎哼了一声，他眼睛尖，平日里又常看甄好打扮涂抹脂粉，这会儿一眼便看出了一些不同：“我看是外族人吧。”
“怎么会？”其他人惊讶：“她与那些外族人，没有半点像的地方。”
那些外族人个个身材高大，长相也与他们差很多，若是有外族人出现在这儿，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来。怀州地处边境，也有不少外族人生活在这里，可在打仗之后，这些人的处境就不怎么好了，尤其是井水被人下毒以后，这些外族人很是受排挤。当然，被排挤的人之中可不包括眼前这位妇人。
妇人理了理衣裙，到裴慎面前时，深深作揖行了个礼，才对裴慎道：“裴大人，此事与我相公无关，下毒的人是我，这毒药也是我拿来的，求您把他放了，把我抓走吧。”
下毒者挣扎地更加厉害，慌乱地朝着裴慎求情，试图让他相信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干的。裴慎看了他们一眼，便道：“把人都带回去。”
妇人不作反抗。
等官差把两人都押回了官府，裴慎才亲自去审问两人。
“如今都到这种地步了，从你们家中找出了毒药，先前也是你们亲口承认，这会儿你们想反悔也来不及了。”裴慎说：“与其要反悔，不如这会儿好好说说，究竟是谁在井水里下了毒，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解药在哪里，都把事情给我一一说出来。要不然……”
他看了身旁狱卒一眼，狱卒了然地端来了一盆被烧的通红的炭。
两人顿时脸色煞白。
“我说，我说。”下毒者连忙道：“大人，小人说的句句都是真话，毒当真是我下的，与我夫人没有什么关系，你要罚，罚我一个人就好，千万不要罚她，她身子骨弱，受不住这些。”
那被烧得通红的木炭要是贴到人身上，不得把人疼的个皮开肉绽！
妇人镇定地要：“那包毒药是我拿回来，我给他的。”
“你！”她的夫君险些气疯了：“你别说话！”
“说啊，怎么就不能说？”裴慎道：“你就别开口了，让你夫人说给本官听听。”
旁边狱卒上前，下毒者这才不敢再开口。
妇人面色镇定，这会儿开口时也不见慌乱。
原来她并非是什么中原人，之所以长的不像是外族人，是因为她是外族人与一名怀州女人生下的孩子，模样更像自己的生母一些，平日里又用脂粉特地修饰了自己的相貌，才一直没有让人发现什么不对劲。她的生父是外族一名地位不算低的高官，这次在怀州下毒，就是她得了父亲的指令。
甚至是她来怀州，也并非是走投无路，而是被外族人派来的。外族的先王在世时，就在京城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他们对中原觊觎已久，而她就是被放过来的一枚棋子，等着时机成熟——比如如今在打仗时，得了毒药，给怀州的百姓下毒。
若是城中的百姓都死光了，那怀州城空了，自然就好打多了。
可偏偏，怀州的百姓，还有她的丈夫，都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日子一长，她也是真心喜欢上了自己的夫君，还与他一块儿生儿育女，刚拿到毒药时，难免有些犹豫，也是迟疑了好一阵子，可最后还是下了手。但就在她下手之前，被她的丈夫发现了。
她的丈夫是怀州土生土长的人，对怀州的感情自然也不一般，在事情败露时，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揭发，可谁知道，丈夫沉默了很久之后，提出来要他来动手。
然后他就真的在井水里面下了毒。
因着他就是怀州的人，根本没有人会怀疑他，为了消除大家的怀疑，他还自己喝下了井水，也中了那个毒。
妇人平静无波地说：“我也没有解药。”
“你没有？”
“我父亲给我这个毒药的时候，并没有给我解药。”她说：“他根本没想要怀州的人活命，当然也不愿意给我解药。”
裴慎皱起眉头：“那你呢？你就不怕中毒吗？”
“他也没有想要我活命。”夫人冷静地说；“我最开始来的时候，就没做好会活着回去的准备。”
可到现在，她却后悔了。
如今中毒的人不是她，是她的夫君，她的夫君是因为她才中了毒，而她的父亲，却并不关心她的死活，只把她看做一个工具。可现在，不管找不找得到解药，她的夫君都注定难逃一死，城中哪里的井水有毒，她最清楚不过，就算是避开了，就算是战事结束了，就算是她活下来了，可她夫君还是已经死了……
对她好的是怀州人，给她安稳的是夫君，她究竟犯了多大的错？！
“那你知不知道解药是什么？”裴慎问：“说不定我们想办法可以找过来，你也不想要你的相公死吧？”
妇人摇了摇头，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悲凄：“我也不知道，这个药在那边……在那边也很稀罕，我也只是听说过，不知道解药在谁的手里。”
裴慎一时哑然。
话全都说完了，再挣扎也没有必要了。
妇人求情道：“虽说下毒的人是我相公，可拿来毒药的人是我，我相公是因为我才做了这种事情，裴大人，你若是要处置，就处置我吧，我相公当真不是有心想要害人的！”
裴慎冷笑：“他若不是有心，当初就不应该往井水里下毒，事情都做出来了，还来解释这么多做什么？你应当知道，他可不只下了一次毒，如今城中有多少百姓中了毒，生死不知，他是怀州人，竟然也对怀州的人出手，如何还能有脸说自己是无心的？”
两人沉重地低下了头，却是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裴慎的心情也沉重的很。
这两人定不能轻饶，出了大牢之后，可他的眉头却皱的更深。
京城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而城中的大夫也一直没有找到解药，如今连下毒的人都不知道解药在哪，城中这么多中了毒的人，又该怎么办？
不过是一月的时间，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第一个中毒的人手臂上的红线可没剩下多少了。
裴慎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的管辖之处，这儿的百姓都是他护佑着，绝对不能有人枉死！
可消息却瞒不过怀州的百姓们。
在凶手被抓到，而后又被官府抓走，大家本以为能听到关于解药的消息，可听闻连那两人都不知道解药是什么，顿时，有不少人都崩溃了。
大家这么积极的抓凶手，又如何不是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可这会儿，连这线生机都被掐断了。
怀州的百姓比之前更加颓靡，尤其是那些中了毒的人，想着没几日可活了，外面还有敌人虎视眈眈，便可劲儿的放纵自己，差事活计也都不敢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日子过的十分放肆。
外面还在打着仗，城里头就先乱了。
裴慎头疼不已，加派了人手平日里在城中巡逻，努力杜绝恶件的发生。
可这也只能缓解一时之急，非但是那些中了毒的人，连那些没中毒的人，瞧着都有些不太好。
可偏偏，不管是京城里的御医，还是城中的大夫，没有一个人能找出来解药是什么。
城中不少铺子的生意都出现了影响，连有哪位夫人再邀请甄好上门去，甄好也全都推了，只让那些夫人自行去铺子里选购，自己则整日地坐在书房里，翻着那些医书。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裴慎先前说中了，甄好翻着翻着，竟然当真，翻出了相关的记载来。
甄好先是狂喜，而后又是惊愕。
无他，按照书上记载，那毒药的解药，竟然还是另外一种毒药！
这种作解药的毒药并不罕见，却是剧毒，就连甄好这个只看过医书的半吊子都听说过，因此，她也更加不敢置信。
再吃一种毒药，当真不会提前去见阎王爷了？！
可书上的确是这样记载，甄好将信将疑，把自己的发现与裴慎说了，而后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被请到了衙门里来。
大夫们围着那本医书，一时嘀嘀咕咕的：“以毒攻毒？此法我却是从未见过，这抹药是剧毒，如何能随便给人吃。”
“别说这方法，就连这本医书，我都是从未见过的。”
“我看上面说的方法离奇的很，几位再看前面，前面有一个治脾脏的方子，简直是一派胡言，若是当真按着上面说的吃了药，非但不会好，反而还会直接把人医死。我看这医书上的方子，也都是假的。”
“倒也不是这么说，王大夫看这边，这儿有一个治疗头疼的方子，看着实在是精妙，想来应该是比平日里用的方法好上许多。我看这本医书，也不是不可信。”
几位大夫凑在一块儿，小声的嘀嘀咕咕，讨论着这个解药的可行性。
甄好忐忑地站在一旁，听着那些大夫的话，又不停往裴慎看去。
裴慎伸过手，牵住了她的手，在大夫们讨论时，附耳到甄好耳边，小声说：“夫人放心，肯定会没事的。”
“其实我也觉得那方子离奇的很，哪里能这么以毒攻毒的。”甄好同样小声地对他说：“可现下，也就只能找到这个方子了。”
甄好也担心，是医书里说错了，反而会害了全城百姓的性命。
哪怕是那些中毒了的人只剩下几天的性命，可因着她找出来的方子是错的，连最后几天都没得活了，那她这样和杀人凶手又有什么区别呢。
怀州上下数百人都中了毒，几百条的人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甄好顿感压力重大。
那边大夫讨论了好半天，才总算是讨论出了一个结果来。
左右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毒方法，不如就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再说！
怀州人的胆子可一点也不小。
等出了官府，这个消息便传到了所有怀州百姓的耳朵里。
大家先是高兴，可听说解毒的药是另一个毒药，顿时又忐忑起来。所有人围在怀州城中央的空地上，互相看了看，哪怕是就只剩下几天的性命，也没有人敢这么挥霍的。
可……可第一个中毒的人手臂上的红线，已经只剩下短短一截，快要消失了。
怀州百姓们心情沉重，仿佛连呼吸都困难。
已经有大夫配好了解药，熬制了一大锅，就放在旁边桌子上，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盛了出来，等着有人敢上来喝第一口。
裴慎牵着甄好的手，视线扫过众人，问：“谁愿意先来？”
没有人愿意先来。
“这……这是毒药，怎么能随便乱喝？”
“是啊，万一出事了呢！”
“我听说这方子是裴夫人找出来的，裴夫人又不是大夫，满城的大夫都没找到，裴夫人竟然也能找到？”
“万一我们被毒死了怎么办？”
“不能找其他人试试吗？”
裴慎顿时面露难色，他原本也想要在大牢里面抓两个死刑犯试试，可偏偏，怀州的大牢里空荡荡的，连一个死刑犯都没有，只有那对刚被关进去的夫妻。那两人他还有用处，暂时不能动。
就连先前被俘虏抓回来的外族人，前段时间，都因为外面在打仗，靖王把人放回去谈条件了。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端起药碗。
眼看着碗中盛着的黑褐色的解药快要凉了，裴慎咬了咬牙，转头问甄好：“夫人，你相信这个方子吗？”
甄好愣了愣，而后重重点了点头。
她也是没由来的直觉，肯定地相信，这个方子虽然离谱，但一定就是解药。
可直觉这种东西，难道也能信？
裴慎说：“既然夫人相信，那我也相信夫人。”
而后他松开了甄好的手，上前一步，让人从被下毒的井中打了水上来。等那一桶水送过来，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裴慎拿起放在一旁的空碗，在水桶里舀了一碗，而后一饮而尽。他冷静的把碗放下，擦去了唇边的水渍。
众人顿时目瞪口呆，半天都忘了反应，连拦都来不及拦。
甄好大惊失色：“裴慎，你……”
裴慎伸出右臂，他撩起袖子，手臂上已经出现了一条红线。
“既然没有人愿意试，那我来试试。”

第158章
这变故着实让不少人都惊呆了。
围在这儿的百姓里, 中毒了的人不少，可自己主动要中毒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如今虽说拿出了一个解药来，可那解药也是毒药，还从未有人尝试过，若是有什么不对, 说不定小命就没了。
甄好着急地把裴慎拉住，她抓住裴慎的手臂, 看着上面清晰显眼的一道赤红长线，她张了张口，一时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完整。
“你……你怎么……”
甄好本想问, 他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哪里会有人主动喝下毒药的？可转头一想，裴慎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她？
这解药是她找出来的，没有人愿意试，连大夫都说不好找你, 是为了帮她试药, 裴慎才愿意喝下毒药，以身试药, 说来说去，这还是因着她的缘故。
要是裴慎出了什么事，也与她逃不了干系，还是她害死的。
甄好眼眶微红，可这会儿看着裴慎, 心中复杂，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心中还多余的庆幸：幸好这会儿裴淳不在，不然要是让裴淳见到了，不知道要多难过呢。
再说起来，裴慎平日里可不是个会这么冲动的人，就算没有人愿意试药，他应当也多的是办法来解决，怎么这会儿却是这般冲动，直接自己试了呢？
甄好想起这茬，方才复杂难过又震惊的心情戛然而止，愣愣地抬头，因着眼眶还有些红，模样看着还有几分傻呆呆的。
裴慎却是没有与她多说，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而后便对怀州百姓道：“如你们所见，现在我也中毒了，我这就喝下解药，若是我出了事，就代表这解药是错的，若是我还活着，这毒药也解了，证明这解药是真的，那你们就要乖乖喝下解药。”
怀州百姓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他，半天也反应不过来。
裴慎没等到回复，又问了一遍：“你们不答应？”
这才有人回过神来，连忙道：“我们同意，要是这解药是真的，那我们肯定喝。”
连说话的人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语气好了不少。
这会儿，怀州百姓们的心情，可是与先前一点也不一样了。
他们讨厌原来的知府，讨厌靖王，也讨厌新来的知府，怀州百姓十分团结，也因此十分排外，先前裴慎与他们更是发生过口角，可以说是相看两厌。甚至是，中了毒之后，还有人心怀恶意的想，这毒说不定是裴慎下的，哪怕官府表现出费心找解药的样子，都有人不相信。
中毒只有他们怀州的百姓，与官府可没有关系，不管是靖王也好，还是新知府也好，他们的吃用都是其他的水井，因此连一个中毒的人都没有。这些人哪里会在乎他们的性命？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裴知府以身试药，连这解药是不是真的都不好说，都愿意亲自去试。若是解药是真的，那倒是皆大欢喜，要是这不是解药，而是另一种毒药，反而会丧命，就算是既不解毒也不会被毒死，可他喝下进水，也与他们是一样，只剩下一个月的性命。
在这会儿，在裴慎喝下井水的一瞬之间，怀州百姓们对他的态度忽然变了。
若是有人愿意舍命给你寻找活命的机会，那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如今也无法狠心起来。
话可以作假，可行动却做不了假。哪怕平日里新知府对他们的态度再差，可这会儿却是真心实意的为他们着想。
就在裴慎端起药碗时，一名大汉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咬牙道：“裴大人，且慢！”
裴慎动作顿住，抬眼朝他看去。
大汉劈手将药碗夺了过去，说：“我来试药。”
“你……”
“裴大人，你是我们怀州的知府，外面还有敌人盯着怀州，不管是城里城外，都少不了您，我就不一样了，怀州里少了我，怀州还是怀州，可您不能少。”
裴慎皱起眉头，还想要把药碗拿回来，却被大汉躲了回去。
他道：“你不至于如此。”
大汉诚恳地说：“第一口井被下毒的时候，我就喝下了毒药，也没剩几天可以活了，反正也不过是几日，您才刚中毒，就算这药不管用，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相信裴大人是为我们好，您还在怀州，还能为怀州做不少事。要是这药真的管用，那我也算是立了大功，裴大人，到时候，官府可是说好了，会重重赏我的？”
裴慎眼神复杂地看了他许久，才颔首，道：“不论管不管用，官府都会重重有赏。”
大汉放下心，端起药碗正要喝，可身边其他人却也冲了上来。
“让我来，我来喝！”
“是啊，我也没几日可活了，我也能试药。”
“我手臂上的红线看着比你还短一些，还是让我来吧！”
“我也是怀州人，从来没为怀州做出什么贡献，这会儿能为怀州做事，要是我真的死了，我这条命也值了！”
“我家中就我一人，死了一了百了，我也不要什么奖赏，让我来最合适！”
裴慎被挤得还退开了好几步，看着眼前怀州众百姓争着要喝解药的样子，一时有些无奈。先前谁也不愿意试药，这会儿倒是每个人都抢着喝药了。
被围在中央的大汉急红了眼，连忙大喊：“你们都滚开，谁也不能和我抢！”
可其他人哪里愿意听他的话。
大汉心中一急，一把拽开抓着自己的手，连一句话都来不及与家人说，就把碗中凉掉了的药一饮而尽，而后他举起空碗，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欢欣雀跃地喊：“我喝完了，你们别抢了！”
众人这才住手。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纷纷睁大了眼睛看他，想看看这解药到底有没有用。
大汉挠了挠头，被这么多人盯着，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好半天，他才恍然大悟，连忙撩起了袖子，却见粗壮的手臂上什么也没有，连原先短的只剩下一小节的红线也消失了。
大汉大喜，连忙举高了手臂，挥舞着对着裴慎喊：“裴大人，管用，那解药真的管用！”
裴慎勾了勾唇角，远远地冲着他颔首。
旁边甄好也长舒了一口气，等回过神来，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大汉面色一变，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连忙拨开人群跑了出去。众人心中一惊，回头看了一眼，有不少人跟了过去，生怕那解药会出什么问题。
没过多久，跟过去的人才讪讪回来：“他是去茅房了。”
过了好半天，那大汉才不好意思的回来，一直站在旁边的大夫们连忙轮番过去给他切脉诊断，最后确定无误，既没有中毒，连原先的毒也解了，当真是半点问题也没有了 。
众人这才放下心，排队去领井水的解药。
甄好连忙也让人给裴慎端了一碗，她亲眼看着裴慎喝下，确定裴慎手臂上的红线没了，这才放下了心。
城中百姓还在排队领解药，两人就先回了官府。
一进衙门，甄好就沉下了脸，用力甩开裴慎的手，裴慎心中一惊，连忙快步追了上去：“夫人，你听我解释。”
甄好可不想听。
她快步回了屋子，重重甩上门，把裴慎关在了门外，任由裴慎在外头如何敲门解释也不听，过了没多久，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头拿着一口眼熟的大碗。
裴慎眼皮一抽。
他看了一眼甄好的脸色，却也不敢反驳，乖乖地把青瓷大碗拿起，放在自己的头顶上，然后走到了墙根站好。如今日头正烈，晒得人头脑发昏，他垂下眼皮，盯着滚烫的地面，任由枝儿往自己头顶的大碗里倒满水。
裴慎也不抬眼，心中觉得枝儿这小丫鬟一定是在嘲笑着自己。
就连裴淳都闻讯从自己的屋子里跑了出来，满脸惊奇地看着他，裴慎用余光瞪了他一眼，他又连忙跑了回去。
等甄好在他面前站定时，他又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你知道错了？”甄好双手环胸，冷笑着道：“我看你是昏了头，才主动去喝下毒药，想要试药，找谁没有？就算牢中没有死囚，军队里也没有俘虏，可你要是想办法，总能找出愿意是要的人来，别说是逼不得已，我看你是早就打算自己喝下了吧？”
方才是震惊，可回过神来后，甄好就觉得不对劲了。
以她对裴慎的了解，裴慎如何会做这种蠢事？
不管是上辈子的裴慎还好，或者是这辈子的裴慎，若不是胸有成竹，根本不会以身涉险。如果说源州发生水患时，他救人是一时冲动，来不及多思考，可后来入了天牢，不也是在他的算计之中？主动喝毒药的事情，难道还没有他多考虑的时间？
可他偏偏打定主意之后还瞒着自己不说，要不是甄好对他十分了解，说不定当真要因此掉两滴眼泪。当然，最开始她也是当真担心着急的。
裴慎讨好地朝着她笑了笑，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甄好冷笑：“毒药也喝了，解药也喝了，事情都完了，你也不愿意跟我说个解释的话？”
“夫人都知道了，我再说多少，也不过是徒劳。”裴慎无奈道：“夫人都已经罚我了，难道也还要听解释吗？”
罚是要罚的，解释当然也是要听的。
甄好冲着他抬了抬下巴，一副等待的模样。
裴慎这才说出了心底的打算：“若是不这样，怀州的百姓也无法打从心底信任我。”
甄好皱起眉头：“既然你要他们的信任，先前为何还要那么做？”
“那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当真接纳我，夫人来怀州这么久了，应当也能看的出来，我一直在找一个机会，现在我觉得这个机会正好，夫人方才也看到了，怀州的百姓是什么反应。”裴慎老老实实地道：“如此，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要他们信任你，何必要连累自己？”甄好蹙起眉头：“要是我找到的不是真的解药，万一你被毒死了怎么办？要是那解药没有用，你也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这么……”
裴慎轻描淡写地道：“我相信夫人。”
甄好不赞同地看着他。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要是换做她来，她肯定是不敢做出裴慎这种以身试药的事情。
无凭无据，一个相信就把她打发了？
也不能说，甄好心里头是没有感动的，可这会儿，她对裴慎的担心，却是把那点感动压了过去。
“我也是在赌，我知道定会有人上来抢着要试药，就算是这解药没成功，我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怀州的百姓们却等不起了。城中的大夫没有办法，京城里也没有消息，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他们只剩下几日。”裴慎说：“怀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绝对讨不了什么好，哪怕皇上对我再手下留情，其他大人也不会同意。既然如此，为何我不赌一赌呢？”
“这要是运气不好，可就是没了命了！”
“我相信夫人，夫人既然敢把这个方子拿出来，也一定是有几成把握。再说，我先前也说了，遇着了夫人之后，我的运气就变得好得很。”
“我又不是真的大夫，万一……”甄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可裴慎没听清。
他心念一动，眉目含笑地看着甄好：“夫人是在担心我吧。”
“……”
甄好不想应下，可裴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副她不承认就不罢休的模样，甄好只能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她补充道：“你做这样冒险的事情，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又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当然也会担心。”
裴慎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知道，夫人担心我，心里牵挂着我，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夫人自然是会担心的。”
他说的一副理智气壮的模样，满脸正经，可甄好却听得不自在，仿佛无形之中被他占了一层便宜一般。
甄好耳朵有点红，声音都更加低了：“你别乱说。”
“哪里是乱说？难道夫人担心我，还是假的不成？”
甄好没吭声。
她眼角的余光瞥过旁边人，那些丫鬟下人都在旁边，枝儿离得最近，她分明是在其他人眼中看见了几分挪揄，就连裴淳，都小心翼翼地从屋中探出脑袋，远远看着这边。
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兄嫂正在打情骂俏。
甄好瞪了枝儿一眼，枝儿才忙不迭地带着丫鬟们跑了。
没人看着，甄好才总算是冷静了些。她想起裴慎以身试药的样子，心里头那点异样又咕噜咕噜冒了出来。
换做她爹，都不会有裴慎这么信任她的。
甄好小声地说：“你既然知道我担心你，下回就不准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心中有把握，并非是开玩笑。”
甄好抬头瞪了他一眼。
裴慎立刻改口：“夫人说的是，我都记下了，绝对不敢忘。”
甄好这才满意。
“再说，若是我没了命，夫人可就成了寡妇了。”他慢吞吞地说：“唉，靖王还在这儿呢，我可不放心夫人与靖王两个人待在这儿，没有我在一旁看着，夫人万一被靖王那混账给欺侮了怎么办？我的命向来硬，就算是为了夫人，也不能就这么去了。”
甄好：“……”
她小声骂了一句：“没羞没臊。”
“我说的分明都是真心话。”
“……”
“夫人若是原谅了我，不如将我头上这口碗拿下来，若衙门里来了人，我这脸可就丢尽了。”裴慎道；“夫人再生气，不如等到了晚上再罚我，可让我在外人面前留几分面子。”
他头顶碗中的水咣当咣当的响，响得裴慎也心惊肉跳的。
甄好这才白了他一眼，这才抬手把碗拿了进来。
她踌躇了半晌，这又说：“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情，就算是你心中有了打算，你也要先和我说一声。”
“夫人？”
“若是你不与我说，我心里头就会担心你，今天当真是把我吓了一跳。”甄好坦诚地道：“我不想你出事，也见不得你出事，你说也不说一声，别想就这么把我给撇下了，若是再有一回，下回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裴慎应了下来，又多嘴问了一句：“不然夫人还想要如何罚我？”
甄好想了想，说：“我要让你在闹市口罚站，让全城的百姓都看见，还要把靖王也叫来，让他也亲眼见到你丢人的样子，等回了京城，靖王就会将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连宫中的皇上都会知道。”
裴慎：“……”
裴慎心中庆幸地想：幸好，京城里可有不少人都知道他是个妻管严了。
“你要是再不听，我就改嫁。”甄好说。
裴慎：“……”
裴慎是当真不敢了。
他讪讪地找了个官府事务繁忙的借口，忙不迭走了。
……
等谢琅再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怀州城里头的百姓的毒都已经解了。
他听说这件事情，都已经是许多日之后，因着前段时间去与外族打了一场，他并不在城内。等他一回来，便听底下人说了此事。
裴慎那日以身试药的场景，被底下人复述了一遍又一遍，谢琅听完，心中还有些惊讶：“你是说，裴慎他亲自试药？”
“是啊，那解药还是另一种毒药，裴大人找不到其他人试，大家也不敢试，他竟是亲自喝下了被下毒的井水呢！”底下人说起来的时候，还满脸的惊叹：“原先看裴大人的模样，大家还以为裴大人其实也是不情愿到怀州来的，可是没想到，原来裴大人竟然是这么好的人！”
谢琅眼皮跳了跳。
要不是底下人说的信誓旦旦，他当真不敢相信这事情是裴慎那个黑心家伙做出来的。
谢琅在心中嘀咕：看不出来，裴慎那人做人不怎么样，做官倒是个好官。
他急匆匆整理了一番仪容，便出门去找裴慎。
出门一看，那才是稀奇了。
他去外面打了一场仗，出生入死的回来，怀州百姓对他态度却没有发生多少变化，可对裴慎，那可是天翻地覆！他只见裴慎在街上走了一圈，一路见着的每一个百姓都与他打招呼，摆摊卖菜的小贩往他怀里送菜，猪肉摊子的老板豪爽地割下了一大条猪肉，一路走来，裴慎怀里头抱得满当当的，要不是他一路拒绝过来，差点连谢琅与手下都得帮他抱东西。
怀州百姓们冷淡的时候是当真冷淡，热情的时候也是当真热情。
谢琅见了，心中酸溜溜的。他为怀州挡过刀，他为怀州流过血，哪回不是出生入死，别说怀州百姓们的一块肉，连棵菜都没尝过！
裴慎与他一块儿回了衙门，把东西交给了下人，而后才整理好仪容，正色道：“靖王殿下此次出去，可有什么收获不成？”
谢琅颔首，张口要与他说什么，目光却又被他的动作吸引了过去。
只见裴慎状似不经意的理了理衣襟，理了理袖口，而后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一般，主动介绍道：“先前靖王殿下不在的时候，怀州出了些事情……靖王殿下应当也是已经听说了，我夫人怜惜我，特地为我又做了一身新衣裳。”
谢琅：“……”
裴慎感叹道：“我也与夫人说过，让她不必如此辛苦，这回她也出了不少力，最应该好好休息才是，可我夫人偏偏不听，让我也我心疼的很。”
谢琅：“……”
裴慎状似不经意地又提起：“我夫人一针一线，亲自为我缝的，穿着的确是合身舒服的很。靖王殿下来的匆忙，恐怕也没来得及把京城里的绣娘带上吧？只是打仗多艰苦，靖王殿下应当也已经习惯了。”
他在“亲自”上加了重音，生怕谢琅没注意。
谢琅如鲠在喉，好半天，才总算是将胸口这点不甘咽下，只当做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重新与他说起此次的发现。

第160章 7000评加更
有外敌来犯, 谢琅作为主将，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带兵将敌人逼退出几百里之外，回来之后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那边开始缺水了。”谢琅说：“不只是他们, 我们这儿也是，最近些日子里, 天上一直没下雨，城中还出了井水被下毒的事情，虽说如今城中百姓的毒解了, 可那两口井也没有人敢再动。城里头本来就没有太多的井, 现在又是缺水的时候，我看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连我们也会陷入缺水的境地。
裴慎颔首：“我也有想过这些，但是关于地下河的事情, 一直没有头绪。外面怎么样了？”
“他们缺水, 士气也弱，我看是可以一鼓作气打过去, 但是……”谢琅迟疑。
裴慎知道他在迟疑什么。
他道：“关于下毒的那两人，现在还关在大牢里，随你处置。”
谢琅闻言，眉头一松：“你竟然没处置了？”
“外族蓄谋已久，又是在朝廷安插人手, 又是在怀州安插人手，崔某等人能潜伏这么久都没有被发觉，没道理这边就这么一手准备。”裴慎说：“除了被抓到的这人之外，城中应当也不止一个奸细在。”
“那其他的奸细，你找到了没有？”
裴慎摇头。
谢琅挑眉：“也没审出什么来？”
“他们说他们也不清楚。”
谢琅沉思。
裴慎又说：“既然是奸细，那城中发生的事情，定然也瞒不过那些人，先前城中百姓中毒了的事情定然已经让那些人知晓，难怪会忽然出兵来攻打我们，但是解毒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好啊日子，或许他们也已经知道了。”
“既然如此，难保他们不会再继续下毒……不，既然解药已经找到了，那做出别的事情，也并不是不可能。”谢琅皱起眉头，不禁有些为此发愁：“按照你说的，我们连那个奸细是谁都不清楚，难道还能借此利用什么吗？”
“谁说不可能？”
谢琅一愣。
“是奸细，那也是混在百姓之中，既然我们也不知道哪个人有问题，那便将所有人都骗过去好了。”裴慎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是此事还需要靖王殿下的配合才行。”
谢琅：“……”
他眼皮抖了抖，没由来的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
先前投毒的那对夫妻就被关在大牢里，裴慎有空的时候就去审问他们，前前后后问出了不少的事情来。
照那对夫妻说的，他们也不知道其他奸细是谁，妇人在怀州城中待了这么多年，那边一直是派人给她送消息，先前让她下毒时也是。
妇人早就生出了犹豫，若不是有人盯着，她也不会继续下手，藏在暗处的人发现了她在犹豫时，以她还有全家的性命威胁，那日她清早起来，发现家中鸡窝里养的所有鸡都被人用残忍的手段杀害——也是因为这样，她的相公才会为了保全她的性命，背叛了怀州城的人。
只是那人藏在暗处，从未露过脸，她倒是想要戴罪立功，却也说不出什么线索来。
找不到人，也就只好把人骗出来了。
谢琅听到裴慎的主意时，还很是不情愿。
“既然你早早就想出了这个主意，为何不自己来？”谢琅阴阳怪气地道：“我乃此次主将，若是我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要军心大乱？我出了事，若是敌人再来，谁带兵出征？反倒是你，左右你也是个文官，就算是伤到了哪里，躺在床上照旧可以办公，说不定怀州百姓还更加尊敬你，要是你早点开始动手，说不定连那奸细是谁，都已经找出来了。”
裴慎想也不想，便立刻拒绝道：“我不行。”
“为何不行？”谢琅怒道：“我乃当朝王爷，金贵之躯，难道你还比得过我？”
裴慎说：“先前我以身试药的事情，已经让夫人担心不已，我答应了夫人，不会再做以身涉险的事情，此事也就只能让王爷来了。”
谢琅：“……”
“再说，王爷是金贵之躯，又是主将，若是王爷出事，军心大乱，岂不是正好如了那些人的意？”裴慎勾起唇角，含笑道：“若是有王爷愿意配合，此次的计划也能更加顺利。”
谢琅冷哼一声。
裴慎话锋一转，又说：“王爷先前不是还想要得到怀州百姓的爱戴？怀州的百姓们虽然仍旧与王爷有些不和，可若是知道王爷以身涉险，想来之后也会比从前更加崇敬王爷吧？”
谢琅：“……”
谢琅虽是应了下来，可见着裴慎一副万事都在预料之中的模样，却是觉得怎么看都不顺眼。
他瞪了裴慎好几眼，忍不住想：裴夫人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黑心眼的家伙？莫不是连裴夫人都是被他给骗了过去？
……
没过多久，怀州的百姓就都知道了，靖王遇刺了！
据说是靖王回来之后，便去大牢里审问那两个下毒的人，谁知道被关了这么多天之后，那两人竟然还心怀不轨，尤其是那个外族来的女人，竟是偷偷藏了暗器，瞒天过海，趁机袭击了靖王。
据说靖王受了重伤，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被请了过去，捧出来的血水一盆盆，连军中都慌乱了起来。
怀州百姓议论纷纷。
如今大战在即，主将出了事，若是有外敌趁机攻来，他们也不一定能挡得住。虽说靖王殿下刚回来，已经将敌人打退了一波，可难保敌人不会卷土重来。
虽然他们与靖王不对付，可他们也知道，靖王带兵出征，若是靖王在，才有他们的安定日子。
怀州百姓们送来了不少慰问的东西，顺便也想要打听里面的近况，可守门的人却纷纷摇头叹气，看着情况不容乐观的样子。
顿时可把怀州百姓愁的不行。
衙门里。
谢琅黑着脸，带着被缠了半边身体的绷带，兴冲冲地去找裴慎质问：“这就是你出的主意？”
裴慎气定神闲地道：“靖王殿下先前可是亲口答应，如今该不会还反悔了吧？可事已至此，殿下就算是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城中的百姓关心殿下，可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殿下若是不装下去，说不定还会让百姓们寒心呐！”
谢琅：“……”
他可不就是被这个黑心眼的人给骗了！
原先裴慎说要让他装装样子就好，可一装就装了个彻底，除了几个亲信之外，谁也不清楚此事，连城中的大夫都被瞒了过去，还以为他是当真受了重伤，非但如此，还因着“受伤”的缘故，他也强制关在屋子里，连屋门都不能踏出去一步，就怕府中有奸细！
当然，谢琅也并不是没有反抗。
他以方便保护的名义，带着人厚脸皮住进了官府的衙门里。
官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住进了那么多人，一下子就满了，可裴慎防的紧，连裴夫人一面都不准他见，还以人多眼杂的借口，更是勒令他不准出门，偏偏官府不是他先前住的地方，还有不少人上门探访，谢琅也不知道城中哪些人是奸细，不论谁来了，都只能装出一副伤势惨重卧床不起的模样，来的人多了，他烦不胜烦。
难怪裴慎要把这祸事推给他，分明是自己躲懒！
谢琅却无可奈何，想着城中那些百姓，只能沉着脸继续装下去。
好在他这装病也没有白装。
如今有了战事，已经没有人来怀州，怀州的百姓也鲜少有出去的了。
他下令让人守好了城门，不但有谁进出都要记下调查，盘查了许久之后，他与裴慎终于找出了一个可疑的人选。
是一个行脚商人。
如今怀州进出最多的，也就是那些商人了，只不过出了战事之后，那些商人就不往敌人的国家去，却也是其他城市。可传递消息，也不是非要去到敌人的地盘。
那个商人是怀州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可前有当地人下毒在先，两人也不相信，谢琅的手下偷偷跟了上去，观察了好多日，才确定他当真往外面传消息。
他将消息混进售卖的货物中，而接头的人正是敌国布置的暗线，再由其他人用隐蔽的方法把消息传到敌国。
被攻打的是怀州，其他地方的人虽说多有戒备，可离怀州远的，也还有人与外族往来。
而消息传过去之后，得知靖王重伤，果然有人偷偷摸摸联系了牢中的妇人，甚至城门之外也有了新的动静。
怀州百姓忧心忡忡的，生怕敌人在这个时候会打过来。
唯独谢琅却是满心激动。
他躺了这么久，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好需要找些人撒气呢！
裴慎这黑心眼的家伙，怎么能就他一个人被坑？！

第160章
怀州城门之外。
大批人马集结，领头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 远远地遥望着远处城门禁闭的都城。
远处就是怀州。
若是谢琅在这里, 就一眼能认出来，领头人便是敌国主将，与他交手过好几次。敌国的主将是的新王的心腹, 新王是个凶猛好战之人, 他的手底下也不遑多让, 饶是谢琅也在他手中的吃过亏。
这会儿, 主将望着远处的怀州，问身旁的人：“消息千真万确？那谢琅当真是遇刺了？”
“将军, 消息就是从怀州传出来的，如今怀州大乱, 小的还派人打听过，谢琅的确是出了事情, 连那些士兵都慌乱不已，依我看来, 这会儿正是时候。奖金，谢琅刚在我们这儿占了那么多的便宜，一定要让他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主将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们才方打过一仗, 输的实在是难看, 那谢琅听说是那边的王爷, 养尊处优惯了，没想到连打仗都这么厉害，他起初轻敌, 吃了不少亏。那边似乎还有人帮着出主意，诡计多端，让人防不胜防。
被对方的计谋害过不少次，如今他也很是担心，生怕这次传出来谢琅伤重的消息也是个陷阱。
可他们留在怀州的暗线来报，怀州的确是出了变故。
主将扬起唇角，嘴边是残忍的笑意。
真是老天也眷顾他！
当城门上的士兵发现了远方有敌军来袭时，立刻吹响了警报的号角，听到声音，怀州上下所有百姓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忧心忡忡地朝着城外看了过去。
衙门里。
谢琅正在闭目养神，忽然听到熟悉的警报声，他便立刻掀开被子跳了起来，把旁边装模作样要给他换药的心腹吓了一跳。
“王爷？！”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本王的兵甲拿来！”谢琅双眼放光，激动地道：“再派个人，去把裴大人叫过来，本王有事情要与他商量。”
立刻有人取来了他的兵甲与长刀，等谢琅穿戴整齐，裴慎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拦住了就要出去的谢琅：“殿下且慢，还不到时候。”
“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不到时候？”
“如今还只是试探而已，依着敌人的谨慎，不会就这样轻易相信，先派出来的人马只是试探，若是王爷在这个时候出现，恐怕剩下的人就会立刻掉头离开。”裴慎镇定地说：“若是王爷想只抓到这些小虾米的话，那王爷尽管去吧。”
谢琅瞪了他一眼，只好又坐了回去。
怀州的百姓与士兵立刻有了反应，迅速地集结起来迎战到来的敌人，只是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只是谢琅的副将，他并没有出现。
敌国主将在远处看着，见怀州城门打开，副将率领士兵迎战，而谢琅却迟迟未出现，心中更是笃定。
怀州城里，百姓们却不怎么镇定。
外敌来袭，城中的士兵出去迎战，可主帅不在，所有人都有些浮躁。主帅非但是要统领千军万马，更是要安抚人心，如今城中所有人都好好的，唯独靖王出了事情，非但是那些士兵不安，连怀州百姓们也有些不安。
也不知道是谁咬咬牙，拿起了自己家中的砍刀：“靖王不在又怎么样，我们也能把怀州给守下来！”
“就是，靖王都护了我们这么久了，我们作为怀州人，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难道还要看着不管吗？！”
有一个人站出来，很快就有接二连三的人站了出来，拿起了各种武器，蜂拥往城门口赶。只是他们还没出去，就被守城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怀州的百姓们是军队士兵要庇护的人，哪里能让他们出去冒险，哪怕是这些人身材高大威猛，可不行就是不行。
挡住他们的一个士兵高声道：“外敌来了也有我们挡着，你们回家里待着去！”
“就是，要是想出力，先加入军队，连士兵都不是，就乖乖待在家中等着我们把这场仗打赢了！”
怀州百姓们可各个是急性子，当即便有壮汉扯着嗓子扬声问：“去哪里加入？老子现在就要加入！”
“没错！”
城门口吵吵嚷嚷成一团，外面的战况却不怎么乐观。
外族的军队在谢琅手中吃过大亏，这会儿听说谢琅出事，可个个都精神振奋，可怀州的士兵就不一样了，主帅出了事，所有人都有些焦躁，哪怕是敌人来了，都有些心神不宁的，反倒是落了下风。
等敌军主将骑着大马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便开始有了慌张之意，劣势便更加明显。
裴慎站在城门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战况，见敌军主将带着大队人马赶来，才转身走了下去。他对底下人道：“让靖王殿下出来吧。”
与谢琅一块儿出现的，还有原先就藏起来的大批人马。
那些人马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所有人都是值得放心的人，前些日子起就埋伏在了暗处，就等着今天的到来。
当谢琅整装骑着马在城中主道上出现时，非但是城门口吵吵嚷嚷的百姓一呆，连城外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
怀州士兵高呼出靖王的喊声，肉眼可见的，所有人气势大涨。而当敌国人马见到谢琅时，却是忽而一颓。
敌国主将面色大变。
也就在此时，他们的身后却有大批人马围来，气势汹汹，势不可挡，恢弘的气势顿时让外族士兵被比得矮了一截，几乎是在一瞬之间，他们立刻回想起了先前数次被靖王打败的恐惧，一时间，原先所有的气势都泄得一干二净，战场上的形势瞬间逆转。
谢琅拉紧了缰绳，让马停下，他看着对面脸色难看的敌国主将，不禁冷笑出声：“看着我出现在这儿，想来某些人应当是很不乐意的。”
敌国主将咬牙切齿：“你竟然骗我……”
“战场上的事情，怎么能说骗呢？”谢琅学着裴慎的语气，漫不经心地道：“要怪就怪你太笨，想着要趁人之危，可偏偏中了我的计。”
敌国主将险些背过气去。
城门关紧，外面的厮杀声却传了进来，可如今怀州百姓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幸好有靖王殿下在。”
“靖王殿下一出现，那些人就立刻怕了！”
“原先我还没发觉，可如今想想，为了怀州，靖王殿下已经打过不少次仗了，实在是怀州的救命恩人！”
其余百姓纷纷点头。
至于靖王也骗了他们？
打仗嘛，总是要使些兵法计谋，他们之中就出现过背叛的人，若是其中再有奸细可怎么办？！
众人正嘀咕之中，官府却已经有了动作，将几个行脚商人抓了起来，动作雷厉风行，那些人原本已经在收拾逃命的东西，可官兵直接闯入他们家中把人带走，把所有人都下了一大跳。
这件事情，就连甄好知道的也不多。
她只知道靖王住进了衙门里，可男女有别，谢琅又是外男，也不是与她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还有裴慎有意无意地隔开两人，她连靖王一面都没见着，还当真遇所有人一样被骗了过去，以为靖王受了重伤。她还担心了一阵，担心靖王会因此而丧命，怀州这儿可离不得靖王这个主帅，没成想，原来又是裴慎与靖王两人凑在一块儿想出来的主意。
战场上的事情，甄好是一窍不通，再说受伤也的不是裴慎，她也就更不在意这个了。
这段日子里，她接过了裴慎忙的事务，裴慎翻着书寻找关于地下河的线索，而她也跟在后头学了一些，想帮上点什么忙。
别说城中的井里，连衙门里，他们平日里吃用的那口井，水位都降了不少了。
甄好从未接触过这些，学起来也有些慢吞吞的。
等裴慎从外面走回来时，她还在翻着书，顺口便问了一句：“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一切都还是我们占着优势，我已经帮到这儿了，能不能将对方的主将抓住，就看靖王的本事了。”裴慎说：“我只是这怀州城里的知府，战场上的事情，可不归我管。”
而后他说完，又凑到了甄好身边来：“夫人，等外面那些人走了，你可不可以与我出一趟门？”
“出门？”甄好惊讶，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怀州的事情这么重要，还能去哪里？
裴慎点了点她手中的书册：“关于地下河，我看了这么多日，有了一些头绪，剩下的，还得实地去看看才行。夫人近日里也在看着这些，我猜想夫人应当也是有兴致的。”
甄好果真有兴致。
她立即答应了下来，又拉着裴慎问了一些问题，而后便只等着裴慎说的出门那日的到来。外面的战事还未平息，两人便已经想到以后了。
裴慎在心中暗暗想：京城里头，那些公子姑娘若是互相有意，得了空可还是相约结伴去郊外踏青的。
他与夫人成婚的匆忙，许多事情到如今都还未做过。怀州……怀州虽然风景差了一些，可地下河之事，还不能与外人提，到时候，出门的可不就是只有他们两人？
只他与夫人两人在一块儿，在找个裴淳要上学堂的日子，剩下岂不就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慎盯着甄好看书的侧脸，一时心情澎湃。
只有他与夫人两人，没得其他人，连个打扰的人也没有，可不就是他梦中的快活日子？夫人惯会找借口躲他，若是只剩下他们二人时，还能上哪里找借口去？
靖王先前是怎么说的？
两个人既然是已经互相看对了眼，那在一起便是早晚的事！
靖王那混账素来风流，男欢女爱的事情最是了解不过，应当是做不了假。

第161章
靖王带人把敌军打的落花流水，可惜运气不好, 竟还是让那边的主将给溜了。饶是如此, 他大败敌军，可出了好大一口恶气，兴许短时间内, 外族也不敢再来。
谢琅可谓是春风得意, 等城门打开, 他骑在马上, 带领众将士回城，怀州百姓夹道欢迎, 不可谓不热情，自从来了怀州以后, 谢琅还是头一回得到这种待遇，竟还有些受宠若惊。
等去了衙门, 再见到裴慎时，他还有些得意洋洋：“你可见到那些百姓对我是什么态度了没有？先前我来怀州时, 可个个对我爱答不理，如今倒好，个个都尊敬我崇拜我, 他们早该如此, 我奉命前来怀州, 便是要保护他们，如今他们可知道错了。”
想他堂堂王爷，金贵之躯, 何曾被这些百姓下过面子，不过也是，这些百姓有眼无珠，如今知错悔改，他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自然也大度地原谅了他们。
身居高位，这点肚量，他还是有的。
裴慎沉思道：“靖王殿下也不能太得意忘形。”
谢琅收敛了喜色，问：“难道还有什么不对？”
“虽然此次大败了敌军，可他们的主将逃走，回去之后，定然还会再想办法出兵威胁怀州，靖王殿下不可掉以轻心。”裴慎眉头蹙起：“若是殿下大意，怀州出了什么事情，那百姓们可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对殿下了。”
谢琅不禁正了正神色，又问：“那照你说，应当怎么做？在我看来，应该乘胜追击，把敌人一举拿下。”
裴慎摇头：“敌方主将逃走时，还带走了不少人，殿下若是贸然进攻，说不定还是自投罗网。大牢里还关着那两人，还有刚被抓过来的奸细，他们既然受重用，说不定还知晓不少事情。至于这审问之事……”
谢琅立刻道：“本王亲自来。”
裴慎颔首：“那就麻烦殿下了。”
那些奸细可是重要的人物，逼问之下，也能问出不少东西来。谢琅稍作休息之后，便立刻去了官府大牢，去审问那几个刚被抓来的奸细。
至于裴慎……裴慎差下人准备好一切，算准日子，带着甄好出门踏青去了。
他前段日子翻遍了书，仔细对比观察之下，发觉怀州城外的一座山下说不定就藏着地下河，只是此事还未确定，他没有与其他人声张，只带着甄好就出了门，自然，对外的理由，便是刚打赢一场胜仗，知府大人心情甚好，特地与夫人出门游玩。
那座小山也不算荒凉，因着离怀州城不远，平日里来的人不少，小山上树木丛生，如今天气炎热，反倒是有许多人愿意山上纳凉，好在平日里大家也都忙碌着生计，裴慎与甄好一路走来，遇着了不少打招呼的百姓，到了山上之后，反倒是没多少人了。
上了山，甄好便顿时感觉到一阵清凉之意拂来，把今日的燥热都吹走了。
“这儿真不错。”她说：“若是有空，以后在山上建一座别院，夏日来避暑，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慎目光灼灼看着她：“夫人若是想，京城外倒是一处地方，我听说连皇上都爱到那儿去，应当是个好地方。”
甄好没抬头，也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什么不对，随口便道：“铺子里那么多生意要忙活，我可没这么多空闲时候，还不如多买几盆冰来，放在屋子里也凉快。”
裴慎又道：“那就再多买些冰，做成吃食也是好的。”
甄好拿着书，对比着上面的内容，又四处观察周遭的环境，等转了一圈，才说：“我看这儿的泥土湿润，倒好像当真如书上的说的那般，前几日也没有下雨，不知道是地下河的原因，还是因着山上树叶挡了天光的缘故？”
裴慎：“……”
他见甄好一本正经地比对书中内容的模样，也不禁郁卒。
他心中想：靖王的话也不管用。
甄姑娘虽说也喜欢着他，可遇着了事，眼底就装不下他了。如今只有他们两人在这儿，他还特地把枝儿都留在了山下凉亭里，这孤男寡女的，甄姑娘竟是半点都不为所动，他这么大一个人杵在旁边，愣是能忽略过去，专心去找那地下河。
裴慎不禁心道：难道是他的理由找的太过合适了不成？
“裴慎？”
裴慎立刻回过神来，过去观察她说的泥土。
今年天干雨水少，地里的庄稼都被晒得打蔫，百姓们只能勤快的浇水，裴慎也去地里看过，那些没种着庄稼的田坎里，泥土被晒得干裂，而他面前的这些土却不一样，黝黑湿润，抓起一把松开，抓过泥土的地方都能感觉到留在掌心的湿意。
“山上有山泉经过，或许是因为这个。”裴慎摇了摇头：“仔细找找，或许山泉就在不远处。”
“山上的山泉竟然还没干？”甄好稀奇：“怀州城里的河面都降了不少，这山上的山泉竟然还在，我看说不定，或许这山底下当真有地下河。”
裴慎也道：“有夫人在，我的运气一向都好。”
“我……”甄好张了张口，话又忽然顿住。
这话听着耳熟的很，裴慎上回这么说的时候，可是为的在口头上占她的便宜。甄好原先满心只想着地下河的事情，如今可总算是回过了神来。
她瞪了裴慎一眼，无奈某人脸皮厚的很，却是半点威胁也没有。甄好只得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快步越过裴慎走了过去。
可裴慎偏偏说错了，两人今日的运气实在是不好。
甄好认真拿着书比对，两人几乎将整座山都踏遍，却还是毫无头绪，找不到关于地下河的线索来。虽说山上的泥土湿润，可山上的山泉也还没有干涸，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
甄好哪像裴慎，最开始出门的意图就不简单，这会儿见一无所获，便垂头丧气的，整个人都失落不已。
找了一早上，两人的肚子都饿了，裴慎出门前准备齐全，他去山下取了食盒回来，里面装的满满都是甄好爱吃的菜色。
见状，甄好更加无语，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我看什么地下河的事情，分明是你骗我的。”
“我可没有骗夫人。”裴慎连忙道：“我说的话是句句属实，只是此事也急不得，若是地下河这么好找，怀州的百姓们早已经已经找着了。夫人是娇贵之躯，若是让甄老爷知道我怠慢了夫人，他定会不高兴。”
裴慎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一双筷子，递到了甄好的手中：“天气燥热，我让厨房准备的也多是凉菜，夫人应当是喜欢的。”
甄好当真饿了，这会儿也没有再与他退让，当即便吃了起来。
而后裴慎才道：“这山虽然不大，可山顶却还有供人休息的地方，离怀州又近，我听其他大人说，站在那山上就可以将怀州收入眼底，风光好的很。”
甄好慢条斯理地问：“听哪位大人说的？”
“是……”裴慎警觉地住了口：“我也忘了。”
“你若是有心要叫我出来，说一声便是，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铺子里也不是日日都有生意，我的确是空闲的很。”甄好无奈：“你倒好，反倒是还用地下河的事情来诳我，既是游山玩水，那我就不该是今日这身打扮。”
裴慎差点忘了，她讲究的很，出门的行头都备得齐全，由头不同，打扮也不同，处处都要细致琢磨。
“夫人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
等用过了午膳，甄好也不急着再继续找，先坐在原地休息好了。
既是为了游山玩水，她也不必再紧着时间了。
山上空荡荡静悄悄的，除了间或响起的鸟鸣与树叶沙沙声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她身旁也只有裴慎一人。怀州战事吃紧，城中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甄好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
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又因着刚填饱肚子，她便有些昏昏欲睡。
裴慎看出了她的疲倦，便往她身边坐了一些。
“夫人若是觉得累了，不如就靠在我肩上歇一歇。”
甄好想了想，当真靠了过去。
反倒是让裴慎有些受宠若惊了，连忙坐直了身体，又是身体僵硬，又生怕她靠着不舒服，连忙放松自己，而后又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会打扰到她。
他等了好半天，只感觉到耳边的呼吸均匀轻缓，靠在身上的人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
裴慎咕咚吞咽了一下口水。
而后他小声叫了一声：“夫人？”
甄好没应。
裴慎捏紧了拳头，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瞥见她温柔娴静的面容，沾了口脂的嘴唇红润，而后他小心翼翼的侧过头，慢慢吞吞，磨磨蹭蹭地凑了过去……
“我醒着呢。”
裴慎浑身一僵，立时坐直了身体，目视前方，一动也不敢动了。

第162章
闭目小坐了片刻, 等休息好了, 甄好才坐直了身体。
裴慎小心翼翼地道：“夫人, 你醒了？”
方才刚有点小动作就被抓包, 如今裴慎紧张的很, 半点多余的动作也不敢做, 见她站起来了，又殷勤地去替她整理衣裙。
甄好问：“接下来要去哪？”
裴慎眼睛一亮, 又镇定地拂去了落在衣上的落叶, 道：“几位大人与我提过山上的风景, 若是夫人还不觉得累，不如就一块儿走到山顶去看看，到了怀州这么久，还不曾看过怀州的全貌。”
甄好颔首，没有什么不答应的。
好在她今日特地穿的衣裳特地是为了方便活动, 如今爬山也不觉得衣裙累赘，没了先前寻找地下河时候的紧迫, 这会儿两人走到路上, 步子也慢悠悠的。
裴慎看了她一眼，两步快走上来, 走到她的身边，而后咳了一声, 开口说：“京城也有不少踏青的好去处，若是夫人喜欢，等回了京城之后, 我再带夫人多走走。”
“京城人多，说不定还要碰到什么人，你或许会不习惯。”
“山上那么大，人再多也占不了整座山，再说，因着有夫人帮忙，我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碰不着人，并无什么大碍。”
甄好不置可否，只道：“那等回了京城之后再说吧。”
她没有立刻拒绝，裴慎就当她是答应了。
裴慎心中更加高兴，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她一眼，而后又试探着伸出了手。两人走的很近，他的手往旁边悄悄探了探，便立刻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裴慎的指尖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见甄好没有躲闪，才又大胆地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
他全程关注着甄好的反应。
甄好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一般，也只有裴慎知道她没有拒绝。他心中欢喜不已，忍不住在心中想：他的夫人也惯会装模作样。
分明是喜欢他的，可却偏偏不承认。
嘴巴上说着嫌弃，可他若是做什么，却也不会拒绝。
他想要与夫人出门踏青，特地找了借口把夫人骗出来，哪怕夫人知道了真相，也没有生气，分明心底也是高兴的，方才还与他说好了，等回了京城之后，也还在再一块儿出门去！
裴慎面上不显，心中飘飘然。
可惜靖王不在这儿，他满肚子的话，这会儿想与人说，都找不着人。
小山不高，平日里也有很多人走，早就已经走出了一条平坦的路来，两人原先就已经到了半山腰，这会儿慢吞吞往上走，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山顶时，却也并不晚。
正如那些大人说的那样，山顶上的风景格外的好，一眼便能将远处的怀州城收入眼底，远方是恢弘大气的城池，人影小的连见也见不着，只站在这儿看着，心中都能涌出无限澎湃的感情来。
甄好不禁转头朝裴慎看去。
裴慎也是第一次见，感触应当也比她更深一些。
因为这是裴慎护佑的城池，他真心爱护的百姓。隔着远远的看，如今没有外族来袭，隔得远了，连那些破败或者不堪的地方都看不见，整个怀州都笼罩在安宁的气氛里，应当便是裴慎最想要见到的模样。
裴慎定定望了远处许久，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对着她笑了笑。他如画般的眉目舒展，双眸也有些亮，仿佛蕴了天光。
他小声说：“夫人，这儿真的很好看。”
甄好轻声应是。
而后他沉默了片刻，又说：“夫人，京城……或许也没有这儿好看。”
甄好没反驳。
京城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天下精英聚集于此，那儿有无数朝廷官员，一齐奋发努力，那儿的锦繁荣已经延续了数代，前人就已经留下了无数成就，它雍容华贵，如同高门世家，到你面前时，已经是最好的模样，令人心甚向往。可怀州不同，怀州生机勃勃，方遭过了战事，可怀州百姓淳朴热诚，百废待兴，以后会变得如何，都得看如今会怎么做。
相比起京城，裴慎当然会更喜欢自己一手造就的怀州。
但她也了解裴慎，就算是再喜欢怀州，也不会留在这儿，迟早还是要回到京城去。裴慎心中的所有想法，都得回了京城才能实现。他想要的不只是怀州的好，还有全天下的好。
明明刚开始是裴慎带着她来看风景，可后来看得入迷的人反倒是成了裴慎。
等到了太阳西沉，裴慎才回过神来，满脸歉意地与她道歉。
眼见天色不早，两人便一块儿往山下走，山上树木多，挡了天光，外面天还没有黑，山上的道路就已经是黑漆漆的了。
裴慎拉着甄好的手，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夫人，这儿路滑，你小心些。”裴慎说着，又懊恼道：“早知道我应当多带一盏灯笼上来。”
他们随身的东西，也就只有几本为了寻找地下河而带来的书了。
甄好努力睁大眼睛，辨认底下的路，头顶树叶挡住了天光，这儿一丝光亮也无，让她连路都很难分辨清楚，只能借着模糊不清的光线，踩在裴慎后头走过的步子。
好在裴慎牵着她，身旁还有裴慎跟着，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慌。
“也不知道枝儿在底下是不是等的急了。”甄好随口道：“若是她要上来寻我们，山上就一条道，应当不会走错了路。”
裴慎应了一声，心中有些心虚。
他还特地叮嘱过枝儿，让她待在山下亭子里，想来，估计这会儿只是等着他们下山吧。
好在上山下山是同一条路，他也不用担心会走错路，只要慢慢下去就好。
只是他今天的运气实在是不好。
当裴慎一脚踩空的时候，脑袋空白了一瞬，而后第一反应便是先松开了甄好的手。甄好只觉得眼前一晃，便听到树叶便碾过的沙沙声，等她抬起头，眼前的人影已经没了。
甄好懵了：“裴慎？”
眼前空荡荡的，没了熟悉的人。
……
裴慎以为自己是掉下了猎人的陷阱里，还做好了摔进捕兽夹的准备，谁知道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身体还在不停地往下掉，他当机立断换了一个姿势，保护自己避免被路上的枯枝和石头伤到。
这条路大概是荒废了很久，铺了厚厚的落叶，这会儿反而还帮了他一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慎才终于落了地。
他摔进了厚厚的落叶堆里，好在有这些落叶垫着，才没有让他摔出一个好歹来，可饶是如此，也依旧摔得浑身酸痛。裴慎倒吸了一口气，迅速站了起来，仰头往自己掉下来的那个洞口看去。
外面黑漆漆，这么长的洞口，自然也是一点光线也照不进来。
他耳朵动了动，好像还听到了滴水的声音，甚至也能清楚的感受到，周遭的空气湿润。裴慎猜想，大概自己这一掉，直接从山上掉到了地底，也不知道是不是与先前在寻找的地下河有关系。
他的注意力又很快被其他地方吸引了过去。
他掉下来的突然，也不知道夫人是不是吓坏了。这山上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别说人了，天都快黑了，她手上更是没有照明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山上有没有豺狼虎豹，就算是没有，也一定会把夫人吓到。
裴慎心中后悔不迭，不禁懊恼，自己带着她去哪里不好，偏偏来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山上。
还学京城里的公子哥约心仪的姑娘出门踏青，这是怀州，与京城能一样吗？
他伸出手，试探着摸索周遭的环境，触手只摸到了坚硬且凹凸不平的石壁，裴慎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番自己掉下来的洞口，他眉头皱起，从这儿爬回去却是有些困难，他方才滑了那么久，这段路应当是十分的长。
他在心中暗想：夫人应当是会先下山，等找到了枝儿之后，再去城里头找人把他救出来，这一来一回，也不知道要费多少时间，即使动作快，应当也要到明天早上。
心中的想法在心里头过了一圈，裴慎又往上看了一眼，才不甘心地退开了几步。
他又摸索着往旁边走去。
才往旁边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听到上方传来落叶的沙沙声，裴慎抬头四处看了看，又忽然听见“哎呦”一声，一个人影落到了他方才掉下来时的落叶堆里。
裴慎：“……”
裴慎也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夫人？！”
甄好的声音立时响了起来，她惊喜地喊了一声：“裴慎？！”
“夫人？！你怎么也下来了。”裴慎急忙顺着记忆走了回去，在黑暗中将她扶起，而后彻底没了话。“你……你怎么……”
他知道他的夫人性子急，虽说平日里理智，可情急之下也会冲动，可万万没想到，竟然都冲动到这份上了！
“底下有多危险你也不知道，你怎么就敢直接跳下来？！”裴慎气急败坏地道：“就算是担心我，你也应该先下山去找枝儿，带人回来救我才是。想也不想就敢跳下来，你也不怕出事！”
甄好眨了眨眼，哪怕是看不见裴慎的表情，可听他难得愤怒的语气，也知道他这会儿气的很，连忙乖乖低头认错。
等裴慎说完了，她才说：“我留了东西在上面，枝儿在山下等不到我们，肯定会上山来找，上山的路就这么一条，等她看见了我留下来的东西，肯定就知道我们掉下来了。”
“若是下面有什么危险呢？”裴慎压着怒火，沉声道：“我出了意外也就罢了，若是连你也出了事，怎么办？”
甄好自知理亏，垂着头，不敢吭声。
她如今想来，也觉得自己一时情急，冲动的不像平日里的自己。她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可见着了裴慎出事，心里头就急得不行。
她都没多想，脑子一热就直接跟着跳下来了，要甄好自己说，如今想想也觉得又冲动又蠢，可理由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第163章
只是下来也下来了, 裴慎方才看过, 方才那个洞口可没法爬回去，等生过了气, 除了去找其他能出去的办法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这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脚底下也全是烂泥落叶, 也不知道藏着什么危险。见着裴慎后, 甄好就不敢乱跑了，只抓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移动。
“平日里与怀州那些百姓说起来时, 我都没听说过怀州底下还有这种地方。”底下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开口说话时, 回音也大的很, 甄好便不禁压低了声音, 饶是如此，这儿只有他们两人，又静悄悄的, 再小的声音也听得分明。“这座山平日里头可有不少人来，我看只有我们倒霉的很，偏偏从上面摔了下来。”
裴慎淡淡地道：“倒霉的只有我，夫人是自己跳下来的。”
甄好：“……”
甄好在心中叹气，怎么裴慎的小心眼这回都用到了她身上了？
可裴慎才刚发过火，又是自己理亏在先, 这会儿甄好可理直气壮不起来，只能柔声哄着他：“我也是担心你，才一时情急，你也别生气啦。”
裴慎：“……”
好在底下黑的很，他脸上什么表情，甄好也看不见。
方才是生过气，可都到这种地步了，自然是找出路要紧，他心里头那点气早就在甄好软声道歉的时候消散了干净，如今甄好心虚哄他，裴慎难得有这种待遇，被哄得心中飘飘然，险些飞上了天去。
只他声音还是不冷不淡的样子：“夫人若是能记住就好。”
甄好连连保证。
两人慢吞吞往前走，才总算是见到了一点光亮。与此同时，水汽也更加重了。裴慎心中有了猜测，见甄好紧张地抓着自己，连手都有些发抖，不由得出声安慰道：“若是我猜得没错，或许是我们误打误撞碰见了地下河，虽说之前倒霉了些，要是当真找到了地下河，反倒是好事。”
“地下河？”
甄好一愣，终于想起了出门时的目的。
她继而眼睛一亮：“要是当真找到了地下河，岂不就是件大好事了？！”
裴慎颔首，说：“若是当真找到了，这也是夫人的功劳，官府重重有赏。”
甄好可不在乎这点赏赐，连忙拉着他往前走，迫不及待的很。
等绕过了前方的拐角处，前方越来越宽阔，也越来越亮，如今外面天都已经黑了，这些光亮定然不是天光，两人心中顿时生出了无数好奇。
与此同时，他们还听到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两人连忙快步走了过去，终于走出了这条洞口。眼前是一处宽阔明亮的场地，顶部挂着会发光的不具名矿石，他们看见的亮光便是从这儿发出来的，最让两人惊喜的，便是眼前一条奔腾的河流，在头顶矿石的映衬之下，泛着粼粼的彩色波光。
白日里他们找了那么久的地下河，甚至是井水被人下毒之前就困扰的事情，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是因祸得福，在这里找到了。
甄好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松开了裴慎的手，快步走过去，走到岸边弯下腰撩起一捧清水，底下的河水有些冰凉，却是清澈无比，同时，掌心传来的冰凉也告诉她，这的的确确是一条他们寻找很久的地下河。
甄好惊喜的回头看裴慎，高兴的一时连话都忘了怎么说。
裴慎快步走过来，往地下河底看了一眼，开口却是：“夫人肚子饿不饿？”
甄好一愣，继而回过神来。他们只吃了一顿午膳，而后又在山上走了大半天，方才又受了那样的惊吓，裴慎不提还好，裴慎一提，她果然觉得有些饿了。
“只是这儿哪里有吃的？”甄好说：“忍过今晚，明天枝儿就会带着人来找我们了。”
裴慎兴致勃勃地指着河里：“我倒是在这里面看到了几条鱼，夫人要是觉得饿了，不如我们抓两条鱼填填肚子。”
甄好顿了顿，又：“火呢？”
“……”
裴慎一时哑然。
地下河里是流动的水，里面的那些鱼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因着河水清澈的缘故，能看到河里有不少肥美的鲜鱼。只可惜，他们没有火也没有锅，既不能煮鱼汤，也不能烤鱼，望着满池的鲜鱼，却也只能空着肚子流口水。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出去的方向才是。”甄好说：“若是能找到出口，也不必等着枝儿来找我们，便能先出去了。”
可环顾四周，除了他们方才走过来的那个洞口之外，也没有别的能出去的地方，只原来那个洞口，又是没法爬出去的。
裴慎绕着河边走了一圈，指着河底说：“既然这些鱼都能进来，底下应该是通的，夫人在这儿等一会儿我，我下去探探路，看看底下有没有出口。”
甄好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可河水那么凉……”
“我会量力而行，若是撑不住了，就立刻回来，夫人在这儿稍等我片刻。”裴慎说着，便已经迅速地脱掉了外袍。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动作利落地跳进了河中，甄好站在岸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河水中消失，再远处便是会发光的矿石，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落石，没有干站着，而是四处探寻起来。
这儿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说不定也有其他倒霉鬼掉下来呢，若是有，能留下来什么就好了，就算是没有，看看周遭的环境如何，也是好的。
甄好摸索着在四周走了一圈，而后又慢慢走进了方才出来的山洞里。
里头黑漆漆，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敢紧紧抓着裴慎，如今有了照明的矿石，看到的反而更多了一些。周遭是石壁，爬满了青苔，地面还有些湿漉漉的。甄好惦记着裴慎会回来，也没有走回去太远，只往里面走了一圈，见没有发现什么，估摸着裴慎快回来了，便连忙往回走。
她才刚走出山洞口，就见裴慎已经上了岸，手里头还拿着一个箱子。
甄好一愣：“这是？”
“与夫人在一块儿时，我的运气果真不错。”他说着，打开了那个箱子：“我没找到出口，倒是找到了这些东西，应当是以前水位上涨时冲进来的，只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里面的东西还有没有用。”
箱子打开，里面有好几件衣裳，看着有些旧了，还有一些银两与首饰，应当是谁的行李掉到了河里，又被流水冲到了这儿来，也不知道在水底沉了多久，外面的木头已经烂了，稍稍用力就能打开，可里头的东西还保存的不错，最让两人惊喜的，是里头还有一些针线之类的杂物，最重要的，还有一个火折子！

第164章
有了火折子, 剩下就好过很多了。
甄好原先去看过，那山洞里有不少从洞口落下来的枯叶树枝, 她拿着矿石去抱了一些回来, 用来做生火的用具，而裴慎从中挑了一根较为粗的木棍, 想办法削尖之后, 便去湖里叉鱼。
湖边水温冰凉，底下也有些冷, 天黑了之后, 便冷的更加明显, 这样的时候本该来一碗热汤最为合适，可偏偏手边也没有能做锅的用具, 只能勉强来几条烤鱼了。
甄好本来以为会要费一些工夫, 可出乎意料的，裴慎下去没多久, 她这边才刚刚把火生起，裴慎就带着几条鱼回来了。
“这边的鱼也许是在这儿待久了，没有人来捉, 笨得很, 也不知道躲。”裴慎道：“除此之外, 这儿什么也没有, 只能委屈夫人了。”
甄好摇了摇头。
见他身上的还滴着水，想他两次下河，担心他会冻坏了身体, 甄好连忙将他拉到了火堆边上，生怕他会冻着。
她坐下来想收拾鱼，还没动手，这活计就被裴慎伸手抢了过去。
“这等粗活还是让我来吧。”裴慎道：“夫人平日里没做过这些。”
甄好想了想，倒也没与他争。她虽然偶尔会下厨，可厨房里的食材都是让厨子收拾好了，还轮不到她动手。
甄好撑着下巴，看着裴慎动作利落熟练的处理了几条鱼，而后便架在火上烤了起来。她看了好一会儿，瞥见裴慎身上还湿着的衣服，连忙道：“你把衣裳脱了吧。”
裴慎手中的鱼没拿稳，险些掉进火堆里。
“这儿这么冷，小心冻出病来。”甄好连忙说：“把湿衣服换下来烤一烤，等干了之后再穿回去。”
裴慎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才轻轻颔首：“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只能照做了。”
方才为了下水之后方便行动，他便脱了外袍，如今穿在身上的衣裳都的，照甄好说的，那就是要全都脱下来。
当裴慎动作慢吞吞的解开衣带时，甄好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话究竟有多令人误会。
她顿时臊红了脸：“你转过去！”
裴慎便依言转过了身。
正面见不着了，可背面依旧能见着。
甄好一眨不眨地盯着燃烧的火堆，这儿静悄悄的，不管是枯叶枯枝燃烧时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是旁边河水缓缓流动的水声，都十分明显，哪怕她已经刻意不去在意，可脱衣服时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的耳朵不好意思地动了动，哪怕是不去看，眼角的余光也还是瞥见了一些，甄好浑身僵硬，可一时又难以转过头去。
她在心中默默的想：都与裴慎过了一辈子了，她有什么没见过的？
是了是了，先前帮裴慎量尺寸的时候，她都已经将裴慎全身上下摸了个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甄好在心中安慰了自己好一番，再抬头时，才总算是镇定了一些。
裴慎把脱下来的湿衣裳放下，而后又问：“夫人，我的外袍呢？”
甄好：“……”
甄好半闭上眼睛，把他外袍递了过去。
裴慎找来的箱子里还有几件衣裳，只可惜都是姑娘家的，花花绿绿，既不适合也不合身，甄好挑挑拣拣，挑出一件较为厚实的让他披上，怕他在这会儿冻着，而后又坐回了原处，盯着火堆，一眼也不敢乱瞟。
外袍的衣襟比里衣要宽一些，哪怕是衣带系紧了，脖颈处也有大片的皮肤露在外头，裴慎到了怀州之后，因着劳累奔波，比先前瘦了不少，锁骨处的线条便更加明显。
甄好的眼神不敢乱瞟，好在她面上绷得紧，也没让他瞧出不同来。
好不容易等鱼熟了，裴慎递了一条过来，她连忙接过来。没有加任何调味料的鱼味道寡淡，好在这地下河里的水质不错，这儿的鱼烤熟了也并没有多少腥味，甄好心不在焉食之无味，还险些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可这还不止。
等吃完了烤鱼，鱼骨头扔进火堆里一块儿烧了，甄好连忙去检查裴慎方才脱下来的湿衣裳，她摸了摸，触手已经没有了湿意，被火烤得热烘烘的，才连忙给裴慎送了过去。
裴慎转过身，也不刻意避开，当着她的面穿上了。
等裴慎穿整齐了，甄好才总算是觉得好受了许多。
“夫人，我再去找些枯枝来。”他说：“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只是地底下凉，夜里冷，白日也好不了多少，等枝儿找到我们之前，这火都不能灭。”
甄好连忙说：“我与你一起去。”
这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可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儿。
好在两人有了火，还有了能发光的矿石，已经不用担心照明。有不少枯枝落也洞口掉下来，过了这么多年，都积了厚厚一层。
甄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慎的身后，一手拿着石头，一手紧紧地揪着裴慎的衣角。裴慎的衣裳刚被烤过，摸起来暖烘烘的，特别暖和。
两人搬了好几趟，才累得坐下。
那箱子里剩下的衣裳也被拿了出来，铺在地上做临时的床铺，而后裴慎往火堆里加了枯枝，主动凑到了她身边来。
“这儿冷，也没有被褥，衣裳也不够厚，我与夫人在一块儿，小心夜里会着凉。”裴慎说着，将原来披在身上的半件衣裳分给了她一半，生怕甄好会拒绝，还连忙宽慰道：“也就只有现在这么一会儿，这儿太过简陋，只能委屈夫人一会儿了。”
甄好没吭声，只当做是默认了。
裴慎是懂礼数的人，也不会趁人之危做什么事情……至于先前裴慎趁机偷亲她的事情，甄好只能暂时选择性的忘了。
两人忙碌了一天，又是劳累又是受了惊吓，靠在一块儿没多久，很快便觉得困了。
甄好打了个哈欠，迷迷瞪瞪地往热源处钻，裴慎方闭上眼睛没多久，便感觉有一双手伸了过来，搂住了自己的腰。
裴慎：“……”
他又惊又喜，险些要跳起来，好在他花了很大的自制力，才总算是将自己的激动按捺住，连忙睁开眼睛，故作镇定地往旁边看去。
他的夫人闭着眼睛，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一起一伏，或许是因为觉得冷的缘故，还在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裴慎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把披在身上的衣裳往甄好那边多盖了一些，而后目光游移，一只手在空中迟疑地停顿了半晌，试探着伸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的，轻悄悄的，把手搭在了甄好的肩膀上。
甄好毫无反应。
她的呼吸平稳，今日是真的累到，又受了惊吓，如今方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已经睡了过去。
裴慎等了许久，没等到她开口拒绝，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垂下眼睑，长睫在眼底投下大片阴影，夫人的脸近在眼前，比白日里离得还近一些。
裴慎不禁心猿意马。
只是他盯着看了许久，却是过了好久，也没有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算了，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本来掉进这里的只有他一个，如今夫人都愿意主动跳下来陪他了，他就已经够知足的了。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等夫人同意之后，再做也不迟。
唔……再说，谁知道夫人是不是又在装睡……
……
等甄好一觉醒来时，火堆早就已经熄了。
底下静悄悄，仍旧只有旁边矿石发出来的莹莹光线，她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甄好脑袋空白了半晌，稍稍一抬头，就几乎碰到裴慎的脸。
裴慎闭着眼睛，如今还在睡着，这会儿甄好醒了，他都还没有醒过来。他们这会儿的姿势还过分亲近了一些，她的脑袋枕着裴慎的肩膀，两个人几乎贴在一块儿，他们什么时候有这样亲密过？
只是……
甄好再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主动地抱着裴慎，她顿时满脸臊红，连忙收回手，起身坐了起来，往旁边挪了好几步。
怎么看着，还像是她主动靠过去的？！
甄好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脸，只觉得脸上滚烫烫的，连着耳朵都有些热。
他们是夫妻了，其实本应该不必在意这些的……只是她……她……哪怕是上辈子，她都没与裴慎这样同床共枕过。平时的亲近不算少，可这会儿她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平日里裴慎厚脸皮缠上来的时候，她嘴上还说着嫌弃的话，如今倒好，趁人睡着了，主动过去把人抱住的人却成了她了！
甄好拍了拍自己的脸，走到河边洗了把脸，才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趁着裴慎还没醒来，她用火折子把火堆生了起来，而后又站在河边，对着河里面的鱼发愁。
她又不是裴慎，哪里会下水抓鱼的事。
甄好站在河边看了好一会儿，只能默默地走了回来。
好在没过多久，裴慎也醒了。
他醒来时，怀里头空荡荡的，几乎是立刻的，他便想起了昨天睡着之前发生的事情，裴慎的眼睛都还未睁开，便先下意识地去寻找甄好的身影，直到在火堆旁边找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他起身也往湖边走，也洗脸漱口之后，才去找昨天叉鱼的树枝：“是不是肚子饿了？”
甄好闷闷点了点头。
裴慎没发觉她的不对劲，只当她是饿坏了，连忙下水去叉了几条鱼回来，收拾干净之后，就架在火上烤。
“今日应当已经过去一夜了，枝儿姑娘肯定已经发现不对，上山来找我们了。”裴慎说：“只是要等他们下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甄好应了一声，没接话。
“夫人？”裴慎总算是发觉了她的不对：“夫人今日心情不好？”
难不成昨天当真是装睡的？
甄好摇了摇头。
这儿条件简陋，裴慎又担心靠了过去，用手背试探她额前的温度。而后又纳闷：“夫人也没有着凉，既不是生病，也不是心情不好，今日为何连话也一句不说？”
甄好：“……”
甄好的注意力早已被其他吸引了过去。
裴慎凑过来后，两人就离得十分的近了。
她不敢看裴慎的脸，就垂下了目光，可偏偏一看就发现了一件大事。
裴慎衣裳的肩膀处，竟然有着一点红色的口脂印！他平日里又碰不着人，那位置又太过凑巧，也不是谁都能随便蹭上。而且口脂留着的位置实在是太难以察觉，裴慎自己就算是低头也看不见，就连甄好，与他待了一天，也没发现。
那口脂的颜色还眼熟的很，分明是她昨日用的那种。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昨夜已经用冰凉的河水洗过了脸，睡着前就已经将脸上脂粉全部洗去，就算是昨夜离得太近，也万万不可能会蹭上……
不，她白日的时候，还靠着裴慎的肩膀上休息过。
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不小心蹭上的。
甄好：“……”
甄好顿时不太好了。
要是让裴慎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得寸进尺到什么程度呢。
可落在裴慎的眼中，却是她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夫人？”裴慎不解：“怎么了？”
甄好稍稍挪了挪，侧过身，不敢面对她。
“夫人？”裴慎是当真担心上了，连忙又凑到了她面前去：“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这儿只有我们两人，夫人若是有事，也不必瞒着我。”

第165章
要不是甄好提起, 裴慎是当真没注意自己身上还有这点印记。
这口脂印留的也是巧，刚好是在外袍上, 若是没有出意外，按照原来设想中的回了家，恐怕他也压根无法察觉自己的衣裳上还有这点痕迹。就算是出了意外, 他身上的衣裳下水洗过一回，可偏偏将外袍脱下, 口脂印便从昨日留到了今日, 这会儿还让两人都看见了。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裴慎的脑子里便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镇定地抚平了肩颈处的褶皱，轻描淡写地道：“夫人与我亲近，也不是头一回了,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怎么这会儿还不好意思了？”
甄好顿时瞪大了眼睛。
裴慎又说：“夫人不愿意承认, 我却是知道的, 夫人心里明明再喜欢我不过, 连睡着了都会凑到我身边来，哪怕是平日里不说, 可却瞒不过我。”
甄好一噎。
裴慎昨日见她主动贴近，便知晓今日醒来时会有什么画面，他的夫人醒的早一些，就算是想瞒着他，但也瞒不过他。
如今见甄好目光游移，便心知自己猜中了。
因此他也愈发理直气壮：“夫人自己都不反驳, 果然是想要不承认吧？”
“……”
甄好狼狈地转过头，不敢看他。她轻声道：“你又没脸没皮的，说些什么话……”
“说些夫人喜欢我的话。”裴慎从善如流地道：“夫人原先还没发觉，可现在总该觉得，应当是非我不可了吧？”
甄好顿时坐直了身体。
“夫人一听我要到怀州来，也不管怀州战事如何，便把京城的生意抛下，跟着我一块儿来了，连我劝夫人，夫人都不听。而昨日，我倒霉掉进山洞里，夫人也不知底下有多少危险，也跟着我跳了下来，难道不正是喜欢我吗？”
甄好嗫喏道：“昨日只是我一时情急……”
“情急之下，便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裴慎颔首：“若是夫人出了事，我也不会坐之不理，想来，应当也是与夫人同样急切吧。”
甄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凑得越来越近的裴慎推开：“好坏都让你说完了，还让我说什么？一口一个夫人，从前可不见你这样。”
“不管我从前如何，现在如何，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夫人。”裴慎腆着脸又靠近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如画的眉目比宫廷画师笔下的山水还要漂亮。“夫人从前和我说，心里是喜欢我的，可又觉得差了一点，如今我想，那一点应当也没了。夫人跳下来时，也不知道底下是什么，想来都与我一同赴死的准备也做好了，若是底下没有地下河，枝儿也没有来找我们，就算是死在这儿了，与夫人做一对鬼夫妻，我也是最乐意至极。”
甄好没好气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裴慎便说：“夫人要与我做人世间的夫妻，我也是最乐意不过，只是不知道夫人何时点头，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
哪怕是不是头一回发觉，甄好都禁不住在心中叹气：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裴慎如今可当真是也来越厚脸皮了。
可某人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幽怨地看着她，说：“我与夫人成婚这么久，夫人却从未留情与我。大抵是送上门的，夫人也不稀罕吧。”
“……”
甄好简直无话可说。
这是哪跟哪啊！
裴慎偷亲她还不够，两人都还未在一起，便已经想着那种事情了。她前辈子，这辈子，两辈子都没做过这等子事情，夫人之中的话倒是听了不少，回回也都是听得强装镇定，到后来脸皮厚了一些，才能淡定地插嘴。
可话又说回来，她与裴慎是夫妻，就算是有那种想法，那说起来也是情有可原，裴慎正值壮年，那部位又不是没用处，这个年龄的小伙子本就阳气旺盛……别说裴慎，就连她，昨夜看裴慎换衣裳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甄好忍不住道：“没羞没臊。”
“夫妻之间的话，哪能说什么害臊。”裴慎镇定地说：“旁的夫妻成婚那么多年，该做的事情也早已经做完了，若是动作快些的，小孩都已经能跑。慧远大师还说我与夫人会有两儿一女，我都与夫人成婚那么久了，也不知道这两儿一女，夫人什么时候能给我。”
“慧远大师说的是我有两儿一女，可没说是你的。”
裴慎惊讶：“除了我，夫人还想要与谁生孩子？”
甄好一噎。
她这话却是让裴慎抓住了把柄，打蛇随棍上，道：“我对夫人一心一意，除了夫人之外，谁也不想要，可夫人都有了我了，竟还想着别的人，还想要与其他人生孩子。料想也是我这送上门的，夫人不稀罕，只是不知道除了我之外，夫人又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年方几何，读书如何，相貌又能不能配得上夫人，我比之那位公子又差了哪里？”
甄好被他说的连忙举手投降：“哪里有其他人，我身边有谁，难道你还不清楚？除了你，我也就没什么旁的人了。”
裴慎顿时满意。
他又得寸进尺：“那两儿一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脑袋上就被甄好拍了一记，裴慎抬起眼皮瞅瞅，瞥见她通红的耳尖，这才将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在心中暗想：看夫人平日里遇着什么事情都镇定的模样，可到底脸皮薄些。
刚成婚时，夫人对他态度亲昵，遇着了什么好，他也都不自觉脸红，大抵便是夫人现在这般。可如今他是知道了，对夫人还得主动些，若是不主动，不硬逼着夫人承认，夫人就会一直缩在她的壳里，不会轻易探出脑袋来。
哄着夫人承认了，夫人不但追着他来了怀州，还不顾安危跳进了洞里，心里头明明是最喜欢他不过，偏偏嘴上不肯改口。
可这也不算什么，来日方长，他也多的是时间与夫人耗下去，既是只差那么临门一脚，他多踢几脚，说不定哪脚就误打误撞踢对了。
裴慎心中冷静，嘴上却不饶人，这会儿地下只有他们两人，更是助长了他的气焰，把甄好说的面红耳赤才罢休。等裴慎走开了，甄好还捂着脸坐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都和裴慎过了一辈子了，明明她认识的裴慎最是正经不过，可为什么……偏生如今却是越来越厚脸皮了？
“夫人，我的衣裳还要洗吗？”裴慎站在水边问她。
甄好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随便你！”
原先她要洗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一点口脂印，如今都被裴慎发现了，她也没什么好坚持的了。地下冷，既然甄好不要求，裴慎也就再把衣裳穿上。
两人掉下洞里时已经快到夜里，后又折腾了一晚上，等这一觉睡醒，少说也已经是早上了。只是底下黑，透不进天光来，也看不出时候。
两人又与昨晚一样吃了鱼，而后便对着河面开始想起办法来。
“我们掉下来可花了不少时候，就算是枝儿带了人过来救我们，这洞这么深，说不定一日还下不来。”甄好说：“除了掉下来的洞口，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出口了？”
裴慎指了指地下河：“那些鱼不知道是从哪里钻进来，或许底下是有出口的，只是我昨夜下去探时，底下黑漆漆的，也找到出口，看见那个箱子就带回来了。”
甄好提议：“要不我与你一起去？”
“这河水太凉，夫人还是留在岸上，等我再下去看一看。这回我游到另一边去。”
甄好迟疑了片刻，而后还是点了点头。
裴慎又脱下外袍，往另外一边游了过去。甄好蹲在岸边，紧张地看着他的身影在河中消失，这回她没有四处乱走，只等着裴慎回来。
裴慎也没有离开多久，很快就回来了。他还满脸的惊喜：“夫人，我真的找到了什么！”
甄好一喜，立刻站了起来：“找到出口了？”
“还没有，底下太黑，我什么也看不清，还得再去一回。”他道：“我想着岸上的这些石头有些用处，就来取些石头用。”
甄好连忙走到一边，拿了一块自己先前用过的石头给他。
而后裴慎又潜了下去。
或许是两人在一起时运气当真不错，他昨夜往另一边找，什么也没找到，这回却在另一头找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那洞口也是黑漆漆，被水草遮挡，若不是水流把水草冲的摇晃摆动，裴慎也发现不了。
他们待了一夜的岸上是这儿唯一的平地，地下河很长，可其他地方也就只有石壁，蜿蜿蜒蜒看不到河的尽头在哪，若不是恰好遇到雨水减少，水位降低，说不定连他们待的平地都要被水淹没。反而是水底下找到了这样一个洞口。只是裴慎也不知道，这洞口下去，是会掉的更深，还是他想要找的出口。
顾念着甄好还在等自己，他没有观察的太久，也没有走到里面探查，将四周看过一圈，便连忙游了回去。
甄好连忙问道：“怎么样？”
裴慎摇了摇头：“有一个洞，但是看不出是什么。”
“那是出口吗？”
裴慎还是摇头：“看着又有些不太像。”
他从水中爬了上来，甄好便连忙把他拉到了火堆旁边，把枯枝枯叶丢进火堆里，让火烧的更旺一些。
“不如还是多等些日子，说不定枝儿很快就带着人来了。”
裴慎也叹了一口气，一时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甄好又催促他：“快把衣裳脱了，我给你晾一晾。”
一回生，二回熟，裴慎默默看了她一眼，这回连脱衣裳的动作都慢了不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饶是甄好刻意避开了视线，都被他过分火热的目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等裴慎把衣裳交到她的手中，忍不住提了一嘴：“夫人，你这样总会让我想起我的两儿一女。”
“……”
甄好僵硬地捏着他的湿衣裳，一时目瞪口呆。
她心中复杂地想：裴慎这已经是和她明示了吧？
旁的夫妻……是了，他们成婚都这么多年了，换做别的夫妻，两儿一女说不定都已经生了一个了。
她微微抬眼，见裴慎面不改色，哪里还有半分起初面对她时动不动脸红耳朵红的模样。
甄好轻轻咳了一声，镇定地道：“慧远大师只说是有，可从未说过何时会有，你太心急了一些。”
裴慎乖乖闭嘴。
等他看着甄好将他的湿衣裳挂上，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顿时一下子惊喜地坐直了身体：“夫人的意思是……只要我多等些日子，就能有了？”
甄好冷静地说：“那还得看你的本事，说不准慧远大师也算错了卦。”
“夫人大可放心，只要夫人肯，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甄好镇定地拧干了他湿衣裳的水。
她在心中想：想她活成了老太太，这么多年，与那些夫人在一块儿时，什么荤话没有听过，就连她刚成婚时，还不知道裴慎后来会拒绝自己，为了知晓新婚之夜该做些什么，连那种图本都看过一些，难道还能输给裴慎这个年轻人不成？
她抖了抖衣裳，绷紧了唇角。
不就是与裴慎比谁的脸皮厚些，两人都是雏子，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总不能在这儿输给了裴慎！
……
怀州城里。
枝儿一早跟着两人出门，裴慎上山时，早就叮嘱过她，让她在山底下等着，不要去打搅他们。枝儿对他们姑爷的打算心知肚明，自然也是乖乖在山脚下的亭子里等了一天。
直到黄昏，眼看着天都黑了，枝儿也没等到人，这才发觉不对劲。
姑爷和小姐再亲近，可两人都是有分寸的人，不会忘了这么重要的时间，天黑之后的山上有多少危险都不知道，姑爷怎么可能会让他们小姐待在山上？
枝儿心中着急，她一个小姑娘，也不敢贸然上山，便连忙先回了怀州城里，找官府的官差说了此事。听闻是知府大人出事，官差们连忙过来寻人。
夜里头，山上黑，找起人来可得费不少工夫。
众人找到了半夜，才找到了甄好丢在山上的帕子，然后才发现了旁边两人掉下去的洞口。
枝儿顿时白了脸：“我们小姐和姑爷该不会是掉进这里面去了吧？”
“这山上何时有了这么大一个洞。”其他人也是纳闷：“平日里却是没发觉，看这样子，裴大人与裴夫人或许是当真掉进去了。”
有人扔了块石头下去，好家伙，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众人连忙去城里头找人帮忙，非但是谢琅听说了此事，连怀州的百姓们也纷纷从家中出来。
“裴大人出事了？”
“裴大人不见了？那得赶紧去找啊！”
“裴大人可是我们怀州的知府，如今裴大人有难，我们怎么能干看着，走，大家一起去找人。”
怀州百姓们热情高涨，还是谢琅出面安抚，从中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人，这才带着一些人上了山去。
他先找枝儿问了情况，听闻是裴慎带着甄好上山完，顿时酸倒了牙。
谢琅不禁小声嘀咕：“活该！”
枝儿问：“王爷，您说什么？”
“本王说……裴大人与裴夫人出了事，那当然是得抓紧时间，赶紧找！”
他们备了长绳，系在一人的腰上，而后慢慢把人放了下去。
只是那洞很深，一根绳子放到了头，都没到底。
众人也不禁担忧。
“这么深的洞，寻常人摔下去，应当早就已经出事了……”
“不会的，裴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出事。”
“再找根绳子来，把绳子系在一块儿，再放下去看看。”
谢琅在旁边，看着众人忙活，也不禁皱起眉头，他问其他怀州人：“这是哪来的这么大的洞口？”
怀州的百姓也十分纳闷：“启禀王爷，这山离怀州近，平日里，我们可都来过不少回了，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洞的，要是有，早就已经把它个填了，哪里会让裴大人掉下去。”
“这么深的洞，看着也不像是人挖出来的，也不知道底下会是什么。”
谢琅摸了摸下巴。他是知道裴慎最近在找地下河的事情的，一听地下，便忍不住想：该不会还让裴慎找到地下河了吧？
裴慎那家伙运气向来好，在源州遇着了水患也没出事，户部那么大的案子也没牵连到他，他还等着打仗时让裴慎帮出主意，如今连战事都还未平，裴慎可不能就这样出了事。
城中还有诸多事务，裴慎不在，这些事务可都落到了他的身上，谢琅在旁边盯着看了一会儿，很快底下有人来找，他又急匆匆地回了怀州城里。
倒是有不少百姓听说此事之后，不管是有事还是无事的，都热心的过来帮忙寻人，乌泱泱一大片，不大的山，山上山脚都挤满了人。
……
上面在忙活着什么，裴慎可不知道，两人等休息之后，便开始在想其他逃出去的方法了。
“若是顺着这个河游出去呢？”甄好问：“底下没有出口，或许上面有出口呢？这条地下河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说不定通到外边去，那可就太好了。”
裴慎摇头：“应当不是通往外面的，这附近没有什么河，就算是有，水位降低了不少的，我看这地下河里的水倒是有不少，若是连在一块儿，这儿也干了。”
甄好不禁失望。
“好在这河里面还有不少鱼，就算是枝儿他们晚来几日，我们也不会饿死。”甄好说：“也幸好底下凉快，不然放到外面的，这么多日没有沐浴，身上早就已经臭了。”
甄好最是在乎这些，平日里光出门时，便要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都要打扮的精致漂亮，屋中的熏香也要隔几日换一种，用的无一不是上好，昨日在山上爬出了一身汗，结果她也没来得及回去，就掉进了这里。裴慎倒好，到河里游了两回，这儿的河水干净，可甄好就犯了难。
她就算是再厚脸皮，也做不出当真裴慎的面洗澡的事情，只能暂时忍了下来。
这会儿，甄好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裴慎张口想说什么，就被她给瞪了回去。
裴慎摸了摸鼻子，这才安慰她：“枝儿估计很快就来了，或许再过些时候，她就带着人来找夫人了。”
不等甄好说什么，他又唉声叹气：“这儿只有我与夫人两人，虽说是什么也没有，可与夫人在一块儿，我心里就高兴的很，等回去之后，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有。”
“等出去之后，我与你也都留在怀州。”
“那可不一样，这儿只有我与夫人，可出去之后，还有怀州的百姓，还有裴淳，甚至还有个对夫人有意的靖王。”裴慎叹气：“我与夫人虽是夫妻，可与夫人独处的日子实在是太少。更别说，等以后有了慧远大师说的两儿一女，夫人可就更看不见我了。”
“那……那还早着呢。”
“也不早了，我与夫人成婚这么多年了，也不还是一眨眼就过去了。”裴慎说：“怀胎也不过是十月的工夫，等十月过去，孩子就呱呱落地，到时候，夫人肯定顾不着我。”
甄好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那先前还有一段日子呢。”
“如今我与夫人在怀州，怀州的事情可比孩子的事情还多，夫人难道还能找到独处的日子不成？”
甄好急了：“我先前不是也答应了你，等回了京城之后，再与你一道出门去，那儿还不算是独处？”
裴慎心中暗喜。
那果真是默认了！
可他面上还满是不甘心的：“踏青是踏青，就这么点日子，夫人却连亲也不让我亲一回，可别说两儿一女了，我看连第一胎都不好生。”
甄好不禁瞪圆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裴慎腆着脸说：“都说慧远大师如何厉害，可我看，他的话也不是那么可信，不然，夫人为何一直不答应我？”

第166章
甄好早知道裴慎如今厚颜无耻，可却万万没有想到, 他竟然又厚脸皮到这种程度。
裴慎这句话, 又与亲口问她, 何时愿意答应做那等事情有何区别？！
甄好目瞪口呆, 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可偏偏裴慎浑然不觉，还说：“夫人这回不开口，是不是也是默认了？”
“……”
甄好的面色涨得通红，差点连反驳都忘了, 她急忙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呵斥道：“你胡说些什么！”
可她面红耳赤的样子落在裴慎的眼中, 哪怕是语气再凶，都是色厉内荏。
“我说的不过是夫妻之间再正常不过的话。”裴慎坦然道：“我与夫人是夫妻，这世间再亲密不过的关系, 我是夫人明媒正娶的夫君，我喜欢夫人, 说这些话又有什么不对呢？”
甄好一噎，又被堵的没了话。
好半天，她才小声地说：“你再这个样子，我就要生气了。”
裴慎这才住了口。
他虽然是厚脸皮, 可说这些话, 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平生头一回口上花花，面上说的熟练，唯独裴慎知道自己全是试探。
试探到甄好的底线之上, 他便立刻收敛了。
好在裴慎正经的时候，也还是很可靠的。两人在底下无处可去，只能坐着闲聊，裴慎看过的书多，见过的事情也多，他的口才也向来出色，话题随手捏来，提起自己之前办公时的旧闻，甄好很快就听得入迷。
一入迷，时间便过的飞快。
裴慎不知道喝了几回水，说的口干舌燥，暂停下来时，两人忽然听到了其他的动静。
是落叶被踩踏的声音，有人从那条山洞里过来了。
两人一愣，继而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
“裴大人？裴夫人？”来人是个陌生人，小心翼翼地喊着他们：“你们在这儿吗？”
有一点火光从山洞里面映了出来，裴慎连忙拉住了甄好的手，扬声应道：“我们在这里！”
山洞里的人大喜，连忙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军中士兵的制服。
“裴大人，我奉王爷的命前来寻人。”士兵松了一口气，说：“可算是找到您了，裴大人，大家都在担心着您，快些出来吧。”
裴慎颔首，拉着甄好走了出去。
他随手从地上的火堆里拿出了一个火把，三人走进了山洞里，有火把照明，路也好走了不少。
士兵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昨日裴夫人身边的丫鬟跑回城里喊人，大家可都听说了此时，怀州的百姓们可都来了，大家都在担心着您，若不是王爷拦着，恐怕这山头都要被百姓们占满了。”
裴慎神色微动：“竟是惊动了这么多人？”
“大家听说裴大人出事，可都担心的不行，裴大人是好人，为怀州做了不少事，怀州的百姓都看在眼里。不只是怀州的百姓，就连我们王爷，听说裴大人出事之后，也立刻派了人过来找，裴大人出事，我们王爷可是最担心的。”
裴慎表示怀疑。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不信，还是不知道是想起平日里他与靖王不和的样子，士兵连忙道：“我们王爷听说了此事，连夜便带人来找，一直到了天亮都没离开，还是城中出了事情，王爷才急忙离开，要不然，裴大人这会儿上去了，还能碰到我们王爷呢。”
裴慎不置可否，说着，几人便已经走到了原先他们掉下来的地方，
有火把照明，才看出这洞口竟然不是垂直的，是有些倾斜的斜坡，也因着这样，两人当初是半滑了下来，要不然，这会儿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
士兵让两人稍等，拽着被续了数回的绳子，他有规律地拽动了几下，打了两人看不懂的暗号，再上面也拽动了几下，等互相通过气，才回身对二人道：“裴大人，裴夫人，不知道是谁先？”
“夫人先上去吧。”裴慎侧过身，帮着甄好把绳子系好，他拉了拉，试了试松紧，才松手：“夫人，千万要小心些。”
甄好默默点了点头。
她抬眼看向裴慎，明明从这出去是件好事，可她心里头除了起初的欣喜之后，竟然还陡然生出了几分遗憾来。
可她有什么好遗憾的？
甄好忍不住多看了裴慎好几眼。
仿佛是察觉出了她的不安一般，原本已经退开的裴慎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她。
甄好一惊，可她的脸已经埋进了裴慎的胸膛里，鼻子抵着裴慎的胸前衣料，甄好微垂下眼，有些不敢抬起头来，生怕会看到旁边士兵惊讶的目光。
真是……旁边还有着人呢，裴慎……裴慎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夫人。”裴慎微微侧过头，唇几乎抵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甄好的耳廓，她只觉耳朵一下子滚烫了起来。
甄好闷闷应了一声。
“夫人，你可别忘了先前答应我的事情。”裴慎声音压的低，字字如同滚烫暧昧的响雷。“若是你出尔反尔，我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甄好晕乎乎的，不知不觉便应了一声。等应完了，她才回过神来，她答应了裴慎什么？
两人可说了不少这样那样的话，裴慎这厮的脸皮实在是厚，什么好的坏的全都往外说，一点也不知羞，甄好驳了好几句，可也有许多因着不好意思而羞于回应，也不知道裴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难道是当做她默认了不成？
甄好顿时心惊。
她仰头朝陪裴慎看去，还想要说点什么，想要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旁边的士兵催促了一声：“裴夫人？”
甄好刚张开的嘴巴又闭了回去。
裴慎眼神安抚，温和地道：“夫人不必担心，夫人若是害怕，就闭着眼睛，底下有我在，上面还有枝儿等着。”
甄好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反倒是被他先前的话弄的心烦意乱，一时满脑子心绪纷杂，也顾不上被拉上去害不害怕了。
士兵又拉了拉绳子，打了个暗号，甄好便觉得上面传来拉力，她又看了裴慎一眼，而后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逐渐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有枝儿的，也有其它陌生人的，而后头顶也越来越亮，那些人的声音也出现在了耳边。
“小姐！”一见到甄好的人影，枝儿便立刻扑了过来，满脸激动地道：“小姐，你吓死奴婢了！”
甄好狼狈地爬了上来，胡乱安慰了枝儿几句，又连忙转头朝洞口下面看去，绳子又被放了下去，甄好就翘首企盼，巴巴地等着其他人把裴慎拉上来。
中途，谢琅也处理完了怀州的事情，赶到了这边来，见着了这边的进度，他顿时长舒一口气，见人完好，才彻底放下了心。
谢琅关心了一句：“裴夫人，你与裴慎没出什么事情吧？怎么会忽然点进那洞里去？”
甄好恹恹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胡乱应和了几句。她所有心里都在底下的裴慎身上，也没有多少精力搭理靖王，见状，谢琅也识趣地没再继续开口。
他只是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听闻裴夫人出了事，本王实在是担心的很，连忙派了人过来，裴夫人应当是受了不少苦，好在没出什么事情。”
甄好不冷不热地道：“多谢王爷出手相助。”
在底下听多了裴慎的厚脸皮的话，原先听靖王套近乎，她心中还觉得不适，如今却是半点感觉也没有了，既无好感也无恶意，心中半点波澜也难以生起。
裴慎上来的速度可比甄好快多了，他一上来，先四处转头找了找甄好的身影，等找着了，先是眼睛一亮，等看见站在旁边的谢琅，眉头微微蹙起。
“靖王殿下。”
裴慎朝他走了过来。
谢琅没由来的心底一虚，他咳了一声，微微抬起下巴，准备接受裴慎的道喜。
说到底，这回两人能得救，可是还是他的功劳最大，裴慎难道还能不谢他？
却见裴慎严肃地道：“靖王殿下，我有一事要与殿下汇报。”
谢琅下意识地问：“什么？”
“我在底下发现了地下河，河底很深，水源充足，想必能缓解近日怀州城里少了两口井的燃眉之急。”
听见是地下河，谢琅也严肃了起来。
他还想继续问，又见裴慎拱了拱手，道：“此事还得拜托靖王殿下，殿下手下人手充足，开发地下河之事，由殿下来做是最合适不过，若是那地下河能有用处，对殿下、怀州来说，都是大功一件。此事事关重要，除了殿下之外，我也不敢交给其他人。”
谢琅也严肃点头：“本王会处理妥当的。”
“交给殿下，那我也能放心了。”
说完裴慎又提了一些关于地下河的发现，谢琅一一记下，只等着之后能够用上。
旁边的怀州百姓听到了两人的话，也是欣喜不已，比裴慎被救上来了还高兴。
“裴大人方才说的话，你们听到了没有？”
“真的有地下河？”
“这可是件大好事啊！”
“没错，最近天上下的雨都变少了，又有两口井被下了毒，原来我还在担心呢，我们这里多久没发生过干旱，如今又是战乱，又是缺水，我还想着老天爷是不是与我们怀州过不去，如今看来，还是老天有眼，对我们怀州还是不错的！裴大人这不就发现了地下河嘛！”
“没错，可多亏了裴大人！”
“裴大人这回遭了难，可也是因祸得福，这不是发现了地下河嘛！”
“真是辛苦裴大人了！”
怀州百姓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热情，句句都在夸裴慎的功劳。
谢琅原本还在听着，可听着听着，忽然察觉出不对劲来。
怎么这些百姓张口只提裴慎的功劳，却不提他的呢？
发现了地下河的人是裴慎没错，可之后地下河的开发之事，可全都要靠他，裴慎是误打误撞因祸得福，他却是老老实实干了实事的！
谢琅眼皮跳了跳，敏锐地察觉出什么不对，他霍然抬头去寻找裴慎的身影，却发现不知何时，裴慎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他四处找了找，才见裴慎正在裴夫人的身边。
裴慎口中还句句是关切：“夫人，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这两日夫人受苦了，我陪夫人一块儿回去。”
谢琅的眼皮重重地跳了跳！
甄好回头看向这边，小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又听裴慎说：“夫人不用担心，还有靖王在这里，之后的事情，靖王殿下会处理的。”
谢琅：“……”
他望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身影，总觉得无形之中好像又被坑了一回。
……
两人一下山，便立刻坐马车回了家中。甄好还未进门，就已经高喊着枝儿放水要洗澡。
她在地下待了这么久，先前便出了一身汗，又在枯枝落叶堆里滚过，不但身上的衣裙破了，也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枝儿忙不迭去准备她的洗澡水，府中的下人忙活起来，裴慎也连忙去另外一间屋子休整。
昨夜裴淳就听说了两人出事的消息，心中着急的不得了，只是他人小，就算是想要做些什么，其他人也不答应，今日一早时还被撵去了学堂，可还是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好不容易听说两人回来的消息，便连忙从学堂中逃了出来，过来看两人。
两人失踪，裴淳心中惊慌的很，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甚至还回想起了当初祖母去世时的日子，那时还有裴慎这个兄长顶天立地，可除了裴慎与甄好之外，他也没有其它的家人了。
他赶回来时，两人都已经进屋去洗澡，裴淳前前后后跑了一圈，而后就蹲在裴慎屋前的门口，等着裴慎出来。
他还在门外喊：“哥，你下回出去，可不可以把我也带上？”
因着裴慎不喜近人的习惯，他屋子旁边都是没什么人的。
隔着一扇门，兄弟俩就开始说起话来：“我带着你嫂嫂出门，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裴淳托腮，道：“可是你们要是出了事，我也会很担心的。这儿……这儿一点也不好，既没有京城好，也没有江南好，哥，我不喜欢这儿。”
“……”
屋中沉默了片刻，裴慎再开口，已经提起了其它的话题：“你知不知道，我与你嫂嫂发现了什么？”
“什么？”
“地下河。”
裴淳也是知道他这段时间忙活的内容，闻言顿时眼睛一亮：“是你想要找的地下河？”
“嗯。”
“那里面是什么样的？”
“……很多水。”
“……”
“还有会发光的石头。”
“发光的石头？”
“之后靖王会派人去开发地下河，等那里通了，你再去看看，那儿也漂亮的很，你应当会喜欢。”
裴淳听着，不禁憧憬了起来。
兄弟俩隔着一扇门，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话，等裴慎洗完澡之后，他出来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才轻声说：“去休息吧。”
裴淳昨晚就没有休息好，他惦记着兄嫂的安慰，小孩儿一整夜都没有睡好，白天也是一直担心着，方才与裴慎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这会儿便乖乖点了点头，跑去自己的屋睡觉了。
而后裴慎去寻了甄好。
他方才洗澡时，也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不少淤青伤口，应当是这两天在哪里撞出来的，原先隔着衣服，心神也不在这儿，他也没注意这些。他都受了些伤，就更别说比他还要更加娇嫩的夫人。
裴慎去的时候，甄好还没有从屋子里出来，枝儿站在门外守着，一见他来，便立刻扬声喊了一声：“姑爷，您怎么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慎的错觉，好像听到了屋中慌乱的水声。
他唇角翘起，温和地道：“我来看看夫人。夫人还未好吗？”
“小姐还要好些时候。”枝儿如实道：“小姐方才还说，等会儿还要先歇息一会儿，姑爷若不是急事，不如也去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再来。”
枝儿也不知道他们在底下发生了什么，这会儿便老老实实按着平日里甄好的习惯来。
只是她的话音刚落下，紧闭的屋门忽然打开，甄好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的衣裳都因为仓促而沾上了水花，她匆匆出来，抬眼对上裴慎的目光，快要脱口而出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连声音都变得低了不少：“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裴慎微微摇了摇头，又说：“我担心夫人，就来看看夫人。”
甄好拢了拢湿漉漉的乌发，想到自己这幅模样被裴慎看了去，非但形容狼狈，就连脸上也未施半点脂粉，她在裴慎面前向来都端庄，也时时注意妆容首饰，何曾这般狼狈过。平日里注意着形象，这两日却是毁了个干净。
甄好小声说：“有什么好担心的。”
裴慎道：“我怕夫人受了伤，只是先前没注意。”
“你放心便是，我什么事也没有。”甄好运气好，只在摔下去时磕磕碰碰了一些，只不过有些淤青，但是养养就能好，也不用在意。
裴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那你呢？”
裴慎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一些小伤，夫人也不必担心。”
甄好的心却是立刻提了起来：“你受伤了？！”
“只是一些小伤。”
裴慎面色淡定，可甄好却镇定不了，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的，连忙跨过门槛走了出来，拉着裴慎就往屋子里走，她连声喊：“枝儿，枝儿，把药箱拿过来！”
裴慎任由她拉着，视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温和。枝儿抱着药箱飞快地跑进来，左右看了看两人，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拉上门，守在门外，不让其他人进来。
“哪里受伤了？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甄好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了伤药，催促道：“小心耽误了伤势。”
裴慎这才慢腾腾解开了衣带。
他非但是摔下来时摔出了淤青，后来进地下河里探时，底下黑漆漆，他看不太清，偶尔撞到了石头也没有发觉，浑身上下的伤多得很，也有细小的被碎石划破了的小伤口，没有流多少血，只是小又多，又在水中被泡得发白，淤青与伤口在一块儿看起来还有些可怖。
甄好顿时心疼不已，小心地拿了伤药倒在伤口上，又扯了许多绷带让裴慎缠上，因着伤口多数在背上，将前胸后背缠了个遍，明明只是小伤，反倒是被包的像是受了重伤一般。
裴慎垂下眼眸，替他包扎时，甄好便凑近了他，只要他低头，便能将她的眉眼看得清楚。裴慎心念微动，一时看的出了神。
他心中想：无论什么时候，夫人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裴慎下意识地轻声喊了一声：“夫人？”
甄好还在处理他身上的其它小伤口，明明是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可在她眼中也好像是什么致命的重伤一般，对待的十分认真。
甄好没应，裴慎又喊了她一声：“夫人。”
甄好这才应了一声：“什么？”
裴慎轻声说：“夫人，我好喜欢你。”
甄好一愣。
她抬起头来，裴慎低着头，她只一抬眼，便能将裴慎的五官收入眼中，他目中含着诸多情意，只对视一眼，甄好便出了神。
她抬起头后，裴慎就看的更加清楚了。
他再微微低下头，眼中的柔情几乎要化成一滩水般渗出来。
两人的距离已经是极近了，呼吸都交缠在一起，裴慎胸膛里的心跳陡然变得强烈又明显，咚咚咚地耳边响，像是诱｜惑人步向深渊的调子。
他问：“夫人，你是不是也心悦我的？”
他还说：“夫人，我好想亲亲你。”
他不但说了，甚至还这样做了。
裴慎微微低头，唇便贴了上去。两片柔软的唇瓣贴在了一块儿，对方的气息互相蹿入鼻中，交缠在一块儿，几乎分不出你我。
不知怎么的，甄好竟没有立即推开。

第167章
这感觉实在是新奇了一些, 两辈子都是头一回。
若是与儿女之间的亲昵不算的话, 甄好从未与谁这般亲密过。裴慎不是头一回亲她了, 可却是甄好头一回清醒着。
她并不知道裴慎是如何想法, 只知道自己如今心跳如擂鼓, 咚咚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她甚至还出神地想, 或许裴慎也会听到。
甄好也说不清, 自己为何会没有推开。
只是裴慎说出喜欢的时候，她便已经愣住，心尖尖上都觉得滚烫烫的，她一时出神, 连后来裴慎说的话也是半知半觉。
若是她没有呆住的话, 或许应当是会推开的……
可为何如今她已经回过了神来，却还是没有动作？
直到裴慎缓缓退开, 甄好才眨了眨眼睛，她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裴慎, 与裴慎此时格外明亮的双眸对上，竟被他眼中的温情烫地移不开视线。
裴慎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与甜蜜：“夫人, 你没有拒绝我, 你也是喜欢的，是不是？”
“我说的话，夫人没有反驳, 是默认了，对不对？”
“夫人也是心悦我的，如我爱慕夫人这般，夫人也是喜欢我的。”
说到最后，裴慎说的已经是肯定的话。
这让他如何不欢喜。
自从他认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便一直追在夫人身后，可夫人态度坚定冷硬，不给他半点机会，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夫人软化，渐渐……渐渐到如今，竟然也愿意接受他了！
裴慎喜不自胜。
他读过的圣人诗书里，再多的词都形容不出此刻的欢喜至极。
他低劣如尘埃泥土，于他而言，夫人是淤泥深处开出的花，他原先只敢远远看着，后来才生出了大胆摘花的念头，可他一厢情愿，和与夫人两情相悦相比，那却是差了许多。
前者虽说是他单方面追着夫人跑，不奢求夫人如何垂怜，可若是夫人偶尔对他好，他便能小心翼翼将这份好珍藏在心底，偶尔心酸苦涩时回忆起来，那点甜意便能重新生出来，翻来覆去的仔细品尝。
可若是后者……
光意识到这件事情，裴慎便感觉整个人都落进糖缸里头，仿佛张口就能吐出甜蜜的糖汁来。
“夫人……”
他伸出了手，虚虚地搂着甄好，他不敢多碰，只隔着衣衫轻轻触碰，就已经让他欢喜的不行。
在甄好回应之前，他有如何大胆，这会儿就有多么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过分逾矩会把人吓回去。
光这样在一块儿，他就已经满足不已了。
而甄好，甄好也已经为自己的大胆吓到了。
直到分开以后，裴慎每一个字里都含着滚烫的情意，让甄好听着，便不禁红了耳朵。
她张了张口，又呐呐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说是喜欢，她难以启齿，说是不喜欢，那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或许上辈子的最后，她已经放下了对裴慎的感情，可重来一回之后，裴慎这样热烈的追求她，那蓬勃的毫不掩饰的爱意。让甄好连抵挡都难以做到。
甚至她开始的时候在想，上辈子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这辈子她不想要了，却主动送上门来。她心里头还有几分嘲笑自己，可是裴慎真诚又坦诚，她又难以不动摇。
她又不恨裴慎，裴慎上辈子对她已经足够好了，不短她什么，虽说是瞒了她一辈子，可甄好都死了一回，也不计较这些了。关于上辈子的许多事情，她再计较也没有用，如今她能找到的，也不是曾经那个裴慎了。她都死了一回，也早就放下了很多感情的事。
甄好重生后，原本只想与他做个普通的好友，可是却不曾想到，这辈子的裴慎竟然是这么的主动又热情，让甄好毫无防备，甚至还有些招架不住。
若是她不喜欢裴慎，更不可能在如今还接受裴慎的亲吻时还生不出半点反感，也不止是现在，早在裴慎偷偷亲她的时候，她早应该大发脾气，可那时她却是轻轻放过，只轻轻骂了几句，便把裴慎放过。
如今一想，裴慎变得这般厚脸皮，或许还有她的缘故。若是她一直如最开始的时候坚定拒绝，裴慎定然会在最开始时就放弃，可到后来，她自己也心生出了犹豫，让裴慎靠的越来越近。
她本就是喜欢裴慎的，只是求了一辈子都没有求到回应，才放弃了这个念头，可感情上的事情，哪里是她说想要放弃就可以轻易消失的，也不过是藏在心底，不再让自己在意罢了。
如今裴慎又将爱意宣之于口，半点也不掩饰，她藏在心底刻意不去回想、刻意封藏的感情，也被这份爱意推动着，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了脑袋。
她答应与裴慎做夫妻，在短暂的日子里，尝试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也没有让其他人看出半点异样来。甚至是靖王，靖王从前还总是提起他们是假夫妻的事情，到如今却是不再提了。
在旁人眼中，她与裴慎就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任谁见到了都要说一声恩爱，旁人只说过他们如何不好，可却从未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说过半个不字。
甄好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小声说：“我也搞不明白了……”
她似乎是喜欢裴慎的，可自从重生回来之后，便告诉自己要放下，告诉自己不要在乎自己这件事情，可如今看来，这好像也只骗过了她自己而已。
“我……我应当是……应当是……”甄好张了张口，结结巴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后面还未说出口的话，显然就是裴慎最想听的话。
裴慎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她，期待地等着她后面的应答。
可甄好张了张口，却没有继续说，而是颓然地垂下了头：“在你眼中，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夫人为何会这样想？”裴慎困惑地看着她：“喜欢一个人，是情之所至，感情的事情若是能由自己操控，那人与木头又有什么区别？动物尚且都有感情，又何况是人？要是能操控自己的感情，那的确能避免很多错事，可要是不犯错，人又如何成为人。”
“你也会犯错？”
“我当然会。”裴慎笑了笑：“原来我在夫人心中竟是这般英明神武的，连半点错误也不会犯。”
甄好呐呐：“可是你怎么会犯错……”
“为何不会？我犯过很多错，哪怕是在夫人身上，我也曾经做过对不起夫人的事情。”裴慎说：“若是能够让我重新选择，在与夫人刚成婚时，我一定会好好对夫人，不会让夫人失望。只是人也没有什么能重新选择的机会，知错就改，方是我们能做到的。”
“要是能重来一回……”甄好不禁重复了一遍：“要是能重来一回，你也会后悔吗？”
“自然是如此。”裴慎欣然应下：“我也的确是有过许多令我后悔的事情，可人生哪有什么能够重来的机会呢？”
甄好轻声问：“要是你能重来一回，你会选择与我在一起吗？”
“若是能够重来一回，我还想要早些遇到夫人，八抬大轿把夫人迎娶回家，若是晚一些，我也想要与夫人第一回 见面时，就能好好对待夫人，不会让夫人伤心。”
在裴慎眼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新婚之夜。
“要是可以重来，说不定我与夫人早就已经在一起了。”他说：“我是喜欢夫人的，夫人也是喜欢我的。”
甄好沉默了。
“也不是所有互相喜欢的人都会在一起。”甄好说：“多的是有不得不分开的……”
“那也是其他人。”裴慎半点也不迟疑，便道：“其他人的事情，与我何关？其他人因着什么原因要与喜欢的人分开，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想要的，我自然是要尽全力去争取，我喜欢夫人，我才想要与夫人在一起，哪怕是皇上都没有理由让我与夫人分开，除了死亡之外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东西？”
“那夫人呢？”裴慎问：“夫人又害怕什么呢？”
不等甄好回答，裴慎便立刻接了下去：“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后，都不会对夫人说这种事，京城里的那些流言，夫人也是向来都不在意的，甄老爷也十分支持，我也没有在外面与谁勾三搭四，那夫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要说有谁拦着，那也是她自己吧。
她只怕自己再努力一回，却还是得到与上辈子一样的结果，与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度过余生。她也担心，被消磨了一辈子之后，她也会像是从前的裴慎一样，无法满足他的期待，长久以往，说不定连裴慎的热情也会被消磨掉。
心怀喜欢却不愿意说出口，还想着裴慎能够自己放弃，可要裴慎真放弃了，她说不定还会失望。
这样子的她，好像与从前的裴慎也没有区别了。
甄好抬起眼，认真地望进了裴慎的眼中。
她轻轻地道：“或许，我也是喜欢你的……”
轰地一声。
裴慎只感觉世界上所有的烟花都在这一瞬间燃放了。
……
这日，官府里所有的人都能感受到裴慎心情甚好。
裴大人刚出过了事情，在那山底下的洞里待了一天一夜，这才刚救出来，寻常人遇着了这样的祸事，自然是会后怕不已，可裴大人却是不一样，裴大人那反而还是遇到了好事！
官府里的其他大人遇见了兴高采烈的裴慎，也忍不住道喜：“恭喜裴大人。”
裴慎心情好，嘴边都含着笑，听见道喜的话，脸上的笑容也不禁更大了一些。
他含着笑，问：“你也知道了？”
“知道，知道，全程的百姓可都知道了。”道喜的那位大人说：“如今怀州城里所有人都在传着呢，大人您为我们找到了地下河，这么大的事情，怀州里现在还有谁不知道的？”
“……”
裴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可他还是微微颔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道喜的大人说了一番恭喜的话，才算是走了。
等出了官府，裴慎在街上遇到了刚下山的靖王，也不禁主动打了一声招呼：“靖王殿下。”
谢琅斜了他一眼。
昨日发现的地下河，事关重大，昨天他就已经派了人留在山上，今天就已经在处理开发地下河的事情了。
光是如何开发地下河，就有许多事情要忙活，更别说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他也不只是这一件事情要忙，还有军营里的事情，外面的外族可还没有放弃，一直对怀州虎视眈眈，许许多多事情加起来，可让他头疼不已。
在这个时候，裴慎就不一样了。
裴慎在地下掉了一回，就发现了一个地下河，至于之后的事情，全都是他来做，裴慎倒好什么也不用做，可如今在百姓之中的名声却好的不得了。
更别说在上一任知府的影响之下，怀州的百姓们有着十分厉害的自理能力，玲杂琐碎的事情也不会闹到官府里来，就算是什么大事，他们也自有一番章程。要是在平时，这或许会让地方的官员们头疼，可在怀州这般事态紧急的时候，反倒是帮了不少忙。
百姓的事情都不用裴慎操心，甚至连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百姓之中都能生出无限的赞美来，怎么这天底下的好事全都能落到裴慎的身上
谢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找本王有事？”
裴慎主动关心地问：“不知道那地下河的事情如何？”
“这个可不用你操心，本王办事向来稳妥。”谢琅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说：“若是你有空闲着，不如也来帮本王处理一些杂事。”
裴慎却是摇头：“王爷误会了，我也没有什么空闲。”
谢琅却是不信。
裴慎又主动地道：“王爷有所不知，因着掉进地下河的事情，我夫人却是主动与我表明了心意。唉，虽说那地下河是我与夫人感情增厚的地方，可我这会儿也还要给夫人买些吃食，王爷若是要我帮忙，还得等我去给夫人买完了吃食才行。”
“……”
谢琅冷哼了一声，嘲讽道：“然后你可别告诉本王，买完了吃食之后，你还要再去给裴夫人买首饰。”
“王爷说的是哪里的话，我夫人经营的如意阁这般出色，哪里的东西能比得过我如意阁里面的。我夫人近日觉得屋子里缺了些装饰，我打算再去给夫人买些好看的摆设。”
“……”
等买完了好看的摆设，之后还要再买些什么，可全凭裴慎一张嘴来说，为夫人做的事情可不少，加起来就刚刚好好填满了裴慎的空闲时间，至于帮忙什么的，那是半点空闲也没有。
裴慎还叹气道：“王爷身边也没有跟着什么人，哪怕是在京城之中，王爷也没有娶王妃，不懂也是情有可原。”
谢琅：“……”
谢琅忍不住在心中重重地呸了一声。
他就知道，裴慎这黑心眼儿的玩意儿忽然把他叫住，难道还能是什么好事不成？这不，明里暗里向他炫耀了一番。
果真听裴慎似乎是不经意般地提起：“王爷还不知道吧，夫人可亲口对我说了喜欢。”
“这算是什么。”谢琅冷哼一声：“对本王说过喜欢的人可不少，想来是裴大人没多少艳福，如今才得了一声，便欢喜的不得了了。”
“喜欢王爷的人，的确是不少，王爷的府中就有不少美人，京城里头有谁不知道这件事情。”裴慎漫不经心地道：“只是王爷眼光太高，遇着了那么多的美人，却是连一个能入王爷的眼的都没有，陛下可是为王爷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也不知道王爷何时才能找到钟意的姑娘。”
谢琅：“……”
他也不是没有钟意的姑娘。
可他钟意的姑娘已经嫁给了其他人，也从未对他说过半句喜欢。
旁的无关紧要的人，哪怕是说了再多句，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能够敌的过心仪之人的点头。
想来天底下最快活的事情，莫过于两情相悦。
谢琅心塞，看着眼前得意洋洋的裴慎就更加不顺眼。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不上赶着找没趣，甩袖离开了这儿。
至于裴慎，还有一些意犹未尽。
他面上又重新露出笑来，从怀州城中的大街上走过，一路遇到了无数的百姓，要是问好的，他就微微点头，要是道喜的，他就冲着那百姓露出笑来。
全城的百姓可都知道了，裴大人这会儿正是为了地下河事情而高兴着呢！
裴大人可真是个好官！
裴慎一路走到了裴淳的学堂，特地在外面等着他中午休息，裴淳从学堂里出来的时候，他摸了摸裴淳的脑袋，高兴地道：“走，我带你去吃好的。”
“哥，今天你怎么还特地过来找我？”裴淳满脸茫然：“你今日这么有空闲？”
“遇着了一件好事，就带你来祝贺祝贺。”
裴淳自然没有什么觉得不好的，连忙说了一个自己想去的食楼，而后才又关心地问：“哥，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夫人，她终于愿意接受我了。”裴慎欣喜地说：“夫人也答应了我，再也不会提和离的事情，如今你可总算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喊嫂嫂了。”
裴淳心中纳闷，心想自己平日里不都是喊着嫂嫂吗？
他每天喊着嫂嫂嫂嫂，可从未见嫂嫂说过一句不行。
他连忙又问：“既然是这样，哥你今天怎么还来找我了？不应该趁着这个时候陪在嫂嫂的身边吗？嫂嫂这会儿正喜欢着你呢，你竟也不知道抓住机会！”
裴慎：“……”
他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也不好和弟弟说，自己原先也是那么想的。
只是他一时激动之下，不小心得寸进尺，不小心又惹夫人生气了。今日一早，他原本是想要去找夫人，与夫人感情再处的深一些，只是一不小心做了多余的事情，反而被夫人赶了出来。
到底是他太过心急了一些。
他追在夫人的后头，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总算是打动了夫人，这会儿也不应当太过着急，只要慢慢来，夫人总会愿意与他做更多的事情。
裴慎心中有些遗憾，可心想着今日甄好生气时又羞又愤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心痒痒。
他的夫人总算是愿意承认喜欢他了，光是这个，就足够让他高兴的了。
他喜欢夫人，夫人也喜欢他，他们是两情相悦，既然如此，可不就算是做真正的夫妻了？
裴淳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熟练地说：“算啦，哥你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么笨的了，以后你可要记得，不可以让嫂嫂生气，要多让嫂嫂开心才是。”
“我当然知道。”
“你才不知道呢。”裴淳哼哼地道：“你这么笨，要是你知道，才不会成婚这么久了，嫂嫂现在才总算是答应你。”
“……”
被裴淳这么一说，好像与弟弟比起来，他的确是什么都不会的样子。
裴慎诚恳地问：“那照你这么说，这会儿夫人生气了，我又该如何让对她好？不，就算是夫人没生气，我还应该如何对她好？”
裴淳才多大的年纪，这会儿被心里头形象高大的兄长这样诚恳的请求，顿时觉得牛气的不行。
他挺起了胸膛，骄傲地道：“我知道，嫂嫂想要什么，你就给嫂嫂什么就好了。”
裴慎顿时有些忧愁。
论起钱财，夫人可比他多了不少，还有什么东西，是夫人买不到的？
看出了他的担忧，裴淳顿时鄙夷地道： “我就说你很笨了，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要钱买的。我嫂嫂有这么多银子，她想要 ，早就已经买来了，你要给嫂嫂的，能讨嫂嫂欢心的，必须得是嫂嫂自己买不到的东西才行。只有这样，嫂嫂才会最高兴的。”
夫人平日里买不到的东西？
还是只有他能给的？
裴慎心念一动，有了一个想法。

第168章
裴慎要准备的东西可要费不少功夫, 他要讨甄好的欢心, 这也得是送她的惊喜，既不能告诉她, 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立刻准备好的。
裴慎与弟弟互相通过了气，而后便只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与裴淳吃过了饭之后，就直接回了家中。
他在外面待了这么久的时间, 一日都已经过去了大半，裴慎想着甄好差不多消气了，才慢悠悠回了衙门里。
回去的一路上又遇到了不少人说着恭喜的话, 话里话外都提着地下河, 裴慎嘴边含笑, 一路颔首点头，应下了那些祝贺，在那些百姓话中偶尔有提起裴夫人的, 他便更加高兴。
好不容易到了衙门门口, 裴慎步子慢了一些, 他停在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朝里面探了探头。
门口就有官差站着，见到了他，先喊了一声“裴大人”，而后又朝他侧目。
裴慎看了看他，想了想, 走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夫人出门了没有？”
官差愣了一下，才说：“夫人今日一整日都没有出门过。”
“没有出门？”
“是。”
裴慎思索一番，又问：“那你今日见着了夫人没有？”
“回裴大人，见过了。”
“夫人看着，有没有生气？”
“生气？”官差愣了一下，仔细思索一番，又道：“似乎是没有的。”
裴慎长舒一口气，这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他出门时，甄好还羞愤交加，裴慎并不怀疑，若是自己晚跑出去一会儿，说不定就要被教训一顿。裴慎慢吞吞进了门，等见到甄好时，还仔细观察了一番她的表情，见她面色如常，并没有了先前愤怒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裴慎镇定地提起了手中的油纸袋，是他回来时顺路买的，里面是甄好平时爱吃的点心：“我给你买了一些吃食。”
甄好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哪里不知道他心里头在想着什么，这会儿也不过是他心虚罢了。
只不过都过了这么久，她就算是有再多的火气，这会儿也早就冷静，更别说那本来就不是一件大事。
甄好将他带回来的吃食收了起来，见他面上露着讨好的笑，也不由得道：“难道我还生你的气不成？”
裴慎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夫人，我保证，下回定会万事先问过你。”
甄好：“……”
她还没张口，又听裴慎小声嘀咕：“我喜欢夫人，夫人既然也喜欢我，难道不是也应当像我一样，特别想要亲亲我？”
甄好：“……”
早上那感觉好像在一瞬之间又冒了出来。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她只是后悔，为何自己昨日竟是一时口快，直接答应了裴慎，如今倒好，反倒是让裴慎蹬鼻子上脸，比从前还要更加厚脸皮了一些。
甄好拿起油纸袋，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裴慎一把拉住。
“夫人，我……”
甄好叹了一口气，回头轻声斥道：“在外头就这样，你也不怕让外人看见。不正经！”
裴慎顿了顿，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今日一早，他仗着夫人接受了他，大着胆子偷亲了夫人一下，那时好像有枝儿在身边的。
因为有枝儿在身边，夫人才不好意思。
裴慎恍然大悟，凑到甄好耳边小声地道：“夫人，我会记着的，下回定会偷偷亲你。”
甄好：“……”
甄好又瞪了他一眼，抱着油纸袋匆匆忙忙地走了。
裴慎笑眯眯的，只觉得心情更好，他望着甄好离开的背影，也没有跟上去，而是慢腾腾地走去前头处理自己的公务。
不只是靖王，他也忙碌的很。
……
裴慎想要给甄好准备的惊喜，一时半会儿无法送给她，为了让甄好提前知道而失去惊喜感，他甚至是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而是自己先写了一封信。
他写给了甄老爷。
甄老爷在江南，离京城远，离怀州更是十万八千里，一封信寄出去，要等到不知道何时才能寄到，这段时间里，裴慎就只能等着。
他等待的日子里，怀州可没有空闲的时候。
地下河被找到，不只是靖王要忙碌，整个怀州都开始忙碌了起来。
靖王手底下的士兵还要忙着抵御外敌，外族随时可能来犯，那些士兵不能调到那座山上来，除了能抽出一些人来护着这边之外，剩下的还得让怀州城中的百姓来。
怀州的百姓出动，裴慎也不可能当真什么也不能管，他口中说着没有空闲，实际上还是抽出了不少时间来处理地下河的事情。
事关怀州，怀州百姓们自然是踊跃参加，地下河里面的水关系着怀州上下所有人的性命，有了地下河，大家也不用再担心那些井水不够用，哪怕是天气炎热，都无法阻挡百姓们的热情。
怀州百姓们个个都身强体壮，干起体力活来也不费劲，再加上这还是事关性命的事情，个个都卖力的很，就算是开发地下河，干起活来的速度也并不比那些士兵慢多少。
百姓们都要去地下河那儿帮忙，裴慎这个知府自然也不能干看着不管，衙门非但拨出了一部分银子来给那些干活的工人做工费，裴慎这个知府也要每日过去检查进度。
自这日之后，裴慎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他本来就忙碌，更别说如今又多了这些事情，虽说裴慎有心要在家中多陪陪甄好，可他却是有心无力，每日都是一大早就要忙碌公务，白日里也还要跑去城外的山上看着进度，也是到了晚上才能有空。
可就算是到了晚上，裴慎也不一定有空。
或许是前些日子他每日跑到靖王面前炫耀的狠了，让谢琅也怀恨在心，终于找到了能够报复他的方式。
他等裴慎一有空，便立刻去找裴慎，美名其曰是要找裴慎一块儿来商讨外族的事情。在怀州，裴慎虽然是怀州知府，可权利虽然大，可还是大不过谢琅这个皇上亲封的大将军，谢琅若是以权势要求他，他也无法抗拒。
裴慎没有办法，只能去了。
连去了好几日，商讨了好几日关于外族的大事，见靖王半点也没有收敛的样子，裴慎终于沉下了脸。
早在第一日时，他就看出了谢琅的打算，一直隐忍不发，可见过了好几日，他还有一直用这种借口打扰自己的，在谢琅在一起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裴慎终于道：“靖王殿下若是没有事情，可以到怀州城中看看，就算是到了夜里，这儿的风景也很是不错。”
谢琅应了一声，说：“本王不想看。”
裴慎：“关于外族之事，就算是殿下日日把我叫来，一时半会儿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来的。抵御外族之事，并非是三言两句，几日就可以解决的。”
谢琅气定神闲地说：“那就不提这个。”
“……”
“不管裴大人想要聊什么，本王都可以陪裴大人说说。”谢琅拿着酒杯，含笑说：“裴大人见到了本王，难道还没有话说吗？”
“我与靖王殿下，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没什么话想说，那裴大人在本王这儿多坐一些时候，本王也不介意。反正本王的意图，依裴大人的聪慧，应当是一早就清楚了。”
谢琅说的毫不脸红，甚至还有几分理直气壮。
裴慎：“……”
“裴大人若是有什么不满，只管去找人告状，只是不知道这怀州城里，是否会有比本王更大更厉害的……本王来想想，应当是没有的，除非裴大人再去告状，告到皇上那边去，只是京城离怀州这么远，裴大人告状的信要寄出去，是要等不少日子的。”
“……”
裴慎深吸了一口气：“靖王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哦？”
“关于抵御外敌之事，我还有不少要与靖王殿下商量的事情。”裴慎道：“靖王殿下且听我细说……”
谢琅一愣，没想到他真的还有话能说，连忙也认真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候，裴慎就再也没有提过什么与公务无关的事情，甚至也没有再对他这样不讲理的态度表达出什么意见，一直到谢琅放他离开，都半句不满也没有再提。
谢琅心中纳闷，心里头没由来的还有几分慌张。以裴慎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认了？
裴慎可当然不会就这么认了。
这日他回到衙门里，进门之后，先去找了甄好。
这几日他回来的晚，甄好也都没有等他，已经准备歇下了，这会儿他忽然找过来，甄好还吃了一惊。
她不禁问：“是出什么事情了？”
裴慎先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什么话也还没有说，面上就先露出了几分忧愁来。
甄好是知道他被靖王叫了过去，两人素来不对付，看裴慎这个样子，她便立刻觉得是靖王为难了他。
这也不奇怪，在京城的时候，两人可就是针锋相对了。
许是关系变了，裴慎这样子对她亲近，甄好反而还有些高兴。
是对最亲近的人，才能把好事坏事一块儿往外说，她很高兴裴慎能把自己当成这种亲近的人。
甄好安慰说：“要是靖王殿下为难了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只要找到借口，就可以把他的邀请推掉。”
“要是靖王殿下无理取闹呢？”
甄好顿时无言。
靖王还当真是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裴慎叹气：“靖王是什么心思，夫人也是明白的，他也不过是嫉妒我，嫉妒我得了夫人的垂怜，才想方设法把我留住，让我能少些时间与夫人在一块儿罢了。”
甄好更加无言。
这事还是与她有关系呢。
裴慎又说：“靖王殿下这个样子，他无理取闹地要将我叫去，若是我不答应，说不定还要给我整出一个不听令的处罚，到那时，可不就是我想不接受就能不接受的事情了。”
甄好也不禁叹了一口气，跟着开始发愁起来。
裴慎又说：“若只是被靖王殿下叫去，其实我也不在意，只是我更在意的……是见不到夫人。”
甄好一顿。
“我与靖王殿下待得越久，那与夫人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就越少。”裴慎叹了一口气：“其他事情，我都不在意，只是我刚与夫人互通了心意，却连面也见不着，明明住在同一个府中，却连见面都不行，这让我如何能忍受的了。”
裴慎垂下眼眸：“不算今日，平日里我回来时，夫人早就已经歇下，我竟是连夫人一面都见不到。夫人难道就不想念我吗？”
甄好心想：她天天都能见着裴慎，这有什么好想念的？
只是要她说这句话，反而还心虚的很。
裴慎说的，也没有错，互相喜欢的人，自然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一块儿，两人还没互通心意前，裴慎就粘人的很，更别说现在。
甄好想了想，道：“可我也不能左右靖王的想法。”
“我也不用夫人做什么，靖王那边，我还是会去 ，只是我想要让夫人答应我一件事情。”
甄好好奇：“什么事情？”
“不出意外，靖王明日也还会来邀请我，等明日夜里，夫人可不可以早些时候来接我？”
甄好愣了一下。
裴慎补充地道：“若是夫人早些来，想来靖王殿下也会早点放我走吧。”
甄好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她心中想：恐怕靖王是要气的不行吧。
裴慎怎么能想出这么气人的法子来？
只是她的夫君是裴慎，可不是靖王，她也不必在意靖王是什么样的想法，因而甄好也没有多做犹豫，立刻点头应了下来。
而后她说：“既然你早就打了这个注意，何必拐着弯子来问我，都到这种时候了，直说有何不可？”
裴慎郑重地点了点头：“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也记住了，夫人明日可不可以再早些时候过来？我与靖王说了这么多日，该说的也已经说完了。”
甄好哪里有不答应的，立刻应了下来。
等到了第二日。
裴慎花了早上的时间处理完了公务，回去与甄好一块儿吃了一顿午饭之后，又去山上看了一眼地下河进展如何，等他再回城里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去府中与甄好一块儿用晚膳，就先遇到了谢琅的手下。
裴慎并不意外，只是道：“劳烦你们去官府与我夫人说一声，若是我不回去，我夫人是会担心的。”
谢琅的手下哪里会反对，等把裴慎送过去之后，转身便去了官府一趟。
见到了他过来，谢琅还吃了一惊：“裴大人竟然当真来了？”
“王爷相邀，我怎敢拒绝？”裴慎施施然坐下：“王爷今日想要与我说什么呢？”
谢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面色如常，心中惊疑地同时，到底还是拿出了一早准备好的问题。
裴慎面上什么也不显，顺着他的问题开始回答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谢琅拿出来的那个问题也只是一个小问题，甚至都不用讨论多久，很快就说完了，两人却也只是干坐着，什么也不干。
谢琅与他面对面喝了好几杯茶，心里头更加好奇，过了许久，他才迟疑地开口：“你与裴夫人……”
他的话才刚说出口，外面就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府中的守卫，进来便汇报道：“王爷，裴夫人来了。”
“裴夫人？”谢琅一听，下意识地朝裴慎看了一眼：“裴夫人过来做什么？”
“听裴夫人的意思，似乎是来接裴大人的。”
谢琅：“……”
裴慎淡定地放下了手中茶杯：“王爷，在下恐怕是要告辞了。”
谢琅：“……”
裴慎起身站了起来，说完就要往外走，可还不等他转过身，谢琅就先开口叫住了他：“等等。”
裴慎回头看他：“王爷？”
“既然裴夫人来了，怎么能让人在外面。”谢琅一挥手，道：“来人，把裴夫人也带进来，让厨房里多准备些好酒好菜，本王要邀请裴大人与裴夫人一块儿用晚膳。”
他说完，又看了裴慎一眼。
他以为会看到裴慎生气愤怒，可裴慎面上却还是十分镇定，至少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守卫得了令，连忙出门把人请进来。在甄好来之前，谢琅就一直观察他的表情，可观察许久，却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甄好走进来，先向谢琅行了礼，她与裴慎对视了一眼，用眼神通过气，才对谢琅道：“打扰王爷了。”
“裴夫人前来，是为了何事？”
甄好笑了笑，道：“王爷把我夫君请来这么多日，却要来问我何事，民妇自然是来要人的。”
谢琅冷哼一声：“裴夫人与裴大人的关系倒是好。”
“王爷说笑了，民妇与夫君是是夫妻，自然是关系最好的人。”
“本王从前可不是这么听说的，本王从前听到的，裴夫人似乎是要与裴大人和离的。”
“王爷说笑了，夫妻之间，偶尔说些是他，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甄好看了裴慎一眼，又说：“王爷府中还未娶王妃，不知道这种事情也再正常不过。”
谢琅：“……”
这夫妻俩怎么说起话来，还都要说一模一样的？
“裴慎有这么好，让裴夫人见了，就非要他一个了？天底下还有这么多的人，可个个都比他好。”
“民妇已经与夫君成婚了，成了婚的事情，自然是一辈子的事情，过一辈子，也不用最好，只要是最合适的人就够了。依民妇看，夫君就是最合适的人，”
谢琅不甘心地道：“裴夫人与裴大人这么好，可我瞧这人，却是配不上裴夫人的。”
“王爷又说笑了。既然民妇与夫君已经成婚，就何须要提什么配不配的上的问题，虽然婚姻大事要讲究门当户对，可若是成了婚，还要瞧不起对方的出身如何？”甄好淡淡地道：“若是这样子，反倒是民妇配不上夫君了，夫君是朝廷命官，民妇也不过是一介商妇，民妇还要高兴，夫君不嫌弃民妇才是。”
裴慎立刻补充：“我怎么会嫌弃夫人，我最是喜欢夫人不过。”
甄好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之间默契十足，光是对视，其中就藏着无数的情意。
谢琅：“……”
这夫妻俩一唱一和，可句句都是往他胸口上扎刀。
谢琅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夫妻俩，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说：“走吧，还要让本王留你们用晚膳不成？”
“那王爷，在下就告辞了。”裴慎拱了拱手，说：“若是王爷明日还有事，可千万要记得要再派人去官府里与我夫人说一声，我夫人见不着我，心里头却是会担心的。”
谢琅：“……”
谢琅只觉得心情更差了。
他看着两人走了出去，过了许久，外面才有人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王爷，是否要传膳？”
“……”
谢琅疲惫地摆了摆手：“算了，撤了吧，本王也没有什么胃口。”
下人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裴慎心里头也美滋滋的。
“夫人可是对靖王说了，我是与夫人最合适的人，夫人该说，这天底下的人，最喜欢的就是我。我可从不知道，夫人原来是这么喜欢我的。”
甄好嗔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这是在靖王面前说的场面话，竟然也还当真了？”
“什么场面话，我看分明是夫人的真心话。”裴慎郑重地道：“夫人说这些话可格外好听，平日里也要多说说才是，我喜欢的很。”
甄好：“……”
……
江南。
信使慢悠悠地把来自怀州的信送到了江南，又送到了甄家。
甄老爷还在叹气呢。
他的女儿女婿都去了怀州，还有他女婿的弟弟，那怀州还发生着战乱，有着诸多危险，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情。自从他接到了消息之后，可就一直担心着。
一听说是怀州的信，甄老爷就立刻振作了起来，连忙接过来看。
他打开一看，见是裴慎的字，先是皱了皱眉头，而后又仔细看了起来。
等看完以后，他忍不住咦了一声。
“都成过婚的人了，还想着再成一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再嫁呢，不知羞！”
他把信甩到一边，而后又迅速捡了起来，看着有些美滋滋的。
“都到这种地方了，还想着这种闲事，看来也是我多想了。”

第169章
甄老爷虽说是收到了信, 里头的事情也说清楚了，可怀州距离江南甚远, 又有战乱在，就算是裴慎也不放心他过去。
怀州去不了, 可能准备的东西, 他却是能帮着准备的。
先前裴慎与甄好成婚时，他虽然病重，可大部分事情也都是他处理的, 甄家就他这么一个长辈，若是他都撒手不管, 甄好这唯一一个女儿说不准连大婚都不懂有可能做什么。一回生二回熟，如今甄老爷身体正好, 就算是再做一回, 也没觉得麻烦。
再说, 这都第二回 成亲了, 有不少事情可以省下来。
生辰八字早已经让人算过，甄好原先用过的大红婚服也还好好保存着。那是甄老爷在好几年前就花出重金找绣娘花了数月时间做, 处处皆精美，至于嫁妆, 甄家就这么一个女儿, 所有的东西都是要留给甄好的, 上回裴慎是入赘，半分嫁妆也没有花，甄老爷从前可攒了不少好东西, 这会儿终于可以拿出来了。
只是怀州危险，只是暂时待的地方，嫁妆也不必送到怀州去，就连裴慎也没来的及准备彩礼送过来。他在信中求甄老爷收拾的，只是从前成亲时用过的旧物。
无数东西收拾起来，甄老爷花了好多日子，收拾出了好几个箱笼，让人送到了怀州去。
等把东西送出去了，他又在心里头琢磨。
这大婚的喜事，没有高堂，该拜谁去？
阿好就他这么一个爹，裴慎那边也至今死绝了，他们要拜高堂，要拜谁去？
甄老爷想着想着，表情也不禁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他还好好的呢，阿好怎么能去拜别的人？
甄老爷顿时坐不住了。
他急匆匆把铺子的事情处理了，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给了，连忙也收拾东西，出门去了。
至于裴慎在信中叮嘱他，让他不必过来，安全为上的事情，早已经被他忘掉了。
江南到怀州旅途遥远，再加上怀州危险，甄老爷没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只打算给甄好一个惊喜。
而先前送出去的箱笼，也经过辗转，被送到了怀州里。
听闻是从江南送来的东西，甄好还愣了一下，而后惊喜地道：“是我爹寄过来的？”
送东西的人确认了名字，的确是甄老爷的名字。
甄好更加稀奇。
等人走后，她就直接打开了一个箱笼时，看到了第一样东西后，一下子愣住了。
等裴慎忙完了一天的公务回来，便看见院子里堆了数个箱笼，其中一个箱子已经空了，听闻是甄老爷
送来的东西，裴慎顿时急了。
“夫人！”裴慎惊慌地道：“你怎么动了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爹给你寄这些做什么？”甄好问：“好端端的，他为何把这种东西寄给你？”
裴慎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甄好朝着他挑了挑眉：“不能和我说？”
“当然也不是不能和夫人说……”裴慎小声嘀咕道：“只是夫人怎么能动我的东西呢……那是甄老爷寄给我的，我特地向甄老爷要来，只是为了给夫人一个惊喜……”
只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回来，自己的准备就先被夫人发现了。
都被发现了，惊喜如何能称为惊喜？
裴慎不禁叹了一口气。
甄好道：“我哪知道你和我爹说了什么，我听说是我爹寄来的东西，自然也是以为是寄给我，你可知道，当我打开箱子时，却看见里头是我大婚时穿的衣裳，我心里是如何想的？”
裴慎小声嘀咕：“总归不是我想的那种。”
甄好又哭笑不得。
“照你这么说，反倒还都是我的错了？”甄好问：“我倒是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又是如何想的，这大婚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也不和我商量一声，就擅自做了决定，也不怕我到时候不答应？”
裴慎顿时急了：“夫人怎么会不答应？”
“我为何要答应？你既没有与我提前商量，若不是我先发现，你还要一直瞒着我。再说，我们已经是夫妻，如何能再成婚一回，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岂不是还闹了笑话？”甄好说：“你没有问我，说不准其实我是不想的。”
“外人如何想，又与我有什么关系？”裴慎着急地道：“我与夫人成婚，是我与夫人的事，难道因为别人不赞同，我与夫人难道还要看别人的眼光过的如何吗？想要与夫人成婚的人是我，并不是其他人。”
“若是不想的人是我呢？”
裴慎一噎，接下来却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吞吞吐吐地说：“夫人说喜欢我，难道是骗我的吗？”
“自然不是骗你，可是你忘了，我们已经成婚了，入了户籍的，难道你还想不作数？”
“当然作数！”裴慎着急地解释道：“只是我想着，对夫人来说，那应当是不值得高兴的。”
“……”
甄好的心已经软了几分。
她面上虽然还是严肃的表情，可面对裴慎时，态度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僵硬，而是凝神认真去听裴慎的话。
裴慎说的是，她的大婚之夜，给她留下来的印象的确不是很好。
换做旁人，一生只有一次的重要日子，想来应当是连回忆起来都带着甜蜜。而她却不同，她与裴慎的大婚之夜，说起来可的确不算是什么好的。
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她原本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自己的夫君到来，蒙着盖头的那段时间里，已经幻想过了无数她会与未来夫君过的生活，可谁知道，裴慎并不想要与她过剩下的日子。
在见到她的第一眼，裴慎便对她说，想要与她做一对假夫妻。
到如今，隔了那么多年，甄好都能回忆起来那时的场景。
她不敢置信，大闹了一通，闹得两人不欢而散。到后来，她与京城里的夫人坐在一起，众人说起裴慎对她如何的好，说起两人应当是从成婚起就这么甜蜜，她就不禁回想起起初难以磨合的时候。
直到她临死前，裴慎也没有与她提起过，要赔她一个大婚。
可现在的裴慎却说了。
甄好心中复杂，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说感动，难说惊喜，可就在这时，她已经将从前的裴慎忘了，如今满心满眼都是现在的裴慎。
从前的裴慎给不了她的，可现在的裴慎愿意给她。
人不可能不会犯错，若是能知错就改，方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甄好轻声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
“可是我想要对夫人好。”裴慎坚定地道：“从前是我做的不对，那本是夫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可却是因为我，而让夫人留下了不好的回忆，我想要补偿夫人，也想要夫人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无法做到让一切重来，也没法让夫人把一切不好的事情忘掉，可是要是我能给夫人一个新的大婚之夜，或许是比从前好的。”
“……”
“第一次我没有给夫人一个好的大婚之夜，那夫人……是否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裴慎忐忑地道：“我事先没有问过夫人，我只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却忘了问夫人愿不愿意，那现在……我再问问夫人，夫人是否愿意再和我成一次婚呢？”
“上一次，是我做的不对，那时候多我，也配不上夫人这么好的人，甚至遇到了夫人之后，也不知道好好珍惜。”如今裴慎想来，都有点为那时的自己感到羞愧。
祖母去世，他以为世界上除了弟弟之外已经没有再亲近的人，所有陌生人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区别，他那时冷酷地把所有人都拒之于外，因而还伤害了夫人。
伤害夫人的事情，裴慎如今想起来都后悔的不行。
多亏了遇到了夫人，他才能成为如今的他，比从前的更好，更有人情味。
可夫人一直对他很好，反倒是他，接连做了无数对不起夫人的事情。
“我对不起夫人的这些事，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只能尽力对夫人补偿，夫人若是愿意接受，那自然是最好，若是夫人不愿意，那我……那我……”裴慎垂下眼睛，道：“那我下次也定会记住，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甄好垂眸，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没有不喜欢。”
裴慎霍地抬起了头来。
“我很高兴，你愿意为我做这种事情，我很高兴。”甄好说：“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还能够再有一次大婚的机会。”
“若是夫人想，还可以有很多次。”裴慎连忙说：“只要夫人愿意，不管是多少次我都可以。”
“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两次已经是为了满足我而三人看笑话，若是多来几次，你让其他人怎么看？”甄好无奈地道：“到时候可就当真让人好笑了。”
“是，是，都听夫人的。”裴慎连忙说：“不管是大婚也好，或者是其他，都听夫人的。”
甄好但是不用他听这么多，可一想到自己还有一个令人期待，会像是其他人一样甜蜜的大婚之夜，心中也不禁期待了起来。
裴慎主张做了这种事情，一切也都由他来操持，万事都不让甄好动手，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要是甄好想要帮忙，反而还要被他拦下来。被拦的次数多了，甄好也就不坚持了。
裴慎平日里公务繁忙，却还要忙碌着准备这件事情，因而也比平时更加忙碌，他不让其他人帮忙，导致连自己都瘦了一圈，差点连从前的婚服都要穿着嫌大，看的甄好着急，没事都给他炖补汤，生怕要把他累坏了。
成婚一事，非但是要准备好一切，还得请宾客来。
裴慎想要做到最好，自然也不止是简单就应付了过去。他还认真地写了邀请的帖子，让人给怀州的百姓都送了过去，连靖王都收了一份。
怀州百姓纳闷不已。
裴大人与裴夫人早就已经是成了亲的人了，好端端的怎么又忽然要成亲？这人还能成两次亲不成？
怀州百姓们虽然想不明白，可这并不影响他们高高兴兴地去参加。裴慎的俸禄不少，再加上边关战乱，与外敌打仗时，他也趁机在这些外敌身上占了不少便宜，还有从前皇上赏赐下来的东西，因而这一回，所有银子都是他自己出了，连甄好掏出了银子想要帮忙都不行。
准备了大笔的银子，找人买了好酒好肉，因为怀州百姓对裴慎的印象好，这回还是一件大喜事，菜贩屠夫都给了他便宜的价格，见着他便说祝贺的话。
谢琅收到请帖的时候，还有些挑剔：“都已经成婚过一次的人了，竟然还要成婚第二回 ，裴夫人也太惯着裴大人了一些。”
他当然也是以为这次依旧是裴慎的主意，而甄好是陪着裴慎在玩。
他可是知道的，裴慎这人可是上门女婿。
定是裴慎如今不满意上门女婿的身份了，还想要再明媒正娶一回，妄想要两人以后能平起平坐。裴夫人这回让了，指不定再过些日子，裴慎这小人就要蹬鼻子上脸，还要欺负到裴夫人的头上去。
谢琅好心提醒了甄好一番。
甄好不置可否，淡淡地应下，心中却不以为意。
要是裴慎有这个想法，就更不用在乎她的脸色如何了，早在他被皇帝看中的时候，就应当把她休了，更别说，裴慎现在还坐到了知府，他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她不过是一个商户女，如何能威胁裴慎？
更别说，这大婚的事情，裴慎也是为了她才想要再办一回的。
甄好淡淡地朝着谢琅道了谢，给了他请帖，而且就告辞回去。
等人走了，谢琅才垂下了眼，眼中神色黯然。
不管怀州城里的人是期待还是不满，裴慎找人算了一个合适的日子，总算是到了那一天。
这一日，城里头所有的百姓都高兴的很。衙门外面摆了一桌桌的喜宴，上面摆满了大鱼大肉，几乎是所有百姓都接到了请帖，这一日，也几乎是所有百姓都过来吃酒席。
怀州的百姓们上门来吃酒席，大多也带来了贺礼，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裴慎为何还要再办一回喜宴，可他们也是一样的高兴，勤快一些的中年妇人也主动过来帮忙洗碗端菜。
而后院卧房里。
甄好穿上了自己的婚服，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戴着精美的首饰，脸上的妆容也是她自己亲自画的，今日是大喜之日，谁的风头都压不过她。
“小姐这样子可真好看。”枝儿夸道：“要是让姑爷见到了姑爷说不定就要看呆了。”
“就数你最油嘴滑舌。”甄好笑道：“也不是第一回 看了，如何能看呆？”
“怎么不行？”枝儿说的理直气壮的：“姑爷从前虽然看过，可要奴婢看，都隔了这么多年了，姑爷再见一回，不，再见多少回，都会看呆。而且小姐可比从前还好看了不少，要奴婢看，现在的小姐比上回还要好看。”
甄好更觉得好笑：“我就是我，这长相难道还能有什么变化不成？”
“奴婢也说不清，可小姐就是好看。”枝儿重重点头：“小姐要是不信，就出门去问问其他人，我看其他人也是会这么说，这怀州城里，都找不到比小姐更好看的人了！”
甄好心中觉得好笑，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也觉得满意不已，想起今天还是自己的大婚之日，更是激动不得了，仿佛找到了当初嫁给裴慎，坐在新房里头，等待着裴慎揭开自己盖头的忐忑与欣喜。
两人这是第二次大婚，许多事情也比不上第一回 ，可甄好也不介意这些了。
因为两个人早就是夫妻，也没有第二个住处，也省了八抬大轿把人迎回来的场景，甄好就一直在自己的卧房里等着裴慎来。
两人先前就是不住在一起的，可这个时候，裴慎的不少东西都被送到了这边来，甄好环顾周围一圈，看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不禁觉得有些脸红。
从今日起，她与裴慎就是夫妻，从今日起，她也要与裴慎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从今日起，裴慎就真真正正是她的夫君了。
甄好心底羞涩，却也难免生出了一些期待来。
“可惜了。”枝儿又说：“要是我们不在怀州就好了，不是在江南，就算是在京城也好啊，这样重要的日子，了偏偏老爷没有来，老爷一定是非常想要看见小姐出嫁的。”
提起这个，甄好也有些遗憾。
可是这也没有办法，谁让甄老爷在江南，离得远再说怀州也危险，他们也不放心人过来。外面外族还在虎视眈眈，甄老爷都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内情，他早就经历过一次女儿出嫁的事情，高高兴兴的，不觉得遗憾，也不用特地赶过来。
甄好虽然遗憾，可也没有说什么。
外面。
裴慎穿着大红色的婚服，高兴地站在门口迎接着过来的百姓，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过，怀州的的百姓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幅高兴的样子，道喜时也更加多说了几句祝贺的话。
“裴大人。”有人急匆匆跑了过来：“城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来找您的，您看要不要把人放进来？”
如今怀州城门口守的严实的很，轻易没有人能进来，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经过仔细的盘查。裴慎还是第一次遇到找自己的人。
他这里还在忙，一时走不开，连忙道：“外面那个人是谁？能不能让他多等等，等我抽出空来，就去找他。”
城门守卫顿时面露难色：“裴大人，我也是这么想，只是……”
“只是什么？”
守卫吞吞吐吐地说：“只是来人说是裴大人您的爹，所以我就跑来找您了。”
裴慎当即想要反驳，他哪里有什么爹，他的爹早就已经去世了，可他又忽然想起，自己还是有个爹的。
甄老爷可不就已经是他的爹了？
裴慎心中一惊，立刻问道：“那人是不是姓甄？”
路引上就有人的名字，守卫一听，连连应道：“对对，骂人的确是姓甄，裴大人，您真的认识那个人？”
哪能不认识！
裴慎当即往城门口赶：“那是我岳父！”
守卫心中一惊，连忙也追了过去。
等裴慎赶到城门口，甄老爷已经等的快要不耐烦了。
他一见到裴慎，就忍不住道：“你们这儿可当真是麻烦，进个城都要等这么久。”
“甄老爷，您怎么来了？”裴慎诚惶诚恐地把人请进来：“我不是和您说了，让您在家里就好，不必特地赶过来。怀州危险，您来了多不好？”
“我来了不好，你们就可以来了？”甄老爷斜了他一眼，又说：“你们都成婚过的人了，竟然还想要再成婚一回，这别的也不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天地一直在，我这个高堂在江南，你们还想要去拜谁？”
裴慎说不出话来。
“还有。”甄老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都要娶阿好两回了，还甄老爷甄老爷的叫，也不嫌生分！叫爹！”
裴慎应了一声，当即改了口。
见他这般上道，甄老爷顿时满意不已，连忙应了好几声，才说：“这才像话。”
裴慎哪里敢反驳，一路恭恭敬敬地把人请到了官府，听甄老爷对着这儿衙门的环境评头论足了一番，才带着他介绍给了其他人。
甄老爷一一见过了人，才去找了甄好。
原本甄好就在屋中等着，本以为是裴慎来了，谁知道一眼就看见了甄老爷。
“爹？！”她顿时惊喜地站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爹的阿好成亲，我这个做爹的，怎么能看着不管？”甄老爷看了看她，一时也忍不住红了眼。
上回他看着甄好成亲时，因着身体不好，匆匆看了几眼就不得不休息，如今却是又看了一遍。
甄老爷也是忍不住高兴了起来。
上回他看阿好成亲，那时他以为自己病重，没有多少时日，不得不匆匆把自己的女儿嫁了出去，实则心中也有些忐忑，担心甄好会过的不好，担心自己会看错人。
可这回，第二回 看着甄好出嫁，他却是放心了。
他的阿好，是天下最好的姑娘，嫁的肯定也是天下最好的人。

第170章
甄老爷过来, 最高兴的人就是甄好了。
江南离怀州远，哪怕是甄老爷已经把她的东西送了过来，甄好也没想过会见到他本人，一时甄好惊喜交加, 险些就要落下眼泪来。
甄老爷连忙道：“别哭, 别哭, 这大喜的日子，好端端的要是哭了, 那得多不吉利。”
甄好深吸一口气，才连忙把自己的泪意忍住。
“爹, 你要过来，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甄好问：“你一个人过来的？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甄老爷摇了摇头：“我一路走的慢, 跟着附近的商队过来的，只是他们不愿意来怀州, 所以我过来的时候费了一些时间，好在没走错路, 离这儿近了，外头还有靖王殿下的士兵，有那些士兵在, 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我才一路走到了怀州来。要是换做之前怀州平安无事的时候，还不一定要拖这么长时间。”
“爹，别说其他，你能来了就好。”甄好急忙道：“见你平安无事, 我也就放心了。”
“哎，哎。”甄父连应了好几声，才又说：“你也是，能亲眼见着你出嫁，爹也就满足了。”
甄父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说到最后，两人才想起来今日是甄好的大喜日子，甄父连忙与她告辞，急忙走了出去。
裴慎就等在屋外。
甄父方才一路走进来，把该看的都看了，看的也更是满意不已，这会儿见着了他，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做得好。”
裴慎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虽说我也想不明白，这好端端的，你们为何忽然要再成一次婚，可这是你们俩的事情，你们两个都乐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把这日子过好了，就比什么都成。”
甄父说完，又问：“你知不知道靖王殿下在哪里？”
“您找靖王殿下做什么？”
“我自然是要去好好谢谢他！”甄老爷高兴地说：“我这一路走来，到怀州里，没出什么事情，也多亏了是靖王殿下手底下的士兵帮忙，他与你们都是京城来的，又在这怀州里，想来平日里对你们也很照顾，我自然是要去好好谢谢他了。”
裴慎：“……”
“怎么？不可以？”
“自然是可以。”裴慎面色复杂地应了一声，说：“我让人带您去找他吧。”
甄老爷欢喜地应了。
等谢琅收到了他的道谢，心情更是复杂无比。
偏偏甄老爷还浑然不觉，满脸堆着笑，态度还有几分殷勤：“靖王殿下派了人在外面守着，可让人实在是放心的很，若不是有靖王殿下，说不准那些外族还要对我们这些过路的百姓做什么，真是多亏了靖王殿下。”
谢琅：“……”
甄父又说：“还有小女的婚事，说来也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已经是成了婚的人了，却还又想着再办一回，裴慎虽是怀州的知府，可有靖王殿下您在，万事都得听您的，也多亏了有您这样宽宏大量的人包容，这事才能成。靖王殿下，今日您一定要多喝几杯酒，好酒好菜都要多吃一些，可千万要尽兴！”
谢琅：“……”
对着面前小老头满脸的真诚，谢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心想，这老头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谁？
谢琅只能心塞着应了，表面半点也没有透出来。天知道他到底有多么的不想来到这儿，看着一个是自己唯一喜欢过的人，另一个又是自己现在最看不顺眼的人。
谢琅闷闷不乐，可他这点不顺半点也没有影响其他热闹的人，参加喜宴的其他人，照旧是喜气洋洋的，高兴地不得了。
好不容易等请的人都来了，甄父也被请了过去，坐在坐上高堂，乐呵呵地等着人来给自己敬茶。
裴慎则站在一侧，翘首企盼，不停地回头看着，等着人出来。
非但是他，连过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也全都探头探脑地往那边看去，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新娘的样子。
甄好蒙着盖头，被枝儿扶着走了出来。
“快看！裴夫人来了！”
“裴夫人身上的衣裳可真好看，那婚服可真精致，咱们怀州可没有过这样好看的。裴夫人拿出来的，果真是最好的。”
“裴夫人来了，裴夫人来了！”
裴慎目光灼灼地看着甄好，哪怕是隔了红盖头，他的视线仿佛也透过布料穿了过去。等甄好走进了，他才凑到甄好耳边，小声说了一声：“夫人，你今天真好看。”
隔着盖头，哪里能看出什么来。
甄好弯了弯唇，含羞带怯地隔着盖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伸手握住了裴慎的手。
裴慎用力抓紧，抓得牢牢的，连片刻都舍不得松开。
这会儿，他也是从未有过的激动。
第一回 大婚时，他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对甄好没有半点情意，哪怕是听人说了恭喜的话，心中也生不出半点欣喜来。也正是因为如此，原来有多么不愿，这会儿他才有多么迫不及待。
握着了甄好的手时，裴慎心里才想：难怪总是听人说要娶妻，原来有一个夫人，是这么让人快活的事情。
一想到他身边的人，往后是要与他共度一生，是入了户籍的，世间上最亲密的人，裴慎便不禁心头火热。
他用力抓了抓甄好的手，才朝甄父看了过去。
一旁，已经有人唱道：“一拜天地！”
屋子中央，穿着大红婚服的两人对着外面的天地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刚要屈膝跪下，外面忽然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不好啦！外族又打过来了！”
在场众人，几乎是齐齐的脸色变了变。
尤其是裴慎，脸色最是难看。
那些外族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今日偏偏是他与夫人成婚的日子！
裴慎恼怒，攥紧了甄好的手。
坐在上面的甄老爷也慌了：“什么……什么？敌人打过来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他女儿这还在大婚着呢！
外面。
谢琅放下杯盏，起身站了起来。
他招呼一声，来参加喜宴的士兵们都哗啦啦站了起来。
“走，把敌人打退，省得他们搅和了裴大人的大喜之日。”谢琅阴沉着脸，冷笑着带着士兵们走了出去，哗啦啦一群人离开，一下子空了不少。
今日他心情不好，那些外族来犯，正好撞上，来给他出气！

第171章
靖王带着手下的士兵走了出去，里头一下子空了不少出来。
甄老爷心中发慌, 他坐在高位, 紧张地抓着扶手，不知所措地朝着裴慎看了过去。
裴慎朝着他微微颔首, 让他不用担心, 而后才侧过头对甄好小声说：“夫人，没事了，我们继续吧。”
“那外族……”
“有靖王在，外族人不会打到城里头来，方才靖王已经带人出去了, 夫人不必担心。”
隔着盖头，甄好也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又有人唱了一遍：“二拜高堂！”
甄老爷乐呵呵地坐在高位，看着两人对自己鞠躬拜了拜, 眼中笑意更深。
他连连道：“好, 好！”
“夫妻对拜！”
裴慎的眼中满是柔情，虽然隔着盖头，他也看不到甄好, 可他清楚，夫人这会儿一定是与他一样高兴。
他何德何能，能够这么幸运, 还能有夫人这么好的姑娘做妻子，未来还要共度一生呢？
不是他的爹娘，也不是他的祖母, 更不是裴淳这个弟弟。是他的夫人，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且亲密的人。
裴慎垂首，微微弯下了腰。
再直起腰来时，他连眼眶也有些红。只是他眨了眨眼，飞快地将自己的异样盖过，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
“送入洞房！”
裴慎牵着甄好的手，慢吞吞往卧房的方向走。
一路上到处都挂满了红绸，门窗上贴了喜字，数人跟在他们的身后，喜气洋洋地想要闹洞房。
且不说现在还是白天，就算真的是晚上，裴慎也不可能给人这个机会。
他连忙把甄好送进了屋子里，然后把门一关，也连忙把那些人好奇探究的视线隔绝在了门外。
“诸位。”裴慎朝着众人拱了拱手：“今日也不是我与夫人头一回大婚了，这该做的事情，先前早就做过，这回也不必特地按照习俗来。”
“裴大人，这话可不是这么说，既然是按照礼俗来，连甄老爷都特地赶了过来，那当然要事事都做的全，其他都做了，如何能少的了这一件。”
其他百姓也纷纷点头。
裴慎无奈，扬声高喊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官府里的官差的名字，平时也都任由他差遣。
那几个人听人裴慎在叫自己，连忙挤开人群钻了过来。
裴慎让人把这些凑热闹的百姓给拦着，而自己连忙逃进了屋子里，把门关上，彻底把这些人拦在了里面。
甄好坐在床上，紧张地揪着自己的帕子，听到他开门跑进来时的声音，哪怕是经历过了一回，这次也依旧紧张的很。
“夫人。”裴慎慢腾腾地走了过来：“夫人，我来了。”
甄好轻轻点了点头。
裴慎拿起旁边的玉杆，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甄好今日特地打扮过，面若桃花，容貌比平日里都还要娇艳几分，她平日里最是高兴会有人看自己，欣赏自己的打扮，这会儿被裴慎盯着，却很是不好意思。她的长睫一颤，脖颈弯了下去，对着裴慎露出了自己的头顶。
“夫人，你今天真好看。”裴慎说：“今日是最好看的。”
甄好小声道：“你好像是来早了。”
换做上一回她与裴慎成亲时，可是一直等到了夜里，才总算是等到裴慎过来，她在屋中等的饥肠辘辘，后来一问，原来其他人也是这样的。
反倒是这回，裴慎竟是跟着她一块儿回来了。
裴慎却是不在意：“这是我与夫人的卧房，我有什么不能来的地方？我虽是想要给夫人一个大婚，可也不是要事事都要按着礼俗来。夫人又不能出来，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就一个枝儿在，夫人还要觉得无聊呢，我如何能省得让夫人空等着我。”
“万事都是你有道理。”甄好白了他一眼，说：“所有话都让你说完了，你让我说什么？”
裴慎从善如流地应道：“既然夫人不说，那应当就是赞同我的了。”
甄好：“……”
甄好又问：“之前我听到外族又打了过来，如今变得如何了？”
“靖王已经带人出去，应当是不会有事的，靖王领兵打仗的能力也是十分出色，夫人也应当相信靖王殿下才是。”裴慎说：“不论外族如何，都与我和夫人无关，外族就算是再打来，也不会阻拦我与夫人的成婚的大喜事。”
他说着，又走到桌前，端起了桌上的酒杯。
“夫人，该喝交杯酒了。”
甄好：“……”
再想起她第一回 成亲时，好像也是没有喝过这样的合卺酒。她原本是想要喝的，只是裴慎并没有把她当做妻子，自拜过天地之后，后面的一切习俗都免了，两人大吵了一架，如果不是碍着新婚，甚至不会睡在同一间屋子里……实则也没有什么差别，裴慎在地上躺了一夜，天不亮就出门去外头读书，也根本不想要与她呆在一块儿。
只是眼前的裴慎，却与那个裴慎并不相同。
甄好思绪繁多，可到底还是将酒杯接了过来，与他一块儿喝了交杯酒。
喝完之后，裴慎才问：“为何夫人与我的大婚之日，竟然还想着别人？”
“……”
甄好一下子回过了神来。
“你胡说些什么。”甄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哪里有想着别人。”
“夫人没有想着别人，为何还心不在焉的？”
“我只是想到了我们上一回大婚的时候。”
“……”
这下轮到裴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这样……夫人也不必一直想着这个了，上回……从前的确是我对不起夫人，这回我一定会好好弥补夫人，夫人忘了第一回 ，只记住这一回吧。”
甄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从前我欠夫人的，这次我一定会好好还上，不会让夫人遗憾的。不管是大婚也好，还是洞房也好，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夫人想要的，我都会给夫人找来。”
甄好在心中想：这洞房，应该是裴慎想要的吧？
也就裴慎这人厚颜无耻，她还没有点头时，就已经跟在她后头惦记着，慧远大师提了一句两儿一女，他就从京城念叨到怀州，前几日都还在念叨，好像当真是半点也不知羞，无论过了几回，甄好都要惊讶于他的厚脸皮。
只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慎念叨的多了，连甄好想着慧远大师说的两儿一女的话，都不禁期待了起来。
她是喜欢孩子的，家里头人多，热热闹闹的，也很有鲜活气，不管是裴淳还是福余，还是上辈子的那些养子，甚至是后面有了孙子孙女，也是甄好与他们的关系最好，偶尔还会招惹来家中其他人的羡慕。
有过了从前子孙满堂的经历，如今甄好再看着家中，偶尔也会觉得空荡荡的。
上辈子她没有子女缘，一辈子没有亲子，这辈子却能有两儿一女，甄好一想，也不禁期待了起来。
不知道那两儿一女会有多少像她，就算是不像她，像裴慎也是好的，裴慎模样出色，当初考中状元骑马游街，不知道有多少年轻姑娘的心魂被他勾了去，不论是男孩女孩，像他都是好的。他们的女儿定是小时就长的出色，在女儿小时候她就可以可劲儿地打扮自己的女儿，若是女儿想，如意阁也能交到她的手中……甄好不禁想的多了。
她不禁点头道：“若是慧远大师说的不错，恐怕很快就要有了。”
裴慎忽然眼睛一亮，欣喜道：“夫人这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
“自然是与我洞房啊！”裴慎欢喜地说：“我与夫人已经成亲了，那做什么，也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夫人先前拒绝我也就罢了，难道这会儿也要拒绝我？夫妻之间，做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话虽如此，可你也太急性子了一些。”甄好叹气说：“如今还不过是白天，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就算是……就算是正常不过的事情，那也不必白日就想着……”
换做寻常新人，那也是到了夜里才能见着，任何该做的事情，那也是到了夜里才做，如何会这么早就开始。
若是正经人，哪里会像是裴慎这么厚脸皮，白日就想着这种事情了！
仿佛是读懂了甄好的眼神，裴慎顿觉委屈：“难道不是夫人先提起的吗？我也是知道分寸的人，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冤枉我，我也实在是冤枉的很。”
甄好瞪圆了眼睛。
又听裴慎说：“若是夫人想，我也不是不可以。”
这反倒是她成为逼良为娼的人了？！
甄好心中震惊，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裴大人，你在里面吗？”
裴慎眉头微微皱起，看了甄好一眼，还是走出了门去。
“有什么事情？”
“是外族的事情。”来人有些忐忑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毕竟今日是裴慎的大喜日子，这会儿裴慎还与甄好在一起，若不是逼不得已，也没有人想要过来打搅他们。
听说是外族的事情，裴慎和甄好也不禁严肃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来人面带歉意，附到裴慎耳边小声地与他说了事情，听着听着，裴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甄好的心也不禁提了起来。
等人说完，她就立刻问了一句：“怎么了？”
裴慎面露难色，看着她，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也难怪他觉得不好，今日偏偏是他的大喜之日，他特地补偿给甄好的，对两人来说都意义深刻，可偏偏外族来袭，关系的还是怀州百姓，一面是自己心爱的夫人，一面是自己要护佑的百姓。若是换做平时，裴慎定是与甄好好好说一声，然后匆匆去解决，可偏偏今日比较特殊。
他前面还说，要让甄好把上回的事情忘掉，记住这回的就好，可这回……谁会想要在自己的大喜之日时，自己的夫君却不在身边？
裴慎顿时陷入了为难之中。
甄好主动地道：“若是事情紧急，你也不必管我，还是战事要紧。”
“可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要是因为我而耽误了战事，我也会心中难安。”甄好安抚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今日这样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若是怀州事态紧急，还是先去忙怀州的事情吧。”
裴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夫人，你在家中等我回来，我今晚一定会回来的。”裴慎重重地道：“你一定要等着我。”
甄好颔首应下。
裴慎又与她道歉之后，才与那人一起离开了。
甄好长舒一口气，也坐回了床上。
好在裴慎离开之前，他们已经喝过了合卺酒，也揭了盖头，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甄好左右看了看，见屋中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干脆便将枝儿叫了进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慎离开之前与她说了今晚一定会回来的缘故，甄好心中甚至没有多少失望，而是开始期待起晚上的到来。
这会儿还是白天，距离晚上还有许多时间，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着裴慎回来。只是不知道怀州的事态如何，会不会有什么事情，
带着对裴慎的期待，甄好在卧房里，冷静地等待了起来。
外面的百姓们热热闹闹地吃过了酒席，甄老爷与百姓们在一块儿，他是个商人，最会与人打好关系，不过半日过去，就与这儿的百姓打成了一片。他喝的大醉酩酊，等百姓们吃过酒席走了，他也躺在卧房呼呼大睡。
等到夜里，甄好都快睡着了，才迷迷瞪瞪感觉有人进了卧房，带着夜里的寒意，小心翼翼地到了她身边来。
甄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了裴慎的脸。
“你……”
“我回来了，夫人。”裴慎轻轻地在她的唇边印下一个吻：“我没有失约。”

第172章
裴慎回来的时候, 都已经是深夜了。
府中所有的热闹都已经消失, 府中的下人也已经睡下了, 夜里头静悄悄黑沉沉的, 只有白日挂上的红灯笼在幽幽亮着光。
在裴慎回来之后，甄好就醒了过来。她起来点了灯，又打着哈欠, 慢腾腾地从衣柜里拿出裴慎的衣裳, 催着他去洗漱。
如今已经是深夜，甄好累了一天，后来又强撑着等着裴慎回来, 方坐下又没多久，很快又生出了睡意。
可她想着裴慎，就没有再躺回去。
等裴慎匆匆洗了一遍, 出来时就看见她撑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看上去随时就要睡过去。裴慎心中好笑, 走过去轻轻拥住她，他一靠近, 甄好就立刻醒了过来。
“夫人若是困了，就早些去歇息吧。”裴慎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声音也是轻轻的：“让夫人等我这么久, 夫人辛苦了。”
甄好慢吞吞摇了摇头，小声嘟囔道：“说好了要等你的……”
而后她用力眨了眨眼，才问：“今日你出去的那么匆忙, 怀州是出什么事情了？那些外族没有做什么吧？”
“是外族，与怀州倒是没什么关系，是靖王。”裴慎说起来时，心里头还有一些无奈：“靖王殿下被抓了。”
“被抓了？！被谁抓了？”甄好顿时惊讶。
“那些外族人。”
“……”
别说甄好了，连裴慎自己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吃了一惊。要不是知道谢琅不是那么不知分寸、在大敌当前感情用事的人，他差点就要以为，靖王是故意的。
要不然，从前靖王骁勇善战，对上外族时也鲜少吃亏的，为何偏偏在今日，在他的大婚之日，把自己送到了敌人的手上？
靖王是主将，谁都可以被抓，唯独他不可以被抓，可偏偏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外族人来势汹汹，靖王竟然也着了那些外族人的道，落到了敌人的手上，还是被生擒，也不知道之后又会被那些外族反过来要求什么。
怀州主将被抓，军心大乱，非但是军中士兵慌乱，就连怀州的百姓们也会心神不宁。靖王不在，城中就必须有一个主事的人，能安抚民心，也还要能够在靖王不在时指挥军队。其他事情还能有靖王的副将来处理，可城中的事情必须还是得裴慎这个知府来。
不必等到明日，只从今日开始，裴慎就已经变得很忙碌了。
甄好听罢，又听裴慎歉意地对她道：“明明才刚大婚，我却连陪夫人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是对不起夫人。”
甄好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困倦地道：“这也怪不得你，谁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情，我知道你并非是有心，这样也就够了。现在怀州的事情才是最要紧，你不必顾忌着我，处理了怀州的事情才是最紧要的。”
裴慎连连说：“等此次的事情平定了，我定会好好弥补夫人。等靖王被救回来之后，我便能将城中的事情都交给他，之后也能抽出空来，到那时，我带夫人去四周逛逛，若是能多独处几日就更好了。”
甄好说：“可千万别又发现了一条地下河，我可不想再受那份罪。”
裴慎笑了笑：“定是会让夫人满意的。”
甄好颔了颔首，裴慎向来是言出必行，如此也让她心中生出了不少期待来。
眼见着夜色已经深了，两人忙活了一天，也早就累了，这会儿说完了话，很快便去躺下歇息。
夜很深，所有人都已经睡了，甄好才刚躺下没多久，就立刻有了睡意。尽管她是头一回与裴慎睡在同一张床上，可因着今日太过疲惫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接受了裴慎，这会儿也没有半点不适应，甚至是十分熟练的，往裴慎的怀中钻了钻，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便合上了眼睛。
这可就苦了裴慎。
出去忙活了一番公务回来，哪怕是他原来有这个心思，如今也被公务愁的彻底忘记了这个念头。他还记得今日是自己的大婚之日，可差点就忘了寻常人的大婚之日会做些什么。
寻常人的大婚之日，可是会……会洞房的！
裴慎睁开了眼睛，不禁浑身僵硬，他睁大眼睛看着头顶床幔的纹理，感觉到身边人贴到了自己的身上，两人接触的地方，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身旁人身上的柔软与馨香，几乎是可察觉的，他感觉身上接触的地方，慢腾腾的变得火热了起来。
裴慎忽然想起来。
他与夫人如今司是夫妻了，不是原本还时时刻刻有着和离可能的、不被夫人承认的夫妻关系，是又重新拜过天地，夫人也亲自点头，愿意主动与他接近的夫妻关系。
这样的夫妻，就可以……
就可以……
裴慎胸口火热，感觉全身上下都热了起来。
他也不是什么禽兽，夫人都那么累了，也不是非要做那种事情。可夫人从前都不愿意与他亲近，这会儿却是忽然主动靠近他，主动贴到他的身上，虽然也没有做什么，可夫人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夫人向来羞涩，对于这种意思，也从来不愿意主动，每次都得他几次暗示明示才可以。他是男人，是夫君，也合该主动一些才是。
裴慎想的多了，一时也心驰神往。
他眨了眨眼，屋内的烛火已经熄了，可适应了黑暗之后，他隐约还是可以看到黑暗之中屋内的模样。裴慎微微侧过头，他垂下长睫，甄好的脑袋就枕在他的肩膀上，透过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甄好面上五官的轮廓。
裴慎动了动身体，小声地喊了一声：“夫人……”
甄好半梦半醒，含糊地应了一声：“唔……什么？”
“夫人。”裴慎轻轻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触手柔软光滑，他心念一动，语气也变得更加柔和了许多：“你是否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甄好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今天不就是大婚的日子……”
“今日是我与夫人的大婚之日。”裴慎的声音更轻，带上了几分暧昧旖旎 ：“夫人，寻常夫妻，大婚之日里可都是要洞房的……”
“……”
“夫人，我们的两儿一女，你愿意什么时候给我……”裴慎翻过身，撑着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甄好睁开眼睛，一抬眼，便能与裴慎眼中的柔情对上，她一怔，几乎要溺在其中。
甄好顿了顿，不禁缩了缩身体，小声地道：“你怎么还想着这个……”
“我与夫人是夫妻，会想这种事情，不也是再正常不过吗？”裴慎低下头，柔软的唇瓣贴在了她的唇角，后面说出来的话已经变得含糊不清：“事到如今，我也已经是夫人的人了，我是夫人明媒正娶的夫君，整个怀州城的百姓都能为我作证，夫人若是想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甄好仰起头，接受他的亲吻，双手也不禁伸出去，搂住了他的脖子，沉溺进了他的温柔之中。
“夫人，第一胎我就想要一个小姑娘，最好是长得像夫人这样……”
迷迷瞪瞪之间，甄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了。
她只知道，今夜的裴慎看上去可高兴的很。
……
第二日，甄好是被枝儿叫醒的。
她向来睡的也不多，可昨夜睡得晚，今日醒来的也就晚了一些，等甄好醒来时，身边的床铺早就已经空了。
她坐在镜台前，枝儿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姑爷一早就起来了，因为官府里还有事，很早就出了门，临走之前，姑爷特地吩咐了，让奴婢不要叫醒小姐您，让小姐您多睡一会儿，奴婢当然也是听姑爷的。可小姐今日睡得多了一些，连老爷和淳少爷都起来出门去了，奴婢看时间不早了，才做主叫了小姐。”
甄好听着，都有一些不好意思。
可不就是不早了，等她梳洗完，再走出去时，连甄老爷都出了一趟门回来了。
甄老爷回来时，还背着手摇头感叹：“这怀州可当真没什么好东西只，怎么连烧鸭都没有，不说咱们那食味楼的烧鸭，京城里还有烤鸭呢，这怀州倒好，连卖烤鸭的也少，鸭肉的味道也是干巴巴的，实在是没什么好吃。”
甄好笑了笑：“爹你要是想吃烧鸭，那也得等回到江南去，怀州这儿不兴吃烤鸭，你若是想要尝尝怀州好吃的东西，我就让人带你去尝尝看。”
甄老爷却是嫌弃地摇头：“我方才都在路上见过了，唉，先前在京城的时候，我就不怎么吃的惯，到了这怀州，就更吃不惯了！还是咱们江南那儿的好。”
甄老爷的喜好重油重盐，就连江南里，口味也不同，还是家中的厨子做饭最得他喜欢。只可惜来的时候匆忙，他却是连厨子也没有带上，这会儿只能委屈自己一会儿。
甄好回想了一番他的口味，想了想，然后便找了人过来，说了几个出名的食楼的名字，让人带甄老爷去尝尝看。
甄老爷兴高采烈地出门去了，看着兴致勃勃的。
而后甄好才去了一趟衙门。
一早起来就没见着裴慎的人影，还有关于怀州的事情，甄好心中担心的很，眼看着这会儿无事，问过枝儿，听枝儿说早上裴慎出门的着急，并没有用早膳，便让厨房里做了一些点心，去衙门里找裴慎。
她进到衙门里的时候，里面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神色忙碌，甚至是她来了，都没有人发现。
还是有人喊了她一声，衙门里面正在忙碌的大人们这才抬起了头来。
“裴夫人来了。”
“裴夫人是来找裴大人的吧。”
甄好点了点头。
有人给甄好指了位置，裴慎就在里面忙碌，他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眉头紧皱，甄好进去时，他听见动静，头也没抬，便道：“有事直说。”声音冷肃。
甄好顿了顿，一时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裴慎。
没听到人说话，裴慎才抬起头来，见到是她，立刻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夫人怎么忽然来了，也没有提前说一声。”裴慎连忙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在旁边坐下。“夫人小心点，千万别累着身体。”
甄好顿时觉得好笑：“我也没什么事情，你又何必这般小心翼翼的。”
“昨夜夫人累到了，说到底也是我的缘故，我如何能够不小心一些。”裴慎说的义正言辞，半点也不觉得脸红，哪怕是屋子里没有人，也急的甄好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巴。
甄好连忙把自己带来的食盒端了出来：“这个是给你的。我听枝儿说，今日你出门匆忙，还没有吃过东西吧。”
“辛苦夫人了，夫人也不必特意跑一趟，夫人应当是该好好休息才是。”裴慎说：“这种跑腿的事情，交给下人就是了。”
甄好小声道：“我也想看看你。”
裴慎立刻闭上了嘴巴，绝口不提半句关于让她休息的话，提着食盒的动作更是小心翼翼的，仿佛是对待什么珍宝一般，等他打开食盒，更是仔细地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吃了干净，生怕辜负了甄好的心意。
看着他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甄好才放下了心。
“既然你还在忙，那我就回去了，也不打扰你了。”甄好顿了顿，说：“若是你今日要忙，等晚些时候，我再给你送饭来。”
裴慎欣然应下。
他实在是忙碌，哪怕是有心想要把所有事情甩掉去陪甄好，他也有心无力，如今事态紧张，实在是容不得他任性。裴慎没有办法，只好与甄好说了一些话，然后才把她送了出去。
“夫人，等会儿你也千万要来看我，但是你可别累着了自己。”裴慎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看了一眼官府守门的官差，那两个人识趣地转过了头去，他才收回视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甄好。
这还是在外头呢。甄好被他抱的有几分不好意思。
“夫人，你要好好休息。”裴慎的手在她的后背摸了摸，声音轻轻的，几乎是在她耳边响起，轻不可闻：“或许我们的小姑娘已经在夫人肚子里了……”
从前裴慎从来都不期待自己会有其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只裴淳一个人，就足够他觉得累了，甚至是，他也不想要自己的那对父母的血脉延续下去。可这会儿，或许是因为那是他与夫人的孩子，他就格外期待了起来。
慧远大师可说了，他与夫人会有两儿一女。儿子如何，他却是不期待的，不管是像他还是像夫人，应当就与裴淳没有什么差别，可若是个女儿，若是还能像夫人的话，那他就是最期待不过。
夫人现在就这么好看，小时候也一定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他与夫人虽然都是出身江南，可从前却没有见过，若是他与夫人有了女儿，会不会就是夫人小时候的模样？
只是这样想，裴慎就格外期待起来。
甄好却被他说得更加不好意思，哪怕裴慎的声音已经够轻了，那两个官差站的也足够远，可她仿佛也觉得她与裴慎的话被人听了过去，只是这样想，就让甄好几乎是落荒而逃。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裴慎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才刚大婚，合该与夫人共度一段悠哉的日子才是，可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今就算是有美人在怀，他也只能干想着，连待在一块儿的时间都少的很，这会儿想要见面，都要累着夫人，让夫人特地赶到衙门里来。
怎么那靖王平日里还是个可靠的人，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了事情，偏偏就被外族人抓了过去，偏偏就在他大婚的时候？!
裴慎深吸了一口气，郁郁地转身回了衙门里，想着剩下还没有处理完的事务，只能用夫人再过不久马上就要来看他来安慰自己。
等到了正午时，甄好果然又给他来送了一趟午饭。
她特地让厨房里做了裴慎爱吃的彩色，特地没有放葱花，把甄老爷一个人撇在家中，到衙门里与裴慎一块儿吃午膳。
昨日外敌来袭，许多百姓都在吃他们大婚时的喜宴，可过了一日，大家也都知道了外敌来袭的消息，就连靖王被敌人生擒的消息也没瞒住，到了今日时，怀州的百姓们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怀州已经是上下一心，靖王出了事，不少怀州的百姓都担心不已，忧心忡忡的，不时就要过来打听靖王的消息，可不但是怀州的百姓，就连官府也不知道。
靖王这个主将被抓走，军队上下也乱的很。
不同于上次谢琅装病，这回是在谢琅带兵出面迎敌时，当着无数人的面，所有士兵亲眼看见谢琅被抓走，无疑让军心大乱，若不是因为敌方抓住了谢琅，赶着回去，无心恋战，说不定会把怀州的军队打的溃不成军。
可即使是这样，短短一日之内，军队里已经乱了很多。
哪怕是谢琅的副将及时顶上，可军中一时也无法安下心来，一想到敌人在外虎视眈眈，有不少人心中都生出了退意。
主将一出事，所有士兵都失去了信心。
裴慎一边忙着，一边在心中对谢琅破口大骂，怪他给自己留下了这么大的麻烦事，只短短几日的时间里，谢琅就已经被他骂了几百回。
好在裴慎在，怀州的人心也没有乱。
他是怀州知府，军队里所有人安心都是靠谢琅，怀州人安心却是靠他的。裴慎把事情处理完，还连忙赶去城中央的空地上，对着怀州百姓说了一番鼓励的话。
“虽然靖王殿下被敌人抓走，可只要怀州百姓在这里，怀州就不会出事，有百姓在，才有怀州在。靖王殿下虽然一时陷入困境，可相信以靖王殿下的聪明才智，定能让自己脱困，迟早会再回到怀州来，带着我们打退敌人！”
“被抓走的人只有靖王殿下，我们怀州的数万精兵却还在这里，就算是没了靖王，我们也还有蒋大人，蒋大人是靖王身边的副将，也最是擅长行军打仗，就算是连蒋大人都去了，也还有我。”裴慎坚定地说：“只要我在怀州一日，就绝对不会让敌人进入怀州的城门，若是想要进来，他们除非从我的身上跨过去！”
怀州百姓听着他的话，也不禁热血沸腾。
“不错，就算是靖王殿下被抓走了，咱们怀州人却是一个也没有少。”
“就算是没有靖王，没有军队，我们怀州的百姓也能保护自己的怀州，敌人休想踏进怀州一步！”
“我们还有裴大人！”
“裴大人，你放心，我虽然没有什么学识，可真要有用到我的地方，我打人也很厉害，若是敌人来了，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没错，还有我！”
而另一边，蒋副将也对军队的士兵说。
“你们是靖王殿下最信任的士兵，殿下带着你们来到怀州，是为了保护怀州的百姓，可你们呢？大敌当前，你们却自己成了胆小鬼，殿下平日里对你们这么好，如今殿下有难，难道你们就不想把殿下救回来，狠狠把那些欺负到我们头上来的外族人给打回去吗！”
“你们可听到了怀州百姓是如何说的？”
“你们身为将士，合该保护百姓，可因着你们的懦弱，如今百姓都不相信你们，那些百姓还想要自己拿上武器，去面对那些敌人，去救回靖王殿下！”
蒋副将厉声斥道：“你们难道忘了我们当初到怀州时是什么样的情况，那时的百姓们也不相信我们，是殿下带着我们，从敌人里杀出了信任来，如今怀州的百姓好不容易已经相信了我们，也愿意与我们友好的相处，可你们呢，你们还想要让殿下的这些辛苦白费，让殿下从敌人那儿回来之后，看到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变得和从前没有什么差别吗？!”

第173章
城外, 外族的营地里。
谢琅沉着脸，坐在篝火旁边, 盯着面前跳动的火苗。有人端了一玩肉汤过来，他看了一眼, 而后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并不接过来。
外族的王笑了一声, 把肉汤随手放到一边, 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他会说中原的话，只是发音有些奇怪, 听起来很是别扭, 可与人交谈却是没什么问题。
他在谢琅身边坐了下来，对谢琅说：“你还没有考虑好吗？”
谢琅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置可否。
他的态度冷淡, 可外族的王却不甚在意。谢琅听说过这人的名声, 听说他杀了自己的兄弟，把自己的兄弟杀完了, 才做了这儿的王, 踩着尸体上位, 登基之后，也做了许多天怒人怨的事情，名声并不好。
谢琅被抓过来好几天了，第一天他就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王，倒不是他印象中残暴的君王，这些日子里, 对他的态度竟然可以用友善来形容。
只是他打的是什么念头，谢琅也看的出来。
果然，那外族的王在他身边坐下没多久，很快便开了口：“要是，你选择和我合作，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放回去。”
谢琅依旧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半点也不为所动。
外族的王笑了笑：“你又何必这么固执，你们中原人最是狡猾，你要是答应和我合作，就可以不用再打仗，这样好的买卖，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琅冷冷地说：“本王可不是那等卖国之人。”
“靖王殿下也是王储，应当也想要那个位置，要是我们合作，靖王殿下就能有一个大助力，与其它皇子比起来，靖王殿下已经有了优势，若是再有我相助，你们皇帝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
意？”外族的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管你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本王不会做那等卖国求荣的事情，不管你提再多的要求也一样，本王的主意不会改变。”谢琅冷笑道：“你又懂什么为君之道，你的位置，可不是靠你的能力得来的。”
外族的王说：“我杀了他们，就是他们的能力不及我，为何不算？”
谢琅一噎。
他又撇过头不愿意再搭理这人。
“靖王殿下好好想一想，若是你答应我，我就能让你做皇帝，要是你一直不肯松口，那可别怪我下手不留情，我可是诚心诚意地与靖王殿下商量过了。我手底下的将士，英勇善战，他们一定会将你们的怀州踏平，而你们怀州，没有了你，注定会成为我们的领地，甚至是你们中原，最后也会属于我们。”
谢琅说：“你想的美！”
外族的王说完，便起身离开，离开之前，又将那一碗肉汤放到了他的面前。而他走开之前，又有好几个身材高大的将士靠近站在谢琅的左右，看守着他。
谢琅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手上还铐着铁链，阻碍了他的动作。
他到底还是将那碗肉汤端了起来，囫囵吃掉，而后瞥了左右看守的几人，没有紧皱。
就算是谢琅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他与外族人交手以来，一直是占了上风，这给了他莫大的信心，那日甄好与裴慎大婚，恰逢外敌来袭，他就带兵出城应对。也不知道是那日他心神不宁心不在焉，还是这些外族人有备而来，特地为了抓他，他这个主将反而成为了俘虏。
简直是奇耻大辱！
也不知道裴慎那厮又会如何的笑话他！
可偏偏这边人看的紧，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找不到，看守他的人日夜都在他的身边，连晚上都有人守着，谢琅等了这么多天，依旧没找到能跑走的机会，反而是那个外族的王，几次三道地来找他，想要与他合作。
这边外族的王想要与他合作，还说能让他做皇帝，若是换成从前的他，说不定还真的动心了，可现在不同。
现在的谢琅已经明白，想要做皇帝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若是没有得到百姓的认同，就算是他做了皇帝，也只不过是得到了自我的满足而已。
他手中握的权利已经足够大，整个怀州都已经由他掌控，可光怀州这么一个小地方，他都没有办法轻松掌控。在裴慎来之前，他与怀州的百姓相看两厌，到如今才总算是好了一些，而怀州的百姓也已经能够接受他，在他被抓来之前，已经对他十分尊敬了。
为百姓做实事得来尊敬，比靠着强硬手段得来的口不对心的尊敬，更让谢琅值得高兴。
他甚至也在想，自己这回被抓，会不会有百姓惦记着他的安慰。
若是从前，他是想也不敢想的，从不会觉得自己与那些普通百姓的关系会有那么好，可这回却是不同了。经过了地下河，还有先前的很多事情，他都已经有了信心，相信怀州百姓也会惦记自己。
而他也相信怀州的百姓，就算怀州没了他，就算这时候外敌再袭击，怀州的百姓也不会轻易地被击败。就算怀州没有他，也还有裴慎在。
他相信裴慎。
从前他是看不起裴慎的，看他是个读书人，却自甘下贱做了一个商户的上门女婿。他自持身份高，起初心底也是有些瞧不上裴夫人的，只觉她做府中一个侍妾就已经是绰绰有余。只是他如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却接二连三变了想法。
他瞧不上裴夫人的出身，反倒是求而不得，巴巴地看了这么久，却连裴夫人的一眼都没有有幸得到垂怜，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在裴夫人眼中更是不值一提。而裴慎，与裴慎共事这么久，他也已经见到了裴慎的才干，看清他并不是奴颜媚骨之人，真正厉害的人，并不会因为身份低微而被埋没，哪怕是身陷泥泞，都能走出一条光明的路来。
走了怀州一遭，他许多许多的想法，都已经产生了变化。
如今他再看外族的王的话，听着他的话，甚至还有些好笑。
他若是成了一国之君，更不可能将自己国土让给其它人，更不能让自己的百姓失望，他要让自己的百姓过的好，仓廪充实，衣食丰足，要让他的国家强盛，只有做到这些，才是一个好君主。
他要是想要做一个好君主，又如何能答应外族的王的要求。
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而怀州的那些百姓们，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又是否能够抵御住外族的攻击，又是否有人想要把他救出来。
……
想要救谢琅的人，当然是有的。
他是主将，军队里不能没有发号施令的人，有他在，军心也能安定不少，更别说他身份特殊，还是个皇子，就算是要与皇上交差，裴慎都得想办法把他给救回来。
外敌抓走了他们的主将，已经是在他们的脸上重重地扇了一巴掌，有这样大的威胁在手，外族人肯定会趁机向他们提出要求，他们更不可能坐以待毙。
因而裴慎这几日便开始思索，是否主动向外族人进攻。
可若是主动进攻，也有几个难处，靖王被抓，他们就没有可以带兵的主将，蒋副将虽然已经激励了将士们一番，可论起行军打仗的能力，还是比不上谢琅。更别说，裴慎还没读过几本关于兵法的书，也无法帮上太多。而另一边，外族人定然是士气大涨，说不定比平时也还要更加勇猛。
救人是一定要救得，如何救人，却是一个大大的问题。
靖王身份重要，不用说，外族人肯定是要把他重重护住，轻易靠近不了，就算是他们乔装打扮，也没法接近那些重要的将士，更别说，外族人的模样就与他们差了太多，更加难以伪装。
只为了这个问题，裴慎这几日都睡不好。
甄好已经与他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两人第二次大婚之后，关系比从前还要更加密切，因而裴慎的一举一动，她也是清楚的不得了。
看裴慎想不出法子来，她也在旁边急的不行。
“难道就只能等到那些外族人把靖王放出来，反过来威胁我们吗？”甄好不禁问道：“既然那些外族人能在我们这里放眼线，那我们就没有在那边放什么暗线，或许能把人救出来呢？”
裴慎摇了摇头：“外族人部署许久，这些暗线一早就埋下，开战之后，不只是我们在提防着他们，他们也在提防着我们，我与靖王曾经试过要在他们那边放眼线，可是也没有成功过，从前放过一个，但是和那边的人起了冲突，外族人不讲理，激动时还会动手脚，就这样没了。或许是被发现了也说不定。”
甄好听着，也不禁觉得有几分遗憾。
她对这场战役的了解并不多，怀州距离京城那么远，上辈子裴慎也不会把公务拿回家里头与她商量，甄好听到的消息也都是一些大事，更别说时候过去了这么久，她也不急的怀州这一场战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持续了很久，最后以他们的胜利而结束，同时，靖王也身亡了。
想到这里，甄好的心也忽然提了起来。
上辈子，靖王是中了瘴毒的，这辈子，时间虽然不同了，说不定靖王还会再中瘴毒呢？那想来还有些奇怪了，怀州湿热，这儿的百姓应当也是对瘴毒有些了解的，这儿的大夫肯定也治过中了瘴毒的病人。靖王在怀州打仗，在怀州待了这么久的时间，怎么可能也会毫无防备，半点准备也没有呢？
甄好不禁深思了起来。
难不成……难不成，上辈子靖王中了瘴毒，其实是有人故意暗害的不成？
甄好问道： “先前我让你与靖王提醒，让他多备些解瘴毒的药材，你提醒了没有？”
裴慎一顿。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夫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这儿多瘴毒，自然是有备无患。”甄好眨了眨眼，说的也还是从前那个理由：“再说，靖王是过来带兵打仗的，他是军队的主将，自然也比我们重要多了，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 ？”
“军中有军医，再者城中也有大夫，夫人也不用担心。”裴慎慢条斯理得说：“再说，靖王的事情，也用不着夫人来操心，他手底下那么多的人，自然有人帮他记着这件事情，夫人与靖王可没什么关系，一直惦记着靖王，可有把我这个夫君放在眼里？”
甄好张口，刚想要说点什么，忽然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方才说了一句什么话。
甄好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忍不住道：“没羞没臊，我在和你说正经事。”
“我与夫人是夫妻，这些当然也是正经事。”裴慎严肃地说：“夫人当着我这个夫君的面，张口闭口就在提其它男人，我的肚量可不不大，夫人是见识过的，既然如此，夫人为何会觉得我能忍得了呢。”
“……”甄好心中无语，被他这么一打岔，一下子就忘了先前的担忧来。
她怕裴慎还要缠着这个问题不放，很快就扯起其它话题，把裴慎的注意力转移走。
她却是没看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裴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商量了几日，裴慎最后还是与蒋副将商量出了一个结果来。
让蒋副将带着将士们出征去，去外族那把靖王给救回来。
蒋副将带着众将士出城的那一日，裴慎与甄好，还有怀州的无数百姓，都站在城门口送他。
“裴大人，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靖王殿下给带回来的！”蒋副将道：“裴大人，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怀州就交给你了。”
裴慎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蒋大人放心，只要我在怀州一日，怀州就不会出事的。”
蒋副将对他自然也是相信的，他看了怀州百姓一眼，调转马头，带着众位将士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而怀州的百姓们留在了原地。
蒋副将带着大部分士兵都出发了，只有小部分的人留了下来，保护怀州城。只是谢琅不在，怀州百姓们却生出了共同存亡的危机感，等蒋副将一走，便也兴冲冲地回家拿了自制的兵甲，有组织有规模的开始与士兵们一起保护怀州城，在怀州城内外巡逻，他们与士兵同进同出，甚至连吃饭也是一起吃，待遇与士兵们差不多。
怀州百姓们还热心的很，各个百姓家中也主动送去了吃食，只是将士们有自己的口粮，也不敢乱收其他人送来的东西，大多还是进了怀州i自己的人的肚子。
所有人同心协力，保护着怀州。
而裴慎，等蒋副将一走，城里头所有的事情，还有军队里的事情，都落到了他的头上，让他比从前还要更加忙碌。
裴慎可忙的恨不得分成好几个人了。他非但要处理城中的公务，还要抽空给京城写信汇报近况，谢琅的事情自然也没有瞒下，裴慎还要想好措辞，怎么写，才能让皇帝不会生气。不只是这些，甚至连家中，连甄老爷和裴淳的事情，都得等他来处理。
甄老爷从江南过来，参加了两人的大婚之后，就直接在怀州留了下来。而裴淳到了怀州之后，就在怀州的学堂里读书，也在里面遇上了不少的同龄小孩。
裴慎忙，甄好也忙，甄好还有一个铺子要忙活，甄老爷来了之后，就把家中的杂事给接了过去，至于接裴淳的这种小事，他自然也是都接了过去。
甄好对他十分放心，小事也不过问，以至于当两人把事情闹大之后，才传到她和裴慎的耳朵里。
裴淳在学堂里，把自己的同窗给打了。
甄好听到的时候，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刚开始没把这件事情告诉裴慎，而是自己先去处理，问过了裴淳缘由之后，才知道此事也与甄老爷有些关系。
甄老爷手头阔绰，他来怀州时，自然也带上了不少银子，可怀州能花用的地方不多，自从开始照顾裴淳之后，他对裴淳也大方了不少。甄好自小被他娇养着，用的样样都是好东西，自然也知道他养起孩子是什么样子，具体就表现在为，裴淳手头也变得宽裕了不少，甄老爷给他的零花钱，比裴慎给的多了十几甚至几十上百倍。
裴慎小气，每回给他零花，都是几文几文的给，可甄老爷，却是几两几两的给。
裴淳年纪小，心性不定，骤然得了大笔的银子，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想要的东西都给买了。他没了银子，甄老爷就会给他，在甄好与裴慎不知道的时候，小孩最近的日子过得可实在是滋润。
城中所有人都知道，裴淳是裴大人的弟弟。坏也就坏在了他的身份上。
怀州百姓如今的态度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都真心接纳了裴慎，可怀州那么大，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自然地接纳他，因而也还有许多的人，不满裴慎这个知府，只不过平日里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而裴淳打的这个孩子，他的父母便是这样的人。
那个孩子听的多了，回头与家里人说起来裴淳近日的变化，他的父母就是更加痛恨不已，不知道甄老爷这一层，只当做裴慎搜刮了民脂民膏，只不过表面装的好。
那个孩子听了父母的话，再回到学堂里，就对裴淳说了。
裴淳最是敬重自己的兄长不过，如何能忍受的了其它人这样说，然后便出了手，再之后，事情就让甄好知道了。
甄好听了之后，先沉思了一番，然后把裴慎叫了过来。
一见到兄长的黑脸，裴淳原先还有几分理直气壮的，这会儿也蔫了，他小声地说：“是他们先说你的……”
“哎哟，有话就好好说，对孩子那么凶干什么！”甄老爷在旁边急的直劝架：“真要说起来，这银子还是我给他的，你要怪，也应该怪我，怪他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裴慎顿时头疼：“爹……”
“你叫我做什么？叫爹也没有用！”甄老爷凶巴巴地说：“要不是我来了，难道你还想打他，他是你的亲弟弟，你连亲弟弟都能下的了手，那等以后你和阿好有了孩子，岂不是还要天天打孩子了？！”
裴慎更加头疼，求助都朝着甄好看去。
甄好才连忙把甄父拉开，两边劝了一句：“还是先与那个孩子的爹娘联系一番吧。”
甄父这才缓和了脸色，对着女儿赞同地点了点头，回头再看裴慎，依旧是黑了脸。
裴慎问清了那个孩子的爹娘的身份之后，却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那个孩子的爹娘的身份还不算低，在怀州的百姓之中，都由几分威信，在那些反对裴慎的人之中，也是领头一般都存在。裴慎就听说过他的不少事情。
裴慎有心想要让怀州百姓信任自己，他也的确是做到了，如今怀州大部分的人都对他十分信任，可这剩下小部分的人，他虽然头疼，可也实在是抽不出空来。想要得到这些人的信任，得费很大一番功夫，好在怀州的百姓都是一心想要怀州好，他才将此事暂时放到一边。
甄好定了一个食楼的包间，邀请了那对夫妇过来。那个小孩脸上还带着伤，与裴淳见到之后，先互相做了一个鬼脸，相看两厌。
至于那对夫妇，见到裴慎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脸色，重重地哼了一声。
裴慎却不恼。
他见着了人，第一句话便是直接问说：“你想不想要做将军？”
那对夫妇顿时愣住。
其中那个男人，胡大山先冷笑了一声：“果真是个狗官！”
甄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裴慎却也该是不恼，这会儿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在以怀州知府的身份问你，并不是以舍弟兄长的名义。我认得你，我从怀州百姓那儿之中听说过你，他们都说你是个厉害的人，你也知道，现在靖王不在，蒋副将也出城去了，我是个文官，可不懂这种行军打仗的事，如今怀州百姓有不少都愿意来帮忙，可这些人却无人管理，令我有些头疼。”
胡大山顿时愣住。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一下子气势都低了不少，小心翼翼得问：“你要找我去做将军……”
“不错。”裴慎颔首：“若是你愿意的话，只要怀州的那些百姓愿意听你的话，他们就归你管了。我暂时还没法让你做将军，军功得靠你自己来挣，若是做得好，能做到什么程度，你应当也清楚。”
胡大山一下子沉默了，他甚至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与屋子里其他人一样，愣愣地看着裴慎。
裴慎却是气定神闲，镇定的不得了。

第174章
胡大山是怀州本地土生土长的人, 他在怀州出生，在怀州长大, 在怀州娶妻生子，有了圆满的家庭。他像是普通怀州百姓一样, 生的身材高大, 从小时候起是孩子王, 长大了之后，在普通百姓之中也很有威信。
他的日子过得本来没有什么不好，可偏偏怀州出了事，外敌来犯, 怀州前知府连夜逃走，把整个怀州城的百姓都丢了下来, 导致有几十个人被闯进来的外族士兵杀死。这几十个人之中, 就有胡大山的亲兄弟。
从那时起, 胡大山就恨上了不作为的官府。直到后来，朝廷派来了新的知府，他与其它怀州的百姓一样不相信新知府，而当井水下毒的案件发生之后 , 怀州其他人都开始信任裴慎，可他依旧不相信。
他觉得这个新知府, 也是人面兽心的伪善之人。
这会儿自己的儿子与裴淳起了冲突, 他受到裴夫人的邀请，来这儿的食楼时，心中也故意存了要刁难裴慎的念头。只是他这刁难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就先听裴慎说了这一番话。
说要他做将军，还说要他去管理怀州的那些志愿的百姓。他也知道这件事情，外敌来犯，不少百姓都主动跑过去要帮忙打退外敌，还有人问过他，只是被他拒绝了。可现在，这个新知府竟然主动叫他去做个头领？
胡大山陷入了迟疑之中，他惊疑地看着裴慎，猜想这是不是他的什么阴谋诡计。
只是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裴慎若是要他做了头领，又是藏了什么阴谋。他的心思，裴慎最是了解不过，裴慎也不怕他带着一群人造反了？
胡大山目露警惕：“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应当认得我是谁，我是怀州知府，就不可能随便说什么假话，既然我当着你的面说了，便是句句属实。”
“那……那你怎么想到，要让我做将军？”胡大山警惕地说：“你不是骗我，那你是不是想要害我？”
裴慎笑了笑，“你有什么好值得我害的。就算你不喜欢我，可怀州的百姓们都信任我，你是为了怀州好，我也是为了怀州好，我只做对怀州有益的事情。你是怀州人，与这儿的人最是熟，我也听说过你的事情，在怀州的百姓之中，你也能说上几句话，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用你？难道你还会做出什么对不起怀州的事情不成？”
“当然不可能！”胡大山立即反驳。
他们怀州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背叛怀州的事情！先前那个在井水里下毒的人除外。
“那便是了。如今怀州是什么情况，你应当也是最清楚不过，靖王殿下出了事，就连蒋大人都带兵出城去了，如今怀州剩下谁，你应当也知道，现在怀州的百姓主动愿意帮忙，我很是高兴，可我是个文官，也不懂这些，最缺的也就是一个能够领头的人。”裴慎诚恳地说：“我想要的，也只是想要保住怀州，不让怀州出事，想要让怀州变得更好罢了。”
胡大山面露迟疑，他与自己的妻子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与犹豫，甚至还有几分意动。
“我也是认真与你提一提，你也不必急着答应我，可以回去好好考虑一番，若是你答应了，就去官府里找我。”裴慎说了一下他的待遇：“我等着你的消息。”
胡大山更加犹豫。
甄好左右看了看，才忍不住拉了裴慎一下，小声对他道：“你别忘了今日的目的。”
裴慎恍然大悟，这才满脸歉意地说：“我倒是一下子忘了这件事情，此事是舍弟打人在先，如何处置，我都听你的意思。”
胡大山与妻子对视了一眼，一时竟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了。
因为裴慎方才提出来的事情，若是他答应了，以后裴慎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就算是裴淳打了自己的儿子，他们也无话可说，更别说小孩子之间打架，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的儿子也还活蹦乱跳的，除了有点皮肉伤之外，没有其它什么事情。
可要是他们不答应，真要说起来，却也是他们的儿子先说了别人的坏话……
胡大山夫妇俩一时面露犹豫，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甄好打圆场道：“既然如此，这顿饭就当做是我们的赔罪，两个孩子以后都在学堂里，可还要互相关照，我回去之后，会与裴淳好好说，不能再随便打人。”
胡大山的妻子也拉着儿子，尴尬地道：“裴夫人说的是，回去之后，我也与我家的臭小子说一说，不能再这样对裴大人不敬……”
因着刚才的事情，胡夫人在说话时，都觉得低了人一头。
裴淳仍旧满脸不忿：“这怎么就是我的错了，我哥这么辛苦，我的银子是甄老爷给我的，不是我哥给的，我哥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得到，凭什么要说我哥不好呢？”
胡大山的儿子也不高兴：“我爹娘说了，裴知府就是不好，我爹娘怎么会错！”
胡大山夫妇更加尴尬，胡大山用力捂住儿子的嘴巴，朝着裴慎与甄好讪讪地笑了笑，他挠了挠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要说没有，可自己先前是什么态度，裴知府与裴夫人最是了解不过，要是说有……胡大山面红耳赤，更是不敢抬起头来。
他粗声粗气地道：“草民回去之后，会好好考虑的……”
“那这事……”
“不过是孩子之间的打闹，裴大人是京城里来的，或许是不习惯，我们怀州的孩子可全都皮糙肉厚的，平日里就与其他人打闹一番，就……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吧。”
甄好笑了笑，让店中的小二将自己先前点好的菜端了上来，等两家人都吃过之后，才各自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裴淳还有些不甘心：“分明就是他的错，为何我哥要道歉，就是他说我哥不好，我打他，那是……那是……那是正当防卫！”
甄好啼笑皆非：“正当防卫？这话又是谁教你的？”
裴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你也不瞧瞧，那孩子被你打成什么样了。”甄好说：“他脸上可青了好几块，虽说都是皮肉伤，可看着就唬人的很，倒是你，那孩子可没在你身上占着什么便宜，你当我不知道？”
裴淳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还是瞒不过嫂嫂。”
虽然怀州的人皮糙肉厚，身材高达，可裴淳可是从小就和邻居那些孩子打架得出来的经验，他身手灵活的很，就算身材没其它孩子高壮，可要说打架，也不一定会输给人家。
不过他还是道：“可这本来就不是我的错。”
“我自然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有人欺侮自己的家人，你为家人出头，那时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裴淳当即不满道：“那为什么还要罚我？”
“你方才也听到了，你哥已经招揽了那人做管理怀州百姓的头领，裴慎是怀州的知府，他就算是再厉害，也没有裴慎厉害，往后你们在学堂里再见到，难道还有谁再敢说裴慎的什么不是？”
裴淳一呆。
甄好笑了笑：“往后他不但不敢说裴慎的坏话，还会主动来讨好你。就算是你的拳头再厉害，可不管是打多少次，他若是心里头不服气，你打多少回也没有用。他若是打从心底服气了，也不用你打人，也会主动来找你道歉。也幸好是他打不过你，若是你打不过别人，最后受苦的也就只有你了。”
裴慎斜了弟弟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弟是这么一个用拳头思考的蠢蛋。
甄好摸了摸裴淳的脑袋：“不过，你也不算是没有功劳，你哥一直在想着怀州那些百姓如何管理，这回倒是让他找到了人，说起来，这也是你的功劳。”
裴淳心头一喜，看向裴慎：“真的？”
裴慎颔首：“接下来只要等着胡大山来找我了。”
胡大山来的还并不算晚。
他回去之后，又思考了许久，纠结地与自己夫人商量了之后，最后还是咬牙决定接受裴慎的邀请。
他忐忑地到了官府之后，果然得到了裴慎的热情回应。而后裴慎带着他到了军营里，除了靖王手底下的那些士兵之外，还有不少怀州的百姓也在这里。
裴慎简单与众人说了一番胡大山的新身份之后，因着有公务在身，又匆匆忙忙走了。
怀州的百姓是认识胡大山的，看到胡大山被裴慎打来，更是惊讶不已，等裴慎一走，就纷纷凑到了他的身边。
“胡大山，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是不是也终于愿意接受裴大人了，知道裴大人是个好人了？”
“裴大人对我们是真的好，先前我对你说的时候，你还非不听，现在倒好，你终于想明白了。”
胡大山被他们说的满脸通红，粗声粗气地道：“老子才没有承认那个……那个裴知府！”
“你若是没有承认裴大人，为何会和裴大人一起过来。”
“那可是他邀请我来的。”胡大山昂起了脑袋，骄傲地道：“裴大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们，就让我来做你们的头领，可不是老子非要来，是他求着我来，我才勉强答应的！”
众人却是不信。
胡大山是他们认识的很久的熟人，背地里可说过不少裴大人的坏话，可裴大人却是个清风霁月的人物，两个人根本不像是会在一道的，胡大山迷途知返知错就改还差不多，什么时候还轮到裴大人求他了？
胡大山顿时急了，当即便道：“等裴知府下回来了，我让他亲自跟你说！”
众人可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与他简单寒暄之后，众人很快就开始训练了起来。
等裴慎再想起来这回事，顺路去军营里看了一眼的时候，还发现里头还多了不少人。
那些人都是胡大山带过来的，是与他一样，从前一直反对裴慎的人了。
胡大山原本还等着裴慎过来，亲口也这些人解释，可谁知道，还不等裴慎过来，他就先变了想法。
军营里，除了靖王手下的将士之外，就是主动过来保护怀州的百姓了。
这些百姓都是亲近裴慎的人，每回训练到一半，大家中途休息的时候，聚在一起时闲聊时，说的也多是裴慎，多是靖王，多是怀州。胡大山原本还有些不平，嘴硬地坚持着裴慎不是个好人，可听久了，他的观念却发生了一点变化。
倒不是说接受了裴慎，而是为了这个怀州百姓自发组成的队伍的目的。是因为城中的将士不够，怀州的百姓才自发的组成了军队，不管是将士也好，还是怀州的百姓也好，不管是胡大山，还是裴慎，大家想的也都是要在外族的手中保下怀州。
胡大山听的多了，心中就忍不住生出了其它的念头。
他可不是要听那裴知府的话，而是为了怀州。要是他带领的这群人能够发挥用处，能够保护怀州的话，帮到的就是怀州。因而他平时训练起来时也更加认真，管理那些百姓时，也更加严厉，甚至还劝动自己的兄弟们，让他们一起加入这个自愿组成的军队。
他们也不是接受了那个裴知府，只是为了怀州而已！
裴慎见到这些多出来的人，心里头可没有半点意外，他如常看过之后，又匆匆走了。
等他走了之后，怀州的百姓们又将胡大山围住。
“你不是说是裴大人求你来的吗？我怎么看裴大人对你的态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虽说是对你多说了几句话，可也不像是在求你的样子。”
“是啊，胡大山，你是不是骗我们的。”
胡大山满脸通红，恼怒地道：“你们还在这儿做什么，训练，训练！”
众人这才一哄而散。
……
有了胡大山帮忙，裴慎也轻松了不少，除了偶尔需要看一下之外，也不用担心怀州百姓自发组成的队伍会有什么混乱，胡大山外表看着粗犷，可实则心细，十分可靠，把底下人管理的井井有条。
有了多余的空闲时间，裴慎便能抽出空来去陪甄好了。
自两人大婚之后，就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好好的在一起，裴慎一直心怀着歉意，等如今一有空了，就连忙去邀请甄好。
反倒是甄好有些惊讶：“你来陪我，那衙门里的事情怎么办？”
“夫人放心，衙门里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裴慎道：“自大婚之后，就一直让夫人等着我，让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那有什么。”甄好倒是不在意这个：“怀州的事态紧急，当然是要紧着怀州，我与你成婚也不是第一日了，等回了京城之后，也多的是时间可以在一块儿，到那时候慢慢来也可以，不必在这会儿特地忙里偷闲抽出空来。”
可裴慎坚持，甄好就依着他了。
见她应了，裴慎心里才高兴，只是回头又忍不住对她小声嘀咕：“寻常人家的夫人，若是没有夫君陪着，说不定还要闹脾气，可夫人倒好，却是让我事事以公务为先，也不知道是我重要，还是公务重要。”
甄好眨了眨眼，心里头还有些好笑。
她做了大半辈子的首辅夫人，怎么会连事态轻重缓急也分不清，上辈子，裴慎忙碌的时候，她自然也是乖乖的不给裴慎添麻烦，左右等裴慎忙完了之后，该补偿的也还会补偿她。
可是这会儿，裴慎却在念叨：“夫人的年纪也不比我大，可却老成的很，连与我撒娇都不会。”
“……”
裴慎又从善如流地接道：“不过不管夫人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当然，要是夫人也会与我撒娇就好了，夫人想要的，我一定都会依着夫人。”
甄好斜了他一眼，却是不搭理他，自自己的梳妆台上寻了一套新首饰出来，仔细给自己戴上。她不理人，裴慎却是厚脸皮的很，主动凑了过去，又把枝儿赶走，自己拿着梳子要给她梳头。
裴慎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会拽痛了她，哪怕甄好的头发顺滑，好不容易等他梳完，也比平日里多花了数倍的时间，却是梳的裴慎汗水连连。
裴慎的空闲也不多，说是有空要补偿，却也没法走的太远，只能在怀州城里头走走。
甄好自然是不介意的。
两人并肩同行，出了衙门之后，裴慎偷偷看了她一眼，又往她身边靠的近了一些，两人几乎要贴在一块儿，走路之间，也是肩膀擦着肩膀，衣服与衣服摩擦。两人已经是夫妻，第二回 的大婚也已经办了，哪怕是在外头亲密，也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裴慎弯了弯唇，又伸手过去，轻轻牵住了甄好的手。
甄好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他。
裴慎一本正经地道：“夫人，小心点，别与我走散了。”
“……”
甄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能任由他牵着。
两人走在街上，过路的无数百姓都主动与他们问好，怀州百姓们个个都热情的很，在街上都没走几步，就有两边摆摊的百姓主动往他们怀中塞东西。
“裴大人，裴夫人，这是今儿一早刚摘下来的菜，带回去尝尝吧。”
“裴大人，裴夫人，我家这烧卖用的可还是羊肉，这羊肉可新鲜着呢，今儿一早刚杀的羊！”
“裴大人，裴夫人，我家的米粉也好吃的很！”
路边的百姓热情地招呼着，裴慎几次开口想要与甄好说话，都被他们打断。可偏偏百姓们这么热情，让两人一时也不好拒绝。
就连甄好，还在街上遇到了相熟的夫人。
“裴夫人今天穿的可真好看，你这身衣裳，我还没在铺子里见过，是不是接下来要上的新品？”
“裴夫人可是好久没有到我那儿去了，裴夫人何时才能有空？”
甄好：“……”
甄好想了想，见裴慎也被人缠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想起裴慎出门前兴致勃勃的样子，顿时也有些迟疑。
裴慎可难得有这样的空闲，要是什么也不做，又与平时有什么区别？
既是夫妻一块儿出来，也不应当有其它人打搅才是。
甄好想着，这才拉了拉裴慎的衣袖。
裴慎侧过头来：“夫人？”
甄好小声对他说：“你今日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裴慎愣了一下。
两人出门前也没有说过目的地，可出于夫妻之间的默契，他也听懂了甄好的言下之意。
分明是嫌这会儿围着的人太多，打搅他们二人的相处了。
裴慎心头一喜，心中想：莫不是，这就是夫人与他撒娇了
裴慎心中顿时有些飘飘然。
夫人提出来的要求，他都会尽力达成，更别说是这种小事了。
裴慎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才说：“诸位，今日我与夫人有要事在身，要先告辞了。”
然后他牵起甄好的手，在外人面前，毫不掩饰他们的亲昵：“等我和夫人完成了要紧事，之后再来谢过诸位的好意。”
裴大人和裴夫人有什么要紧事？
众人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恍然大悟，纷纷露出了了然的神情，让开了道路来。
早就听说裴大人与裴夫人恩爱，这会儿一得了空，两人果然是抓紧机会，想办法秀恩爱来了。
什么要紧事？裴大人的要紧事，可不就是要陪着裴夫人一块儿！
裴慎牵着甄好的手，大摇大摆从众人之间穿过，态度亲昵，外人一眼就能瞧出他们的恩爱来。
等走出去了，甄好脸上的热度才降下去了一些，说：“你又在外人面前胡说些什么？”
“我这算什么胡说？”裴慎道：“我与夫人是夫妻，我与夫人出门游玩，不是要紧事是什么？我最要紧的人，就是夫人了。”
“可……”
裴慎认真地看向甄好：“我都与夫人再大婚过一回了，难道夫人还不愿意承认我？”
甄好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心中叹气道：唉，算了，裴慎也太会撒娇了。她除了答应，也没别的选择了。

第175章
裴慎带着甄好在怀州城里走了一路,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才带着她进了一间食楼里，进了早早预定好的包间。
“我向其它大人打听过，这家食楼的老板是从京城里来的, 做的也是京城口味。”裴慎说：“甄老爷与夫人虽说都是江南的人，可我看夫人与甄老爷的口味也差了许多, 夫人是更喜欢京城菜的。平日里不方便带甄老爷来, 正好趁着今日, 带着夫人过来尝一尝。”
小二过来报了这家食楼之中的招牌菜, 果然都是京城那儿的名菜。
甄好来怀州这么久了, 也还没有来过这家食楼, 这会儿听裴慎说起来，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点了几个招牌菜, 等菜上来之前, 还对裴慎道：“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是不好吃，我可不答应。”
裴慎笑了笑, 伸手替她倒了一杯热茶。
“若是夫人觉得不好吃, 夫人便尽管惩罚我。”裴慎笑得眉眼弯弯，俊朗的眉目眼底含着纵容与情意：“不论夫人要如何罚我, 我可都甘之若饴。”
“……”
甄好匆匆低下头，缀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听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成婚前也就罢了，裴慎在其它地方占不到什么便宜, 就爱在口头上多占便宜，可这会儿都成了婚了，怎么还这么不正经？
而她也是，也不是第一回 听裴慎说这种话了，都成了婚的人了，该做的事情也做了，这种厚脸皮的话她也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可如今听起来，都还是觉得难为情。
甄好不禁叹了一口气，道：“还在外面呢，你又说什么话，小心被外人听到。让别人知道你这个裴知府在私底下是这样的人，小心废人笑话去。”
裴慎却是咦了一声，满脸都是无辜：“我又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你……”
“夫人难道忘了，平日里我们家中有人做错了事情，惩罚也不过是顶着水碗站在门口罢了，少则一盏茶，多则几个时辰，夫人难道还觉得有什么不满？”
“……”
甄好：“我……”
裴慎却不等她说出口，便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了明了的表情来，连声音都压低了一些，轻的仿佛是在她耳边说话：“夫人若是当真想要做点别的，我也是却之不恭了。”
“……”
甄好的耳尖涨得通红，眼尾带着几分羞意，眼中却是又羞又怒。
她心中都在震惊：怎么成了婚之后，裴慎的脸皮还比从前更加厚了一些？
她也并不是没有过过成婚后的生活，两辈子遇见的裴慎，一直懂礼知分寸，既不会过分靠近她，也不会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哪里会像是什么，好的坏的全说出口，半点也不掩饰不说，还尽都是惹人羞的话。
不管是上辈子的裴首辅也好，还是这辈子刚遇见的裴慎，都是甄好最熟悉的样子，两人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不喜与人靠近，甚至是最初，她多接近裴慎一点，裴慎都避之不及。
是了，裴慎还有那样碰不得人的臭毛病呢！
甄好都不禁想，难不成这辈子她又多做了什么，导致两辈子又出现了什么差别，这回可不是什么事情提前，反而是裴慎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想当初，她连给裴慎做衣裳量个尺寸，裴慎可都是百般不情愿的！
好在裴慎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包间里无人，就只有他们两人在，他才敢这样光明正大的说着悄悄话，等他耳尖地听着小二靠近的脚步声，便立刻止住了话头，又给甄好倒了一杯茶水。
两人点的招牌菜很快就上来了。
这个食楼的老板是京城里来的人，招的厨子也是做京城菜的，食楼就是以京城菜出名，可让甄好这个吃惯了京城菜的人来说，却还是差了一点。
或许是在怀州久了，这儿的京城菜，都更贴着怀州的口味一些。
甄好动了两筷子，若说原来有多期待，这会儿就有多失望了。
“到底还是京城里头的正宗一些，离了京城，不管是哪里，做的都不地道。”甄好垂下头，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京城里去。”
“快了。”裴慎道：“等不了多久的，夫人若是想要会京城，等到年节时，不如就去京城里一趟，福余没有跟着我们出来，都过去这么久了，一定还在想着我们。就连裴淳，前几日都还念叨着福余。”
甄好摇了摇头：“若是我回去了，你可怎么办？你是怀州知府，这儿可离不了你，我走得开，你却是走不开的。”
裴慎弯了弯唇，眼中笑意更甚：“夫人这么说，我就当做是夫人舍不得我了。怀州到京城，再在京城小住几日回来，一来一往，少说也要花上上月，夫人原来是这般离不得我的。”
他从前见过的，夫人可向来都是一副自己一个人便能什么都都可以做到的样子，不管是开铺子也好，还是做任何事情，他第一次与夫人成婚的时候，甄老爷病重，甄家内外的事务可都是夫人一手操持的，分明原先只是个娇养的小姐，可管理起内务来却是得心应手，起初还找到他帮忙过，后来对他便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如今才好，两人再一次大婚，他也终于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休掉了。
想当初甄老爷被人陷害，夫人再接手铺子里的生意，都过去了这么久，他可总算是等到了夫人再依赖他这一回。
裴慎兀自高兴着，甄好却是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与你是夫妻，大过年的，又没有出什么事情，哪里能有分开的道理？”
裴慎：“……”
“不说是你，就连我爹，等到年节时，都会特地从江南赶到京城里来。”
就像是甄父会让所有人在春节这日穿上新衣裳一样，在甄好眼里，过年便更当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两辈子，她的年节，从未与任何家人分开过，裴慎从未缺席过，哪怕是再忙碌，都会特地赶回来，还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次皇帝的挽留，等她到了老太太之后，每到过年时，家中所有的小辈都会过来。
丢下裴慎一个人回京城什么的，既然已经打从心底把裴慎当做是共度一生的人，这种事情，甄好也是万万不可能做出来的。
连上辈子的裴慎都能做到的，总不至于，这辈子的裴慎还会做不到吧？
想到这儿，甄好也不禁严肃了起来，对着裴慎一本正经地道：“你若是敢在这种日子里把我丢下，我可是会记恨你的。”
落在裴慎眼中，她这幅凶巴巴的模样，倒像是撒娇一般。
想他前半生，这种日子里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在从前，祖母买一块猪肉回家，用浓油赤酱滚过，便是最好的事情，后来到他自己能够买猪肉了，反倒是没那么稀奇，更多反而是为下一年如何养活一家三口而发愁。甚至唯一给他留下来的好印象，也是等到了甄家之后，甄家众人给他的。
这日子对裴慎的意义并不重要 ，可要是夫人愿意的话，他也愿意把这日子变得重要起来。
裴慎点头应了下来，在甄好的注视之下，连番说了许多保证的话，甄好这才放过了他。
“只是福余一个人在京城，一定也是想我们想的紧。”甄好也叹了一口气：“怀州这儿的战事说是快，可真要结束，也不是很快就能结束的，若是等个几年再回去，福余也已经长高了。”
福余是自己收养的孩子，她是真心把福余当做是自己的孩子来看待，可他们的母子缘分却不够深，到了京城之后，福余就被皇上认了回去，以后也没法再喊她娘了。
母子缘分虽然是断了，可甄好心里头却还是记挂着他的。
那孩子一个人待在宫中时，都记得要把好东西留下来给她，平日里就黏她黏的紧，一段日子不见，都能有说不完的话，这会儿却是隔了那么久，那么长时间，也不知道福余心里头会不会怨恨她不告而别。
更别说皇上，福余若是闹腾起来，受难也就只有皇上了。
……
甄好还真不知道自己猜对了。
自从她离开京城之后，得知他们是去怀州打仗，福余就一直吵着要出宫去，也要到怀州去。可怀州那么危险的地方，皇上哪里舍得让他过去，只能又哄又骂，为了把他留在宫中，想尽了办法。
甄好离开第一个月的时候，福余闹得最欢腾，她离开第二个月的时候，福余便开始茶不思饭不想，等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也就不闹腾了，但是每日爬到宫中最高处，一坐就是一整天，看着宫门的方向，等着甄好回来。
皇帝为此心酸不已，心里头都说不出妒忌的话了，只剩下了浓浓的无力。
只怪他把弟弟认回来的太晚，弟弟被裴夫人收养之后，就满心满眼都只有裴夫人这个养母，哪怕是现在不能叫了，可心里头还惦记着。
为了让福余高兴起来，怀州那边一有什么消息，他就会告诉福余，裴慎与裴夫人的消息说了不少，可福余却一直没打消过去怀州的念头。
好在他人小，手中也没有什么势力，皇帝多派了一些人手看住他，底下人也没有人敢帮福余，就连他偶尔出宫时，身边都跟了人，皇帝也不怕他偷偷跑到怀州去。
可也因着这个缘故，原本好不容易对他亲近起来的福余，又对他没了好脸色。
一面是不省心的弟弟，一面又是怀州那边出了事的儿子，皇帝不可谓不头疼。
靖王出事的消息，他没有告诉皇后，皇后只以为他是为福余发愁，也连忙安慰他：“福余也只是年纪小，他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陛下也清楚，是裴夫人让他从乞丐到能吃饱穿暖，福余会记住裴夫人，那也是跟雏鸟一般，等他年纪再大一些，就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到那时候，肯定也知道孝顺陛下了。”
“朕有那么多儿子，要他孝顺什么？”皇帝没好气地说：“等他孝顺朕，朕可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陛下说的是哪里的话，福余是陛下的弟弟，小孩子长得快，等再过几个几年，福余就能出宫建府，都是已经可以娶王妃的年纪了，陛下龙体强健，到那时，也与如今没有多少不同。”
皇帝想着这事，又幽幽叹了一口气：“他上回还来问我，说是能不能早几日出宫建府，还说要在裴慎家附近找一间宅院，都不用太好，只要离得够近，若是能住隔壁，就更好了。”
皇后也不禁哑然。
皇帝叹气：“朕也知道，此事的确是裴夫人的恩情，可朕也是担心……”
他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完。
皇后与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如何能不明白他未说完的意思。
她道：“陛下若是不放心裴大人，又怎么会派裴大人去怀州，怀州也还有靖王在，裴大人与靖王向来不和，若是裴大人当真有二心，当初也不会愿意去怀州。这些日子以来，怀州那儿可有了不少好消息，都是裴大人的功劳。裴大人也并非是公私不分的人，在裴大人心中，应当是公义大于私情的。”
皇帝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可让他烦恼的，还有靖王被抓的事情，其它事情他可以告诉皇后，靖王的事情却是不能说的。怀州那边虽说是顺利，却也不顺利，若是一个不慎，说不定，裴慎也要出事。
裴慎的官路走的太顺坦了，哪怕是皇帝知道他出身卑微，吃过了苦，也担心他因为不顺而会辜负自己的信任。
他的弟弟前些年颠沛流离，已经受够了苦，如今一颗真心扑在裴家人多身上，若是被利用了，皇帝也难以容忍。
……
另一边，福余也待在自己的寝宫里。
他住进了皇宫之后，就住进了一间十分大的宫殿里，里头的主人就只有他一人，可伺候他的宫女太监加起来却是有几十个，这让福余很不习惯。
他向来都喜欢躲着人，只是若是有人到他这儿来拜访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出来见客。
这一日，福余正坐在屋顶，远远地望着远处看不见的宫门的方向，忽然听到底下太监的叫唤，听说是有侄子来拜访自己，他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才慢腾腾地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在他往下爬的时候，底下围了好几个小太监，纷纷伸长了脖子，伸长了手，生怕他一不小心摔下来。福余的身手可灵活多了，他做小乞丐的时候，没有灵活的身上，偷了东西就要被抓到的。还差最后几节梯子的时候，福余直接跳了下来，把周遭的小太监们看的心头一紧，等回过神来，他都已经跑远了。
福余跑进了寝宫里，果然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侄子。
皇帝有好几个儿子，都是他的侄子，年纪也比他大了一大截，他虽然小，可辈分却高，回宫之后，皇帝怜惜他先前过的不好，还赐给了他一个厉害的爵位，那些侄子见到了他，还都是要行礼的。
这次来的是他几个侄子之一，福余瞅了瞅这人的长相，回忆了一番，想起来应当是他最小的那个侄子，比他还大了好几岁，但是已经出宫建府了。
他酸溜溜地把心中的羡慕压下，避开了这人行礼的动作，而后坐到了主位上，也不说让人起来。
好在他的小侄子也不是第一回 来见他了，熟练地直起了身体。
福余低头掰着手指头：“你又来找我……找我干什么？”
小侄子笑眯眯地问道：“上回我与皇叔说的话，皇叔考虑的如何了？”
福余抬起头来看他：“你和我说了什么？”
“皇叔难道是想要与我装傻吗？”
不但小侄子不是头一回来找他了，就连其它侄子，除了去怀州的靖王之外，都来找过他很多回了。福余烦不胜烦。
见福余又不吭声，到底是小侄子的年纪小一些，最先沉不住气，他朝着殿中其他人挥了挥手，那些宫女太监就纷纷走了出去，眨眼殿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他的皇侄子道：“皇叔应当知道我几次来找皇叔是为了什么，不止是我，我的那些皇兄也是与我抱着同样的目的。”
福余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要让皇叔支持我。”
“支持你什么？”福余问：“你已经可以出宫建府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
小侄子笑了笑：“皇叔是当真装作听不懂吗？不管是我也好，还是其它皇兄也好，可都到了合适的年纪，父皇已经年迈，再过几年，这位置就该传给其它人了。”
福余不禁睁大了眼睛：“我皇兄还年轻着呢。”
他从前生活在宫外，寻常人家，不干活干到头发花白，就不会停下，皇帝虽然上了年纪，可保养的好，也只是个中年而已，头发还黑的。像之前他遇见的老乞丐，头上连一根黑头发都没啦，可抢东西吃的时候，可比好多人都厉害！
“父皇年纪已经大了，他在这个位置上辛劳了这么多日子，也是时候该退下了。”宫里头的孩子都懂事的早，像福余这么大的时候，所有皇子都已经明白争宠暗算，小侄子并不怀疑自己的皇叔听不懂。
“皇叔刚回宫没多久，虽然很受父皇看重，可皇叔要做许多事情，父皇都不同意吧？”
福余迟疑地点了点头。
“若是皇叔愿意帮我，以后皇叔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力替皇叔办成。”小侄子说：“皇叔想想看，我虽然不及其它几位皇兄年长，可其它几位皇兄，在朝中都已经找到了支持的大臣，皇叔若是支持他们，却不一定会受重用，可我不一样，我就只有皇叔一人。”
“哦……”福余慢腾腾地说：“听起来你弱的很，那我为何要支持你？”
小侄子一噎，又说：“可若是我登上了那个位置，皇叔就是唯一，也是最大的功臣了。”
福余歪了歪头。
他问：“为什么你们都想要做……做皇帝？”
他做小乞丐的时候，就知道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只是那距离他太远了，他只知道，皇帝不愁吃穿，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打骂，比那些官老爷还要风光，其余的，他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皇帝应当是天底下过的最好的人。可后来进了宫，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
宫里头，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从前他从外面带了一只烤鸭回来给皇兄，皇兄高兴地不得了，但是他却是不能吃的，那只烤鸭要先经过重重检验，看看有没有人下毒，还要让人先试毒，等再到皇兄面前时，他在怀里捂了一路捂得仍旧热腾腾的烤鸭却已经冷了，美味失了大半不说，甚至还吃不了几口，就必须撤下。怕里面有毒，皇帝是不能把一道菜全部吃光的。
福余就带了这么一回，后来就再也失了兴致。
不但吃不好，甚至他皇兄也不能随便出宫去，他若是想出宫，还会有无数大臣来阻拦，一年里头，他皇兄出宫次数还没有他多呢。在福余看来，外面什么都好，比宫里头都好。
从前他与所有人一样，觉得皇帝是天底下过的最舒坦的人，如今看来，那是因为其他人没见过皇帝过的日子，没见识！
福余也想不明白，怎么自己的侄子们，也这么想要做皇帝呢？
这日子，还不如他在他娘身边过的快活呢。
小侄子说：“皇叔说笑了，有谁不想要呢？”
福余撇了撇嘴。
见他毫无兴致的模样，小侄子又说：“我也听说过，皇叔是想要出宫去找裴大人的吧，裴大人远在怀州，怀州在打仗，父皇才不答应让皇叔出门去，可皇叔想，若是能比父皇还厉害，父皇如何能拦得住你呢？”
福余：“……”
福余看着他，一下子呆了。
小侄子又说：“皇叔若是愿意帮我，以后皇叔想要做什么，我都尽力为皇叔做到，若是我能达成所愿，那一定不会亏待了皇叔。”
福余：“……”
福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有一个新的想法在自己的脑海之中生了起来。
做个小王爷，他并不觉得高兴，因为小王爷头上还有个皇帝管着。
他想要去怀州看娘，可皇兄就是不答应，因为他的皇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就算是不高兴，也没有办法。
那要是他……他能比他的皇兄还厉害？
是不是就没人能拦他了？

第176章
当今皇帝皇后生了好几个皇子, 靖王不是最大的, 也不是最小的, 如今每一个皇子都已经长成，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 皇帝逐渐年迈, 每一个皇子都盯上了那个位置, 如今朝中风云涌动, 甚至也有不少官员偷偷站位，暗地里支持自己看中的皇子。
靖王就是夺嫡的热门人选。
靖王虽然为人风流了一些，可本事并不低, 办过不少实事, 手段也不差，这次他主动请旨带兵去怀州镇压外敌, 未尝不就是挣功劳在皇帝面前博得脸面的意思。只是富贵险中求，上辈子他就没求到, 虽然平定了战乱，却在路上中了瘴毒，原先的努力全都白费，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甄好活到了几十年后，自然知道下一任皇帝是谁。
只是这也与她没什么关系, 她与裴慎都不需要先像谁投诚, 为此挣什么从龙之功。朝堂上的事情，她与裴慎向来分的清楚，她也从不干涉裴慎的任何选择, 因为她信任裴慎，一直被裴慎庇护，更不会怀疑他要走的路。
甄好最是清楚，再过几年，几位皇子争得越发厉害，可这些都与裴慎无关，裴慎效忠的是皇帝，不偏向任何人，不论是哪一位皇子最后登上了那个位置，只要他是个好皇帝，裴慎也还会效忠他。因而，不管这辈子，最后登上皇位的是前世的那人，还是因他插手而改变了命运的靖王，或者是其它任何人，她与裴慎都不会动摇。
就算是最后靖王登上了皇位，只要他勤勤恳恳做个好皇帝，甄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若是能救回谁的性命，那也是做好事。
自从靖王被抓之后，怀州上下都紧张了起来，非但是军中将士在意，就连怀州的百姓们也十分在意，甚至是裴慎甄好这两个与谢琅有旧怨的人，每日都忍不住打听关于靖王的消息。
蒋副将带着许多将士带兵去攻打外族，试图去把靖王救回来。他们走了很久，过了许多日，那边的消息才传回了怀州里。
外族的主将骁勇善战，本就是外族那边的能人，更别说抓了靖王之后，外族士气大涨，而后就连外族的新王都御驾亲征，更是让外族士气大盛。
谢琅行军打仗的能力并不差，外族主将在他的手中败退了很多次，可这并不代表敌军主将的能力不行，蒋副将带着众将士前往攻打外敌，他的能力本就比不上谢琅，又是到了外族的地盘，一场仗打得十分吃力，连打了数日，非但没有把谢琅救回来，还被反击打得灰头土脸，很是狼狈。
战场上的消息传到怀州，怀州百姓们不禁消沉，连着主动组成了军队的百姓们训练起来时都有几分郁郁。
裴慎眉头紧促，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先是靖王被抓，然后又是蒋副将在战场上失利，听说外族那个新王也到了战场上，外族那些士兵的士气定然大振，一鼓作气，说不定会直接趁着怀州如今守备简单时打过来。
若是外族军队绕过蒋副将到怀州来，以怀州剩下的兵力，却是难以抵挡那些人。
裴慎不禁紧张，连着数日都无法安下心来。
他把胡大山叫了过来，让他带人加紧训练，就连军中其它士兵的训练量也比平时重很多。裴慎还让人加紧在城门口巡逻，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让人立刻来和他汇报。
经过了这么多日子，地下河已经开发的差不多了，在天气最热时，怀州城中剩下的井也干的只剩下一个底，怀州百姓便常去地下河那边打水，后来发现地下河里的水更加甘甜之后，便一直用地下河供给日常饮用。裴慎又将地下河周遭的将士与城中百姓仔细叮嘱过，因着先前就发生过井水被下毒的事情，他也让大家小心谨慎，若是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就立刻来汇报给官府。
整个怀州城，都陷入了紧张的戒备之中。
战事一紧张，铺子里的生意也没有从前好了，甄好得了空，就每日让厨房里做了饭食，自己亲自给裴慎送过去，偶尔兴致来了，还要亲自给裴慎煲汤。
衙门里公务繁重，城门外战事吃紧，与她在一块儿时，反倒是裴慎难得的空闲。
裴慎一得了空，就要凑到甄好身边，对着她不停地道：“万事都没有用与夫人在一块儿过的舒坦。”
甄好莞尔。
“那战事如何了，靖王殿下还是什么消息也没有吗？”甄好忍不住问：“靖王殿下是皇子，又是城中主将，没了靖王殿下，军中将士与怀州的百姓们都已经开始变慌，若是一直没有将靖王殿下救回来的话，恐怕……”
一个军队之中，如何能够没有主将？
甄好不知道上辈子的怀州有没有这一出，只知道若是靖王迟迟没有回来，不但靖王有事，就连怀州也会出事。
裴慎按了按她的肩膀，动作虽然缓慢，带着安抚与宽慰的意味，可态度却十分坚定。
“夫人，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
外敌军营里。
谢琅每天都在心中数着日子，数到后面，连他自己都有些数不清楚自己究竟被抓过来多少天了。
他不是没有想办法逃出去过，可那外族新王实在是可恶，半点机会也不给他，若是谢琅对他冷嘲热讽的暗示，那新王也不介意，还要道：“你们中原人向来狡猾，我早就与他们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我出事了，也不能离开你半步，他们也听不懂你的话，你也不必白费心机了。”
谢琅只能恨恨咬牙。
至于蒋副将带兵出征的消息，谢琅自然也是清楚的，那新王更加可恶的，还要回回都将蒋副将落败的消息来告诉他。
那新王每回说完，还要对他道：“若是王爷早点答应我，与我合作的话，那些将士也不用死了。”
谢琅每回听着他发音蹩脚的话，就听得火大不已。
“你倒不如直接把本王杀了，也好比这样痛快，不管是你再说多少回，本王也不会答应你的要求。”谢琅顿了顿，又故意说：“再说，本王可不止一个兄弟，就算是你要支持我，最后登上位置的人，也不一定是我。那你岂不是还白费功夫？”
“有我支持王爷，王爷想要的，定然能做到。”
谢琅在心中冷哼：而这些外族人想要的，可比他想要的多多了。
他又道：“我看你还是不明白，我看你是小瞧了我的那些兄弟，他们比起我来，个个都不差。”
“靖王殿下太小瞧自己了。”新王道：“我在京城里有不少人，他们可都告诉我，京城里那么多的皇子，就属靖王殿下最为出名。”
谢琅：“……”
谢琅不禁在心中骂了从前的自己一句。
他从前喜好出风头，竟然还能给自己惹来这么大的祸事来。
谢琅冷冷地道：“既然你都说了我厉害，我又何必要找你棒啊忙，就算是没有你，我也一样能登上那个位置。”
“靖王殿下误会了。”新王说：“如今不是靖王殿下给我选择，是我给靖王殿下选择。”
“你……”
“我的目的，靖王殿下应当也是清楚，我想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粮食，更多的人，只要怀州成了我的，后面那些城也都会成为我的。同样的结果，我与靖王殿下合作，就能省下很多麻烦，靖王殿下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个位置，既然如此，为何不行呢？”
谢琅冷笑说：“你不如换个人问问看，什么代价也不花，就想要人家的家产夺去，看那人会不会答应。”
“我助靖王殿下登上皇位，这就是报酬。”
谢琅昂起脑袋：“既然如此，你倒不如干脆杀了我，或者放了我，这样更加痛快。要不然，等有朝一日，我从这里逃出去，就是你的大难临头之日！”
新王却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也得你能逃的出去才行。”
“……”
“靖王殿下好好考虑一番，我能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就算是没有靖王，此次来怀州的是其它人，我也会找其他人合作。这也是你的幸运之处，机会难得，你是想不出一个结果来，那我可就要帮你做决定了。”
谢琅心头一紧。
他抬眼，就见新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已经做好了两种打算。
如今也容不得谢琅找到第三种出路。
他没有办法从这儿逃出去，可也没有办法一直这样子僵持下去，外族的王也不会给他那么多的时间思考。要么他答应，成为通敌叛国的人，哪怕他以后当真坐上了皇位，他也会心中难安。要么就等到外族的王无法忍耐，等到忍无可忍时，就会直接杀掉他，进攻怀州。
蒋副将带着众将士，已经打了好几回败仗，若是外族大军倾出，怀州也不一定能挡的住。
可他……可他也没法从这里逃出去。
谢琅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外族的王走出帐篷的身影，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回头看看，几个身材高大的外族士兵就站在自己的身旁，目不斜视，沉默不发，可谢琅知道，只要自己稍稍一动，那几个人就会立刻有所动作。而在他居住的帐篷之外，也还有无数士兵在巡逻。
谢琅看的久了，那几个看守他的外族士兵立刻警惕地朝他看了过来。他收回视线，垂下了眼眸。
直到过了几日，他才愿意主动去找那外族的王。
听说他愿意见自己了，新王很是惊喜。
他特地给谢琅送来了丰盛的酒水与食物，还请了舞姬乐姬来助兴，设宴款待他之后，酒过三巡，才端起酒杯，遥遥敬了谢琅一杯。
新王含笑地看着他：“靖王殿下的意思，应当就是要答应我了？”
谢琅没接他这杯酒，只兀自端着酒杯小酌。
他问：“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靖王殿下但说无妨。”
“既然你是想要我帮你，那又是要我如何帮你？”谢琅问：“你会放我回怀州，可我父皇派我来怀州，便是为了打退你们，若是我无功而返，皇上就会对我失望，那我如何能登上那个位置？”
新王听罢，却并不惊讶。
他残忍地笑了笑：“把人全杀光，那也就只剩下靖王殿下一人了。”
“……”
谢琅早知他是如何上位的，可这会儿也有些不寒而栗。
他没有揪着这个问题深究，面上也没有露出太在意的样子，只是口中道：“你也许不知道，在我们这儿，你想要当皇帝，可不是把人杀光就算是了，若是皇帝做的不好，我们的臣子就会上谏，在我们那儿，一个大臣的意见十分重要。”
新王不禁皱起眉头。
他狐疑地看着谢琅：“靖王殿下这是反悔了？你是在骗我？”
“我当然不是在骗你，我是在提醒你。”谢琅说：“你知道怀州有我，还知道怀州有我的副将，那你知不知道，怀州还有个很厉害的人。”
“是谁？”
“怀州知府。”
新王顿时露出嗤笑的表情：“知府？就是那个胆小鬼？你以为我没听说过？若不是他，我们的将士也不可能找到机会，可以进入怀州，连杀那么多人，你们中原的官员可都软的很，随便威胁利诱，就会立刻吓破胆。你拿他来威胁我？”
谢琅摇了摇头：“我说的当然不是原来那个，而是怀州的新知府，叫做裴慎的人。”
新王面上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父皇对他十分看重，在来京城之前，他就已经是很出名的人物了。”见他不在意，谢琅又说：“难道你忘了从前你们插在我朝廷之中的那些人手，爬到了那么高的位置，准备了那么久，却忽然被人发现揪出来，此事就是这位裴知府做的。你也不必怀疑我，你只要去查，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新王的神色终于变得严肃了起来。
谢琅瞅了瞅他的脸色，这才继续说：“那位厉害的裴大人，如今就在怀州，只是我与他素来不和，怀州的事情瞒不过他，就算是我想要帮你，也没有办法，若是你当真想要与我合作，就必须先拉拢了他。”
“拉拢？”新王挑了挑眉：“何必拉拢，杀了便是。”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们皇上对裴慎究竟有多看中，我与他不和，可我父皇还为了他训斥过我好几回，还有怀州的百姓，如今他得了怀州百姓的心，若是他出了事情，怀州所有的百姓都不会轻易罢休。”
“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
谢琅笑了笑：“你当然要怕。人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若是怀州百姓能够小觑的话，你也不会等了这么久，才会下手吧。”
新王一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还真被谢琅说中了。
怀州这儿的百姓十分彪悍，就在前知府逃走，裴慎上任之前，他也有过趁机把怀州打下来的念头，只是他才刚有了这个念头，手下派出去人就在怀州百姓的身上吃了大亏，然后还不等到他再做出反击，谢琅就来了，后来就没了机会。
虽说起初是他们轻视了那些百姓，可吃亏却是实实在在的，那些在怀州百姓身上吃亏了的将士也全都把此事记在心中，至今还在耿耿于怀，甚至私底下已经想出了无数等攻下怀州之后，如何折磨那些人的想法。
新王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许久，才说：“那又如何，上回是我太过轻敌，怀州的百姓再厉害，难道还能有我的那些将士们厉害不成？”
那当然是没有的。
谢琅也并不是那个意思。
他笑了笑，说：“既然你也见识过怀州那些百姓的厉害之处，为何不想要那些人成为你助力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新王不解。
“现在怀州的人都听裴慎的，你解决了裴慎，反而还是惹怒那些百姓，不如也拉拢了他。”谢琅摇了摇手中的酒杯，盯着里头澄金色的酒液：“我虽然不喜欢裴慎这个人，可他的能力我也无话可说，要不然，我的父皇也不会这么看重他，先前我打你们，他也给我出了不少主意。”
“出主意，你们不是不和？”
“若是有了共同的敌人，不和也能暂时放下。”谢琅哼了一声：“你当我是心甘情愿的吗？”
新王笑了笑，不置可否，可谢琅看他的脸色，分明是有些意动了。
于是他又说：“你要是能拉拢裴慎，我就答应你。”
新王的脸色微松：“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谢琅哼了一声，面上看着也有些不情愿：“你也是做皇帝的，也应该知道，治理国家还要靠脑子，他别的不行，脑子倒是挺好。”
“既然如此，我就替你把他给抓来。”
谢琅神色微动，道：“抓来做什么？你不是说要威逼利诱，就能打动一个人？要是你把我未来的谋士弄死了，我找谁去？”
“你们中原人真麻烦。”
“那你这是答应了？”
新王哈哈大笑一声，举起酒杯，遥遥敬了他一杯，而后一饮而尽，痛快地把酒杯摔到了地上。
谢琅也举起酒杯，敬了敬，仰头一饮而尽。
裴慎那家伙坑了他那么多回，这回总能帮一帮他了吧？
……
这日起床起，裴慎就觉得有些不大顺。
他与甄好睡在了一间屋子里，两人是一块儿起的床，梳洗的时候他断了发带，两人前后脚出的屋子，前脚甄好出去了，后脚他刚跟出去，卧房的门忽然倒下，若不是他反应快，险些就被砸到。
而后又是用早膳的时候，两人吃的是同一锅里的粥，吃的也是同一种小菜，可偏偏裴慎吃到了一块还未化完的盐巴，好不容易等到出门时，他刚坐上马车，马车就坏了。
裴慎的眼皮不停地跳，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甄好还没出门，亲眼看着他坐上马车，没一会儿又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车辕，一时忍不住道：“你昨日睡觉前，难道还骂了菩萨佛祖不成？”
裴慎无奈：“我昨日睡前想了什么，难道夫人还不清楚吗？”
“这好端端的，你今日的运气也实在是差，一早上就出了那么多的倒霉事。”甄好不禁叹了一口气：“不如等改天找个日子，我陪你去城庙里拜一拜，你该不会沾染了什么晦气。”
裴慎也弄不明白，只得答应了她的话。
可他的倒霉事情还不止这么一点。
他去地下河那边视察了一圈，又遇到了倒霉事，提着的衣角回来，刚进城没多久，便听到城门上号角声响起，是有敌军来犯的讯号。
裴慎立刻变了脸色，心中咒骂一声，不敢想怎么所有倒霉事都凑到了同一天，他连忙找人去通知胡大山，匆忙吩咐之后，就连忙去了城楼上。
蒋副将不在，城中只有少数士兵，敌军绕过蒋副将，直指怀州而来，依靠剩下的这一点兵力，却是很难能够抵御敌军。
裴慎到了城楼上，往下一看，便看到乌压压一大片人，领头的那人不像是从前见过的主将，身上穿戴比那个主将还要华丽，他高坐在马上，率领无数将士。裴慎心中有了成算，猜测他应当就是那个外族的新王了。
主将去拖着蒋副将，那新王竟是自己亲自带兵来攻打怀州了。
裴慎眉头紧皱，左眼皮跳了跳，却是有着很不好的预感。
甄好闻讯而来，也不管其它士兵拦着，连忙也到了城楼上来寻裴慎。看见裴慎无事，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大军一眼，也觉得心惊，更加担忧地看着裴慎：“这该如何是好？”
裴慎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郑重道：“夫人别怕，我不会让你们有事。”
甄好心中忐忑，回头看城内，百姓与将士也是纷纷挤到了城门口。
裴慎回头喊道：“胡大山呢？他还没有来吗？”
可是却也来不及了。
城门外，新王拉紧了缰绳，冲着城楼上的人喊：“裴知府在不在？”
裴慎一愣。
竟然是来找他的？

第177章
裴慎万万没有想到, 那外族的新王竟然是来找他的。
非但是他没有想到, 就连甄好也没有想到，听到底下的外族喊出裴慎的名字, 她的心也顿时提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了裴慎的手，紧张地看着他：“你……”
裴慎回头看，看到她脸上慌乱的表情，这才定了定神, 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说：“夫人, 别担心。”
甄好如何能不担心。
就算她不管朝堂政务, 可怀州的事情, 却是她亲眼看在眼中，与她息息相关，她如何能不清楚。如今城内没有一个能主事的人，不管是靖王也好，还是蒋副将也好，如今都不在城中, 怀州上下所有百姓也就指望着裴慎这个知府。放到从前，裴慎肯定是从未与这些外族人有过什么接触的, 可如今这个外族新王一来就喊出了裴慎的名字，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情，怎么能让甄好放下心来。
她回头看了城下一眼，急忙拉着裴慎往后退了几步, 离开了那新王的视野范围之内。
而后她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会与这外族的人有了联系？他找你是想要做什么？是不是会对你不好？”
“我也不清楚。”裴慎皱起眉头，也有些不解：“我从未与这些外族人见过，从前打仗的事情，都是靖王自己来，我顶多也只不过是帮着出了一些主意而已，他们应当不认识我才是。”
裴慎说完，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靖王？”
“靖王？”甄好不禁重复了一遍：“这又和靖王有什么关系？”
“过了这么多日，靖王都没有逃出来，他肯定不会干坐着，一定会想什么主意来提醒我们。或许，此次外族人来找我，就是靖王的主意。”裴慎说：“只是不知道靖王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甄好咬了咬唇，心中有些不安。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慎今日实在是太过倒霉，接连许多祸事堆在了一起，又或者是如今的怀州使她不安，听见靖王，听见外族，听出裴慎有想要出去应对的意味，甄好心里头就愈发不安了。
裴慎可是她的夫君，若是裴慎出了什么事情，她可不就成为了寡妇？别说是她，就说是裴淳，还有慧远大师从前说过的两儿一女，她的家中不能缺了裴慎。
可……
可大敌当前，此事也不是由甄好的性子决定的。
她这边在犹豫，底下的人却是等的不耐烦了。
新王又朝上喊了一句：“裴慎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他喊完，身后带来的无数将士也齐齐拿兵矛用力敲了敲地，发出震慑的声音来。
裴慎回头看了一眼，才对甄好说：“看来我是不得不去了。”
“你……”甄好迟疑了片刻，才说：“其他事情，你吩咐下去了没有？”
“原先我就与胡大山他们提起过，这次外敌来袭，胡大山若是记得我的话，这会儿已经按着我说的去做了。”裴慎又安抚着她：“夫人不用担心，我答应夫人的事情，何时没有做到过，夫人只管放心便是，我定会平安回来的。”
甄好这才只能忐忑地放了手。
裴慎又站回到了城楼前，让底下的人看到了他。
他扬高了声音，回应着底下人的话：“诸位既然想要找裴某，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也不知道诸位来找裴某，又是所为何事？”
“自然是有事要与裴知府商量。”新王道：“你若是下来，与我好好谈谈，我就让这些人退下。你若是抵死不从，我身后这上万大军就会立刻对怀州动手。裴知府既然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
裴慎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果然看见了甄好在冲着自己摇头。
这好端端的，忽然要来找裴慎商量，能商量什么好事情？要是当真带着诚意来，就更不会带着这么多人了。甄好可不相信这些人会有什么好意，裴慎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弱书生，与这些人对上，哪里能占到上风。
非但是甄好，就连城门之内，听到了此话的百姓们，也都是纷纷愤恨不已。
“这些外族人真是心肠歹毒！”
“原先就抓走了靖王，现在还要把裴大人叫出去，难道他当我们是傻的不成，裴大人一个人出去，说不定出去就被遇害了！”
“没了靖王，要是再没了裴大人，我们这怀州城也就只剩下我们了！”
“裴大人这么好的人，怎么能就被他们害了！”
“我们冲出去，和他们拼了！”
“对！拼了！”
怀州百姓愤慨不已，纷纷振臂高呼，可城门关着，就算是他们想，却也没有出去的办法。
外面的新王却是等的不耐烦了：“裴知府考虑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有考虑好吗？若是裴知府难以选择，那我就帮裴知府选了。”他一抬手，身后无数将士便纷纷举起了兵刃，做出了要开战的准备。
裴慎负手立在城楼之上，对着下面道：“既然是有要事相商，也不用这么麻烦，有话直说便是。”
“我与裴知府说的是要事，自然也不能让其他人听见。”新王冲着手底下的人招了招手，立刻有人给他送来了一柄长弓。他抽出腰间一根利箭，拉开了弓，对准了城楼之上：“若是裴知府不愿意下来，那也可就不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裴慎微微蹙起了眉头。
若是那箭只对准他也就罢了，可偏偏他身后还站着夫人。他出事也就出事了，如何还能让夫人出事？
裴慎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身往下走。
“等等。”甄好急忙拉住了他：“他让你过去，你就过去？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夫人安心，我不会有事的。他若是想要杀我，早就在一开始就杀了我，何必要费这么多工夫。”
甄好嘴唇微颤，想问裴慎又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无忧。
“夫人也看到他身后的大军，如今的怀州是挡不住的，既然如此，我去试一试又何妨。”裴慎道：“靖王既然是想要我帮忙，就不会让我这么轻易的就出事了。”
“那我也……”
“夫人就留在这儿吧。”裴慎打断了她的话：“若是夫人在旁边的话，我会分心的。”
甄好只能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她有些恹恹地说：“你要是出事，我就改嫁去。”
裴慎：“……”
裴慎脸上顿时露出了苦笑：“夫人竟然拿这件事情要威胁我。”
“不算先前的……我与你成婚也才不过几日，不过这几日的时间，你就让我为你守一辈子寡，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甄好说着，都不禁咬牙切齿：“要是你出了事，便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我定是要埋怨你，我不但要改嫁，我还要将你给忘了，也不会再帮你养着裴淳，等再过个几年，连个记得你的人也不会有。”
“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是想要出事也不行了。”裴慎声音都变得低了一些：“我不会给夫人这个机会的。”
甄好眉头微松，可看着他的目光之中，仍然还带着担忧。
裴慎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心中的不安也压下，嗅着甄好身上的味道，竟是奇异的镇定了不少。
他在甄好的耳边轻轻地道：“夫人放心，夫人的运气向来好，遇着了夫人之后，我的好运也来了。现在我再借借夫人的好运，定会平平安安的回来。”
甄好不禁抓紧了他的衣裳，等到裴慎也松开了她，她也才松手。
她看着裴慎走下了城楼，看着裴慎的背影，心中也愈发的无力。她深居后宅之中，也不听朝堂之事，上辈子，或许裴慎也遇到过如这般危险的事情，可裴慎连一句话也没有与她提过，身上也不知道扛了多少。可重来一回，她却还是没有办法帮到裴慎什么。
她分明都有了重活一回这么幸运的事情，可却还是无能为了，什么也做不了。若是她能多做些什么，是不是就能改变自己不想要看见的事情了？
裴慎一路走下城楼，路上还遇到了无数的怀州百姓，非但是甄好拦着，怀州的百姓们也拦着不愿意让他出去。
“裴大人，外面那外敌肯定是不怀好意，你可千万别冲动！”
“是啊，裴大人，这保护怀州，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就让他打过来，我们一定能把这些人打回去的！”
“裴大人，千万别去！”
只是面对着他们，裴慎的态度十分坚定，他避开众人，示意守门的将士打开城门，待自己走出去之后，高大厚重的城门也在他的身后缓缓关上，把所有百姓的担心都隔绝在了他的身后。
裴慎步履轻缓，走到了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王面前。
他负手站立，身后是一片黄土，没有一兵一卒，面前是千军万马，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新王不禁笑了出来：“你明知前方危险，竟然也敢不带着人，不带着武器，这么大胆的就来见我。”
“我身后并非无人，也并非没有武器。”裴慎道：“我有手，有脚，有嘴巴，我有我整个人，等到了我需要时，他们就会化成我的利剑。”
“也不过是赤手空拳，难道你一人，就算是急了眼，还能挡住我身后的这些兵马不成？”
“尽我所能。我的身后，是整个怀州的百姓。”还有他的夫人。
不论是为了哪一个，他也不能让外敌的铁骑踏入城门里。
新王面色阴晴不定，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忽然道：“我倒是当真小看了你。”
裴慎不动。
既然是来与他商谈了，临行前又被谢琅劝过一回，新王当真还拿出了一点诚意来。他从马上下来了。
他解下身上的兵甲，丢到了手中的武器，也和裴慎一样，赤手空拳，什么也不带，站到了他的面前。
裴慎微微侧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让裴大人看看我的诚意。”新王说：“我来找裴大人，是有要事相商。”
裴慎不置可否。
“裴大人或许是不知道，你们的靖王殿下，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新王：“他答应与我合作，我帮他登上皇位，他就将整个怀州送给我。靖王是你们的主将，还是未来的皇帝，他都做出了决定，裴大人还要犹豫不成？”
裴慎终于多看了他一眼。
听他提起的是谢琅，裴慎自然是不相信他的话。
他虽然也与谢琅不和，可相处的多了，自然也是清楚靖王是个什么样的人。靖王会为了皇位而到怀州来抵御敌人，可也不会为了皇位做出通敌卖国的事情。
他思忖一番，不知谢琅这番话是有什么深意。
他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的，听着新王的话，表情也没有多少的变化。
“靖王做出的决定，与我何干？我是怀州的知府，他不过是个外来的将军，等怀州事情定了，他就要回京城，他不管怀州的安危，可我这个知府，却是一定要管的。”裴慎皱起眉头，目露不悦：“无论靖王做了什么，你可都别把我与他扯上关系。”
“裴大人这样想，可靖王殿下却是不一样的意思。”新王笑了笑，说：“靖王殿下可是对裴大人十分看重，他可是说了，裴大人才能出众，等他当上了皇帝之后，也需要裴大人来协助。裴大人，你若是好好考虑，这从龙之功，可就是你的了。”
裴慎更加不悦：“当今圣上龙体安康，靖王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裴大人可别拒绝的这么着急，当初靖王也是百般不松口，如今却也还是答应了我的话。”新王抬眼，看了城楼上一眼，隐约看到了一个倩丽的身影：“那站在城楼上的，应当是裴大人的夫人吧。”
裴慎瞳孔一缩，忽然闭上了嘴巴。
新王笑道：“裴大人性情坚韧，寻常的东西难以打动裴大人，可我听说，裴大人与裴夫人十分恩爱，也不知道，裴夫人能不能用来威胁裴大人。我也不是有什么耐心讲道理的人，若是裴大人考虑不好，我就替裴大人好好考虑一番。裴大人恐怕是不知道，我射箭也厉害，当初，我就是站在这儿，远远地射杀了我的兄弟，坐上了我的王位。”
对于这件事情，新王十分的自豪。
他便是自己国家抢夺王位的胜利者。
他已经足够厉害，他的所有兄弟都不是他对手。那些人害怕他，几次想要将他害死，可全都被他躲了过去，他没有耐心等到这些人勾心斗角争出个胜负，也没耐心等到老皇帝年迈退位，便干脆把所有人杀得干干净净，提着那些脑袋到了老皇帝的面前，让他把王位交了出来。
若是能用杀人来解决的事情，何必要费这么多工夫？
裴慎抿紧了唇，满脸不善地瞪着他。分明是被说中了。
“裴大人？”
裴慎不情不愿地道：“你想要什么？”
“只要裴大人肯将怀州交出来，我就会放过裴大人。等靖王登上了王位之后，好处自然是少不了裴大人的。”
裴慎眉头紧皱，面露迟疑，久久下不定决心。
新王又提醒了一句：“裴夫人似乎是很担心裴大人的样子。”
裴慎霍然回头，可城楼上空荡荡的，没有甄好的身影。他先前背对着，也不知道方才甄好有没有出来过，还是这是外族的王故意说出来的假话。
晌久，他才说：“我不相信你，我要先见到靖王，听他亲口与我说这件事情。在我见到靖王之前，我要你让这些人退回去，不会再攻打怀州。”
新王扬了扬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打算趁机把靖王救回去吧。”
“你要是不相信我，我跟着你回去，也是一样的。”裴慎冷静地说：“难道你连自己都怀疑不成？连我这一个赤手空拳的人都怕，这点要求也不愿意答应，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新王瞪了他一眼，这才道：“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我做了什么，你应当是最清楚不过。”裴慎瞥了瞥上前来想要绑住他的士兵，他将手背到身后，道：“难道这就是你的诚意？”
“……”
新王抬了抬手，那两人也走了回去。
裴慎斜了面前人一眼，看到那些人主动分开，给他让了一条路出来，他这才避开众人，抬脚走了过去。
“等等。”新王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裴慎回头看去，就见新王指了指城楼上：“把裴夫人也叫下来。”
裴慎眉头皱起：“你想做什么？”
“我听说裴大人聪明，你们中原人向来狡猾，心眼又多，防止裴大人会故意耍心眼，我自然也要防着一手。”新王笑眯眯地说：“裴大人放心，若是你安安分分的，我当然什么也不会多做。若是裴大人想做什么多余的事情，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
可新王却不给他什么机会。
很快便有人冲着城楼喊，甄好一直站在城楼之上的隐蔽处，骤然听见底下人叫自己，也是吃了一惊。
等她明白底下那些人的意思之后，在原地思考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便立刻做出了决定来，飞快地转身下楼，不顾那些百姓们的反对，也出了城门去。
等裴慎见到她的时候，脸色更是阴沉的不得了。
这回甄好是理直气壮的。
新王分了一匹马给他们，她与裴慎一齐骑在同一匹马上，背贴着胸，甄好被裴慎圈在双手之间，两人靠的近，裴慎开口便是在甄好的耳边。
他恶狠狠地咬着牙：“夫人怎么又主动跑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若是再给我些时间，我就能劝住他，夫人倒好，自己却主动跑下来了，是巴不得陷入危险吗？”
甄好镇定地道：“我在上面，哪里知道你在说什么。底下那么多人，还说我不下去，就要攻打怀州，我怎么能冷静，当然是立刻下来了，这些人这么多，怀州又抵抗不了，我一个人的性命，哪里比得上怀州那么多人的性命。再说，我也觉得我不会有事的。”
裴慎一噎。
甄好这话说的理直气壮的，分明就是把他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难道他还能自己打脸不成？
裴慎的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可这儿这么危险……”
“要不是你，我一个妇道人家，他们哪里会看重我，说起来，我还是受你连累了呢。”
“……”
裴慎彻底没了话。
夫人一旦理直气壮起来，可句句都不留情，任裴慎平日里对其他人时是牙尖嘴利，对她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他看了一眼周遭的士兵，又凑近甄好耳朵，小声说：“我早就叮嘱过胡大山，要是城中无人时，就由他守着城，他的头脑不算是笨，在行军打仗上还有些天赋，这几日还看了许多兵法的书，我去看过好几回，应当是能靠得住的。等到了外族那边之后，夫人千万要跟紧我，我们与靖王汇合之后，再听我的话行事。”
甄好重重点了点头。
她的脑子没有裴慎聪明，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自作主张的好。
甄好就一直安安分分地缩在裴慎的身边，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做什么会引起人注意的事情。
等他们到了外族的领地里，新王便让人把他们带去见了谢琅。
谢琅见到裴慎时，顿时眼睛一亮，紧接着见到了甄好，若不是他反应及时，差点就要露出来震惊的表情来。
新王看了看两人，对谢琅说：“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剩下的，就看你怎么劝他了。”
谢琅连忙颔首。
他又找了个借口，要其他人都出去，他与两人好好谈，新王没有反对，就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都变成了到帐篷门口守着。这些日子，谢琅努力之下，已经得到了一点点的信任。
等人走光了，他便立刻去质问裴慎：“这儿是什么地方，你来了就算了，你把裴夫人带来做什么？！”
裴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不还都是怪你吗”

第178章
甄好也被新王带到了外族的地盘里, 不但是裴慎慌张，就连谢琅都有些不知所措。
深入敌营这样危险的事情, 寻常人都不敢做, 可甄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贸然便直接跑了过来，哪怕是受了威胁, 两人也同样紧张。
若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们且自顾不暇，如何能护得住其他人？甄好会穿衣打扮, 可却不会舞刀弄枪的，战场上刀剑无眼, 若她是个女将士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个小商妇！
难不成还能去给新王涂抹脂粉，给他穿上罗裙不成？
谢琅没想到自己想办法把裴慎找来，却连甄好也一并叫了过来, 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裴慎沉着脸, 道：“事已至此, 说再多也没有用，不如先看看怎么逃出去吧。”
谢琅看了甄好一眼, 才又看向裴慎，问：“你有什么主意？”
“是你把我叫到了这儿来，你反而先来问我？”裴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而后才皱起眉头, 问他：“我听那外族的王说，说你已经向他投诚，要与他合作，还要将怀州送给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如今这帐篷里只有他们三人，可外面却还有不少人，门口就守着好几个新王留下来的士兵。不管是谢琅还是裴慎，都不敢太大声说话，生怕他们的话被外面那些人听了去。
这回谢琅便将声音压得极低，用简单的话语飞快地将这段时间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这也是无奈之举。”谢琅小声说：“若不是这样，我连这个帐篷都不一定能出的去，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不放心，轻易不愿意让我回去，我只能把你找过来了。”
裴慎沉着脸，冷冷地哼了一声。
两人向来不对付，这会儿裴慎没有好脸色，也在谢琅的意料之中。本就是他理亏在先，这会儿裴慎给他摆脸色，他也不敢露出半点不满，甚至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外面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蒋副将带着人，连打了好几场的败仗，他虽然好用，可也不是这些外敌的对手，你是怀州的知府，怀州也不能少了你，不论是怀州里面还是怀州的外面，都要有我们两个人在，现在怀州里头什么人也没有，你我都在外族的地盘上，就连蒋副将也在外面，城中没有领头人，我也担心的很。”
裴慎说：“我自然留了后手，就算我们两人都不在城中，这些人想要反悔，趁机攻打怀州的话，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打不下来。”
他把胡大山找来，可不是为了装样子的。怀州的百姓们好好训练，也能当做将士来看。
谢琅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又要如何逃出去？”他转身到桌前，抽出了一张纸，提笔在上面画了起来：“这些人准备了很久，我原来也尝试过逃过去，不只是我身边跟着的这两个人，军营门口也有许多人看守，这外族的王看着鲁莽，可心思竟然还挺细，把这军营保护的密不透风，任凭谁进来了，都没有办法轻易出去。”
“若是趁机作乱呢？”
谢琅耸了耸肩，指了指帐篷外的人。
他也不是没有试过，只是还没有付诸行动，就被那些人发现了。
被抓过来的这些日子里，能做的事情，他都试着做过了，不管是趁机弄出动静逃走，还是声东击西把守卫的人调走，只是却没有成功过。谢琅已经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才把裴慎给弄进来，给自己出主意。
上一任状元郎的脑子，总该比他好一些吧？
说话间，谢琅已经画出了军营里大致的地图，还有出口守卫的大致情况。他在这里被关了那么久，也并不是毫无所获。
裴慎皱着眉头看过，而后指了指粮草库的位置。
“若是烧了这儿呢？”粮草对大军来说十分重要，粮草库着火，军中定然是所有人都会慌乱，急着去扑火，若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机会逃出去。
“我也想过，可那儿有很多人守着，就算是这儿的人，也不一定能靠近。”谢琅说：“寻常人想要靠近，还得要腰牌才行。”
“什么腰牌？”
腰牌就是通行证，也只有军营中的几个头领才有，若是寻常人有了，就能畅通无阻的出入很多地方，那腰牌那么重要，就更不会随便交给其他人，只说外族的军营里，那些拥有腰牌的人，全都是谢琅的死对头。
虽说他现在已经答应了与新王的合作，可到底新王还对他存着几分怀疑，这儿的将士又曾经被他带着人追杀过，如何能给他什么好脸色，甚至是那些将领，更是想要趁机找他出气。
那腰牌谁都可能拿到，唯独谢琅不可能。
“他们见着了我，巴不得想要找我出气，又如何会轻易把这东西交给我。”谢琅不禁苦笑：“就算是我想，也不一定能够行。”
裴慎问了拥有腰牌的几个人的名字，不禁仔细思索起来。
见他沉思，谢琅顿时急了：“你不会当真想要这样做吧？”
“若是能拿到腰牌，这样也不失是一个好办法。”裴慎说：“只要能拿到腰牌，我们的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你也说了，要拿到腰牌才行，可那些人都认得我们，我就不说了，你是怀州的知府，虽然原先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过，可这回也是被外族的王亲自给带回来，他们当你是敌人，又怎么会信任你。”谢琅着急地说：“这儿只有我们三人，我不行，你也不行，难道还要让裴夫人来吗？”
话头忽然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进了帐篷之后，甄好就一直没开口过，凝神听着两人的话，也知道要逃出去有多难，这会儿听到靖王提起自己，又看裴慎眉头紧锁深思的模样，她主动上前一步，开口说：“我也想帮忙。”
她的话才刚说话，对面两人便齐齐转过头来，异口同声地道：“不行！”
甄好：“……”
裴慎的眉头皱的更紧：“夫人，这事情有多危险，你也不是不知道，就算我与靖王去不了，我也能够再想别的办法，怎么能够让你去冒险。”
“可除了我，你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甄好说：“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就算是我们能等，怀州的百姓也等不了。虽说外族是要与靖王合作，可要是他们忽然反悔了呢？说不定攻打怀州的军队现在就已经出发去了，怀州的百姓们能抵抗的了一日，却抵抗不了长久，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试一试？”
“不行，裴夫人，你绝对不能去。”谢琅坚定地拒绝道：“你不了解这些外族人，这些人生性粗鲁，你长得又貌美，他们见着了你，只会把你强掳去，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你又不会武艺，要是当真出了什么事情，如何能逃得出来。”
甄好咬紧了唇，一时也有些害怕。
“可是……”
“夫人，我才是一家之主，家中的大事，说好了你都要听我的。”裴慎难得对她严厉地道：“这种危险的事情，你绝对不能再想。”
甄好仰头看了他许久，这才点头答应下。答应了的事情，她也就不会再冒险了。
她自然是知道此事十分冒险，可他们被困在这里，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能逃出去。甄好心中叹气，心想自己在怀州待了这么久，明知战场危险，竟然也不知道学一些手脚功夫，若是她能保护自己，这会儿裴慎也不会这样放心不下她了。
她想给裴慎帮忙，但也不想成为给裴慎拖后腿的人。
可她既不会武艺，也不懂兵法计谋，实在是帮不到什么。若是这会儿跟着一起来的人能换一个，换成怀州的其他百姓，都比她好用一些。
她对穿衣打扮倒是了解，可在战场上，这些能有什么用处？
谢琅也不禁提起：“裴夫人倒是提醒了我，我听说，这外族几个将领之中，其中一个十分好色，或许，若是用美人计的话，还当真能做到。”
裴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他目光也有一些警惕。明明方才靖王是与他一起反对的人，怎么这会儿还主动提了起来？
但他也没有先出口打断，而是听谢琅继续说关于外族将领的消息。
“那个将军姓金，他就是有腰牌的人，平日里最好酒色，军中也有一些……”谢琅看了甄好一眼，将后头的话含糊了过去。“平日里出入他帐篷里的人，除了士兵之外，多的也都是女人。听说在他们成都里，这位金将军就时常做些过分的事情。”
那些事情，无非是强抢民女之类的，只是这位金将军长得实在是不好看，又生性粗鄙，更加不得寻常女子喜欢。谢琅做了，那也算是你情我愿，两人一拍即合，这位金将军做的，就当真是强抢之事了。
谢琅：“若是有美人以色引诱，趁他不注意时，偷偷偷走腰牌，就能达成我们的目的。”
“可这军营里头，也没有其他人，没有人会帮我们的。”裴慎指出：“你别想打我夫人的注意。”
谢琅皱起眉头，也说：“我怎么可能会让裴夫人做这种事情。你不是向来都脑子好吗？不如就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这位金将军身上入手。”
裴慎一时也没了话。
他们上哪里去找，一个既愿意帮他们，还生的貌美，身怀武艺，能够顺利脱身的姑娘？
反倒是甄好左右看了看两人，忽然咦了一声。
她一出声音，两人便一齐朝她看了过来。
“夫人，怎么了？”
甄好问：“既然我不行，为何不让你们试试？”
“我们？”裴慎与谢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谢琅说：“裴夫人，那位金将军好的是女色，可不是男色。”
“我当然知道这个，可你们应当是没见过，就算是男人，穿上罗裙，抹上脂粉，打扮起来也能像个姑娘。”甄好道：“若是你们能去的话，岂不就能成功了？”
甄好活了一辈子，什么没有见过。
后世有一段时间，还生出了女扮男装之风，那会儿她已经是个老太太了，可家中就有一个小孙子，整日以男装打扮，溜出家门去玩。说是女扮男装，也不算数，只是开始流行胡服，那胡服穿在身上，看着就英气几分，姑娘们便顺着这几分英气打扮，走在外头，说不定就当真被认成了一个小公子。
甄好是没扮过，可她对穿衣打扮这事琢磨的透，又因为与小孙女的关系好，也亲眼见过她往脸上涂抹脂粉。
既然女子能打扮的英气似男人，为何男人就不能反过来，戴金钗，穿罗裙，也扮成个姑娘家？反正化妆一事，百变不离其宗，她如今一想，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成型的念头。
甄好看过两人，不禁道：“你们二人生的好看，若是以脂粉修饰，也不一定会让人看出破绽来。”
虽然两人身为男子，相较于女人，身材高大了一些，可外族人本就生的高大，这儿的女人个子也高，反而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奇怪。
裴慎：“……”
谢琅：“……”
两人对视一眼，竟是先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谁也不敢吭声。
甄好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你们若是能扮成女人，定也是个漂亮姑娘，你们也会一些武艺，出了事尚且能自保，也不怕丢了清白，而且寻常人，也不一定会把你们认出来，等拿到了腰牌，再去粮草库放一把火，等逃走了，那些人都不一定能知道是谁干的。”
裴慎与谢琅：“……”
甄好左右看了看，见两人一声不吭，脸色也不太好看，心中顿时忐忑了起来：“我的主意怎么样？”
裴慎当机立断，往她这边走了一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朝谢琅看了过去：“我看可以一试，那靖王就连试试吧。”
谢琅：“……”
谢琅：？！
他不敢置信地朝着裴慎看了过去，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偏偏裴慎的目光再正直不过，甚至还不躲闪，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靖王殿下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怎么不让你来试？！”谢琅气急败坏地道：“本王在京城时，就听说过状元郎模样俊俏，游街那日，也不知道得了多少姑娘的青眼，若是你来扮成姑娘，也定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裴慎目不斜视，面色坦然：“论武艺，在下是比不过靖王殿下的。”
若不是谢琅还有几分涵养，恐怕这会儿就已经当着他的面破口骂娘。
可偏偏裴慎的理由还充分的很：“在下也不过只是一个文官，可靖王殿下却是大将军，上阵杀敌出生入死多少回，此事若是一个不慎被发现了，以靖王殿下的武艺，也能够顺利脱身。在下只是个文官，倒是不擅长。”
谢琅：“……”
“再说，靖王殿下在这儿待得久了，对这儿再了解不过，此事还要由一个熟悉地形的人来才行，若是让在下来，要是找不到粮草库的位置，恐怕就要功亏一篑。”裴慎说：“如此看来，靖王殿下都是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谢琅：“……”
甄好抱紧了裴慎的胳膊，也跟着说：“既然决定好了，还得要靖王殿下替我找一些女子打扮的脂粉来。”
至于衣裳和首饰，甄好还能将自己身上的脱下来给谢琅。军营里突然多出一个人，若是男人也就罢了，若是个女人，定然会引来其他人的怀疑，甄好进来时，一直低着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因而也能让靖王顶了她的身份。
谢琅：“……”
哪怕是他有再多的不甘，再多的不满，这回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没办法，谁让被困的人是他，还是他主动想办法把裴慎找过来给他出主意，裴慎就给他出了这么一个破主意，他除了照做，还能怎么办？
好在这儿是外族的地盘，等逃出去了，他就换回原来的衣裳，也没有人会知道此事。谢琅沉着脸，心中咬牙切齿，又叮嘱自己，一定要警告裴慎夫妇二人，让他们必须把此事烂在心中，
谢琅与新王合作之后，在军营里也有几分地位，至少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新王对他也是有求不应。
他说要一些脂粉，裴夫人要用来打扮，大家都知道裴夫人跟着入了军营，也没有人觉得不对，很快便想办法给他寻了一套脂粉过来。
三人特地等了一日，到了第二日时，才开始准备做此事。
甄好化妆的技术出神入化，她拿着那些脂粉，慢慢涂抹在谢琅的脸上，柔和了他的五官，再加以修饰，谢琅原本就生的俊俏风流，梳妆之后，他的桃花眼一眨，竟然也像是个妩媚天成的貌美姑娘。
甄好又将他乌黑长发梳了一个发型，把自己头上的首饰都给他戴了上去，又特地在脸颊两侧留了头发，修饰他脸型上的硬朗，等在换上衣裙，若不是坐姿奇怪，当真是看上去与姑娘家没有什么分别了。
甄好也换上了谢琅的衣裳，这段日子里，若是谢琅换了身份，她还得假装装作是靖王。
“靖王殿下，女子的坐姿可不会这么豪放。”甄好提醒道：“换了打扮之后，殿下就不可再把自己当做是男人，殿下后院之中有那么多夫人，只要想想夫人们平日里是怎么做的，照着她们来就是。”
谢琅脸色漆黑，可换了打扮，他沉着脸的样子，都有几分娇俏。
“殿下？”
谢琅不情不愿地，只能按照她说的那样，换了一个姿势坐着。
甄好颔首，又说：“殿下再站起来，在屋中走两步，寻常女子与男人走路时，也是有些不同的。”
谢琅痛不欲生。
他站起来，照着甄好的指示，一点一点纠正了自己的姿势。
坐着的时候不能叉开脚，走路的时候也不能走太快，脚步要轻，身姿要柔，连说话时都要细声细气，吃饭时更是有许多不准，一点一点，哪怕是他再痛苦，也得必须学着，他学得快，后来竟是当真与寻常姑娘没有区别了。
裴慎一直站在一旁，看完了甄好调教人的全程。
等他看完，心中庆幸的同时，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幸好，这等倒霉事，轮不到他头上。
等谢琅学好了，就该出门去了。
他如今的身份是裴夫人，裴夫人不能在外面乱走，因而他便微微垂首，寻了一个借口，在帐篷附近走了一圈。
军营之中，来往的将士无数，所有人都是臭男人，忽然来了一个貌美的姑娘，一下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谢琅在外面走着，感受到无数人的注意力落到自己的身上，他脸色阴沉，在心中将这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飞快地回了帐篷之中。等一进去，便立刻把头上的首饰摘了，妆容抹了。
裴慎还在添油加醋地问：“靖王殿下就只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的时间，若是那位金将军没有听说，怎么办？”
“你只管放心。”谢琅失礼地白了他一眼：“不出半日，那位金将军就会找过来了。”
裴慎点了点头，又说：“殿下对此事，果真是了解的很。”
谢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裴慎好像在骂自己。
他估算的还错了，甚至都不用半日，谢琅才坐下来喝了两杯水，金将军便听说此事，好奇地绕了过来。
他喜好美色，行事向来也放荡不羁，连在自己国家里都那般放肆，更别说这裴夫人还不是他们的人。在外族人眼中，这些中原人迟早都会成为他们的奴隶。
听闻这儿有美人，金将军就立刻坐不住了。
金将军一靠近，谢琅便又寻了个借口，紧绷着脸，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回想着自己王府里那些美人的样子，学着那些人的模样，在金将军眼前走过，等金将军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之后，他又飞快地走回了帐篷里，背影含羞带怯，有几分落荒而逃，却又让人不禁心驰神往。
金将军的心神，便立刻被美人勾走了。

第179章
不得不说, 靖王扮起女人来，模样也的确是好看。
他本就生的风流，面容精致, 又被甄好用脂粉刻意柔和了五官上的硬朗，甄好开的如意阁, 名气可不是虚的, 面貌再普通的女人，只要学会了梳妆打扮, 便能多几分姿色, 更别说靖王底子好，甄好打扮的技巧更好，等靖王再学起王府里那些美人的窈窕身姿, 让人半点也挑不出错处来，至少那金将军看了一眼, 心神便被深深的吸引走了。
外族女人也大多身材高大, 靖王虽说比女人长得高些，可架不住身材比例好，金将军见了，也只会觉得这美人高了一些, 可这也没关系，他看的只是模样，美人只要长相好看，也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金将军上了心，往这边来的次数就多了不少。
他甚至还找了借口, 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衣裳首饰，给谢琅送了过来。
谢琅收到之后，更是脸色阴沉。
他作为一个风流王爷，从前把王府之中那些美人带回王府前，自然也是追求讨好过，从前也之后他给人送首饰送金银的份，哪知道风水轮流转，他竟然还有这么一天？
裴慎憋着笑，也不忘记提醒：“如今你的身份是我的夫人，那金将军做出这样过分的事情，我定然是忍不了的。如今你还没有劝住我，在外族人眼中，我还没有归顺与你，若是你不做点什么，我可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
谢琅：“……”
到头来，受了这么多委屈的人是他，还要他自己给自己出头？！
可谢琅没有办法，只能再摘掉首饰，脱掉罗裙，黑着脸去找新王告状。
“我还没有劝动裴慎，你的人又是怎么回事？！”谢琅愤愤地把金将军送来的那些东西丢在了新王的面前：“你知不知道，裴慎对他的夫人有多看重，你去怀州城打听，谁不知道他与他夫人的感情深厚，你手底下的人却这样莽撞，若是惹恼了他，以后谁来给我帮忙？”
“裴夫人？”新王也是知道金将军的为人，他沉默了半晌，也道：“我会与他好好说的，倒是你，还要花多少日子，你才能把人劝过来，你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谢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拖延时间？我巴不得现在就坐上那个位置，他这人就是块臭石头，又臭又硬，你以为是这么好劝的，我好不容易说的让他动摇了一些，可你手底下的人倒好，竟然还想着对裴夫人出手，是成心与我过不去吧？”
新王一噎，看着他愤愤离开的背影，只能找人去警告金将军。
金将军虽然收到了警告，却很是不以为意。
他们早就已经把怀州视作囊中之物，就算是以后谢琅会做皇帝，那也是他们的傀儡，金将军可不在乎他的威胁。那裴夫人生的那么貌美，合该让他好好享用，要不然，岂不就浪费了？
他非但没有停下，而是又像是挑衅一般，往谢琅那儿又送来了首饰金银。
谢琅脸色阴沉，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裴慎还宽慰他：“殿下应该高兴才是，这不就正好证明了，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吗？只要再拖几日，等金将军等不了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从这儿逃出去了。”
甄好也在一旁附和：“这几日你进进出出，周遭有不少人都见到了，可都没有怀疑你，可不就是证明你的装扮是天衣无缝的？以后就算是到了金将军的面前，也不用担心会被他发觉。”
两人一齐上阵，齐齐安慰：“这是好事啊。”
谢琅可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好在他也不用等上太久。
金将军是个急性子，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送了几次礼，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亲自来附近走动，想要能够与“裴夫人”见上一面。
听闻人来了，裴慎与甄好半推半请，把谢琅给送出了帐篷。
谢琅抱着一个木盆，木盆里装了一件衣裳，垂着头，心中把裴慎骂了个狗血淋头，一面又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去问那些将士，周遭有没有可以洗衣裳的地方。
路过的将士指了路，谢琅走了两步，就被金将军拦下。
“这不是裴夫人嘛？”金将军的中原话说的还不如新王好，说起来更是别扭，又被谢琅找着由头，在心里头痛骂了一番。
谢琅低着头，身高与金将军差不多，只是他刻意缩着肩颈，微微弓起脊背，反倒是整个人看着有些瘦弱，愣是多了几分弱柳扶风的意味。
他捏着嗓子，低声说：“本……我不认识你。”
“裴夫人先前不认得我，如今认得我，也是一样。”离得近了，就更能看清楚面前人的模样了。
金将军的视线赤裸裸的地在他脸上扫过，毫不掩饰，带着令人厌恶的垂涎，谢琅撇开头，心中几乎作呕，却也没有反抗。落在金将军眼中，便更是给他可趁之机。
他甚至一伸手，直接抓住了“裴夫人”的手腕。
金将军抓住的时候，心中还想：这裴夫人与普通中原人不同，手倒是大的很。
金将军说：“我有一些话，想要与裴夫人好好说说，裴夫人不如随我与我那儿坐坐。”
谢琅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腕，却没有抽动。
他轻声说：“不必了。”
“裴夫人，我这些话，是一定要与裴夫人说的。”
金将军是习武之人，力气大的很，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妇人能抵抗的，周遭路过的将士也只当做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不由分说，直接拽着“裴夫人”就走。谢琅象征性地挣扎了一番，还想要呼救，却被金将军抢先捂住了嘴巴，强硬地被带走了。
谢琅在心中破口大骂，只等着以后在战场上找到了机会后，要亲自处决了这个金将军！
过了片刻，裴慎也从帐篷里出来了。
他向周围的将士打听：“你们有没有见到我夫人？她出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路过的将士已经换了一批，可守在帐篷门口的将士却没有变。新王派来看守靖王的人不会说中原话，可方才看着“裴夫人”被带走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任何动作。
裴慎在外面找了一圈，只找到了一个掉在地上的木盆，里面的衣服都还是干的。
他拿着这个木盆，慌张不已，四处寻找，可还等他把人找到，就先被金将军的手下给拦住。裴慎立刻明白了这些人的意思，顿时怒道：“你们这样做，也不怕靖王治你们的罪吗？！”
金将军的手下表示不屑：“靖王算是个什么东西，等我们攻下中原，他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裴慎又惊又怒，可他的身份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除了生气之外，却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木盆愤愤回了帐篷里。
守门的将士忍不住瞅了一眼。
也许是明白反抗也是以卵击石，也或者是木已成舟没有办法再改变，裴慎进去了之后，也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也或许是被靖王劝住了，总之，这回连靖王都没有出来。
守门的将士毫不在意，要是这些人什么也不做，还能给他们省不少事情。
“裴夫人”这一消失，一直到了夜里都没回来。
可靖王的帐篷里，才总算是有了动静，留在帐篷里的两个男人，竟然也要找人过来，按照靖王的意思，只要找一人就够了。
众将士纷纷在心中嗤笑。
他们心想：这中原的人也个个都是胆小鬼，自己的妻子被人睡了，竟然也不会反抗，这会儿竟然就这样接受了，接受的还快，这会儿就已经想要找新的人了。
外族的将士心中虽然嘲笑，可动作倒是快，很快就找了一个女人过来。这段日子里，他们向来都是对靖王有求必应的。而后帐篷里也没有传出什么声音来，守门的人更是在心中嘲笑了一番。
另一边。
金将军的帐篷里。
谢琅拖了许久的时间，好不容易拖到天黑，他几乎是费尽了口舌，绞尽脑汁回想着王府里那些美人平日里在他面前争宠时的模样，使出了浑身手段，把金将军哄的心花怒放。外族人多粗犷，女人也多是直来直往，谢琅的那些夫人可尽是温柔小意，撒娇的手段多的是，把金将军哄得心都酥了，面对着地上来的酒杯，除了不停喝下之外，旁的什么也做不了。金将军喝得酩酊大醉，到后来，连那等事情都忘了，脑袋一歪便睡死了过去。
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把人叫醒，谢琅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回过神来，他心头又生出了无限怒火，愤愤地往金将军的身上踢了一脚，半点力气也没有收。金将军嘟囔了一声，被踢得好像要醒过来，好在他喝得实在是太多，只是有些不顺地挠了挠被踢的地方，翻过身又睡了过去。
谢琅刚提起来的心，这才又落回了原地。
这回他不敢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连忙从金将军的身上拿走了腰牌，他顺便从金将军的帐篷里拿了一套衣裳，而后把衣裳扯得凌乱了一些，狼狈地从帐篷里跑了出去。他装的像，门口的那些将士也没有怀疑什么，等跑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谢琅才把身上的衣裳换了，罗裙与首饰全都扔到了地上，等再走出去时，他就与军中的普通将士无误。
而后他拿着腰牌，到了粮草库的门口。
守在粮草库门口的将士果然立刻把他拦下，谢琅拿出腰牌，那些将士看了又看，一时目光有些怀疑。
“你是谁？我们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
谢琅目露轻蔑，态度趾高气昂的：“你们平日里守在这儿，难道还能把整个军营里的人都看过去不成？我可是金将军身边的人，见了腰牌，你们还不放我进去，若是耽误了金将军的事情，小心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守门将士看了又看，到底是不敢耽误金将军的事情，连忙让开，把他放了进去。
另一边。
甄好已经换好了衣裳，她脸上没有涂脂粉，也没有戴首饰，把军妓的衣裳换上之后，却低头有些发愁。
“我与她的身形不同，会不会被发现什么不对？不如我在鞋子里垫上几层。”
裴慎伸手，帮她调整了一番发髻，而后道：“夫人放心，旁人可不会在意这些的。”
甄好还有些不放心，外族人的模样与她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分别来，她从地上摸了一把灰，往脸上抹，抹的让人一眼瞧不出来了，这才罢休。
而后，他们只等着靖王的消息了。
也幸好，自从与裴慎一块儿掉下了地下河之后，甄好怕再遇到这种事情，特地往身上备了一根火折子，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如今这根火折子就在谢琅的身上，今日就要派上大用场。
他们能不能从这儿逃出去，也只看今天晚上了。
甄好焦急地等待着，不禁也愈发忐忑。
她紧抓着裴慎的手，忐忑与不安都传到了裴慎那边。
裴慎反过来安慰她：“夫人别担心，靖王行事向来稳妥，他出去了这么久，也没有被人发现，或许已经到粮草库了也说不定。”
“他这都出去一天了……”
甄好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忽然传出了动静。
“不好了！走水了！”
一时间，整个军营里的动静一下子大了起来。
外面一下子乱了，无数人朝着那边跑了过去，就连新王与其他将军也从帐篷里跑了出来。甄好与裴慎的眼睛齐齐一亮，立刻起身站了起来。
他们往外面走，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甄好低着头，又是夜里，旁人也看不清她的脸，那士兵的视线只在裴慎的脸上多看了一会儿，却也没有阻拦。这些日子里，他们早就已经摸出了规律来。这些士兵是被新王派过来看守靖王的，因而也只在乎靖王的行动，若是裴慎出来，却是不管的，只有谢琅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盯着，这会儿，见谢琅没有出来，他们也就没有在意。
军中的将士都慌乱的去救火，这会儿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裴慎与甄好急忙赶往先前说好的那处地方，果然见谢琅已经等在那儿了。
“事情都办好了？”
谢琅瞥了裴慎一眼，换回了男装打扮之后，他的底气也回来了，这会儿面色镇定，也没了先前的郁闷，甚至因为马上就要从这里逃出去，双眸也被夜里火把的光芒映的发亮。
他掏出腰牌，在裴慎面前晃了一圈：“我办事，难道你还不放心。”
“那就快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等一下。”谢琅拿出两套衣服，递给了他们两人：“你们穿上这个吧，以免让人怀疑。”
这是普通将士的衣裳，两人也没有推拒，立刻动作迅速地披在了衣裳外面。
三人趁乱牵走了马匹，往门口赶去。粮草库在军营深处，也没有人往外面跑。到了门口，谢琅交出金将军的腰牌：“将军有令，让我们三人连夜出去做一件要紧大事！快开门让我们出去！”
见着了腰牌，守门的士兵也不敢阻拦，夜里头黑，甚至谢琅脸上的妆容也还未擦去，三人还带着头盔，他们的脸遮了七七八八，没人认得出来，轻易便让他们出了营地。
三人不敢耽搁，飞快地骑着马朝怀州赶去，生怕外族人发现后会追过来。甄好不擅长骑马，跑了一段路之后，就爬到了裴慎的马背上，让裴慎带着她跑。
夜里头很凉，马跑得快，夜风吹在脸上都有些疼。
可从外族那儿逃了出去，却让甄好心里头宁静的不得了。她往后靠在裴慎的胸前，感觉到自己被裴慎搂在怀州，心中平静。
“真好，总算是逃出来了。”她长舒了一口气。
“这都多亏了夫人。”裴慎也凑到她耳边，在风中小声地道：“若不是夫人，我们也没有办法这么顺利。”
“我当真是帮上了大忙？”
“当然都是夫人的功劳。”裴慎轻笑道：“若不是夫人，靖王殿下如何能从金将军那儿骗到腰牌来，若是只有我一人来，恐怕这时我还在与靖王殿下头疼着呢。”
甄好唇角勾起，得了裴慎的肯定，胸口里满是雀跃，欢喜的不得了。
她没有拖累裴慎，而是能帮上裴慎，那可真是太好了！
外族营地里。
好不容易把粮草库的火浇灭，新王阴沉着脸，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却不见金将军的人影。
“金将军的人呢？”
有人道：“他不是遇着了一个美人，这会儿还在醉生梦死，一晚上都没见着他的人影。”
新王眼皮一跳。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死猪都能被吓活过来，那金将军还敢不从床上下来？
他又把看守粮草库的士兵叫来盘查，听闻是金将军的手下派人来过之后，眼皮跳的动静也越发的厉害。
新王想到了什么，霍地站起来往外头走去。
他走到了谢琅帐篷的门口，见守门的人还站在那里，心中稍稍定了一些。他走过去，用外族语问：“那个王爷呢？”
“他还在里面，一直没有出来过。”
新王推开人，自己走了进去。
谢琅的帐篷很大，先前还住了裴慎和甄好，这帐篷里头还隔开了好多间。新王找了一圈，就见“谢琅”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他皱起眉头，推了人一把：“靖王殿下？”
“谢琅”这才幽幽转醒过来。
“他”转过身来，见着了新王，顿时震惊，连忙想要爬起来跪拜行礼，却又很快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绑住，顿时惊恐地挣扎了起来。而新王，脸色也顿时沉了下去。
这躺在床上的，哪里是什么靖王，分明是一个穿了靖王衣裳的女人！还是他们的人！
那金将军也被找过来了。
他被人一桶水泼醒，才总算是醒了过来，听闻粮草库失火与自己有关联，顿时觉得大事不好，等他被带到新王面前时，新王也听到有人汇报，说是有三人拿出了金将军的腰牌，从军营里离开了。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给我去追！一定要把人给追回来！”
甄好三人连夜赶路，怕被人追上，他们也不敢走大路，一路弯弯绕绕，甚至还在路上碰到了追兵，幸好发现的及时，也及时躲了过去。
好不容易，他们回到了怀州城门口，看着他们身上穿着的外族士兵的衣裳，怀州城楼上守着的士兵差点便朝着他们射箭。
还是几人连忙摘下头盔，露出脸来，让上面的人认出来，他们这才进了城门。
城门口的士兵奔走相告，连怀州的百姓们都闻讯而来。
“裴大人，裴夫人，你们可总算是回来了！”
“靖王殿下，靖王殿下也被救回来了！”
“太好了，幸好裴大人没事，那日外族人把裴大人和裴夫人抓走，可当真是把我吓死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担心着，幸好，幸好裴大人回来了，咱们怀州的知府回来了！”
怀州百姓们欣喜不已，胡大山也连忙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裴大人，我听你的吩咐，这些日子里一直在守着，你说的没错，那些可恶的外族人果然派人来过，不过幸好，我也没让他们得逞，一直把城门给守着呢！”
裴慎夸了他几句。
众人高兴过后，也不敢拖延，连忙让他们去休整。
尤其是谢琅，他回去之后，立刻把身上的衣裳给换下，等好好洗完一个澡，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再看看熟悉的怀州景色，他才总算是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回到了怀州，他也不用再小心谨慎看别人的脸色过，担忧自己的安危。
他也终于不用扮做女人，去引诱那个金将军了！
谢琅只觉得浑身舒畅，看谁都顺眼的不得了。
他走出去，就看见府中人往外跑，谢琅把人拦住问了一番。
“是裴大人。”府中下人欣喜地说：“大家好奇，将军与裴大人是怎么逃出来的，裴大人说是愿意给我们讲一讲，这下大家都等着裴大人来给我们说呢！就在官府里，可来了不少人要听呢。”
谢琅：“……”

第180章
裴慎到底是没有把事情的真相说出口。
他们连着赶路, 不敢停下，到怀州时已经是精疲力尽，等匆匆休整完之后, 更是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衙门门口是聚集了不少百姓，可那都是出于关心, 想要过来打听打听事情的, 见两人累得不行，自然也不敢多打扰, 裴慎也只与他们说, 等休息好之后，再与他们好好说。
怀州的百姓与官府的关系好，遇着了知府大人出事, 就跟自己的亲家人出事一般，这些日子里也一直提心吊胆着, 生怕有个什么万一。如今好不容易把人给盼回来了, 自然是什么都好。
等谢琅急急忙忙追过来，没见着裴慎，反倒是见着一群人守在衙门外面，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没听见什么自己扮成女装引诱金将军的事情，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靖王殿下也来了？”怀州百姓热情地道：“靖王殿下被抓走这么久，终于回来了，看着靖王殿下也平安无事，我们也放心了。”
谢琅颔首, 听耳边一声声的关心，心里头舒坦的不行。
而后他又听怀州百姓道：“裴大人不在，不如靖王殿下与我们说说，两位大人与裴夫人，究竟是怎么从外族的地盘里逃出来的？”
“是啊，我们可当真是好奇的很。”
谢琅：“……”
这可就让谢琅有些为难了。
他想来想去，对着怀州百姓们期待的眼，只得含糊道：“裴大人来了，便想了个主意，把本王给救出来了。”
“原来还是裴大人的功劳？”
胡说八道！
裴慎那家伙也就动了动嘴皮子，还不知道说了多少风凉话，要说功劳，裴慎是半点也没有，还不如裴夫人呢。要说最大的功劳，那就只能是他了。他又出色，又出力，费了多大的工夫，才把三人从军营里带出来，也不是付出了多少代价。
可偏偏……谢琅不能说！
他若是说出去，也不知道要遭多少人耻笑，他堂堂王爷的脸又往哪里搁？！
他只能咬牙应下：“裴大人足智多谋，多亏了裴大人。”
怀州百姓果然又说了好一番夸赞裴慎的话。
在众人看来，这也只能是裴慎的功劳，要不然，为何靖王原先被抓去了这么久，却一直没有办法逃出来，而裴大人一去，反而就成功逃出来了呢？
谢琅听着耳边这些话，更觉待不下去，愤愤然离开。
他生怕裴慎会将此事说出去，回去之后也没休息好，方一睁眼，便立刻急匆匆过来寻人，见裴慎已经起来，正与其他大人在说着话，都不禁心头一紧。
裴慎斜了他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来意。
“靖王殿下来了。”那位大人道：“下官正与裴大人在说靖王殿下的事呢。”
谢琅慢吞吞地走过去坐下，一双眼睛紧盯着裴慎不放，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用眼神威胁着，一边问：“说了本王什么？”
“是关于外族的事情。”那位大人说：“裴大人说，外族的粮草库被烧了，这会儿定然是元气大伤，正巧靖王殿下回来了，也能带着将士们趁机去攻打外族。”
裴慎颔首道：“靖王殿下被抓去这么久，想来也有许多旧怨要报。”
谢琅咬牙：“自是如此。”
不说扮成女人引诱金将军的事情，光是他先前被扣留在外族地盘里，受的委屈可是一点也不少。那外族的王派人看守他，寸步不离，不但不给他半点自由，那些外族的将士也个个不将他放在眼里，非但如此，还要每天听新王威胁，谢琅可连一日好日子都没有过。
他恨不得立刻带人去攻打外族，连着新仇旧恨，一块儿还回去。
这如何攻打外族的事情，还得另外细细商谈。
连在外面的蒋副将都被叫了回来，蒋副将原本是想要带人去救靖王的，可人没救到，却打了好几回败仗，顿觉羞愧不已，等到了谢琅的面前，都觉得无法抬起头来。
可蒋副将本就是为了救他才出城去的，谢琅对着他，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只能不轻不重的说了几句，就轻轻放过了他。好在他回来了之后，军中将士们的士气就一下子回来了，听说还要准备再回击外族，可个个都振奋的很，恨不得把先前吃过的败仗全都讨回来。他们被蒋副将带着打了败仗，可被靖王带领时，可是回回都让那些外族吃亏的！
非但是谢琅与裴慎准备趁机攻打外族，外族那边吃了老大一个亏，还被人放火烧了粮草库，虽说救得及时，可到底也损失了不少，外族的王怒不可遏，也存了心要好好教训靖王一番。
两边都有着这个意思，休整之后，也说不清是谁先动手的，甄好只觉得还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外头就又打起来了。
怀州城中上下都严肃的很，胡大山带领着的怀州百姓也已经加入了军队之中，还立了不少功劳，不时就有消息从外头传来，要么是从外族手中打了什么胜仗，要么就是外族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这样的消息，怀州上下所有人都关心的很，甄好都不用回家听裴慎与她说，怀州百姓们的消息都灵通的很，她就站在铺子里，都能听到很多事情。
一打起仗来，日子就过的飞快。一场战事少则数月，多则数年的，外族凶狠，是难缠的敌人，一场战事打起来更是没个停休。甄好来怀州时，天才刚刚开始变热，转眼就凉了。怀州这儿的冬天来得还很突然，她按着平时的习惯，给家里人备上了冬衣，才刚备好，就不得不穿上了。
今年年节，果然也是在怀州过的。
这边战事未平，他们就不能回京城去。裴慎是怀州的知府，一切都还要等皇上的调度。
甄好并不意外，一早就与家里人备下了年礼，也没忘记给京城送去一份。他们虽然不在京城，可在京城里还有不少相熟的人，还有福余，这么久不见，甄好给福余的那份都特地加厚了一些，生怕委屈了他。
到了年时，天气一冷，甄老爷就有些不爱动弹了，没事就找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怀中抱着个汤婆子，还要砸吧砸吧嘴巴感叹：“往年过年时都要下雪，怀州这儿冷是冷，可雪是一点也没有，当真是不习惯。”
甄好道：“非但是怀州，周遭几个的地方也都是没有。”
“哎呀，可我还觉得，比江南还要冷上不少呢。”甄老爷捶了捶腿，怀州的冬天是湿冷湿冷的，他在院子坐一块儿，感觉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
甄好就多给他支了个炭盆，生怕会把他冻着了。
因着战事，怀州的这个年过的也没从前热闹，可到底是过年，怀州百姓们的脸上也喜气洋洋的，特地买布做了新衣裳，甄好铺子里的生意都好了一段时间，可到底是因为战事有些影响，她今年歇的也比往年早一些。
人一闲下来，她就觉得无聊了。
可裴慎还要忙活官府里的事情，战事吃紧，连他这个知府也忙碌的很，平日里没什么空闲，甄好去给他送了好几回饭，左看右看等不到他抽出空来，就只好罢休。
就连裴淳的学堂里都放了假，布置了一大堆功课，回家过年了。
裴淳一有空，就闹腾着喊福余。
“我先前给福余写信的时候，还说要与他一块儿过年的，没空回京城，他也过不来，怎么连封信也不写给我。”裴淳噘着嘴，有些不高兴：“上回嫂嫂写信的时候，我也特地写了，让他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都过去这么久了，他早就能认识不少字了才对。”
到了这儿之后，裴淳巴巴往京城送了不少回信，可一封回信都没等到，倒是甄好，反而收过一两回。
福余是皇上的弟弟，在京城也不会出什么危险，可最近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连写信时都语焉不详的。从前他喜欢把一日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写给甄好听，最近反而是说的少了。
甄好也弄不明白，福余身份特殊，她也没法找谁照看着，宫里头的人，她更是一个也不认识，根本没法得知福余的近况，可这回她还收到了京城里送来的年礼，那就是福余还惦记着她，应当是好的。
远的顾不了，近的却是能顾着。
甄好带着裴淳去外头吃了好几回好吃的，裴淳这才高兴起来。
也许是因着过年的缘故，不但铺子关门，连战事也暂时歇了，春节前几日，靖王带着军队回来，又能有好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就连裴慎也忙完了这一年，把所有杂事都处理完之后，也终于得了空。
他们远在怀州，相熟的人不在身边，不像甄老爷巴巴地从江南赶过来，靖王却是只有一个人，还有军中的那些将士，亲人也大多不在这儿。军中有军中的热闹，甄好就想着，不如把靖王也叫到家中来，一块儿过这个年。
她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裴慎还有些不情愿。
“把他叫来做什么？”裴慎问：“他与我们非亲非故，叫个外人来做什么？”
更何况，那靖王原先还对他夫人存着那种念头，他夫人也是当真不介怀。夫人不介怀，他可是介怀的很，平日里见着了靖王就不顺眼，哪里能和他坐下来好好过年的？
甄好说：“靖王殿下的家人都在京城，他来怀州，什么人也没有带，与军中将士也隔了身份，总不好我们热闹，反倒是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裴慎撇嘴：“管他作甚。”
“平日里也没见你与靖王这般生分。”甄好说。
裴慎没了话。
就算是关系不好，可他们两人接触的也实在是多。两人一文一武，是怀州最顶层的管理者，每日都要见面，再不好的关系，也能因着这个磨合出默契来。哪怕是裴慎不情愿，还当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再想想，好像他与夫人再成婚之后，靖王好像就死心了，再也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最近些日子，也是忙活着战事，没有别的念头生出来。就算是有，可夫人都见过了他作女人打扮时的模样，应当也是再也生不出什么兴致了。
裴慎想来想去，还是去找谢琅提了一嘴。
谢琅可谓是惊恐，瞧他的眼神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你竟然也有这样好心？！”
“我自是巴不得你一个人，只是我夫人心软。”裴慎哼了一声，“若是你知道些身份，注意自己的言行，安分一些，我们家也不缺这么一双筷子。”
谢琅听着，还当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他平日里哪里得裴慎这样好的态度，裴慎这人向来不近人情，自是巴不得看他的笑话，平生还是头一回对他有这般好脸色。谢琅先前还发愁日子过的无聊，又何况是甄好相邀，自然是巴不得答应了。
等除夕那日，天都还亮着，他就提了年礼上门去了。
甄好早就与家里人说过他要来的事情的，甄老爷与裴淳也不意外，因着在怀州待久了，两人见谢琅见得多，也没有从前那般尊敬。甄老爷照旧是抱着手炉坐在院子里，见谢琅来了，也笑眯眯的，甚至也没起身行礼，谢琅也没在意。
他随手将带来的东西递给了下人，便兴冲冲地问道：“裴慎与裴夫人呢？”
“在屋子里呢，阿好嫌外头冷，说什么都不愿意出来。”甄老爷说：“他们俩与裴淳都在屋子里，正在包饺子。”
谢琅心中好奇，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进了屋，里头炭火烧的足，热腾腾的，脱了皮毛大氅也不觉得冷。谢琅方一进屋，便有些后悔来了。
无他，屋子里那对夫妻俩挨在一块儿，姿态亲昵，看着就让人眼睛酸疼的很。旁边还站着一个小的，大约是见的多了，熟若无睹地玩着手中的面团。
“靖王殿下。”裴慎朝他颔了颔首，手上动作不停，薄薄的面皮裹着馅，手指一翻一捏，一个漂亮的饺子便迅速成型，放在了旁边。
谢琅好奇地凑了过去：“这又是在做什么？”
“包饺子。”裴慎瞥他一眼，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把一块面皮扔了过去。
谢琅接了过去，开头就犯了难。
他身份尊贵，向来都是吃现成的，不管是宫中的御厨还是王府里的厨子，手艺都十分精湛，别说包饺子，他连厨房都没进过。往年除夕，他也都是进宫参加宫宴，皇家的宴会上，个个都穿着华服，哪里会撩起袖子做这种事情。
他看着裴慎与甄好的动作，学了好半天，一块面皮都还是包不住馅。
裴慎是不可能教他的，别说他那臭毛病，就算是没有，他也没耐心教这种事情，也更不可能让甄好去教了，因而裴慎一个眼神递过去，裴淳便主动站到了谢琅旁边。
“靖王殿下，你要先这样，再这样，然后再那样。”裴淳比他矮了一大截，手法却比他熟练不少：“我哥说了，要是包的丑，晚上就得自己吃了。”
谢琅：“……”
难道他不是客人吗！
谢琅愁眉苦脸，他行军打仗厉害，也会舞刀弄枪，可做这种精细活就不行了，与面皮斗争了好半天，才勉强有了一个能不露馅的饺子。谢琅顿时得意，抬眼刚要炫耀一番，就见裴慎捧着一个漂亮的饺子往甄好面前凑。
哪怕是有外人在，他也丝毫不知收敛的：“夫人，晚上你吃我包的这些，这面皮是我擀的，馅也是你爱吃的，包也是我包，味道应当就是最好的了。”
谢琅：“……”
唉，眼睛疼。
他垂眼看看自己手上的饺子，分明是来过热闹的新年的，竟是又徒然生出了几分萧瑟感。
好不容易包完了饺子，众人才洗洗手，去堂屋里坐着了。
谢琅一早就来了，连午膳都还没到时候，裴慎心中更是嫌弃。他原先有什么情绪，向来是藏在心底，可因着关系熟了，那点嫌弃也难免在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
谢琅摸了摸鼻子，主动道：“还要做什么？”
“等着晚上到了就是了。”甄好说：“若是王爷觉得无聊，不如去外面走走，怀州虽然不是京城，可外面也热闹的很，我见路上人不少，想来晚上时也更加热闹。”
他就是从外面来的，路上看了一路，倒也没什么兴致。
可那夫妻俩却是黏糊的很，非但是挨在一块儿，连说话都是说着悄悄话，半点也不知道遮掩，偶尔视线对上，都是黏黏糊糊的，叫人见了便要觉得眼睛酸疼。谢琅已经遭了好几个白眼，这会儿更是看的精神疲惫，更不敢去打扰两人，可屋子里没有人，他也就只能找裴淳这个小孩聊天。
裴淳倒是主动问：“你要不要下棋？”
“下棋？”谢琅顿时来了兴致：“与你下？本王并非是自夸，可论起下棋，却是鲜少有人能赢的过本王。”
裴淳就把自己的棋盘给找了出来。听见要下棋，坐在外面的甄老爷也兴冲冲地进来了。
下人端上来几盘糕点，谢琅觉得太少，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来。
“数糕点有什么意思，若是你们能赢得了我，这些都是你们的。”
裴淳顿时皱起了小脸：“那我就不跟你玩了。”
“……”谢琅只得塞了回去。
他倒是有些兴致，可偏偏遇着的两个对手都是臭棋篓子，下棋下的又臭又烂，他刚认真没多久，另外两盘糕点就全给赢了过来。
一边裴淳皱着小脸委屈巴巴，一边甄老爷愁眉苦脸，谢琅左右看看，竟很是无语凝噎。
“裴慎？”他叫道：“不如你来和我下？”
裴慎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他没有先应，而是先问了甄好一句：“夫人想不想吃点心？”
甄好颔首：“去吧，我看裴淳想吃的很。”
裴慎这才站起，在谢琅对面坐下，他慢条斯理地撩起袖子，动作漫不经心的，也看不出厉不厉害。甄好笑眯眯地跟了过来，坐在他旁边看着。
谢琅兴致冲冲：“旁的我或许比不上你，可论起下棋，我却是不会输的。”
裴慎看了他一眼，等下人端上来了一盘新的糕点，他才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薄薄的钱袋。
“靖王殿下方才不是说，赌糕点没什么意思？”裴慎垂下眼眸，看着棋盘的格子：“我的俸禄都交给了夫人，若是靖王殿下不嫌弃，我也能陪靖王殿下玩几盘。”
谢琅眼睛一亮，又将自己那鼓鼓囊囊的钱袋拿了出来。他兴致更浓，平日里在裴慎手上吃了那么多的亏，若是也能让裴慎吃亏的话，这个年过的也不知道要多快活！
“本王可不会对你放水，你到时候可不要后悔！”
甄好：“……”
甄好叹了一口气，望着谢琅的目光都有一些同情。
她轻轻戳了裴慎的后腰一把，示意裴慎不要太过分。裴慎面上不动，没有拿着棋子的另一只手伸到了背后来，把她的手抓住，握了握，大概是他有分寸的意思。而后他就抓着甄好的手，一直没松开。
裴淳就站在一旁，等谁输了一盘，就把一个盘子里的糕点往另一个盘子里搬。
裴慎的分寸就在于，在把三盘糕点与一整个钱袋都赢了过来之后，他的视线在谢琅身上一看就十分贵重的饰物上瞟过，而后主动放下了棋子。
裴慎说：“这样的日子里，不必玩的太过火。”
谢琅：“……”
甄好是当真无奈了，她挣了挣，才从裴慎的手中挣脱了出来，语气也带着几分埋怨：“靖王殿下是客人，你怎么能这样过分？”
“靖王殿下愿赌服输，应当是不会介意的。”裴慎轻飘飘看了一眼，语气却是正经的：“靖王殿下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你情我愿的事情，又不是上赌坊，被人胁迫着，怎么会这么输不起？”
谢琅：“……”
谢琅心中想：这平民百姓家过年……都是这么难的吗？

第181章
谢琅在裴家待了一天，可总算是熬到了晚上。
怀州这边资源丰饶, 也不缺什么, 又难得一家齐聚, 还有外人, 因而这次过年，甄好也准备了很多东西, 一顿年夜饭丰富的很, 甚至是她自己都下厨做了几个菜。
她做的菜是京城的口味, 谢琅也往那盘子里伸筷子的次数最多。他伸的多了，连裴慎都忍不住往他这边多看了几眼, 直把谢琅看的头皮发麻。
等吃过了年夜饭，下人又搬出了烟花来。自从第一年放过了之后, 裴慎就每年都记得这事，今年也在怀州找到, 便大手笔买了一堆回来。
谢琅每年都要进宫参加宫宴, 宫里头的好东西可不少，烟花也是最漂亮的, 他见得多了，可这会儿站在裴家的屋檐下, 捂着耳朵看烟花升起，也稀罕的不得了，一回头看见那夫妇俩倚在柱子旁边，互相拥着对方，他便主动避开了视线, 与裴淳这个小孩凑到了一块儿。
甄好看了好多年的烟花，每年都与裴慎在一块儿，这会儿也觉得心里头滚烫烫的。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京城里，她与裴慎还没在一块儿呢，都是心里头有着对方，可却是不敢踏出最后一步。那会儿天上烟火绽放，把院子都照的十分明亮，都不用打灯笼，抬眼就能看清其他人在做什么。所有人都在看烟花，而裴慎大着胆子，借着酒意偷偷摸摸地亲她。
裴慎这人说正经不正经，说不正经又正经的很，分明是偷亲了她，还半点也不心虚，张口便是一句情难自禁，说来说去最后好像还成了她的错。甄好的嘴皮子不如他利索，每回都要被说的哑口无言，半句反驳的话也找不出来。
成婚之前，裴慎总是喜欢在嘴皮子上占她的便宜，成婚之后，大抵是得偿所愿，反而是变得正经了不少。
甄好刚这样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呼吸靠近了自己，温热轻柔的呼吸拂过她耳朵上的细小绒毛，她微微侧过头，便看见了裴慎忽然靠近的脸。
烟火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把一切都盖了过去，可因着两人离得近，她也能将裴慎的话听得清楚。
她听见裴慎小声说：“夫人，我又想亲亲你。”
“……”
甄好心中想：或许裴慎也想起去年的事情了。
那会儿她哪能想到，都不过一年的工夫，自己就已经重新接受了裴慎，甚至还再过了一回大婚，与他重新做了夫妻。不只是一年前，若是追溯到她刚重生回来的时候，那也是万万想不到，自己还会与裴慎在一起。
她当初铁了心的想要和离，却反而是裴慎追在她的后头，她在裴慎后头追了一辈子，没把裴慎打动，反倒是自己被裴慎打动了。
甄好也同样小声地回道：“其他人还在旁边，你也不知羞，不怕被人看了去。”
论起厚脸皮，两辈子甄好都敌不过一个现在的裴慎了。
“他们要看，便尽管看去。”裴慎在她耳边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指谁：“我与夫人是夫妻，夫妻之间恩爱，再正常不过，若是有些眼色的，就该知道要避开一些，哪里会凑到面前来找不痛快。”
甄好还未说什么，裴慎又继续与她咬耳朵：“不论是裴淳还是爹，他们都应当是见惯了，夫人这又是在顾忌着谁？”
“……”
裴慎的烟火买的多，噼里啪啦的，把院子里映得亮如白昼，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暗下来。好在烟火的声音把一切都盖了过去，没让其他人听到半分他们说的话。
甄好下意识地往其他人那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又小声回答道：“我哪里有顾忌着谁，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平白冤枉了我。”
“夫人当真没有想着谁？”
甄好佯装微怒：“你若是在说这样的话，我可就要生气了。”
“可我看，夫人应当是想着一个人的。”裴慎低低笑道：“我心里头一直想着夫人，夫人与我是夫妻，心意相通，应当也是在想着我才是。”
“……”
甄好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声骂他：“老不正经。”
“夫人说的不对，我可一点也不老，夫人也是，我与夫人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裴慎蹭了蹭她，柔软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甄好的耳朵噌地一下就红了。裴慎还小声问：“夫人，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
甄好想了想，说：“没有。”
平时有什么想给裴慎的，她想到就给了，也没有什么特地留到这个时候，她与裴慎都已经是夫妻了，自然也不用顾忌着什么。前两天甄好刚让铺子里的工人做了一条精致的发带，便直接给了裴慎，这会儿手里头反倒是空空的。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当然有。”裴慎的声音更轻了，可甄好听得依旧清楚，“夫人欠我的两儿一女，究竟什么时候给我？”
“……”
“你……你……”甄好这会儿是真的脸红了：“怎么都成婚了，你还这么不正经。”
“这哪是不正经，慧远大师早早就说了，我与夫人会有两儿一女，我等了那么多年，却是一直没有等到。”裴慎说起来还有几分委屈。自成婚之后，他心中就一直忐忑着，虽说怀州现在战事吃紧，可若是真的来了，他也不能丢了，因而平日里都还注意着，谁知都成婚这么久了，却还是没动静。
虽说他也不喜欢孩子，可那是夫人的，他也就只能勉强爱屋及乌了。
唉，早知道当初找慧远大师算的时候，也应当再多问一句，也省得如今盼了又聁，却连个预兆都没盼来。裴慎瞧着，自己反而是比甄好都还要紧张了。
“这哪是我能说得准的，既然慧远大师说了，那就应当是有的。如今等不到，你再多等几年，顺其自然就是了。”慧远大师在京城呢，这会儿他们也没法回京城去问。
裴慎沉思了一番，也煞有其事地点头：“夫人说的是，这也是我的不是，下次我应当再努力些，尽我所能才是。”
甄好：“……”
她何时说了这话？
甄好心里头越发无奈，干脆便堵着耳朵，抬头假装是去看天上烟火，半句污耳朵的话也不愿意听了。
等烟花停了，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回了屋。
接下去便是守岁了。
裴淳又把自己的棋盘拿了出来，他下得烂，旁人也不乐意陪他下，温柔的嫂嫂也被兄长占了去，他也就只能与甄老爷下，互相偷吃对方盘子里的糕点。
那两夫妻黏糊在一块儿，谢琅看着眼睛疼，可又觉得无聊得很，平常在宫中，还有舞姬乐师助兴，这会儿却是什么也没有，他也不乐意去陪两个臭棋篓子下棋，可又找不到说话的人，只能摸摸鼻子，自己寻了一本兵书来看。
看到半夜时分，厨房煮了白日里包的饺子，一碗碗端了上来。
谢琅斜了一眼，他碗里的饺子还当真与其他人的不同，个赛个的丑。
再去看那夫妻俩，裴慎在碗中挑拣着，也不知道他怎么看的，从一堆模样差不多的饺子里挑出了几个，分到了甄好碗中：“夫人，你吃这个，这些都是我包的。”
谢琅：“……”
谢琅低头吃饺子，心中直叹气。
大过年的，他何苦来这边受气。
可等吃完饺子之后，他这念头又没了。
裴淳与甄老爷收了棋盘，就连裴慎与甄好都不再凑在一块儿，五个人凑在一起说着家常话，熨帖温馨的很，是寻常宫宴时感受不到的。既不用与自己的其他兄弟勾心斗角争宠，也不用去烦心城外虎视眈眈的外族，谢琅这会儿又觉得，来裴家一趟也是不错的，至少比他一个人孤零零守着岁好多了。
街上的钟声响过，裴淳立刻从位置上跳了下来，先去给甄老爷拜年，说了一箩筐祝福的话，得了一大把金银锞子，而后又去给兄嫂拜年，拜了一圈回来，才到了谢琅的面前。
说完了吉祥话，他直起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琅。
谢琅往怀中一掏，也想给他压岁钱，却掏了个空。
谢琅：“……”
他霍然抬头，想起了什么，朝裴慎看了过去。裴慎正侧着头与甄好说悄悄话，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他手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是先前从谢琅手中赢过来的。愿赌服输，谢琅当然不可能给要回来。
“……”
他又收回视线，对上了小孩满脸期待的目光。
“殿下？”
谢琅忍痛摘下了腰间的一枚玉佩，递到了他的手中。这还是皇帝赏赐给他的，价值连城。
裴淳写过之后，便将这玉佩转手交到了裴慎的手中。
“此乃御用之物，有宫中的徽记，是不能拿出去典当的。”裴慎说：“既是靖王殿下给你的，就好生收着，别弄丢了。”
裴淳蔫蔫地应了一声。不是金银，还不能当，这玉佩再价值连城，于他来说，还不如甄老爷随手抓的银锞子呢。
谢琅：“……”
裴慎这弟弟怎么与他一样讨厌！

第182章
过完了年，谢琅便又带着将士们出城去打外族了。
热闹一过, 日子仿佛也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 怀州这边的春天来得快, 只让人觉得冬衣还没穿几日, 天气眨眼便开始热了起来。
怀州这儿天气热的久，冷的少, 开春没多久, 天气便热的像是夏日一样。甄好恍然回到了去年刚到怀州的那时候, 只是不同的是，今年怀州的百姓十分热情, 开春便往官府里送来了不少东西，连着她铺子里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城外的战事发生的更加频繁了。
从去年打到今年, 怀州与外族的战事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外族不死心, 靖王也斗志昂扬, 只想着要将这些人全都打回老家去。他的心眼也不怎么大，也还记恨着先前被抓走的事情呢, 尤其是外族那新王，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到的, 竟然猜到了引诱金将军的“裴夫人”是靖王假扮，他早就已经处决了金将军，可在战场上遇上谢琅时，嘲笑起来却是毫不留情。
谢琅是十分重脸面的人，如何能忍得了, 只是先前被抓过一次，让他记住了教训，这回也没怒气上头意气用事，他只把怒火强压下去，再打起外族来，更是毫不留情。
一场战事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他们从去年打到今年，甄好数着日子，数了也不止一年多。她是最能清楚感受到这场战事的进度如何的，只要看裴慎就知道了。
裴慎是怀州知府，虽是个文官，可谢琅偶尔头疼时，也会抓他去出主意，裴慎也算作是半个军师。若是战事紧张，裴慎的空闲就少一些，若是战事轻松，裴慎就会抽出空来陪她。
连着数日，都在用完早膳后还见裴慎待在家中，甄好便忍不住向他打听：“是不是外族准备放弃了？”
没想到裴慎还真的点了点头，道：“的确是差不多了。”
甄好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当真？！”
“前些日子，靖王就与我说，那些外族看着已经有了投降的打算。”裴慎道：“我们与外族已经打了这么多年，损耗不知几何，不只是我们这边死了不少人，外族那边也伤亡惨重，新王不善治国，他们国内就出了许多乱子。外族之所以要攻打我们，便是看中了我们这边丰厚的资源，我们不但有怀州，怀州身后也还有无数城市，我们国力强盛，国库充盈，他们如何能打得过？怀州城一日没有被拿下，他们就迟早要投降。”
非但是怀州，连京城里头都出了不少事情。
好在大理寺卿樊大人能力也出众，外族几次想要捣乱或安插人手，全都被他给揪了出来。
外族与他们耗了一年，如今也是已经耗不动了。
甄好更是欣喜不已。
若是外族投降，此次战事就能结束，之后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他们说不定就要回京城了。
怀州虽然不错，可在甄好心中，到底还是她过了大半辈子的京城好一些。
因而甄好也就更加期待起来。
裴慎既然愿意将这个消息告诉她，那也是证明距离外族投降没有多久了。
果然，没过多少日子，怀州上下所有人便都听到了这个喜讯。非但是甄好高兴，城中百姓们也个个都欢喜不已，奔走相告，城中上下都洋溢着喜悦。
外族人想要侵占他们的地盘，是为了他们地盘上的好处，这下他们打败了外族，自然也不会这么简单就把人放过了。
谢琅与裴慎亲自去谈，他特地来衙门请裴慎，把那外族的王说的面色惨白，回过神来，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赔出了多少东西。
商谈结束后，新王看了谢琅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靖王殿下可别太得意，若是让你们的皇帝知道靖王殿下曾经舍下脸面扮成女人，恐怕只后悔自己生了个儿子。”
谢琅乜了他一眼。
他最是在意这件事情的，可因着这会儿打了胜仗，又从对方的身上占了不少好处，难得的竟然还有个好脸色。
谢琅说：“要是让你们的先皇知道如今会变成这般，恐怕在当初……不，一直在后悔自己生了这么个儿子。”
外族的王：“……”
外族的王冷脸离开，还泄愤地重重踹了自己的手下一脚。
这边得胜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去，谢琅也是时候要回京城了。
裴慎是知府，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走。他当初来的匆忙，要走却是不容易的。他虽是临时调来，可一应文牒都十分齐全，要想回到京城里，还得等谢琅回到京城之后，皇帝论功行赏，要么给他升官，要么赏赐他财物。若是后者，他还得再等到年底，所有官员清算功绩，再按着功绩看是否要提拔，又是否要提拔回到京城里。
他们离开京城之前，皇上虽然也没有说，可甄好做了大半辈子的首辅夫人，大约也能摸清楚皇上的意思。他当初派裴慎过来，一方面是信任裴慎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要再提拔裴慎，不会就这样放裴慎在怀州的。
因而，谢琅都还没有准备动身，甄好就着手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对此，裴慎也有些诧异：“京中的圣旨还没有来，夫人这般仓促做什么？”
“一切都准备好了，到时候，等圣旨来了，我们也正好可以走了。”甄好算了算来回的日子，道：“等靖王殿下回到京城里，再等圣旨回来，我们赶去京城都还要费不少日子，若是去的早，说不定还能赶上过年，我也是很久没有见到福余了。”
“靖王殿下都还没有离开呢。”
谢琅要带着大军回京，路上可得费不少时候，更何况光军中那么多人，光是启程之前的准备，也要费上许多工夫。
怀州百姓们有诸多不舍，与当初大军来怀州时的态度截然相反，这会儿都将靖王看做了大恩人，听闻靖王要走，更是连忙给他送东西，生怕亏待了他。
好不容易等到谢琅回京城那日，所有的百姓都把他送到了城门口，一时让谢琅都不禁眼眶微红。大军长长的队伍缓缓地离开了怀州，站在城楼上看，只能看见长长的队伍越来越远，到了远处，只剩下了一条细细的长线。
那条长线离开没几日，就又有人快马加鞭，连夜回到了怀州城里。
甄好是半夜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她刚睁开眼睛，裴慎就已经起来了。
“出了什么事情了？”甄好问。
裴慎弯腰穿鞋，回头对她道：“夫人别慌，我出去外面看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府中上下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军才出发没几日，靖王竟然被送了回来，他离开时意气风发，回来时，状态却不算是好，非但脸色惨白，眼睛紧闭，看着就跟大限将至一般。
他是在路上出了事，好在还没离开多远，因着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何事，他的手下们也不敢把他留在外头，便连夜送回到了怀州城里。
官府里一时灯火通明，连甄好也坐不住了，闻讯走了出来。
她见到靖王那副样子，便不禁眼皮一跳，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靖王也是在打了胜仗之后，回京城的路上中了瘴毒，连京城都没有赶到，就不幸在路上身亡。甄好来了怀州之后，便明里暗里提醒了好几回，后来见靖王一直无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不成想，靖王又中了瘴毒？
怀州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被连夜找了过来，众人为靖王医治过后，却是皱起了眉头来。
甄好问：“不是瘴毒？”
“这症状瞧着，是与瘴毒很是相像。”大夫说：“只是怀州这儿，每年不小心中瘴毒的人也不少，解毒的药也常备着，方才给靖王殿下服下，却是没见好转。我猜着，靖王殿下应当是中了什么我们从未见过的毒。”
甄好顿觉吃惊。
她也不知道，是上辈子本就如此，还是因着她的缘故，这辈子生出了什么变故。
“不是瘴毒，那又是什么？”裴慎皱起眉头。“靖王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身边带着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只有他一个人出了事？”
说起这事，靖王的那些手下也不禁有些羞愧。
靖王身份尊贵，更是被所有人重重保护着，可军中却是没一个人出事，这中毒，也都是只冲着靖王来的，更显得他们失职了。
他们才走了几日，也没离开多远。
靖王的手下把靖王中毒前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做过的事情全说了，裴慎便连忙派人出去那边调查，而后又将附近所有的大夫都请了过来，给靖王医治。
就连甄好，也连夜钻进了书房里，拿出了自己的医书看。
重来一回，她还救过、帮过不少人，虽然靖王以前也做过许多混账事，可如今已经改好了，在怀州城里，他们接触的多，自从她与裴慎大婚之后，就再也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靖王殿下好的时候，也是个好人，还救了这么多人，两家走的近，还一块儿过了个年，刨去从前的事情不说，甄好对他的感官并不算坏，她不想让就一个相熟的人就这么白白的死了。

第183章
甄好不是什么大夫, 只多看了几本医书, 治病救人的事情她不敢乱来，好在还有怀州城中的大夫, 她只能多翻翻书，试图从中找出靖王是中了什么毒。
靖王中的毒，发作的症状像是瘴毒一般, 可解毒的药服了不少，却一样也没有用, 反倒是让他中毒的迹象越来越严重。城中的大夫不敢再乱用药，生怕让他吃出什么毛病，可也毫无头绪。
裴慎派去调查的人也回来了。战乱平定之后, 便又开始有人来怀州城, 周遭其他几座城也变得热闹了起来，城门口也不再限制其他人通行, 人一多，藏在暗处的东西也多了起来。
谢琅停下休整时，觉得口味寡淡，便特地去了一处比较出名的食楼，本来是想要打打牙祭，不成想一吃就吃出了事情。那食楼的所有人都被盘查过，上到掌柜，下到洗碗的伙计，可每个人都战战兢兢，说不出是谁的错。
非但是解毒的事情没有头绪, 连调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进展。
倒是怀州百姓们听说了此事，纷纷担心不已，几次想要上门来看望，却都被挡在了门外，只得留下了带来的蔬菜瓜果。
倒是城中有个大夫提出来：“会不会又是外族搞的鬼？”
“外族？”
“这毒药我不曾见过，说不定正是外族那边流出来的，外面人多眼杂，说不定王爷就是着了外族的道。”
裴慎不禁沉思。
这也不无道理。
外族虽然战败了，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又怀恨在心，背地里想要做点什么，两边的关系可不好，靖王每次与那新王碰见，可是回回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保不准就是那外族的王下的手。
裴慎深思过后，便让人去寻找关于外族的毒药与解药来，城中的大夫们一时便陷入了忙碌之中。
去年井水被下毒时，甄好就四处寻来了不少医书，其中也包括了写了一些外族毒药的，这会儿也认真地翻了起来。
铺子里不用时时看着，靖王又有性命安危，甄好拿着书的时候就多了。
裴慎见了，心中便难免有些醋意。
“夫人对那靖王，可比对我好多了。”他酸溜溜地说：“从来京城之前，便惦记着要我传话，生怕那靖王中了瘴毒，如今可瘴毒是没中，可也中了其他毒，夫人便整颗心落到了他身上，眼里头就见不着我了。”
甄好哭笑不得。
“你又在吃哪门子飞醋？”甄好说：“我都与你成婚了，难道还会想着别人不成？在怀州待了这么多日，我们与靖王已经相识，就算是我不急，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也是着急的，不然也不会派了那么多人手去调查此事，难道就准你着急，还不准我关心一下？”
那可当然不行。
裴慎心里想：他夫人莫不是忘了，那靖王先前还做过什么无耻的事情？
哪怕是从前喊着要和离，可也没有当真和离，就这样，那混账王爷还不是看上了他的夫人，想方设法想要把夫人从他身边抢走。那混账王爷先做了这些事，难道还不准他不满了？
就算如今靖王已经歇了这个念头，再也没提起过，可裴慎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呢。
他夫人倒是好心，不计前嫌，对那混账王爷还好声好气的。不过他夫人本来就是好人，对着所有人都好，不然当初也不会将他的神魂都勾了去。若是他夫人的好，是只对着他一个人好，那才是最好。
“夫人是我的夫人，关心别人做什么？”裴慎说：“哪怕是当真担心靖王的安危，也不必白日里看医书，夜里也看医书，夫人对着我的事情，都没这样关心过呢。”
这话说到后来，听着都像是无理取闹了。
裴慎是她的夫君，她担心别人，难道还能越过了裴慎去？
甄好还想反驳，可抬眼瞅瞅裴慎的脸色，又将喉咙口的话给咽了回去。与裴慎做越久的夫妻，她就越清楚，裴慎的心眼实在是小，什么也容不下，这会儿口中说着介意，心里头也当真是介意。
她夫君是个心眼小的像针眼，她还能怎么着？也就只能哄着了。
甄好便放柔了语气，好生与他说：“我担心靖王，不也是为了你吗？靖王若是好好回去了，那自然是好的，他若是出了事，哪怕不是在怀州出的事，皇上说不定都要迁怒于你，靖王是皇上的儿子，皇上不论如何看重你，都越不过靖王去。皇上若是生气，就让你留在怀州，回不去京城了怎么办？”
裴慎的眉头果真是舒展了一些。
甄好便顺着方才的话，接着说：“你要是留在怀州，我当然也是要留在怀州的。就算是回不去京城，这儿也不是不好，只是福余还在京城说不定还要闹腾，再说，你估计也会不情愿。”
“我如何会不情愿？”
“你当然会不情愿，留在怀州做知府，管的是怀州这一亩三分地，若是回不了京城，你满腔抱负得不到施展，你如何能忍得下，要是再等几年，京城里变的那么快，想回去可就更难了。”甄好瞅了瞅裴慎的脸色，见他脸色更好，才最后说：“要是我们能把靖王救回来，不说靖王，皇上也会高兴，皇上一高兴，可不就立刻把你调回京城去了？靖王早些好，我们就能早些回去，难道你连这也不高兴？”
甄好又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埋怨：“我这不还都是为了你吗？”
裴慎便被哄得心都要化开了。
哪怕他知道夫人这番话是在哄他，可听在耳朵里，又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的很，顺耳的不得了。再想靖王，都好像不那么不顺眼了。
他还想着，要靖王那混账王爷最好早些醒过来，既不用再让夫人辛苦，他们也能早些回京城去。夫人还说他，分明自己心里也惦记着很，前几日还与他提起京城里哪家食楼的糕点最好吃，整个怀州都找不出来能比得过的。
哎呀，夫人话里话外还说着他，这分明还是冲着他撒娇呢。
裴慎拖长了音，似是为难的犹豫了好半会儿，才道：“那就暂时依夫人的。”

第184章
谢琅也不是一直昏迷着。
他断断续续能醒来一会儿, 勉强能说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就如同裴慎查过的, 他也只知道自己是去打打牙祭吃了顿饭，谁知走出食楼之后没多久, 赶路的途中，忽然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而后就失去了知觉。
当他知道自己可能是被外族陷害时, 谢琅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把人抓来。可偏偏, 就连裴慎也没有找到证据，他更是连行动都不便，因而只能暂时将这些不甘咽下。
那毒不知道是什么毒, 没有解药, 也不知道来历，发作起来连活几日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紧张不已，每回谢琅睁开眼睛，大家都要松一口气，生怕哪回他闭上眼睛，就没了生息。
好在谢琅命大的很，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
甄好翻了很久的医书，只是这回与裴慎无关，她却还是没翻出什么结果来。
最后先找到线索的，还是裴慎。裴慎直接抓了一个外族人过来。
外族离这儿近，从前怀州这儿便有许多外族人出现, 周遭几座城更是如此，只是后来开始打仗，许多外族人就被赶了出去，如今战败，那些人就又回来了。
外族人的毒药，自然是他们自己最了解。
裴慎抓的这个外族人还不是什么普通人，看着还有些地位，是他让胡大山出城去抓来的。这个外族人运气不好，本是出来散散心，没成想就倒霉地撞到了胡大山的手上。
等那外族人知道了前因后果，更是瑟瑟发抖：“那毒又不是我下的，你们抓我干什么？就算是我们那的毒，我又不是大夫，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毒，你们抓我也没有用。”
“你不懂，那你们那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懂？”
那人想了想，便说出了一个名字来：“这是我们国家最出名的大夫，如果当真是我们国家的毒药，他肯定知道。”
裴慎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这外族人是个机灵的，立刻就明白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给阿爹写信，他最疼我了，肯定能把人找来。”
两国刚打完仗，真是相看两厌的时候，若是好好请，那大夫可不一定会愿意过来。裴慎抓来的人写了一封信寄出去，果然没过多久，那大夫就出了城。
裴慎让胡大山埋伏在外头，一看到人，立刻把人抓回来了。直到进了怀州，进了官府，看到了昏迷不醒的靖王，外族大夫才知道自己中了计。
可把人抓来了，他们也没有什么用处。
那大夫把脉摸了摸，也说：“我没见过这种毒。”
“你怎么会没见过？这不是你们那的毒药？”
“我当真没见过，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的，又不是害人的，怎么会懂这种毒药？”
裴慎一时皱眉。
“只不过，我也许知道这毒药从哪里来。”外族大夫说：“我虽然是个大夫，可也只给普通人看病，我们国家的王宫里头，那里面的东西，我可都没见过。”
“所以，这还是你们外族人干的？王宫里头，还是你们那的皇帝做的？”裴慎冷笑：“如今刚打了败仗，就想要暗害我们王爷，你们恐怕是还觉得吃亏吃的不够多吧。”
那外族大夫唯恐会给自己国家再惹来什么麻烦，连忙闭上了嘴巴，一句话也不敢再提。
可他到底是给了一些头绪。
若是外族王宫里头来的毒药，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动的手。他们猜测是外族下毒时，就已经知道应当是外族的王不甘心，可如何给靖王解毒，却是比先前还要更加麻烦。
裴慎一时更加头疼。
他总不能把外族的王抓来吧？若是当真如此，恐怕又得惹来一场战事。
若是不能，他也不能把靖王放着不管。
裴慎让城中的大夫先吊着靖王的命，让他别那么快去了，自己给京城里头写了一封信，交代了事情的经过结果，又请宫中的御医帮忙给靖王解毒。
信是八百里加急送过去的，等了些日子，靖王的病情依旧没什么进展，京城里头的来信却是来了。说是皇帝派了御医过来，正在赶来的路上。
裴慎松了一口气。
等谢琅下一次恢复意识时，他就坐在谢琅床边，语重心长地道：“靖王殿下，您可千万要撑得久一点，至少要等到皇上派来的人过来了，让宫中的御医看看，御医们见多识广，说不定就知道解毒的办法。”
谢琅躺在床上，浑身无力，还是挣扎着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他冷笑了一声，说：“我还听闻，裴夫人也在为我翻着医书，不知道裴夫人找的如何了？”
“……”
“先前井水被下毒的事情，便是裴夫人找出来的办法，说不定这回，裴夫人也能救我。”谢琅又看了裴慎一眼，才状若不经意地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感激裴夫人才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裴慎打断：“谁说我夫人在救你？”
谢琅一噎。
他当然是听底下人说的，偶尔醒来时，听底下人提了一句，然后就记在了心上。
“我夫人平日里就喜欢看医书，也不过是顺手翻了翻，被下人撞见了，就自作多情，误以为是要救王爷。”他那个自作多情加重了音，说起来奇怪，可听起来却不奇怪。
分明是意有所指！
谢琅哼了一声。
裴慎又说：“我夫人还与我抱怨，说是王爷这一病，耽误了行程，也耽误了我，我可还等着王爷回了京城，等皇上给我发下赏赐来。王爷就算是瞧不上这点赏赐，就当是为了我，也应当是要多撑一会儿，等着御医过来才是。”
谢琅冷哼一声：“你就不怕我在皇上面前告你一状，让你留在这怀州，再也回不去了？”
“那又如何？”裴慎淡淡地道：“那我还要多谢王爷，我与夫人两个人在这儿过日子，应当也是舒坦的。”
“……”
谢琅挣扎着，转过了头去，也不想再看到这人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嘴皮子斗的多了，还不等宫中御医赶过来，某日裴慎正在处理公务时，也忽然倒下了。还是底下人有公事要汇报，久久敲门不见人应，才连忙闯了进去，一进去便看见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顿时吓了一大跳。
裴慎也是与谢琅一样的症状，外表看上去像是中了瘴毒，面色惨白，昏迷不醒，城中大夫过来看过，也说是中了一样的毒，只是症状比靖王轻一些。
先前靖王没把甄好吓到，这回是当真把甄好吓到了。
她医书也不看了，守在裴慎的旁边，好不容易才等到裴慎醒过来。
裴慎醒过来时，便感觉全身无力，睁眼时，入目的便是甄好担心的脸。他眼皮跳了跳，对于自己这症状，没由来的就心头一跳。
“夫人……”
甄好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夫人，我也出事了？”裴慎勉力撑起自己坐了起来，“夫人别急，先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情。”
甄好吸了吸鼻子，把前因后果告诉了他。
“明明所有人都好好的，怎么就偏偏你出了事。”甄好一时哽咽：“要是靖王是吃错了东西，可你今日的吃食还是我送过去的，我们俩明明吃了一样的东西，怎么就偏偏你出了事情……”
上辈子……上辈子，裴慎可没出过这种事情啊！
甄好还从来没这么慌过。
先前裴慎虽然有自己喝下毒药，可解药就在旁边，没一会儿毒就解了。可现在却不同，她没找到解药，城中大夫也束手无策，还有靖王这个先例躺在那边，还不知道结果会如何，裴慎这回出事，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甄好经历过一辈子，对于同样的事情，她最清楚后面的发展如何，若是裴慎上辈子也经历过，那也就罢了，她知道裴慎之后是否会安然无恙，也不必这样慌张。可她偏偏不知道。
两辈子的所有差别，她都忍不住要怪到自己身上，裴慎原本可以顺风顺水的过一辈子，要是裴慎出了什么岔子，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甄好忍不住说：“怎么会这样子呢！”
“夫人别担心。”裴慎伸手，指腹拂过她的眼角，感觉到了一抹湿意。“先前我就给皇上写了信，如今宫中的御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既然是外族宫廷之中出来的毒药，说不定宫中的御医也会知道。靖王都撑了这么久，我肯定能比靖王活的更久，一定能等到御医过来。”
甄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将涌到喉咙口的话给说出来。
她心中想：那要是御医也没有办法，这该怎么办？
先前那井水里，也是外族下的毒，照样给京城里写了信，京城里头的那些御医，照样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还是她翻医书翻出了解药来。
可甄好又不敢想。她盼着裴慎好，心中也跟着期待，希望御医来了，当真能找到解毒的方法。
趁着清醒的时候，裴慎先把衙门里所有人都叫了过来，把事情吩咐了下去。他中了毒，好长时间都要昏迷不醒，公务就没有人处理，许多事情都要先吩咐好，移交到别人的手上。
等那些人走了，裴慎还醒着，他一转头，便看见甄好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裴慎招了招手，甄好便立刻走了过来。
裴慎忍不住笑：“我不过是中了毒，夫人怎么就变得这么听话了。”
他的夫人平日里可自信的很，最是喜欢给他出主意，家中事事都包揽了，事事都办的妥帖。如今他一出了事，甄好便顿时六神无主，没了平日里的精神气。要裴慎说，还是平日里的夫人更让他喜欢些。
“中毒这样的大事，到你嘴边，反倒是成了件小事了。”甄好小声嘟囔道。
“有了夫人之后，我向来运气好，中了毒，还能找到解毒的办法，夫人现在就要慌，可之后家中一切都还要指望着夫人，夫人若是这样，我可不放心的。”
甄好这才勉强挺直了腰板，装出镇定的模样，让他安心下来。
裴慎瞧瞧他，又忽然道：“这下我就放心了。”
“什么放心了？”
“夫人每日翻医书，这回就是为我翻的了。”裴慎笑眯眯地道：“夫人是我的夫人，为那靖王翻医书做什么，夫人就算是要关心，也是要关心我才是。”
“……你，你怎么连这个也要争？”
“我就这么一个夫人，若是不争，到时候夫人又想与我和离，我又该与谁哭去。”裴慎抓住了她的手，指腹轻柔的摩挲着：“夫人也不必慌张，我这人命大的很，夫人只要像平日里吃好喝好，等着御医来把我的毒给解了，然后就万事无忧了。就算是为了夫人，我也舍不得死，我与夫人才刚成婚多少日子，我想了那么久的夫人，好不容易想到手了，如何能舍得就这么把夫人丢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要是我就这么去了，夫人还这么年轻，也不知道会被多少混账惦记着，夫人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如何能把夫人让给其他人。”
就算是御医解不出毒，他都要撑着这最后一口气，等到毒药找出来为止。
他放在心坎里疼爱的夫人，哪舍得让她掉一滴眼泪的。
他想了这么久的夫人，受了这么多折磨，还有许多事情都还未做，哪里甘心就这么没了。
裴慎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
他眼里忽然有了鲜活气，连精神都好了不少。
他抓紧了甄好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慧远大师说过，我与夫人还有两儿一女呢，如今夫人连一个都没怀上，我肯定死不了。夫人不相信我的话，难道还不相信慧远大师的话？慧远大师算命最灵，就算是夫人如今肚子里有了，那也还有两个呢，没了我，夫人难道还能自己生？”
甄好：“……”
不知道是信裴慎，还是信慧远大师。
反正听裴慎这么一提，甄好还当真冷静下来了。

第185章
裴慎说的不错, 甄好谁也不信，可慧远大师还是会信的。
慧远大师亲口对她说的命数, 说她这辈子会有两儿一女，她两辈子也就只喜欢裴慎一个人，若是裴慎当真出了什么意外, 甄好也不觉得自己会再喜欢上谁。喜欢一个人可太难了，光是喜欢裴慎，她就花了两辈子的力气。
她要是有孩子, 也应当是与裴慎生, 要是连裴慎都出了什么意外，她也只会一个人过日子。在下定决心与裴慎在一起之前，她本来也就是这么打算的。
甄好开始期盼起宫中御医的到来。
等着御医的时候, 她也没停下翻找医书的事情, 甄好暂时连铺子都不去了, 整日都待在家中陪着裴慎，裴慎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静悄悄的看医书, 等裴慎醒来时，再与裴慎说说话。
裴慎的症状比靖王好一些, 连清醒的时候都比靖王长一些, 甄好陪在他身边，倒也不算是无聊。
只是甄父见了，难免有些心疼。
本来怀州战事平定, 他也打算回江南去了，谁知道忽然出了这种事情，他又暂时留了下来。本来是想多等几日，看看靖王安全无事了再走，谁知道等来等去，等来裴慎也中了毒。
中了什么毒，到底怎么中的毒，如今也没查到线索，他只见着甄好寸步不离裴慎，谁劝了也没有。
趁着裴慎还昏着的时候，甄老爷唉声叹气：“这好端端的，怎么出了这种事情啊？”
“爹，你放心，裴慎肯定会平安无事的。”甄好淡定地翻着医书，反过来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回江南去，等这儿有消息了，我再给您寄信。”
甄老爷瞪圆了眼睛：“这都出了这种事情了，你让我怎么放心的回去？我要是走了，这家里头，不就只有裴淳一个人陪你了？”
裴淳如今还要去上学堂呢，白日里都不在家，这家里头又没有别的人，空荡荡的，要是他再走了，他的阿好不就只能一个人守着裴慎，那多可怜啊！
再说……再说裴慎这毒……
来了这么多大夫，都没把人治好，谁知道最后能不能……
甄老爷想着，一时就想多了，不禁唉声叹气。
他的阿好怎么就这么苦啊，出嫁前遇着他被人毒害，担心受怕了好一阵子，也幸好阿好发现他吃的药有问题，他才好了。结果出嫁之后，又遇上了裴慎中毒！
甄老爷不禁喃喃：“先前你们还吵着要和离，如今出了事，才晓得分不开呢。”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爹，你怎么现在还记得。”甄好说：“我与裴慎，都好久不提和离的事情了。”
“我这不是突然想起来了。”甄老爷心中暗想：也幸亏他早先没答应呢，他就知道这两人是闹着玩的，要是他最初答应了，这会儿后悔的的人也不知道。
阿好也是像了他，情深义重，当初阿好的娘没挺过去，他就再也不想找别的人了。可阿好她娘临走之前，还给他留了个阿好在身边，有女儿陪着，日子也不难过。要是裴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要阿好怎么办？
阿好这犟脾气，肯定是不愿意再嫁了。
这会儿，裴慎的事情还没有决断了，甄老爷就忍不住想得多了。
他一想多，就每日坐在院子里，对着天上唉声叹气的，比甄好看着还要发愁。
甄好偶尔从屋子里出来，都听见他叹气声，哪怕是心中不慌了，都被他叹出几声慌张来。趁着有日裴淳学堂不上课，她便连忙把裴淳拉了过来，让他带着甄父去外面走。
“裴慎出事，我看爹你比我还担心，整日憋在屋子里，还要憋出什么问题来。”甄好从怀里头掏出银子，塞到裴淳手中：“这怀州城里头是什么样，你们俩可比我更清楚，今天我就让裴淳带着你，不把银子花完，就别回家里来了，玩得要尽兴点才好。”
甄老爷发愁：“你让我玩，我哪里能玩得安心？”
“我可不管，爹你整天在我耳边叹气，我听着还觉得不舒服。”
甄好又对着裴淳仔细叮嘱了一番，才问：“记住了没有？”
裴淳连忙点头。
他也知道兄长出了事，这些日子也担心的很，可嫂嫂吩咐的事情，他都是要照做的。嫂嫂要他带甄老爷玩，他就要认真带甄老爷去玩了。
看着两人出了门，甄好才放心回了屋子里，正巧，裴慎就在这时候醒了。
“我好像听见爹和裴淳的声音？”
“我让他们出门去去了。”甄好在他身旁坐下，一时忍不住话多了起来：“御医还没有来，还不知道结果呢，他们便整天皱着一张脸，裴淳人小，平日里去学堂里，还有人陪着，他倒好一些，反而是我爹，这些日子里叹的气，比我前半辈子加起来听到的都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真出了什么事情。”
裴慎伸手，将她耳边垂落的一缕头发撩起，别到了而后去。
“夫人也应当出门去看看，也不必在家里守着我。”这些日子，他睁眼是夫人，闭眼也是夫人，裴慎猜想，她应当是整日都与自己待在一起的。“左右我也是躺在床上，什么也动不了，夫人在家里守着我，反而耽误了事情。”
甄好抿了抿唇，看着他一言不发。
裴慎哪里看不懂她的意思。
无非便是离了他，就无法安心就是了。
想第一次大婚之后，他的夫人便事摆出一个人能行的模样，偶尔他还觉得自己是累赘，耽误了夫人，到后来，两人关系越来越近，他才发觉，夫人私底下也是粘人的很，一出了事情，便习惯性的要寻他，要不然，当初他掉进那地洞里，夫人也不会直接一时冲动跳了下来。
可夫人自己还没发觉呢。
裴慎心里头觉得，夫人这样子也是十分可爱的。
“夫人担心我，我也是担心夫人。”他放柔了语气，好声劝道：“夫人应当是许多日没有出过门了，因着我的缘故，也不知道耽误了夫人多少事情，这样总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没有耽误。”甄好掰着手指头，把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情说了。
她也就只有一个铺子在忙活，可怀州的如意阁里的东西卖的贵，平日里生意就不忙，裴慎出了事，全城的百姓都知道，那些来往的夫人们更是清楚，便知道不来打扰她，没有再要她上门打扮，也省了平日里走动的麻烦，甄好空出来的时间就更多了。
“你是我的夫君，你出了事，我合该陪在你身边才是。”甄好抿紧了唇，看他的表情更加严肃：“要不然，我还能去哪儿？”
裴慎没了话。
他往床里头挪了挪，让出了能让一个人躺的位置，甄好便爬了上去。
他把甄好抱住，又忍不住说：“我中了毒，夫人也不怕被我连累了。”
“那就连累了好了。”甄好小声应道：“反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受苦。”
她打定主意自己过一辈子，与被裴慎丢下一个人过一辈子，到底是不同的。
裴慎哽住，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抱着她抱了好半天，才说：“夫人不准再说这种话了。”
甄好动了动，在他怀里仰起头来看着他。
“我也没说错什么。”她轻描淡写地道：“夫妻本就同甘共苦，如今你受了难，我难道还能一个人在外面过好日子不成？反正我也无事可做，陪你的时候看会儿医书，陪你那也是顺便的事情。”
“夫人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甄好就往他怀里钻了钻，揪着他的衣裳，修剪的圆润整齐的指甲抠着衣裳的纹样。她的声音都变得低了一些：“要是我出事了，难道你就不会这样做了？”
裴慎又没了话。
他只能再把夫人抱紧，说：“那夫人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才能再好好照顾我。”
甄好这才满意了。
……
裴淳与甄老爷两个人出了门，站在路口却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裴淳低头数了数银子，然后仰头说：“嫂嫂给了我好多钱，一天花不光。”
“花不光？花不光也得回去。”甄父巴不得现在就回去，可想想出门时女儿的黑脸，又讪讪道：“那咱们在外头多待一会儿，等几个时辰再回去，反正她也不知道。”
裴淳点点头就应了。
怀州城里头是什么样，两人早就走遍了，这会儿心里头惦记着事情，却是觉得哪里都无趣的很，绕了一圈，连平日里喜欢的糕点铺子都不想进，就只好去城门口等着，盼着那御医快点过来。
御医没盼着，他们倒是看见了个和尚。
怀州这儿和尚不多，可难得有这样一个慈眉善目，看着便是个高僧的人。
那和尚还是从外头来的，身上穿的朴素，脚上的布鞋也沾满了黄泥，他像是头一回来，进了城之后，站在城门口看了许久，才朝甄老爷与裴淳两人走来。
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问：“两位施主，请问这儿的官府怎么走？”

第186章
甄老爷出门一趟, 就遇着了一个和尚，指名道姓地要往官府走。
这官府里头住着的还有其他人？也就只有他的女儿女婿。找阿好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来找裴慎的？
甄老爷不明所以，出于对僧人的敬重，还是带着那和尚往官府走。
路上, 他难免多嘴问了一句：“大师去官府，是有什么案子想要报官吗？若是小事倒好，要是大事, 那还得多等些日子。”
和尚微微颔首：“贫僧就是为此事而来。”
甄老爷丈二摸不着头脑。
他还想要多问几句, 可那和尚却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半句多余的话也不透露，只说要找知府大人。甄老爷挠了挠头, 百思不得其解, 也就不再多问了。
他把人带到官府里时, 距离出去也没有过去多久，裴慎醒来了一回，这回还没有再昏睡回去。甄老爷让人在外面先等着，自己先去里面看了一眼。
他见甄好与裴慎依偎在一起, 咳了一声，里头的两人便立刻分开了。
“爹, 你怎么回来了？”甄好连忙从床上下来, 被人撞见她与裴慎在一块儿，姿态这样亲昵的模样，她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甄好整理好衣裙, 才想起来，连忙抬头问道：“你不是与裴淳一块儿出门去了吗？”
甄老爷背着手，表情严肃的很：“是出门去了。”
“那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给裴淳的银子，难道都花完了不成？”
“没花完。”甄老爷话音刚落，眼见着女儿立刻就要拉下脸，他连忙道：“我这也是有重要的事情，这才提前回来了。”
“重要的事情？”
“外面来了个和尚，说是有事要找官府，他不知道他们在哪，我就给他带了路。”
“和尚？”
甄好不禁回头看了裴慎一眼，裴慎也不明白，摇了摇头。
她又回头对甄老爷说：“爹，难道你没有和那位大师说，裴慎如今出了事，暂时不管事情了？若是他有要事报官，衙门里还有其他大人在。”
“说了，怎么没说，可那和尚还是要来找裴慎，我寻摸着，应该当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甄好又回头看了裴慎一眼，见裴慎点了点头，才出去见人。
裴慎认识的人，她大多也都认识，可没听说何时认识了一个和尚。甄好怀着一肚子疑惑出去，直到出去见到了人，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慧远大师？！”
慧远大师穿着一身素净的僧袍，僧袍山还打着几个补丁，看着条件艰苦，若不是这一身高僧深远的气质骗不了人，连甄好都不敢相信。
“慧远大师，您怎么来了？！”甄好惊奇不已：“您不是应当是在京城里？”
甄老爷左右看了看，纳闷道：“阿好，你认得这个和尚？”
甄好当然认得，慧远大师的名头放在京城里头，有谁不知道？只是让她惊讶的，是慧远大师到了这儿之后，还指名道姓的要找裴慎。
“大师千里迢迢来怀州，想要找裴慎是为了何事？”甄好问：“如今裴慎他……他出了些事情，无法出来见大师，还望大师见谅。”
慧远大师颔首：“贫僧就是为了裴施主而来的。”
甄好愣了愣，忽而眼睛一亮，惊喜地道：“大师知道裴慎是出了什么事？！”
慧远大师阿弥陀佛一声，并没有反驳。
甄好看他的目光，就好比看救命恩人一般——若是慧远大师说的没错，那可当真是救命恩人了。
一时，甄好都来不及管旁边的甄老爷，连忙引着慧远大师往里面走：“大师，您快往里面请。”
甄老爷丈二摸不着头脑。
他连忙把枝儿叫住，纳闷地问道：“这大师是什么人啊？阿好怎么激动成这样？就不怕是个骗子？”
“老爷，您可当真是误会了，慧远大师是出了名的高僧，连皇上、太后娘娘，想要见慧远大师，都得要求着见呢。”
甄老爷一惊，也跟着惊喜起来。
既然是这样厉害的人物，那说不定都不用等御医过来，裴慎就有救了！
等裴慎见到了慧远大师，也是十分惊喜，听闻慧远大师是特地为了自己从京城赶来，裴慎也是感激不已。
“从京城到这儿，可得费不少时候，大师竟然这么早就算到了？”裴慎说；“靖王殿下也与我中了一样的毒，比我还要严重些，大师是不是为了靖王殿下来的？”
慧远大师却是咦了一声：“靖王殿下也中毒了？”
“……”
甄好与裴慎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纳闷：“大师不知道这件事情？”
“贫僧夜观天象，只算出裴施主中了毒，却是没算到靖王殿下也中了毒。”慧远大师摇了摇头，又问：“靖王殿下如今如何了？”
“自中毒之后起，靖王殿下就卧床不起，城中的大夫都过来看过，也说不清这毒药是什么，我就给京城去了信，只等着京城的太医过来。不成想，在太医过来之前，大师就先来了。”而且还是为自己来的。
论身份，自然是靖王的尊贵一些，两人都中了毒，裴慎当然也不会自视甚高，还觉得自己能越过靖王，就算是御医来了，那也是先救靖王再救他。可慧远大师来的却是十分突然，还说明是为了他而来，让裴慎也有些迷糊。
甄好也有些不明白，可出于对慧远大师的信任，她还在旁边提醒：“城中的大夫查不出来，而外族的大夫也说，这毒药也许是外族王宫之中流出来的，大师可否有什么办法？”
慧远大师没有先应下，而是先查看了裴慎的情况，等仔细看过他的症状，又问了一些问题，裴慎一一回答过之后，他才道：“贫僧见过这种毒药。”
甄好眼睛一亮，立刻问道：“那大师可知道解毒的办法？”
“贫僧游历时，曾路过怀州，也见过中了此毒药之人，也从而得知了解毒的的办法。虽然麻烦，但也不是不行。”慧远大师说：“劳烦施主，贫僧需要纸笔。”
都不等甄好跑，眼巴巴站在一旁的甄老爷立刻去旁边书桌上取来了纸笔。
慧远大师写下了一个药方，交到了甄好的手中：“先按着这剂药方服用，等情况好转之后，贫僧再写新的方子。”
甄好点了点头，连忙让枝儿去抓药。
慧远大师一来，甄好也就放心了。枝儿还要好一会儿才回来，等慧远大师看完，裴慎便撑不住了，又昏睡了过去，众人也不敢打扰，动作小心翼翼的出了屋子。
除了裴慎之外，同样中毒了的还有一个靖王，甄好又请慧远大师去替靖王看了一眼，靖王的情况看着可比裴慎严重多了，慧远大师看了又看，最后写下来的药方，都与裴慎的不同。
照慧远大师的意思，要治好还要费一番工夫，甄好便在府中给慧远大师收拾出了一处屋子，慧远大师也没有推拒，便住了下来。
等枝儿把药抓来，裴慎喝了几日，果然见好了。
他清醒的时候比平日里多了不少，气色也好了起来，没有了先前行将就木的样子，甚至能起来处理公务了。
不只是裴慎，连谢琅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两人一能下地活动，便立刻磨刀霍霍去调查自己中毒的前因后果。
那些外族人打了败仗，竟然还在背地里偷偷做这种手段，要不是慧远大师，说不定他们这次就真的完了，这让人如何忍得了？
裴慎将自己中毒那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遍，又将衙门里所有面生的人都查了一遍，这才总算是查到了一点线索。
靖王比他严重，是直接将毒药吃进了肚子里，可裴慎那日的吃食都是甄好送的，安全的很，那日他还是与甄好一块儿用的膳食，可甄好却平安无事，那就证明，他是从别的地方碰到了毒药，或许因为不是口服的缘故，情况才比靖王好上一些。
不是口服，那或许是碰到了什么。
出事之后，裴慎办公的屋子就被封了，让官差看着，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特地请慧远大师过去看了一眼，慧远大师认得这种毒药，立刻便找到了中毒的来源。那毒药涂抹在他的常用事物上，他碰的多了，不知不觉就中了毒，也没有发觉。
中毒的来源一找到，裴慎再仔细盘查，很快便找到了下毒的人。
是衙门里的一个小杂役，趁着他屋中无人时，偷偷摸摸溜了进来。因着裴慎不喜让人动自己东西，他要找这机会，还费了不少工夫。
找到了人，就方便审问了。
谢琅亲自出马，把人审的恨不得跪地告饶，才总算是审出了点线索来。照这人的说法，这毒药是一个陌生人给的，看着也不是外族人，是他们国家的人，只是给的钱实在是多，他才忍不住动了这个念头。他只给裴慎下了毒，至于谢琅中的毒，他是不清楚的。
“没想到才刚打完一场仗，就立刻有人投靠了外族。”谢琅忍不住啐了一口。
裴慎却是十分冷静：“财帛动人心。”
“先前我那中毒的食楼也查过了，什么也没有查出来，那岂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了？”谢琅愤愤：“我看也不用查，直接去外族那儿问，给我下毒的人除了外族还有谁？又是王宫里头流出来的毒药，我看就是那外族的王搞的鬼，也不用再调查，直接去问问他本人就好。”
“话是这么说，可他却不会承认。”
谢琅也知道这个道理，不由得有些郁闷。
他想来想去，与裴慎一合计，干脆再装死一次。
那外族的王既然是冲着他来的，要是得知他出事了的消息，应当会很是高兴，他不但要害自己，还要害裴慎，想来也不只是出气那么简单，保不准还觊觎着怀州呢。
谢琅一装死，就直接赖在了衙门里不愿意走了。
他要装死，可裴慎却不装，不但不装，甚至在身体开始好转之后，他便开始在城中行走，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好了。
城中的百姓看见了，城外的人自然也知道了。
暗中的人顿时纳闷不已：“为什么靖王出了事，这裴知府却还好好的？难道是你们这毒药不行？”
“若是我们的毒药不行，如今靖王也不会性命垂危。”
“那裴慎为何平安无事？他先前可也不好了，那御医都被我们拦在了路上，城中的大夫要是能解毒，靖王也不会还躺着，不是你们的毒药出了差错，那还是什么？”
“……”
谁也说不上来。
裴慎非但是能出来了，气色还一日比一日好了，枝儿去药铺抓药的时候也没躲着谁，那药方拿出来一看，果然是解毒的药。
背后的人气急败坏。
之所以下这个毒，不就是因为难以察觉，发作起来与瘴毒差不多，若是愚笨些的大夫，就会将这当做瘴毒来治，就算是发现了，解毒起来也麻烦的很，还要按着病人的情况调整剂量，若是有一点不对，解毒就失败了。
不管是靖王也好，还是裴知府也好，上头的人可都吩咐了，谁也不能留。
那暗中下毒的人急得直冒汗，与外族联络时，都不禁放了重话：“我们殿下说了，若是不将这两人留在这儿，那他也不会相信你。”
外族的王眸光发冷，他哼了一声，语气中也带着不悦：“你可要清楚，是你们殿下求着与我合作，可不是我求着他。”
“你……”
“那毒药我都给了你，至于为何会出问题，你倒不如问问你的手下，下毒的时候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不对，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解药，那为何靖王却还没治好？”
“或许是装的，靖王也不是头一回装死了。”
不管是真的也好，还是装的也好，反正两人没出事，就让谁都不甘心。
外族的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药瓶，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新的毒药，见血封喉，无药可解。”外族的王冷笑：“若是这回还做不好，我看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
裴慎在家中守株待兔，等了好几日，才总算是等来了又一个下毒的人。
一早埋伏好的官差一拥而上，扑上去把人抓住，而后裴慎一挥手，人就送到了大牢里，里头有一个靖王等在那儿很久了。
过来下毒的人顿时出了满身冷汗：“你不是……”
“我不是快死了？”谢琅翻了个白眼：“你们也是群蠢货，裴慎都治好了，我怎么可能还出事，不过是诈一诈你们，你们还当真上当了。”
下毒的人咬牙切齿。
“我们早就猜到了。”
他偷偷摸摸伸手往怀里摸去，本以为动作十分小心，可还是被提防着的谢琅一眼差距。他也没有直接碰，而是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棍，隔着一段距离，拍了那人的手背一下。
那人手中一哆嗦，手里头的东西便立刻掉了下来，掉到了地上，是个圆滚滚的瓶子。
谢琅垂眸看了一眼，便知道这药瓶不简单。他用长棍挑着，把瓶子挑了过来。
“下一次毒不成，还想要下第二回 呢？”谢琅啧啧感叹：“可惜，本王不给你这个机会。”
“……”
“来人啊，把刑具给本王拿上来，本王要好好拷问。”谢琅用木棍敲了敲旁边的桌子，一副流氓样：“要是你早点坦白了，还能少受点罪，本王劝你还是早点把话给说清楚了，要不然，之后说不定连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
等谢琅从大牢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少时候。
他不敢直接碰，用布巾包着药瓶，在府中四处寻找裴慎的身影。
好不容易找着了，却见裴慎与甄好待在一块儿。经过了这事，两人还比从前更加亲密了。
谢琅忍不住抱怨：“本王在大牢里辛辛苦苦审问犯人，你倒是好，在这与裴夫人亲热着，究竟是谁中的毒更重一些？”
裴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帮着甄好一块儿整理铺子里的账目。
“这本就是你自己揽过去的差事，难不成还要怪到我头上？”他提笔写最后一个数字，才把账本合上：“那你又问出什么来了没有？”
谢琅把那药瓶放在了他面前。
“一次不成，还想要毒我们第二回 ，你猜这药是哪来的？”
“不是外族的？”
“是外族的，那你猜猜，又是谁拿来的毒药？”谢琅说起来时，面上都忍不住露出几分复杂。
裴慎看了他一眼，深思了一番，才说：“是京城里的哪一位皇子？”
旁边甄好听见，愕然地抬起了头来。
“还真被你猜中了。”谢琅在旁边坐下，也不禁叹了一口气：“我是当真没有想到……”
先前他被外族抓走的事，谢琅可还记得。
那外族的王把他抓去，是想要与他合作，开出来的条件实在是诱人的很，说是要扶持他做皇帝。谢琅拒绝了，后来又有更令他痛恨的事情出现，他就将这件事情忘到了脑后。却不成想，那外族新王却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他不答应，新王就去找了他的兄弟。
光是做皇帝这样的诱惑，便足够打动人的了，他虽然明白了，可他的兄弟却不一定明白。最让谢琅没想到的是，两人要合作，第一步竟是打算先铲除他和裴慎。
外族新王恨他，那是情有可原，谢琅也不难理解，可他的兄弟也想要杀他，便让谢琅有些难以接受了。
当今的皇子几乎都是皇后所出，一母同胞的兄弟，小时候感情也好的很，直到大家都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如今的皇帝年迈，才逐渐开始有了其他的念头。那个位置，谢琅当然也想要，可他只想要堂堂正正地与其他人比拼，要不然，也不会特地为了攒军功而到怀州来，可他的兄弟却不一定这样想。
是了，他这番回去，把外敌赶走，护住了怀州，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其他人当然会忌惮，担心那个位置被他抢走。
知道归知道，可发现这件事情，谢琅心底还是难受的很。
相比起来，裴慎反而镇定多了。
“殿下既然要争，那早该做好这种准备才是，等回了京城之后，也还有诸多危险。”
民间尚且还有兄弟为了争家产而反目成仇的，更别说皇家，要争的还是天下之主的位置。
谢琅长舒一口气，道：“现在我记着了，看来别说是回到京城，在回京城之前，我就已经该开始提防了。只是我还要你帮我一个忙。”
“要我帮忙？”
“没错。”谢琅点头：“我要你写信回京城，把这件事情告诉皇上。我父皇肯定不乐意看见兄弟相残的场面，此事不能由我来说，只能借你的手。”
裴慎没答应：“这事于我来说，似乎没什么好处。”
“在旁人看来，你都已经在我这条船上了。”谢琅忍不住道：“经过了怀州一事，我猜朝中所有人，都以为你我是一道儿的，要不然，这回中毒的人怎么还会有你？”
裴慎气定神闲：“那我也是受你连累，劳烦靖王殿下回了京城之后，替在下澄清清楚。”
“……”
谢琅不禁失望。
他的意思已经说的够明白了，可惜，裴慎却不乐意答应。
他先前对外族的王可没说谎，裴慎的确是个得力的属下，若是能有裴慎帮忙，能省不少力气。只可惜，他出手却不够早，当初裴慎还是个穷书生时，刚入京城，他却因着瞧不上裴慎，没去招揽。
他亲近考生，是为了网罗人才，却把最大的人才给漏了过去。
谢琅心中戚戚然，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而失落，失魂落魄地走了。裴慎不愿意帮他，可受的这委屈，他还是要想办法说给皇帝听的。
等人走了，裴慎转头看甄好，却见甄好也是一副出神的模样。
“夫人？”
被他一叫，甄好才回过了神来。
她心中想：原来如此。
难怪上辈子，靖王打了胜仗，却又在路上不幸中了瘴毒，都没有来得及回京城，想来上辈子，也是京中有位皇子与外族联手，让靖王死在了路上。上辈子没有裴慎在，也没有慧远大师算到裴慎中毒，千里迢迢来给裴慎解毒，没有了慧远大师，靖王身上的毒也无人可解。
只是如今两人身上的余毒都快清了，慧远大师也没有提起，究竟是为何会算到裴慎会出事。
旁人已经把裴慎看做是靖王这一方的了，等回了京城之后，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牵扯进夺嫡的事情之中。甄好知道，裴慎是不想的，可耐不住其他人会误会。再说，裴慎这辈子比上辈子走的还快，定然也会招不少人觊觎。
她想来想去，又先叹了口气。
看来是等回了京城之后，也没什么安生日子过。

第187章
谢琅原本就是要回京城的，只是途中耽搁了一下, 等查清了下毒的事情, 身上的余毒也清了之后, 他就又该启程回京城了。
谢琅回京城的时候, 还邀请了慧远大师，想要顺路把他也带回京城去。只是慧远大师摇了摇头, 却是拒绝了。
“贫僧还要去其他地方游历, 在此先谢过王爷的好意。”
谢琅也不勉强, 又重新带着大军出发。
他走后不久, 慧远大师也接着过来提出了告辞。
裴慎身上的毒已经清了, 慧远大师本就是为了解毒而来，强行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必要。甄好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便主动地替他收拾了行囊，准备了一些路上可以吃的干粮给他。慧远大师倒是没有拒绝这个。
与他们来说, 慧远大师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甄好与裴慎亲自把人送到了城门口。
“两位施主就送到这儿吧。”慧远大师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如此，贫僧就该走了。”
“等等, 大师。”甄好忍不住叫住了他：“先前我夫君的事情，多亏了大师相救, 只是民妇还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慧远大师慈眉善目：“施主但说无妨。”
“大师说是在京城, 算到了我夫君会出事，只是……”甄好看了裴慎一眼，才接着说：“只是我夫君也只是个普通人, 不比靖王殿下身份尊贵，也没有什么通天之能，大师与我夫君素不相识，又怎么会……”
又怎么会特地去算裴慎的命数，刚好就算到了裴慎会出事？
京城离怀州那么远，快马赶过来都要费不少时间，更别说慧远大师只靠着一双布鞋走来，在裴慎出事之前，慧远大师便已经算到，动身往这边赶来。
这世上受苦受难的人这么多，为何慧远大师偏偏只算了裴慎呢？
靖王出事的时间比裴慎还早，可慧远大师却还不知情。
甄好这问题已经存了许久，如今可总算是找到机会问了出来。
慧远大师仍旧是慈眉善目的模样，只是又道了一声佛号，没有明说，“有因就有果，贫僧也不过是欠了一个人情而已。”
“人情？”
甄好更加纳闷。
可慧远大师却没有给她更多发问的机会，很快便离开了。
回了城，甄好想来想去，还是有些想不明白：“慧远大师何时欠了你一个人情？”
“我也不清楚。”裴慎说：“我与慧远大师只见过一面，便是上回与你一起，其他时候，也从未见过慧远大师，更别说欠他什么人情了，倒是我这回欠了他一个救命之恩才是。”
“那慧远大师说的什么因果……难道还是其他人帮了你？”
可其他人又如何知道，裴慎会遇到危险呢？
甄好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来。
慧远大师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也没留下什么线索，只让他们不要在意，甄好想不出来，也就当真不在意了。
谢琅一走，怀州城里可是彻底安静了下来，战乱平定之后，裴慎一下子少了许多事情，也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反而是甄好铺子里的生意变得好了不少，不少夫人小姐都来如意阁里买布料首饰。
把甄老爷送回了江南，裴淳也要每日去学堂里上学，家里头看起来就更加空了。
这下裴慎反而生出了几分怨念来。
某日，他一早就处理好了公务，回到家后却扑了个空，甄好出门去某位夫人家中为她下月的生辰搭配衣裳，裴淳也去了学堂，家中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裴慎等了大半天，才总算是把甄好等回来。
等回来后也没完，甄好喝了口水，一副又要出门去的模样。
裴慎不禁抿紧了唇。他面上不显，半点不满也没有露出来，唯独面色变得严肃了许多，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甄好忙进忙出，等着她快收拾好了，才慢吞吞地问：“夫人都回了家了，又要出门做什么去？”
“如今时间还早，我再去铺子里看一眼。”甄好说：“正好，回来的时候也能顺便把裴淳给一道儿接回来。”
裴慎闻言皱起眉头：“裴淳都已经这么大了，过了年，又长了一岁，早就已经能自己回家了。”
“这也是顺路。”甄好笑了笑：“反正我回来的时候，也是坐着马车回来，裴淳的学堂离得远，能给他省下不少脚程。”
“他这个年纪，都已经能撑起门楣了，你怎么还能惯着？”
“他也不过才十一岁，家中又不是没有大人，你对他也太过严苛了些。”甄好面露不赞同：“我们两人也好好的，再宠个几年又如何，等再过几年，他娶了妻了，你就是想让他亲近你，他恐怕都要躲得远远的。”
裴慎心里想：谁稀罕那臭小子的亲近？
可抬头瞅瞅，甄好收拾好东西，当真是要出门了，半点他的意思也瞧不出来。他便挪了挪脚，把出口挡得严严实实。
“你这又是做什么？”
“夫人心里有铺子，有裴淳，却是没有我的。”裴慎酸溜溜地说：“铺子里诸多杂事，也还有其他伙计在，裴淳独自回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夫人还惦记着，就只有我，我站在夫人面前这么久了，夫人可是半句关于我的话也没有提起。”
甄好恍然大悟，家里这小心眼的醋坛子不知怎么的，又开始盛满了醋。
她把东西放下，认认真真地问了：“那我倒问问你，你有什么不满的？”
“这哪算是什么不满，我也不过是受了夫人冷落，提醒夫人尽尽为人妻子的职责。”
甄好险些笑出声来。
“我又哪里做的不好？”
“夫人是我的夫人，眼里就应当有我，我在家中等了夫人一天，连午膳都没等到夫人回来，一个人吃了，可夫人回了家，却半句关心的话也不提，口中只说铺子，只说裴淳，我想了夫人一天，可夫人却连一刻都没想过我，这难道不是未尽到职责？”裴慎可说得理直气壮的。
他心里头还有些不甘心呢。
前些日子他中了毒，那才是好哇，夫人把所有事情都放下了，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睁眼时是夫人，闭眼时也是夫人，想要催着夫人去休息，夫人都不答应，可粘人的很。现在他好了，夫人便立刻翻脸不认人，什么事情都惦记着，唯独不惦记着他。
这算是个什么道理？！
“我们虽是夫妻，那也不必整日都待在一块儿，平日里头住一间屋子里还不够，还非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一起不成？”甄好瞪圆了眼睛：“那我的铺子可就没人管事，衙门里的公务，你也不处理了？”
听听，他夫人现在还理直气壮。
先前巴巴跟在他身边不走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翻脸可实在是快！
裴慎提醒：“我的公务已经处理完了。”
甄好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慎只好再提醒：“夫人铺子里也只剩下一些杂事，不必夫人亲自去看，现在我们二人都无事，合该去好好过夫妻日子了。”
他说的这般明显，甄好想不明白都不行了。
她看了枝儿一眼，枝儿顿时了然，忙不迭带着东西走了出去。
“你既然是这样想，与我直说就是了，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的。”甄好无奈：“你若是一早就跟我说，也不必在家中等我一天，那陈夫人的约，我也可以推了，改日再去也是一样。”
“我不提起，夫人竟是想不起来的。”裴慎轻哼了一声。
甄好哪里不知道家中这人心眼小成什么样子，连忙软声哄了几句，把裴慎哄得心花怒放了，才问：“可今日也不早了，你还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
裴慎一时没了话。
怀州城附近的确是有不少地方可去，但这会儿出门也来不及了，说不定还没出怀州的地界，这天都黑了。不管是甄好还是他，明日都有其他事情要忙，可不能轻易离开许多日。
“你看呀，这会儿出门，做什么也来不及了。”甄好想了想，说：“不如我们一道去接裴淳吧？”
裴慎：“……”
等出了门，裴慎的脸色都有一些不好看。
甄好心里头觉得好笑：“嫌我没尽到妻子职责的是你，约我出门的也是你，现在反倒还是你对我摆脸色，我事事都依你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裴慎又板着脸，心中哼了一声。
他与夫人过夫妻日子，要那裴淳做什么？
他眼尾一抬，余光瞥见一处卖花的小摊子，忽而一喜，便牵着甄好的手到了卖花姑娘的面前。
卖花姑娘笑眯眯的：“裴大人，要不要给裴夫人买束花呀？我这儿的花，可是整个怀州里头最好的。夫人长得这么好看，鲜花配美人，最合适不过。”
裴慎听她夸得心情舒畅，垂眼见摊子上的鲜花也是浓烈鲜艳，如今天色已晚，过了一天，也没有蔫巴巴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瞧着可怜可爱，心中更是喜欢。
卖花姑娘说：“我这些花是方才刚摘下来的，还新鲜的很。”
裴慎看了甄好一眼，立刻从袖中掏出了钱袋。
等卖花姑娘把花交给了他，又多说了一句：“裴大人与裴夫人瞧着可真是恩爱，让人羡慕的很。”
裴慎唇角勾起，心里头更是得意。
甄好捧着一束艳丽的花，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的心情好了不少，心中更是觉得好笑。可她也没拆穿，就抱着这束花与裴慎一路穿过这条街，让所有人都看的清楚，路上可听了不少说裴大人与裴夫人恩爱的话，更是听得裴慎心情愉悦。
“夫人要是喜欢，我天天都给夫人买。”裴慎说：“都说是鲜花配美人，最是适合夫人不过。”
甄好应了一声，感受到有不少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轻声道：“你要是记得就好。”
“关于夫人的事情，我向来是记得最清楚的。”
甄好没了话，裴慎看了她一眼，瞧她绷着一张脸，装出面色镇定的样子，心中更是高兴，连路上甄好要给裴淳买些吃食，他都没有露出半点不满来。
等到了学堂门口，还正好撞上学堂放学。
穿着同样制服的小孩蜂拥而出，欢欣雀跃地从他们身旁跑过。怀州里头可没有不认识裴慎的，那些小孩跑过去，口中都不忘记喊一声裴大人。
裴淳还没踏出学堂大门呢，便先听见外面一声接着一声的“裴大人”。怀州城里就一个裴大人，就是他的兄长，他心中一喜，立刻便跑了出去。
跑出去见着了人，才发现非但裴慎来了，连甄好也来了。
“嫂嫂！”裴淳欢呼了一声：“你们怎么来了？”
甄好把早早买好的肉饼递了过去，裴淳读了一天的书，早就觉得饿了，当即便抱着咬了一大口，而后才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知道嫂嫂疼我，方才我还想着肚子饿了，出来就看见嫂嫂给我带了好吃的。”
裴慎斜了他一眼。
裴淳敏锐地察觉到，立刻补充说：“当然，还有我哥。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你们两个都过来了？”
“裴慎无事，我也无事，顺路就过来接你。”
“难怪呢。”裴淳缩了缩脑袋，自觉地躲到了他嫂嫂的身后去。他就说，这好端端的，他又没闯什么祸事，他哥怎么可能会特地大费周章的过来接他。
疼他的果然也就只有嫂嫂了！
裴淳心里头高兴，吃完了肉饼之后，就跟在两人后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连着到了家之后都没停下。
裴慎起先还有好脸色，可几次张嘴就被他打断，数回之后，也不禁沉了脸。等进门之后，他找了个由头把裴淳撵回屋子里，回头就跟甄好抱怨：“他这么大个人了，以后的确是用不着去接他，我看那学堂门口，其他学生都是下人去接，要不然也替他找个人来，叽叽呱呱一路，听得我头疼。”
“他那是心里头高兴。”
裴慎不置可否，可这回儿裴淳不在，也不拦着他背地里说弟弟的坏话。
“下回再出门去，也不必再去接他，好好的机会，浪费在他身上做什么？”裴慎说：“我上回又听说了一个食楼好吃，虽然不是京城的口味，可也是怀州这儿出了名的，夫人在怀州吃了这么久，说不定也会喜欢呢。等到了下回，就让他一个人回来，反正家中也有厨子下人，我与夫人到外头过二人日子去。”
甄好笑了笑，她让枝儿寻了个花瓶过来，把带回来的花插了进去。那摊子上的花的确是好，走了一路也还是新鲜的很，插上之后，连屋子里也多了个颜色。
“裴淳可什么都没做，你就嫌弃他了，他还是你亲弟弟。”
“就算是亲弟弟，打扰兄长过日子，照样也是应该教训。”裴慎说的义正言辞：“男女七岁尚且不同席，他都十一了，还跟在你后头缠得那么紧，不知羞。”
门外，裴淳放完了书本，洗完了手，兴冲冲地跑回来，一听便听到这番话，立刻知羞地转过了身去，去厨房找好吃的了。
唉，他怎么就这么没眼色，又把他哥这小心眼的人给得罪了？
甄好都有些想不明白了。
“先前你与靖王不和，那也的确是靖王先才做过过分的事情，你看他不顺眼，我也不能说什么，你那是为我出头，可裴淳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好端端的，你迁怒他做什么？”见裴慎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甄好都忍不住捏了他一下，手却被裴慎顺势抓住了。
裴慎道：“夫人是我的夫人，却去关心别人，难道还不准我不高兴吗？”
“裴淳与我们能待在一块儿的时间也没剩下多少，我这会儿照顾着，等以后可是想见都不一定能见着，我与你，却是要过一辈子的。”甄好都与裴慎过了一辈子相敬如宾的生活，可眼见着裴慎一日比一日还要粘人，心里头都有些奇怪：“从前可不见你这样。”
“从前我就是这样。”裴慎抓着她的手不放，还顺势靠近了她一些，仗着屋子里没人，连枝儿都不知何时跑了出去，他便更加不克制想要亲近甄好的念头：“我恨不得与夫人日日都待在一起，再没有别的什么人才好，从前我只是忍着，我不说，夫人与我心意相通，应当也是能明白的。”
甄好轻轻地“哎呀”一声，一下子有些脸红了。
“你……你怎么这样啊……”
“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夫人也不是头一天认识我了。”
裴慎垂下眼，这会儿离得近了，他便看的更加清楚。
甄好平日里镇定的很，遇着事情就会慌张，可如今不好意思了，就连视线也不敢与他对上，视线慌乱地游移着，脸颊微红，瞧着便让人喜欢的很。
裴慎心中喜欢，动作上也往她更靠近了一些。
“我与夫人都是夫妻了，成了婚的事情，想后悔可来不及了。夫人早知道我是这样的人，还选择与我在一起，想来……嘴上说的不喜欢，可心里，应当也是喜欢我喜欢的很。”
“你……”甄好轻轻捶了他一下，小声斥道：“都已经成了婚了，你怎么还这么不正经？”
“这算是什么不正经？夫妻之间的事，能叫不正经吗？”裴慎的声音也压低了些：“夫人冷落了我好些日子，是不是也得好好补偿我？”
甄好脸上的不好意思更浓。
她也不是头一回知道裴慎是这样没脸没皮的人，该做的事情都做过了，可再听这种话，仍然是不好意思的很。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外面的天色，纸糊的窗户映进来黄昏时橙黄的光，可到底还没天黑，她可没裴慎这么大胆。
“枝儿就在外头呢，说不准，等会儿裴淳也来找我们了。”甄好小声说：“你收敛着些。”
裴慎扬了扬眉。
他还想要说点什么，偏偏是被甄好说中，屋子的门当真被人在外面敲了敲。
“小姐，姑爷。”枝儿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道：“该用晚膳了。”
甄好立时有了借口，火急火燎地把裴慎推开，面红耳赤地跳出去了好几步远，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明明是隔着门，枝儿什么也没瞧见，她都不好意思的很。
裴慎叹气：“夫人是不是又想糊弄我了。”
“我……我才没有。”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夫人就是冷落了我，可夫人倒好，连实话都不准我说。”他耷拉着眼角，目光低垂，模样又瞧着有几分可怜兮兮的，连话中都带着幽怨：“换做别人家的夫人，哪里舍得这样狠心，也就只有我的夫人，心肠硬的很。”
甄好听着，哪怕知道是裴慎故意装可怜，这会儿都不禁要怀疑自己了。
她只得告饶：“我知道了，我明天也不去铺子里，后天也不去铺子里，只陪你一个人，这样总够了吗？”
裴慎眉头舒展，脸上当即便露出了喜意来。
他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夫人，可当真是半句失落哀愁的话也不说了。
外面枝儿又催了一声，甄好才连忙拉着裴慎出去。
她都不禁在心中想：换做别人家，都是妻子可劲儿的在夫君面前争宠，怎么到了他们家，反而反过来了，就只有裴慎可劲儿地与一堆不想干的东西吃醋呢？

第188章
甄好答应的事情，她自己没放在心上, 可裴慎却记得牢牢的。
等用过了晚膳之后, 甄好便回屋子待着, 等裴慎去检查完裴淳的功课回来, 便主动往她身边蹭了过来。
“夫人。”裴慎心里头高兴，面上也喜滋滋的：“夫人今日要早些休息, 明日一早, 我就与夫人出门去。”
“去哪儿？”
“出了怀州, 去别的地方。”
怀州周遭还有好几座城, 战乱结束之后, 几座城走动的也就多了。
“我与裴淳说过了，接下来要有好几日都不在家，他也答应了我，说是会一个人好好待在家中, 让夫人不用担心。”
“好几日？！”甄好惊了：“你原先可没有与我说这个。”
“夫人是亲口说了, 说是明天要陪我，后天也要陪我，我便吩咐了下去, 接下来几日都不在城中，夫人自己亲口说出来的话, 难道夫人自己要反悔了？”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甄好也没有想到, 竟然是要出城去，她半点准备也没有，忽然听到这回事, 这才吃了一惊。
“这几日铺子里也没有别的事情，夫人大可放心，不会耽误了夫人的事情。”裴慎补充道：“我都看过了。”
他做事向来稳妥，甄好想了想，当真没想起什么事情，这才应了。
这对她来说也新奇的很，她鲜少有与裴慎单独出去过，每次裴慎出远门，向来都是为了公务，她总不能跟着裴慎一起去，至于其他时候，她与裴慎也没有亲近到这份上，就算是她想，裴慎还不乐意，就算她与裴慎出了门，那人也是疏离的很，很是无趣，甄好也不大高兴与前世的裴慎出门。至于这辈子，她跟着裴慎去了不少地方，也没单独出去过。
甄好也不禁期待了起来。
想着明日要出门，今日她特地一早就吹了灯休息，连着裴慎也早早歇了下来。
可两人闭了眼睛许久，却是好久也没睡过去。
甄好心中忍不住嘲笑自己，听裴慎要带自己出去，竟然是比一个小孩还要激动，可嘲笑归嘲笑，她仍旧是睡不着。甄好翻了个身，身旁的裴慎也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夫人？”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甄好歉意地说。
裴慎也翻过身来，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
“不怪夫人，我本来也还醒着。”他长手一揽，把甄好揽入怀中，因着有些困了的缘故，声音也轻轻的：“夫人心里一定是想着，明日要与我一块儿出门去的事情。”
“这也被你猜到了？”
“因为我心里也想着这件事。”裴慎微微一笑，道：“虽然还未到明日，可我与夫人要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在心里想过一遍了。”
甄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问：“你还没有与我说过，要带我去做什么。”
“怀州旁边，就是吉州，它离怀州最近，路上花的时间也最少，那儿吃食多的很，虽然不是夫人喜欢的京城口味，可我听好几人提起过，提起时都是满口夸赞，我猜想应当是不错的，夫人应该会喜欢。我还听闻，吉州那儿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办一次庆典，听说热闹的很，就在明日开始，夫人应当是会喜欢热闹的。”
裴慎轻轻蹭了蹭她，接着道：“等我与夫人到了吉州之后，先去尝尝那出了名的吃食，要说热闹，也还是晚上热闹，像是京城里头的上元节，每年的花灯都好看的很，等夫人累了，我们再回客栈里休息，等到了客栈里，再……”
裴慎顿了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客栈里还有什么好玩的？”
“自然是有的。”
裴慎搂着她，手掌隔着衣裳摸了摸她的肚子。
甄好眼皮跳了跳，果然听裴慎笑眯眯地道：“等到了夜里头，还有更加好玩的事情。”
“……”
甄好没忍住，重重地捏了一下裴慎腰间的软肉。
“没羞没臊！”
“这可已经是到了晚上，不是白日，这会儿不提，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提？”裴慎微微笑道：“我知道，夫人不说，可心里一定是想的。”
“胡说八道。”甄好斥道：“你当我是你，整日都想着这些。”
“慧远大师先前说的两儿一女，难道夫人就不想要吗？”
甄好一噎，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是想要的，她最是喜欢小孩，如今家中就只有裴淳一个人，就连福余都远在京城，她还觉得家里头空荡荡，连她自己都在心里头嘀咕，与裴慎成婚这么久了，该做的事情也做了，怎么到如今也没有消息。要不是慧远大师不会骗人，连甄好都忍不住要怀疑自己。
“既然夫人也想，又如何能怪我，这生孩子的事情，难道只能靠我一个人吗？”裴慎轻轻笑了一声，垂下眼眸，明明已经吹了灯，可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仍然能将甄好的不好意思看的清楚。“夫人也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难道还不懂孩子是怎么来的？夫人这么害羞，恐怕我们的两儿一女，来的就得越晚一些。”
“你……”
甄好恼羞成怒，又掐了他腰间软肉一下。
裴慎便连忙闭上了嘴巴，讨好地亲了亲她嘴角：“我不说了，都听夫人的。”
“……”
这就让甄好更不好意思了。
这夫妻之间的事情，向来是裴慎主动一些，裴慎不提，难不成还要她来提吗？
甄好涨红了脸，想来想去，只能又愤愤地掐了裴慎一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会儿她倒是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早早起了。
裴慎昨天也吩咐过下人，因而两人起来时，家中的马车都已经套好了，只等枝儿把行李收拾妥当，而后就可以出发去。
临出发前，裴淳还依依不舍的。
“嫂嫂，你们这一去，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呀。”
甄好忍不住笑：“我们也不过是出门两天，到了你的口中，怎么像是要去好几个月一样。”
“你们都出门了，就留我一个人在家，可不就是度日如年嘛。”哪怕是昨天就知道了消息，这会儿裴淳都忍不住有有些忿忿不平：“早知道，我就应该与甄老爷一块儿回江南去，这样也就不用一个人被留下了。”
昨夜裴慎来找他，话可是说的一本正经的。说他已经十一了，是个大孩子了，应当要独当一面，不能再给兄嫂添麻烦，能够一个人待在家里了，又说起他更小的时候，有一回裴慎有事要出远门，只留他与祖母两人在家中，那会儿他都做得好。把裴淳听得激动不已，立刻拍着胸脯保证下来。
等过了一天，他才回过神来。上回裴慎出门，把他与祖母两人留在家中，那是不得已，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兄长和嫂嫂把他丢在家中，两个人去潇洒快活了！
裴淳别提多怨念了。
甄好听得心软，面上也露出几分犹豫，想着是否也要将他带上，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被裴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裴慎朝弟弟勾了勾手，把他叫到了一遍去，而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再回到甄好面前时，裴淳就乖顺的不得了，再也不提什么被丢下十分可怜的话了。
甄好好奇不已，可裴慎却也不与她解释，看着东西放好了，便拉着她上了马车。
路上，甄好还在担心：“裴淳年纪也不大，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家中，会不会不太好？”
“夫人放心，我还找了人帮忙照看，还请了一个衙役到家中来，不用担心他的安危。”
听他这样说，甄好才放心了。
从怀州到吉州，也要赶不少路，马车摇摇晃晃的，哪怕下面垫了垫子，坐着也不太安稳。甄好也不是头一回赶路了，这回才刚出了城，便觉得胃里头泛着恶心。
她脸色苍白，裴慎一眼便看出来了。
连忙先让外面赶车的人停下，裴慎扶着甄好下了马车，一脸担心地看着她。枝儿连忙把水袋递了过来，裴慎扶着水袋让甄好喝了一口气，她才将那股恶心压了回去。
“夫人。”裴慎担忧地看着她：“夫人，夫人觉得身体不适，为何不早些和我说，夫人也不必为了我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我也是真心想去。”可甄好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从前她可没这样的反应。
休息了一阵，甄好又觉得好多了，倒是裴慎还有些担心，扶着她上马车的时候，口中还担心地提着，担心不已。
甄好以为自己好了，可马车又行驶了一段路程，她便又开始觉得难受起来。
这下裴慎眉头直皱，让马车停在一边，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往吉州去。
“夫人这个样子，我如何能放得下心。”他道：“吉州何时都可以去，还是夫人的身体更加重要一些，我看还是先回怀州，先看看大夫再说。”
甄好还有些不情愿：“难得出来，或许是平日里马车坐得少，才有这种反应，有些人便是如此，一赶路就受苦，我自己的身体，我是最清楚的，也不一定是得了病。”
但裴慎坚持，甄好好说歹说，却还是拗不过他，只能应了他的话，先回怀州看看大夫。
马车进了怀州城，径直到了医馆门口才停下，裴慎紧张地把甄好扶下马车。刚又赶了这么一会儿的路，甄好又难受了。
枝儿连忙跑进了医馆里，把坐诊的大夫请了出来。
怀州百姓们见是裴慎扶着甄好进来，纷纷担忧不已：“裴大人，是裴夫人出了何事？”
裴慎眉头紧锁，也说不上来，反而是甄好被这么多人看着，很是不好意思。
大夫早就准备好了，甄好一坐下，立刻便有大夫给她把脉。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医馆之中凡是有空的人都凑了过来，紧张地围在旁边，等着大夫的决断。
可大夫却也是摸着胡子，好久没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甄好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拉着裴慎，小声道：“我都说了，没有什么事，你偏不听，非要我过来，现在好了，让人看了笑话。”
“就算是让人看了笑话，那也比心中担心着好，夫人总让我安心一回。”
甄好没了话。
反而是旁边的怀州百姓们比他们更加着急，见大夫迟迟没有开口，便连忙催促道：“大夫，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啊。”
“是啊，我看裴夫人好好的，也不像是得病了的样子，要当真好好的，你可快点说出来，让我们放心才是。”
“昨日我还在街上看见裴大人与裴夫人，怎么可能会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怀州百姓们互相安慰了一通，勉强放下了心。
忽然听大夫道：“有事。”
众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甄好与裴慎也是一愣，裴慎心中一紧，抓着甄好的手立刻加重了力气，而后又迅速松开。他的眉头皱的更深，哪怕脸色不好看，可语气还是镇定的：“大夫，我夫人是得了什么病？”
甄好也忐忑不已。
她平日里看了这么多医书，却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
大夫松开手，面上却满是喜色：“好事，裴大人，是好事啊！”
众人更加惊讶。
连裴慎也愣了：“好事？”
“是啊，裴大人，裴夫人这是有喜了！”大夫拱了拱手，祝贺道：“恭喜裴大人。”
“有喜了？！”
众人齐齐惊了，连甄好与裴慎二人也呆在了原地。
反而是怀州的百姓们比他们反应更快一些，喜气洋洋地祝贺道：“裴大人，恭喜啊，裴大人。”
“我就说，裴夫人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什么事，有事也是好事！”
“裴夫人有喜了！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甄好整个人都懵了，听着耳边这些祝贺话，她眨了眨眼睛，仍然有些不敢置信。
“我？有喜了？”甄好忍不住再和大夫确认了一遍：“你说真的？真的是我？”
“裴夫人，我就看了您这一个人，除了您，还会是谁啊？”大夫乐呵呵地道：“就是您有喜了，算算日子，少说都得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了？！”怀州百姓们欢天喜地地说：“那再等八个月，裴夫人就能生啦！”
甄好懵了，连着裴慎也呆呆的，等怀州百姓们恭喜完了，两人稀里糊涂地出了医馆的门，再回到了家里头，这才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甄好比裴慎还接受的快一些。
她恍然大悟地说：“难怪呢，原来是肚子里有了，我说从前我坐马车没有半点不适，怎么偏偏这回还坐不久，原来是这个缘故。”
她平日里医书看的多，可看的也不是与怀孕生产相关的。上辈子，她开始看医书时，年纪都已经大了，就算是想生也生不出来，她一辈子与亲生的孩子无缘，更不会主动去找这种书来看，至于这辈子……甄好虽知道会有两儿一女，可也不知道何时会来，甚至也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算算日子，这孩子也是裴慎中毒之前有的，这段日子她月事未来，她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忧思过重的缘故。
如今一想，当初她的那些儿媳妇们肚子里有了孩子之后，也是各种难受，吃也吃不好，坐也坐不好，出门也受不住，不就是与她现在一样？
甄好斜眼看裴慎，却见裴慎还是满脸恍惚，一副回不了神的模样。
甄好顿时纳闷：“为何你像是一副受了大惊吓的模样？”
裴慎这才回过神来。
他面上不禁露出笑来：“夫人看错了，我哪里是惊吓，自然是惊喜了。夫人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我最是高兴不过，只不过是一时没回过神来而已。”
“平日里，你嘴里总是提着慧远大师算的命数，说两儿一女，这话也是你说的最多，如今当真有了孩子，应当也是你最高兴的。”甄好欢喜地道：“你盼了这么久，总算是盼来了，只可惜，原本今日还要去吉州，却因着这事而耽搁了。”
“想去吉州，何时都可以去，自然是夫人的身体最要紧些。”
如今甄好有了身孕，裴慎的态度便更加小心翼翼的。
他扶着甄好先进了屋子，让她好好休息，又让枝儿去买些滋补的东西，吩咐厨房里的人，往后做饭也要忌讳一些，而后自己也出了门，打算再去医馆一趟，问问大夫有哪些忌讳。
等出了门，裴慎面上的笑意才收敛，而后先叹了一口气。
唉，他平日里提的是多了一些，可怎么还当真来了。
他与夫人才再成婚这么点的时间，恩爱日子都还没有过完呢，忽然来了个孩子，这不是比裴淳还讨人嫌吗？
他恨不得日日与夫人过只有两人的好日子，巴不得那两儿一女晚些时候来。夫人那么喜欢孩子，若是孩子出生了，夫人的注意力定要被那些小混蛋吸引走，往后眼里哪里会有他的身影。
他平日里念叨着，也不过是要多与夫人亲近些，可不是真的想要，这孩子可当真不会看眼色，怎么就来的这么早？
到底是自己与夫人的孩子，裴慎心里头还是高兴的，他匆匆地去了一趟医馆，把大夫的叮嘱仔细记了下来，而后又顺路买了甄好爱吃的点心回去。都说酸儿辣女，如今才两个月，还要八个月才能从肚子里蹦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裴慎回想了一番甄好平日里的喜好，似乎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便酸的辣的甜的咸的各式吃食都买了些。
等回了家，他将这些吃食往甄好面前一放，而后又急匆匆出了门去。
“我去把裴淳接回来！”
甄好都来不及拦他，就见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学堂里。
前面夫子还在讲课，裴淳在底下心不在焉的听着，想着一早出门潇洒快活去了的兄嫂两人，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一口气还没叹完，忽然听前面夫子叫了自己一声，裴淳连忙站了起来。
“裴大人在外面等着你。”
他哥？
裴淳愣了一下，忙不迭出去，果然见他哥站在外头等着。
裴淳心中诧异不已，连忙跑了过去：“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和嫂嫂出去了吗？你们不去吉州啦？”
“夫人出了点事情，便回来了。”
“嫂嫂出事了？！”裴淳顿时急了：“嫂嫂出什么事了？嫂嫂没事吧？”
“是好事。”裴慎瞥了他一眼，想起他年幼时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再想想夫人肚子再有八个月就能出世的孩子，又觉头疼了起来：“夫人有了身孕，我们便先回来了。”
“嫂嫂有喜了？！”裴淳顿时欣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裴慎哼了一声。
他心中想：到底是年轻，可不知道一个小孩究竟有多缠人……罢了，他养了裴淳这么多年，裴淳都这么大了，也是时候该报答他了。
那孩子在夫人肚子里的时候，这八个月尚且无事，等孩子一出世，事情多的很，到时候可得头疼不已，既然裴淳喜欢，就让裴淳带去，这样也不用给自己添麻烦。
再等剩下那两个孩子出生，裴淳比如今更大，想来就更好帮着照顾孩子了。
想到这儿，裴慎眉头微松，喜悦之下的阴霾都散去了不少。
可等他回了家后才知道，这还没出世的孩子，照样能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甄好才刚怀上，怀孕的症状也不太明显，要不然，先前她也不会毫无所觉，等裴慎把裴淳也接回家之后，家里头大男人与小男人都围着她嘘寒问暖个不停，什么事情都不让她做。
到了晚上，甄好习惯性地想要拿出账本看，都被裴慎抢了过去。
“夫人如今有了身孕，应当好好休息才是，明日看账本也来得及，晚上看多了，小心伤了眼睛。”
甄好哭笑不得：“我只是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裴慎把账本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本游记来：“要是夫人觉得无聊，我念书给夫人听。”
甄好不置可否，只好躺好了，等他翻开游记，语调轻柔地听着。
也或许是因为有了身孕后开始嗜睡的缘故，她很快便觉得眼皮沉重，恍惚间，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再后来就消失了。
裴慎放轻了声音，一边念着游记，一边分心注意着甄好的动静，见她睡了过去，这才轻轻停了下来。
他替甄好拉好了被子，自己也脱下外衣，轻手轻脚地躺了下来。
一躺下，甄好便主动钻进了他的怀里，裴慎伸手抱住，怀里头抱着香香软软的夫人，又不禁心猿意马。
只是他脑海里的想法还没有成型，又被他强行打散。
差点忘了。
大夫还说了，夫人有了身孕，还得禁房事。
裴慎：“……”
裴慎的嘴角重重地撇了下去。
这还没出世呢，就会给爹找麻烦了。
一个就已经是麻烦了，三个……果然还是太多了。

第189章
知晓自己怀孕的第一日，甄好只感觉裴慎对她的态度变得小心翼翼了些, 等到了第二日, 她就发现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变了。
裴慎裴淳且不提, 连枝儿这个从小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 做事都谨慎了不少, 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会惊扰了她, 让甄好哭笑不得。
这些都不说，就连她出了门去, 到了铺子里, 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就先听到铺子里伙计的关心。
“夫人, 裴大人特地来知会过我们, 要我们多注意着夫人的身体，千万不能累着夫人。铺子里的事情, 你交给我们就好，我们定会办得妥帖, 如今您有喜了，可千万得多注意些。”
甄好更加哭笑不得。
更别说出了门, 她如今才两月，还不显怀，可那日进医馆的时候，身边可有不少怀州百姓在，那些百姓出了医馆的门, 便立刻把她有了身孕的消息说给了所有人听，如今整个怀州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甄好走在大街上，一路上都能听到不少人的关心。
“裴夫人，裴夫人如今有了身孕，可要小心些，您这出来，身边怎么就不跟着个人啊？”
“裴夫人，你把这些拿去，有了身孕的人，吃这些是最好的。”
“裴夫人，路上小心些……哎，这有块石头，我先帮您给踢了。”
甄好走了一路，等进了家门时，心里头的无奈胜过了欣喜。
等裴慎回来，她便忍不住说：“天底下有了身孕的人也不止我一个，你们也太过小心了一些，哪怕你是头一回，可怀州的百姓们也不是头一回了，怎么他们都这样小心，如今我走在路上，都平白冒出一个人，生怕我走了摔了。”
想她前两个月时，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照样该走的走，该吃的吃，活蹦乱跳的，那时可没有人说什么不好。
想她前半辈子被甄父娇宠长大，后半辈子也被裴慎护在手心，宠爱得了不少，可却是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瓷娃娃。
裴慎笑道：“他们那也是关心你。”
甄好哪里不清楚，只是知道归知道，受起来却是难过的很。
她叹了一口气，之后却是不大乐意出门了。反而是怀州的百姓送来了不少东西，热情的很，都是些孕妇吃着好的东西。
好在铺子里的事情还有伙计打理，她只要出门去那些夫人小姐府中为他们搭配衣裳首饰，好好给她们打扮就是，身边出门也都有枝儿陪着，枝儿小心翼翼的，裴慎也能放心。
等过了第三月，甄好的肚子开始显怀时，怀州的天气都已经冷下来了。
靖王早就已经到了京城，向皇上复了命，把怀州发生的一切都交代了，自然也没有忘了提自己与裴慎被某位皇子与外族联手暗害的事情。
朝廷才刚与外族交战，那外族觊觎已久，一场大战打下来，耗费了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这会儿所有人都是对外族愤恨不已，皇帝更是如此，骤然得知自己的某个儿子与外族勾结，连人证物证都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又惊又怒，当即便狠狠处罚过。
靖王一回京城，京城的气氛就比从前更紧张了。
可这些都与远在怀州的甄好没有什么关系，自靖王出发之后，她就数着日子，等到了年关之前，可总算是收到了裴慎调遣回京城的文书。
甄好欣喜不已，唯独裴慎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来。
“怀州离京城那么远，夫人如今坐不得马车，要回京城，路上恐怕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起初才两个月的时候，两人出发去吉州，一路走走停停，这都在半路折了回来，如今月数更大，甄好才终于有了怀孕的反应，近日里连食欲都有些不振，可把裴慎看着心疼的不行。
只食欲不振，就足够让他心疼，更别说怀州到京城去这么远，路上也不知道会有多难受。
“调遣的文书都下来了，原先你还能拒绝，如今可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的。你回了京城，难道还要只把我一个人留在怀州不成？”甄好说：“我不知道你心里如何，我心里是想要回京城的。”
裴慎想了想，只得叹了一口气，也不提了。
把夫人带回京城，他要担心，要夫人一个人待在怀州，他就更担心了。
“爹前两日还寄信过来，说是心中放心不下，要过来看你，如今我看，还不如直接去京城，若是赶得巧，也能在京城里头过年了。”裴慎心中有了成算：“你有了身孕的消息，福余也还不知道。”
“福余若是知道了，恐怕是要吓一跳的。”甄好顿了顿，又说：“福余都好几月没有寄信来了，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照理说，福余也只是个闲散的小王爷，他年纪不大，又得皇上宠爱，应当不会有什么忙碌的地方。
想想如今京城里的形式，甄好也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要说两人回京城，最不舍的就是怀州的百姓们了。
怀州的百姓们与他们一道对付过外敌，出生入死过的感情，原先有多排外，这会儿就有多不舍。
文书一下来，衙门里的人就知道了消息，而后整个个怀州的百姓都知道了。
怀州百姓再见到裴慎，心中有多不舍，也全都说了出来。
“裴大人在怀州都还没有待上多久的时间，如今这就要走了，可实在是快。”
“唉，裴大人做我们的知府，也是顶顶好的，等裴大人走了之后，也不知道再回来的新知府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会不会有裴大人这么好。”
“唉，像是裴大人裴夫人这样的好人，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多，不求新知府像是裴大人这样好，只要不像原来的那个就好了。”
裴慎要走，怀州百姓们都唉声叹气的。
只是文书都下来了，他们就算是想要拦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距离裴慎回京的日子更近了。
怀州百姓们送来了不少东西。当初靖王离开时，他们就送了东西过来，可送给裴慎的更多，怀州百姓们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装进去，更是生怕会亏待了裴慎。
等新知府过来交接时，裴慎甄好收拾出来的行李便装了好几辆马车，大半都是怀州百姓送的东西。两人也舍不得浪费这些百姓们的好意，准备全都带回京城去。
新知府都来了，那就到了两人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甄好的肚子隆起，这会儿的衣裳穿得厚，倒是能遮住几分，只是自她有了身孕之后，家中所有人便将她看做珍宝一样呵护着，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连着甄好都比微胖了几分，脸庞变得圆润了不少，稍显丰腴。要不是甄好每日都要照镜子，养胎的同时也注意着自己的身材，险些就没有脸再将如意阁开下去。
他们一离开，如意阁也不得不关门了。不像京城，京城里还有秦云看着，可怀州这儿的店，甄好一时却找不到能够接受的人选。若是离了她，怀州的如意阁就与普通卖衣裳首饰的店差的不多，虽然生意依旧是好，可甄好却不乐意，这样反而还毁了如意阁的招牌。
离开前几日，甄好亲自登门与熟客道过歉，那些夫人小姐很是不舍，可也没法让皇上改主意，与熟客们道别过，再给铺子里的伙计多发了两个月的工钱，如意阁就彻底关了。
离开怀州这日，城中不少百姓们都来送别，新知府也来了。新知府的年纪比裴慎还要大，已经是个中年人，见到这样的场面，都不禁感叹：“裴大人虽然年轻，可却是厉害的人，让下官也自愧不如。”
做官做到这份上，能得这么多百姓爱护，也是一个很不容易的境界了。
告别了怀州的百姓，裴慎与甄好就出发了。
甄好果然不太好受，在马车上坐了还没多久，便立刻觉得胃中难受，裴慎担忧不已，一直留神照看她的情况，又拿出游记念给她听，分走他的注意力，若是她觉得实在难受，又让马车停下来歇一会儿，就连裴淳，一抽出空来，便立刻过来寻她。
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京城时，比来时还多花了好几倍的时间。
出发时，三人穿上了秋衣，到京城时，就不得不裹上厚厚的冬衣了。
甄老爷一早就收到了信，听说甄好有了身孕，就想要去怀州找甄好，只是中途听说两人要回京城，他就从江南直接来京城里，一路也没耽搁，反而比他们到的更早一些，先一步去收拾宅子，等裴慎与甄好到的时候，原先住过的宅子已经收拾的妥当，已经可以入住了。
下人比他们先一步到家里，与甄老爷说了消息，甄老爷便站在门口翘首期盼，好不容易才把甄好盼了回来。
裴慎撩起车帘，抬头见到甄老爷，甄老爷顿时眼睛一亮，急冲冲跑了过来。
“爹，你小心些。”裴慎拉了他一把，才转身去把马车上的甄好扶下来。
“哎哟，爹的阿好啊，爹在这儿等了这么就，可总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甄老爷搓了搓手，见甄好动作小心翼翼的，也不敢伸手去碰，只兴冲冲地说：“你这一路还好不好？快快快，外头冷，快到屋子里去。”
甄好坐了一路马车，如今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见着了他，只轻轻喊了一声，而后便没了话。
甄老爷可不介意。
见着了女儿，就什么都好，看见甄好脸色不好看，他也心疼的很，一进门，就连忙喊下人端上茶来。
裴慎扶着甄好坐下，喝过了两杯茶，甄好才总算是把那股难受劲给压了回去。
甄老爷激动地站在一旁，不时地就要问上一句：“这茶是不是太烫了？”
“这茶还是我在京城里头买的，原先的没放好，我一看坏了，就去买了一些，早知道还不如从家中带一些过来，不是平常喝的茶叶，阿好你或许喝不习惯呢。”
“阿好，你身体好些了没有？”
“阿好……”
甄好听着他在耳边不停念叨，不由得抬起头来，与裴慎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对了，阿好，先前我来的时候，福余还从宫中托人送了东西过来。”甄老爷说：“那是指名道姓送给你的，我也没拆，就送到了你屋子里，我还顺便把你有了身孕的消息和那位公公说了，福余应当也知道了。”
甄好立时放下茶杯，问：“福余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哎，这倒是没有，他就让人送了东西过来，以为你已经来了，知道你还没有回来，那公公就说要下次再过来。”
甄好定了定心，这才安心了一些。
她在怀州，好几个月没有收到福余的信，也不知道福余在京城里头怎么样了，如今看来，福余还是好好的，或许先前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也说不定。
甄老爷说了许多的话，才总算是拐到了正题上：“阿好，爹听说你已经有了身孕了？”
哪里是听说，光看就能看出来。
他的阿好最喜欢打扮，哪怕是到了冬天，也要尽挑着好看的衣裳穿，哪像是现在，裹的严严实实，腰身也比平日里看着粗一些，更别说这脸蛋还圆了不少。
屋子里烧了炭盆，热烘烘的，甄好便将裹在外头的大氅脱了，如此，隆起的肚子就更加明显了。
甄老爷好奇地站在一旁看着，一副想碰又不敢伸手碰的样子。
想当初，阿好她娘有了身孕时，他就已经高兴了一回，可生了阿好之后，阿好她娘的身体就不如从前好了，之后一日不如一日，没过几年就丢下他们父女二人走了，他把阿好拉扯到这么大，如今连女儿都有了身孕，甄老爷心中感慨良多。
“有了好，有了好。”甄老爷连声道：“你与裴慎成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如今可算是让爹给等到了，这才好呢，等你生了，爹……爹就不回江南了，就留在京城里，与你在一块儿才好。”
“爹？！真的？！”甄好不禁惊喜。
她与裴慎都留在京城，江南的家中就甄老爷一个人，甄好还有些不放心，只是她先前也提起过这事，次次都被她爹给否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到京城里来。甄好问了几次，几次都不答应，也就不勉强他，没想到现在甄老爷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当然是真的，爹什么时候骗过你？”甄老爷说：“等你给我生了小外孙，你与裴慎都这么忙，我这小外孙岂不是就没人照看了？让外人来看，我心里总归不放心，你不在家，我还听说李老爷家……就是我那相熟的李老爷，前几年他得了一个小儿子，你也知道，平日里他忙的很，就让乳母照看，可谁知道，那乳母竟然背地里欺负主子，也只近几年，那小子能跑能说了，此事才被发现。你说爹怎么放心啊？”
甄老爷啧啧道：“我可听说呢，那慧远大师还给你算过命，除了这一胎，你还要再生两个，两儿一女呢！当初我只养你一个，就费了那么多心思，裴慎忙，你也忙，你们如何能照顾的好三个，还是要我亲自来才好，说起来，既然以后你要生三个，那这宅子也不够大，要趁早换了才是。”
此事，不只是甄老爷，甄好与裴慎心中也是这样打算的。
这宅子是刚入京城时买的，那时候买的匆忙，不但位置不是最好，就连面积也不大，人一多，就住不开了。她当时买的时候，就没有要住一辈子的念头，还以为自己要与裴慎和离，甄好早就存了想法，等手中银子多了，就去买一处更好的宅子。现在和离是不和离了，可宅子却还是要换的。
甄老爷得了肯定的话，更加高兴：“那我明日就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阿好，这事就交给我了，你如今有了身孕，就好好在家休息着，可千万别累着。”
甄好无奈地应了下来。
她一回屋，一眼就看到了福余送来的东西。
福余送来的东西还当真不少呢，一箱又一箱，堆得高高的，甄好打开其中一个，入目的就是珠光宝气。应当就是她不在京城里的这段时间，福余在宫中得到的赏赐。
福余向来是如此，一有什么好东西，就可劲儿的往她这边送，从来都不给自己留着。
裴慎提着行李进来，一眼看见这些箱子，也是吓了一跳。
“这些都是福余送来的？”他问：“不过才离开京城一年多的时间，他可当真是攒了不少。”
甄好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他把这些都给我送来了，也不知道给自己留着，万一在宫中有用得到的地方，那岂不是还亏待了自己？”
“福余有分寸，夫人不必担心，我看福余的主意多的很。”裴慎道：“倒是夫人，我应当住在哪儿？”
甄好一愣。
离开京城之前，裴慎并没有与她住在同一间屋子，在怀州一块儿住了这么久，她都快将这事给忘了。
“自然是与我住一起，难道你还想住回去？”
裴慎当然不想。
他美滋滋地将自己的东西放下，也不让甄好动，自己主动收拾了行李，把自己的东西都放进了屋子里，还收拾的与在怀州时分毫不差。
他进进出出好多回，才想起一件事情来。
“夫人，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福余的？”
甄好愣了愣，继而眼前一亮。
裴慎从怀州回来，可是要进宫面圣的，等进了宫，还怕没有见到福余的机会吗？
她一下子坐不住了，把自己从怀州带回来的诸多东西收拾了出来，这些都是她给福余带的，准备托裴慎带进宫去，交给福余。她得让福余知道，哪怕是一去就是一年多，可她心里头还是惦记着福余的。
裴慎自然是没有推辞。
他在家中休息了一日，第二日就进宫去了。
关于怀州的事情，皇帝早就听靖王说了，这会儿见裴慎，也不过是听他说一些杂事，可亲眼见裴慎大包小包进宫来，难免也觉得有几分好笑。
“裴爱卿这进一趟宫，倒像是衣锦还乡了。”
裴慎把带来的东西交到梁公公手中，闻言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些都是给宁王殿下的。”
“宁王有裴爱卿这般惦记，也不枉宁王整日闹着要出宫去了。”皇帝对梁公公说：“把这些东西给宁王送过去。”
梁公公应了一声，与小太监们一块儿退了出去。
等裴慎把怀州的事情与皇帝说完，那边梁公公也回来了，还把福余也带了过来。
福余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急匆匆，连请安都来不及请，进来以后，他先把殿内看了一遍，没看见甄好的身影，顿时失望地低下了头去。
肉眼可见的，他一下子蔫了。
裴淳就长在自己身边，福余却是很久没见了，裴慎一眼见到了他，差点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福余的身量长高了不少，相比起分别之前，如今身上多了几分贵气，可当真找不出半点从前那小乞丐的影子了。
“宁王来了。”皇帝一如既往的宠爱这个弟弟：“朕正与裴爱卿在说起你。”
福余蔫哒哒地走了过来，面上有些不情愿：“裴夫人怎么没进宫来。”
皇帝说：“要是你想见裴夫人，等明日，再让皇后把她叫进来见一见。”
福余：“还是不了，裴夫人有了身孕，应当在家中好好休养。”
“裴夫人有了身孕？”皇帝诧异地朝裴慎看去。
裴慎躬身道：“回皇上，是有了身孕，已经快五个月了。”
皇帝惊讶地咦了一声，却是高兴：“这是好事啊！”
他说着，也不客气，当即便赏下了一堆东西来，裴慎便替甄好受了。
旁边福余坐立不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不时朝裴慎看去，皇帝哪里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想法，好在该说的事情，他也已经与裴慎说完了，这会儿也就不再留人，放裴慎去与福余说话。
福余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寝宫里。
他的寝宫，裴慎还是第一回 来。进了殿中，福余态度却是殷勤的很，又是请他坐下，又是给他端茶，一口一个裴大人。
裴慎挑了挑眉。
他问了许多关于甄好的事情，裴慎一一答了，说的茶都喝了两杯，福余还在问着关于甄好的事情。
裴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宁王殿下若是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的。”
福余张了张口，才把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他坐直了身体，连坐姿都变得端正了不少，十二岁的年纪，已经初露锋芒。
“其实，我……我找裴大人来，是有重要的事情，想要与裴大人商量。”
裴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他放下杯盏，在福余开口之前，先问了一句：“宁王殿下是要出于什么身份，才要与我商量这件事情？”
福余愣了一下。
他听着裴慎疏离的称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
福余沉默过后，自称也变了：“本王自然是……以宁王的身份，来与裴大人商量。”
裴慎明白了。
他坐直了身体，冲着福余微微颔首：“宁王殿下请说。”
福余一时却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到底年纪小，遇着大事时，都还有些慌张。好在裴慎耐心十足，等着他把话想好。
过了好半天，福余才道：“裴大人从怀州回来，等明年，应当就是个很厉害的大官了。”
“这还要看皇上的意思。”虽说是调回了京城，可正式要做什么，裴慎还要等年后才能知道。
福余瞅了他一眼，又说：“那要是我能帮裴大人呢？”
“帮？”
“我……本王在皇上面前还有几分薄面，若是本王替裴大人说几句好话，皇上一定也能听得进去。”
裴慎扬了扬眉，面上露出了几分诧异。
见他有了反应，福余才更加得意，腰板也挺的更直了一些：“只要裴大人点头，本王就可以帮忙。”
“依微臣看来，要宁王殿下帮忙，这代价，或许也不便宜。”
“你知道就好。”
裴慎笑了笑：“宁王殿下是头一回这样利诱别人吧。”
福余一噎，一时无言以对。
“你……”
“你想要拉拢别人，还没把事情说完，就先把底牌泄了干净，我看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不会咬上你的钩。”裴慎说：“我回了京城，之后会如何，全靠皇上的定夺，如今我半点坏消息也没有听说，你就算是给我再大的好处，我也用不上。”
“……”
裴慎道：“接下来这些话，微臣就要换个身份与宁王殿下说了。”
“……”
福余身上的气势一下子软了半截，低眉顺目的，模样瞧着都还有几分听话乖巧的意思。
裴慎不禁皱起了眉头：“我与夫人出门也没有过多久，你怎么就生出了这种念头？你可知道这有多危险？”
聪慧如裴慎，哪里听不出福余的言外之意。
在来京城之前，他就料到几位皇子之间的关系应当会不好，就连靖王都险些死在了半路上，这成王败寇的事情，若是牵扯进去可没什么好事，可几位皇子之间的争斗，与福余有什么关系？
福余是皇上的亲弟弟，按理来说，自然也能够登上皇位，可他的年纪这么小，连皇上最小的那位皇子，都比福余的年纪大一些。若是有皇子想要登上那个位置，裴慎一点也不惊讶，可看出福余也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他就不得不惊讶了。
皇上对这个弟弟宝贝的很，皇上只要在位一日，就不会亏待了福余，就算是出了何事，肯定也会为福余安排好后路，若是其他皇子登上皇位，福余的辈分高，那些人肯定也不会亏待了他。既然如此，福余为什么要去争那个位置？
他的辈分虽高，可除了皇上的宠爱之外，也没有半点优势。年龄不够，还不能入朝堂参与政事，手段不够，连想要拉拢人也拉拢不好，他的其他侄子都已经长成，如靖王等人，甚至已经立下了不少功劳。其他人想抢皇位就抢了，可福余瞎掺和什么？
裴慎是不赞同的。
“我知道。”福余说：“有什么危险，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想要。”
“……”
裴慎的眉头皱的更深：“为什么？”
“你们去怀州的时候，去的太着急了，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与我说一声，就急匆匆地走了。我也是想要去找你们的，可是皇兄不让我去，甚至连出宫也不让我出了。”
“那时怀州有战事，皇上也是为你的安危着想。”
“可那不一样，我想要去那里。”福余抿紧了唇，脸上露出了不甘来：“你们都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扔在京城呢？这儿一点也不好，除了皇兄和黄嫂嫂之外，没有一个人喜欢我，他们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的，可心里，实在瞧不起我的。”
“……”
福余说：“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出宫去，我也不想做什么小王爷了，可我却没法出去，我除了这个小王爷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就算是我不想做，皇兄也不答应。”
“要是我也有皇兄这么厉害，我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你们去怀州的时候，我也能跟着去怀州，在你们出事的时候，我也能在旁边，裴夫人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也可以为她出头，我想要做这些，为什么不能做？”
裴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他只说：“皇上也是为了你他好。”
“我不要他为我好。”福余道：“他对每个人都好，可每个人都想要他的位置，要是我是皇兄的话，我就能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用再担心别人反对。”
哪怕是不能随意出宫，哪怕是不能尽情的吃好吃的烤鸭。
可福余看着自己的那些侄子们斗了两年，手段层出不穷，甚至不惜害对方的性命，他心中发凉的同时，也不禁觉得好奇，究竟为何所有人都想要那个位置。
然后他发现，那的确是个很好的东西。
在皇宫里头，就是身份代表着一切。
就算是外头，也是如此。他做小乞丐的时候，是最底层的小乞丐，不管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欺负他，把他带大的老乞丐也是，那时候他心中一边崇拜着，一边还想着，他以后一定要成为最厉害的乞丐，这样谁也不敢欺负他，谁也不敢抢他的东西。
再后来，被娘收养了，他在便宜爹的身上学到了，若是要做想要做的事情，就要自己变得最厉害。
普通人考科举，做大官，做到首辅，那就已经是极致，若是再有别的念头，就是造反了。
可他不一样。
他与其他侄子一样，都是可以做皇帝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可以试试呢？
福余认真地道：“裴大人，你愿意帮我吗？”
裴慎甚至没有犹豫，当即便道：“不愿意。”
“……”
福余抿紧了唇，小脸蛋绷得紧紧的。
“我和你保证，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福余说：“就算我的年龄小，但是我也会做事，要是我能够坐到那个位置，我不会亏待你……我……我……”
福余一时有些想不出来。
他能想到的话，那都是平日里那些侄子与他说的。
“只要你愿意帮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不会帮你，我也什么都不想要。”裴慎残忍地拒绝道：“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挣来，我不需要靠着帮你而得到。”
福余的小脸绷得更紧了。
“那……那你要是帮了别人，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福余威胁他：“要是让裴夫人知道我们成了仇敌，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我的夫人生气了，自然也有我来哄，她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定也会支持我决定。”裴慎说：“你放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帮任何人。”
福余却有些不信。
“他们都说，你已经是靖王那边的人了。”
“靖王与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样去过怀州而已，就要把我与他打成一块儿？”裴慎扬了扬眉，道：“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说谎。我不会帮你，我也不会帮任何人。”
“……”
福余是当真没了主意。
他小声说：“你这么厉害，那不是浪费了你的才能吗？”
“我为皇上效力，为百姓效力，若是将我的才能放在朝堂争斗上，那才是浪费。有这样的空闲，不如多为百姓做几件事。”
福余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好像是无论他怎么劝，裴慎都不会答应。
“我与裴大人的关系……与其他人相比，到底是不同的。”他说：“只看在裴夫人的面上，裴大人也不愿意帮我吗？”
事情涉及到甄好，裴慎彻底沉下了脸。
“无论你做什么，既然是你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也不会拦着你，你已经到了该自己做决定的年纪。只是，不管你做什么，若是你会伤害到夫人，那我万万不会放过你。”
福余一急，张口连忙想要解释，却被裴慎抢先打断。
“你要知道，当初你被收养，是夫人一个人的主意，我是不赞同的。”
福余一怔。
他呆呆地看着裴慎，一时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可裴慎却没有与他客气什么，当即便说清楚了：“你能从乞丐到衣食无忧，再回到京城，做上如今的小王爷，都是夫人的缘故，若是没有夫人，你如今也还在江南做乞丐。夫人收养你，是出于一片好心，她本来就不求你报答，只是无论如何，她也对你有恩，你若是连累了她，那就是恩将仇报。”
“我没想这样做……”福余喃喃道：“我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到如今为止，你都没有想过，这样很好。只是我也不准你用夫人做借口做什么事情，你想要去争什么，那都是你的事情，夫人从未有过任何意图，你是不能拿她做任何借口的。夫人是我的夫人，哪怕是你们撇下她不管，她身边也还有我陪着。当初夫人收养你，我不反对，是因为我想要让夫人开心，而现在到以后，若是你要让夫人伤心，我也是不赞同的。”
“我没有这样想！”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裴慎严厉地道：“不管你做任何事，你都不准将夫人做借口，也不准将夫人拖下水，若是你执意要如此，那从前送过来的那些东西，我会让人全部送回来。”
福余战战兢兢，只能惊慌摇头。
他只是想要对娘好，才把那些东西送去，并没有别的意思。他想要对娘好，并不想害娘，也不想要让娘伤心。他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些金银了。
见他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裴慎的语气才软和了一些。
“我只是提前提醒你，只要你记着就好。若是你当真决定好了，以后夫人也定会知道此事，以她的性子，也一定会担心你，如今我对你虽然严厉，可往后你遇到的事情，只会比今日更可怕，更凶险，你要当真做好了决定，就应当先有面对的勇气。”
福余犹豫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我想了很久，当真想好了。”
裴慎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也劝不动你，你好自为之吧。”
“……”
裴慎起身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福余连忙叫住了他：“可朝堂上这么混乱，如今大半的大人都已经做好了决定，你先前在怀州，不在京城，或许是不知道如今京城的情况，不只是我，往后也还会有其他人来找你的。你能拒绝我，也能拒绝其他人吗？”
“我只忠于皇上。”裴慎冷静地说：“身为臣子，我只听皇上的命令，无论你们之中，有谁有了结果，那也是皇上做下的决定。皇上退位之后，我也会忠于下一任皇上，不论你们之中是谁得了最后的胜利，我忠心的，也只是皇上。”
福余没了话。
他看着裴慎走出去的背影，忽然红了眼眶。
福余抹了一下眼睛，小声说：“我好羡慕裴淳。”
裴慎顿了顿，停了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背对着福余，说：“那你就好好活下来，别把自己害死了。”
他说完，也不管身后福余是什么反应，重新抬脚走了出去。

第190章
裴慎回到家中之后，没有把此事说给甄好听。
甄好如今身子重,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分走了她的大半心力, 他也不想用这件事去让甄好担心。
因此等他回了家中之后, 只对甄好说：“福余和我说了, 这么久没见你, 特别的想你，只是他还不能随便出宫, 只能让我带一句话。你给他的东西，他也收到了, 说是喜欢的很。”
甄好果然高兴, 连连道：“若是我有机会了，我一定要进宫去见见福余, 这么久没见, 我也是很想见他的。”
裴慎莞尔，又把皇上的赏赐给了她。
皇上赏赐也多是一些补身子的东西, 只是贵重一些，甄好小心放好了。她如今身子重, 却是不宜吃什么大补之物。
皇上说要让皇后把甄好叫进宫去，第二日, 裴慎特地留在家中，等了一天，也没见宫中来人，心想应当是福余放弃了，这才放下了心。
福余是真心想对夫人好, 夫人也是真心对福余好。可福余既然要做那样危险的事情，就不应当与夫人牵扯太多，牵扯的越多，就越会连累夫人。
裴慎心底还是自私的，相比起福余，他更看重夫人一些，若是为了夫人好，他也不介意对其他人狠心些。好在裴淳并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裴慎也能安心。要不然，他说不准当真要做什么大义灭亲的事情了。
甄好对此一无所知，过了几日，福余从宫中给她捎了一封信来，里面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提，只说了一些家常，果然也如裴慎所说的，在里头写了很多说想她的话，看的甄好心软，只差要自己递牌子进宫去了。
回了京城，裴淳也又回了京城的学堂里上学他，甄好处理完了一系列杂事，才有空回如意阁里看看。
她临走之前，把如意阁托付给了秦云，之后一走就是两年，怀州的如意阁开了又关，京城里头的如意阁倒还是好好的，生意也依旧红火，继甄好之后，秦云也成为了京城夫人小姐圈中的热门人选。
她走进如意阁，便看见里面有不少人在挑选着首饰衣裳，甄好竖耳听了一耳朵，才知今日铺子里上了新货，而人群之中被围在中央的，便是穿了一身新潮式样的秦云。
甄好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两年不见，秦云的口才都比从前好了不少，甄好就站在这儿，听着她滔滔不绝，把铺子里的衣料首饰胭脂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非但是旁边其他人纷纷意动，就连她听着都有些心动。
好不容易才送走了一波客人，秦云刚松了一口气，抬眼才总算是看见了她。
“裴夫人？！”秦云惊喜地道：“您回来了？！”
甄好走了过去。
她的肚子大了，行动都有些不便，枝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秦云也连忙走了过来，站在另一边搀扶着。
甄好哭笑不得，先前在怀州的那点无奈又冒了出来。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如今胎儿已经稳了，不会出什么事情，是他们太小题大做，你也不用跟着学。”甄好说。
秦云却是一副小心谨慎，如临大敌的模样，扶着她坐下之后，才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其他我是不懂，可小心些总是没错的。”秦云又连忙去给她端来了茶水，如今天气冷，她生怕甄好会冻着，又连忙让人往炭盆里多加了炭火。她跑前跑后的，反倒是把自己热出了一身汗来。
秦云实在是激动，相比起从前，她看着也有了不少变化，模样瞧着便比从前开朗了不少，遇事也冷静的很，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
甄好看着她，心中便欣慰不已。
“裴夫人，你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我可一直好好打理着铺子，我虽没有你厉害，但是也没有让咱们如意阁丢脸。”秦云说起来，心中都有几分得意：“裴夫人，我可没让你丢脸呢。”
甄好摸了摸肚子，也颔首道：“我知道，我都看到了，你的确是做的很好。如今我虽是回来了，可你也看到了，我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往后还是得多靠着你才行。”
秦云更加振奋：“裴夫人，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如意阁管的好的！您就好好养身体，等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再来如意阁里，要是生的是个小姑娘，我也会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甄好莞尔。
秦云说完，才发觉自己失言，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摸了摸鼻子，说：“我这也是与其他夫人说习惯了。”
铺子里刚走了一波客人，这会儿空荡荡的，一时也没有人上门来，甄好打发枝儿去外头买了糕点回来，与秦云一块儿分着吃。
秦云一边说，一边道：“唉，我先前也听说过，裴夫人您先前受了其他人欺负，是去找了慧远大师，慧远大师算出来您会有两儿一女，那些人才不敢欺负您了。如今可好，总算是有第一个，以后可就更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甄好听出了点不对劲来：“难道有人跑到你面前说了什么？”
秦云撇了撇嘴，却是没什么兴致提。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却抛头露面做生意，若是个平民百姓也就算了，秦大人被翻案之后，秦家虽然没有了从前的辉煌，可到底还是重新回到了京城圈子里。那些夫人小姐虽然照顾如意阁的生意，可背后的闲话却是一句也没有少说。
就连她原先定了亲，等秦家出事之后又反悔的卫公子，都往她面前来跑过好几次了，几次三番的暗示，问是不是对他余情未了，秦云当即便把他轰了出去。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年关，她的年龄又要大上一岁，京城里的其他同龄姑娘早就已经出嫁，更早些的，甚至连孩子都有了，像是那卫公子的夫人，虽然近两年与卫公子的关系更加不好，可已经生了一个女儿，如今又怀了一个，两人还是同龄的姑娘，就显得秦云有些大了。
秦云可不在意：“唉，我每日如意阁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哪里有这么多功夫去做其他事情。就说那些上门来的媒婆，介绍的也个个都是歪瓜裂枣，她们也好意思拿得出手，也不过是仗着我们秦家没了个主事的人，以为我们好拿捏呢。”
秦云可不是从前的秦云了，如今硬气的很，就等着幼弟长成，参加科举，好给自己争口气。
她觉得，在如意阁里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好了，真要她走，她都舍不得离开呢。那些夫人在背地里如何说，可照样还是要来如意阁照顾她的生意，表面上还是对她和和气气的，求着她上门来打扮，可不敢轻易得罪了她。
裴夫人也大方的很，给她的银子多，哪怕是她爹去了，她弟弟还没有长成，她也可以撑起他们秦家，还有她娘，她娘的病也好了，她的那些叔伯还想要欺负她娘，都被她给打了回去。
秦云觉得，如今的日子过得不能更好了！
被卫公子伤透了一回心，她也觉得，天底下的许多男人大概都是那样的，或许是好的，可她遇着了一个，说不定还能遇着第二个，与其再被害一回，还不如不要了算了！
至于孩子，她也还可以去居养院里收养一个，京城的居养院开的好，里面也有不少没人要的弃儿呢。他们的亲生父母不要，她却是想要的。
秦云早就把自己未来的日子打算好啦！
甄好听着越发惊讶，还觉得有几分耳熟。
当初她重生回来时，不也是这样想的吗？她还想着，要将自己生意从江南做到京城，从京城做到很多地方去，还想要去居养院收养几个孩子。只是她这想法才刚起了个头，就敌不过裴慎的缠人攻势，又重新喜欢上了他。
不过秦云与她不一样。
甄好想了想，道：“话也不能说的太满，或许你以后，当真又喜欢上了一位公子呢。”
“那就以后再说吧。”秦云满不在乎地道：“四十的寡妇都能再嫁，我还这么年轻，有钱还长得好看，还怕到时候想嫁嫁不出去吗？”
甄好莞尔，倒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外面才来了人。
秦云连忙跳了起来，整理好衣裙，身姿优雅去接待客人。
那客人进门之后，却是先“咦”了一声。
“裴夫人？”
甄好抬起头来，就见靖王站在门口，惊喜地望着自己。
“裴夫人，你何时回了京城，裴慎竟然也没有与本王提起过。”靖王快步走进来，等靠近了甄好，又急忙停下了脚步，目露惊疑。
数月不见，甄好当真是大变了样。
她形容丰腴了不少，好看依旧是好看的，有了身孕之后，还有了从前没有的韵味。可谢琅的视线停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甄好没有遮掩，他便看得清楚，让谢琅肚子里所有还未出口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一副要说却说不出来的滑稽模样。
好半天，谢琅才惊疑不定地道：“裴夫人，你……你胖了？”
甄好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身旁枝儿说：“我们夫人是有喜了！”
谢琅：“……”
谢琅可当真是，一颗欢喜的心砰地落了地，碎了个稀巴烂。
他知道甄好与裴慎的感情好，两人在他面前恩爱，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了，每回都要看的他眼睛疼，可那些恩爱，都没有甄好有了身孕来的直面。
谢琅的脸色变了又变，才抹了一把脸，说：“本王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
“靖王殿下离开了怀州之后，大夫才查出来，也没有特地与王爷说一声。”甄好轻声说：“大夫说，已经五个月了。”
五个月……
五个月之前，他都还在怀州呢。
谢琅只能说出了恭喜的话，好在有先前见过的数回恩爱打底，这会儿他便立刻镇定了下来。
他主动道：“裴夫人有喜，实在是一件大喜事，本王也没有什么好送裴夫人的，这铺子里的东西，裴夫人看中了什么，便尽管拿走吧。”
“这本就是我的铺子，靖王殿下拿我的东西做人情，实在是精明。”
谢琅一噎，左右看了看，一下子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倒是靖王殿下来如意阁里，又是要买些什么。如今如意阁，做的也依旧是女儿家的生意，可没有什么男人用的。”
“……”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琅的错觉，裴夫人好像是与裴慎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学坏了，好像在意有所指些什么。
谢琅道：“我想进宫去看看皇后娘娘，听说这儿的东西在京城里头最新奇，便过来看看。”
甄好看了秦云一眼，秦云立刻去库房里拿出贵重的首饰来。既然是要给皇后娘娘的东西，那一定要是最好的，千万不能怠慢了。
她一去后头，谢琅才慢吞吞地道：“裴夫人是何时回来的？”
“前些日子才刚回来。”
“裴夫人回来了，怎么也不与本王说一声呢？”
甄好眨了眨眼，说：“在我们家中，这事情向来是我夫君处理的。”
“……”
不用说，裴慎那小心眼的家伙还防着自己呢。
“不过这样也好，我到了京城之后，果然听到不少风言风语，说是裴慎是站在我这边的，若是裴慎当真来寻我，反而是让人坐实了这个传言。他既然想要与我撇清关系，也的确是没有什么牵扯最好。”
甄好想起来他先前中毒的事情。
这又过了几个月，京城里头的事情或许是更严重了，光来如意阁里买衣裳的夫人，身后的夫家或许都支持着不同的人。也幸好裴慎不会站队，这会儿，甄好倒觉得清闲。
甄好想了想，说：“我还是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靖王殿下。”
谢琅来了兴致：“裴夫人但说无妨。”
“靖王殿下能否多照看宁王殿下一些。”甄好说：“宁王殿下自小流落在宫外，如今虽是回了宫，可除了皇上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亲近的人，宁王殿下尚且年幼，应当是个贪玩的，若是靖王殿下多有空闲，在进宫之后，还请多去看看宁王。”
甄好与福余的关系，在皇家都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谢琅在心中纳罕：裴夫人难道还不知道？
他那小叔叔，宫中最年幼的宁王，在宫中也受欢迎的很，因为宁王受宠，他的那些兄弟们，可都去找过宁王许多回了，每一个人都想要把宁王拉到自己麾下。可宁王似乎还自己有主意，最近些日子，往皇帝那跑的次数都多了。
但宁王到底还是年幼，他才刚回宫，也没有母族势力，除了皇帝的宠爱之外，什么也没有。谢琅在朝堂多年，已经攒下了根基，母族也是大族，根本不把宁王的小打小闹放在眼中。
但是……
“既然是裴夫人亲口请求本王了，那本王也记着了。”
谢琅心中满不在乎地想：大不了，在那宁王玩火烧身的时候，他拉上一把就是了。
甄好真情实意地谢过了他。
秦云把首饰拿了出来，谢琅一一看过，才从其中挑了几样，与甄好道别之后，就走了。
等到了下午，裴慎顺路过来接人，甄好才与他一块儿回去。
在路上，她就将靖王的事情说了。
“靖王也是个好人，我还担心着，京城这么多事情，会不会连累到福余，若是有靖王看着，那福余也能安全一些。”甄好说：“靖王能力不俗，有他护着福余，我也放心了。”
裴慎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又道：“夫人这样对靖王提出请求，也不怕他得寸进尺，反过来拿着此事要挟夫人吗？”
甄好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福余要做的那事，的确是危险的很，若是真的出了事，靖王出手相助，那就是救命之恩了，救命之恩可不是那么好还的。
甄好眨了眨眼，诧异地道：“可靖王殿下不也是还欠着我们许多恩情吗？再不济，我们手中也有靖王殿下的把柄，还怕他要挟吗？”
“……”
裴慎也不禁莞尔。
靖王中了毒，那毒没有大夫能解，就连皇上派去的御医都被拦在了半路，唯独慧远大师能救，可慧远大师却是为了他而来，靖王身份再尊贵，那也是沾了他的光，是欠了他一个救命之恩。再说先前，他们把靖王从外族那儿救出来，也是让靖王欠了一个人情。再不济……靖王穿罗裙戴金钗的事情，恐怕也不想让京城里头的人知道。
他的夫人，可当真是学坏了。
……
裴慎从怀州回来，在这个年过完之前，可都悠哉的很，年关将近，整个京城都忙碌了起来，唯独裴慎与甄好还慢悠悠的准备着过年的事宜。
甄老爷的动作很快，在过年之前，就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宅子，家里头两人手里都不缺银子，痛快的买了下来，赶在年关前，就匆匆忙忙收拾好住进了新宅子里。
主院里的屋子，自然是留给了甄好与裴慎，宅子大了，空的屋子也多了，甄好甚至还给福余留了一间。按照她说的，等福余到了年纪，可以出宫建府之后，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常来家中住。裴慎不置可否 。
这边，家里头热热闹闹的准备着过年的事宜，外面可却是风起云涌。
在靖王回到京城之后，那些皇子的争斗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不是这个给那个下个绊子，就是那个给这个坑了一把，到了年关，京城上下每一个衙门都在盘点，几位皇子更是卯足了劲，想要抓出其他人的小尾巴来。
要抓，还当真抓出了一件事情来。
自从谢琅中毒，又治好了之后，他就将某皇子与外族勾结的事情报给了皇帝，皇帝怒不可遏，处决了那个皇子，这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可年底清查时，这位已经失利的皇子大概是想要破罐子破摔，直接捅了一件事情出来。
有位皇子在私卖官位。
这年头，大家都想着要考科举，做大官，可科举不好考，大官也不好做，每次科举时，失利的考生不知几何，更有许多，甚至连秀才都考不上。
其中不乏手中有银子的，又想要做官的，找到了路子，那是目不识丁，也能用银子给自己捐出个官位来。
大官做不了，做个小官，也足够威风了。
想要做官，买官位的银子可不是少数，一买一卖下来，其中便牵扯了一个庞大的数额。
皇上果然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可年底，所有人都忙的很，皇帝左看右看，就把闲在家中的裴慎揪了出来，让他与大理寺卿樊大人一块儿调查此事。
君命难违，裴慎有心想要在家中好好陪甄好过个年，这会儿也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认命的与樊大人一块儿上那位皇子家中调查。他与樊大人不是头一回合作了，互相都熟悉的很。
甚至，连那位被举报的皇子，都熟悉的很。
裴慎与樊大人一路到了靖王府，就见谢琅已经站在门口，他背着手站着，伸手朱门大开，脸色却不好看，见着了裴慎，更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裴慎也没什么好脸色：“靖王殿下，怎么又是你？”
“本王倒是也想问问，怎么倒霉的又是本王？”这可当真是天降一口大锅，谢琅自己也气得不行。
他甩袖转身，带着两人往王府里头走。
“本王事先和你们说好了，此事与本王无关，本王也是被人陷害，不论你们在府中找出了什么，都与本本王没有半点关系。”谢琅没好气地说：“你们也不应当来一个王府，把全京城的王府都看过去，一定会找出不少证据来。”
樊大人笑说：“我们只看证据，王爷要是当真是清白的，我与裴大人自然也会还王爷一个公道，此事不是王爷说了算。至于其他王爷那，我与裴大人自然也会去看。”
“你们说到做到就好。”谢琅带着两人进了书房，而后指着桌上的提前收拾好的东西，说：“证据都在这儿了。”
他得知此事之后，便彻查了一番王府，谁知道还当真找出了证据来，也不知道是谁偷偷摸摸放进了他的王府之中。谢琅气得不行，这回就主动把证据呈上来了。
樊大人办了这么多年案件，还是头一回见到主动送证据的嫌犯，他怀疑地把东西拿了起来，就见是一本账本。
“裴大人。”
裴慎接过，粗略翻了翻，果然是一本写了官位交易的账本，一笔一笔记得十分详细。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等回去之后，我要与樊大人再好好看看。”裴慎说：“除了这账本，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谢琅撇嘴：“我就找到了这么一个，你们要是不信，就自己翻去吧。”
两人自然也不与他客气，樊大人招招手，大理寺的人便立刻在书房里翻了起来，除了书房之外，王府里各个屋子都没有放过。
大理寺的人翻的时候，谢琅便双手环胸，冷眼在一旁看着，并不阻止，反倒是他府中的那些侧室美人各个惊慌不已。
谢琅忍不住去问裴慎：“你觉得此事是谁栽赃我的？”
裴慎眼观鼻鼻观心，“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或许还当真是靖王殿下做的也说不定，如今的证据，可都是指着靖王殿下。”
“放屁！”谢琅终于忍不住，不顾礼仪，说了一句粗话：“我好端端的，什么事情不好干，偏偏做这种事情？我缺那点银子吗？你与我在怀州待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再说，先前我在怀州，如何能做这种事情？”
“王爷做不了，王爷手下还有人，天底下，有谁会嫌银子多的？”裴慎镇定地说：“王爷说话注意些，别试图攀交情，我与王爷可没有任何干系，皇上命我调查此事，我定会秉公守法，若是王爷的错，就判王爷的错，要不是王爷做的，那我与樊大人也会还王爷一个清白。”
“……”
谢琅不想再与他说，冷着脸站到了一边去。
裴慎却是悄悄与他说了一句：“王爷，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谢琅一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可裴慎又早已抬起头来，好像什么也没有说过。
谢琅若有所思地转了回来，目光从院中的管家下人扫过，又落到了那些侧室美人身上。
他府中这么多人，难道有谁有了异心？
大理寺的人仔细盘查过，除了谢琅交出来的那本账本之外，果然没有再找出什么线索来。裴慎与樊大人捏着那本账本，带着一群人哗啦啦走了。
那本账本虽不知道真假，可上面写的，的确是那些买了官位的人的姓名，连数额都对的上。
也难怪靖王会被怀疑上，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参加过科举却名落孙山的人，每年科举，谢琅都会主动去与那些考生交好，他本意是想要网罗人才，手下门客，还有朝中的支持者中，其中也有不少是往届科举的考生，可联系起买卖官位的事情，又让人不得不深思起来。
交出了账本，可那账本还没有被证实是真是假，大理寺一时也不能把谢琅抓走。可就算是如此，这段日子里，他走在大街上，仿佛都能碰到其他人的怀疑的目光，这让谢琅觉得难受的很，好好一个风流人，连门都不大乐意出了。
甄好也听说了此事。
她听说此事后，第一反应便是：“此事不可能是靖王殿下做的。”
裴慎也相信靖王的为人，可听甄好说的这么肯定，又难免吃味起来：“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靖王，靖王府中也搜出了账本，连皇上都在怀疑，夫人却这么相信靖王，当真对靖王信任的很。”
甄好知道他这是又吃起醋来，只是她也不能说，自己是经历过一回了。
上辈子，自然也是出过这种事情了，那会儿靖王都已经死了，也被人泼了脏水，她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情，还是因为裴慎。上辈子，裴慎可也被诬陷牵连此事，大理寺的樊大人来了家中好几回。哪位大人出事了，他的夫人便要受夫人圈排挤，那会儿甄好也是诚惶诚恐的，心中担忧不已，生怕家中会出事，因而也记得最深刻。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可我们在怀州与靖王相处这么久，你也应当知道靖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甄好说：“你要是怀疑靖王，倒不如去禹王府中看看。”
“禹王？”裴慎不解：“这与禹王有什么关系？”
甄好心想：当然有关系，关系可大了去了。
因为那禹王，才是真正买卖官位的人。
就因着那禹王藏在深处，又把所有的证据真真假假往其他人家中送，上辈子樊大人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此事查清，裴慎也为此被冤枉了很久，她作为裴慎的夫人，也被连累了很久。
在被怀疑最深的时候，她都已经想好了，若是裴慎当真洗不清罪名，她还要跟着裴慎一块儿去流放边疆，为此，她还偷偷摸摸藏了不少银子，生怕被抄家抄走了。好在后来裴慎恢复了清白，两人也没有真的被流放，甄好又偷偷摸摸把那藏起来的银子给挖了出来。
可这上辈子事情，甄好也没法说。
她就含糊道：“朝中就这么几个皇子，不是禹王，就是魏王，若是靖王当真无辜，那就是其他皇子做的，你去调查调查，说不定就调查出什么线索来了呢？”
“……”
裴慎满目狐疑。
甄好可没法把前辈子的事情说给他听，见他还满脸不信，便主动凑了过去，对着他软声说：“这朝堂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只是你和我说了，我给你提个建议罢了，你要是不信，那也可以不信我的，反正你与樊大人都厉害，定然能将那真凶抓出来。”
她如今肚子隆起，一靠过来，裴慎便连忙揽住了她的腰，护着她的肚子。
听夫人软绵绵的好像是撒娇的话，裴慎的心一下子便软了，哪里能说什么，只能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夫人是一片好心，夫人的意见，我一向是听的，我与樊大人本来就打算去其他王爷府中看看，若当真抓到了，那也是夫人的功劳。”
甄好想了想，又说：“马上就过年了，你要再加把劲，别拖到年后去，我可不想过年这样热闹的日子里，还看不见你的人影。”
“……”
裴慎顿觉压力重大。
可夫人都主动开口提了，他还能如何，只能再加把劲，努力把那买卖官位的真凶找出来了。
裴慎一下子便振作了起来，连着樊大人也被他感染，调查案子时，精神振奋了不少。
大家可都想过个好年！
两人飞快地把从靖王府里找出来的账本调查了一遍，在裴慎仔细盘查之下，果真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同时，裴慎与樊大人也去其他皇子府中找了一下，出乎意料的，竟然是每个皇子府中，都藏了似真似假的账本。
那背地里的人不止陷害了靖王一个人，可只有谢琅风头太盛，枪打出头鸟，被当做嫌犯怀疑了。
这些账本被找到之后，裴慎与樊大人都开始头疼起来。照那些买了官职的人来说，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与谁做了交易，只是把银子给出去之后，就当真有了官职，至于那与他们做交易的人，调查来调查去，也是每一个皇子的手下都涉及其中。
裴慎与樊大人头疼，唯独靖王却是高兴不已。
不是他一个人有嫌疑，就相当于给他洗清了冤屈，如今他走在外头，虽然还能收到不少怀疑的目光，可是一想到其他皇子也与他一样倒霉，谢琅便心情大好，也不在乎这些了。
裴慎调查的时候，他也没闲着，把府中上下清理了一番。
那日裴慎提醒他，或许是有家贼，他就把府中每一个人都怀疑上了。
那账本是从外面来的，若不是王府里头有人里应外合，也无法把账本放到他的书房里。
他一去怀州，便是一年多，王府里一直交由管家打理，他对管家是放心的，可对其他人却是不放心，出去这么久，府中这么多人，难说有谁生了二心。
谢琅大费周章，把府中每一个下人都调查过，再看到自己后院里的那些美人，也觉得有些碍眼。
他是个风流性子，后院里的那些美人，许多都是一时兴起，就把人带回了府中，宠爱几日之后，便很快忘到了一边，反正他王府家大业大，也不缺银子花，养这么多人也是养着，偶尔想起来了，又能宠爱几日。可去怀州之后，清心寡欲这么久，又每天被裴慎那对夫妻刺激，再想想这其中或许还有暗害自己的人呢，谢琅就看谁都不顺眼了。
他一看人不顺眼，就绝情的很。
甄好隔了许多日再出门，便听到外面闲话传的多，说是靖王风流又无情，竟是把府中一大半美人都赶了出去，虽说是给了银子做安家费，可也实在是令人惊讶的很。
甄好惊讶之后，便是扼腕。
靖王府的那些美人，可都是金娃娃，靖王这样做，岂不是还在断绝了她的财路？

第191章
靖王府闹了这么一出，府中一下子空了大半。
被送出王府的, 多数是那些春风一度后收入府中, 后就鲜少再留情过的美人, 身份不高, 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存在感, 还留下来的美人也都是些位分高的，身后家世大多也不普通, 或者还有着许多牵扯。
京城里头的流言传了几天的热闹，百姓们很快就把此事忘到了一边去。
倒是甄好的如意阁里, 又有了许多新生意。那些留下来的美人, 似乎也是心惊胆战的，生怕自己会遭了靖王厌弃, 有朝一日也会被赶出王府, 这会儿便可劲儿的想要讨好争宠，给甄好带来了不少生意。
反倒是靖王。
他的风流声名远播,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的性子，百姓们更是知道不少风言风语, 不成想，等他从怀州回来以后, 便收敛了不少，许是那买卖官职之事的缘故，也或许是想要在皇上面前表现，近日里行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乖张出头，甚至可以用低调来形容。
买卖官职之事事关重大, 又牵扯上了朝中这么多皇子，如今每一位皇子都被停职留在家中，等着裴慎与樊大人把事情查清楚。
谢琅无事留在家里头，又洗清了身上的一半嫌疑，闲着无事，便出门去大理寺骚扰樊大人了。
他不敢与裴慎有太多牵连，怕让人误会他与裴慎是有什么牵扯，便有空就去寻樊大人，问问樊大人调查的进展如何。可裴慎与樊大人就在一块儿办案，樊大人这边被他问了，转头就告诉了裴慎，两人都烦不胜烦。
“这靖王也真是，也不怕我们当真查出了什么来，事情若真是他做的，到时候他想后悔也来不及。”樊大人惹不住抱怨：“不过，这靖王几次三番的来催促，或许他还当真是被冤枉了。你说那真凶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把这些账册都藏到每一位王爷的府中，那王府岂是能随便进的。”
那可是王府！
不仅守卫重重，就算是进去了，也很难出来，还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买卖官职的事情一被捅出来，靖王的事情也发生了，也不知道那账册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还让人一点察觉也没有。
“或许是出了家贼吧。”裴慎翻着账册，淡淡地说：“不敢到底是哪一个人做的，既然每一位王爷府中都搜出了账本，幕后之人都把证据送到我们面前来了，再查不出来，我夫人可都要闹脾气了。”
樊大人不禁好笑。
他与裴慎共事了这么久，自然也听了不少次裴慎说起自己夫人的话。就如同外面传言的，裴大人是个妻管严，出门在外，几句话都不离夫人，在裴慎去怀州之前，他就已经见识过这对夫妻的恩爱，等裴慎从怀州回来，眼看着两人的感情好像也比从前更好了。
就说这回，裴夫人还说，要让裴大人在年前把这桩案子给调查清楚了，回去好好过个年，裴慎便花了大力气去调查，连着他们大理寺上下的人也都跟着纷纷紧张不已，想要赶在年前结了这桩案子。
可樊大人也见过裴夫人几次，分明是个端庄贤淑的夫人，哪里有裴慎口中那样的刁蛮娇气。
樊大人忍不住打趣道：“我看分明是你惦记着回家过年，倒是让裴夫人替你背了这锅。”
裴慎笑笑，心中却得意的很：这些人又不是他，哪里如他那样了解夫人？
他夫人口中不说，心里头肯定是介意的，若是大过年的日子，他还在外头忙碌，他夫人肯定不乐意。原先夫人就有几分小脾气，自从有了身孕之后，这脾气就更加厉害了，要是他没按着做，说不定夫人就要赌气跟着甄老爷回江南去了。
要是把夫人气回了娘家，那靖王还不知道要如何嘲笑他呢。
一想到靖王，裴慎心里头就不痛快。
他一边与樊大人查着那几本账本，一面又在心中想：若这事不是靖王做的，他也迟早能给靖王一个清白，只是在这之前，要是此事能再让靖王倒霉几分才好。
靖王倒霉不倒霉，甄好不知道。
她也特别关心着这个案子的进展，前世裴慎就牵扯进了这个案子里，如今她明知道真凶是谁，可却看着真凶到如今也没有查出来，心里头更是着急的很。
甄好一着急，催得也就更加厉害了。
她旁侧敲击地问裴慎：“其他王爷的府中，难道你还没有去看过吗？”
“自然是去看过了，然后才找到了那些账本。”裴慎说：“只是那些账目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也分不清究竟是谁做的。”
“那那些买了官职的人呢？”甄好连忙问：“或许问问他们，他们能知道些线索。”
“自然也是去问过了，只是那些人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与谁联系。”裴慎叹气。
甄好努力回想上辈子。
上辈子，裴慎从不给她说什么朝堂之事，朝中发生的大事，她也多数是从别人口中听来，唯独这事，是自己也牵扯其中，了解也最清楚。
她知道真凶是禹王，可那会儿，裴慎可不是调查的人，樊大人如何调查的，她也不清楚，可她倒是记得，记得此案被找出来的关键……好像是一个下人。
禹王把账册放到其他王爷府中，事情自然是偷偷摸摸的来，可再隐蔽的事情，也有败露的时候，他在府中与心腹商量此事的时候，竟然被府中一个下人听到了，只是还不等他把此事告诉别人，就先被禹王发觉，命人杀了他。
那个下人逃出来的时候，运气好，碰巧被人救了，才有机会到了樊大人的面前，把真相告诉了樊大人。然后，樊大人再靠着先前调查出来的证据，以及这个人证，才终于将禹王这个凶手捉拿归案。
可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在那个下人发现之前，樊大人就已经找到了不少证据。可现在，他与裴慎的调查进度，还卡在账册这儿。
算上上辈子，甄好心里头也不甘心。哪怕上辈子禹王被捉拿，有了应有的报应，可重来了一回，她一想起上辈子胆战心惊的那段日子，一时也不禁咬牙切齿。
甄好没有办法明说，只能旁侧敲击地提醒：“既然可以肯定事情是某位王爷做的，或许在他们王府边上观察，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观察？”
甄好含糊道：“既然想要做点什么，肯定还会有些动作，或许那幕后之人的计划，还被谁听了去……”
甄好的声音越说越低。
要不是她有前世经历，如今这番话，她自己听起来都像是异想天开。
办案有多辛苦，她只看裴慎就知道了，就算是运气好，又哪能好到这种程度，这会儿要不是有前世经验，甄好自己说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讪讪道：“我也是随口一说……若是能帮到你就好了。”
裴慎：“夫人的提议，我记下了，若是当真找到，我定要好好感谢夫人。”
甄好这才放下了心。
等再去了大理寺，裴与樊大人依旧琢磨着账册的事情。
那账册上的内容真真假假，要一条一条分辨清楚，与现实的状况对上，就要费上不少工夫，光折腾这几本账册，就要花了两人大力气，更别说这账册还不知道真假，或许忙活到最后，还是一场空。账册之外，他们也四处去查询其他的证据，可那幕后之人藏得深，查来查去，与每一位皇子都有关系，连靖王都又被查了好几回。
眼看着年关将近，非但甄好着急，连皇上也催促起来。
那几位王爷平日里也身居要职，这会儿因着这件事情被停了职，又在年关清查时，可要耽误不少事情。皇帝也不想把此事拖到第二年，便催促着两人，快点把此事给调查清楚。
裴慎与樊大人的压力也大得很。
眼看着裴慎一日比一日回来的晚，甄好看着都不禁着急。
裴慎发愁时，也会过来与她说话：“照夫人看，究竟是哪一个人最有嫌疑？”
“当然是禹王了。”甄好脱口而出。
裴慎不解：“上回夫人就提了禹王，这回也说是禹王，我记得夫人与禹王可不曾有过什么恩怨，怎么这回却只觉得禹王就是犯人？”
甄好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地道：“是你问我觉得谁像，我自然也是告诉了你我觉得最不无辜的人。别说我，就连你心里头，都还觉得靖王是此案的真凶呢。”
“……”
裴慎摸了摸鼻子，为自己辩解：“我也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前两日，靖王再上大理寺，碰巧遇见了你，你们两人就在大理寺门口吵了一架，这事可是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原先还有些人觉得你是偏袒靖王，可如今却是没有人敢这么觉得了。”
裴慎一噎，无话可说。
裴慎与谢琅吵架时，可不会对对方留情，几乎要将对方的脸面往脚底下踩，那日两人是不欢而散。靖王那么要面子的人，又被路上来往所有人看了闲话，他哪里能忍得了，这会儿还都有人担心，裴慎会公报私仇了。
“是靖王有错在先。”他小声说：“此案这般棘手，他又嘲讽我与樊大人，就算遇见靖王都不是我，是樊大人，樊大人也不会忍得了。”
所以他当时便反唇相讥，说靖王往大理寺跑的这么勤快，说不准就是因为心虚。
两人有旧怨在先，一同去了怀州之后，反而有人开始怀疑他是靖王的人，经此一回，倒是再也没有人会怀疑了。若真是靖王的人，哪里会一副巴不得把靖王送到大牢里去的样子。
甄好反问：“那你说，除了靖王之外，你觉得谁最有嫌疑？”
“夫人怎么不怀疑靖王呢？”裴慎有些不服气：“说不准还当真是他做的。”
“你我与靖王在怀州一同相处这么久，靖王是什么性子，我们还不知道吗？”
“……”裴慎沮丧地说：“我也觉得是禹王。”
甄好顿时眼睛一亮。
“几位王爷之中，禹王是最稳重的人，他平日里低调，在朝堂之上也不显眼，倒是干过不少实事。”裴慎说：“朝中皇子虽说都是皇后娘娘所出，可禹王却是最不重视的一个。”
甄好没想到他能说这么多，也不禁认真听了起来。
“靖王殿下不用说，他在京城之中风头最盛，就连其余几位王爷，都比禹王受宠，在皇上面前也更受重视一些。”
哪怕帝后二人如何恩爱，可这么多皇子，也不能一碗水端平。
当初禹王出生时，恰逢皇后娘娘生了一场重病，大家便有些忽视了禹王，后来皇后娘娘好了，肚子里又有了孩子，所有关心便落到了肚子里孩子的身上。在年幼时就不受重视不受宠爱，到后来，所有皇子都出宫建府了，虽说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配置，可其他都是有些不同的。
朝中大臣亲近的人是自己的其他兄弟，得了好差事的也是其他兄弟，原先在宫里头还不觉得，后面他就渐渐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裴慎心中猜想，会想要通过此事把所有人都拉下水，风头最盛的靖王也是最惨的，那幕后之人，一定是与其他皇子不和的人，而后他就看到了禹王。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要说靖王与其他皇子的关系好，前头还有一个与外族勾结想要杀死他的皇子呢。
几个皇子争皇位的事情发展到如今，所有皇子的争斗都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已经没有办法说关系好了。或许那背后之人，也是想趁这个机会，把所有人一网打尽，自己登上那个位置呢？
“我说的也不准，如今我还没有找到证据，办案忌用私人感情，禹王向来低调，他的府中也搜出了账本，或许他也是无辜的。”裴慎补充说：“当然了，或许真凶是靖王也有可能，就算是我相信他，可皇上要看证据，我也得找出证据，找到了证据，才能证明靖王的清白。”
甄好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是禹王。”
或许是甄好提了很多遍的缘故，裴慎办起案子来，也不禁对禹王有几分上心。
几个皇子想要争皇位，谁也不服谁，禹王看似低调，可竟也积攒了不少实力，朝中有不少大人都偷偷站了他，虽说明面上不起眼，可私底下的势力也并不算小。
裴慎一好奇，调查的也难免多了一些。
想要争皇位，想要拉拢其他人，这得要费不少银子，几位皇子各自有自己的营生，因着同是皇后所出，他们的母族也对他们一视同仁，并没有帮扶太多。
像是靖王自己便有挣钱的法子，日子过得最是快活，还养活了府中无数美人，又如魏王，纳了一名皇商的女儿做侧室，便有大把大把的银子送上门来，再如其他皇子，也是各有手段。
裴慎自力更生养家多年，又有帮甄家管理铺子的经验在，平日里还会帮着甄好算账目，对银钱方面的事情十分敏感。
禹王府中门客不少，人情往来都是大花销，平日里用度也不差，虽说低调，可也都是最好的，只以他手上这些势力来看，却是难以提供这么多银钱。
裴慎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无论谁手中，都有藏起来不让人知道的势力，哪怕他与靖王来往多，也不一定能把靖王的底细摸清楚，或许禹王也有藏在暗处的势力。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日关注的多了，又或者时甄好在自己耳边提得多，裴慎心中便忍不住想，是否那暗处给禹王提供钱财的……就是买卖官职的事？
裴慎上了心，对禹王府也留了几分心，想起甄好从前的提议，与樊大人商量了一番，从大理寺中抽调出几个人，盯着那几个王府。
他让人一盯，还当真盯出了线索来。
底下人带着一个下人来寻他，说是从禹王府里逃出来的，裴慎一问，那下人便战战兢兢的，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他听闻禹王与其他人谈论买卖官职陷害其他王爷的事情，这种事情不是他一个下人能随便听得，他本来想逃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可逃走时却被人发现，因而被禹王追杀，幸好一逃出王府，就遇到了裴慎派过去的人，把他给带了回来。
对于这人的话，裴慎也是半信半疑，但也给他提供了不少线索，他告知樊大人之后，两人便一块儿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
没有目标时，他们调查起来十分困难，当有了一个目标之后，竟是很快就找到了不少证据来。
不管是裴慎还是樊大人，两人的动作都十分的快。
甄好只觉得，裴慎又忙起来了，从前是到了晚上才看得见裴慎的人影，如今是她睡着了，裴慎都不一定回来。只是她清楚裴慎在忙些什么，便安心在家里等着。
先前说要好了要在过年前结束此案，裴慎与樊大人努力之下，还当着赶在过年之前，彻底调查清楚了此事，呈到了皇上的面前。
等事情一了解，裴慎便立刻回去找甄好。至于之后皇上会如何处罚禹王，如何处置后头的事情，那都与他无关了。
怀里头抱住了香香软软的夫人，近日的压力没了，裴慎才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道：“早知如此，还不如晚一些再从怀州回来，夫人不必受赶路的辛苦，此事也不用被派到我头上了。”
“皇上吩咐你的事情，你也敢推辞不成？”
裴慎当然是不敢的，也幸好他已经把此事办完了，可以与甄好在家好好过年了。
他又不禁叹了一口气，感叹说；“夫人的直觉可真厉害，夫人觉得是禹王有嫌疑，此案竟然当真是禹王做的，夫人这运气，我也是佩服的不行。”
甄好心想：她这哪里是运气？
分明是她占着前世的优势，先得知了此案的事情经过而已。
只是甄好不能说明，她还美滋滋地说：“你知道就好，以后就得多听我的。”
裴慎莞尔，低头亲了亲她，柔声应道：“自然是都听夫人的。”

第192章
这一年，甄好还是没与裴慎一块儿过年。
她催着裴慎在年前办完了案子, 却没算到裴慎得圣宠, 到了除夕夜里头, 被皇上叫进宫, 参加宫宴去了！
这可让甄好无奈的不行, 皇上把人叫进了宫，她总不能与皇上抢人, 只能不甘心地把裴慎放走，一个人哀怨地在家中, 与甄老爷和裴淳一块儿过年。
身边少了裴慎, 哪怕是过年，家里家外都热热闹闹的, 可甄好还是觉得冷清了不少, 自裴慎走了之后，就恹恹地提不起劲来, 满桌的年夜饭摆在面前，也觉得食欲不振。
甄老爷兴冲冲地给她舀了一碗甜汤：“来, 阿好，喝这个, 爹刚才帮你尝过了，味道好着呢，你近日不是正好喜欢吃甜的？”
今日的甜汤味道的确好，甄好就忍不住多喝了一碗。
“我知道，肯定是因为我哥进宫去了, 嫂嫂想我哥呢。”裴淳摇头叹气。
甄好往他碗中夹了一块红烧肉，不好意思地斥道：“就你多嘴。”
甄老爷嘿嘿笑：“裴慎这是被皇上叫进宫里头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等着明日一早，裴慎就回来了，那时你就可以放心了，你们两人也是，都成婚这么多年了，还这么黏黏糊糊的，这有了身孕之后，比从前还亲近了不少。”
小夫妻俩瞧着，倒是比刚成婚时还要恩爱。
甄好被他说的有几分不好意思，只好低头喝甜汤。
她如今有了身孕，嗜睡的很，吃过年夜饭之后，几人坐在一块儿守岁，甄好没坐多久，很快便觉得昏昏欲睡。甄老爷也不勉强她，更担心她的身体，连忙哄着她去睡了。
躺在了床上，甄好习惯性的往身旁一摸，可旁边床铺空荡荡的，她又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好在倦意袭来，也没有等多久，她很快便睡着了。
宫内。
眼前摆着的是御膳房端出来的精致菜肴，不远处还有乐师舞姬，可裴慎心不在焉的，半点心神也无法分到那些人身上去。
如今宫宴正好到最热闹的时候，哪怕是他想，这会儿也没有办法离开。
夫人有了身子之后，就比从前更爱撒娇，这会儿他被皇上叫进了宫中，也不知道夫人在家中又有多不满，也不知道甄老爷与裴淳能不能哄得住她。没有他陪着，夫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好，这大过年的，她一个有了身孕的人，可别跟着其他人一块儿熬到天明。
裴慎一时想的出神。
谢琅连叫了好几声，才总算是把他叫回过了神来。
裴慎面色冷淡地看了谢琅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裴大人，就算是你我不对付，这大过年的，也不用这么给我摆脸色吧。”谢琅无奈地说。
他脸上微红，手上端着的杯盏已经空了，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酒，已是微醺。
裴慎可不想搭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在想着裴夫人。”谢琅得意地道：“可惜呀，这会儿你进了宫，裴夫人也没有跟着你一块儿来，这大过年的，倒是冷清清的很。”
裴慎总算是拿正眼瞧他。
“比不过靖王殿下。”他淡淡地道：“靖王殿下府中美人数多，又素闻殿下风流之名，下官只有夫人一人，可换做靖王殿下，想做靖王妃的人……恐怕是不少。”
谢琅一噎。
他端着酒盏，摇摇晃晃地在裴慎身旁坐下。
“本王见你一人坐在这儿，好心来与你搭话，你这人也是没心没肺，这般不领情。”谢琅径直拿过桌上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先前禹王的事情，本王还未好好谢过你。”
“下官是奉皇上的命办事，靖王殿下若是要谢，也要谢皇上，谢樊大人，与下官却是没有多大关系的。”裴慎避过了他伸过来的手，态度依旧冷淡。
谢琅撇了撇嘴，也将酒盏放下。
“那你应该好好谢谢我。”他说：“你是没看见，本王这一来，替你挡了多少人？”
裴慎余光瞥见，也有不少人想要朝自己走来，如朝中几位大人，也如靖王之外的皇子，可因着靖王一来，那些人这才收回了动作，可还是拿余光瞥着这边。
“裴大人，皇上特地召你入宫，这圣眷多浓，也不必由我说了，等年后皇上定了位置，可是会有不少人来找你，你多受皇上看重，其他人就有多看重你，等到了那时，来找你的人可不会少，你当真是想好了？”谢琅不死心地问：“并非是本王自夸，可朝中这么多人，我也不比谁差。”
裴慎淡淡地道：“靖王殿下请回吧。”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谢琅撇了撇嘴，可得到这个答案，他也不意外。
他早就问了一回，上回就有了这个答案，裴慎也不是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谢琅又随便与他说了几句闲话，瞥见看着这边的人都移开了注意，这才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那本王就说到这儿，与裴大人告辞了。”谢琅说：“裴大人既然打定了主意，可别轻易反悔，若是如此，那本王可要与你秋后算账。”
“靖王殿下喝醉了。”
谢琅摆了摆手，招来一个小太监扶着自己，等要离开时，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他道：“皇上找你呢。”
裴慎这才起来，去前头寻皇上。
皇上身边还跟着福余，兄弟俩正说着话，一见他来了，皇帝便朝着他招了招手。
“裴爱卿来了，快到这儿来，朕与宁王正说着你呢。”
裴慎好奇坐下：“陛下与宁王殿下在说什么？”
福余抢白道：“是在说裴夫人。”
“宁王问朕，为何不将裴夫人也叫进宫里来，只是裴夫人有了身孕，合该在家中好好休息才是，不必跟着进宫折腾一回。”皇帝指了指福余，又说：“朕允了他明日出宫，裴爱卿，宁王可就要多靠你关照了。”
裴慎：“……”
他前头刚想好了，明日就在家中与夫人一起待上一天，哪儿也不去他。裴淳有甄老爷带着，两人会出门，也不怕被他们打扰，不成想……却来了个福余。
裴慎面色不变，只能应了，心里头盘算着，是否要再向谁借几个人来保护宁王，才好让自己与夫人安生地待在家中，不被任何人打扰。
可直到裴慎出了宫时，都没想出能找谁借人。
他回到家中时，甄老爷与裴淳还醒着，而甄好早就已经歇下了。裴慎不敢打扰她，在外间等到了她醒来。
福余像昨天说好了的一样，一大早就被梁公公送了过来，小脸蛋上满是藏不住的激动，见着了甄好，便激动地凑到了她身边去。他本来是想要扑到甄好怀中，可临到头想起来甄好有了身孕，又急忙停住。
甄好果然高兴不已，自从怀州回来以后，她也是头一回见到福余。
福余来了，家里一行人就要一起出门去了。裴淳与福余一左一右站在甄好的身边，裴慎落后了一步，两边不管哪只手都没牵到，他沉默了半瞬，而后把弟弟扯开，自己站到了他的位置上。
一手半搂住夫人的腰，一手牵着夫人的手，裴慎这才满意了。

第193章
大过年的，街上热闹的很, 来来往往路上都是人, 走在街上, 不时就有与路人擦肩, 或者碰到哪些地方。
裴慎都来不及顾虑自己, 还要先留心甄好，生怕她大着肚子被路上哪个乱跑的小孩冲撞了去, 又要注意不让陌生人无意碰到自己，没走出家门多久, 就急出了满身汗。
甄好一手紧紧牵着福余的手, 他们身后还跟着皇上派过来的侍卫，有侍卫保护, 她也不担心福余的安危, 只生怕他与自己走散了。
“你好久没出来，想来应当是有许多事情没做过, 许多吃食没尝过了。”甄好说：“可惜今日不巧，偏偏是过年, 虽然路上摆着不少的摊子，看不少食楼都关了门。我也不知道你会来, 也没有提前定下。你与裴淳都向来喜欢吃烤鸭的。”
“没关系，能和裴夫人在一起，我就很高兴啦。”福余牵着她的一只手，美滋滋地说：“我都好久没见过您啦，从你们去了怀州之后, 就再也没见过面，平时我也就只能收到你寄过来的信，虽然说是有信，可见不着人，还是要想你。”
甄好听着他一口一个想念的话，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她把福余当做是自己的孩子，虽然两人的母子缘分并不长，收养了福余没多久，福余就被皇上认了回去，如今连他的一句“娘亲”都听不到了。可认回去了归认回去，她心中也惦记着福余，仍然将他当做自己的半个儿子。
寻常做爹娘的，哪里舍得与自己的孩子分开呢？
甄好连连应道：“我已经回了京城，以后应当也不怎么会出远门了，只要你想，你出了宫，就连来府中找我……我们已经搬了新家，家里头还给你留了房间，若是皇上准许，你想在家中住多少日子都可以。”
福余眼睛一亮，刚想要应下，可想到了什么，又沮丧地垂下头来。
他偶尔出宫是可以，可若是留宿，他的皇兄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福余也只好说：“会有机会的。”
裴慎在另一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他垂首看向甄好，声音柔和地问：“夫人是不是走的累了？”
他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甄好还当真有些累了。如今她的身子重，也走不了多远，这会儿便顺着裴慎的话应下，众人去了就近的茶楼里，要了一间雅间坐了下来。
这茶楼的位置很是不错，正好在一条街的对角处，只要打开雅间的窗户，便能将四处风景收入眼中。福余出宫的少，外面的一切都让他兴致勃勃的，开了窗，他的注意力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趴在窗台上，满脸好奇地看着京城的风景。
这茶楼的点心也是不错，甄好作主点了好几样，等点心上了，便都推到了福余的面前。
福余眨了眨眼，受宠若惊地看着她。
“平日里你在宫里头，应当是什么好东西都尝过了，这儿厨子的手艺到底是比不过御膳房的，我想着，你平时出来的少，吃也应当只是吃个稀奇而已。”甄好说：“平时裴淳往外跑的多，他跟着我爹，京城里什么好吃的都尝过了，而你倒是没有。”
裴淳忍不住插嘴：“我也是很忙的，我还要去学堂，也不是时时都在和甄老爷一块儿玩。”
甄父急得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话说的，他们全家就他这一个闲人了？
福余道：“御膳房里的厨子，也做不出外面烤鸭的味道，还有以前尝过的肉烧饼，小馄饨，许多东西，都做不出来。”
甄好顿了顿，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是皇上的弟弟，她也不能把人留下，只能又把点心盘往福余面前推了推。
福余年纪小，出宫一趟已经是很不容易，她便想办法让福余这趟来的高高兴兴的，别留下什么遗憾才好。尝过了茶楼的点心，几人歇够了，才继续走。好在过年时做烤鸭的食楼虽然不开门，路上还有不少卖吃食的小摊子，甄好就指挥裴慎，把每一样吃食都买了一些过来，让福余吃得肚皮滚圆，解了平日里念念不忘的愁。
一行人玩到黄昏，跟来的侍卫催了又催，福余才恋恋不舍地爬上了回去的马车。
他撩起马车车帘往外探身子，赶车的侍卫也不敢走。
“裴夫人。”福余眼巴巴地叫住了甄好：“你能不能多进宫里来……”
他想出宫，还得先经过皇帝的同意，寻常未到年纪的皇子也鲜少能出宫的，几个月都不一定有这么一回。可甄好虽有诰命在身，却也不是时时都能入宫。
两人都心知这个道理，饶是甄好这会儿想顺着福余，一时也没法应下来 。
好在福余又立刻说：“只是如今你有了身子，还是多在家中休息，不要随便进宫了。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我……我再来看你。”
甄好笑着应了。
福余又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可那些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叹了一口气，最后与甄好道别，这才坐回了马车里。
“回去吧。”
马车慢慢地驶远了。
直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了，甄好才进了府中。
她有些忧心忡忡地说：“福余好像藏着不少事情，可皇上那么宠他，他在宫中难道过的不好吗？”
“或许是又大了一岁的缘故，裴淳与他是同样的年纪，平日里也不会事事都与我们说。”裴慎不动声色地道：“他在宫里头，有皇上与皇后娘娘照看着，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到他头上。其他的事情，哪怕是与我们说了也没有用，或许是这样吧。”
甄好想想，好像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劲之处来。
裴慎道：“只说裴淳，最近好像也喜欢上了一个小姑娘。”
甄好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走了：“裴淳？！喜欢上了哪个小姑娘？！”
这可当真是个天大的消息！
甄好自问对这个小叔子十分关心，平日里也都事事过问，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裴淳竟然还瞒着她有了心仪的姑娘？！
甄好不禁想起了上辈子，与裴淳成了婚的那个姑娘。上辈子裴淳不是现在这个性子，可与他夫人也是恩爱的很，要是甄好记得没错，裴淳与他的夫人是后来经裴慎同僚介绍才走到一块儿。
这会儿裴淳喜欢上了一个小姑娘，那上辈子裴淳的夫人呢？！
甄好一下子懵了。
裴慎颔首道：“我看他近日行动鬼鬼祟祟的，多问了一句才知道，要不然，他也不愿意告诉我们。”
“此事当真？！”甄好不敢置信：“裴淳还这么小……怎么就有了一个喜欢的姑娘？”
“也不小了。”裴慎笑道：“再过几年，他就可以到娶妻的年纪了，若是现在看准了，等到了年纪，就可以上门提亲去，省得看中的姑娘与其他人跑了。”
也不是谁都有他的好运气，还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夫人主动送上门来。
可甄好仍旧咂舌。
她心里头惦记着，便干脆直接去问了裴淳。
裴淳听她挑明，哎呀一声，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
“嫂嫂，是谁告诉了你这回事？这让人多不好意思。”裴淳挠了挠头，脸上还有些羞意：“我哥怎么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了……”
“你当真有了喜欢的小姑娘？”
“是呀。”裴淳脸上的不好意思更浓：“她……她……嫂嫂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
“就是……就是……”裴淳的性子向来开朗，这会儿遇到了喜欢的小姑娘，连说话都变得细声细气的。“就是住在咱们家附近的，徐大人的小女儿。”
徐大人的小女儿？
甄好愣了愣，先想了想哪个是徐大人。
他们年前搬了新家，新家大，位置也好，住在附近的也多是朝中官员。因着甄好身子不便，人情往来也都是甄老爷打点了，她一时也不清楚自己家附近都有哪些人。朝中姓徐的大人有好几个，甄好一时也想不起来住在家附近的是哪个徐。
可裴淳知道的却比她多多了。
“我那回从学堂回来，在她家门口看见了她，嫂嫂你放心，我可没有失礼，我只是瞟了一眼，她跟着徐夫人从马车上下来，也就只看了这么一眼。”裴淳说着，黑黑的脸上都藏不住害羞：“嫂嫂，她可真好看。”
“你才看了一眼，就认定那姑娘了？”
“那也不是，我后来又去找人打听，才知道她是谁呢。”裴淳说起来，就更加不好意思了：“后来，后来也就多看了几眼……”
甄好无奈。
“嫂嫂，我是真的喜欢她，等以后……等以后我再大一些，我想娶她进门！”
“你只自己想着，还得那姑娘也同意才行。”甄好不禁道：“我前几日还挺你哥说，你又逃学不知道去哪玩了，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考中了童生，你若是没有才学傍身，那姑娘也不一定能瞧中你。”
甄好虽不知道住在这附近的徐大人是谁，可也知道，能在这附近买得起宅子的，那也是非富即贵，那徐大人在朝中的位置不一定会低，既然如此，那挑起女婿来，就更挑剔了。
裴慎官做的高，裴淳是他弟弟，已经是沾了光，若是自身能再出众一些，那能让心仪的小姑娘看中的几率也能更大一些。
裴淳一时心中激动，握着拳头，连连应道：“嫂嫂，你放心吧，我定会努力上进，像我哥一样考中状元，风风光光的把人娶回来！”
甄好含笑勉励了一些，心中小声嘀咕：这好像有些难。
她已知的上辈子，裴淳可没考中状元，别说状元，前三甲都没他的名字，更比不上裴慎这个亲哥哥了。
她趁机勉励了裴淳一番，让他好好念书上进，回头又去找裴慎，打听那徐大人的名字。
“徐大人？”裴慎想了想，说：“若我没想错，应当是前两年刚上任的户部侍郎徐大人吧？”
甄好循着记忆回想了一番。
而后她一愣：“是徐天徐大人？”
“正是这位徐大人。”
甄好不禁“哎呀”了一声。
裴慎问：“夫人，这位徐大人怎么了？”
“真是巧了，怎么就是这位徐大人呢……”甄好不禁说：“真是太巧了。”
裴慎更加不解。
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这位徐天徐大人，正是裴淳前辈子的岳丈啊！
重来了一回，走的路也不同了，这回都不用经媒人介绍，裴淳自己看中了徐家的小姑娘，这会儿还要为着那小姑娘上进读书呢！

第194章
裴淳看中了徐大人家的小女儿，这前世今生的缘分, 甄好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也是最激动的人。她比裴淳这个当事人还要积极, 平时裴淳偷懒不去学堂时, 她从来不会说什么, 如今可不一样了，如今就属甄好催的最紧, 比裴慎这个亲哥哥还要关心裴淳的学业。
大过年的，外面的食楼不开业, 学堂也不上课, 裴淳本来是有许多天的空闲日子，这会儿却被亲嫂嫂督促着读书, 实在是苦不堪言。
他被迫上进了许多日, 才苦着脸朝甄好求饶：“嫂嫂，你也不至于这样督促我……我……我哥当初考状元的时候, 可都没像我这样用功。”
甄好却不赞同：“你哥向来都自己有分寸，读书这种事情, 也从来都不用我催，他的学问向来出众, 从前在书院里读书的时候，其他学生都比不过他，可你呢？上回学堂小测，你连一甲都没有排上，你还说想要考中状元去娶心仪的姑娘, 读书又怎么能如此不认真？如今一得了空，就想方设法偷懒，还怎么考状元？”
裴淳一噎。
他心中想：他哥是什么人，难道是他能随便比的吗？
他哥就不是个正常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明明是同一个爹娘生的，怎么两人就差了这么多？
裴淳哼哼，又十分不甘心地拿起了书本，继续认真读起书来。
反倒是裴慎看的纳罕。
“先前是你说裴淳年纪还小，还想要让他在家中多留几年，如今听闻裴淳有了心仪的小姑娘，反倒也是你先来了兴致，巴不得裴淳早些把人娶进门。”裴慎越说越奇怪：“先前我催着裴淳读书，还是你拦着我，说我对他要求太严苛，这会儿反而是你催着裴淳上进了。”
“我看那徐家的小女儿很是不错。”甄好说：“裴淳想要把她娶回家，那自然要下一番工夫，不然，我怎么好意思让他祸害了别人家的姑娘。不管是徐家的小姑娘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裴淳看中了，他定是要好好上进，负起责任来。”
裴慎瞧她说的一本正经，嘴上也不禁道：“原来夫人喜欢上进的人。”
“要是肯上进的人，无论换了谁，谁都会喜欢。”甄好说：“寻常人家挑女婿，不只是要看门第，还得看人会不会上进，要不然，就算是千万家产，摊上一个纨绔子，也一样要败的干净。你身家不多，更不可能全部分给裴淳，家里头也没有留下什么，裴淳虽有你这样一个哥哥，可本身也是寒门，徐大人虽然官位不及你，徐家却是书香世家，挑女婿的时候，自然也是要仔细慎重，这会儿是裴淳看上了人家的姑娘，若是徐家看不上裴淳，那可怎么办？”
重来了一回，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甄好都不敢断定，裴淳与徐家的小姑娘还会不会走到一块儿。
裴慎颔首应道：“我知道了，原来夫人是这样喜欢我。”
“……”
甄好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愣了好半晌，才总算是意识到裴慎在说什么。
甄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与你说着正经事情呢，竟然都被你找到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不知羞！”
“裴淳的事情是正经事情，我的事情又如何不是正经事？”裴慎说的理直气壮：“夫人难道不也是看中了我的上进，这才招了我做上门女婿，若我是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人，夫人又如何能看的上我？”
虽然裴慎说的是事实，可哪里有人这样恬不知耻的主动夸自己的？
被他这么一打岔，甄好一下子连半句关于裴淳的话都说不下去了。
虽然不说，可甄好对裴淳的学业仍旧关心的很，每日催着裴淳念书不说，等年过完，裴淳开始上学堂了，特地给他安排了一顶轿子，每天送他去学堂再接回来，生怕他会乱跑。
可偏偏裴淳还反抗不得，他若是想要反抗，他兄长就要对他横眉冷对，嘲讽他辜负了嫂嫂一片好心，而他的嫂嫂更是要拿裴慎来举例，一下说裴慎从前如何如何上进，又说起那徐家的小姑娘，更甚至是，连宫里头的福余都要被她拿来当例子。
“你与福余是同样的年纪，可你起步比福余还早一些，福余比你少读了好几年的书，可福余在宫中，有皇上看着，还有朝中大儒做他的老师，他又聪明，你若是不好好学，说不定下回再见到福余时，连福余都把你比了过去。”
比不过兄长就算了，可要是连福余都比不过，那裴淳可就不甘心了。
他当即便认真了起来，每日勤勤恳恳，远的徐姑娘他看不见，可近的福余他却是能看见的，再怎么着，要是连福余都能把他比过去，那他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年关一过，天气便慢慢热了起来。
甄好的肚子也一日日变大，等换上轻便些的春装时，肚子是想遮也遮不住了。
她自己心里是不着急的，可裴慎与甄老爷却比她还要小心翼翼，平日里无论她做什么，身旁都要跟着一个人，两人提心吊胆的，生怕她行动不便会出什么意外，更不敢放她一个人出门，可怜了枝儿这个小丫鬟，跟着她前前后后的跑，恨不得再分出一个自己来。
若不是大夫叮嘱，要她在院中多走走，恐怕甄好连家门都出不去。
前后两辈子，她都是头一回怀孕，可甄好却不是头一回见到人怀孕，她上辈子的儿媳妇孙媳妇，可个个都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怀孕生产，论起经验，甄好还比家中两人更多一些。
每回看着裴慎小心翼翼心惊胆颤的模样，甄好就觉得有几分好笑。
“大夫说了，我这胎稳，不会出什么意外，你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大夫吗？”甄好说：“皇上给你派了新职位，你倒好，整日都惦记着我，可别在公务上出了什么岔子，这反倒是我连累你了。”
“我心中有数。”裴慎说：“近日朝中没什么大事，真的有，那也与我无关，如今我眼前也就只有夫人这一件大事，夫人安好，我才好放心。”
甄好说：“我自然是好好的。”
她又问：“那朝中的情况……如何了？”
相较于上辈子，甄好知道的许多事情都提前了，不管是外族入侵也好，还是那买卖官职的事情也好，连带着，连朝中那些皇子们的争斗也比上辈子这个时候还要凶，甄好哪怕是在家中待着不出门，都能感受到朝中风起云涌，云诡波谲。
“以如今的情形来看，还是靖王更加厉害一些。”裴慎淡淡道：“这也只是明面上的，或许其他皇子也留了一手，不如靖王出风头。夫人放心，此事波及不到我们，夫人安心养胎便是。”
甄好小声嘀咕：“也不知道这事情会不会连累到福余。”
裴慎顿了顿。
甄好没注意到他这片刻的停顿，自顾自接了下来：“不过福余年纪还小，在宫中辈分大，又有皇上护着，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只要再等几年，等着事情定了，不管是哪一位皇子赢了，福余都是他们的皇叔，想来他们也不会亏待了福余。”
“……”裴慎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心中想：若是福余好好的，什么也不做，自然也不会被亏待到哪里去。
就怕他自不量力，想要以卵击石，到那时，能否有什么好下场，都得看皇上会不会念着这点旧情。
福余若是聪明些，就应当与皇上好好打好关系，千万别惹皇上生气才是。
甄好说：“可不知道怎么的，我一想着福余，就觉得有些不太好。”
裴慎不动声色地问：“夫人是又想到了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甄好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平日里见得少，所以我就想的多一些。福余在宫中，又有皇上，我们还请了靖王殿下照看，左右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定是我想多了。”
“福余年纪小，平日里出不了宫，在宫中有皇上看着，他还未到能参与朝堂之事的年纪，等到了年纪时，恐怕事情也已经定了。”裴慎说：“夫人不必太过担忧，福余是个有福的，轻易也不会出什么事。夫人若实在是担心，不如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再过几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到那时可有夫人头疼的。”
他一提，甄好的注意力便立刻被转走，拉着他开始说起肚子里孩子的事情。
裴慎微微松了一口气。
朝中的事情，甄好不清楚，可他却是再清楚不过。
原先他就担心着，如今仔细观察之下，福余竟然当真有了动作。也幸好，福余如今年幼，除了皇帝之外，身后也没有什么势力，他也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动作。或许是从前做乞丐后留下来的习惯，他步步都是小心翼翼的，也生怕会做被打的那只出头鸟。
如今朝中的皇子们争得那么厉害，福余的那点小动作一点也不起眼，就算是有人察觉，也没有将他放在眼中。他年纪这么小，母妃已经去了，皇帝更不可能会支持他的举动，而朝中大人们，更不会放着已经成年的皇子们不要，去支持他这一个小孩。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反正裴慎当真是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最好是福余努力过，最后什么也没捞着，最后也什么事情都没有，这样便是最好的。福余不会出事，甄好也能放心，等福余到了年纪出宫建府，到那时，想见就能见着，两人都会高兴。
至于其他如靖王等人，那些事情就与裴慎无关了。
不管是哪一位皇子，他都是不支持的，他只听皇帝的命令，不管是哪一位皇子最后赢了，与他都没有多大的利益关系。出于私心，裴慎也不想要靖王坐上那位置，要不然，他以后可不就事事都低靖王一头？只是他心里头不情愿，他也不会做出什么阻挠的事情来。
裴慎冷眼看着朝中发展，诸多事情，都没有甄好来的重要。
在京城入夏后，甄好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大夫来看过好几回，估摸着快要发动了，连着全家上下都紧张了起来。
甄老爷最是紧张。甄好的娘就是生孩子时伤了身子，后来便过几年就去了，虽然甄好平日里看着好好的，大夫看过了也说没什么问题，可甄老爷就是担心，甄好还没有生，他就开始担心的吃不下饭。
至于裴慎更不必说，每日处理完公务之后，便立刻回家陪着甄好，中间樊大人想要拜托他帮忙查案，都被他推了，恨不得与甄好寸步不离。他从前可听说过不少事，女人生产，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一回，光他记得的，就有不少一尸两命的事情，哪怕大夫说了好几回放心，裴慎也放心不下。
至于裴淳，他倒是有心想要放下书本陪嫂嫂玩，却被甄好轰了回去。就连福余也从宫中送了不少东西过来，他出不了宫，只能多送东西才安心。
甄好最是无奈，也哭笑不得，家中大小四个人都这么紧张，饶是她原先镇定，这会儿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早几日就请来了稳婆，在偏房里住着。这日连裴慎也正好休沐，拿着一本游记对着甄好的肚子念，听到甄好昏昏欲睡，也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觉下腹一阵阵的抽痛起来。
第一波阵痛来时，甄好便立刻抓住了裴慎的衣裳。
裴慎的游记才念到一半，抬起头来时还有几分茫然：“夫人？怎么了？”
甄好蹙着眉头，道：“快，快把稳婆叫来，再通知我爹一声……我要生了！”
裴慎一呆。
到了这时，竟是枝儿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跑了出去，惊慌又努力镇定地去喊府中的下人，她早早就在脑子里设想过此时的场景，平日里有些莽撞的小丫鬟，这会儿竟是可靠的很。
反而是裴慎在这时最不可靠，他被赶出屋子时，手里头还攥着那本游记不放。
丫鬟们与稳婆急匆匆进了屋中，裴慎对着紧闭的房门瞪了许久，才总算是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险些脚软。
甄老爷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说阿好要生了？”
“是……”裴慎喃喃道：“已经在里面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又齐齐在院中焦躁地走来走去。
里头起初没什么声音，让两人心惊胆颤的，后来渐渐有了声音，却是甄好的惨叫声，更是让两人心中七上八下。
裴慎担忧地看着屋中，几次想要冲进去，还好甄老爷拦的及时。
“阿好在里头生孩子，你冲进去做什么？这不是添乱嘛！”甄老爷气道：“你在这儿好好待着，等阿好生完了你再进去，可别打扰了阿好。”
裴慎不敢反驳，默默记下。
等屋子里又传出一声惨叫，这回想要冲进去的就是甄老爷了，还好又被裴慎抢先拦住。
甄老爷着急说：“啊呀，这生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生出来，大夫还是好得很，我看这……这的确是挺好的。”在这种危急关头，他可不敢说什么晦气的话。
屋子门口有丫鬟守着，任由两个大男人在院中焦急踱步，也没有给他们进去的机会。
裴慎听着里头的动静，只觉得心也一抽一抽的疼。
他的夫人何时受过这种苦，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顶多拿的银钱重些，平日里什么粗活累活都有下人做，他更是舍不得让夫人受一点委屈。可如今，夫人在里头受苦，他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既帮不上忙，更不能缓解夫人的痛苦，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要他说，孩子都是讨债鬼，就不应该生！
裴慎只听着里头一声声地叫唤，他光站在外头等着，仿佛连自己也去了半条命。
这……这还是第一个！
慧远大师说，夫人与他会有两儿一女，生完了这一个，后头还有两个！
裴慎脸色一白，里头的甄好还没出事，他便险些被自己的想法吓晕过去。
生一个就这么辛苦了，他哪里舍得让夫人再生第二个？第二个后头，还有第三个！
慧远大师是与他们有仇吧？要不然，怎么要让他的夫人吃这么多苦头？

第195章
裴慎站在外头，站到双脚发麻, 只听着里头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里面的人在受苦, 他心中也煎熬的很。
好不容易等到里头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院中站着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悬在空中的一颗心也彻底落到了地上。
裴慎立时上前，眼巴巴地看着紧闭的屋门, 等房门一打开，他连人也没看清, 便先一步上前问道：“夫人怎么样了？”
枝儿怀中抱着孩子, 满脸都是喜色：“姑爷放心，母子平安, 这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手中抱着的孩子也没有递出去，裴慎便已经绕过她冲进了屋子里。枝儿愣了一下, 甚至来不及阻拦，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
“哎, 姑爷！您不能进去！”
甄老爷笑眯眯地把她怀中的孩子抱了过来，抱在怀中小心的哄着：“哎哟, 我的乖孙孙，长得和他爹可真像。”
“老爷，姑爷他……”
“你管他做什么，跑都已经跑进去了，再拦着也拦不住, 他心里头着急，想要见阿好，就让他见去，他自己都不介意，你管他做什么。”
都说女人生产时血腥重，丈夫就得等在外头不能进去，他看裴慎方才在外头着急了这么久，这会儿会冲进去，也不觉得会意外。
生也生完了，母子平安，阿好无事，他也就放心了，甄老爷乐呵呵地抱着自己的小外孙，也不管屋中两人，先把自己的小外孙安顿好了再说。
屋子里，丫鬟们的动作十分麻利，迅速收拾好沾了污血的被褥，又打开窗户，将里头的浊气散去，等裴慎冲进去时，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他贸然闯进去，非但是丫鬟们吃了一惊，连甄好也吓了一跳。
“裴慎？你怎么进来了？”甄好不敢置信地道：“你怎么能进这儿来……”
裴慎快步走了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他光在外面听着，虽然看不见，可有从前的印象，还有方才听见的惨叫，也知道生产时有多凶险，如今见甄好生产完浑身虚弱的模样，更是后怕。
“夫人在里头受苦，还不愿意让我进来，这不是让我担心又是什么？”他不禁道：“我早知女人生产如同在鬼门关里走一圈，可方才在外面听着，便后怕不已，那孩子还未出世，就让夫人受了这么多苦，实在是不应该。”
甄好哭笑不得。
“寻常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的？”
知道归知道，可裴慎还是不忍心：“我都舍不得让夫人吃苦，他倒好，还未出生，就先让夫人尝了最大的苦头，往后他若是敢对夫人不好，我定不会轻饶了他。”
甄好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同情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这才刚生出来，就被他小心眼的爹惦记着，往后还如何能有好日子过。
甄好问：“孩子呢？”
裴慎愣了一下。
他正抓着甄好的手，还有许多话想说还没说完，忽然听了这样一个问题，好半天都想不起来孩子去了哪里。
门一打开，他便直接跑了进来，连自己的亲生孩子也没有多看一眼，如今……如今……裴慎干巴巴地道：“或许是在枝儿那？”
甄好：“……”
枝儿被叫了进来，怀中空荡荡的，听两人问起孩子的去向，才说：“小少爷被老爷抱走啦！”
甄好这才安心。
“你亲生的儿子，你竟然也不关心，我费了那么大劲生下来，你倒好，看也不多看一眼。”甄好不禁埋怨道：“知道这是你的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一个人生的。”
裴慎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半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
可哪怕是被教训之后，他也想不起自己的亲生儿子来，仍旧守在甄好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关心，等着甄好睡下了，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直到这时，裴慎才想起自己新得的儿子。
他找来枝儿一问，得知儿子还在甄老爷那儿，才去甄老爷那儿寻人。
甄老爷抱着新得的外孙哄了一天，孩子才刚出生，连回应他也做不到，可甄老爷抱在怀中，自顾自地便说了一天的话，自言自语也高兴的很。
等裴慎来寻时，他还有些舍不得撒手。
“我看啊，这孩子不如就放在我这儿。”甄老爷说：“平日里你与阿好都忙，等阿好出了月子，又要去忙活铺子里的事情，索性我就在家中，帮帮你们带带孩子，我们甄家就这么一个孩子，可不能亏待了他。”
裴慎听着有些意动，可他方才还被甄好教训过，这会儿也不敢擅自定主意，便道：“还要看夫人的意思，我都听夫人的。”
甄老爷这才把孩子交给了他。
刚出生的孩子又小又软，裴慎抱起来的动作却不生疏，孩子到了他怀中也没有哭闹，看着甄老爷稀奇不已。
“不愧是亲生父子，果然是不一样，方才这孩子在我手中时，还哭个不停，到你怀里头倒是安静了。”
裴慎手把手把弟弟养大，养孩子的经验也有不少，他与甄老爷道别，便带着孩子回了自己的院子。早在甄好生产之前，下人们便将幼儿的东西搬了进来，这会儿甄好还在睡着，他便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到外面的小床上，动作轻轻的，不敢惊扰孩子，怕把甄好吵醒。
等裴淳从学堂回来，回到家里才听说甄好生了。
他立刻把书袋一丢，急匆匆地过来见自己的大侄子。
“哥，他长得和你可真像。”裴淳乐呵呵地说：“以后长大了，肯定也好看的很。我小的时候，是不是也长这个样子？”
裴慎目露不满：“与我长得像有什么好？”
要他说，他与夫人的孩子，自然是要更像夫人一些才好，若是个与夫人像的小姑娘，那就更好了。可偏偏这孩子不会长，既不是个小姑娘，长得与夫人也不像，裴慎左看右看，怎么看也看不顺眼。
“与你长得像，以后肯定也生的好看。像我们是亲兄弟，以后等我长大了，肯定也和你一样好看，肯定也会有很多姑娘喜欢我。”裴淳嘿嘿笑说：“要是徐姑娘也能看中我的长相就好了。”
裴慎：“……”
裴慎瞅了瞅弟弟，又瞅了瞅亲生的儿子，心想到底还是亲生的比较像自己。
裴淳是家中最小的，如今得了一个更小的侄子，高兴的不得了，也像是甄老爷一样，围在孩子身边自言自语许久，还是裴慎先看不过眼，提起他的课业，才把他赶走了。
聒噪的弟弟赶走了，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裴慎进里间看了看，见甄好还在休息，只好又走了出来。
他无事可做，便找了一本书，在婴儿小床旁边坐下，看一眼书，再看一眼孩子。看了好几眼后，裴慎便忍不住放下了书，伸手去逗弄小床上的儿子。
他摸了摸婴孩柔软的脸，又戳了戳肉嘟嘟的脸蛋，不禁又小声嘀咕：“看着与我好像也没有相像的地方。”
婴儿原本睡得沉，被他这样一戳一摸，慢腾腾地也醒了过来，攥着小拳头，哼唧哼唧地哭了出来。
裴慎当即变了脸色，连忙把孩子抱了起来，他心虚往里间看了一眼，见里头什么动静也没有，这才抱着孩子快步走到了外头。他熟练地抱着孩子摇晃哄着，怀中的婴儿又哼唧哼唧地安静了下来。
裴慎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又小声嘀咕：“果真是个麻烦。”
仿佛是察觉到了亲爹的嫌弃，怀中的婴儿蹬了蹬腿，立刻又不高兴的哼唧出声。
裴慎：“……”
裴慎当即便走了出去，扬声喊：“枝儿！”
枝儿就守在外头，闻声立刻应道：“奴婢在呢！”
“把他送到老爷那边去。”裴慎把孩子交给了她，道：“等夫人醒来了，再把孩子抱回来。”
枝儿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做了。甄老爷这边还在唉声叹气呢，刚被抱走没多久的小外孙又被抱了回来，他顿时又乐呵了起来。
屋子一空，也没了烦人的啼哭声，裴慎可总算是放松了。他回了里间，又拿起了书，坐在甄好旁边一边看书一边守着她。
生孩子耗费了大力气，直到夜深了，甄好才醒过来。
她醒来时，裴慎立刻就发觉了，立刻把书放下，凑过来问道：“夫人觉得怎么样？”
甄好这胎生的顺利，甚至也没有在产房里待太久，睡了一觉，也恢复了大半的元气，只觉得腹中空荡荡的，饿得慌。
厨房里备着热食，裴慎连忙让人端了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甄好吃了几口，感觉力气回来了，才总算是想起正事。她左右看了看，却见屋子里空荡荡的，外头的小床上也不见孩子的踪影，自从醒来之后，小丫鬟进进出出，闹出了不少动静，竟是连一声婴儿的啼哭也没听到，实在是不正常。
孩子出生后，她就看了一眼，然后就被枝儿抱出去给孩子他爹看，后来就被甄老爷抱走了，到如今，孩子都生了一天了，甄好也就看了这么一眼。
她顿时纳闷：“孩子呢？”
裴慎眨了眨眼，话说得理直气壮：“我放爹那了。”
“……”

第196章
大半夜的，孩子早就已经睡了, 甄好也不能折腾人的把孩子两头抱来抱去。到了第二天, 她才总算是见到亲生儿子的第二眼。
那孩子模样长得像裴慎, 只是还小, 只会哼唧哼唧哇哇大哭, 也看不出性子是像了谁，可看着可人疼的很, 甄老爷守了一晚上，对于这个新得的小外孙, 连连心肝宝贝的叫, 喜欢的不行。
甄好上辈子可不止一个孩子，孙子孙女也有许多过, 可却头一回有自己亲生的, 等把软乎乎的孩子抱在怀中 ，她便觉得心都化了, 只觉得受了多少的苦头也值得。
唯独裴慎这个亲爹，却在横挑鼻子竖挑眼。
“这个小的孩子, 连叫也不会叫，只会哇哇哭, 夫人才刚生完，要是再把孩子放在身边带，这得要吃多少苦头，要我看，还是放在爹那边比较合适。”
这孩子早上才刚被抱过来呢。
甄好不禁瞪了裴慎一眼, 轻声斥道：“你亲生的孩子，自己竟也不知道心疼。”
“我自然是更心疼夫人一些。”裴慎说的理所当然：“自从夫人有了身孕之后，吃苦受累的可都是夫人，他倒好，在夫人肚子里待了十月，生产时也没有耗费他半分力气，等生下来之后，全家都疼着他，爹更是照看了他一晚上，如今还要让夫人分心照看，我若是不疼夫人，反而去疼他，这算是什么道理？”
甄好一噎。
“好赖都让你说完了，我自然是说不过你。”甄好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中闭着眼睛睡着，她也不敢大声，生怕会将孩子吵醒。“这是你亲生的儿子，又不是与孩子分开，让爹照看是什么道理，若是有空，你也得多陪陪他才是。”
裴慎乖乖应下，面上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
甄好看了他一眼，见他不以为意的意思，心中却得意。
要不是花了真心，花了时间与精力去养孩子，她上辈子子孙满堂，那些孩子个个都与她亲近，只有裴慎冷着脸，在孩子们面前也是严厉的模样，到头来，那些孩子对他尊敬有余，却是不敢多亲近的。这其中裴慎是否有不甘心，那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反正……若是裴慎敢对他的儿子不好，甄好也有的是话去教训他。
嘴上说着不满意，可裴慎照顾起孩子来，到底也还是尽心尽力。
他说要把孩子放到甄老爷那边去，可甄好却不乐意，裴慎又舍不得让甄好分神去照料，最后只能事事都亲力亲为。儿子就放在外间的小床上，旁边还有丫鬟照看，可若是小孩哼唧一声，或是放声大哭，都不等甄好醒来，裴慎便自己掀了被子下床，先去看看孩子的动静。
他不喜与旁人接触，就连府中待了好几年的下人都不能随便碰，可抱起孩子时，动作倒是熟练的很，面上虽然有几分嫌弃，可却也没生出什么反感来。
等甄好出了月子后，家里头就办了热热闹闹的满月酒。
裴慎的位置坐得高，又得皇上圣宠，往来不少官员想要与他亲近，甄好递出了帖子，能来的也就都来了，说了不少祝福的话。
甚至连宫中的皇帝听说此事，都命梁公公送来了贺礼，以昭圣宠。
说起两人当初成婚时，是裴慎入赘了甄家，就算是生了孩子，也应该跟着甄好姓，甄好倒是不介意孩子跟谁醒，甄老爷也不介意，只是她想要让孩子与裴慎更亲近一些，才做主让孩子先跟着裴慎姓。裴慎皱着眉头思索了好多日，才总算是取出来一个名字，叫做裴昀。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孩子出生那日，外头日光好，便觉得他以后应当是个坦然磊落之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冠了自己姓氏的缘故，裴慎再抱孩子的时候，动作都小心翼翼了许多。
甄好看在眼中，嘴上不拆穿，可偏偏私底下，裴慎自己还抱怨：“为何不跟着夫人姓呢？我这姓氏也不好听，我既然是夫人的人了，夫人也不必特地这样想着我，反正我本来也没想过要有一个孩子。怎么说，裴家还有个裴淳。”
他心中想，无论什么名字，冠了夫人的姓，才是最好听的。
甄好说：“以后也不止这一胎，你着急什么？先前慧远大师给我们算过，共是两儿一女，等以后孩子出生了，再跟着我姓就是了。”
她自己不介意，就连甄老爷都不介意。甄老爷还生怕裴慎会介意呢。他们家只是一介商户，生意做得再好，也比不过当官的，裴慎如今官做的越来越大，也没有人再提他是入赘的事情，可他也摸不清，裴慎心里头是不是介意的，巴不得先顺了裴慎的意才好。
唯独裴慎对着孩子横看竖看看不顺眼，再看看裴昀与自己比较想像的眉眼，更是长叹一声，愁的不得了。
好在儿子虽然长得像自己，可性子不像。
甄老爷盼了这么多年，才总算是盼来一个外孙，恨不得每日都捧在手心，甄好又向来对孩子好，就连裴慎，他有再多的不顺眼，也不可能对着一个孩子讲道理。全家上下这么多人哄着，把裴昀养成了个娇气的性子，若是有一点不顺，就要蹬着小短腿哼唧哼唧，得要所有人都哄着才行。
甄老爷说：“这性子像阿好，阿好小时候就是这样，半点不顺心的也不能有，那时可把我折腾的不行，也幸好那个时候阿好她娘还活着，不是我一个人照看。”
裴慎皱着眉头看看儿子，原先因着儿子娇气生出来的那一点不满也没了。
闲来无事时，他坐在儿子的小床旁边，戳戳儿子嫩嫩的脸蛋，很快便惹得小裴昀皱起小脸蛋，蹬着小腿哼唧哼唧的交换，裴慎左右看看，见甄好没有在屋中，旁边下人低眉顺目，不敢多看一眼，这才又收回视线，得意地继续捏儿子绵软如面团的脸。
戳了几回，又捏了几回，小裴昀果然不高兴，嘴巴一瘪，当即便想要放声大哭。只是在他哭嚎出声之前，他那坏心眼的爹先捏住了他的嘴巴，一下子变成了鸭子嘴。
哭也不能哭，挣脱也挣脱不了，小裴昀顿时眼泪花花，甩着脑袋憋着气，哼唧哼唧地叫唤。
裴慎这样看他，才总算是看着顺眼了一些。
他没见过小时候的夫人是如何，可也不止一回提过，夫人从前性子骄纵，十分任性，他见过的夫人，都是温柔和善的夫人，猜想若是从前的夫人，应当是十分招人疼的。可同样的性子，放在夫人身上，夫人骄纵是惹人怜爱，儿子骄纵……便是让他忍不住想要欺负了。
裴慎玩了一会儿孩子，他一直凝神去听着外头的动静，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甄好与枝儿说话的声音，才连忙把小裴昀抱了起来，抱在怀中小心哄着。
可这回被他欺负狠了，小裴昀扯着嗓子哭嚎，好半天也停不下来。
甄好还没踏进门，大老远的就听见儿子的哭声，连忙走了过来：“怎么了？怎么又哭上了？”
裴慎便露出愁眉不展的模样：“我也不知，他才喝了奶没多久，也没有尿了拉了，被褥也没有包太厚，好端端的，忽然就哭了，我哄了许久，却是怎么也哄不好。”
旁边围观了全程的下人偷偷拿眼神瞧他。
甄好浑然不知，连忙将孩子抱到怀中，自己软声哄着。离了欺负自己的坏心眼的爹，又找到了靠山，小裴昀哭累了，才总算是止住了哭嚎。
裴慎又在一旁酸溜溜地说：“原来是他想夫人了，这怎么得了，才这么点大，连话也不会说，路也不会走，就知道要与我争抢夫人了。”
甄好说：“你与一个孩子吃什么醋？”
“夫人有了他，便不再如从前那样正眼瞧我，让我如何不嫉妒？”
家里这口醋缸子无论何时都能找到吃醋的借口，甄好听了这么多回，耳朵都听出了茧子来，也懒得与他计较，抱着孩子哄睡着了，才让下人看着，把裴慎扯了出去。她虽是没亲眼见着，可裴慎心眼有多坏，她最是了解不过，指不定还在背地里偷偷欺负儿子了，反正这装无辜的事情，裴慎也不是头一回做了。
甄好生了好几个月，才总算是再见到福余出宫来。
福余这回出宫，依旧带了不少东西，也没忘记给小裴昀带一份贺礼。裴淳见到小裴昀出生的时候，高兴的不得了，可福余的反应却是淡淡的。
他趴在小床旁边看了许久，神情还有些落寞。
甄好好久才能见到他一回，见着了他，最是注意他的反应，见他面色不好，心中便是一咯嗒。
难不成福余在宫中遭人欺负了不成？
可在宫里头有皇上护着，有谁敢欺负福余？总不能是皇上吧？
可她也没听说皇上厌恶宁王的话，前不久，塞外番邦进宫了好马，几个王爷想要，可皇上却谁都没给，只给了福余一个人。
甄好听他叹气，叹得甄好心中也忐忑不已。
可福余却不愿意说，甄好看来看去，怎么也找不到借口来问出来。她还怕自己贸然一问，反而还戳中了福余的伤心事。
福余在宫外不能久待，太阳落山之前就得回去，梁公公把人送来，也早早就在外头等着了。
甄好眼巴巴等了许久，却是左等右等，怎么也找不到机会。
直到福余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许是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太过明显，才让福余也看出了问题来。
“裴夫人，你是有什么话想要与我说吗？”
甄好便试探着道：“虽然你在宫中，我平日里见不着，可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你说给我听，我定会想办法帮你，不必一个人憋在心里头……”
福余一怔。
甄好便又继续往下说：“我们这么多人呢，你有什么事情，一个人憋着，小心把自己憋坏了，你还这么小，天大的事情都有我们顶着，一个人发愁可愁不出什么结果来。”
“我没有什么事情。”
甄好眼巴巴地看着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难得见这么一回，本应当是有很多话可以说，甄好还注意到，从前福余每回见到自己，都会喋喋不休地与自己说起他在宫里头发生的事情，这回见面，也是一句也不提了。
总不能真的在宫中出了什么事情吧？
福余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却是好久没有先说话。
梁公公在旁边等着，忍不住催促了一番：“宁王殿下？”
福余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他道：“你再等一会儿。”
而后他又看向甄好，小声说：“我有话想与你说。”
裴慎蹙了蹙眉，他面无表情站在旁边，生怕他会说出什么不能说的话。
甄好见福余当真有话想要与自己说，连忙做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福余看了裴慎一眼，又抿了抿唇，快要脱口而出的话也咽了回去。他轻声问：“裴夫人有了孩子，是不是就不想要我了。”
甄好微惊，连忙道：“怎么会，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真的吗？”
“自然是千真万确，我……”她看了梁公公一眼，又将过分明显的话咽了回去，说：“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从把你带回家起，我就是真心待你，无论你何时回来，家中都给你留了房间，等你以后再大一些，想过来便可以长住，什么也不用顾忌。”
生怕福余会不相信，甄好又紧接着补充：“不论是裴昀，还是你，又或者是裴淳，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你若是想我，我给你写信，拜托梁公公递给你，像先前在怀州时那样，平日里见不到你，可我还是有许多话想要与你说，你在宫中，也要时常给我写信，告诉我的你消息才是。”
甄好看了梁公公一眼，梁公公也连忙应道：“若是宁王殿下想，自然是可以的。”
福余抿紧了唇，面上信息一闪而过，可又很快垂下了头。
他小声说：“那还要等好久呢。”
“也不久。”甄好道：“等裴昀能跑能跳时，你就可以出宫来了。”
福余心想：就算是到了那时，或许还有许多阻碍呢。
他在宫里头，就要听皇兄的话，皇兄说什么就是什么，别的他什么也改不了，就算是出了宫……他也还是要听皇兄的话。
他的那些皇侄子们，都那么大的人了，也时常被叫进宫去挨训。在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只听一个人的话。
福余说：“裴夫人，等我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我会变成很厉害的人，然后再来看你……”
甄好心念一动。
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错觉，她觉得福余的这番话里头，说的好像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
她不禁转头看向裴慎，可裴慎却是面无表情，没让她看出半分头绪。
甄好迟疑了一下，说：“我也并不是想要你变成很厉害的人。”
福余一愣。
“只要你每日过得高兴，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甄好说：“不管是你也好，还是裴淳也好，又或者是裴昀，只要你们日子过得舒坦，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用大富大贵，不管是做什么都可以。”
福余又沉默下来。
他还有许多的话，一时却又没办法说出口了。
裴慎就站在一旁，目光如炬，虽然是一言不发，可不管是先前还是现在，沉着镇定的眼神仿佛都看穿了他心底最隐秘的事情，让他无处遁藏，甚至想要羞耻的低下头来。
福余将后面诸多的话都咽了回去，匆匆与甄好告别，坐上了马车。
马车低调的从街道上穿行而过，连前面赶车的侍卫都换了一身打扮，不让任何人看出身份来。
马车摇摇晃晃，偶尔车壁的帘子随着晃动而拂起，街道上的景象从那一点掀起的布帘下一晃而过，福余沉默地盯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街道两旁各种吃食的香味顺着缝隙钻入车厢之中，甚至他还可以听到路过孩童奔跑时的欢声笑语。
京城这样的地方，也是有乞丐的。
那些乞丐身穿着破布麻衣，头发脏乱，脸上沾满黑灰，手中拿着一口破碗，堆着笑脸从行人之中穿行而过。那些年轻乞丐眼睛黑亮，眼底是机灵与狡黠，手中的破碗中已经有了不少赏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福余在路上一言不发。
直到快到了皇宫，那朱红色的高大宫门近在眼前，他才忽然出声：“梁公公。”
“奴才在。”
“今日我可不可以在裴大人家住下？”
梁公公为难道：“宁王殿下，皇上吩咐了，要您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去……”
“……”
福余撇过了脸。
梁公公熟练地哄道：“皇上在宫中等着您呢，宁王殿下要是回去的晚了，皇上生气了，可是要责怪奴才。您要是想裴大人，等下回得了皇上的准许，奴才又可以带着您去见见裴大人了，这日子呀，过的快，眨眨眼就到了。”
福余闷闷应了一声，分不出喜怒。

第197章
天福余回了宫中，甄好便如自己所说的, 时常递信进去。福余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让她心中也担忧不已, 生怕福余一个孩子在宫中会多想, 便每回在信中说上关心的话, 并不要求他什么，言语中也带着开导之意。只是甄好见他的机会少, 也不知道他究竟听进去了没。
她猜想福余在宫中或许待得并不高兴，要不然也不会时时想要出宫来看她。只是福余是皇上的亲弟弟, 他的身份特殊, 就算是甄好有心想要做什么，也无能为力。
她猜想福余在宫中, 又得皇上宠爱, 应当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他，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 底下人也全都小心谨慎不敢怠慢。只是过的好不好，也就只有福余自己清楚。
福余虽然年幼, 可当今皇子也应当称呼他一声皇叔，按照辈分, 哪怕是还年幼，也应当是要出宫建府，只是皇上怜惜他，心疼这个弟弟，才特地把人留在宫中, 只等着福余成年了，才把人放出去。
皇上是一片好心，他想要兄友弟恭，可福余却并不想要。
甄好心中担忧，可也只能数着日子，等着福余到了年纪出宫建府，猜想到了那时，福余或许可以高兴一些。
福余出宫的机会很少，每次一出宫都得隔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小孩长得快，他每回出宫来，裴昀都像是变了个模样。
等到裴昀能跑能跳能说话时，他也快到能够出宫建府的年纪了。
回了京城之后，裴慎也没有再升过官职，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京城里头大官多，没挑出错处来，上头的人也挪不了。裴慎的官职高了，来往的人情就更多了，这些事情，正好早就已经做的十分熟练，与其他夫人聚了好几回，关系也比先前融洽了不少。
裴淳与福余是同样的年纪，在福余快要可以出宫建府的时候，裴淳也样忙着考科举的事情了。
前两年他便已经考中了秀才，身为裴慎的亲弟弟，他本来资质就不算差，又有裴慎亲自教导，还有甄好这个嫂嫂盯着他上进，每当他想要放弃时，甄好便要提起徐大人家的小女儿，裴淳便苦哈哈的，想要不认真读书都不行，最后考出来的成绩竟然也不算差。今年便是准备着要去准备考秋闱了。
临到秋闱，裴淳便更是被关在家中，除了书院之外，便是在家中用功读书，福余年岁渐长之后，出宫的机会就变多了，可每一回过来，都是看见他在用功。
裴淳平日里出不了门，也就只有他来了之后，才好向他大倒苦水。
“明明我哥从前参加秋闱前，也不是日日都在家中读书，那时候他还经常去家中铺子里帮忙呢，此事你也是知道的，可轮到了我，就变得被拘着每日上进，想偷懒都不行，这家里家外所有人都听我哥的，要是我敢偷懒，等我哥一回来，就会有人去找他告状。”裴淳苦不堪言。
福余说：“我上回见到你的时候，你还说要娶徐姑娘，你要是不考出些名堂来，徐姑娘都不一定愿意嫁给你。”
裴淳这一见钟情，钟情到如今还没忘记呢。
现在他可与从前不同了，从前是他单相思，如今却是过了明路的。
过了几年，不但他长大了，可以考科举了，徐家的小女儿也到了可以说亲的时候，他一早就看中了，甄好自然也给他盯牢了，长嫂如母，早早便登门拜访徐家，互相见过面，双方都满意不已，才与徐夫人定了两人的亲事。如今徐姑娘可是他正儿八经的未婚妻。
就算裴淳没考出个什么名堂来，徐姑娘也还是会嫁给他，只是裴淳却是有些不甘心，想着要争一口气，至少带着功名，风风光光的把徐小姑娘娶回家。
想起自己那未婚妻，裴淳又美滋滋了起来。
“到时候我大婚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裴淳高兴地说：“日子早就订好了，就是在明年春天，若是我能一举考中春闱，考出个一官半职来，那我可就更风光啦。”
虽然他心中忐忑，可想想他哥，裴淳又觉得自己能行。
他哥那是什么人物？三元及第！当初穿着状元府游街的模样多风光啊！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再怎么着，他应当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就算是考不出什么三元及第，能考中进士，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的，也让徐小姑娘有面子！
裴淳说着还有几分激动。
“还有你，再过几个月，你也可以出宫建府了。”裴淳说：“我等了这么久，可总算是等到了，等你出宫之后，我就有的是机会可以见到你，你来京城这么久了，京城好玩的地方，你都还没见全。”
福余笑了笑，应了下来。
裴淳不禁面露八卦：“你瞧，我明年都要与徐姑娘成婚了，那你呢？”
“我？”
“是啊，皇上难道就没有给你定下亲事？”
福余顿了顿。
皇后自然给他挑了不少人选，都是京城里的世家贵女，那些画像他都看过，可却都生不出什么兴致。
朝中诸位皇子，大多出宫建府时就娶了王妃，那些王妃也多是世家出身，更多的是带着利益关系，只是福余不想这样。
他一直在宫中，出宫的机会寥寥无几，出了宫也是到裴府来，宫里头除了后妃就是宫女，裴府里更没有其他人了，甄好可不会无缘无故便将其他人带到家里头来。
而他见过的，不管是裴慎甄好也好，还是帝后二人，又或者是眼前的裴淳，前两者恩爱无边，后者也是出于喜欢才想娶徐姑娘，福余见的多了，也难免受到一些影响，不想要随便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好在皇帝也不会逼他，就算是逼了他，他也可以用靖王搪塞过去。靖王原先花名在外，可自从把府中大多美人赶出去之后，竟是比之从前还收敛了不少，兢兢业业在朝中办事，可直到现在，也还是没有娶靖王妃。
比起靖王，他的年纪小了不少，就连皇后，也只是催着靖王更多一些。靖王府中的美人虽然多，可却一个孩子也没有诞下来，眼看着其他王爷府中都有了子女，连小裴昀都已经能跑能跳，见着了皇帝还会行礼，靖王府中却是空荡荡的，让皇后着急的不得了，太医都派了无数个过去，让靖王也头疼不已。
福余说：“我也不着急，谁像你一样，好几年前就惦记着徐姑娘了。”
裴淳嘿嘿笑了一声，很是不好意思，他厚脸皮地说：“这看中了，我也没办法，你说是不是？”
福余白了他一眼。
“不过等你出宫了，就该找些事情做了。”裴淳又道：“可你也不用担心生计，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总算是等到出宫，是不是想要四处玩一玩？”
福余摇了摇头，道：“我已经和皇兄说好了，等我出宫建府之后，就会在朝中谋一个职位。”
裴淳一愣。
他挠了挠头，有些困惑：“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着急？”
“是啊，你看你，年纪也不大，我想要考科举，那是因为我要成家立业，等我成亲之后，我还什么也不会，还要靠我哥养活，那多丢人啊。可你又不着急成亲，这么着急做事做什么？”裴淳说：“要我是你，定要先玩够本了，然后再考虑这件事情。”
“若是能早一些入朝堂，自然是最好的。”福余说：“早一些能有实职，就可以做很多事情。”
裴淳挠了挠头，虽然有些不解，可看着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也就不多说什么。
福余难得出来，他自然是想着要带福余好好的玩，特地带福余乔装打扮，去外头玩到了快黄昏时才回来。梁公公已经等在府外，赶在天黑之前把人带回去。
等把福余送走了，晚上用晚膳时，裴淳才再提起这回事。
他纳闷不已：“福余才多大，就已经想着做这么多事情了？”
裴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自然是不像你，书放到眼前了也不愿意读。”
裴淳：“……”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提句福余，都要被兄长怼，连忙低下头扒饭，不敢多说话。
甄好也吃惊：“福余竟然想要入朝做事？”
“是呀，嫂嫂你说奇不奇怪，他一个小王爷，悠哉的日子不过，上赶着找罪受。”
甄好也不禁瞪了他一眼：“你以为都与你一样，连读书这种事情都不愿做，平日里看书都要我三催四请的，福余在宫里头读书用功，如今还未出宫，就已经想着要做实事，你不与福余学，还埋汰他做什么？”
裴淳：“……”
裴淳继续低头扒饭。
甄老爷打圆场道：“我看裴淳平日里也用功，这不是还考了一个秀才回来，他这个年纪就能考中秀才，已经是很了不得了，等今年秋闱过了，说不定还能考个举人回来。”
“是啊是啊，我哥那么聪明，我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裴淳连忙点头，又问旁边的小裴昀：“乖侄子，你说是不是？”
小裴昀正在努力与碗中的虾肉丸子做斗争，忽然听到他叫自己，顿时茫然的抬起了头来。
“什么？”
裴淳刚要说话，裴慎便先淡淡道：“继续吃饭。”
小裴昀应了一声，又乖乖低下头来，拿着勺子与虾肉丸子做斗争。
裴淳：“……”
小孩子睡得早，等用过晚膳之后，抱着小裴昀读了一会儿书，甄好把小孩哄睡了，想起晚膳时听裴淳说起来的事情，顿时蹙起了眉头，担忧地去书房找裴慎。
她忍不住说：“我总觉得，福余好像有些奇怪。”
裴慎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他吹了吹墨，才应道：“福余有什么奇怪的？”
甄好也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可她想想福余平日里的一举一动，又觉得自己好像当真发现了一点不对劲。自从她从怀州……不，在怀州的时候起，福余好像就有些不对了。
他在宫中，除了要去读书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忙的地方，可福余平日里好像有许多事情要做，甄好不在宫中，自然也不知道他在忙活什么，可听裴淳说起福余想要入朝做事，又想起如今愈来愈烈的皇子夺权之争，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书房里无人，她就直接压低声音问了：“福余他是不是想要……想要争皇位。”
裴慎心中一紧。
可他面上没有透出半点来，仍旧是不动声色的，反而惊讶地道：“夫人怎么会这样想？”
见他一副惊讶的样子，甄好一下子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真的没有？”
她向来信任裴慎，这种事情，裴慎比她还要更敏感，若是福余当真有这种想法，裴慎肯定能察觉。可裴慎既然说没有……
裴慎摇了摇头，道：“福余在宫中呆的久，或许是比较早熟，皇上平日里辛苦，他都看在眼里，或许才生出了想要为皇上分忧的念头，其他皇子像他这样大时，也都已经入朝中做事，福余想要做事，也是为了百姓，他是乞丐出身，最清楚百姓过的如何，或许只是想要做一些好事罢了。”
甄好半信半疑：“真的？”
裴慎笑道：“夫人见着了裴淳，便以为天底下都是他这样的懒人，福余与裴淳年纪相仿，可想的却比裴淳多，我像他这样时，也已经是想着入朝做大官了。”
甄好想了想，一下子真的信了。
说早熟，裴慎可更加早熟，比裴淳更早的年纪，就已经忙着赚钱养家，那会儿她与裴慎成亲时，裴慎年纪也没有多大，可为人沉稳，心思深沉，甚至才刚考中状元，便已经想着要为天下黎民百姓做事了。
福余自小做乞丐，后来又进了皇宫，比起来，他经历的更多，心思会比裴淳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甄好又埋怨：“好端端的，你又说裴淳做什么，他每日读书也辛苦，年纪轻轻也考上了秀才，再过些日子，还要去考秋闱，你这个做兄长的，不夸他鼓励他也就罢了，竟会说些风凉话。”
裴慎轻哼了一声：“当初我考科举时，可没见夫人对我这样好。”
甄好不禁睁大了眼睛：“你胡说八道。”
“那时候夫人眼中可没有我，还整日想着铺子里的事情。”裴慎说：“不像裴淳，每日偷懒读书，需要夫人催着，怪就怪在我那时太过上进，也不用夫人惦记，自己就会拿起书来用功，夫人才没把我放在心上。”
甄好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说抱怨的话，还是在故意找借口夸自己。
“昀儿都那么大了，竟然还要与其他人争风吃醋，不知羞。”
裴慎莞尔，靠过来将她抱入怀中：“我心悦夫人，夫人若是对其他人好，我当然要不高兴，不只是现在，等七老八十了，我也想夫人眼中只有我一人。”
“那时候，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
“那岂不是正好，如今昀儿年幼，夫人才要惦记着他，等以后昀儿成了家，生了孙子孙女，那也有他自己惦记，用不着夫人想着，夫人眼里就当真只有我一人了。”裴慎压低了声音，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轻声说：“夫人，昀儿都这么大了，我那剩下的一儿一女，你何时能给我？”
“……”
甄好心中不禁想：口中说着惦记，可最不想见着那一儿一女的，说不定就是裴慎自己了。
她生裴昀是已经十分顺利，可还是把裴慎吓了一跳，这几年里一直小心注意着，生怕她会再怀上，再受生产之苦，可慧远大师说她命中有两儿一女的事情，又让裴慎发愁的不得了，偶尔提起来时，都想要去找慧远大师改改命。裴昀生出来之后就更别说了，最嫌孩子碍眼的就是裴慎，裴昀还不会走路时，就要嫌他会哭会闹分走甄好的心神，等裴昀会走会说话了，又嫌他性子骄纵太爱粘人，严父的面孔都不知摆了几回，让裴昀一见到他就犯怵。
心里头不想要，可嘴上占便宜时，又惯会喜欢拿两儿一女说事。
甄好微微抬头，迎合他的亲吻。
……
先前福余与裴淳提起，等过几月，他得以出宫之后，果然在朝中谋了个差事做。
他出宫建府，宁王府就选在了裴家附近，多走几步路就能到，甄好是最高兴的，有空便带着裴昀去宁王府看他。
只是出宫之后，福余就比先前还要更加忙碌了。
过了几年，他不但长高了，模样也长开了，就连性子也比从前沉稳了许久，不吭声的时候，当真有几分气势，又入朝做事，哪怕是甄好隔段时间就要与他见面，一下子都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有些找不到从前爱跟在自己身边怯懦小心的模样。
甄好去见了几回，可看福余实在是忙，也担心打扰他。
她回去以后，就对裴慎说：“福余如今的变化可真大，到底是入朝做事，看着就与从前不一样了，性子比裴淳还稳了不少，我去王府寻他，没坐多久，就见了不少人上门来找他。”
她顿了顿，也说不清心里头这点异样是什么。
甄好叹气道：“许是他们都大了，等裴淳也成亲之后，估计也要开始忙碌，昀儿如今还小，可多等几年，他心里头也要装着其他事情了。”
这一会儿，她心中戚戚然。
小裴昀看着她，眨了眨眼，忽而昂起下巴，奶声奶气地道：“我娘天下第一好，我最喜欢娘啦！”
甄好亲了亲他的脸蛋，说：“你以后记着就好。”
裴慎面上有几分犹豫。
原先他一直瞒着甄好，可福余出宫之后，他的动作就越来越大，身在京城，也不是平民百姓，就算是想瞒，如何能一直瞒着。

第198章
就算是裴慎不说，甄好就在京城里, 福余的动作一日比一日明显, 她也不是个蠢人, 如何能察觉不到。
在关于宁王的声音也在民间出现时, 甄好想要不发现都难了。
她察觉时, 只觉身体一阵阵的冷，立刻从铺子里回了家中。家里头只有甄老爷在陪小裴昀在玩, 还有一个被关在书房里闭关苦读的裴淳。
她在家中等了许久，才总算是等到裴慎回家。
甄好立刻将裴慎拉到了屋子里, 门窗关紧, 她绷紧了唇角，瞧着十分紧张。
裴慎不解：“夫人？怎么了？”
“我问你一件事情。”甄好认真地对他道：“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不准再骗我。”
裴慎顿了顿, 有些意识到了她想知道的是什么事情，他面上表情也不禁变得严肃了起来。
果然, 就听甄好问：“福余的事情，你是不是特意瞒着我？”
“夫人都知道了。”裴慎也不再可以隐瞒, 他苦笑道：“我就猜夫人应当会发现这件事情，夫人这么聪明, 此事也瞒不过夫人。”
甄好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哪怕是心中早有准备，可听到裴慎这样说，她还是不敢置信。甄好喃喃：“怎么会这样呢……”
裴慎安慰地抱住了她：“我也劝过福余，可福余不听，但是他答应了我, 不会让自己有事。福余已经是个大人了，他能做好自己的决定，既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我们也劝不了他，还不如先等着，看看事情发展如何。”
甄好有些心神不宁。
她抓着裴慎的袖子，不由得重复了几句：“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福余为什么要去争这个？他……”
他只是皇上的弟弟，又不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当今还有这么多皇子在，怎么也轮不到福余坐上那个位置。
福余就算是想，他的年纪也还这么小，其他皇子都比他年长那么多，手里头握着的东西也多，心思比他重，心眼比他多，他如何能斗得过其他人。
就算是想斗，他想要赢过其他皇子，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定要让其他皇子都失去继承皇位的能力……这其中内里的事情，甄好也不敢多想，可她也知道，最后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心思手段也绝对不会差。
她不想福余成为那样的人。
她只想要福余过的高高兴兴的，不想福余淌入那趟浑水之中，福余还年幼，他身份尊贵，没有人敢欺负，若是能做个闲散王爷，想来也会比做皇帝快活。
甄好想来想去，都想不出福余有要争那个位置的理由。
“福余……福余为什么会这样想呢？”甄好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如今甄好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为什么福余十分忙碌，还这么快想要入朝做事，原来都是为了争皇位做准备。她原先还以为是福余上进，是像裴慎一样，想要百姓做事，原来全是为了自己……
甄好心中落寞，难言的难过充斥心头。
她将福余当做自己的孩子，哪怕不能时常见着，可平日里也一直贴心关怀，生怕福余在宫中寂寞，也时常托人送东西送信进去，她以为福余一直如自己印象中那样，却不知道从何时起，福余早就变了。
甄好忍不住把这要怪到自己的身上，若是她再敏锐一些，或许早点就能发现。
“这是福余自己做下的决定，谁也拦不了他。”看出了她的落寞，裴慎安慰道：“福余有这种想法，也与夫人无关，夫人不必自责，我也劝过福余，可福余不听，就算是夫人去劝，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知道归知道，可甄好心里头还是有些难受。
她想来想去，还是反过来安慰自己：“或许福余也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平日里见不着，他报喜不报忧，或许也有什么苦衷不能与我们提。”
裴慎不置可否，又哄了她一番，才总算是让甄好安下了心。
可福余要争那个位置，甄好也难以就这样看着不管，可要是管，她也没有什么能插手的地方。裴慎坚定不移的为皇上做事，她更不可能逼裴慎去给福余帮忙，但这种事情，她也帮不了什么。
甄好心中暗暗着急。
宁王出了宫，在民间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甄好白天待在铺子里，往来的客人说起闲话时，难免就会提起，如今皇子争权的动作越来越大，凡是在朝中有些关系的，都知晓事情的严重，已经有好几位皇子斗不过自己的兄弟而落败，被皇上厌弃。
这会儿，斗了这么久，也就只剩下两个皇子斗得最凶，一个是靖王，另一个则是魏王，上辈子最后的赢家。私底下，还有一个宁王在偷偷摸摸做着小动作。
甄好担忧不已。
她是经历过一辈子的人，已经见过一回皇子争权的事情，魏王是上辈子后来坐了皇帝的人，能把其他兄弟都打败，心计手段更不用多说，靖王是这辈子的变数，可不管是在朝中还是民间，呼声都大得很，风头隐隐超过魏王，两人在朝中沉浮多年，甄好看来看去，感觉福余连谁的对手都不是。
她也就只能祈祷，福余只是小打小闹，还在皇上的纵容范围之内，等事情尘埃落定时，福余若是能成功，她能松一口气，福余若是失败了，下场也不会太惨。
自古以来，夺权失败的皇子，下场可都好不了。
只是不知道，皇上如何想这件事情？
算算日子，在她上辈子，就在明年，当今圣上就要驾崩了。
……
皇帝下面有不少皇子，都已经是成家立业，孙子孙女也有了好几个，虽然福余还年幼，可他的年纪却不小了。
年纪一大，年轻时没有好好注意的毛病便全都冒了出来，皇帝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年轻时就为了管理偌大一个国家而伤了身体，哪怕平日里仔细保养，可近两年，身体还是一日比一日差了。
朝中的动静，他自然是清楚的，对于自己几个儿子的念头，他自然也最清楚不过。
做了大半辈子的皇帝，当几个儿子开始长大，他的身体逐渐不行时，他也是时候该开始考虑自己的继任者是谁。
他的继任者，要胸怀天下，心中装着百姓，要有勇有谋，不会狂妄自大，也不能被蒙蔽双眼。
也因此，几个儿子斗争时，他冷眼看着，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收入眼中。会通敌卖国的不行，为一己私利的也不行。几个儿子斗来斗去，最后剩下了魏王与靖王。
对于靖王，他原先是有些不满意的，花心风流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可若是他目中无人，便犯了自大的禁忌。可去了一趟怀州之后回来，靖王变了不少，如今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老老实实为百姓做事，皇帝心中觉得满意。
魏王也是可以的，他虽然有几分心计，可做皇帝的人，如何能心思单纯，虽然行事温吞了一些，可朝中有能臣，有人能在旁协助，他能听得进其他人的话，也并非不是不行。
两个儿子都不错，才让皇帝左右为难。
他一为难，就开始给两个儿子派下差事，只看谁能完成的更好一些。
这夜，御书房里，皇帝拿着两份折子左右看看，这是靖王和魏王递上来的折子，刚办成了差事，在与他汇报，两份差事都办得好，让皇帝更加为难。
他正为难着，外面传来通报。
“宁王殿下求见。”
皇帝眉头微松，把两份折子放下，连忙道：“快把人叫进来。”
皇帝抬头看去，从殿外走进来的少年风姿绰约，在宫中养了几年，已经没了从前畏畏缩缩怯懦小心的模样，端的是高贵矜持，如今已经能讨不少年轻姑娘的喜欢。
皇帝露出笑来：“宁王怎么来特地来看朕了？”
自从把人接进宫里头后，福余便整日想着要出宫，好不容易等可以出宫建府，他便立刻出去了，半点也不留恋。皇帝原来还有些落寞，可见弟弟出宫之后还惦记着自己，时不时进宫来看自己，心里头又高兴。
他挥手对梁公公说：“快去端些宁王爱吃的点心过来。”
梁公公忙不迭应下，连忙去吩咐小太监，又给搬了椅子过来。
皇帝看着弟弟乖顺坐下的模样，心里头又美滋滋的。想当初刚把弟弟接进宫时，弟弟可实在是不听话，三天两头就要闹腾，让他头疼不已，后来养的久了，才渐渐听话起来，如今已经把他当做兄长尊敬，皇帝想起来就高兴。
他让人端来了点心与茶水，才问起来：“今日都这么晚了，宁王怎么才想着要进宫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朕说？”
福余道：“没什么大事。”
皇帝笑眯眯的：“那就是特地进宫来陪朕了，朕就知道，这忽然出了宫，你定是要想朕的，宁王府中就你一个人，住着或许是有些孤单，要不然，朕与皇后说说，让她再给你……”
眼看着皇帝就要提起给他找王妃的事情，福余连忙道：“皇兄，我如今还不想成婚。”
皇帝顿时遗憾。
“我还想为皇兄分忧，为皇兄多做些事情。”
“用不着你，你还小，朝中的事情，还有你的那些侄子，不管是魏王还是靖王，两人都都比你大，你这才刚出宫没多久，先前不是一直想要出宫玩吗？玩的痛快了，再做事也来得及。”
对于这个弟弟，皇帝心中觉得亏待了他，也就只想宠着，不想要对待其他儿子一样对待他。
他对其他孩子虽然宠爱，可要求也严苛的很，在小时，也看不出后来会如何，他便对每一个人都以储君要求。可福余不同，他不用福余继承皇位，自然也是对他十分纵容，让他不必像其他皇子一样。
福余眼神黯了黯。
他垂眸，看着手中杯盏里随着水波晃荡起伏的茶叶，轻声道：“可我想做事。”
皇帝一愣，脸上笑意忽然凝住，又渐渐收敛了回去。

第199章
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梁公公等人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更不敢抬头去看中间那两人的脸色。
他们都是宫里头的人, 平日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懂得最多的就是不听不看不说。
梁公公心中叫苦不迭, 不明白这好端端的, 为何宁王殿下非要和皇上对着干。他可是知道，皇上对宁王这个弟弟十分看重, 一面是因为淑太妃曾经的恩情，另一面, 也是因着宁王年幼时在宫外吃了不少苦头, 皇上与这个弟弟的年纪差的也大，将宁王又当做弟弟又当做孩子来看待。
好端端的, 宁王殿下怎么就起了这些念头呢？
梁公公垂着头不敢吭声, 殿中安静了许久，皇帝才沉着脸, 缓缓开口：“你不用如此着急。”
福余垂眸盯着杯盏中沉浮的茶叶，他并没有露出慌张来, 也神色淡淡地道：“我没有着急。”
“……”
“像靖王、魏王他们，不也是出宫建府之后, 就开始为皇兄做事，我也想为皇兄做事。”
皇帝绷着脸，一言不发。
福余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杯盏中沉浮的茶叶看。
御书房里的茶，自然是最上好的茶, 采了枝上最鲜最嫩的芽，炒制之后，鲜嫩的翠叶会变干便黑蜷缩成一起，可经由热水冲泡之后，又会重新展开，可到底不是未采摘时最鲜嫩的模样，才茶水里沉沉浮浮，没有根茎。
他不用抬头，也能猜出皇帝如今是什么反应。
大概是会大发雷霆。
他见过皇帝对靖王等人大发雷霆，厉声斥责，可在他面前，皇帝向来都是和蔼的兄长，和颜悦色，没有对他发过火，也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他从前任性叫着要出宫时，皇帝都是好声好气的哄他。
福余心想：若是知道他要争皇位，皇兄大概就会生气了吧？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谁也没有说话，可还是皇帝先示弱，率先开口道：“你也靖王他们是不同的。”
“……”
见弟弟一言不发，皇帝继续说：“你小时候流落宫外，吃了这么多苦头，可靖王他们自小在宫中，你吃过的这些苦头，他们都没有尝过。你受的苦够多了，也不必这样争强好胜，有朕给你撑腰，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你要是担心靖王他们，你是他们的叔叔，他们也不敢的。”
“……”
“朕知道，你聪明的很，先前教你读书的老师，也个个都夸过你，说你上进，从来不偷懒，朕都知道，朕也和你说过，让你不用如此用功，你也不听。”皇帝说：“京城里头还有不少纨绔子弟，你瞧他们过得多舒心，每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还不好？你不是一直想要出宫见裴夫人吗？如今终于出宫了，不多见见裴夫人？”
“……”
福余低着头，皇帝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头顶。
皇帝放软了语气：“像靖王他们，从小朕对他们要求严苛，出宫建府之后，他们也入朝做事，可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福余闷闷不乐地打断了他：“因为靖王他们是你的儿子，而我不是吗？”
皇帝一噎，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你虽不是朕的儿子，可也是朕的亲弟弟，入宫之后，朕可曾亏待过你？”
福余干巴巴地应道：“应该是没有的。”
“应该？”皇帝愠怒道：“原来在你心中，朕就是这个样子待你的？”
皇帝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他对弟弟宠爱有加，更不曾发火过，连自己那些儿子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他一片真心对弟弟，福余竟然是这样想他的？他身为皇帝，一国之君，几次三番拉下脸来哄人，那些皇子们哪个有这样的待遇？
身为皇家人，关系本就不如寻常百姓普通，也就只有福余，福余是他的弟弟，年纪又小，他与皇后都是真心疼他。他从前出宫时，看见普通百姓与儿女亲近的天伦之乐，只可惜皇家亲缘复杂，也不能实现，好不容易有了福余，他那无法实现的疼爱都给了福余……可福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自从把弟弟找回来之后，他就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当，两人年岁差的大，他在世时，也没有人敢欺负福余，等他离世之后，他也给下一任皇帝准备了密旨，要他好好照看。不论他生前还是死后，他都安排妥当了。
可偏偏……偏偏……
看着对面人乌黑的头顶，皇帝只觉心中更堵。
“你可知道……你这样是造反？”皇帝说：“你想要造反？”
福余抿紧了唇：“我没有。”
“你没有？你要是没有，你还想要与他们争什么？”皇帝说：“你应当清楚，除非靖王他们都出了事，不然这位置绝对不会轮到你。”
皇帝这番话，说的已经十分直白了。
福余终于抬起了头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
到底是捧在手心里疼爱过的弟弟，皇帝看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语气又放轻了：“朕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该给你的东西，朕一样也不会少了你，朕向你保证，不管最后我挑中的是谁，都不会委屈了你。你也不用慌，有朕在，谁都不敢欺负你，其他不该动的念头，你也不要动。”
“……”
皇帝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当初你流落宫外，的确是朕的疏忽，可把你找回来之后，朕也没亏待了你，你想要的，朕都给了你，你进宫前，你还只是个乞丐，食不果腹，如今你是个王爷，你走出去，外面有谁敢小瞧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福余苍白着脸，嘴唇颤抖着，眼眶也慢慢红了。
皇帝说：“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福余没说话。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眼眶也越来越红，皇帝以为他最后会流下眼泪来，可到底还是没有。他只红着眼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被水洗过一般，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一般。
皇帝被他这样看着，一下子就心软了。
他好声好气地哄道：“难道你还想要回去做小乞丐啊？”
“我不是乞丐。”福余闷声闷气地说：“我已经不是乞丐了。裴夫人把我带回去，她说……她说要做我的娘，我本来有爹娘了。”
皇帝一愣。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话。
在福余刚进宫时，还不懂规矩，还把裴慎夫妻喊作爹娘。他是宫外来的，被收养没多久，更久之前又是乞丐，皇帝也没有与他计较，只叫了人来教他规矩。宫中规矩森严，学起来也要费不少精力，但后来，福余就再也没喊过爹娘，只称呼他们为裴大人，裴夫人。
皇帝道：“你想要出宫见裴夫人，朕也都让你见了。”
“一年才只有几回，我每日都与你说，我想要见裴夫人，可你都不同意。”
皇帝皱起眉头：“你身份尊贵，是个王爷，你可知道在外面有多危险？朕不是也答应了你，也不是没有让你不出宫，虽然次数少，可还是让你见到了。你想要做的事情，朕哪一次没有依你？朕对你费的心思还不够多吗？你去问问宫中其他人，有谁能说朕对你不好？”
“可我本来就不想做什么小王爷。”福余胡乱抹了一把脸，他脸上还是干的，却把脸蛋搓得通红，一下倒是看不出眼眶通红了，“我不想做王爷，我就想出宫，我早就和你说了，可你从来都不答应我，你说我年纪小，你说放心不下我，你一定要说，是为了我好，可我本来就不想待在这里。”
“……”
“以前我也想过，为什么我爹娘不要我，在我饿肚子的时候，被其他人打的时候，冬天连件棉衣都没有，我想过很多次的。可我好不容易有了，她给我新衣裳穿，让我有地方住，让我吃饱饭，还教我读书，教我上进，我就只想……我都不想你们了，你为什么要把我找回来。”
皇帝喉咙堵住，说不出话来。
他说：“朕也是你的兄长，皇宫里头的，哪个不是你真正的亲人？这样也还不够？”
“你知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想要做朕的弟弟，外头多少人羡慕你？你现在是个王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身上穿的，用的，你住的王府，你走在外头，所有人对你毕恭毕敬，哪个不是因为你的身份？”
“因为你是朕的弟弟，才有这一切。”
“朕好心待你，把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你后半生能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过的好，旁人还要受苦受累，你需安心快活，这样还不够？”
福余说：“可我都不想要这些。”
“以前，我只想出宫，你不让我出去，皇宫里头有什么好，规矩那么多，我不想学规矩，可你一定要我学，你说是为了我好，你总是这样说，为了我好，不让我出宫，为了我好，不让我去怀州，你说是担心我。可我想上进，我想读书，我想学武艺，你又说我不用太辛苦，为什么呀？”
福余抬头看着他：“靖王他们，他们都是你的儿子，他们小的时候，你逼着他们上进，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我就不用出人头地了？”
“我做乞丐的时候，我只能打过其他人，我才能吃得饱，我要是什么也不做，我早就饿死了。裴大人也教我，要是我想要什么，我都要靠自己争来，他跟我说，只有自己立的起来，才不会被其他人欺负。你的儿子们，他们也是从小抢到大，他们想要什么，都得靠自己来抢，不管是你的宠爱，还是……他们从小就被你逼着上进，是你教他们的，你让他们所有人都这么做，他们还没出宫，就已经谋划很多了，我被他们找过了很多回，他们都在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争，为什么轮到我，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你让我什么也不用做，说什么都会给我，可我想要的，你从来都不给我，你说这不行，那也不行。我只想……我只想和他们一样……”
他在裴家时，裴夫人从来不会对他说这些。
裴淳是裴大人的亲弟弟，他们才是有亲血缘关系的，可对他也视如己出，对裴淳如何，对他也如何。
裴淳能做的，他也能做。裴淳不能做的，他也不能做。裴淳有的，他也有。裴淳没有的，他也没有。他们怎么教导裴淳的，就怎么教导他。
所有人都告诉他，想要什么，都要自己争。到了宫里头更是如此，上至妃嫔皇子，下至太监宫女，所有人都在争。可为何偏偏轮到他，就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福余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要是我没有被裴夫人收养的话，也许就不会被你找回来了。”
宫外的乞丐虽然过得凄苦，可到底快活。
他也想出宫，他想每日都尝尝京城出名的烤鸭，他还想回江南去看看老乞丐的坟，他不想在心中珍重的人出事时，却被困囿在方寸之地，什么也做不了。
宫中规矩森严，有许多不准，朱红色的高墙把人围在里面，一举一动都要守规矩，行要端正，坐要端庄，连他哪日少吃了一口饭，都要担心身旁人会掉脑袋。
他本来就是条贱命，担不起这么多的福。
“……”
梁公公深深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晌久，皇帝才赤红着眼，咬牙憋出话来：“出去——”
“你给朕滚出去！”

第200章
宁王殿下似乎是遭了皇上厌弃。
满京城的人，上至文武百官, 下至普通百姓, 几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宁王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 也开始入朝做事, 本来是该十分受宠的, 可最近几次上早朝时，向来宠爱宁王的皇上竟是当着朝中众臣的面把宁王训斥了一通, 就连宁王主动请求办差事，都被皇上毫不留情的驳了回去。
自从宁王出宫建府之后, 梁公公也还会时不时的从宫中出来, 带着皇上的意思去宁王府找宁王，就最近些日子, 宁王府门口都没了梁公公的身影。
不管是几位皇子, 还是朝中诸位大臣，心中都纳罕不已。
这消息自然也瞒不过甄好的耳朵, 她都不用听裴慎转述，光是去铺子里的那些人提起宁王时, 她便将所有话都听了进去，而后担心不已。
好端端的, 皇上为何会厌弃了福余？
皇上有多宠爱福余，甄好是最清楚不过的，她心中却没有不解，只有心惊胆战。
难不成，是皇上知道了福余的事情？若是这样, 皇上会厌弃福余，甄好也觉得情有可原。
若真的是这样，甄好也就更加担心了。
她特地找了个空闲的日子，把裴昀留在家中交给甄老爷看，自己坐着马车去了宁王府。朝中的官员最会看脸色，宁王被厌弃的消息一传出来，宁王府顿时冷清了不少。
甄好去的时候，福余也就在王府之中，见她来了，心中也高兴的很，连忙让人端上茶点，面上看不出半点被厌弃的失落。
甄好看了又看，心中更加纳闷不已。
她状若不经意地提起：“上回我来看你时，还有许多人登门拜访，看你平日里忙的很，今日怎么有空在家中？”
福余含笑说：“最近没什么事情，有空的很，裴夫人不过来找我，我也是想要去裴府登门拜访的。”
甄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试图以自己活了两辈子的眼力，看出福余是不是在强颜欢笑。
可她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裴淳平日里一直在家中读书，是要准备秋闱，他上回还与我说，一个人在家中无聊，要我去多陪陪他，多找他玩。”福余认真地道：“要不是裴夫人来得早，我本来就打算出门去了。”
甄好更加纳闷。
她与福余说了好些家常话，话语中都已经定下了福余下回何时上裴府找裴淳玩，那说话的语气，也当真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甄好越说越奇怪。
她几次想找机会问福余，可福余连半点失落都没露出，让她想要关心，都无处下手。
两人一说就说到了中午，王府管家上来问询，福余便连忙道：“裴夫人今日与我一块儿用午膳吧。”
甄好颔首应了。
她是在宁王府用过几次午膳的，福余出宫建府之后，她来过好几回。许是因为都是从宫中出来的，王府里头的规矩也有不少，哪怕王府里只有福余一个主子，每次午膳也要摆上一大桌，每盘菜只动几筷子，到一顿饭用完，满桌子的菜看着像是没动过一般。
裴慎自小家境贫困，甄好也不是铺张浪费之人，在家中用饭也都是数着人头的数量，每回来宁王府，都吃得有些不习惯。
她本以为自己依旧会见到满桌的菜，可随着福余到了饭厅，却见桌上只摆着三菜一汤，不说丰盛，也能不说简陋，可对比从前，却是相当落魄了。
甄好心中惊讶：难道是因着被皇上厌弃，福余的日子也一落三尺？
可福余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不满，还高兴地招呼她：“今日知道裴夫人要来，我特地让人去买了烤鸭回来，就是从前我们最喜欢吃的那家。”
甄好迟疑落座。
王府里的厨子是宫中御膳房出来的，手艺自然是好，可除了那盘烤鸭之外，其他两菜一汤也都是普通的家常菜，虽然精致，可的确……十分普通，不像是甄好从前尝过的宫廷菜。
甄好拿起筷子，又多看了福余一眼。
原本福余身边应当还站着一个布菜的下人伺候，今日却不见了人影。
甄好小心翼翼地问：“最近王府里的饭菜，是否合你的胃口？”
“当然合胃口。”福余说：“王府里的厨子做饭向来是好吃的，我也不挑食，吃什么都喜欢。裴夫人，你也快尝尝看。”
甄好这才夹了一筷子。
味道依旧是好的，可、可她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
她心不在焉的尝了好几口，再抬眼看福余。福余吃饭的模样依旧端庄，那是宫里头出来的规矩，吃相也优雅，他吃得快，当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不挑食，都喜欢，很快便下去了半碗饭。
甄好心中就更纳闷了。
她又小心翼翼地问：“你平日里都吃这些？”
福余闻言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是不是裴夫人你吃的不习惯？三个菜的确是少了一些。”他转头去吩咐下人：“让厨房再做几个菜端上来。‘
甄好：“……”
福余转头对她道：“我平时这样吃习惯了，一下子疏忽了，下回我会记得的。”
甄好是当真弄不明白了。
她索性放下筷子，直接便开口说了：“你是不是今日手头有些紧？要是这样，我这儿还有些银子，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以前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还留着，我回去就整理出来，只是东西多，得要费两天工夫。”
“我怎么会缺银子？”福余连忙拒绝：“我给你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你用的，那是孝敬你的，哪里有送回来的道理？我都十六了，怎么能拿你的东西，再说了，我还是个王爷，怎么会缺银子？”
甄好看了看桌上的三菜一汤。
福余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说：“是我自己觉得，先前那样太浪费了，平时王府里头就我一个人，你不来，其他人也不会坐下来陪我吃饭，要是做一桌子的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最后也是全都倒掉，做菜的都是好料，一桌子就要费不少银子，倒掉太可惜了。”
甄好：“你当真不是缺银子了？”
“当真不是。裴夫人也知道我从前是哪里来的，那会儿我连饭都吃不饱，看着每天铺张浪费，实在是心疼。”
甄好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见他说的诚恳，这才勉强信了。
她让福余把下人叫回来，也不必大费周章再做几个菜来，三菜一汤足够两人吃饱，等吃过之后，两人便移步到外头的花园里，边散步消食，边说着话。
甄好还注意到，王府花园里有不少人在忙碌，地也被翻了一圈，她从前见过的各种名贵花种都被拔掉，好好的一个花园，如今放眼望去，看到的是大片裸露的泥土，而王府的下人们弯腰在种些什么。
福余给她介绍：“那些花也不能吃，这么大一块地，放着种花太可惜，我叫人种了菜，以后王府里头要吃的菜都能自己种出来。”
甄好：“……”
两人又走到花园湖边凉亭里，甄好垂眸往下一看，满池的锦鲤消失无踪，一条大黑鱼拍着尾巴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掉回去溅起一片水花，摇着尾巴消失在了荷叶之中。甄好看着满池如先前一样的荷花，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了不少。
福余说：“池子里的鱼也是，原来养的那些鱼，中看不中用，我也让人在池中养了不少鱼，等养肥了之后，我让人给裴夫人也送一些过去。还有这些荷花，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明年花开了，莲子也熟了，做起来也是好吃的。我记得裴夫人就喜欢莲子的甜品。”
甄好：“……”
甄好忍不住再问了一遍：“你当真不缺银子？”
“不缺，我真的不缺。”福余说：“我出宫时，皇上赏了我不少东西，就说平日里，我是个王爷，每月都有银子可以领，我怎么会缺银子？”
甄好心想：要是不缺，怎么都要自给自足了？
像外头的那些王爷，哪个不是宫里头出来的？锦衣玉食惯了的人，自小得到的就是好东西，出了宫也是成群的人伺候，哪个会在府中花园里种菜，池子里养鱼？
如今只是传出来福余被皇上厌弃的流言，可福余这日子过的，怎么好像已经被圈禁在王府之中，彻底翻不了身了？
甄好到底是做过首辅夫人，知晓如今只是流言，皇帝的心变得快，只要没有正式下旨意，都不代表最终的结果。像其他失势的皇子，那可是接过圣旨，彻底翻不了身了。
甄好随他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心中的疑惑更深。
可她来到王府之后，就一直观察福余的脸色，福余神色轻松，没有半点如外面流言所传的郁郁寡欢。
甄好险些要把自己憋坏了。
等家常话说过之后，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接下来你是如何打算的？”
“打算什么？”
甄好一边观察他的脸色，一边说：“你还打算入朝做事吗？”
福余愣了一下。甄好的心也跟着一紧。
福余沉默思考了许久，才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福余满脸茫然：“我见过的人……除了裴淳，就是靖王他们了，我也不知道我应当向谁学。”
他见过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也没有人教他该做什么。
那天夜里，他亲口把憋了很久的话说给了皇帝听，之后会引来皇帝震怒，训斥，冷漠，他心中也早就已经有过心理准备，并不算意外。甚至是这些日子里，原本向他表示出亲近意图的官员开始疏远，梁公公再也没有到王府里来，他能在王府里说什么就是什么，再也不用听底下人提起皇上如何如何，他也并不觉得失落，甚至还有些高兴。
初进宫时，他震惊满桌精致菜肴，命人将多余菜式端走，之后殿中的那些宫人就遭了责罚，他就再也不敢做出那样的事。他也看不懂那些花的名贵好看之处，还指着御花园里的十八学士说不如乡野油菜黄花，遭宫女偷笑，后那些宫女也被责罚，他也不敢再对那些名贵花种评头论足。
他想按着自己的心意做，但在宫中总是不行的。他要是一意孤行，受责罚的总是身板人。初进宫时，他战战兢兢，总听着那些宫人说，要是他不守宫中规矩，皇帝就要会责罚他们，他就什么也不敢做了。
他什么也不必做，宫里头的人就安排好了，久而久之，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皇帝总说，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忌，可宫中所有人都听皇帝的话，他想做的事情，永远要看皇帝的眼色。
皇帝说他不能出宫，他每日望着宫门，一年能得到的机会一巴掌可以数的过来。
皇宫里头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些皇子一诞生起，就知道自己要争皇位，读书也好，习武也好，都是为了要争那个位置。
裴淳读书，是要考科举，要出人头地，要娶徐姑娘，他要入朝做官，也是养家糊口，光宗耀祖。
他学裴淳，可他也不必考科举。他学靖王等人，可他又没资格。
小时候，他只想要每日能吃饱就好，不必受其他乞丐的欺负，不用忍饥挨饿，有能遮挡风雨的地方。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却也不知道自己还想做什么。
京城里有许多纨绔，鲜衣怒马，每日都过得潇洒快活，可还会受人指指点点，说是丢了家族的脸面，进了家门，也还是要看家中长辈的脸色。
皇帝要他过那样的快活日子，可他看来看去，也不知那些平日里皇帝提起时也会失望叹气的纨绔子弟有什么好。
可要他想，他回想起来，想到的也只有宫中的各种规矩。
他只隐隐约约觉得，这天底下最能按照自己心意做事，不用被其他人心意左右，真正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好像也只有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的皇兄，当今的皇帝。
福余想了很久，也还是想不出来。
甄好柔声道：“你还小的时候，还在江南的时候，那会儿与裴淳一样跟着裴慎读书，那时候你也不是也说，想要做大官吗？”
福余抿了抿唇，说：“那时候我想着，若是我做了大官，比裴大人还厉害，裴大人就不能欺负我，若是我再想与你玩，他也不能拦住我。”
甄好哑然。
“可如今……我都这么大了，就算是还在裴家，也不能粘在你的身边，裴淳都已经想要娶徐姑娘了。”
甄好道：“若是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以你的身份，也没有配不上谁的。”
“可我也没有……我也没有喜欢的姑娘。”福余垂着头，有些失落地说：“那裴大人呢？裴大人想要做大官，又是想要做什么呢？”
“他入朝做官，是想要做实事，为天下百姓做事。”说起裴慎来，甄好眼中都带着温柔：“京城里头那间居养院，你也是去过的，他当初提出来时，便是不忍心那些孤寡老幼无所依靠，如今还办的好。”
“我知道，外头的人说起裴大人，说的都是夸他的好话。”福余抿紧了唇：“可我……我也没有想过这些。”
他不是裴慎，小时做乞丐，只想着要保全自身，甚至到现在，在御书房大声对皇帝说了那番话，惹皇帝生气，他也全是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他是个自私之人，心胸狭隘，并没有为谁做事的欲望。
是皇帝教他，全都可以按着自己心意来，不必顾忌其他人。
甄好想了想，问：“那你说想要入朝做事，想要做的，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事吗？”
福余茫然地看着她，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朝中的那些大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最后惠及的都是天下百姓。或许其中是有不好的，可不管是为了什么，考科举时，不管是谁，都是有一个目的的。”甄好说：“就连我，我开铺子，做生意，也是因为不想待在后院之中。刚开始，我是想要与裴慎和离的，这事你也知道，甄家就我一个人，若是没有裴慎，我就得一个人撑起甄家，我不想嫁给其他人，我才去学做生意。”
福余迟疑地道：“我也不想做生意……”
“你已经比许多人都厉害，已经可以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甄好鼓励地说：“只是你出身高贵，一举一动都让人看着，不管是做什么，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不管是我，还是皇上，我猜想，我们都指只想你过的快活。”
“想要争什么也好，或者做乡野村夫也好，若那都是你真心想要做的，你下定了决心，不会后悔，那我也都不拦着你。”

第201章
宫中，御书房内。
皇帝拿起一道折子, 翻开扫了一眼, 他拿起手边朱笔, 可就要落笔时, 动作却又在半空之中僵住, 皱着眉头盯着折子上的某个字发起了呆。
梁公公抬起眼，偷偷看了一眼, 又飞快收回了视线，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不用说, 皇上如今肯定还在想着宁王的事情呢。
那日晚上, 皇上与宁王殿下在御书房里大吵了一架，之后两人就再也没碰过面, 宁王殿下也再也没进宫来了。
梁公公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把皇帝的心思摸得透彻，不说十成, 也知道七八成。要他猜想，皇上这会儿一定是后悔了。
虽说先出言不逊的是宁王殿下, 之后皇上就冷落了宁王，还在早朝时,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宁王殿下训斥了一番，不少人都猜测是宁王殿下失宠了，可梁公公知道，这心里头受煎熬的，反而是皇上。
果然, 梁公公垂首等着，没一会儿就听到皇帝喊了一声：“宁王那孩子……”
梁公公连忙上前一步，竖耳恭听，可皇帝才说了个开头，后面又没了话。
梁公公心中了然，他走上前去添茶，状若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皇上还不知道，宁王府中最近可当真有大变化了。”
皇帝扬了扬眉，却没阻止。
梁公公就接着说：“听说宁王殿下把王府里头的花种全拔了，该让人种菜，还在那池中养了草鱼、黑鱼，说是以后王府之中的吃用，全都自给自足呢！”
“胡闹！”皇帝恼怒地道：“他堂堂一个王爷，做出这幅样子，难道还要怪朕亏待了他不成？！好好的，学什么种菜养鱼？”
“这还不止呢。”梁公公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继续说：“奴才听说，王爷如今连每日的饭食都用得少，连每月做新衣裳的人都被赶了出来，说是不用了！这一月吃穿用度，比先前少了不少呢！”
“少了？”皇帝眉头皱起：“他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故意和朕作对？给朕摆委屈了？”
梁公公躬身应道：“宁王的意思，奴才也不明白。”
皇帝眉头紧皱，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梁公公这番话，让他听在耳朵里，想要不去可以关注也不行。
皇帝思索了许久，忽然意识到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梁公公看去：“原来你是来给他求情来了，什么时候，他连你也收买了？”
梁公公讨好地笑了笑，说：“奴才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猜想皇上应当也是关心宁王殿下的，便自作主张，多留心了一番。”
皇帝斜了他一眼，生气地道：“朕关心他？朕关心他，他也不稀罕，那日你也听到了，还说什么……不希望被我找回来，我让他做这王爷，还委屈他了？”
“宁王殿下年纪小不懂事，不懂皇上一片苦心，或许再等个几日，宁王殿下就会亲自进宫来找王爷道歉了！”
“道歉？”皇帝哼了一声：“朕等了这么多日，可是连他的人影都没瞧见，我看他是不想要认我这个兄长了，这可是他亲口说的话。”
梁公公一看他这态度，就知道事情是有转机，连忙说：“皇上与宁王殿下是亲兄弟，宁王殿下怎么可能会不想要认皇上您呢！宁王殿下年纪小，年轻气盛，脸皮也薄，想来现在也是心里头难受的很，却不知道该怎么和您道歉呢！”
“说的好听。”
“皇上，宁王殿下是您一手带大的，宁王殿下是什么性子，您可比奴才更清楚，宁王殿下也只是一时耍耍小脾气，心里头可最重视皇上您不过。”梁公公殷勤地说：“宁王殿下出宫时，在外头碰着了什么好东西，可都记得要给皇上您带一份，出了宫之后，也还时时进宫来看望皇上，可不就是心中记挂着您吗？”
皇帝心中听得舒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茶水落肚，他不知想起什么，又哼了一声：“难道朕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奴才看，宁王殿下也并非是那个意思。”
“你又知道？”
梁公公连忙上前给他添茶，又接着说：“宁王殿下那是和皇上闹脾气，若是宁王殿下当真有那样的念头，这些日子里头，也不会一直待在王府，一直没出门过。”
皇帝一惊：“他没出门过？”
“是啊，从皇上您把宁王殿下赶出去之后，除了上早朝，宁王殿下就未踏出过王府半步，这些日子，也连去宁王府拜访的人，都只有裴夫人一个。”梁公公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见皇帝脸上没有露出愤怒，才松了一口气。
宁王在早朝时被皇帝骂了一顿，手中也没有什么差事，他虽然谋了一个职位，可也不必日日都到官府里去，又因皇上近日里的态度，底下人摸不准圣心，也不敢把什么事情交到他手中，这些日子是当真待在王府里头，尽折腾王府内外，一步也没踏出去。
皇帝皱起眉头回想，自从他把弟弟骂了一顿之后，在早朝时，福余也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他偶尔瞥见好几次，却是次次都见弟弟低着头。
福余还是个孩子，才刚出宫建府，比皇子们的年纪都小了一轮，平日里又被他这样宠着，他忽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落了福余的面子，该不会当真让弟弟左右为难？
皇帝一下子想多了。想到弟弟近日因不知如何与他道歉而焦急自责，顿时忍不住心中唏嘘。
他面上顿生犹豫：“宁王他……当真这样想？”
梁公公说：“宁王殿下是什么性子，皇上可是最清楚的人了！”
皇帝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
甄好又去了宁王府好几回。
第一回 她去了之后，与福余说了许多话，她也不知道福余听进去了没有，甄好心里头担心不已，回头与裴慎提起这事，裴慎也只是安慰她，告诉她福余心中有数。
甄好心中忐忑，可后来再去宁王府看福余，却见福余的心情看着也是越来越好了。
她稍稍安心了些。
福余把王府里头所有的花种拔掉，种上了菜，池里养了鱼，最近还在想着，干脆要把马厩改成猪圈，吓得王府管家最近愁眉苦脸。
甄好这回去王府，就听福余说：“裴夫人，我还是没有想出来我要做什么。”
甄好安慰道：“这不着急，你想不出来，你就慢慢想，你如今还年轻，身上也没有担子，可以尽情做你想要做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就花一年两年，只要你过的快活舒心就好。”
福余点头应下。
甄好又问：“近日你琢磨着在王府之中种菜养鱼，结果如何了？”
说起这个，福余还高兴：“王府里的这些人果然都是熟手，养花养得好，种菜也种的好，我每日都去看过，有许多已经发芽了，等它们长好了，我就让人给裴府也送去一些。”
“我还听说，你近日都没有出门去？”
“出门也没意思，刚出宫那段日子，我把京城里头都逛过了，现在裴淳又忙着秋闱，我也不能整日把他叫出来玩，省得耽误了他学习，一个人没意思，等他忙完秋闱了，我再去找他也不迟。”福余说：“最近王府里头事情多，我光顾着这些，就已经很费神了。”
旁边的管家适时道：“王爷不但命人在王府里种菜，自己也亲自动手，近日……近日还打算在王府里头养猪。”
甄好：“……”
“养猪可不行，你种菜养鱼也就罢了，可若是要养猪的话，可不能在王府里。”甄好连忙道：“你若是想，去郊外买块地，开一个养猪场就好，若是在王府里养，那味道难闻，以后若是有客人上门，反而会失了礼。”
旁边管家看她的眼光有如看希望一般。
福余点了点头：“裴夫人说的是，改日我就让人去城外建个养猪场，不只是猪，鸡鸭也是好的。等那些鸡鸭养成了，除去王府消耗之外，也能卖出去，赚回来的银子还能养王府上下。”
他的目的当真是朝着乡野农夫奔去了。甄好哭笑不得，却也没说什么。
福余又把人留下来，听甄好说当初在怀州的事情。怀州战事的时候，福余并没有跟着去，回来以后，也最喜欢听他们在怀州的事情。
听着听着，福余心中就生出了一个念头。
“裴夫人，你说……我要是去军营里头，会怎么样？”
甄好愣住了：“你要进军营？”
“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可我想着，应当也是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福余：“我不够聪明，没有办法像裴大人这样想出很多点子，朝中的大人们也都比我厉害。其实在京城也烦得很，我也不喜欢与谁打交道，可也总是有许多人来找我，若是我也去别的地方，他们不认得我，或许还好不少呢。”
“可你也不擅武艺，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要是在那里丢了性命该怎么办？”甄好却不赞同：“若是你入了军中，军中训练辛苦，你恐怕也撑不下来，就算是离开了京城，大家也知道你的身份，瞒不住的。你又不是为了保家卫国才想要去军营里头，别说呆的久，恐怕刚过去就想要回来了。”
福余想了想，果然讪讪地摇了摇头。
甄好说：“与其在王府里头关着，你不如去外头走走，说不定看到了什么，就想到自己要做什么事了呢？裴慎有空的时候，还会去那居养院看看，居养院里时常缺人手，京城里的百姓有空就会过去帮把手，你也可以去看看。”
福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只是要出门，他就想起另一件事情了。
他王府里头的动静，肯定瞒不过皇帝，若是他出王府后有什么动作，肯定也会有人报到皇帝那。
自那日被赶出御书房后，除了早朝之外，他……他好像就再没见过皇帝了。

第202章
那日对皇帝说了那样一番话，福余后来回想起来, 其实心中也有些愧疚。
他并非是不会知恩图报之人。甄好真心对他好, 他能感受出来, 并且跟着甄好回甄家, 还记到了现在。皇帝也是真心对他好, 尽管有许多事情并非是他所愿，可福余还是知道, 皇帝对他是好的。
他一直想着自己能有家人，如今真正有了家人, 哪里舍得给丢掉。
只是那日一时情急, 一股脑的将自己心中的所有不忿都说了出来，情急之下, 一时还说了重话, 当时他说的快意，可后来想起来, 心中便内疚不已。
回了王府之后，他的一切行事都是随心而为, 福余也知道，王府上下所有人都是皇帝派的, 他做了什么，所有人都会告知到皇帝的那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行事，是不是会更加火上浇油。
等甄好走了之后，福余便迟疑不已。
他又在王府里纠结了许多日, 才总算是踏出了王府大门。
福余没有直接去皇宫，他不知道皇帝是不是还在生气，踌躇着也不敢直接去见人，因而现在街上闲逛了一圈，等他再犹豫走到宫门前时，手上还已经提了不少东西。
他一出王府，就已经有人把消息告知到了宫里头那人里。
皇帝一得到消息，就想着是不是弟弟来找自己了，因而就在御书房里坐着，哪里也没有去，可他从早上等到正午，茶水都喝了好几壶，桌上的奏折都批完了，却还是没等到弟弟过来。
皇帝在心中算着，从宁王府到皇宫，哪怕是用脚走着，都已经能走个两趟了。
他等了大半天，却还是没等到人，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梁公公站在一旁，满头大汗地说：“宁王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耽误？朕看他根本就没有悔过之心，死不认错！”
“皇上息怒，宁王殿下性情纯善，他头一回与皇上闹脾气，心中定是愧疚，兴许这会儿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皇上，这才耽误了。”
皇帝哼了一声，面色才好了不少。
他又问：“朕是不是……真的对他管的太严了？”
“皇上那是关心宁王，怎么会是管的严呢？”梁公公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宁王殿下自小流落在外，无父无母，也不知道该如何与皇上相处，便学了其他皇子，见其他皇子与自己不同，或许才心生了不满……依奴才看，宁王殿下现在定是知道错了，才想着要找皇上您道歉呢。”
皇帝又哼道：“朕好心待他，还是朕的错了？他这几日……我看他一个人，过的倒是快活。”
“宁王殿下一个人，那也是惦记着皇上您呢。”
皇帝面色和缓许多。
他看了梁公公一眼，梁公公立刻上前一步，替他倒满茶水。而后他退开，心中叫苦不迭，只恨不得宁王快些出现。
也许当真是听到了梁公公心中的呼唤，在皇帝再一次不耐烦之前，两人终于听到外面有小太监传报：“宁王殿下求见——”
皇帝与梁公公齐齐眼睛一亮。
皇帝立时站了起来，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又坐了回去，他故作正经地咳了一声，随手拿起旁边已经批阅过的折子看了起来。梁公公则飞快地走出门去，连忙把人迎进来。
……
裴慎回到家中的时候，正好碰见甄好收拾了许多东西，看着是要出门去。
他连忙把人拦住：“夫人要去哪儿？”
甄好眨了眨眼，道：“我去看看福余。”
“又去看他？”裴慎不禁眉头皱起：“这月夫人已经去了很多回了。”
“福余一个人住在王府里头，反正离得近，我多去看两眼，平日里也能照拂着，也不耽误事情。”甄好道：“这不，我爹又带回来不少从江南来的东西，福余已经很多年没回过江南，我给他送过去一些。”
自从裴昀出生之后，甄老爷就留在了京城，他把一些产业转移到了京城，只是还有一些仍然留在江南，每年都要回江南去看看，回来时也会带不少东西回来。
甄好说完，就想再出门去，又被裴慎拦住。
“方才我回来时，在路上见过了福余，他进宫去了，不在府中。”
甄好这才收回了脚步：“既然这样，那我改日再去。”
裴慎皱起眉头：“这些东西，夫人派人送过去就是，家里头这么多人，何至于夫人亲自跑一趟。”
“不只是送东西，我还想亲眼看看福余，我猜想福余应当也是想我的。”
裴慎心中更加不悦：“夫人是长辈，他要是真想你，也应当是他来府中看你才是。”
“你怎么连这个也要计较起来？”甄好无奈道：“你要拿身份压人，福余还是个王爷，你总压不过他去他。再说了，福余近日里心中愁苦，我多看看他，省得他一个人憋出什么来。我上回还与你说，他在府中种菜养鱼，前几日还和我提起，说要到军营里看看，这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说我能放心吗？”
裴慎又哼了一声。
甄好便只好过去拉他的手：“你若是实在不情愿，大不了下回我出门的时候，我把你也叫上，让你也亲眼看着，这样你总能答应了吧？”
裴慎的脸色果真是好了不少。
今日福余出门去了，他便朝着枝儿摆了摆手，枝儿了然，连忙带着东西退下，让他们二人待着。
“我也不是与福余计较。”裴慎状若无事地道：“他不过是个孩子，与裴淳一个年纪，我与他计较什么？只是我心疼夫人，铺子里的事情都这么多了，夫人还要时不时往安王府跑，他都这么大了，如何能拿自己的事情来打扰夫人，府中这么多事情，昀儿也还年幼，夫人也不能只把心思放在福余一个人的身上。”
“福余与皇上之间出了变故，我担心他。”
“那夫人已经可以不用担心了。”
“怎么说？”
“我今日遇到福余时，他手中提了不少东西，分开时，就是往皇宫的方向去，若是我猜的没错，他应当是与皇上赔礼道歉去了。”裴慎说：“福余与皇上的事情一说开，夫人也就不必担心着他了。”
甄好闻言，果真欣喜不已。
若是福余能和皇上的关系和缓，那自然也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还有呢，福余还与我说，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能整日在府中种菜养鱼，平白消磨了日子，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做。”
裴慎眉头又皱起：“他想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夫人你去帮他想？”
“若是能帮上忙，自然是最好不过了，等他空闲了，我还想让他去居养院看看。”甄好说：“找些正经事情做，也好比整日待在府中，想着做不能做的事情好。”
裴慎顿了顿，竟是也无法反驳。
他想了想，说：“那夫人……也还有一些正经事情没做。”
“什么？”
“夫人这些日子只想着福余，是不是还将我给忘了？”裴慎道：“我是夫人的夫君，作为我的夫人，我过的好不好，那也是夫人的正经事。”
“……”
都成婚这么久了，裴慎怎么还这么不正经？
甄好心中无奈，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被他牵着手出了门去。
……
朝中的事情变得飞快。
前不久，大家还亲眼看着皇帝训斥了宁王一通，可转眼间，隔了没多久，又和颜悦色地对待宁王，赏赐了不少东西下去。
皇帝的脸变得快，让众官员们茫然不已，有些动作快的，又在心中后悔，后悔自己怎么一早就与宁王撇清了关系。如今宁王一受重视，宁王府门口的人就变多了起来。
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宁王府避不见客，上门拜访的人，一个也没见着。
众人顿时纳闷。
还让他们更加纳闷的在后头，只见宁王整日跑那居养院去，好像对朝中的事情也不关心了。这就让很多人奇怪了，有些敏锐些的，早就察觉了出来，先前宁王可也是对某个位置有些意向，只是这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变脸了？
众人心中纳闷，唯独靖王动作快。
他准备好了东西，掐着福余在府中那日，也登门拜访来了。

第203章
福余还没出宫时，有不少皇子主动找上门来。
他受皇上宠爱, 自然有不少人想着要与他打好关系, 好为自己拉一份助力。几乎每一位皇子都来过, 福余也全都拒绝了, 可还是第一次见到靖王。
他与靖王的感情不算差, 但也不算太好。
毕竟进宫之前，靖王与裴家的关系也不算好, 靖王是个风流人，还对甄好起了非分之想, 两人头一回见面, 那就是互相看不过眼。在进宫之后，福余还帮着裴慎怼过靖王好几回。
靖王见着了他, 还要恭恭敬敬喊一声皇叔, 可再多的关系，除了逢年过节礼节性的送个礼之外, 再多的也就没有了。
福余听到下人通报，说是靖王登门时, 还吃了一惊。
他不明所以，可还是让人把靖王请了进来。
谢琅来时做了许多准备, 想过见到宁王时要说些什么，可没等见到人，先被王府里头一地的菜给吓了一跳。福余开府时，他自然也来看过，王府花园是工匠精心设计打造, 如今却看不出半点原来的影子。
谢琅嘴角抽搐，等见到福余时，一时半会儿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福余见到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你来做什么？”
“我这个做侄儿的特地来看皇叔，自然是因为有要事相求了。”谢琅也不和他兜圈子，直接便道。
福余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一下子噎住，“你有事找我？”
“没错。”
“有事找我帮忙？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可没什么能帮你忙的地方。”福余不以为意地道：“你靖王神通广大，有什么事情，你自己就可以做到，还需要用到我？”
“我既然来了，自然也是当真有事想要求皇叔了。”谢琅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到了桌上，他打开箱子，里头是满目金翠。
福余瞥了一眼，便不禁睁大了眼。
“你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投其所好了。”谢琅说：“我打听过，皇叔最爱这些金银之物。”
“你这是什么意思？”福余皱起眉头，冷眼看着那个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却没有动。
“我的意思，皇叔应该明白。”
“你想收买我？”
“收买人心，当然要投其所好。”谢琅并未否认：“我有事求皇叔，自然也要带上筹码，不知道皇叔是否心动呢？”
“你要收买我，做什么？”
“做先前皇叔想做的事情。”
福余一时沉默下来。
晌久，他才动了一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依旧没有多看那箱金银珠宝一眼。
“你要是调查过我，你也知道，有不少人来找过我，可我一个都没答应。”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找我？”
“他们是他，我是我，他们的请求，皇叔不答应，不见得也不会答应我的。”
福余笑了笑，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水。他将那箱子推了回去：“你回去吧。”
“皇叔就不考虑考虑？”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我是真心来和皇叔交易。”谢琅又把那箱子推了回去：“皇叔帮我，那对皇叔来说，是有益无害，若是我赢了，皇叔能得到的好处自然多的是，就算是我输了，以皇叔的身份，也不会落到什么境地。”
福余嗤笑一声：“你说的倒是好听。”
“父皇对皇叔是什么态度，我这个做儿子、侄子的，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父皇向来宠爱皇叔，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诸多人来寻皇叔的帮助，我也不例外。”谢琅道：“再说，皇叔是不相信我吗？”
如今朝中就剩魏王与靖王两方势力，最后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不是魏王，就是靖王，两人旗鼓相当，各占一半的优势。
“你靖王这样厉害，自然也用不着我。左右不管是谁继任，都与我没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帮你？”
“因为我胸有成竹，势在必得，比其他人都可靠。”
福余毫不在意地说：“帮你对我来说好处不大，不帮你，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金银之物，我自己就可以弄来，你这筹码看起来可不够大。”
“的确是如此。”
“既然你知道了，那还待着做什么？还要我留你用膳不成？”
谢琅慢悠悠地把那箱子盖上：“我来找皇叔帮忙，自然也是要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才肯离开。就这么空手走了，可不是我的习惯。”
福余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去。
谢琅自然也是忙不迭跟了上去。
他跟着福余一路走到了外面花园里，就见福余撩起衣袖与裤脚，拿起旁边的锄头，直接干起了活来。谢琅一愣，继而嘴角抽搐，看着旁边满地发芽了的菜种，他叹了一口气，从下人手中接过另外一柄锄头，帮着锄地。
他身上穿着是精致华贵的衣裳，挥锄头都还有些不方便，又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情，没一会儿，衣上就沾满了泥土。谢琅挥了几下锄头，又停了下来，无语地看过周围的菜种。
“皇叔现在每日就做这些事情？”
“你也看到了，我如今就对这些感兴趣。”福余举起锄头，用力刨着泥土：“你要是只说这一件事情，你回去吧，我不会帮你的。”
“皇叔……”
“你既然调查过我，你也知道我先前做了什么，虽然皇上是原谅了我，可若是我再多做什么事情，难免他会再生气，会再迁怒到你。你要是不想被迁怒，还是尽早放弃了比较好。”福余这几日都在学着干农活，已经比较熟练了，没一会儿便刨开了一段距离，“再说，我们俩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种程度，我若是帮了你，裴大人会不高兴的。”
“关他什么事？”
“当然关他的事。”福余说：“他说的话，我向来都是听的，他与你也不和，若是你们俩吵架了，我也会站在他那一边。若是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就会高他一头，到时候，不也还是和我过不去吗？”
谢琅：“……”
他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福余不提还好，福余一提，他就立刻想起了从前福余帮着裴慎针对他的场景。
他心中嘁了一声，忽然便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这皇位之争，不管是他和魏王谁赢了，好像裴慎那家伙都不会差到哪里去。魏王那家伙虽然性情温吞，可会听人的话，只要裴慎有真才实学，迟早能得到重用，他就算是个王爷，哪怕之后还能风光，也会被新皇忌惮，爵位再高，也越不过一个受重用的重臣——哪怕如今裴慎的位置已经够高，可谢琅清楚，等新皇上位之后，裴慎那家伙定然不会止步于如今的位置。
就算是他坐上了那个位置……
他原本是想，若是他成功了，以后他就能压裴慎一头，任裴慎如何风光，往后还是要听他的话，想到裴慎忍气吞声的样子，谢琅便高兴的不得了。可如今看来……就算是他能压裴慎一头，可裴慎身后还站着个宁王！
以皇帝对宁王的重视程度，肯定也不会亏待了他这个皇叔。宁王又是他的长辈，哪怕手中没有实权，可也能压他一头。
一想到这个，谢琅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福余说：“我不帮着魏王与你作对就不错了，你还想要我帮你？”
“若是皇叔愿意，我自然愿意相信皇叔。用人不疑，皇叔与我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想皇叔也不会害了我。”谢琅道：“再说，难道皇叔是觉得，我会比不过魏王那家伙吗？”
“这可说不准。”
谢琅想了想，又道：“那皇叔就不想要别的了吗？”
“我没什么想要的。”
“可我听说，皇叔最近也在为一事发愁。”
福余顿了顿，直起身体来看他。
“皇叔是天潢贵胃，自然也不可能一辈子做这等乡野之事。若说年纪，我比皇兄还年长许多岁，或许还还能帮上皇叔的忙。”谢琅拄着锄头，有些得意地看着他：“我心中有许多事情，只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实施开来，那些都是利国利民的事，十分有意义。若是皇叔不嫌弃，不如坐下来听我好好说。”
福余狐疑地看着他。
过了好半天，他才又摇了摇头，继续低头锄地：“我不听，你回去吧。”
谢琅：“……”
“你……”
福余头也不抬：“我觉得种菜挺好的，你要是有兴趣，等你走的时候，我让管家给你捞两条鱼带回去，我这个做皇叔的没什么好送你，就送你两条鱼吧。”
“……”
“这也是我府中养的，你不要嫌弃。你要是不喜欢，那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了，要不你等过些日子，地里头这些菜熟了，我让人给你府中送过去一些，再等些时候，我在城外的养猪场也该开了。猪肉不要，鸡鸭你要不要？”
谢琅：“……”
谢琅只能道：“我与皇叔说的事情，皇叔好好想想吧。”
福余不置可否。
等谢琅人走了，他才把手中锄头一丢，拍了拍手，拍去手上泥土，把衣袖裤脚放下，转身往屋子里走：“管家，我要去裴府。”
……
今日铺子里没有什么事情，又有秦云在铺子里看着，甄好就待在家中陪着裴昀，没有出门去。听到门口通报说是福余来找，她还愣了一下。
这段日子都是她去找福余，可是好久没等到福余过来了。
她连忙道：“赶紧让他进来。”
小裴昀正坐在她腿上抱着论语启蒙，这会儿顿时眼睛一亮，挣扎着就要把书扔掉：“娘，福余哥哥来了，我是不是就不用读了？”
“不行。”甄好把人抱紧了，“你爹今早出门前说了，回来前要听你背书，你要是背不出来，回头吃苦被罚站的可不是我。”
小裴昀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坐了回来。
他如今还小，却已经到了该识文断字的年纪，裴慎本想把他送到学堂去，可他又娇气的不行，第一日便哭喊着要回来，甄好心疼他，便把他在家多留些几日，不愿去学堂，裴慎就在家教他。小裴昀不怕温柔的娘亲，就怕凶巴巴的爹爹，最怕那顶碗水罚站的手段。
等福余来时，便见小裴昀皱着小脸，苦哈哈地认着字。
见着了他，小裴昀眼前一亮：“福余哥哥！”
福余顺手把路上带来的点心给了他。
“裴夫人，今日靖王来找我了。”
甄好顿了顿，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她把小裴昀放下，道：“出去玩吧。”
“娘，我不背书啦？”
“出去吃点心，晚些时候再背，或者去找二叔，让他教你背书。”
小裴昀立刻道：“那我出去吃点心！”
甄好笑：“去吧。”
小裴昀忙不迭抱着点心跑了出去，脚步飞快，生怕她会反悔。
甄好这才看向福余：“靖王为了何事找你？”
“就是想要我支持他。”福余不甚在意地道：“只是被我拒绝了。”
果然又是皇子夺权的那番事情。如今这魏王靖王争得那么厉害，以福余的身份，定然要被两位皇子觊觎，先前皇上冷落福余时还好，如今皇上与福余重归于好，定然是躲不过去的。
“既然你已经拒绝了，那你为何来找我？”甄好不解。
“裴夫人，我只是忽然想到了。”福余说：“我想到我该做什么了。”
甄好咦了一声，顿时生出了无数好奇来：“怎么说？”
“我的身份是我的优势，我既然生来就比别人多拥有那么多东西，我考虑的本该多一些。”福余说：“裴大人这样草芥出身的人，都心怀家国天下，我实在是难以企及，可我想来想去，我最想要的，还是裴夫人你们都平平安安。”
甄好说：“可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安危。”
“人有旦夕祸福，这个谁也说不准，若是我当初有能力，裴夫人你们也不必到怀州那样危险的地方的去。”
“怀州那也是出自于我意愿，并非是被人胁迫。我也裴慎在怀州，过的也并没有不顺。”
“我知道，我已经听你说过很多次了。”福余说：“也不只是怀州，还有那靖王。”
甄好好奇：“靖王又怎么了？”
“在我第一回 见到他的时候，靖王就不怀好意，这些年来，靖王与裴大人也一向不和，尽管裴大人并没有在靖王手上吃过什么亏，可靖王若是……两人一上一下，裴大人受了委屈，恐怕也只能憋着。”
甄好心中一惊：“难道你要帮魏王？”
福余摇了摇头：“我也不想牵扯进这些事情里。”
“那你要做什么？”
“其实我想过了，我还是想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拦得住我。”福余一本正经地说：“我一开始，应当就是这么想的。”
甄好心中又是一惊。
她迟疑地道：“可你不是已经放弃了……”
福余轻轻颔首：“我的确是放弃了。”
甄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一开始，就像护着裴夫人，哪怕是没有裴大人，我也能护着你，还有裴淳，甄老爷，如今还有裴昀，裴大人也是。”福余说：“若是有朝一日，我皇兄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那可就是要变天了，不管是魏王还是靖王，前者不说，后者还与裴大人有旧怨在。若是靖王想要对裴大人做什么，已经没有人能给裴大人出头了。”
甄好一时有些不明白他说这番话的意思。
福余更加严肃：“本来就有旧怨在，若是让靖王得势，连裴大人都护不住裴夫人你了，那该怎么办？”
甄好哭笑不得。
福余一直待在宫中，出宫也没多久，恐怕还不知道，如今裴慎与靖王不合，只是两人的私怨，两人互相看不过眼，可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她顺着福余的话接着问：“那该你怎么办？”
“我若是能再厉害些，让靖王不敢动，便能护着裴夫人了。”
“那你要怎么做？”甄好说：“你虽是靖王长辈，可他比你还年长，也不一定会怕你。”
“那我还是要变得厉害起来。”福余严肃地说：“裴大人说的对，若是想要什么，唯有自身强大，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我还是会去找皇兄，我还是想要入朝做事，我可能不会，可我会学，只要我是学好，我皇兄就会愿意教我。”
甄好想了想，说：“我也不用你保护。”
福余：“也不只是为了裴夫人，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皇兄在世时，我也不怕，可他比我年长那么多，近两年身体也不好了，哪怕他安排的再妥当，我要是自己不强大，照样也还会被人欺负，这都是裴大人教我的。我若是能学好，能护着自己，皇兄也会高兴。”
福余说：“而且，这也是为了我以后，无论我想要做什么，只有我自己强大起来，才能做一切我想要做的事情。我或许现在还没有想好，可我慢慢等着，等我以后想好了，我就能直接去做，不用顾忌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道：“唉，其实我之前还是想错了。”
“你想明白了什么？”
“在之前，不管是裴夫人，还是皇兄，都把我当一个孩子，你们事事都不会放心我，自然也会想要都替我安排好。”福余叹气道：“若是我能可靠些，让皇兄知道我一个人能行，也不会事事都想要给我出主意，我想出宫，他不准，是因为他担心我安慰，只要让他放心，知道我出宫并无隐患，想来他也不会阻拦我。”
甄好莞尔：“皇上知道了，定是会很欣慰。”
“我会与皇兄说的，从明日起，我就要向裴大人学，有朝一日，我也能在朝中有立足之地，能大声说出话来，这样，就算裴大人顶不住，我也能护着裴夫人您。”
甄好含笑应下，心中却想：还好裴慎没听到福余这番话。
若是让裴慎听见了，指不定这会儿还要与福余置气。
他这人心高气傲，又醋劲大，若是听见福余当着她的面这样贬低他，恐怕下回连门都不让福余进。如今福余身份不同，可不能给他什么顶碗罚站的处罚了。
甄好心中高兴，等晚上裴慎回来，抽查完了小裴昀的功课，两人回到屋子里，甄好还是忍不住与他说了今日福余来的事情。
她说完，还没有听见裴慎欣慰的话，果然先听见裴慎冷哼一声，不甘心地道：“有我在，要他做什么？”
“福余是一片好心。”
“那也不行。”裴慎冷冷地说：“我的夫人，自然是我自己护着，与他有什么关系？我若是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还如何配做夫人的夫君。他要是想护，护自己的夫人去，可别打我夫人的主意。”
甄好捶了他一下：“福余又不是裴淳，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看中的姑娘，他还未娶王妃，哪来的夫人？”
“那就让他娶一个。”裴慎满不在乎地说：“满京城的贵女，难道还少了不成？只要他想，皇后娘娘就会立刻给他安排人选，再不济，夫人听他喊过几声娘，也照样能帮他保媒拉纤。”
甄好瞪他：“我每日有这么多事情要忙活，铺子里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哪来的空闲管这事？他成不成亲，都看他自己的意愿，他不愿意，还要我逼他不成？”
“那我可不管。”裴慎把她抱紧了：“反正我的夫人，只能是我的，有我在一日，就不会让夫人受委屈。”

第204章
福余果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认真的入朝做事去了。
他想要上进, 皇帝虽然警惕, 可也没拦着, 宁王府发生的所有事情, 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 福余做了什么，自然会有人报到他的面前, 若是福余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也会立刻有人把事情报到皇帝那。
也因为如此, 福余安安分分的, 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皇帝也对他放下了心, 他说要入朝做事, 便尽心教他，给他官职与差事, 其余便由他自己发挥了。
朝中官员心中纳闷不已，眼见得宁王又得了圣宠, 还有几人有意想要与宁王交好，可从前宁王来者不拒, 这回却是拒绝的明明白白，不但王府避之不见客，就连当面碰见了，态度也十分冷淡，不愿意亲近任何人。
众位官员丈二摸不着头脑, 却也无可奈何，朝中的情势越来越严峻，也不再找着宁王讨好，而是想办法如何在两位皇子争权之中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魏王与靖王的争斗，几乎是要摆在明面上了。
皇帝也知道此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任由两个儿子斗来斗去，不是今日听这个来告状，就是明日听见那个出了错，谁也不饶过谁。
靖王能力出众，在官员之中口碑甚好，他交往科举书生，年轻些的官员，都是科举出身，愿意站在他的身后。魏王虽生性温吞，可擅分辨忠奸，也能听底下人的建议，朝中不少老臣也都比较看重魏王的沉稳。
两位皇子可谓是谁也不服谁，就连甄好每日待在铺子里，都能感受到气氛的僵硬。
无他，每日来铺子里光顾的那些夫人小姐，身后的世家有的站在靖王那边，有的站在魏王那边，若是有人在铺子里遇见了，尤其是有些相对的仇家，便不给对方什么好脸色，哪怕话不是冲着自己来，甄好与秦云听着，都觉得累人的很。
好在也有不少人，与裴慎一样，既不站靖王，也不站魏王，坚定不移地跟着皇帝的路子走，也正是因为如此，甄好还有了平日里能够来往的夫人。
外头的事情如何眼中，都与裴家没有什么关系。
等酷暑过去，天气转凉，眼看秋闱在即，裴淳更加不敢出门，每日躲在家中读书，而甄好也开始忙着给他准备婚事了。
亲事已经定了，等明日一开春，裴淳与徐小姐就要完婚，不敢裴淳能不能考出功名来，这婚事都得办他，长兄如父，裴家已经没有了长辈，这婚事就得由甄好来操持。
好在甄好也不是第一回 操办大婚了，经验也多的很，不说上辈子的事情，前一回在怀州与裴慎再次大婚时，她也差不多将所有事情都摸清楚，这会儿上手起来，也并不慌乱。这时候距离开春还早，也只是想着早些准备，准备充分了，等以后徐姑娘嫁过来时，也不会亏待了人家。
她这副样子，让裴淳压力更大。
“我若是不好好读书，不考个什么功名出来，反而还给你们丢人了。”裴淳说：“费了那么大的劲，要是让徐姑娘嫁过来，却发现自己嫁了个一穷二白的人，那得多委屈啊。”
近日他读书实在是辛苦，甄好也不想为难他。
“你如今年纪还小，一次不成，也还有第二次，徐姑娘是真心与你过日子的，也就不会想着这么多事，自然是会安心等着你考出功名来。”甄好说：“左右住在家中，我与你哥也不会短了你吃穿，你也不用着急。”
“哪里能不着急啊，嫂嫂，你不懂，我还要给徐姑娘长脸呢！”
“长脸？长什么脸？”
“这当然不一样了。”裴淳自得道：“以后徐姑娘嫁给了我，那就不是徐姑娘，也是裴夫人了。她以后走出去，介绍起我，说的是自家相公，要是能有出息，难道不是给她长脸？要是我什么也不是，她走出去，只能说她的相公是个秀才，天底下那么多秀才，这得多丢人啊。”
甄好哭笑不得。
她说：“当初我走出去时，也说我的相公是个秀才。”
裴慎端着碗，抬起眼，眸色冷淡地扫过了弟弟。
“那不一样，不一样。”裴淳连忙说：“我哥这个秀才，是出了名的，远近闻名，大家都知道他厉害。我这个秀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秀才，一点名气也没有。”
像他走在外头，说自己是裴秀才，人家还要想一想裴秀才是谁，要是他说自己是裴慎的弟弟，那人家立刻就能反应过来了。
“再说了，我哥这么厉害，我这个做亲弟弟的，要是做的太差给他丢了人，那不也是他丢脸了吗？”裴淳说：“我没有我哥这么厉害，可也不能差太多，嫂嫂你说是不是？”
甄好没应，只是转头问裴慎：“你又对他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裴慎无辜地道：“我怎么会将这些闲话说给他听，也不知道他从谁的口中听到了这种话，可别把这事怪到我的头上。”
甄好狐疑。
裴淳也连忙道：“不是我哥说的，是我自己想的。”
“我要是连这种事情都要与他计较，我未免也太过无聊了。”裴慎瞥了弟弟一眼，又说：“裴淳脑子不笨，只不过是年纪小，他书院里头那么多学生，比他年长的也有不少，其他人也不过是占了一个年龄的的优势，我每日盯着他读书，他是什么情况，我自然是最清楚不过，肯定也不会太差。”
裴淳与有荣焉地抬起了下巴，端着碗，一副骄傲地不得了的模样。
“再说，我要是真介意这种事情，他都这么大了，我与他计较做什么？”裴慎凉凉地看了凑到娘亲身边撒娇讨好的小裴昀一眼：“家里头，还有一个更笨的，连论语都还不会读。”
小裴昀：“……”
小裴昀瘪了瘪嘴，偏偏也无法反驳。
他可怜兮兮地含着眼泪，朝着亲娘看了过去，果然把甄好看的心疼不已，连忙把亲儿子抱在怀中哄着。
“昀儿才多大的年纪，你对他这般严苛，别说论语，你去外头看看，他这样大的孩子，有的连字也不认得，昀儿已经是十分聪慧，如今已经把学而篇读完了。”
小裴昀趴在娘亲怀里，小手攀着娘亲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吸着气，干嚎，眼角没落下一滴眼泪来。
裴慎看着儿子的背影，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这儿子养的娇，打不得骂不得，小时候不会说话的时候，他还能欺负两下，等长大之后会告状了，他就连欺负也欺负不得，凶两句，这倒霉孩子就要去找他娘告状，别的地方不愿意上进，其他地方心眼却多的是，天天都与他娘腻在一块儿，看着就烦人的很。
裴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挑着碗中的饭粒：“反正再等些日子，他大一些，就送到学堂里去，头疼的也不是我了。”
甄好却是赞同这个的：“如今昀儿年纪还小，等过个一两年，年纪再大一些，是时候该上学堂了。”
小裴昀：“……”
“娘，我不去学堂。”
“你二叔小时候都是去学堂上学，把你再留两年，已经是很晚了。”甄好严肃说：“读书的事，家里头都听你爹的，你爹最在行这些。”
小裴昀回头看了一眼冷眼瞧自己的爹爹，立刻转了回来，抱着娘亲不撒手：“娘，我跟着你学做生意。”
甄好哭笑不得：“做生意的事情，家里头也用不到你。”
“怎么会用不到呢？”小裴昀机智地说：“咱们家这么多产业，以后您年纪大了，肯定要找人接手，我是您的亲儿子，当然是要帮您一把了。”
甄好戳了他脑袋一下，把他抱回到了旁边位置上。
“你好好读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读书的事，没的商量。”
小裴昀又撇了撇嘴，抬眼与自己的爹对视一眼，挤眉弄眼冲他做了一个鬼脸，在裴慎发火之前，又连忙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裴淳说：“我都是认真的，我都想好了，等我和徐姑娘成婚之后，我以后还要让徐姑娘以我为荣，可不能轻易松懈，我不但要考中科举，我还要做大官，往后要我夫人走出去，都像嫂嫂这样风光。”
甄老爷打趣：“人还没娶回来，就先已经夫人夫人的叫上了？”
裴淳挠了挠头，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
他腆着脸道：“都已经定了亲了，虽然还没过门，可徐姑娘是我夫人这事情，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我早几日叫叫，占占口舌之便，先熟练熟练，熟练熟练。”
甄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慎。
裴慎气定神闲地吃着饭，偶尔一抬眼，便是隔着桌子与小裴昀对视，父子俩的眼神在饭桌上交汇，互相瞪着对方，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甄好在心中嘀咕：这厚脸皮，难懂还是裴家一脉传下来的不成？

第205章
秋闱前几日，家中上下都紧张了起来, 裴淳也是如此, 连徐府那边都送来了消息。
两家人, 唯独裴慎十分镇定, 甄好忙前忙后给裴淳收拾东西时, 他还有闲心抱着裴昀教他念诗。偶尔甄好一抬眼，看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 都觉得碍眼的不行。
“裴淳是你亲弟弟，他去参加秋闱, 你倒是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 也不知道今年试题是什么，他又能明白多少, 等他考完了, 从贡院里出来了，再紧张也不迟。”裴慎说：“等他考完了, 有没有把握考上，他自己最清楚不过, 若是有，那是皆大欢喜, 若是没有，再过三年再考，也是一样。”
“……”
甄好不禁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带着昀儿出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裴慎摸了摸鼻子, 听话地抱着儿子走了出去。
话虽如此，可到了秋闱那日，他也与甄好一块儿把裴淳送到了贡院门口，仔细叮嘱了不少注意事项，把篮子交到裴淳手中后，直到看着裴淳进了贡院，这才转身回去。
甄好笑他：“嘴上说的不在意，可你心里头分明还在意的很。”
裴慎咳了一声，道：“他若是考的不好，到头来伤心难过的也是他，与我有什么关系？”
哪里能没关系？
甄好斜了他一眼，也不拆穿，与他一道回了家中。
秋闱一次要考九天，这九天里，他们也见不着裴淳的面。只是家中有过裴慎这种经验之人，在裴淳进贡院之前，甄好把一切都准备的十分齐全，里头是什么样子，也让裴慎给他说了，虽然心中着急，可也相信裴淳能应付。
这九日里，贡院里有不少考生病倒被抬出来，甄好也关心的很，见这些人里没有裴淳，才放下了心。
秋闱结束那日一早，甄好便连忙带着人去接裴淳。
几年前她接过裴慎两回，裴慎那时只看着有些疲惫，面貌上看不出什么，裴淳却是眼底青黑，考了九日，一副好像是九日都没有睡着的模样。
甄好看着心疼，连忙把人接回了家中，裴淳一进家门，连匆匆洗漱都来不及，倒头就直接睡了过去，一直睡到夜里，才总算是伸着懒腰起来。
等见了人，他便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能过，肯定能过，嫂嫂，哥，你们放心，我这次肯定能考过。”
见他这样说，甄好就知道此次稳了。
但是她仍然道：“你也要记着，切勿不可骄傲自满，你要想入朝为官，还要再考两次，若是此次当真能考中，这样才能放下心来，在名次出来之前，可都不能放松警惕。”
裴淳连连点头：“我都知道的，嫂嫂，你放心好了。”
等第二日，休息够了，也得了空，他才去找徐姑娘。两人定了亲，徐府也没有拦着，只要裴淳在太阳落山前把人送回去就是。
等秋闱的成绩出来，还要等上大半个月，紧绷了这么长久的精神终于放松，裴淳一下子书也不读了，悠哉的去找徐姑娘玩了许多日。
小裴昀羡慕的不行，也想象叔叔一样不用读书，可偏偏他爹每日还要来抽查他的功课，让他想要偷懒都不行，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二叔玩。
半月以后，秋闱成绩贴出。
一大早的，甄好就派下人去等着，只要一有消息，就立刻回来禀报。家中所有人都紧张不已，心中焦急，裴淳坐不住，干脆自己便出门去看。
甄好心中忐忑：“也不知道裴淳此次能否考中，若是没中，可就要再等三年了。”
裴慎安慰：“他既然有把握，那也一定能中，我知道他的性子，若是中不了，这些日子也不会与徐家的姑娘玩的这样高兴。”
甄好才勉强妨下了心。
喝过了好几杯茶，众人等的焦心不已。甄老爷背着手，坐也坐不住，来回踱步。他急道：“这去看的人怎么还不回来？成绩应当是一早就出了才对。”
“从贡院门口到咱们家，就算是一路跑回来，一路也有不少距离呢。”
甄老爷重重叹了一口气，回身坐下，又忍不住伸着脖子往外看。
众人等了许久，才总算是等到了外面人来。
“中了！中了！”下人满脸喜色地跑了进来：“中了！淳少爷考中了！”
“好！”甄老爷高呼一声，拍桌而起：“考中了好，考中了好！”
甄好连忙问：“裴淳人呢？他也去看放榜了，你没见到他？”
“淳少爷说要去徐府一趟，把这消息告诉徐府的人，就让小的先回来了。”
众人顿时哑然。
甄好无奈地说：“我知道他惦记徐家的姑娘，可都定了亲了，还这么着急？”
“他一直念叨着，若是能考中，便能让徐姑娘也风光，这会儿恐怕是得意的不行，先去邀功了。”甄老爷摸了摸胡子，满意地道：“既然他能考中，那也是费了大力气，是该好好奖赏。”
甄老爷说着，便开始盘算起，能给他添些什么。
甄好心中也是这么想，她与甄老爷一样，一想对人好，便是可劲儿的花银子。裴慎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接下来这段日子，裴淳过的别提多美滋滋了。
非但是他未来的岳丈——徐大人把他夸了一通，回了家中之后，甄老爷与甄好也都给了她奖赏，就连他一毛不拔的兄长，都大方的去书斋买了几本书给他，裴淳心中飘飘然，出门去与相熟的考生碰面，听到的也尽是祝贺道喜。
秋闱之后，靖王又活动了起来，每回科举时，他都与考生走的近，拉拢考生，给自己增添助力，这回也是如此。裴淳这回考的不算是差，本也应当成为他拉拢的对象，可碍着裴慎这一层关系，靖王也不敢乱动，邀请考生时，便把裴淳跳了过去。
虽然没有参加靖王设的宴，可裴淳还是从其他相熟的考生那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回家之后，他便忍不住担忧地与裴慎说起：“那靖王这样拉拢考生，应他邀请去赴宴的，是不是全都站在了他那一边？如今朝堂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一些，我会不会给哥你造成什么影响？”
“不必担心。”裴慎道：“他不敢来找你。”
裴淳还是担忧：“与我相熟的那几个，如青云兄，望山兄，他们都去赴了靖王的约，这种关头，若是靖王出了什么事情，那该怎么办？”
“你不必担心他们，之后会如何，事情也没有结果，如今你们考过了秋闱，也只是举人，想要留在京城里做官也没有资格，靖王想要拉拢的，是未来能入朝为官的人，若是等春闱时也能考中，再来担心也不迟。”
科举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隔三年，各地奔赴京城来参加科举的人不知几何，可能考中的也就只有寥寥数人，有些人考了一辈子，一辈子都还是个秀才。这么多考生里，就算能考出名堂，可最后能留在京城做官的又能有几人？大多都是被派遣至各地，许多人做到死，也只是个地方县令。
真正要琢磨的，也是那些世家出身的人，他们一举一动都牵扯着背后的家族，这时候是否要赴约，才需要谨慎斟酌。
裴慎道：“你身后站着的是我，不论谁来拉拢你，你一概拒绝了就是，不管靖王魏王争斗如何，我们支持的也都是皇上。若是没有借口，你便去与徐姑娘玩，总不会有人这般没眼色。”
裴淳心中有了成算，满口应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有其他考生上门来寻，他也只说自己要留在家中安心准备春闱，一概不见，有空便出门去找徐姑娘，不牵扯到任何一方去，也怕给裴慎惹麻烦。
裴慎早就表明了态度，不支持任何一人，皇上也稍稍透出了一丝，两边不管是谁也不敢来纠缠他，京城的紧张关头，裴家上下却轻松的很。
倒是宁王声名鹊起，做了不少事情，在百姓之中也有了一些名望，可宁王也低调的很，平日里除了做事，便鲜少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有空便躲在家中种菜养鱼，还在京城郊外开了一家养猪场。到年底时，贴了一年肥膘的肥猪出栏，分到各个屠户手中，还有不少入了军营。福余还让人在城中开了一个猪肉摊子，他不缺银子，猪肉的价格定得也公道，京城里的百姓纷纷来买，到最后，那养猪场比宁王本人还要更出名些。
肥猪出栏时，福余让人送了不少到府上，年关时，裴家吃的猪肉便全都是他那养猪场里出的。他也没忘记给皇宫里头送一些，让皇帝也尝尝，惹得皇上龙颜大悦，得了半扇猪肉，却赏了好几箱金银。
到年关时，皇帝的身体就是当真不好了，连太医都见了好几回。
裴慎与皇帝的关系近，甄好听得也多，在她记忆里头，皇帝就是第二年去的，宫里头皇帝一病倒，她便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或许就只有这件事情，两辈子都是一样的。
皇帝病倒，是因为早年亏了身体，老来才显出各种症状来，哪怕平日里仔细保养，又有太医每日诊脉，可还是一日比一日更差，从前看着龙体强健，自入秋时病了一回之后，病去如抽丝，之后便时常缠绵病榻，朝中内外都知道皇帝身体不大好了。
这件事情，哪怕是甄好有心想要帮，她也帮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提醒皇帝好生注意龙体，可这事轮不到她来提，也不必由她来提，宫中的皇后与太医比她还要上心。
甄好顾不得未来，只能顾着眼前，年关将近，她忙活的，便是过年的事情了。

第206章
裴家是不注重过年的，从前吃一顿好的就算是应付过去了, 可在甄家待久了, 甄老爷与甄好都是十分看重年节的人, 裴慎与裴淳两人也就跟着一起看重起来。
年前做了新衣裳, 今年皇上龙体欠安, 裴慎便暂时歇了买烟花来放的心思，但一应年货也准备的十分齐全, 与甄好一道，早早便将年礼准备好, 差人给各个府上送了过去。
裴淳已经不是小孩, 心思便比从前活络许多，除夕那日一早, 便心痒痒出门去寻徐姑娘, 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甄老爷也一早等着, 等着亲外孙起来了，便带着亲外孙出门去。他在京城定下来之后, 平日里生意往来，交了不少朋友, 大多年纪相仿，家中都有孙子孙女，这会儿便是要带出门去炫耀的。
甄好起的迟了些，起来时，家中人都空了一半。
她顿时无奈地道：“平日里忙, 好不容易得了空，竟是一个记得我的都没有。”
裴慎在一旁附和：“那不是正好？家中只有我与夫人在家，连裴昀都被爹带出门去了，一个打扰的人也没有，爹与裴淳应当都是天黑了才会回来，这样一来，我与夫人就能有一整日的空闲时间，能做许多事情。”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该做的准备也做完了，都到了今日，还有什么没做的事情？”
裴慎想了想，说：“我好像还欠着夫人一幅画。”
甄好愣住。
她想了好久，才总算是想出来，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也是某年过年，裴慎兴致冲冲说是要给她画一幅画，可却是提笔数回，一次也没有画出来过，说是自己技艺不够精湛，画不出她的万分之一。那都是两人互通心意之前的事情，后来再没提过，甄好险些就把此事给忘了。
这会儿裴慎又来了兴致，甄好也没有拒绝，与他一块儿到书房里头，在书桌对面坐下，看着裴慎摊纸磨墨。
一回生，二回熟，两人都成婚那么多年了，连裴昀都已经能背书了，甄好坐直了身体，任由裴慎打量，却还是忍不住被他的视线打量的有些脸红。
“你动作快些。”甄好忍不住催促。
裴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提笔描摹，动作却是又轻又慢，每一笔都极力画的小心精致，生怕画不出自家夫人的好。他气定神闲地道：“此事也不能操之过急，本就该慢慢来，夫人也无事，便多坐一会儿吧。”
可甄好却坐不住。
隔得远，她也看不清宣纸上画到了哪里，唯独只知道裴慎在看着自己，明明只是在画画像，可视线露骨，在他的注视之中，好像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暴露无遗，连她的一点羞赧都轻易被裴慎发觉。
甄好更加不好意思，她钻进了衣裳，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声：“你怎么还没好。”
裴慎没有吭声，只盯着自己的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动作依旧是慢吞吞的，手上动作不停，不时抬头看一眼甄好，到甄好忍不住要催促第三回 时，他才终于收笔。
“画好了。”
甄好立刻便站了起来，急忙走过去要看。
可还不等她看清，裴慎便已经先一步将画纸提起，避开了她的视线。画上墨迹都还未干透，甄好只觉得眼前一花，抬眼却见他已经将画纸揉成了一团。
“哎。”甄好顿时急了：“我还没看见呢，你这是做什么？”
“还是画的不好，夫人就别看了。”裴慎皱着眉头说：“过了几年，我的画技没有半点长进，给夫人画画像的事情，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甄好不信。
她平日里可是见着过裴慎写字画画，就算公务再忙，裴慎也没耽误这些，有空便去练习，要不然，他那一手好字也不会引得人人夸赞。甄好平日里见他随手画的花草山水，也皆有风骨，画技精湛。
怎么到了裴慎的口中，反而变得一文不值了？
甄好狐疑，眼见裴慎又摊开一张宣纸，一副做好了准备要再画一次的模样，她趁其不备，将方才那个纸团捡了起来。
裴慎顿时着急：“夫人！”
甄好避开他的动作，将纸团展开，画像映入眼中，她也是呆了一呆。
平日里随手画的花草都好看，这次裴慎上了心，更是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甄好对这些不太擅长，可鉴赏眼光还在，她也看得出来，裴慎这画分明是画的很好，惟妙惟肖，将她的特点都抓牢，若是让外面那些敬佩裴慎的书生来看见，恐怕是能夸出花来。
“这怎么就不好了？”甄好小心把纸摊开抚平，看着被裴慎随意揉成一团而造成的褶皱，不禁抿紧了唇：“我看是画得很好的。”
“哪里好？”裴慎眉头紧皱，满脸不同意：“这分明连夫人的半分神韵都没有画出来，夫人这样隽秀之人，我随便一画，画出来的与夫人本人哪里有半分相像？如今也是我技艺不够精湛，等我再练些日子，定然能练得更好，等再过几年，兴许才能画出夫人万分之一的好。”
甄好白了他一眼，把画举到眼前，却是爱不释手，满意的很。
裴慎这番话，平日里说了无数遍，整日便只知道夸她如何好，甄好耳朵都听出了茧子来，这会儿也不管他如何劝，自己便已经举着画走了出去：“枝儿，枝儿，帮我把这画裱起来。”
裴慎听在耳中，劝阻不得，不禁唉声叹气，发起愁来。
等裴淳回家时，第一眼便看到了甄好的那副肖像画。
裴淳“嚯”了一声，当即便拍着大腿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早知道，我就好好练练，若是能给徐姑娘也画一幅，定然能让她高兴的很。”
他说完，裴慎便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脸的一言难尽。
裴淳不明所以。
等甄老爷带着裴昀走街串巷回来，也看到了那副画。他摸了摸下巴，不禁满意地道：“裴慎这小子是有心了。”
裴慎：“……”
小裴昀不甘心地举起手：“等我练好了，我也要给娘画画！”
甄好高兴地把儿子抱入怀中亲了亲，唯独裴慎一脸纠结地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等到吃过了年夜饭，把小裴昀哄睡，甄好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刚出门便撞入了裴慎的怀中。
裴慎伸手把人抱住，甄好不明所以，跟着他的脚步到了园子的凉亭里，裴慎早早让人在凉亭里准备好了东西，又把下人挥退，如今这会儿便只有他们两人。
亭子里点了一个火盆，四面拿纱帘遮挡着，也幸好今日夜里无风，两人披着厚重狐裘，坐在火盆旁边，倒不会冷。
天上无月，可园中景致不错，四周还点了灯笼，夜里头看着也另有一番风味。甄好伸出手凑近火盆，感受到滚烫的热意扑来，全身上下也暖和了起来。裴慎又把一个汤婆子塞到了她怀中，甄好还未张嘴，点心水果便已经递到了她的嘴边。
“今日你怎么想到了这一出？”甄好不解：“屋子里头多暖和，还非得要到外头来，虽然是不冷，可却是只有我们两人，怪冷清的。”
“我就只想与夫人两人待在一块儿，有夫人在，哪里算冷清。”裴慎将她抱住，下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又忍不住道：“我只怕亏待了夫人。”
甄好失笑：“你有什么好亏待我的？”
“画技这般拙劣，让夫人见笑了。”
“原来你还想着这个。我看是你太过谦虚，我觉得好，爹和裴淳他们也这样说，只有你自己挑剔而已。”
“分明就是不好，夫人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到了我的手上，倒画的像个凡人一般。”
可她本来也就是个凡人。甄好心中想：也就只有裴慎，成婚那么多年了，看她也一如当初，还真把她当天仙了。
“可我瞧着，你也是什么都好，若是让其他人来，画得可都没你画得好。再说，你费心给我作的画，我哪里有嫌弃的理由？”在甄好眼中，那裴慎也是神仙似的，顶顶好的人物。
她侧过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裴慎，软声说：“大不了，等以后你天天给我画，何时画出了你满意的，再换掉就是了。”
裴慎紧绷了半天的神色才终于舒缓了一些，他也不禁说：“那我恐怕是要给夫人画一辈子的。”
“你若是要画到下辈子，那也是可以的。”
裴慎心头一软。
他把甄好抱得更紧，如今四周无人，他也不怕害臊。哪怕今年年节没有买来烟花，这会儿心中也噼里啪啦绽放个不停。
晌久，他才叹了一口气，状似无奈地说：“好吧，既然夫人都这般要求了，我哪里能有拒绝的道理。”
甄好莞尔，小声笑骂了他一句：“得寸进尺。”
……
堂屋里。
甄老爷与裴淳面对面下棋，盘子里糕点都输了两块，都没见人回来，不禁探头探脑：“不会说把昀儿哄睡着了就回来？这么久了，人跑哪里去了？”
裴淳头也不抬地道：“管他们去哪，你输了可不能赖账，还欠我一块。”
甄老爷：“……”
嗨呀，真是气死老爷了！
自从裴淳长大之后，家里头会下棋的人，就数他最臭了！

第207章
年后，京城里的气氛彻底紧张了起来。
按照甄好记忆里的, 皇帝便是在这一年驾崩, 传位给下一任皇帝。年前皇帝身体就不大好, 年后就更差了, 躺在床上一病不起, 连早朝都免了好几回，朝中风起云涌, 魏王与靖王谁也不服谁，平日里看皇帝行事也没有偏颇, 一时大家也摸不准, 究竟谁才是得皇帝看重的人。
皇帝驾崩，那就是国丧。甄好数着日子, 等一开春, 连忙让裴淳与徐家的姑娘办了婚事，生怕会耽搁此事。
裴淳大婚, 倒是让家中热闹了好些日子，家中内外都是喜气洋洋的, 裴淳更是一整天都挂着笑，直到把徐姑娘娶进门了, 这才收敛了一些。
他大婚那日，连福余也来了，不但送了贺礼，还亲自来了一趟。徐小姐在家中最小，也受徐家宠爱, 见裴家看重，还有宁王这一层特殊关系在，心中也是满意不已。
裴家上面已经没有了长辈，兄弟俩又已经成婚，等裴淳大婚后，他本想搬出去，连裴慎都给他在外头准备好了一间宅子，可家中人丁少，本就没有几口人，等他一出去，平日里裴慎甄好不在家，更是只剩下甄老爷与裴昀两人。甄老爷还没觉得什么，裴昀便先闹了脾气。
小裴昀性情骄纵，又得家里头宠爱，如今还是唯一的孩子，他的要求，但凡能实现的，家里头也都会尽力实现。他与裴淳的关系本来就好，听说裴淳要搬出去，他便先拉着裴淳哭嚎。
裴淳也左右为难。
表面说是裴家，可当初裴慎却是入赘，实际上，偌大的宅子还是甄家的，当初是甄好出的银子，地契上写的也是甄好的名字。他作为小叔子，从前年纪小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厚脸皮留下来，实在是不合适。
最后还是甄老爷发了话。
“家里头这么多空屋子，还能没了你的不成？真要搬，等春闱过去了，你考出功名来。再说，你们两人才刚成婚，原先就是家中娇惯了的，出去两个人过日子，还不知道要过成什么样，在家里头多待两年就是，等以后有孩子了，再计较这事也不迟。”
只说裴淳如今还未考出什么名堂来，还在读书，等搬出去了，便不好再向兄长伸手讨银子花，徐小姐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家中再养几个下人，难道还要为生计发愁不成？
甄老爷年纪越大，往居养院跑的多了，便越是看不得家中孩子受苦，好说歹说才把裴淳的心思劝没了。
反而是徐小姐有些紧张。
她家中点头愿意让她嫁过来，一面是看裴慎在朝中得势，一面也是看裴家已经没了长辈，不必担心她会受婆家磋磨，徐小姐出嫁前，管事当家的本事学了一些，却没的用上。长嫂如母，她听说过裴夫人的名字，也见过几回，从前去如意阁里买衣裳首饰时，裴夫人是温柔如水的性子，也不知私底下如何。她有一个表姐，便是嫁出去之后，才见识到了婆婆的真面目，如今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可徐小姐却是白紧张了。
她过门没几日，甄好便把她叫过去，还将几本账册给了她。
徐小姐惊讶：“这是？”
“这是裴淳院子里的账目。”甄好对她道：“既是没出门，他院子里的一切，也都是从公账走，只是你们成了家了，往后这些也要学着一些，你们院子里有多少人，月例如何，往后一应都得交给你。”
徐小姐接的诚惶诚恐。
等她翻开一瞧，却见所有账目条目清晰，就她那出嫁之前学得半吊子，看不出任何问题来，反而还要夸一声好。
“你也知道，我是做生意的，毛病也有不少，账目便一定要理清楚，不得有什么隐瞒作假。裴慎在外清廉公正，家中要求也多一些，若是底下人有偷奸耍滑的，你尽管处置，若是有什么难处，就尽管来寻我。唯独只一点，不论做什么，都不得堕了裴家的脸面。”
徐小姐郑重应下。
裴大人的名声，她是听说过的，如今她也冠了夫姓，往后也要被人叫一声裴夫人了，裴家的脸面便是她的脸面，还是她夫君的脸面。
徐家家风严谨，徐小姐回去之后，也不敢放松大意。
大婚之后，裴淳休息了许多日，便要匆匆忙忙地准备春闱去了。
这次全家上下都不敢大意，春闱至关重要，裴淳读了这么久的书，能否如希望之中的那样入朝做官做事，便就看这一回。
这回是全家出动，把裴淳送到了贡院门口，不用甄好仔细叮嘱，新的小裴夫人便代替了她的位置，拉着裴淳的手念叨个不停。
裴淳连连点头，把话应下。
之后这一等，又是几日。
裴淳在里面考，徐姑娘就在外头担忧着，生怕他会出什么事。往年她可听过不少考生的事情，要么病倒在里头，要么便是方寸大乱，出来精神失常的有，甚至还有的没熬过去，直接死在了里头的都有！
徐小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甄好去宽慰了她许多回，见实在是劝不了她，这才罢休，只能让下人多看着，千万别让徐小姐担心坏了身子。
等到九日之后，众人再去接裴淳回家，非但是裴淳眼底青黑，就连徐小姐的脸色也不好看。小夫妻对视一眼，本是有许多话，不成想先笑出了声来。
回去后好好休息了，等到夜里头，两人才起床吃饭。
这回也是全家人都凑到了裴淳的身边。
“这回有把握没？”
裴淳却是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面上一副忐忑忧虑的样子。
徐小姐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没考好？”
“春闱比秋闱难太多了，考到的题目，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裴淳忧虑地说：“就算是考中了，名次也不一定会好，我看其他考生都十分厉害，也许……”
后头的话，他还没说完，就先被徐小姐捂着嘴巴给咽了回去。
徐小姐道：“不论考没考中，都不准说丧气话。”
裴淳闻言立刻闭嘴。
“没关系。”小裴昀拍着二叔的手安慰道：“就算二叔考不中，二叔陪昀儿一起读书，以后二叔和昀儿一起考。”
众人：“……”
甄好连忙把儿子抱走。这哪是什么安慰的话，等裴昀长成，都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呢！
再等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时，裴淳面上便已经瞧不出什么不好了，他还反过来安慰徐小姐，“我们家聪明的就只有我大哥一个，能考过秋闱，我已经十分幸运，外头多的是考不中的人，我看这次题目这么难，也不止我一个人考不过，我如今还年轻，大不了过个三年再考一回就是。”
徐小姐见他都不担心，自己也就安心了。
之后两人都放宽了心，好吃好喝，有空便相携出门玩去，外面其他考生如何紧张，都与二人无关。
等春闱放榜，裴淳果然没有考中。
因着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两人也没有多少意外，失落之后，便很快又重拾书本，继续读了起来，只等着三年后再战一回。
见裴淳自己都不在意，甄好也就放心了。
春闱之后，便是殿试。
先前考中了的学子们进宫参加，由皇上亲自出题。皇帝虽然身体不好，可对科举也十分看重，拖着病体出了题目，看着那些学子们作出了答案。
再之后，便选出了新的状元。
因着裴淳中途便落选，之后甄好也没有太关注，只有那新状元穿着一身红袍打马游街而过时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倒不如裴慎当年好看。
裴慎也有些忿忿，回家之后，便抱着她不撒手：“当年我那么风光，全京城的百姓都见着了，夫人倒好，连自己的夫君都不看，还是我回了家……”
他一回到家，夫人便拿出了和离书，说要与他和离。
一回想起这件事情，裴慎便心中讪讪。哪怕如今他们两人恩爱，蜜里调油，但每回想起当初的事情，他都后怕的不行。可当真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甄好小声道：“我见过的。”
上辈子，裴慎骑着高头大马游街而过，风华绝代，她就站在茶楼上，激动地朝着裴慎挥手，半点矜持也不顾，恨不得告诉所有人，那底下的俊秀状元郎是自己的夫君。
“夫人何时见过？”裴慎冷哼一声：“夫人待在家中，连门槛都未踏出去过。”
甄好更加不好意思。她也想起了和离书的事情。
上辈子，裴慎得了状元，春风得意，这辈子，还未得意过一日，便先被她泼了一盆冷水，应当是不如意了许久。
她声音更轻：“当真见过。”
裴慎狐疑看她。
好半天，他才道：“那时夫人……是偷偷溜出家门看我了？”
甄好迟疑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
裴慎：“……”
对外稳重自持的裴大人唇角抑制不住的高高翘起，之后无论见着了谁，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连着底下人犯了差错，都是好声提醒，小裴昀顶撞他时，他更是半点也不生气，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态度好的不行。
一连好几日，裴大人才总算是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他心中美滋滋地叹气。
唉，就知道夫人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第208章
甄好记得，上辈子做了皇帝的人是魏王。
只是两辈子发生了太多的变化, 她也不敢确定这件事情会不会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
只是殿试结束之后, 天气转热, 皇帝的身体就更差了, 福余进宫的次数都变多了, 连着甄好看见他的时候，他瞧着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皇帝重病不起, 朝中事务就交到了两位王爷的手中，因而也能看出两个人的差别。
朝中所有眼睛都看着靖王与魏王, 两个王爷更是针锋相对, 水火不容。
甄好数着日子，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比皇帝驾崩来的更快的, 是边关的动乱。
甄好也不记得上辈子有没有过这件事情, 但她都没有印象的话，就记得应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这时看来, 却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朝中武将少，但也不是没有。上辈子这时候, 魏王已经是唯一的储君人选，皇帝病重, 朝中事务也都是由他来负责，魏王擅听谏言，征询了群臣的意见，挑了一个将军过去。而这辈子，朝中的那些武将, 都不如一个怀州战役回来的靖王出名。
可在这种关头，靖王若是领兵出征，便是要放弃近在眼前的机会了。
边关一去一回加起来便要数月，皇帝可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
甄好心惊不已，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因为她重来一回带来的影响，她从裴慎口中听说此事时，此次边关的战事却是并不简单，连裴慎提起来，眉头都紧皱着。
“那是要逼靖王出征了？”
裴慎摇头：“不是要逼靖王出征，而是只能让靖王去。”
“这话怎么说？”
“论行军打仗的能力，朝中的将军都不及靖王出色，先前在怀州时，你也是见到过的。这会儿又是紧要关头，无论是靖王还是魏王，都想要在皇上面前讨好，若是靖王冒进而选择留在京城，恐怕也会被魏王手底下的人借机做文章，到时候，在皇上面前，靖王便没有什么好脸了。”
去了，打了胜仗回来，恐怕那时便已经换了皇帝。
不去，皇帝更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或许也会直接把位置交到魏王手中。
去或者不去，于靖王来说，恐怕都只有一个下场。
甄好不禁唏嘘。
靖王的事情虽与她无关，可未来皇帝的事情，却是与她相关的。她原先也想过，若是靖王做了皇帝，只要靖王是个勤恳爱民的好皇帝，那也并没有不好，可谁知道靖王这么不走运，老天都要和他过不去。
之后的消息，都不用甄好去问裴慎，那些来光顾铺子的夫人们便把消息带了过来。
关系到皇帝变换，所有人都在意的很，那些夫人家中也都是朝中的官员，知道的消息不比甄好少，平日里到铺子里时，难免要多提起几句。甄好的身份不一般，她们也不担心此事会泄露出去。
经过这些夫人的嘴巴，倒是让甄好知道了，如今朝中上下都在逼着靖王出征，皇上也隐约透露出了这个意思。
连皇上都这样想，或许那个位置，当真是与靖王无缘了。
甄好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福余，等福余再来裴家寻她时，甄好还吃了一惊。
“你不是应该在宫里陪着皇上吗？”甄好担忧地说：“皇上如今龙体欠安，我一切都好，你多关心皇上才是，来找我做什么？”
“裴夫人，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甄好顿了顿。
福余这态度十分认真，让她也不禁认真了起来。
她问：“难道你是想到要做什么了？”
福余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没想到要做什么，但是我如今有一个念头，想要去实施。”
甄好猜测：“是你那养猪场的规模已经够大，又想要去开个养鸡场了？”
“不是这些。”
不是这些，那还能什么？甄好心中暗想：总不能又是想要去当皇帝了吧？
如今福余想争，那是无论如何都争不过了。
福余说：“我想跟着靖王一块儿出征。”
这话是甄好万万没有想到的，她顿时大惊，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福余又重复了一遍，郑重地道：“我是认真的。”
甄好无言。
好半天，她才问：“你可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这可不是儿戏。”
“我知道，从前你们从怀州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听过很多遍了。”福余认真地道：“我也知道你会反对，所以我一个人在王府中想了很多日，想来想去，都还是那个念头，所以我才来找你了。”
甄好一时又沉默下来。
福余既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先前说过，若是福余当真想好了，无论福余想要做什么，她都会支持。这会儿饶是想要反对，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她问：“京城里不好吗？”
“京城里很好，可京城也不适合我。”
甄好心想：难道边关就适合了不成？
“我也不是要留在边关。”福余说：“只是我从未去过，只听你们说过怀州的战事，我心中好奇，也实在是想要见识一下。兴许经过生死，我就能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我也想知道，究竟怎么样才算是为百姓做事。”
他皇兄对他说的，要胸怀天下百姓，可他到如今还是不明白。
甄好沉默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对他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一个人答应你，那也不作数，你想要跟着靖王去边关，还得先劝动皇上。若是连皇上也答应了你，那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裴夫人放心，皇兄已经答应我了。”
甄好哑然。
“你都劝动皇上了，那还来找我商量做什么？”
福余摸了摸鼻子，笑了笑，脸上露出了孩童似的娇憨：“我读书时听说，父母在不远游，若是裴夫人不同意，那我就算是出门去了，也难以心安。”
甄好一怔，彻底没了话。
她回头把此事与裴慎说了，裴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帮着多收拾些东西。两人都是从怀州回来的，也了解边关的战士需要什么。
最后，靖王果然还是出征去了。
他原先与魏王争得剑拔弩张，可出城时，还是魏王亲自把他送到了城门口，分别时，两人倒是看着兄弟情深的样子。
到底同是皇后所出，小时候也是兄友弟恭过，两人心中又有同一个目标，虽是明争暗斗，可关系倒是还好了不少，这会儿靖王放弃了，面上两人也比从前更亲近了。
靖王捶了捶魏王的肩膀，和他交代过后，才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大军往边关出发。
大军渐行渐远，送到城门口的百姓们这才散了。
谢琅回头去看，便看见福余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绷紧，一副严肃的模样。他哼了一声，有些纳闷地道：“父皇这么宠你，怎么就舍得把你送出来了？”
“要叫皇叔。”福余淡淡地道。
谢琅：“……”
“在军营里头，可不分父子叔侄，只有将士，我是陛下亲封的征远大将军，你若是见到了我，也是要行礼的。”谢琅哼了一声：“出了皇城，就没有人能护着你，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去边关，到时候可别做胆小鬼，刀剑无眼，若是有什么差池，我也护不住你。”
“我都清楚。”福余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说：“这也是皇上给我的，皇上说了，见此令牌如见他本人，若是你有什么做的不对，我还可以先斩后奏。”
“……”
“我听裴夫人说了。”福余道：“前几年，她托你多关照我，宫中的事情，你的确帮了我一些。我也不是不会知恩图报的人，等到了战场上，我也会尽力帮你，还了这个人情。”
谢琅冷哼一声：“大可不必。在战场之上，我也不会弱到等着你这个毛头小子来救。”
“叫皇叔。”
“……”他忍气吞声：“……皇叔。”
福余嘴角翘起，露出一点笑意：“乖侄子。”
谢琅：“……”
他愤恨地一扯缰绳，驭马前行：“架！”
果然！裴慎教出来的人，全都是黑心眼的！
……
靖王这一去，大半年才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惦记着边关战事的缘故，还是惦记着福余，皇帝撑得久了一些，比甄好记忆中的日子还多了许多。等到天气转凉时，边关才传来捷报。
靖王与福余回来的比大军还要快，他们匆忙赶到京城，连身上兵甲都忘了脱，急忙入了宫。
之后，宫中才传出了不好的消息。
皇帝驾崩，乃是国丧，甄好身为命妇，还得去宗庙里给皇帝守灵。
这是折磨人的事情，一段日子下来，她脸色都白了不少。裴慎看着心疼，却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之后是新皇登基，又是有许多麻烦事，朝中内外忙的手忙脚乱，连裴慎也不得空，好在新皇渐渐上手后，等过了年节，许多好消息又来了。
先是徐姑娘有了身孕，裴淳欣喜若狂，家中所有人都高兴不已，对待徐姑娘是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她。甄好怕让她累着，又把原先交给她的那些府中事务暂时接了回来。
只是铺子里的事情要她关着，府里的事情也让她管着，还有裴昀如今是不得不上学堂了，去了学堂之后，比从前还要调皮，猫嫌狗憎的年纪。许多事情堆在一块儿，甄好也不是头一回上手，近日却觉得疲乏的很。
府中请了大夫，隔几日就给徐姑娘诊脉，某日大夫来的时候，甄好恰好在她屋子里坐着，顺手也让大夫给她把了脉。
不把不要紧，一把吓一跳，她肚子里竟然也有了！只比徐姑娘小了两月而已！
甄好呆若木鸡，才总算是想起从前慧远大师说的两儿一女，她半点也不敢耽搁，连忙让人去通知了裴慎。裴慎得到消息，片刻都等不了，急急忙忙回了家中。
家中上下又是一阵热闹，甄老爷乐得都多吃了一碗饭。
欣喜之后，夜里，裴慎躺在她身边，摸摸她还未显怀的肚子，不禁又唉声叹气起来。
“一个裴昀就够闹腾了，这要是再来一个，姑娘也就罢了，若又是个小子……”裴慎顿了顿，说：“不管是姑娘还是小子，生孩子的时候，受苦的都是夫人。”
甄好眼皮抖了抖。
就听裴慎说：“慧远大师说两儿一女，也没说生出来了没有，夫人，不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甄好捏住耳朵重重拧了一圈。
哪有孩子还没出生，就盼着生不出来的爹的？！
—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
接下来还有番外！
本来应该还有个8000评加更的，但是因为关站……没办法啦，在这些加更之中蒙混过关吧_(:3∠)_

第209章 番外一
被自家夫人教训了一通，裴慎才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打算、可尽管如此, 他看甄好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时, 回回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肚子里尚未出世, 如今还不知性别的孩子不说, 就连已经出生好多年了的裴昀, 这会儿见着了爹，亲爹对他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裴昀已经在上学堂，《论语》也早就读完, 这会儿已经是个有担当的大孩子了, 可见着了裴慎，也如老鼠见着了猫, 怵得慌。
一有空, 趁着裴慎不在的时候，他便连忙去找娘亲讨好卖乖。
裴昀摸摸甄好隆起的肚子, 眼中满是好奇：“我妹妹就在里头了？”
甄好笑道：“还没出生，哪里知道是弟弟妹妹。”
“当然是妹妹, 妹妹好。”裴昀忙不迭道：“妹妹做好了，娘亲可一定要生妹妹。”
甄好心想：他们裴家的儿子就这么不值钱？
“我亲耳听爹说的, 说要是弟弟，那他就不要了，若是个妹妹，他还能勉强接受。”裴昀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管是妹妹还是弟弟，我都喜欢的, 可爹爹喜欢妹妹，那还是生妹妹的好。二婶婶前头已经生了一个妹妹，若是娘也能生个妹妹，两个妹妹就能在一块儿玩，也是很好的。”
甄好：“……”
甄好勃然大怒：“你爹他亲口说的？！”
“当然了，昀儿亲耳听见的，做不得假！”裴昀说的义正言辞，仿佛不知道给自己亲爹挖了多大一个坑。
若是裴慎在自己面前，恐怕这会儿甄好就要揪着他耳朵关起门来骂上一通。自从又怀上之后，她的脾气就暴躁了不少。只是这会儿裴慎不在，儿子在面前，甄好也不好提这种事情。
徐小姐怀的比甄好早，前不久刚生了，是个女孩，还没出月子。裴家甄家人丁都少，甄老爷更是只有甄好一个女儿，往小辈数，不管是亲的还是养的，这都是家中头一个姑娘，所有人都稀罕的很，连裴慎偶尔都跑去看两眼。
稀罕归稀罕，不是自己家的，看两眼也就罢了，回头找甄好念叨起来，还要嫌那小姑娘长得更像裴淳一一些。若是能像她娘，那以后长大了，也是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讨人喜欢的很。在裴慎嘴巴里，弟弟总是要遭埋汰的。
若是自己家的，唉，他还想要一个都不生呢。
先前在裴昀出生时，他就站在产房外面，里头是什么动静，他也都听见了，如今回想起来都要心肝颤。弟妹生产时，他也恰逢休沐，就与裴淳一块儿等在外面，嚯，徐小姐生产时的动静比甄好还大，把他心里头的那块阴影又翻了出来。
更别说，甄好这胎怀得还不容易，比上一胎还要更大一些，徐小姐比甄好早怀上几月，可徐小姐足月时，甄好的肚子却与她差不多大。可把裴慎愁的不行。
他是知道的，腹中胎儿越大，到时候生的也不容易。
可偏偏甄好保养的好，除了肚子大一些，其他地方瞧着也与平时没有分别，若是遮住肚子，还能把外头年轻姑娘的风采给压过去，大夫也来了好几次，福余甚至是特地把王府里的太医请过来给她看，都说没什么问题。裴慎也就只能把自己的担忧咽了下去。
私底下，他摸摸甄好肚子时，也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些孩子也尽会折腾，吃苦的可都是他们娘亲。
抱怨归抱怨，甄好心里头清楚，回头等孩子生了，上赶着伺候的还是他。
当初裴昀生下来后，也是裴慎一手喂养，生怕会累着了她，若是裴慎有空，便把孩子接过去，若是他没空，也会放到甄老爷那。也幸好甄好心里头喜欢，有空便把小裴昀带在身边，要不然真不知道最后亲近了谁。
如今有了弟弟或妹妹，连裴昀都自觉做了兄长，平日里稳重了不少，吃点心都记着还要给还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留一块。
日常隔着肚皮与妹妹说完了话，裴昀才心满意足地去自己的小书房读书去了。
等他爹回家，可还要检查他功课的。
等着裴慎回家，没有先见到儿子，而是先见到了黑着脸的甄好。
裴慎心中一咯嗒，脸上便下意识地露出了笑来，他走过去，把人半揽入怀中，关切地道：“今日孩子有没有折腾你？”
甄好摸了摸肚子，冷笑一声：“我今日倒是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孩子的事情。”
裴慎眼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了严厉的目光：“什么事情？谁敢在你面前说这种话，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收拾他。”
甄好不禁白了他一眼。
“今日昀儿和我说……”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裴慎打断：“竟然是裴昀那个臭小子？如今你有身孕在身，他不知道体谅你，竟然还想尽办法折腾你，实在是不孝！”
甄好瞠目结舌。
眼看着他就要出门去收拾儿子，甄好连忙把他叫了回来，原来还装出来的半点火气，也被他这番话给说没了。
“好端端的，你又迁怒昀儿做什么？就是这样，他每回见到你，心中都怕得很。”甄好没好气地道：“你自己说的话，难道你还忘了不成？”
裴慎勾了勾嘴角，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之后半句话也不敢提，慢腾腾在她面前坐下，听她教训自己。
甄好说：“是不是你在昀儿面前，说了想要女儿的事情？”
裴慎无法反驳，乖顺地低头认错。
认错了也不止，甄好还要数落：“你心底是什么想法，我当然是清楚的，都是自己的孩子，你不要？你哪里舍得？这些话你与我说也就罢了，听听就过去了，昀儿还这样小，你说给他听，他却是会当真的。当初昀儿出生时，就遭你嫌弃，那会儿他人小不记事，也忘得一干二净，可弟弟妹妹的事情，他最是上心不过，所有话都会当真。”
裴慎连忙应下：“是，是，夫人教训的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些话，往后都不可再提了。”
“夫人说的是，回头我就亲自向昀儿道歉。”
甄好满意了：“既然如此，今日你就陪昀儿一块儿睡吧。”
“我……”这话，裴慎是应不下来了。
他大惊失色，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说：“夫人身边怎么能少了人伺候。”
“还有枝儿在，你也不必担心我。”
“可……”
可甄好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出屋子，赶到了裴昀的院子里。
裴昀还在抓紧时间背书。
听说裴慎来了，裴昀连忙把书拿起来翻了几遍，而后便胸有成竹地等着他爹过来。
没成想，他爹来了之后，却是没有先检查他的功课，而是站在他的面前，眉头紧皱，满脸不悦地看着他。
裴昀心中一跳，小手立刻背到了身后去：“……爹、爹？”
裴慎先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把他头顶束的整整齐齐的发髻揉乱，而后将递到手中的书本放到一边，把裴昀抱了起来。
“爹？”
“你娘说了，今天要我陪你睡。”裴慎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儿子的小肉脸：“小没良心的，趁我不在，就偷偷摸摸说我的坏话，当我不知道呢？”
裴昀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又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裴慎没留情，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儿子一下，才道：“在你娘面前说我的坏话，若是下回让我知道了，可定要在你娘面前拆穿你。”
裴昀又捂着脸，扭扭捏捏地说：“娘才不会怪我呢。”
“是，你娘不会怪你，但也不会如了你的意。”裴慎掂了掂儿子，道：“你都这么大了，要做哥哥了，还想粘着你娘，羞不羞脸？”
裴昀果然失望：“唉，我想要娘陪我睡觉的呀。”
裴慎哼了一声：“想得美。”
夜里，把儿子哄睡着了，裴慎又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爬了起来，脚步静悄悄的回了院子。
屋里头已经黑了，只有几个小丫鬟在外面伺候着，裴慎轻手轻脚走进去，果然见里面的人已经睡沉。
自打有了身孕之后，甄好变得十分嗜睡，也睡得一日比一日早。裴慎不敢惊扰她，小心翼翼在她身旁躺下。
睡梦之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出现，甄好迷迷糊糊靠了过去，裴慎小心伸手，直到把心心念念的夫人抱入怀中，这才心满意足睡了过去。
……
甄好这胎生的十分顺利。
大夫早就把过脉，说是脉象稳当，不会出什么岔子，可到了发动那日，裴慎依旧紧张不已。
上回甄好生产时也顺利，没吃多少苦头，便将孩子生下来了，只那么一块儿，便已经让裴慎印象深刻，这会儿甄好还没进产房，他便已经先心惊胆战着了。
徐小姐生的比甄好还要艰难不少，两人怀胎的时间离得近，生产的时间也离得近，也让所有人都提起了心，连刚出月子没多久的徐小姐都特地跑了过来，守在外头等候着。
甄好这胎怀的大，众人便以为生起来会不容易，可没想到才刚进屋没多久，前脚稳婆刚踏进门，里头连喊声都没有发出几声，裴慎只觉得刚提起了气，就听里面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所有人都呆了一下。
裴慎急忙上前一步，凑到了门前。
等了一会儿，屋门打开，枝儿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姑爷，是个男孩。”
裴慎心中有些失望，只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就要往屋子里走。
上回裴昀出生时，他比这会儿还要急切，枝儿也没有拦他，抱着孩子就要去给甄老爷看。裴昀等了十月，总算是盼到了弟弟，这会儿更是急急忙忙凑过来想要看一眼。
裴慎前脚才刚踏进门，便听屋里传来一声惊叫：“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
顿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裴慎也顾不得什么了，急忙快步走了进去。门一关，里头的喊声又传了出来。
甄老爷与裴淳都懵了，只有裴昀茫然地抬头：“娘怀了两个？”
甄老爷：“不……不知道呀，大夫没说啊！”
大夫过来把脉把了那么多回，连王府里的太医都过来瞧过，可都没说怀了两个。如今想想，怀了两个，难怪肚子那么大呢！
甄老爷从枝儿手中，把自己的外孙接了过来，他满脸慈爱地逗弄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两个？！”
“是啊。”
“坏了！不知道阿好怀了双胎，所有东西就准备了一份，这多出来的一个，该用什么？！”甄老爷抱紧了小外孙，连忙指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外头把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众人恍然大悟，片刻也不敢耽搁，府中的下人半数都跑了出去，急忙去准备即将到来的小小姐的东西。
当初慧远大师算过，他们这一生有两儿一女，该来的总会来，哪怕平日里裴慎小心谨慎，甄好还是有了身孕。先前生了一个裴昀，这会儿又生了一个男孩，剩下的，可不就是个女孩？
双胎生产时多吃苦头，可甄好这胎生的十分顺利，顺利到连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孩子便已经出生了。
裴慎如同上回一样，先对着夫人嘘寒问暖完，等着人睡下了，才有空去看自己那两个新出生的孩子。
下人跑得快，临时去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也幸好原先就准备齐全，徐小姐又刚生过，家里头最不缺的便是婴孩用的东西，倒也是能勉强凑活上。
两个婴儿也已经睡着了，脑袋挨着脑袋靠在一起，虽是双胞胎，可长得却不像。裴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女儿抱了起来。
软乎乎的孩子抱在手中，他看着心中一软，仿佛化成了一滩水，心心念念的女儿总算是到了怀里头，裴慎只看着，便想到了夫人。
既然是女儿，若是长大了，那肯定是与夫人长得最像吧？
一想到能见到夫人小时候的模样，裴慎心里头便登时期待了起来。
孩子还睡着，裴慎也舍不得把人弄醒，他高兴地亲了亲女儿嫩嫩的小脸，心中稀罕的不得了，这会儿仿佛都忘了平日里对生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怪毛病，把女儿在怀中抱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小心翼翼把女儿放回了摇篮里，又将另一边的儿子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而后慢慢皱起了眉头。
这儿子……
他看看二儿子，又看看摇篮里的女儿，而后眉头越皱越深。
怎么好像是儿子长的更像夫人一些？
……
等甄好醒来时，再见到裴慎，便发现他瞧着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甄好看着有些好笑，刚得了两个孩子，寻常人也最是高兴不过，怎么轮到裴慎，反而还闷闷不乐了？
甄好一醒，裴慎就立刻察觉了。
“好好的，你皱着眉头做什么？”甄好故意道：“先前你说想要女儿，女儿也生了，儿子也有了，你若是还不满意，再生我也生不出来了。慧远大师说过，我这命中两儿一女，这会儿可就都齐全了。”
裴慎叹了一口气：“夫人说笑了，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又对着做出这幅模样。”甄好道：“生孩子辛苦的可是我，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受了那么多苦头，你还敢嫌弃不成？”
裴慎又连忙道：“不敢，不敢，我自己的孩子，我又如何会嫌弃？”
“那你这一副苦瓜脸，不是做给我看，还是做给孩子们看不成？”孩子们才刚生下来，眼睛都还睁不开呢。
裴慎又叹气：“给我自己看。”
甄好不逗他了：“家中有什么困难，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情你也不必憋在心里头，说出来一起分担才是。”
裴慎叹的气更重了：“也没什么难处。”
甄好可不信。他这副样子，哪里像是没什么困难的模样？
到底是最后缠不过甄好，裴慎不情不愿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咱们的女儿……与夫人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甄好愣住。
继而没忍住，拽着裴慎的衣裳，大声笑了出来。
裴慎可一直念叨着女儿，念叨了那么久，最后长得却像是他自己……估计心痛的不行呢！
尚在襁褓中的两个孩子尚且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如何失望，这会儿还攥着小拳头，睡得沉沉的。
……
先前找大夫把脉，找了那么多大夫，都说只怀了一个，最后却生出了个双胎来，还是龙凤胎！
子女成双，岂不是成了个好字？
起初的失望之后，裴慎便得意了起来，出门时走路都带飘的，凡是遇着了同僚，便颔首点头，只等着人主动来祝贺自己，而后再心满意足地应和下来。
裴慎盼着最期待的便是女儿，到最后，最喜爱的反而是二儿子。无他，只因为二儿子长了一张与他娘十分相像的脸。
一家四口，不论谁的长相都十分出色，不管是像甄好也好，还是像裴慎也好，两人都是京城出了名的好相貌。裴慎自不必说，他得了状元那日，游街时收到的花果香囊堆了一地，如今还被人津津乐道。至于甄好，这京城里头，有谁不知道如意阁？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哪个不跟着裴夫人学穿衣打扮？哪个人的风采能压过了裴夫人去？
三个孩子尽挑着爹娘好看的地方长，小小年纪便已经能看出以后的风姿。
裴昀最年长，自认是兄长，还要多关心照顾弟弟妹妹，一下子有担当了不少，连每日去学堂时都听话了不少。他盼了许久的妹妹，好不容易有了，更是喜爱的不行，每日都惦记着妹妹。
双胎长得不像，性情也不像，先出生的男孩自小便沉稳，还不会说话走路时，便只安安分分地待在摇篮里，哭声也只是哼哼两下，由小见大，甄好只看着，便开始发愁他以后会想他爹一样板着脸。至于后出生的女孩，虽然出生的晚，却是与兄长截然相反，特别爱闹腾，平日里手脚不安分，喝奶时都是哐哐哐的豪饮，又惹得甄好唉声叹气，担心女儿长大之后会成为小霸王。
甄老爷原先稀罕外孙，外孙有了两个以后，便不值钱了，又改做稀罕唯一的小外孙女，当然了，小外孙也是稀罕的，小外孙一个长得像女儿，一个性子像女儿，他看哪个都稀罕。
如今甄老爷每日都要做的事情，便是出门去与自己的那些朋友们唠嗑，今日提起正在学堂里上学的大外孙，明日便要提起家中刚出生的龙凤胎，说得口干舌燥。若是有人不想听，他再说说自己那在朝中做大官的女婿，还有自己生意做得满京城皆知的女儿，大半壶的茶水落肚，等到日落西沉，才慢悠悠的背着手回家。
家中有了三个孩子，再加上裴淳的，如今府里头可真是热热闹闹起来了。

第210章 番外二
魏王登基，福余也还是宁王。
他的辈分大, 先皇驾崩之前, 特地把魏王叫到面前, 拉着他的手仔细叮嘱过, 还给他下了圣旨。先皇对这个弟弟已经是仁至义尽, 该做的，能做的, 凡是他能想到的，全都已经做了。所有记挂的事情都叮嘱完了, 先皇才安心离开。
魏王生性温吞, 平日里最会听部下们的意见，也是个孝顺的人, 先皇留下来的话, 他不敢不听，还记在了心中。
等魏王登基, 成了新皇，京城之中, 更是没有一个人敢打宁王府的主意。
谁都知道，宁王是当今圣上的叔叔, 哪怕是比皇上年纪差了不少，可辈分大，皇上也的确是敬重宁王，不让任何人欺负，处处给宁王留面子。朝中上下, 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了谁都行，唯独不能得罪宁王。
也因着如此，福余在京城里头，可谓是最逍遥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他不生出反心，就算是皇帝也不会拦着他。
可就算是如此，宁王也还是低调的很。
从前皇子夺权时，除了上早朝，他就闭门不出，等新皇登基之后，他连早朝也不去上了，每日都躲在王府之中，反而是城外的养猪场与养鸡场养鸭场开的越来越大，如今非但是京城，连京城之外的其他地方，都尝到了宁王府出品的鸡鸭猪肉。
这满京城的人，除了皇上有事吩咐之外，也就只有裴大人裴夫人能让宁王给几分面子了。
想与宁王交好的，求不得皇上，便得先求去裴府，可裴大人是个油盐不进的，裴夫人也是四两拨千斤，谁也不应下，想要找宁王办事，那是难如登天。
这样的情况，反而还让甄好吃惊。
她最是清楚先前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福余心中的想法变幻过多少，可见福余这般冷静，过的日子比甄老爷还要清闲，更是担忧不已。
好在福余虽是经常闭门不见客，可有空还是会到裴家来。甄好生了一对双胎之后，他看着稀罕，来的就更勤了，还京城拉着双胞胎的小手教他们叫哥哥，跑了几年，双胞胎与他很是亲近，平日里见不着他，便要哥哥长哥哥短的。
甄好见的多了，便旁侧敲击：“我听裴慎说，前些日子，皇上还想给你件差事，你都给拒绝了？先前争着要办事的，难道不是你了？”
“裴夫人说的事，我记得，只是皇上这回要找我办的事，要离开京城大半年，地方又远，我实在是不情愿跑，就给推了。”福余漫不经心地说：“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朝中多的是大人办事，也不一定非要是我。”
甄好又说：“我听说，你已经许久没出过王府了？”
“裴夫人说的不对，我今儿不就出门去了？”福余捏了捏妹妹的嫩脸蛋，妹妹正在吃点心，被他一捏，满腮帮子的点心顿时掉出了不少渣渣来。她撅起嘴巴，不高兴的看了福余一眼，而后又背过身去，先把点心吃完了再说。
这点心是王府里厨子特地做的，御厨的水平，自然是外头不能比的，宁王哥哥带来的点心也就这么一盒，她若是不多吃些，等大哥从学堂回来，可就轮不到她了。
甄好无奈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福余摆了摆手：“出去也没什么意思，我看来看去，还是在王府里头待着舒坦，该办的差事我也还是会办，用不着我的，我也不必费这些工夫。最近王府里刚种下的花菜能收了，回去我便让人给裴夫人送一些过来。”
甄好：“……”
甄好不禁掰了掰手指头，数了数福余的年纪。
福余与裴淳一样大，可裴淳都当爹了，性子也比从前稳重了不少，看着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反而是福余，刚出宫的时候，整日板着脸，装着好像比年龄大好几岁，可最近些年却是越来越懒，连性子仿佛也回到了从前，还会耍赖了。
“裴淳可都在去年科举时，总算是考出了功名，虽然成绩没他哥好，可也上进，自请调去了燕城，已经上任去了。他与徐姑娘已经成婚了这么多年，孩子都已经能跑了，那你呢？你与裴淳一样大，这么多年了，身边也一直没个伴，上回我进宫时，太后娘娘还与我提起，让我来催催你。”
福余顿时头疼，连忙背过了身去，拿着点心哄妹妹：“近日读书了没？读了多少？上回裴大人让你背的诗背出来了没有？背给我听听。”
妹妹犹豫不已。
甄好把人抱了起来，整盒点心都塞到了女儿怀里，妹妹便立刻机灵地抱着点心盒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甄好没好气地道：“你当我想要念叨你这个？还不是我进宫一趟，太后娘娘便要念叨我一回，你不愿意听，我也是不愿意听的。”
“既然裴夫人都不愿意听，那自然是知道我心情的。”
“那下回太后娘娘与你提起时，你别再找借口躲开，要不然，你躲远了，我却是躲不了。”
先皇驾崩之后，皇后便做了太后，她膝下那么多孩子，个个都已经出宫建府，平日里忙碌的很，新皇的孩子们也忙着去上书房，嘉和公主又已经出嫁，太后便惦记着福余这个小叔子的事情，福余不耐烦听，次数多了就躲得远远的，她就时常把甄好叫进宫去，想让甄好劝一劝。
甄好心中不大同意，可那是太后娘娘，她也不敢反驳，只好见着福余，提醒他一回。
提醒福余搪塞太后娘娘的时候，找个合适的理由，别再让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福余苦了脸：“我……我也只是辈分大了一些，要是说年纪，也不算是大。你看靖王，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家中姬妾成群，我总比他好吧？”
甄好道：“可靖王与你不一样，这会儿躲得远了，待在边关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不了几回，你就在京城待着，皇后娘娘不找你找谁？”
福余又叹了一口气。
“靖王比我年长那么多，他才是皇嫂嫂的亲儿子，到如今躲在边关不回来，也没有娶王妃，也没有生孩子，皇嫂嫂最应该去关心他才是，与他相比，我着什么急？”
“这话你可不该对我说，而是应该对太后娘娘说。”
福余蔫了。
靖王远在边关，太后总不可能追到边关去念叨，也就只能念叨念叨他了。
“这京城里头，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让你看中意的人？”甄好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好奇：“太后娘娘也并非顽固之人，只要是你看中了的，哪怕是平民之女，也能给你做王妃。你出宫这么久了，见着的姑娘不少，满京城的姑娘，难道一个中意的也没有？”
福余摇了摇头。
甄好顿了顿，不只想到了什么，迟疑地道：“哪怕是你看中了男人……在京城里头，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不是……”
“裴夫人，你想到哪里去了。”福余无奈道：“我是当真没有。”
甄好长舒一口气。
“既没有心仪的姑娘，又不愿意出门办事，你整日待在王府里，除了种菜养鱼，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就连城郊猪场鸡鸭场的事情都不归你管，你才这个年纪，也未免太过闲散了一些。”甄好有些看不过眼：“裴淳与你同样的年纪，如今远赴燕城，还想着要做出一番事业来，你就不想？”
福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不想？”
“并非不想，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来能做什么。”福余叹气：“如今这京城里，除了皇上，也没有人能比我厉害了。”可就连皇上，见着了他，还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皇叔，不敢拂了他的面子。
先皇还未去世之前，他还有几分动力，想着要多做些事情，做更多事情，到如今，这几年是越来越懒，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本想随靖王一块儿去边关，可边关也用不着他，近几年外族也不敢来犯，有靖王在边关威慑，也没有人敢打他们的主意，福余原本想去那边找些事情做，可还未出城门，就被皇帝亲自求了回来。
在京城，那就更没有事情做了。
他本质是个自私之人，心中没有什么家国大义，原来找过，却没找到，哪怕是做事，也只想着要变得厉害能护住自己重视的人，可如今他的地位高，做再多的事情，也不会有多少变化，皇帝也会给他派差事，可若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是交给别人，不愿意动弹。
福余倒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他一个人待在王府里，没有人能管着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今天种白菜，明日种土豆，湖里养鱼还是龟，全都由他自己拿主意，至于王府之外，也没有人敢下了他的面子。
他越是安分守己，越是什么也不做，皇帝也越能安心。
要福余自己说，他是过的逍遥自在，最是悠哉不过。
“裴夫人也不必为我担心，我也不会委屈了自己，人各有各的活法，我自然是顺着心意来。”
甄好迟疑。
她看了好几眼，这才叹了一口气，“你自己都想好了的事情，我自然也就不拦着你了。只是回头太后娘娘问起来，你自己与他说去。”
福余又苦了脸。
他的日子过得什么都好，唯独要听太后的念叨有些不好。
福余陪双胞胎玩了一天，等到日暮西沉时，裴慎归家来，他待在裴府一块儿用过了晚膳，然后才在夜幕之中回了王府。
一回王府，管家便凑上前来：“王爷，今日宫里头又来人了。”
福余顿时头疼。
“又是皇嫂嫂？”
“太后娘娘让人来问，说是上回给王爷送来的画像若是不满意，改日再送些新的来。”
福余便觉得头更疼了。
太后无事可做，许是先皇临终前叮嘱过她，她便整日想着为宁王府找个王妃来，全京城的合适的世家贵女的画像都见过了，刚开始福余还有些耐心，如今却避之不及。
要说喜欢的姑娘，他是当真没有。
别说喜欢，连个合眼缘的都没有过。
他没有娘，把裴夫人当做娘亲。遇着一个姑娘，他便忍不住在心中与裴夫人比较，裴夫人是天上明月，样样都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只相貌一条，便压过了京城无数贵女，至于其他种种，那更是连个能比较的人都找不出来。
“你……你去告诉皇嫂嫂，让她以后也不必送这些画像过来，若是哪日本王有了兴致，自然会带着王妃去见她。”
管家也苦了脸：“王爷，此事……太后娘娘怎么会听奴才的。”
福余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顺着太后的意，找个王妃来了！”
福余白了他一眼，挥手赶人：“去去去，一边去，尽出些馊主意。”
管家忙不迭跑了。
独留他一个人坐在房中，沉思良久之后，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躲不了，他就跑啊！
第二日，宁王府上下便收拾好了东西，一辆马车从王府里出来，驶出了京城去。
等甄好知道的时候，她连福余的面都没见着，福余已经出城去了，只让人送了封信过来，信上说，自己去云游四方，归期不定。还给她留了信物，说是若有人敢欺负，便拿着信物去找皇帝。皇帝自是也收到了信，被亲皇叔拜托照看。
甄好哭笑不得。
等太后再收到消息，福余早就不知道跑多远了。
太后无奈，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京城里等着他回来。福余倒比靖王好一些，一年到头，回来好几回，可每回身边都空荡荡的，太后最期盼的宁王妃，盼了好久也没盼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中还惦记着事情的缘故，太后活的挺久。
上辈子，先皇离世没多久，太后便因着伤心过度跟着去了，这辈子，甄好提醒她小心注意身体，福余一日没找到宁王妃，她便一直憋着一口气，身体健康的很。
福余就一直在外头跑。
他先回了江南，找到了老乞丐的坟，重新修整了一番，把他的墓地造的豪华大气，在江南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开始到处跑，今日还停在这里，下个月就换了地方，甄好收到他寄来的东西，回回都不是一个地方。
若是太后寄信催他，他还找借口，说是要等看完山川四海之后再回去。
甄好也不着急，只偶尔去信叮嘱他注意身体，小心安危。
隔了几年，边关再起战乱，他又忙不迭收拾东西去边关，与靖王一块儿对敌。等战乱平定，也不愿意回京城复命，又收拾东西四处云游去。
他幼年愤恨困囿于高墙之后，盼望能肆意自在，无人能阻挠脚步，后来也当真做到了，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山川河流，踏足了每一处地方。身无桎梏，又有牵挂还在京城，若是哪日走得累了，回到京城之后，仍有热汤饭食等着他。

第211章 番外三
裴首辅素来清廉，不铺张, 不浪费, 于衣食住行没有任何要求, 唯独给夫人的葬礼办得奢华。
裴慎知道, 甄好与他不同。她自小便是被甄老爷娇宠长大, 甄家是江南一富，吃穿用度不是最好, 那也不是常人能及，她过惯了好日子, 也喜欢出风头, 不乐意被人压一头。哪怕是最后一程，也是要风风光光的走。
他握着甄好的手, 送走了甄好, 之后所有的事宜，也全都由他一手操办。外人都说裴首辅情深义重, 裴慎听着，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人老了, 就会想起很多事情。
甄好离开之后，他一个人独处时, 却总是静不下来。他总是想起甄好离开时的模样，他的夫人爱打扮，年轻时娇艳动人，后来做了首辅夫人，怕在外上不得台面, 便装作是端庄正经，又苦心钻研，回回都要将其他人的风头压过去。哪怕是离开时，模样也是极好看的。
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没有人能比他们更了解对方。
甄好闭眼之前，看着他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他虽是没听到，大概也能明白。
她后悔了。
她是应该后悔的。
一生短暂数十载，大好年华都浪费在了他身上，还与他纠缠不休。若是当初甄家招赘时，换了其他人上门，她这一辈子，也许能过的更好。
他的夫人心地善良柔软，也许还不会将此事怪到他身上，或许临终时还在自责，自责耽误了他。
说耽误，却是一点也没有的。
他不知道多少次庆幸过，庆幸自己得了这样一个好夫人，他有那样的怪毛病，近不得生人，自小便避着人走，除了裴淳之外，亲近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他遭过冷眼，听过谄媚，唯独夫人一颗真心待他好，能在夫人这样好的人身边待着，午夜梦回之间他数次惊醒，生怕这是一场梦。
一场大梦做了几十年，等甄好离开，他的梦也醒了。
府里的人并不少，虽然他没有亲生的子女，可抱养了好几个，养子养女们又各自成婚，子孙满堂。孩子们向来与他不亲近，与甄好的关系是最好的。自甄好离开之后，府中都变得冷清了不少，人没有少，只是孩子们到他的面前时大气不敢出，哪怕是最大的养子已近中年，在他面前仍旧低眉顺目不敢抬头。
裴慎也无力搭理他们。
甄好去世的半年后，裴淳特地赶到了府中来。
“哥，我知道嫂嫂去世让你很难过，可你也不能就这样一蹶不振，若是嫂嫂还活着，这会儿肯定还要念叨你。”
裴慎耷拉着眼睛，头也不抬：“念叨我什么？”
不等裴淳应，他便接着道：“她活不过来了。”
裴淳叹了一口气：“嫂嫂还在世的时候，对你这样照顾，平日里最记挂着你，嫂嫂去了，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裴慎没吭声。
裴淳在府中留了几日，可他还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公务繁忙，又走了。
裴慎觉得，自己应当没有什么变化。
首辅夫妇伉俪情深，名声在外，不只是裴淳，还有许多同僚隐晦慰问，连宫里的皇帝都把他叫进了宫去，府中子女们看他是更是欲言又止。裴慎不堪其扰，干脆向皇帝告假，去了城外的金山寺。
他已是当朝首辅，寺中也要给他面子，安排了一间厢房住。
金山寺里有个得道高僧慧远大师，活了一百多年，算什么都灵的很。裴慎从前陪甄好来过，算的是他们的子女运，只是他们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更不可能有孩子。裴慎也偷偷找大师算过，他与甄好的姻缘。
当时慧远大师告诉他，事在人为。他也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到现在已经知道了结果，大抵是有缘无分。
他去找了慧远大师。
佛祖说人有生死轮回，他也不知是真是假，可若是当真有，却也想知道甄好能否投个好胎。
慧远大师年事已高，头发花白，仍旧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裴施主，人之生死皆有定数，莫要太放在心上才好。”
裴慎轻声道：“我耽误了她一辈子，若是能让她投个好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慧远大师笑而不语，闭口不再回答。
裴慎就在金山寺住了下来，整日吃斋念佛祈福，有空便去求见慧远大师。
直到某日夜里，寺中忽然出了大火，全寺惊动，裴慎也走了出来。他年纪虽大，身体却还硬朗，每日强身健体，救火如救人，也不敢迟疑，帮着加入了救火。
这会儿天气炎热，气候干燥，偏偏今夜风大的很，金山寺上下又多是木料，火势旺盛，裴慎提了没几桶水，便听到有人喊：“慧清大师还在里面！”
火势大盛，无数僧人望而止步。
裴慎却跑了进去。他已经是孑然一身，无所畏惧，所有惦记的事情都没了，若是豁出一条命能换个人回来，那也是好的。
也许是他命不该绝，他当真把慧清大师救了出来。
慧清大师是金山寺未来的住持，是慧远大师看中的接班人，若是慧清大师出了事，对金山寺来说，是十分惨重的损失。
慧远大师终于肯见他了。
裴慎仍然是那句话：“大师，我想让我夫人投个好胎。”
慧远大师：“裴施主救了慧清，是贫僧欠裴施主一个人情，施主何不把这人情用在自己身上。”
裴慎道：“我救人也并非是为了挟恩图报，若是大师办不到，那便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就好。”
“裴施主难道就没有什么后悔之事吗？”
裴慎沉默了许久。
晌久，他才说：“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只有我夫人。”
慧远大师长叹了一口气。
“她是个好人，一直在做好事，从未害过谁，理所应当是会投个好胎的。”裴慎说：“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弥补她，她因我而被耽误了一辈子，心中一定是后悔的，若是能重来一回，定会躲我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想见到我。”
“或许裴夫人并不这样想。”
裴慎摇了摇头，道：“我最了解她不过，若是能有重来一回的机会，她定然不会再稀罕与我在一起。大师不是俗世之人，想来也不懂情爱之事。”
慧远大师闭了口。
“佛家说是生死有轮回，可投了胎，谁还记得前尘往事，我对不起她的，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裴慎也叹气：“若是当真能做点什么，能让她重来一回才好，让她过的一生顺坦，也不会再被我耽误。要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做再多的，她说不定还会恨着我。”
裴慎顿了顿，又说：“她不会恨我。”
甄好是什么性子，他最了解不过。
那样好的人，只会记着别人的好，也不会把恨意记在心中，她临死之前，说不准还是觉得她亏欠了他。
慧远大师问：“若是重来一回，或许裴大人与裴夫人的姻缘就断了，即使是这样，裴大人也愿意吗？”
“要是当真能重来一回，只要她能顺心而为，不再因我而受委屈，无论我是何种下场，我也都心甘情愿。”裴慎道：“姻缘……断了也就断了。”
这一辈子能与甄好做夫妻，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已经耽误了甄好一辈子，若是当真能重来一回，也不该再纠缠下去。若是离了他，甄好一定能过的更好。甄好这么好的人，有谁会不喜欢呢？
无论何时，哪怕是他如今已经是当朝首辅，甄好仍旧是他心中明月。甄好什么都好，而他却行径卑劣，优柔寡断，还胆小懦弱，明明是心中喜欢，却迟迟踏不出最后一步……她从来不知道，他也是喜欢她的。
数十年前做了甄家的上门女婿，甄家的千金是烈火鲜花，高不可攀，偏偏一颗心落到了他身上。他起初为难，后却又情不自禁被吸引了去，之后诚惶诚恐，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的不好，他自知配不上，可也怕甄好知道了会不喜欢他。
他以为只要不回应，便能等到甄好放弃，满京城的年轻俊才他都看过，肚子里咽了沉甸甸的酸涩，可谁知道，等到“甄姑娘”变成了“夫人”，甄好还是喜欢他。
他本应该高兴，可随着他从甄家的上门女婿变成了当朝首辅，甄好眼中的他一日比一日厉害，他就一日不敢露出真面目。甄好以为他是磊落君子，但光算辜负的情爱，他就已经是个卑鄙小人了。
到如今，他也后悔了。
若是他早早能说清自己的心意，无论甄好是接受也好，还是拒绝也罢，他都愿意接受，不会像如今这般，夜里回想起来都辗转难安。若是甄好能接受，他便能坦然喊她夫人，也不必每一回都像是偷偷占了便宜，若是拒绝了……她也能去过她的快活日子，无论最后嫁给了谁，她过得高兴就好。
慧远大师没有回答他，裴慎也没有强求。
这等超脱生死的事情，也不是凡人的手段能做到。
他等不到金山寺修缮，便回了裴府。
之后他也如从前一般，上早朝，处理公务，除了甄好，他记挂的便是天下百姓，趁着身子还硬朗，要多做些事情。
只是夜深时没人端来夜宵，天冷时没人做新衣裳，家中所有人都知晓他的习惯，下人不敢接近，子女战战兢兢，裴慎有好几回不经意喊了几声夫人，却得不得人应答。
朝夕相处数十载，甄好的名字已经刻入他的神魂，无法分割。
他年纪大了，记不住事，觉也变得少，却忽然开始期待能多睡些时候。
年轻时候的事，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只有在梦里，甄好还活着，他还能再见到年轻时的甄好。
……
某日，裴慎做了个梦。
梦里他与甄好生了两儿一女，那三个孩子与他们长得和他们很像，他每日都与孩子争风吃醋，想要在甄好面前多得写注意。日子虽然闹腾，却也温馨的很，是他梦寐以求却又不敢奢求的模样。
他大梦醒来，嘴角带着笑，尚未从温暖的梦境中回过神来，又忽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