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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啼
作者：superpanda
内容简介
 隔壁科室新来了个非常牛逼的男医生。 第一次见到对方，应笑简直有点愣了。 穆济生穿着白大褂，个高腿长，肩宽腰窄，脸蛋好像顶流明星他要是去选秀节目，微博网友准哭着说选秀终于是有帅哥了。 此时应笑并不知道，不久后，二人就会在一个无比紧张的场合里产生交集 医生x医生。 女主生殖中心医生，男主新生儿科医生。 不孕不育科的患者大多面临一个选择：为了拥有一个孩子，她能付出什么代价。她们执着的原因下是一出出的人生百态人情冷暖。 所有案例取材现实。12个患者，12个家庭，试图探讨如今几代中国人的生育观。 顺便科普女性健康和辅助生殖的那些事儿，让大家更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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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应笑
上午，云京大学第三医院生殖中心又是人满为患，三个百人的等候区个个都是座无虚席。这家医院生殖中心在全国是TOP的级别，医生八点开始看诊，大家六点就来排队。
应笑作为主治医生再次忙到头昏脑涨。
当初，父母都说生殖中心是香饽饽，没有急诊，没有夜班，没有什么医患纠纷，而且不孕不育患者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医生肯定不愁饭碗。应笑当时认为有理，硕士选择妇产专业，专博也在妇产，当时妇科、产科、生殖应笑全都轮了一遍，毕业以后顺利进入生殖中心，成了一名不孕不育专科的医生。
应笑对于这份工作总体上是非常满意的，就是……这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一边抽一秒钟喝了口水，一边调出化验报告，应笑望望对面正坐着的才24岁的年轻女孩。
走廊里面两个女声高声交谈、吵吵嚷嚷：“刚才进去那个女孩好年轻、好年轻呀！”“这个年纪就不孕症……啧啧，她是玩得太厉害了吧。”“也不知道流产几次了，子宫壁都刮薄了吧……”云京三院条件不错，患者先在候诊区等，叫到号的再转移到走廊里边再接着等……最后进屋。
女孩脸色有些着急，对应笑道：“医生，我不是……我没有……”
应笑点点头：“我知道的。”
她刚一眼就发现了患者的Amh（抗穆勒氏管荷尔蒙）只有0.1。
基本确定卵巢早衰。这个年龄的女孩子Amh中位数是3.4，0.1……相当于49岁的人。它预示着卵泡数量——人每一个月经周期都会产生基础卵泡，大约是二三十个，而最后呢，则有一个完全成熟的卵泡被释放出来，其他那些萎缩回去。Amh高说明基础卵泡数量多，Amh低则说明基础卵泡数量少。而0.1……试管婴儿都没法做。试管婴儿的原理是用药物一次催熟全部卵泡，算准时机抽取出来，一下授精二三十个，而不是按自然规律一个月一个、一个月一个地试。可0.1，说明患者一个周期只能产生0-1个卵泡，还要授精、养囊、移植回患者子宫……成功率太低太低了，没有医生会建议折腾。
门外的人还在聒噪，应笑有些无法忍耐，起身走到大门口，面色不悦地说了句：“麻烦大家安静安静。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果然消停了。
回来，应笑说不建议折腾，然而患者抿抿嘴唇，说：“我还是想试一试看。”
应笑也只能暗暗叹息。
这个情况太常见了。
不论希望多么渺茫，都还是想试一试看。受着身心双重折磨，只为能有一个孩子。
有时应笑有些茫然。忍不住想，为什么呢？她好像能理解，又好像不能理解。
上午最后一个患者是应笑的老熟人了。患者今年39岁，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二胎政策”开放以后她老琢磨“儿女双全”。应笑基于对方年龄还有当时身体状况于14天前取了卵子、做了试管，一切顺利，她今天是验孕来的。
应笑认真看了看验血报告的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值，心里又是一个咯噔。
Hcg超过5就很可能怀孕，超过10则可确定怀孕，这个就是看是否怀孕的标准。大多数人在这阶段Hcg值在90上下，孙红现在450的数字说明可能是双胞胎，甚至是三胞胎。患者年龄已然不小，双胞胎、多胞胎绝对可以算作高危妊娠了。
“怎么样？怎么样？”患者孙红不住催促，“成功了吗？成功了吧？我自己在家里验过了！”
“嗯……”应笑点头，“是阳性。宝宝六周……也就是x月x号的那一天，来做B超。一定要来。”说完，应笑还是不大放心，重新强调道，“这很重要。”她没有说对方可能是双胞胎或三胞胎，因为Hcg值严格来说人与人的差异很大，医院一般只看翻倍，自己跟自己比较，她不想给对方负担。对于一个孕妇来说，心情愉悦是很重要的。
…………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应笑叫上隔壁产科的好姐妹一起吃饭。好姐妹叫萧七七，她们俩是大学同学，萧七七更忙、更累，还总夜班，已经分了N个男友了。
二人一边等待电梯，萧七七一边讲述她最新的分手经过。
“他说，七七，”萧七七绘声绘色地道，“我不想跟电话恋爱！我只能亲吻电话……”
一句话还没有讲完，二人面前电梯的门“唰”地一下平滑打开，里面出来一个男人。
应笑有点愣了。
对方穿着白大褂，个高腿长，肩宽腰窄，脸蛋好像顶流明星，他要是去选秀节目，选秀节目的观众们准哭着说终于有帅哥了。
来人气质冷冷淡淡，轻轻扫了应笑一眼，便在应笑她们让开以后一提腿，走了。
“呃”，应笑问，“那人是谁？你们妇产的吗？”
萧七七有点奇怪，反问：“你不知道？”
“不知道……”
“也难怪，你跟他们来往不多。”萧七七道，“新生儿科的，叫穆济生。今年年初跳槽过来的，非常非常非常牛逼。美国回来，以前是Stanford Children’s的主治，那医院的新生儿科全美前三，世界顶级。”
“哇……好强。”
萧七七最了解应笑，知道应笑有点颜控，说：“停止。穆济生这位同志对生殖中心全无好感，对生殖中心的医生自然也没好感，甚至认为，能生就生，不能生就别生，为何非要逆天行事。高龄怀孕、辅助生殖都会增加婴儿风险，让别人埋单。 ”
应笑：“…………”
滤镜碎了。
狗男人就是狗男人。
“他不明白女性困境。”应笑走进电梯，按下一层，“打个比方。现在内卷这样厉害，女孩子们硕士毕业就已经是26到27周岁了。那，各企业在招聘之时全都会问生育打算，大家都说，五年之内没有计划，而后为了前途也不敢违约。这五年一过，三十一二岁了。好，咱们开始调节身体，不007，不996，调个一年，32、33了。备孕一年，33或34……谁都知道35岁以后卵巢功能断崖下滑，这个时候就着急了，就来了，这个就是生殖中心很多患者真实情况。难道，他穆济生要求女人工作、孩子只能选其一吗？女人如果想要孩子，就只能放弃前途早早怀孕生子吗？”
真的，滤镜碎了。
“好啦好啦。”萧七七说，“祝你今晚的相亲对象就是一个理想男人。”
“哎，对。”应笑轻轻一拍额头，“我都忘了相亲的事了。”
“你瞅瞅你。”
………………
下午还是分外忙碌。
到5点半下班时间，应笑换上她的常服，在医院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淡妆，六点半钟赶去相亲。
相亲对象的爸爸是某国企的中层领导，家在云京三套房子，自己大专毕业以后也进入了那家国企，眼高于顶，挑挑拣拣。
他显然是比较满意应笑甜美的长相，问：“你是医生哦？”
“对，”应笑回答，“我是医生。”
“医生应该工作忙吧？这样还能烧菜洗碗、做家务吗？”
应笑想你朝九晚五还要医生伺候你哇，不过想起母亲大人一遍一遍的叮嘱，忍住了，道：“我们科室不上夜班。每天都是5点半走。”
“嗯？”对方眼睛一下亮了，“你是什么科室的医生？”
“生殖中心。”
“……什么？”
应笑换了一个说法：“不孕不育。”
“哦哦……”没想到，男人脸色一下变了，遮遮掩掩地问应笑，“那你岂不是……岂不是……见过很多男人的……嗯？抱歉，我并不是那么开放的男人的。你别伤心。我不想伤你的心的。”
应笑心想我们只看男人一方的报告单，看数字，不看实物，可这个时候她不想与相亲对象再废话了，从钱包里掏出一张20块钱，推给对方，又打包了她手里的麦当劳的小份套餐，要走了。
无语。简直浪费她洗的澡、吹的头发，化的淡妆。
相亲还在麦当劳，对方也真抠到家了。不过，哎，垃圾食品真好吃。
临走前，相亲对象两片嘴唇一开一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来了：“那个，中国男人……平均大概是九厘米，没错吧？网上文章说平均有12厘米是夸张了吧？有一些人吹牛什么的……”
“……”应笑说，“你可真幽默。”
…………
回到家，母上微信正好来了。
【妈妈：笑笑，今天相亲还顺利吗？那小伙子还不错吧？】
应笑回：【巨丑。】
果然，妈妈立即嘚啵嘚啵教育起来：【一个男人丑不丑的哪里重要了？】
应笑又说：【大专。】
【学历也没太大用处呀，都是为了找到工作。他现在在大型国企，学历那就不是弱点了。】
【呃，】应笑又回自己妈妈，【他还要求女方必须烧菜洗碗做家务。】
母亲沉默七八秒钟，锲而不舍：【女孩子家干干这些也正常的，男人太糙了。他们根本干不好。】
不知为何，应笑突然想，如果对方也是医生，就不会糙，不会干不好。
她摇摇头，又继续跟母亲汇报：【真不行。他还认为生殖中心女医生们太开放了。】
【妈妈：哎，他误会了。你解释清楚就好了呀。中国传统的男孩子考虑这些也不奇怪。】
应笑跟她自己妈妈鸡同鸭讲十五分钟，无果，最后只得抛出杀手锏来：
【应笑：他鸟还小。九厘米。】
这回应笑妈妈那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应笑妈妈才又打字：
【妈妈：那算了。】

第2章 穆济生
跟九厘米相亲次日，应笑还是照常出诊，她再次忙成一个陀螺，上厕所都跑着来回。
她总想把宝贵时间尽量留给患者夫妻。她很清楚准妈妈们的这条路多么坎坷，她们大多不曾想过“生育”不是天经地义，而是需要日思夜想、辗转反侧、遍体鳞伤的，她们不仅要承担生理上的痛苦，更要承受心理上的压力。应笑觉得，她能多给一分、一秒，都是好的，她多解答一个问题，患者们都轻松一点。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她自己要累晕菜了。
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患者数量每年上涨25%，应笑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以后是什么样。她刚看了一个报告，不孕不育患者比例已攀升至17%左右了。中国这个群体已经超过6000万，每六对育龄夫妻就有一对无法成功，其中男人因素大概占40%，女人因素也是占40%，还有10%是双方原因，10%是无原因。女生原因多种多样十分复杂，比如多囊卵巢呀、子宫内膜炎呀、输卵管堵塞呀，男的基本少精弱精，世卫组织已经N次下调精液合格的标准，从1980年的每毫升6000万，到2001年的2000万，到2010年的1500万，也还是……呃，尴尬。
最后临到下班时间，生殖中心的大主任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喂？”应笑说，“关主任？”
关主任叫关谨行，今年已经50几岁。他的语气十分严肃：“应笑，立刻过来一趟。”
“嗯？”应笑有些不解，说，“我这还有两三个患者。”
“那一下班立即过来。”
“好的。”
惴惴不安地看完诊，应笑没换平时衣服，三脚并作两步地往关主任的办公室走。她走到时，意外发现同科室的两个护士、生殖医学实验室的负责人和实验员等等很多人都在，个个都是面色焦虑。
“……”应笑放缓步子。
“应笑来了，走吧。”关主任道，“新生儿科等着我们呢。”说完，大踏步地向电梯走。而这时应笑才发现，关主任的一只手里还捏着沓什么文件，不过文件夹是不透明的，应笑无法看见里面。
一大群人都沉默着，呼啦啦地走进了新生儿科。
应笑只觉十分紧张。
这个阵仗……谁……闯祸了吗？
身边一个小护士说：“咱们这回出大事了。”
应笑：“啊？”
“哎。”小护士竟不说话了。
“……”
应笑好像更加紧张了。
难道，某个做IVF（试管婴儿）的准妈妈有了严重的副反应？过、过世了？应笑知道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病危病重需要抢救的，难道……第一例是她的患者？她有责任吗？
想到这儿，应笑心跳都要停了。
然而紧接着她就知道猜测不对。如果取卵发生意外，他们怎会呼啦啦到新生儿科来？这必然是连孩子都出生了呀。
不懂——
应笑还没想明白呢，大主任就带着他们走到一间办公室里。里头只有两个人，一个年纪比较大，正对门口，表情严肃，一个年纪比较轻，正背对他们，双手插兜，背影沉稳，两个人说着什么。
办公室有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正靠着的纯白色的墙上整整齐齐贴着照片，全部都是小孩子们。小孩子的年龄不一，有的大概6个月，有的一岁，有的两三岁，有的则是五岁左右。更怪的是，里头不仅有中国孩子，还有白人以及黑人。
“啊……”应笑意识到了，那是穆济生的桌子。他大概是真的优秀，所以，他救回的小患者的爸爸妈妈总时不时发上一些自己孩子健康成长的照片，持续数年，甚至可能持续数十年，毕竟穆济生当主治医生大约也就五年左右。ICU是人间界中距离死神最近的地方，NICU的宝宝们一出生就与死神搏斗，可NICU也是ICU里生存率最高、希望最大的地方，大多孩子出院以后健健康康可可爱爱，甚至十分聪明漂亮，看来，穆济生是喜欢见到自己患者的照片的，还把它们贴在墙上，给自己一些满足——他救回的小孩子们如今如此幸福快乐。至于白人小孩黑人小孩，是穆济生还在美国当医生时的患者吧。
此时应笑对穆济生的印象莫名好了一点，她想，他可能是真的喜欢小孩子，才对增加婴儿风险的东西存在偏见。
听见声音，正轻靠着那张桌子的年轻医生转身过来，果然是穆济生。
“行了，都来了。”生殖中心大主任道，“穆医生再说一遍你们发现的情况吧。”
穆济生微微颔首，说：“我们这边一个患者是33周的早产儿，出生次日出现黄疸，大约375μmol/L。新生儿的胆红素值4到6天才是巅峰，这个孩子攀升快、指数高，我们首先考虑的是母亲、胎儿血型不合，于是做了新生儿溶血检查。”
应笑接着听。母亲胎儿血型不合是病理性黄疸最常见的原因，母亲血型为O、胎儿血型为A或B的最严重，她知道。
“自然，”穆济生的声音沉冷，“我们也为胎儿父母二人抽血了。可是，验血报告上面显示，胎儿血型是B，可父母双亲都是A。这好像是不可能的，两个血型为A的人绝不可能生出B来。”
“……”应笑也彻底傻逼了。
穆济生：“为了排除检测错误，我们新生儿科又进行了一次抽血，结果一样，胎儿B，父母A。我询问了血液科，血液科认为父母可能是有基因突变，比如，某个人是AB的亚型，A的抗原表达正常，B的抗原表达不正常，因此就被验成了A。于是我们再次验血。血液科做血型基因检测。”
应笑问：“结果呢？”
“没有基因突变，父母血型的确是A。”
顿顿，穆济生的两道目光淡淡地飘向应笑，“孩子妈妈叫刘半夏，我们医院生殖中心的患者。患者做了试管婴儿，主治医师是应笑。”
应笑再次：“……”她知道这个患者。她亲手为这个患者取卵的。
“很显然。”穆济生再次道，“患者若非故意为之，生殖中心就出问题了。要么卵子不是母亲的，要么精子不是父亲的。你们拿错了卵子或者拿错了精子，也可能拿错了胚胎。而且，因为弄混，必定还有另外一对精子卵子也出错了。”
应笑只觉一阵寒意从她脚尖爬到头顶。她的理性回到大脑，镇定着，说：“取卵应该没有问题。我们是按操作手册反复核对患者信息的。手术护士先核一遍患者名字、丈夫名字，还有一共几颗卵泡等等。而我在进了手术室后则会再次确认一切，问一问患者以及丈夫名字，防止有人同名同姓。而且，我们取完卵泡液后里头还会第三次问的。”
应笑说的“里头”是指实验室。手术医生就是应笑戳破全部卵泡并且吸取出来卵泡液后，试管直接进实验室。那里面的实验员们现场进行“捡卵”操作，也就是在卵泡液中嗖嗖捡出全部卵子，扔掉剩余液体，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实验员们会与医生核对卵泡、卵子是否一致，最后再将捡出来的卵子数量告知患者。每到这时，卵子多的患者往往兴高采烈，卵子少的患者自然无精打采。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手术室、实验室连着，墙上有个小窗口，还有一个小喇叭，实验员的最后确认准妈妈们可以听见，也可以回答，而实验室的实验员也是采用双人核对。
穆济生问：“你能确认你问过吗。”
“……”应笑皱眉，说，“可以。”
她当然是不大记得，可她很相信她的本能。同一流程她都已经重复过了成千上万遍。
不过，她终究也还是不安，一直回忆：我忘了吗？因为太忙，我忘了吗？可，四个医护全忘了吗？其他人也没发现不对？
生殖中心的大主任又去询问精子那边。那边也是双人核对，并不认为自己出错。接着又去询问实验人员，精液优化、体外授精等等步骤也没毛病，而且医院用了RFID的系统，RFID自动扫码桌上一切实验容器，确保一致。
其中一个实验员叫安如山。最喜欢在体外受精时外放《婚礼进行曲》，他说这样胚胎更幸福，精子卵子的结合需要一点罗曼蒂克。
最后回到应笑这里，因为胚胎植入子宫也是应笑来操作的。
实验人员确认、装管，临床医生确认、移植……还是没有什么问题。
“嗯……”生殖中心的大主任拿出来了手里文件。
是全部表格。
最上边的是《捡卵登记表》。那上面有具体日期、患者姓名、室内温度室内湿度、卵泡液的获得时间、卵子数量、培养箱的进入时间、培养箱的编号信息、操作者、复核者等等。
试管婴儿的过程中他们要填很多表格。一大群人仔细查过《捡卵登记表》，又查了《授精登记表》、《胚胎观察登记表》《胚胎移植登记表》……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显然，新生儿科那边主任让穆济生全权安排，始终都没说话。穆济生见没有进展，由靠着的桌边起来，双手依然插在兜里，道，“先向患者说明一下吧。对对指纹、对对……确保不是患者设局。”云京三院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取卵以及取精之后，准妈妈准爸爸二者都会留下指纹信息，男方还会留下一滴……在滤纸上，以便日后检查、核对。
一秒后，穆济生又接着安排：“如果指纹没有问题就做一个DNA的检测，看看究竟是精子不对还是卵子不对，抑或都不对。患者应当也想知道。”想知道孩子与自己有没有血缘关系。
有人怯怯地问：“谁去说呢？”
穆济生又望向应笑：“我，同时还有……生殖那边的主治医生。”
“……”应笑挺了挺腰。这个时候她自然是不能退缩的。
穆济生：“行了，那先这样。”
“哎，什么事儿。”生殖中心的关主任看起来担心极了。
也对，云京三院是全国TOP。因为实验室的顶级设备、先进技术，试管婴儿成功率高，可是若被曝光出来连“亲生的”都不能保证，就完蛋了。
…………
其余的人回归岗位，穆济生带应笑去见她曾经的患者。
在走廊上，应笑再次回忆取卵过程。
见应笑沉默不语，穆济生的脚步稍缓，轻轻皱眉，问：“你行不行？应该不会拖后腿吧？比如激怒他们。”
应笑：“……”
这人果然挺讨厌的。
他不喜欢生殖中心，不喜欢生殖医生，恐怕，穆济生的眼睛里面，生殖中心只是一个“填麻烦”的存在而已。不仅送去好多早产儿等，还捅出一个大篓子来。萧七七说了，这穆济生一直认为，生殖中心的患者们绝大多数是为“面子”非要孩子、非要勉强，结果让小孩子承担高龄等因素带来的风险，而生殖中心的医生们也是为了不上夜班等等原因“助纣为虐”。
仿佛受过什么刺激。
而且方才两个科室整整复盘两个小时，最后认为生殖中心出状况的可能最大。她现在被穆济生当成犯罪嫌疑人了。
于是应笑刚对穆济生的一点好感全都没了。
喜欢孩子又怎么样？
行吧，那就互相讨厌好了。

第3章 奇美拉（一）
穆济生与应笑二人大步走向NICU。
NICU有着一个探视用的环形走廊，探视时间是每一天下午4点到4点半。因为发生这档子事，穆济生叫已离开的患者父母又回来了。此时，患者父母正在NICU谈话室紧张地等。
应笑一路想了很多。试管婴儿出错的事国外有过一些，可是云京三院——
见穆济生迈步进来，患者父母都站起来，问：“穆医生！我们宝宝怎么样了？！”谁都知道，在ICU，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医院医生夺命连环call意味着出大事了。
他们二人十分得体，应该是有体面工作的。
穆济生说：“宝宝很好，我们照了两天蓝光，胆红素值已经下来了，现在是150μmol/L。我们会再观察观察，如果必要，我们会做更多的检查项目。各种检查对于婴儿也并不是完全无害的，检查不是越多越好。如果病因已经消除，检查就没必要了。”
“嗯嗯嗯，了解了解。”婴儿妈妈刘半夏说，“那，现在叫来我们两个是为什么呢？大晚上的。”
穆济生的两手压压，示意父母先坐下来，道：“是这样的。我们发现你们二位血型是A，可张曼如血型是B，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因此……”
穆济生的话有点绕，婴儿父母听了半天才终于是弄明白了。
而后不出应笑所料——他们炸了。
妻子气到好像在笑，她说：“搞什么啊！！！也就是说，这孩子是我老公跟其他女人的，或者我跟其他男人的，或者干脆是别人的？！”“你们不是整个中国排第一的生殖中心吗？这种错儿都能出啊？！”“还如果没人故意为之……怎么可能故意为之？！你们有病吧？！”她骂了好久，最后，她两只手掐着腰，走到一边，对着墙，一边摇头，一边说：“天啊！！！”说了多次。丈夫过去搂住了她。
而后她似乎是头有些晕，晃了晃，应笑发现了，急匆匆地拖过来了一张椅子。
丈夫像是理工男生，过了会儿，他才说：“我们可以商量商量吗？”
“当然。”穆济生微微颔首，带着应笑先出门了。
应笑觉得那对夫妻可能没有吃过晚饭，一路小跑到同一层拐角处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盒糖，一听饮料，一个面包，再回去，把东西都给穆济生，有点无奈，说：“他们应该非常讨厌我这个主治医生了，你给他们吧。女生好像低血糖了。”
穆济生望应笑一眼，接过来，没说话。
又过了七八分钟，丈夫打开房间的门，依然是有礼貌的：“穆医生！穆医生！”果然，他没有叫应笑，只叫了穆济生。
“在。”穆济生与应笑二人走回屋子、关上房门。
“我们两个商量过了。”妻子还是有点激动，她的声音十分有力，“医院赔偿是必须的！我们两个可能通过法律手段，就是诉讼！至于别的……我们认为，首先应该查查DNA，弄弄清楚，这孩子有我们两个其中之一的基因，还是完全没关系。”她们两个求子多年，能先解决一个人的……她不知道用什么词。能先解决一个人的也还不错？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她能否再怀孕生子，谁知道呢。
顿顿，她又说：“孩子已经生出来了，现在也就没办法了！还能扔了吗？！如果有着一半血缘，我们两个也没办法置之不理、不闻不问！不过，我们希望医院查清另一半是谁提供的。我们夫妻不见对方、不想认识，但是希望医院问问对方一些基本信息，比如学历、工作，还有……并负责与对方沟通！我们得知道知道。”
她带着点微弱希望，就是对方非常优秀，不过，她明白，人底线会一降再降。他们已经可以接受这样子的一个孩子了，那可能，即便对方十分愚笨，他们也还是可能接受。孩子面部无明显缺陷，总不至于丑到极致，至于以后……他们买上几套房子，孩子管管这些资产，也还好。憋屈肯定憋屈，难受肯定难受，只有拿的大笔金钱可以当个安慰了。只能祈求另外一半基因不是杀人放火的。
“应该可以查清的。”应笑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国外有过这种案例，最后验了那天所有做试管的患者的DNA。
妻子又说，“如果，这个孩子连我们两个一半血统都没有……就再说。是不是要交给孩子血缘意义上的父母，之类的。穆医生说……这现在是最可能的。”
她说这话有些哀伤。
这样的话，她算什么呢？
一个代孕吗？
她是那样深切渴望自己能有一个孩子。结果，千辛万苦生下一个，是为别人生的。
可她忘不了她一次次鼓起勇气打促排针，忘不了她在床上绷紧神经听取卵数，忘不了她在家里知道“怀孕”手舞足蹈，也忘不了她孕早期忍着吐意吃营养餐、忘不了她每一天听歌、讲话、数胎动……那么认真。
见对方这样，应笑实在有些难过。
他们居然那样冷静，可又那样哀伤。
应笑本来一直以为他二人会大吵大闹、大叫大嚷，会说一些“这个孩子你们拿走！我们不要！绝对不要！”之类的话，退掉孩子，再生一个，拿医院的一笔赔款。
萧七七上个周期还讲了个医闹故事，她说对方激动极了，一直叫“我们会告你们医院的！我们还会找媒体记者！我让你们云京三院倾家荡产关门大吉！我说到做到！！！”当时应笑还打哈哈，回萧七七说“让我们关门大吉难度系数还是很高的，他难道是欧洲王子？不，那个长相不可能是欧洲王子，那，他难道是日本王子？可日本王子又跟我们社会主义有啥关系呢？”
可眼前的刘半夏与她的爱人竟然没有。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天使，他们还是舍不得。
穆济生又说：“我们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查清精卵来源。云京三院可以验DNA，但毕竟不是正规亲子鉴定机构，所以，明早我们会将你们的血样送到云京亲子鉴定中心。”大晚上叫对方回来也是表明医院态度。他们如果一直等到次日下午探视之后，显得有点不着急。
刘半夏只抱着胳膊，不说话。
这时刘半夏的理工丈夫又补充了另一件事，他说：“你们医院院长在吗？你们叫个管事儿的，商量商量解决办法与赔偿方案。”
应笑实在受不了了，她还是想维护维护云京三院生殖中心，于是抢先一步，道：“刘女士，张先生，我觉得，现在一切还不清楚。我们需要二位配合，共同还原事件真相。试管婴儿一切步骤我们都是双人签字，核对流程非常严格，您二位也参与见证了。所以，在真相出来以前，云京三院生殖中心不会道歉，也不会谈赔偿，但是，如果真是我们责任，云京三院肯定不会推三阻四藏头缩尾。”嗯……应该不会。
对面两人实在不像蓄谋已久故意为之。那，这个情况会不会是医学上的特殊案例？她也知道，血液科的大主任都说没有其他可能了，可……她也许是太感性了。
她刚才又反复琢磨，还是不觉得自己出错了，而且也不希望别人出错了，应笑想先相信大家，直到铁证如山。当然，如果云京三院出错，他们中心就完了，如果自己出错，她也完了。什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全都永远不可能了。
穆济生又望应笑一眼。
“行吧，”刘半夏没想今晚就谈赔不赔偿的问题，她问，“我能看看宝宝吗？”
正规的探视时间是下午四点到四点半，不过现在情况特殊，穆济生点点头：“走吧。 ”
于是带着这对夫妻一路走进NICU。
小女儿正静静躺着她自己的保温箱里。乖乖的，一动不动。
“她好乖呀。”值班护士说，“NICU整整三天了，一直在睡，从来不哭，每回喝奶都是我们量完体温叫起来的。”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半夏：“……”
护士又问：“要不要做袋鼠护理？”
“袋鼠护理？”
“对，没做过吗？”护士笑道：“这是我们云京三院NICU新推出的。欧美国家非常流行，是穆医生在咱们院一手促成的。袋鼠护理对早产儿非常好哦！听着妈妈的心跳，贴着妈妈的皮肤，跟小宝宝在子宫里的环境是非常相像的！可以促进胎儿发育！！”
刘半夏只浑浑噩噩点了点头。
于是护士拆下监护装置，推着孩子进了一侧的小房间，叫“妈妈”坐在沙发上、露出胸膛来，将小婴儿轻轻放在她妈妈的皮肤上面——整个身体趴在身上，一只耳朵贴着胸膛。孩子太弱了，没有力气睁开眼睛，还是很乖，只是睡觉。护士全程站在旁边。
刘半夏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仅仅七八分钟后，她就示意值班护士：“好了，可以了。”
结果，护士刚把小婴儿给提溜起来，无比弱小的小姑娘就爆发出一阵痛哭，那个哭声撕心裂肺。
“好好好好~”NICU的护士哄，“我知道~我知道~好舒服好舒服，对不对？我知道好舒服，可是咱们也得回去啊。”说完，她又笑笑，“我们也做袋鼠护理，但我们做与妈妈做，宝宝反应完全不同，他们对自己妈妈有天然的依赖。这是本能，他们是有不安全感的，只有妈妈的心跳让小婴儿们绝对轻松，能感到是被爱着，因为这是他们在母体里曾经听到过的声音。这是孩子三天以来第一次想要东西呢。”
说完护士一抬头：“咦？！”
面前的妈妈竟然泪流满面。
刘半夏从房间出来，见到应笑，几次张口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说出来了：“你们……你们……孩子正认我当妈妈啊！！！”
应笑再次被震慑了。
是不是，如果胚胎出现错误，这个孩子就要送回亲生父母的身边呢。而后忘记她出生时对另一人的依赖。
此时的刘半夏，是不是觉得，一半基因是自己的，一半基因是一个较体面的陌生人的，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呢？
她希望她是女儿，她希望她是妈妈，可是事实又是怎样呢？
应笑觉得心脏很痛。
…………
云京亲子鉴定中心竟然一个星期才出结果。
应笑一直坐立不安。
她害怕自己出事，也害怕云京三院出事，还害怕患者出事。
一生当中最漫长的一个星期。
而穆济生那狗男人倒是十分沉着冷静，没事儿人似的。
偏偏萧七七的每日聊天还总提及穆济生，比如：“天啊天啊，咱院刚刚完成一例心脏完全外露手术！国内首例！儿外、心外、骨科、麻醉、新生儿……几个科室联合手术！，患者胸骨缺损，心包膜缺失、心脏完全外置，而且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右室双出道……需要还纳心脏、再造心包、再造胸骨，手术难度太大了。据说穆济生穆医生提了很多可靠建议，他以前在Stanford Children’s参与过差不多的一个手术。”
应笑：“……”
他怎么这么牛，好烦。
…………
幸好，一周以后，云京亲子鉴定中心做出来了鉴定结果。
刘半夏是亲生母亲。
张海不是亲生父亲。
见到这个鉴定结果应笑脑子“嗡”的一声。
真出事了！张海不是亲生父亲！！！
生殖中心要完了吗？
不可能是她的失误吧？
老天爷——
可紧接着，应笑发现鉴定中心还提供了另份报告。
上面说，这孩子的亲生父亲跟张海是亲兄弟。一个妈一个爸的那种亲兄弟。
“哈！”科室里面的实习生右手手背一锤左手手心，“我知道了！孩子妈妈带来的是出轨对象——她小叔子！！！”
“……”应笑说，“咱们会查身份证和结婚证的，好不好？”没结婚的男人女人是不可以做试管的。
“真假爸爸是同卵双胞胎！长得一样！所以女方带着小叔子做可以骗过咱们医院！”
应笑简直无语了：“同卵双胞胎的血型也是一样的，好吗？”
“嗯……那可能是长得很像！护士就被骗过去了！不是常有这种事吗？兄弟两个不是一胎，但他们长得很像！”
应笑：“……呃。”
“或者伪造结婚证呗。湖北省妇幼保健院不就有蒙混过关的？一顿撕逼……哇，喜当爹啊，刺激刺激……当然还有更极品的，假爹拿着真爹那个……”
“第一种排除，张海指纹与那天的男方指纹是一致的。第二种也排除，张海的……与那天男方滴的也是一样的，普通造假并不可能。”应笑说，“先通知鉴定结果吧，咱们看看像不像。两兄弟像是最好的，咱们医院责任不大。”
“哎，总之吓死我了。”
应笑：“我也是……”
应笑没想到，张海接到鉴定结果非常明显地懵逼了。
好半晌，他才呆呆道：“我并没有任何兄弟。”
“嗯，”应笑对于这个情况也有一些措手不及，只得道，“您还是跟叔叔阿姨两位老人确认一下？”
张海还是愣愣的：“好吧……”
应笑挂断电话以后，科室里面的实习生似乎变得更亢奋了：“更刺激了更刺激了！真假爸爸居然还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呢！哎，你说，人的喜好是不是真的不变啊？”
“闭嘴吧你。”此时，在妇产轮过12个月的应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这极罕见的可能性她们此前全都忽略了，“等一等张海反馈吧。”
…………
到第二天，张海说：“我确认了，我并没有任何兄弟。我问了父亲、母亲、姑姑、叔叔，小姨、小舅，还有爷爷奶奶，所有人都一脸茫然，说绝不可能。”

第4章 奇美拉（二）
应笑立即拿DNA的结果给关主任过目、分析，同时说了自己想法。
于是，生殖中心把妇产的欧阳主任也叫来了——此前，妇产没被邀请参与张海夫妻这档子事。
“嵌合体嵌生殖器官吗？”妇产科的主治之一、应笑闺蜜萧七七说，“这个也太罕见了……”
“可也只能这样解释了。”应笑道，“美国不有一个新闻吗？你们知道吗？二零零几年的时候吧，一个妈妈带着孩子申请政府的救济金，结果DNA的结果表明母子没有血缘关系，那个妈妈被指控用别人孩子骗救济金，还要剥夺监护权呢。她后来在官方证人的监督下又生了娃，她跟孩子的DNA还是不同……后来那个妈妈的律师呢发现妈妈是嵌合体，卵巢细胞跟其他细胞不一样！张海可能也是这样。他们夫妻没做手脚，咱们流程没有问题，而血液科也验过了，夫妻二人血型基因非常正常没有突变，就是普通的A102。血液科由血液基因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那，就只能是怀孕过程当中发生什么事了。”
“是有可能的。”妇产的欧阳主任在这时候一锤定音，“查查张海生殖细胞和他本人的DNA吧。”
其他人：“嗯。”
…………
就这么着，张海又撸了一发。
张海是在生殖中心的取精室取精的。墙上有些美女海报，不过应笑摸着良心讲，美女穿得还挺多的，最大尺度就是泳装了，还有一些裸背等等。此外还有《男人装》杂志以及一本《自然&#183;人体&#183;艺术》的美术生考试用书，可是大家一边撸一边翻，你翻我翻大家都翻，应笑推测那两本书应该还是有点恶心的。中国大陆的取精室也要遵守中国法规，其他国家的就都提供海量片片，还有观看设备，那可真是一个快乐的地方。不过，云京三院生殖中心还有一个机器人，机器人带一个屏幕，放一点电影，下面则有一个筒子，硅胶的，用按压、摩擦、抽吸等方式一顿狂撸，不过呢，这机器人乍听上去很高科技很高大上，实际上却很不好使！医院患者普遍反映破机器人一顿操作猛如虎，疯狂折腾十几分钟结果连个屁都撸不出来。他们纯洁的关主任被生产商给欺骗了。此外，屋里有一个水槽、一块香皂、一瓶洗手液，护士们会告诉大家，取之前用那个香皂，比较温和，不会猛到杀死蝌蚪，取之后用那个洗手液，避免间接接触彼此。
总之，医院还是比较体贴的，不过因为患者太多太多了，云京三院的取精室一年到头都不够用，他们医生只能打发一些患者到男厕所去。
应笑觉得张海应该对这个事驾轻就熟了，毕竟，他已经来第四次了——第一次是为了做精液分析，第二次是为了做试管婴儿，第三次是出事后做精液比对，确定当初那滴精液就是张海他本人的。
最后，张海果然是嵌合体。
应笑总算扬眉吐气，为她自己送了口气，为云京三院松了口气，同时也为刘半夏与张海夫妻送了口气。
她把二人叫到医院，说：“是这样的，孩子奶奶当初怀孕……肚子里是双胞胎，异卵双胞胎。但是呢，某个阶段，张先生的那个‘兄弟’被张先生给吸收掉了，这个叫作‘双胞胎消失综合征’，研究人员大多认为原因就是优胜劣汰。张先生一部分的原始生殖细胞来源于从未出世的‘兄弟’。男人原始生殖细胞都形成于胚胎早期，而后变成精原细胞、精母细胞、精子细胞最后是精子，就像卵子全都是由卵原细胞发育的一样，我这样说你们明白吗？我们初步看了看，张先生的精子当中，大约90%源自自己，另外10%源自‘兄弟’。”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然而他们已经明白宝宝没有出错，非常开心，刘半夏用“竟然还有这件事情”的表情望着自己丈夫，哭笑不得。
“好啦~~~皆大欢喜皆大欢喜，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应笑也是微笑起来，“你们上次的受精卵已经全部都用掉了，没有冻胚了。如果你们想要二胎，又在乎这个，下次可以做一个PGT，先测一测胚胎基因，选取带有张海本人遗传物质的胚胎。你们夫妻符合要求。”
PGT（preimplantation genetic testing）就是胚胎移植前基因诊断 。生殖中心分别提取夫妻二人精子卵子，在实验室做好授精，把成功结合的受精卵一直养到第五天，等它具有多个细胞了，就取一个以后会发育成胎盘而不是胎儿的细胞，做检测。PGT分PGS（Preimplantation Genetic Screening）与PGD（Preimplantation Genetic Diagnosis），前者是看人体23对儿染色体正不正常，有无单倍、多倍，国外都做这个东西，因为它可以将胎停/流产的发生率削减掉50%，还能防止唐氏等等染色体方面的疾病，因为染色体单倍/多倍的胚胎最多存活10周，最轻最轻的21三体可能可以正常降生，然而是唐氏。不过，PGS在中国是不允许的，除非病人曾经胎停两次以上，只因为，这技术能看到性别。国外大多诊所允许患者挑选性别，有些则不允许。而PGD呢，是看基因的，国外一般也不会做，除非父母有基因病，医生才用PGD 来查一查指定基因。应笑问过他们合作的做PGD的公司了，可以试试亲子鉴定，但不保证一定成功。
“不过，”应笑又解释，“这个不能当月移植，因为做PGD需要时间。我们这边切片、送检，把胚胎冷冻起来，下一个月放回子宫。”胚胎分为养了三天的鲜胚、养了五天的囊胚，还有冻胚。养五天的放回子宫着床率高、成功率大，但实验室需要很强，因为很明显，养得越长死得越多，一般医院生殖中心最倾向于养三天的，可云京三院的技术好，更倾向于养五天的。不过，若准妈妈取完卵子腹部积水，不好移植，就冻起胚胎，等下个月移植。国外则大多是用冻胚，因为胚胎要做PGS。
“不要了，”丈夫张海笑容憨厚，“我们只有独生女了。”
“好的，”应笑说，“再次恭喜。”
“这事儿闹的……”刘半夏的表情抱歉，“对不起了应医生。之前怀疑你们医院，还骂你们医生。”
“没事就好，有惊无险。”应笑又笑，“现在说句实在的话，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上个星期一想起来我就有点坐立不安的。”
“真的真的对不起了……”
…………
一个乌龙平安过去，应笑有点心力交瘁。据说，穆济生向生殖中心的关主任致了致歉，应笑也没十分在意。
之后一周，应笑听说刘半夏总想做做袋鼠护理，穆济生则为惊魂未定的妈妈破了几次例。
这天中午午休时间，应笑出门吃食堂。
到电梯间的时候，电梯门正缓缓合上。应笑“啊”地大叫一声，赶紧扑将过去，疯狂地按开门按钮，仿佛自己按的次数越多，电梯开门的可能就越大。
电梯果然重新打开了。
门一开，电梯里头身材颀长的男人轻轻抬头。
应笑：“……”好家伙，是穆济生。狭路相逢。
应笑觉得对方之前阴阳怪气怀疑自己，自己现在沉冤得雪，那自然是农奴翻身，绝对要扬眉吐气、高贵冷艳、高人一等一下子的。刷一刷穆济生的面子，叫穆济生为他的偏见羞惭满面羞愧难当。
羞……别说，这穆济生这张连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
应笑的戏比较多，她给自己设计了场景，跟电视剧里面那些雍容华贵的皇妃一样，挺着背脊、直着脖子，两只手还交叠起来，缓缓转眸，斜着眼睛望望穆济生，而后微微颔首，声线端庄、一字一字慢慢儿地打招呼道：“穆医生——”
穆济生挑了挑眉，而后对应笑点了点头。
应笑又是自觉牛逼地转过身，看着门。
她身后，穆济生轻轻靠在电梯的后侧墙上，两手插兜。他看了看应笑背影——挺得直直的背脊、白皙修长的脖颈，还有丸子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无声地勾了勾唇。
直到一楼。
…………
应笑既想吃A食堂的几个菜，又想吃B食堂的几个菜，往A食堂走了几十米，边走边纠结，越想越觉得B食堂好吃、该吃B食堂，最后只有一脸黑线地又向B食堂的方向走。
寻到窗口，排队打菜。
期间妈妈来了电话。
应笑接起来：“喂？妈妈？”
“笑笑，”妈妈问，“午休了？”
“对！”
妈妈又问：“你爸刚说你都看完车了？”
“对，”应笑道，“我买一辆凯美瑞吧，二十万块比较便宜，还省油。”四大神车，丰田卡罗拉、丰田凯美瑞、本田思域、本田雅阁。她挤腻歪云京地铁了，于是用半年时间拿到了云京驾照，上个周末刚刚选好车。
“你买一个好点的吧，”妈妈说，“要不，爸爸妈妈赞助一些。”
“不用。”应笑说，“就是自己平时开开。不用好的。”
“你要认识男孩子的呀！”妈妈又说，“你开一辆好点的车，人家觉得你条件好。”
“哈！”应笑正色道，“众所周知，医生都开劳斯莱斯——”不过凭良心说，生殖中心在医院里算非常富的科室了，跟整形、骨科等等几个是最热门的科室，应笑去年税后收入大约是两个凯美瑞，而她本科的大多同学每月只有一两万块。
说话间，前面的人点完东西，站到一边。应笑觉得，对方好像一直在看她跟妈妈讲相声。那人轻轻靠着窗口，穿着一件黑色衬衫，一只胳膊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则轻按在胯骨上，外侧长腿站在地上，内侧的腿则是交叉过去，用脚尖儿轻轻点地，懒懒散散，骚气十足。
这身衣服有点眼熟，然而应笑正讲电话，也没在意。
“好了好了，我打饭了。”应笑说着上前两步，脆脆的声音喊，“师傅！我要一份炸酱面，多放酱！再来一个——”
点完，应笑掏出饭卡……嗯？她想：饭卡呢？
我饭卡呢？
日，我没带饭卡！
她的闺蜜妇产医生萧七七昨晚夜班，今天休息，于是应笑僵在原地，望着“16.78元”的红色数字，无语凝噎了。
她刚想说“算了算了，我去打票，先不要了”，就见一只骨节分明、非常好看的男人的手伸过来，机器发出“嘀”的一声，打卡成功了。
“……嗯？”应笑僵硬地扭过脑袋，发现……是穆济生。
穆济生将他的饭卡揣回西裤口袋，此时早已站直溜了，正垂着眸子望着应笑。
“……”应笑说，“谢谢穆医生了。我下午就还上。”她很清楚穆济生不缺这钱，云京三院各个科室全部都会每个月向医生饭卡打餐补，他们基本吃不完，要手术的几个科室更把医生当小猪养，就怕他们吃不饱饭。
“不用了。”说话间，穆济生的餐盘出来了，穆济生用他好看的几根手指轻轻端着，转过身，走之前却突然之间想起什么，望着应笑，似笑非笑地，学着应笑一刻钟前对着自己高贵冷艳高人一等仿佛自己亏欠了她什么东西似的样子，还学得分毫不差，挺着背脊、直着脖子、斜着眼睛、微微颔首、一字一字慢慢儿道：“应医生——”
应笑：“…………”
现在又成我欠你了吗……
这狗男人太狗了吧……

第5章 三胞胎（一）
被迫吃了穆济生给的，应笑有点食不知味，匆匆忙忙吃完面条便回到了生殖中心。
她下午的首个患者是老熟人孙红（第一章）。患者今年39岁，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二胎政策”开放以后她老琢磨“儿女双全”。这是孙红第二次到云京三院做试管了，应笑根据对方年龄、胚胎质量植入了两个胚胎，以提高胚胎着床的成功率。一般来说，对37、38岁以下女性，云京三院只会植入一个胚胎，除非已经失败两次，对40岁以下的女性，如果胚胎质量比较高，也是一个，如果胚胎质量不大理想，则是两个，对超过40岁的女性，一次性植入两个，因为基本不大可能俩胚胎都成功着床。
两星期前应笑发现孙红的Hcg值比较高，一直担心双胎妊娠甚至搞出三胎妊娠，于是千叮咛万嘱咐，叫孙红孕六周整的那一天来做一超。一般来说，孕六周的首次B超是为确定宫内受孕，而非宫外，同时确定胎心、胎芽——看一看胎心，知道宝宝是有心跳的，再量一量胎芽，知道宝宝长度符合天数，一切发育非常正常。这个也是生殖中心患者们的紧张时刻——有人只有空的孕囊，里面没有胎芽，也就是没有宝宝；有人是有一个胎芽的，然而没有胎心，说明宝宝已经离开妈妈了；还有人有胎心也有胎芽，然而胎芽大小不合孕周，胚胎发育并不正常，随时可能胎停流产。这些情况大概率是染色体的数目不对，母体自动优胜劣汰了。自然怀孕的患者们还能继续等一等看，因为她们可能并不清楚自己具体受孕时间，导致怀孕不足六周，可生殖中心并不存在这种情况，应笑可以直接审判。
孙红躺在B超床上，十分紧张。应笑揉揉她的膝盖，给予安抚，同时说：“别紧张别紧张，我们马上就知道啦。”
孙红没说话，全身绷得像一根弦。
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患者们的一超、二超全都是由生殖中心主治医生来进行的。如果患者顺利通过二次B超，就可“毕业”，正式成为妇产科的一名患者。如果还在云京三院，就去隔壁萧七七那，不过绝大部分的患者们则是从此各奔东西，因为云京三院的患者们来自全国各省各市，她们需要回到老家。云京三院是全中国不孕者的圣地，她们千里迢迢过来只是祈求一个孩子。每回送走毕业的人，应笑都有满足感。
应笑动作十分娴熟。她为探头抹上润滑，左手掀开一点点儿患者盖的白色布单，根本不用看，就将探头插入患者。一超、二超都是阴超，三超以上才是腹超。应笑只做IVF患者们月经第二天的B超，确定子宫、卵巢的情况、制定试管婴儿的方案，也做确定怀孕后的一超二超。至于卵泡成长监测等等，全都是规培医生，还有护士。
她找到了患者子宫。
一看，她的心就“咯噔”一下。
两个孕囊。
再仔细看，应笑呼吸都收紧了。
其中一个孕囊里面，两颗心脏正在跳动。这孕囊有两个胎心，有两个宝宝。
“……”应笑紧紧抿着她的嘴唇，量了量三个胎芽。
都是好的，都符合孕周。
三胞胎……这是一个罕见情况，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只会出现一个胎芽。
见应笑有点紧绷，孙红明显也紧张起来，一个劲问：“应医生，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记录完毕全部数据，应笑并未拔出探头，她望着屏幕，说，“孙红，对吧？你怀的是三胞胎。咱们植入子宫的那两个胚胎都着床了，而且，其中一个分裂成了双胞胎。也就是说，其中一对是同卵的，另外一个是异卵的。看，这个是同卵的，这个是异卵的。”辅助生殖的胚胎是更容易分裂开来的。
“哎呀！”孙红听了非常高兴，“厉害厉害！这一下子填三口人！！！”
“孙女士，不是这样。”应笑说，“辅助生殖怀上三胎的患者们必须减胎。否则是非常危险的。”
听到这话，孙红明显愣了愣，“啊？”
拔出探头，应笑告诉孙红起来，自己坐在床的对面，医生椅子比B超床要矮一点，于是应笑插着葱尖儿似的十指，落在膝盖上，微微抬着小巧的脸，望着她的患者，眼神认真，语气也认真，道：“人类就是单胎妊娠的动物。双胎、多胎都是特例。辅助生殖怀上三胎的患者们必须减胎。因为患者来做辅助生殖，本身说明，她的身体认为自己并不适合怀孕生子，我们是在逆天行事，用技术强迫怀孕。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胎才是真正合适的，二胎就有一定风险，三胎……非常非常危险，不管是对孕妇还是对宝宝。而且，您年龄是39周岁，上回又是剖宫产，你即使是自然怀孕医生也会要求减胎的。”
孙红确认：“减胎……意思是……？”
“医生拿掉一或两个胚胎。”应笑说，“医生找到胎儿心脏，而后穿刺针就穿过孕妇的阴道壁，准确刺入胎心部位，使得胎儿心脏骤停，必要时注氯化钾。这样子就可以了，并不需要开腹，也不需要打开宫口进入子宫，当然手术还是有着感染等等的可能性，但是云京三院减胎手术的成功率在95%以上。胎儿自己会被吸收，不需要多余操作。这个手术会由我们云京三院妇产科做。”
“来，我给你指一指。”应笑又叫对方躺下，重新插入探头：“你来看看胚胎位置。异卵那个有些挡住了，不好操作，同卵这对位置很好，我们可以一并减掉。不用二次手术了。”
“一次扎死两个孩子？！”孙红躺在B超床上，她看不到应笑的脸，手咣咣地砸着铁床，冲天花板大声喊道：“天啊！你们真是够狠心的啊！你们不是医生，是杀人犯啊！！！如果两个都是男孩，我一下就没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啊！！！”
“……”应笑感到有些窒息，不过，她还是让对方重新起来，温和地道，“不是拿掉两个孩子，是确保一个孩子。孙红，你仔细听，三胞胎的自然妊娠大约只有万分之一，双多胎是试管婴儿最重要的副作用之一，国外好多IVF的诊所永远只放一个胚胎，不论患者年龄。单胎平均分娩孕周是38.6周，双胎是35周，三胎是32周，小于37周就是早产。平均出生体重是3000多克、2000多克、1000多克。单胎的早产率只有10%，双胞胎是50%，三胞胎是90%，这个还是美国的数字呢！她们身高比我们高！早产这些都能导致很严重的健康问题，比如脑瘫……”
顿顿：“你今年是39周岁了，体型也不特别庞大，甚至有些偏瘦偏矮，真的真的撑不住的！会很早产的！你知道吗，而28周以下早产儿脑瘫概率是差不多15%，28到31周也有6点几还是7点几，20%三胞胎其中至少一个孩子重大残疾。”很多人想早产就早产，其实完全不是这样，超早产儿的后遗症是非常非常可怕的。
应笑叭叭说了一通早产儿的患病概率，肺部的、胃肠的、大脑的、眼睛的，等等，又说：“而且你这妈妈也很危险，这个年纪也不适合三胎妊娠或者更多！三胎妊娠可能贫血，也可能高血压、高血糖，这种通常都比较重、容易心衰、容易子痫……孕妇产后大出血的频率也是非常高的，这是产妇死亡主因，因为子宫肌肉过度伸展，子宫收缩就乏力了，你能明白吗？还有，你上一次剖宫产的，三胞胎有子宫破裂的风险！”
“你别吓唬我！”应笑还在努力，孙红便当场嚷嚷起来，“我最知道你们医生，就爱吓唬人！什么都往严重了说，就怕出现一点意外，怕我们连累你们！你们不怕造孽的吗，因为自己害怕意外就想杀死我的宝宝！”
她的口音有些难懂，但应笑还是听清楚了。
她要气死了。
但她还是努力挽回：“不是的，这是数据……”
“什么数据！”孙红撇撇嘴，不屑地道，“那不还有好好的呢吗？你们城里人太娇气，90后00后也太娇气！我们不像你们这样！我天天儿干活，连怀孕都没耽误！哪像你们，哎呀又要休息啊又要保胎啊~~~我身体比20岁的都好！你们天天这病那病的……我现在能一口气扛一百斤米上下楼梯，你们行吗？我连怀孕都撑不住？笑话！”
应笑真被这患者的蜜汁自信给弄懵了，她说：“人的身体不是这样的。咱们还是生一个吧……别一口气生三个了……”
“我们那只开放二胎！多子多福你听过吗？！”孙红教育应笑，“中国人讲多子多福！万一没了两个儿子，你负责吗？！”
我负个屁责。冷静了下，应笑说：“现在都讲优生优育了！”
“行了行了！”末了，孙红挥挥手：“我多吃点，行了吧？！”
“不、行。”应笑简直想翻白眼，“你多吃点更高血糖了！”
“不说了不说了，你这姑娘真是有病……”孙红下了B超床，要走了。
应笑当然不会同意，她想了想，也只能行缓兵之计，说：“好吧好吧，那咱们就保一保胎，行吧？你先住院，我开点药，保一保胎。争取顺利生产。”
孙红稍微犹豫了下，说：“那行吧。”
应笑想的策略是，自己先让孙红住院，然后继续劝她减胎。甚至……可以叫新生儿科NICU的医生们讲讲故事。他们肯定见过很多不健康的双胎三胎，他们说的孙红可能能听一听和想一想。
可新生儿科……emmm，应笑现在唯一认识的医生就是……穆济生。
天啊。
…………
把孙红给办进住院，应笑回去继续处理生殖中心大批患者。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应笑提前几分钟走，急匆匆往新生儿科那边儿赶。她打听过，穆济生今天不在门诊，而是在NICU那边坐办公室。
到NICU的大铁门外，应笑正好看见穆济生了！但穆济生显然没有发现应笑，他两只手全都揣在白大褂里，迈着长腿、直视前方，刷了一下医生的卡，而后拉开了大铁门，进去了。
“额……”应笑赶紧上去两步，按了按NICU铁门边上的呼叫铃，很快一个护士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喂？”
“我是生殖中心的主治医生应笑。”应笑赶忙答道，“我有急事找穆济生。”穆济生在NICU也不知道要待多久，应笑不想巴巴等着，可又不敢走，怕穆济生直接下班，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直接追进去好了。
几秒种后，大铁门发出“咔”的一声声响，应笑立即拉门进去。
她怕自己不够干净，并未进入NICU，而是站在屋子外头长长的环形走廊上，隔着玻璃找穆济生。她想，她招招手，穆济生就可以知道自己来了，她不用进去。再说了，NICU还蛮麻烦，所有的人要先洗手。
护士似乎是因为某小婴儿的肚子有严重胀气才叫医生过来看看的。
应笑只见穆济生戴上一副医疗手套，在婴儿的小肚皮的几个地方按了按，又戴上挂的听诊器，听了听，而后问了护士几个问题，又交代了护士一些东西，细心地将小婴儿的小衣服给穿了回去，打算走了。
没想就在这个时候，NICU两个婴儿同时大声哭喊起来。
护士登时手忙脚乱。
两个婴儿想喝奶了，可其他护士全都在忙。
理论上，云京三院NICU一个护士管三个婴儿，远远高于欧美国家一个护士一到两个，而且，婴儿太多护士太少，有时候都不止三个。不满月的小孩子们三个小时喝一次奶，因为NICU的小孩子太瘦太弱，一顿大概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而之后的拍嗝等等最长又要半个小时，也就是说，三个孩子得完美错开，护士才能连轴转地照顾过来。如果他们在喂一个宝宝时，另一个已经满月、按需吃奶的叫起来，就……满月了的小孩子是随时哭又随时闹的。
此时就是这样。
护士冲了二人的奶，却也只能先喂一个。
两个都很声嘶力竭，护士明显有些犹豫。
穆济生望了望，走到其中一个婴儿的保温箱边，动作娴熟地拿起来，又坐在了保温箱右侧一边的哺乳椅上。哺乳椅是护士用的，穆济生高高大大，两条小腿高出一截，他便伸出一条腿去，让大腿与地面平行，又把孩子轻轻柔柔地放在了大腿上。他的西裤蹿上去一截，露出黑色的棉袜子。穆济生左手扶着婴儿后颈，垂着眼睛，望着孩子的脸，右手朝着护士的方向轻轻一抬，掌心向上，动作优雅。
护士一愣，而后很快就意识到穆医生要搭一把手，赶紧递过去了一小瓶奶，放在穆医生的手心里。
穆济生便垂着睫毛，几根长长的手指头握着奶瓶，喂小婴儿。
那个孩子立即安静下来。
大概因为饿得急了，那个孩子大概只用十分钟便吃完了奶。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应笑竟然看得呆了。
这个男人……对小孩子真的温柔。
穆济生又让那小婴儿略略前倾，用骨节分明的拇指食指托起小婴儿的小肥下巴，无名指则托起对方一边腋下，左手按按婴儿的背，叫他挺直，而后拍了两三下，小婴儿就“嗝”地一下，打出一个好大的奶嗝。
应笑：“……”
神迹啊。应笑听过有孩子的好朋友说拍嗝好难。
穆济生又重新托起小婴儿的后颈，望着对方的脸蛋儿，嘴角一撩，笑了笑。
“……”应笑看呆了。
不过应笑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赶紧趁穆济生抬头，拼命挥挥她的爪子，穆济生的目光一动，总算是发现她了。
应笑知道自己现在有求于人，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和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的深刻道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再次用力摇摇她的右手，跟穆济生打招呼。
穆济生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
不过很快，穆济生就也跟应笑相逢一笑泯恩仇了。他总不能继续置气。
他把手里的小婴儿转了90度，对着应笑。男孩长得白嫩漂亮，吃饱喝足了，露出笑。没有牙的小婴儿们笑起来是真的可爱。婴儿坐在穆济生结结实实的大腿上，穆济生垂眸，左手搂着婴儿胸膛，右手捉起一只胖手，而后轻轻抬起眼睛，自己望着应笑，也让婴儿望着应笑，拇指食指轻轻掐着他手里面的小胖手，也挥了一挥，回了应笑打的招呼。只不过，不是自己挥手，而是握着孩子的手，让孩子替他打招呼。
穆济生身材高大，婴儿却是小小一只。同时，穆济生那偶像明星一般的脸正好露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应笑，还是因为孩子，穆济生的两边唇角还挂带着一点笑意，两只眼睛清清亮亮。
“……”应笑只觉全身一麻。
啊，她死了。
不对，这是狗男人穆济生，别颜控。
应笑正想叫对方出来，她的手机就响了。
“……”应笑接起电话来，“喂？”
电话那头是住院部的小护士。
“应医生！！！”小护士着急极了，她说，“应医生您今天下午刚收进来的那个患者，叫孙红的……她跑了！！！”
“啊？”应笑傻了，问，“跑了？？？”
“对！”护士道，“她进来后跟同屋的几个患者聊了聊，发现对方全都是Hcg不翻倍才进来保胎的，好像，反应过来您是想把她忽悠来做减胎的了！就跑了！下午三点就不见了，她刚刚才给同屋的另个患者发了微信，骂了您！”
“…………”应笑只觉眼前一黑，她说，“我马上过去。”

第6章 三胞胎（二）
到住院部，应笑确定患者孙红是真逃跑了。
真行。
应笑又打孙红丈夫填写过的电话号码。试管婴儿夫妻双方的资料医院都有，应笑希望患者家人可以劝劝固执的孙红。
结果……孙红丈夫也很激动。他一直说：“我老婆肯定没事，她身体好！现在三胎还没开放呢！一次能有三个小娃，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我们没有那么倒霉。再说了，就算可以三胎四胎，那不是也遭罪吗？而且你们医院试管婴儿一次就要五万左右，老百姓倾家荡产啊……你们真是赚疯了，一次能生三个孩子这么多钱还值当点。”
应笑：“……”
苦劝无果。
不过这回，应笑为了保护自己对电话内容全程录音了，也在开头就确认了孙红丈夫的名字与身份。随后，应笑又向科室主任与医务科做了报备，说患者孙红已经逃跑了。她还请求孙红“病友”截屏孙红发的微信，并且不要删除微信内容，以防日后官司上身。
卫生部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明确规定“对于多胎妊娠必须实施减胎术，避免双胎，严禁三胎和三胎以上的妊娠分娩”，也即是说，三胎必须减胎，二胎建议减胎。不过呢，拒绝减胎的准妈妈一直都是非常常见的。绝大部分是见到了胎芽、胎心，舍不得，想试一试，孙红夫妇这么凶的应笑也是第一次见。
做完这些，应笑想了想，又向孙红病友接了手机，点开孙红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试图搜寻一些信息。
这本该是徒劳无功的，然而应笑运气着实不错，她并没有翻上多久就翻到了关键信息。
孙红来做试管周期的前一天，也就是月经的第一天，她发了条朋友圈，内容是一张微信转账的截图，配着文字：
【看看看看，云京三院可真金贵。旁边房子220块一天，一室没厅！】
应笑点开那张截图，发现房东先跟孙红确认了下她要哪套，是旁边的“天天家园11栋304”，还有日期，是先租到验孕那天，如果自己提前测出怀孕就第一时间安排续租，信息全部确认完毕孙红才给对方转账。
这一下子，应笑知道对方在哪了。
电话孙红不用想了，那……上门再劝一劝？
去劝，不去劝，去劝，不去劝……最后，应笑还是接受不了自己患者命悬一线，于是决定再试一试。
应笑回到NICU，穆济生是已经离开了，可应笑担心明天再来孙红就已经退租回家了，于是抱着一种“随便试试好了”“尽人事听天命”“我自己得无愧于心”“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的也不知道算不算丧的想法，决定再给这个孙红最后的一次机会。
…………
天天家园各个楼里都有很多日租房。云京三院整形、骨科、呼吸、消化内科、肿瘤内科等等科室都很强大，全国各地的患者及患者家属络绎不绝。因为生殖中心名声在外，天天家园里面还有一些什么“妈妈小屋”，名字取个好彩头，多个患者挤在一起、住一套房。应笑知道云京三院的另一边还有整栋的“妈妈小屋”。
“301……302……303……这里吗？204。”一路摸到孙红的家，应笑又在自己心背了一遍演讲稿，“啪啪啪啪”地拍拍门。
过了会儿，里头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啊？”
“云京三院的应医生。”应笑回归冷静沉稳，她说，“孙红，这样，你先开门。”
“你们怎么阴魂不散哪？”孙红大叫，“我不开门！我一开门我就要失去我的两个宝宝了！”
“……”
“你真敢说你不是来拉我去做那个手术的吗？”
“是，但是……”
“我不做！”孙红打断应笑：“三个孩子我可以生！三胞胎是多好的命呀！”
应笑再次有些生气，可她尽量地轻声细语，“孙红呀，咱国家有相关规定，三胎必须减胎处理的。咱们国家这样规定那肯定有一定道理，对不对？这个真的很危险的。我明天叫妇产科和新生儿科过来讲讲，行吗？”
“哈，你骗人！”孙红说，“你看看，你还不是自己不想担责任吗？我刚刚在网上查了，通过试管生下三胎的新闻还挺多呢！怎么人家医院可以，你们医院不行？他们还是省内医院呢，你们可是云京三院！”顿了顿，孙红稍微缓和了点：“那些新闻里的小孩好像确实是早产了……不过最后都没事儿，好得很。”
应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说：“个别医生可能会在告知危险的前提下搏一搏。但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的主张是控制风险。还有，有人没事，也有人有事，没有必要豪赌，对不对？还有啊，您上一胎是剖宫产——”
“剖宫产是十五年前了！”孙红再次打断应笑，“早长好了！我不相信你们医院了。她们行，我也行！我还看见新闻上有一个妈妈当时都40岁了！”
说完，她终于是不耐烦了，道：“应医生，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应笑愣了两三秒钟，而后，她便听见客厅里边传来震天的电视剧声。
孙红开了电视机，也不知道是否故意，孙红挑的电视频道竟然在唱《千年等一回》。
应笑听着这首歌的最后一句“千！年！等！一！回——！”的歌声，又窒息了。
她又拍拍门：“孙红！孙女士！”
刚拍两下，隔壁邻居走出来了，怒道：“有完没完有完没完！都吵吵多长时间了？！”
“……抱歉。”应笑彻底没办法了。
算了。
最后，她带上了一点怨气，说：“您这一次三胎妊娠很可能有重大的不良事件，您跟老家医院医生多加小心吧。”
说完应笑走下楼梯，推开楼门，离开11栋。
…………
外头太阳还高挂着。应笑轻轻叹了口气，右手正了正包包的位置，左手摸了摸包包的链条，迈开步子向“天天家园”小区的大门口走，还有些浑浑噩噩。
然而，应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才刚走到孙红租的卧室窗子的最下面，忽地，她就感觉什么东西哗啦一下砸在头上，登时吓得一个激灵！
待她终于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头发、肩膀……全都湿了。盘的头发坠下来，整片后背黏糊糊的。
孙红拿着一个小盆，站在304的阳台上面，喊：“你怎么还咒我们呢？！！”
“……”应笑已经没有心情回答孙红了，她呆了呆，强忍眼泪，抹了抹脸，两只手把两边头发绕到耳后，挺起胸膛，大踏步地离开原地。
…………
一直走到小区外面，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委委屈屈的应笑医生也没在意，直到发现那个男人竟然站在自己面前，收脚停步，不动了。一堵墙似的。
“……？”应笑抬眼看了看，来人竟然是穆济生。
穆济生两手插兜，望着应笑湿漉漉的头发、裙子，皱了皱眉，抬头看看大大的太阳，又看看落汤鸡应笑，再抬头看看大大的太阳，再看看落汤鸡应笑。一脸思考的样子。
“……”
应笑想：你好贱啊。
几秒钟后，穆济生终于开口了：“这个小区有泼水节？”
“没有。”应笑有些没好气，“一个患者三胎妊娠，死活不肯减胎。我追过来苦口婆心劝她考虑妊娠风险，就差跪下磕头了……最后因为我说了句‘很可能有重大的不良事件’，她觉得我咒她儿子，泼了一盆冷水下来。”
穆济生只望着应笑，并没有冷嘲热讽。他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个女孩能做到这样。
过了几秒，他问：“你家在哪？”
“嗯？”应笑有些不明所以，道，“xx苑。”
“太远了，地铁需要一个小时，中间还要倒。你身上全湿透了，后背还在往下滴答呢。”穆济生说，“我就住在这个小区。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别是什么不干净的水。”这其实是租的房子，穆济生去年年末刚由美国回到中国，一月份买了房子，后来才能领到钥匙，他便现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
应笑其实也怕水脏，她犹豫着，问：“你方便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是挺麻烦。”穆济生哂笑一声儿，“不过还好。”
“那，”应笑说，“谢谢穆医生。”她是相信穆济生的。
“走吧。”
应笑跟着穆济生走，好像一只跟着人类回他家的流浪狗，一头一脸湿漉漉的。
…………
穆济生家非常干净，应笑心里还挺惊讶的。单身男人住的地方永远都是又脏又乱，可穆济生的这套房子干干净净、简洁大方。客厅有套黑色沙发，还有一个黑色茶几、一个电视柜，沙发下面铺着一张毛绒绒的长毛毯子，电视柜旁种着一颗生机盎然的绿植。不过……茶几上面摆着几桶康师傅的方便面。
“浴室在哪儿？”应笑问。
穆济生便指了指一扇磨砂的玻璃后。
“好的，谢谢。”
穆济生：“要不要请你的朋友送一点儿衣服过来？现在可以先穿我的。不过，我这没有什么衣服是适合你穿走的。”
应笑想想，有了安排：“我叫妇产的萧七七来一趟吧。七七今早下的夜班，现在六点多钟，她肯定是已经起来了。我正好请萧七七去吃一个鱼头火锅。”
穆济生颔首：“行。我去拿个睡衣给你。”
“谢谢谢谢，”太麻烦穆济生了，应笑有点不好意思，她此刻无比真诚地道，“穆医生，你其实是一个好人。”帮她刷饭卡，领她来收拾……虽说因为立场不同对生殖中心有些偏见。
穆济生被她气笑了：“谢谢，我当医生这么多年，头一次知道自己是好人。行了，你洗澡吧，我去卧室。有需要的话，喊大声儿点。”
“好的。”应笑又想起来一件事情，问，“穆医生，你吃鱼头火锅不吃？我请你们，当作感谢。”
“不用了，谢谢。你们吃。”
两三分钟后，应笑捧着穆济生的干净睡衣进了浴室。
她把头发拆了下来，披散开来，又分成两半拨到胸前，用穆济生的梳子梳开。接着应笑拧开淋浴，脱了裙子放在架子上，把没大湿的内衣裤整齐放到另一层上。
而后应笑走进浴缸。热水轻轻打在她的身上，真舒服。
褪了满身的风尘，也褪了一身的疲惫。辱骂、冷水，似乎在一瞬间远去了。如今只有这暖暖的昏黄灯光、与热热的洗澡水，还有……穆济生的干净睡衣。
因为这些，今天也没那么糟糕。
冲了阵水，应笑看看小盘子上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洗发水是普通男士薄荷味道的洗发水，应笑按了一些在手心，把被泼到的长头发一缕一缕仔细洗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头一次用“男士洗发水”，应笑全身微微发烫。
有点儿不好意思。
冲完头发，应笑又将穆济生的男士沐浴露打在身上，更不好意思了。
洗了大约20分钟，应笑终于是干净了。
她关上淋浴，踏出浴缸，而后发现……没有毛巾。
……呃。
男频小说经典套路——第一女主，或第二女主，或第三女主第四女主第五女主，或第一女配第二女配第三女配第四女配第五女配……洗澡故意不拿毛巾，勾引男主，然后二人就搞起来。
太雷了……
头发上面滴滴答答，应笑原地犹豫许久，想：用裙子的干净那面擦？还是等着自然风干？嗯，身上就先自然风干吧，至于头发，可以等到自己穿好衣服了，再问穆济生是用他的毛巾擦还是用新的毛巾擦。
这个计划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应笑站在洗手间里，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浴室潮湿，应笑站了两三分钟，还是没干。
好，继续——应笑想：总有干的那一刻的。
没想到，穆济生见洗手间的哗哗水声早已停了，然而应笑好几分钟都没发出一点动静，有点困惑，也有些担心，竟走到了洗手间外，背靠着墙问：“应医生？”
应笑：“……”
穆济生又问：“你还活着吗？需要心肺复苏吗？”
应笑想：你真的好贱啊。
不过事已至此，应笑只好老实回答，“我还活着。不用心肺复苏。呃，穆医生，我也知道这非常雷，但，咱们两个忘记毛巾了。因为太雷了，我不好意思要毛巾，正在这儿自然风干呢。”
穆济生：“……”
他说：“我现在拿一条毛巾来。”
“谢谢。”
穆济生从主卧室的抽屉里面拿出毛巾，重新走到浴室前面，站在白墙后头，反手将浴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细缝，把手里毛巾搁在了洗手台上。
重新拉上拉门以后，穆济生去另一边的厨房里拿点水果。
经过浴室时，穆济生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有意还是无意，是无心的，还是没忍住，用眼角轻轻地向浴室里边瞥了一秒。
浴室拉门是磨砂的。此时已经晚上七点，客厅并未开灯，浴室却是灯火通明，因此，应笑看不见穆济生，可穆济生却能看见应笑模模糊糊的身体轮廓。
应笑依然还保持着刚才“自然风干”的姿势。在昏黄的灯光里，她俏生生地站在那，头发被拨到一边胸前，另一侧的脖颈线条平滑美好。胳膊细长、腿也细长，腰胯部分一收一张，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到底是个男人，穆济生竟只觉得喉咙里边倏地一紧，急急忙忙移开目光，匆匆忙忙走进厨房，同时暗骂自己一句，然而心脏砰砰地跳。
…………
浴室里面，应笑终于擦干头发与身体，又穿上了穆济生的睡衣。
睡衣太大了。
应笑只能把睡衣的两只袖口挽起几折，又将睡衣的裤腰也折了几折，把裆提上去，最后才对左右裤脚如法炮制。
确实太大了。
应笑又用穆济生的梳子梳了头发，左右分开掖在耳后、搭在胸前，最后她看了看洗手台上穆济生的擦脸霜，发现只是一瓶大宝，想这个男人居然是天生丽质，提高声音问：“穆医生——！我可以用你的大宝吗~~~？”
穆济生的磁性嗓音又从远处响了起来：“用吧。”
“嗯。”应笑挖了一点大宝，拍在脸上，正要拉开浴室拉门就又发现一件事情，只得再次麻烦人家：“穆医生——”
穆济生：“……又怎么了。”
“……那个，拖鞋湿了。还有鞋吗？”
穆济生实在无奈，出去拿了一双拖鞋，而后折回浴室门口。他知道应笑已经整理完毕了。
到门口时，应笑正好拉开拉门，二人竟一下子四目相对。
应笑平时都盘着头发，此时一边长发掖在耳后，发梢则是轻轻散落，柔顺地搭在胸前，另外一边则掉了出来，顺着脸颊直直垂下来，而刘海儿还是湿的。因为水蒸气，应笑两颊红扑扑的，最初也红彤彤的，带着一种健康色泽。她正穿着男人睡衣，袖子被挽到肘部，露出细细的两截小臂，白花花的有些晃眼睛，裤脚也被挽起来了，脚踝同样细细白白。
应笑本就正得好看，此时更具视觉冲击力。
而穆济生的这张脸一直都是应笑喜欢的。
客厅的灯没开，浴室的等却是开着，因此，穆济生的五官显得有一点晦暗不清，可应笑却亮堂堂的，明媚极了，黄昏灯光为她轮廓拢上一层淡淡的金，由头到脚。
他们两个静悄悄地，没再说话，只是对视。黄色的光温温柔柔，静静地流泻一室，宛如河流，或者溪水。穆济生只觉得，他眼前的这个姑娘正在河里微微摇曳，扑朔迷离的，又远又近，而他自己随波逐流，也不知要到哪儿去了。
半晌后，穆济生才反应过来，收回目光，垂下眸子，掩饰似的微躬下腰，将手里拖鞋一只一只地摆在了应笑前面，说：“穿这个吧。我的拖鞋，有点大。”
应笑也是有一点慌，急忙说“没事没事”，一手轻轻又掖了掖耳朵后的那缕头发，一边伸出还没全干的左脚，踩进穆济生刚刚摆好的拖鞋里。
未免尴尬，穆济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应笑穿鞋。结果，冷不丁地，他就看见应笑的脚伸了出来。应笑脚掌小巧、脚踝纤细，几根脚趾圆圆润润，趾甲盖儿微微发粉。此时还带一点水汽。
新拖鞋是夹趾的，应笑脚趾被分隔开，细细的两根黑色带子从白皙的脚面滑过，同时这鞋号码又大，应笑小小的一只脚踩在中间，简直显得有些暧昧。
“……”穆济生又轻轻抬眼。
二人目光重新碰上，都知道刚才他们之间是有着什么东西的。
应笑有点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说：“嗯，穆、穆医生，我去看看萧七七走到哪了。”
穆济生点点头，让到一边，沉默地望着应笑因为拖鞋太大而笨笨拙拙踉踉跄跄的背影。

第7章 二更
应笑抓起她的手机，打开微信定睛一看，绝望了。
萧七七确实发了微信给她，然而内容却是：“正好赶上晚高峰了。本来也就20分钟。现在估计40分钟了。”“咱们吃完鱼头火锅我回医院写病历吧，明天早上更没时间了。你陪我吗？”
应笑：“…………”
算萧七七刚才只用七八分钟就出门了，现在她还需要跟穆济生单独相处……15分钟。
天啊。
穆济生倒镇定如常，他迈开长腿走了过来，说：“坐吧。我刚洗了一点水果。”
“哦，谢谢。”应笑只好乖乖坐在一个小小的沙发墩上。
穆济生则在长沙发中间位置坐了下来，两肘搭在膝盖上头，自己插起一块芒果，送入唇缝，咽进腹中。也许因为是个医生，水果切得十分好看。
应笑想：不愧是新生儿科的，见惯了大风大浪，她自己的两边脸颊还有点儿躁乎乎的。
她把长发压在胸前，确定不会弄湿地板。她这时候突然想起她曾读过一本言情，女主角在霸道总裁男主角家洗澡以后，赤裸的脚一路行走，地板上面全是水渍，女主长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不断掉落，男主迷到神魂颠倒。应笑当时觉得好美，现在一想男主没扇女主两个大耳刮子算客气的了。而且文里面写黑漆漆的乌木地板极尽奢华、白花花的两只玉足如何如何，应笑后来才了解到乌木地板不是黑的，那霸总的乌木地板一百块钱一个平方还特么得送踢脚线。
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几秒钟后，穆济生问应笑：“应笑，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选生殖医学？”
“嗯？”
“嵌合体的那件事里，你说你爱生殖医学。为什么？”
应笑并未直接回答，她反问了穆济生：“穆医生，你不喜欢生殖医学，是吗？”
“有点儿。”穆济生倒并非否定，他遥望着应笑的脸，道：“何必勉强。高龄生育、辅助生殖都会增加婴儿风险。我三月份接到一个18三体，是男孩子。他好痛苦……他没办法自主呼吸，而且永远无法自主呼吸。自然而然，他的父母放弃了他。大约90%的18三体无法活过第一年，男孩子的平均寿命只有短短一两个月。我给孩子最后唱了莫扎特的摇篮曲，而后，我拔掉了他的管子。几秒钟后，他睁开了他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它们。他没有哭，只是挣扎、想要呼吸，他望着我、求着我，可我什么都没有做。他很快地变成紫色……15分钟后，他的全身都是灰的了。他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个孩子在医院痛苦挣扎的三四天里，父母一次都没出现。我通知了父母过来，而后……他的父亲右手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出现了。我好愤怒……”穆济生手微微发抖，眼睛也发红：“是，这个孩子又是来自某医院的生殖中心。他的妈妈去年45岁，又是想要一个儿子，我……我无法理解。就单说染色体异常，妈妈25岁，唐氏儿的概率是1/1350，妈妈35岁，是1/380，40岁，是1/110，45岁，是1/30。很多孕妇只做唐筛，做不起NIPT，而前者的准确率只有70%。此外还有更加高的其他风险，比如早产……身体不允许就是不允许，人类机制就是35+就不要再怀孕生子，所以，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非要勉强——孩子们有什么错？”
“……我知道，也理解。”应笑挺直自己腰背，两手交叉，轻轻搭在大腿上面，说，“你觉得，不能生就不要生了。可很多时候情况不是如此理想的。我打个比方。现在内卷这样厉害，女孩子们硕士毕业就已经是26到27了。而各个企业面试她们全都会问一个问题：有没有生育打算。大家都说，五年之内没有计划，也并不敢轻易违约。这五年一过，31到32了。她们开始调节身体，调个一年，32到33了。备孕一年，33或34了……这还必须顺顺利利，每一步都毫无差错，没有复读没有二战也没有换过工作。更不要说，很多女人都是想先当上经理再备孕生子的了。治疗指南的推荐是34岁以上的准妈妈半年之内无法怀孕就应该看生殖中心，因为女性35岁以后卵巢功能断崖下滑。难道，一个女人工作、孩子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吗？女人如果想要孩子，就必须放弃工作20几岁怀孕生子吗？所以，只要她们认为一个孩子能令她们生活得更好，我就会帮助她们，我也想帮助她们。”
听到这话，穆济生愣了愣，似乎没想过这些。
“还有啊……”应笑又道，“穆医生，你知道吗，人类是会变偏执的。我曾见过很多很多来看医生的准妈妈备孕前是无所谓的，也是觉得，能怀就怀，不能怀就不怀。可是之后呢，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见到的全是单杠，这个时候，她们就会有一点儿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她们记录月经时间、计算排卵日期，或者购买排卵试纸还有别的许多东西，每四小时验一次尿，生怕错过排卵期。而后呢，排卵后的第六天起，她们每天几次验孕，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琢磨是不是中了，比如胸发涨是不是中了、做春梦是不是中了……直到见到下次月经。什么事情都不敢做，因为自己可能怀孕了。这种日子过上半年、一年甚至两年三年，她们就会非常偏执。穆医生，一个从来没有复习任何额功课的裸考生，跟一个拼命复习、二战三战的考生，心态是不一样的。她们很难说起‘放弃’。放弃这两个字，好像是最简单的事，实际却是最难的事。”应笑意思非常明星，穆济生就是那个“从来没有复习任何额功课的裸考生”。
“子宫、卵巢有问题的很多患者也是这样。她们根本不能接受自己身体有着‘缺陷’……她们自己称其为缺陷。而我见过的最偏执的莫过于多次胎停的。她们只想宝宝回来，走路都会哭出声音来。我帮她们查封闭抗体各种抗体，她们最最想听到的，并不是‘放弃吧’，而是相反的。我每一回拿出来那张表格，就是‘流产三次的女性里90%依然是有了孩子，流产四次的……流产七八次的女性里50%也还是有了孩子’的那张表，她们都是很开心的。所以难道，我们可以单单考虑小孩子的身体健康，而不考虑这些女性的心理健康吗？这种状态心理医生未必能有多大用处，最根本的解决方法大概只有……达成心愿。只有生殖科能做到。”
她们常常偏执到让应笑震惊的程度，可，她们最终达成心愿、喜极而泣的那一刻，应笑也是又感慨又高兴的。
“再比如，”应笑又道，“我以前也不能理解‘多子多福’这个观念，觉得应该优生优育。可是后来我们科室冯延己医生说呢，贫困的人的想法，跟我们这样的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贫困家庭的逻辑是‘只生一个非常危险’。穆医生你应该知道，一对父母几个孩子其实相差非常大。人的基因无法预测，同时孩子智力还有性格也并不是容易确定的。因此对于他们来说，如果独子非常笨、非常混，孩子以后就完蛋了，贫困家庭是没下限的，他们不像我们一样至少能有稳定工作。所以，多生几个、多填筷子，总有一个还不错的，帮衬帮衬兄弟姐妹，也给自己养老送终，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这是穷人千百年来降低风险的方法。冯医生还说，随着现在生活水平的提高，‘多子多福’这个观念就渐渐没那么流行了。”冯延己是生殖中心主治医生之一，他不会写研究论文，35了还是主治医生，可他把患者当作朋友、与她们在“不孕”这条艰辛路上一同前行，一直广受患者好评。
顿顿，应笑十指搅得紧紧的，又说，“所以，我认为，一味怪罪这些夫妻也并不是好的方式。我们应该一方面对这些夫妻教育、劝服，另一方面也促使整个社会做出改变。比如，努力保障证工作妇女的生育权，而不是由资本家们剥夺女性的生育权，使女性没有选择。再比如……”
穆济生靠着沙发背，翘着长腿，抱着胳膊，专心地听。
末了，应笑总结道：“要孩子的原因很多，喜欢小孩、满足父母、讨好丈夫、延续血缘、完整人生、建立羁绊、排解孤单、寄托希望、养老送终，甚至只是单纯的挣挣面子……有些原因非常正常，有些原因我也愤怒，可是，对于后者，我也不觉得我们应该一味怪罪准父母们，我想应该一边劝阻这些家庭，一边推进社会进步。有些家庭太过分了，我们是会尽量劝阻的。”
最后，应笑一锤定音了：“穆医生，我认为，生殖医学也是医学……医学是伟大的。”
听完应笑的话，穆济生长长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去，半晌之后，他道：“没有别人说过这些。”
知道对面的穆济生稍微理解一点患者了，应笑莫名有些高兴，道：“我也有些明白了新生儿科的想法。”
穆济生的喉间发出一声轻笑：“不是新生儿科的想法，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哦……”应笑挠挠脑袋瓜子，两手按着两膝之间的小沙发墩，向前微微倾着身子，定定地望着穆济生：“不过，穆医生，你好喜欢小孩子呀。”
“嗯，”穆济生的唇角撩撩，“他们好像一张白纸。”
“嗨，”应笑傻乎乎地笑，“谁还不是一张白纸了？可是社会过于复杂了，人们被迫越懂越多，比如人的自私、人的贪婪……可我认为，人生确是一场修行，明白一切但保持善良，才是真正值得敬佩的。”
这回穆济生没说话，他只专心望着应笑。
“怎……怎么了？”应笑有点愣神了。
穆济生还是靠着沙发背，翘着长腿，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撑着下颌，嘴角微微露出点笑，扬扬下巴，逗应笑：“那应医生也在修行？”
“对呗……”至少现在还有初心吧。
穆济生正想说什么，应笑手机就发出了“叮”的一声，萧七七说：【笑笑我到了！！！】
应笑赶紧站起来，说：“萧七七到了。我去开门。”
“嗯。”
应笑穿着穆济生的宽大睡衣宽大睡裤，趿拉趿拉地走到了穆济生家的玄关处。
没想穆济生家防盗门锁奇形异状十分难开，应笑鼓动了好半天也没拧开，有些发愁。
穆济生无奈，于是只有迈着长腿走到门口，从应笑身后伸出左手，打开门锁，推开大门。穆济生在应笑身后，他一推门，应笑像在他的怀里一样。
大门一开，萧七七就受到了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只见她的好闺蜜应笑穿着男人衣服，松松垮垮，头发还是湿乎乎的，她身后，一个男人身形高大，正贴着应笑，像把应笑搂在怀里。
萧七七的两只圆眼瞪成铜铃那么大，一副“我只上了一天夜班，你怎么就这样子了”的表情，而后愤恨地蹬向了才40分钟就跟应笑暧昧成了这样子的男人，声音立马变了调子：“穆、穆、穆医生？？？！！！”

第8章 三胞胎（四）
穆济生的左手刚刚撒开钢制的门把手，他此时还微微躬着腰，下巴就在应笑左肩上方不远处的一个位置上，右耳仿佛马上就要挨上应笑的左耳，萧七七觉得男的帅女的美，视觉冲击实在太大了。
“呃，”应笑赶紧解释，“我是来劝一个患者做减胎手术的。她觉得我咒他们，泼下来了一盆冷水，我电话里都说过了。穆医生呢正好住在这个小区，上下班近，我们俩是正好碰上的，穆医生就带我过来洗个澡儿、换个衣服。”
“……”萧七七的两只眼睛还是一直滴溜溜转。
“好了好了。”感到氛围有些诡异，应笑忙道，“七七，我的衣服呢？”
小七七则举起袋子：“这里。不过不是你的衣服，是我的衣服。”
“对对对，你的你的。”应笑一看，闺蜜带了好几套来，真不愧是自己铁瓷儿，于是接过塑料袋子，转过身，突然之间有点紧张：“嗯……穆医生……”
说到名字，应笑抬眼，却冷不丁撞进了一双深邃的黑眸里——穆济生正垂头看她，于是应笑赶紧掩饰似的望望里面的次卧：“那，我马上把睡衣换掉。”又转回头看穆济生的下颌：“我们两个就不打扰了。”刚穆济生已经说了他不去吃鱼头火锅。那，哪天换个方式感谢好了。
最后应笑鼓起勇气，又飞速地看了看穆济生的眼睛：“谢谢招待。”
该死，应笑想，穆济生一直看她。
而后穆济生点点头，让开一步。
浴室的门是磨砂的，于是应笑进了次卧。
她换上了七七带的一套蓝色的运动装，把穆济生睡衣睡裤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摆在床尾，又走到浴室，将脏了的过膝裙子揣进袋子，而后重新回到门口，告诉自己不要心虚、不要慌张，要淡定、要牛逼，要宛如是无事发生、要表现成纯爷们儿，绝对不能显露出来颜控这种世俗的欲望，做了很多心理建设，抬起眼睛看穆济生，笑道：“穆医生，我们走了，今天真是太谢谢了！”说完摆摆手：“拜拜！”
穆济生颔首：“拜拜。”说罢，他便看着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出门去，又轻轻地关上大门。
应笑走后，穆济生走进次卧，看见床上整整齐齐的自己的睡衣睡裤，愣了愣，站在床前，手插在裤袋里，垂着眸子看了会儿，而后鬼使神差走到窗前，向下面张望。
应笑正好跟萧七七走出楼门、走向远处。两个姑娘说说笑笑，应笑好像一直在向萧七七解释着什么，气急败坏的。
可走着走着，应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回事，心里有把钩子似的，就十分莫名其妙地，回过头，看了看穆济生的窗子、穆济生的家。
穆济生家只是三楼，隔着玻璃撞上视线，两个人又均是一愣。
应笑赶紧扭回头来，努力走出好几十步，想这一回穆济生肯定不在窗前了吧。她知道自己不该好奇、不该确认，可又忍不住想要好奇、想要确认，又是回过头看了一眼。
穆济生竟然还在。
这回，两个人没有刚才被抓包时的惊慌和羞愧了。他们对望了两三秒钟，应笑才又目视前方。
到拐角处，应笑没忍住，在拐弯时顺势轻轻偏头，又第三次望向窗子。
这回穆济生离开了。窗户前面是空的。
出了小区，应笑请了萧七七吃不远处的鱼头火锅，又陪着萧七七回妇产科补病历，一直到很晚。
…………
第二天早上，应笑一到生殖中心就发现哪里不对。
生殖中心阵仗很大。
“应医生来了！”实习生叫，“咱们科室颜值担当！应医生得出镜出镜！”
应笑：“？？？”
“应笑，”应笑喜欢的大姐姐、副主任医生叶默道，“邢天材给我们科拍宣传片呢！他请来了‘云京日报’首席摄影，而且还是上一年的新闻摄影‘金镜头奖’的获奖者。他今天是来取材的，看有什么摄影素材可以用在宣传片里。可能会从悠久历史、良好声誉、先进设备、精湛技术、强大科研、优美环境等等方面宣传我们，再搭配一些成功案例。”
应笑：“噢噢噢噢……”
叶默马上就要35岁了，现在是副主任医师。叶默并未结过婚，甚至从没谈过恋爱，她很喜欢小孩子，可命运弄人，她先天有较严重的幼稚子宫，子宫极小，因为父母比较粗心，叶默医生又错过了最合适的治疗时期，终生无法怀孕生子，而她选择当生殖中心的医生的原因就是，她并不能亲自创造属于自己的小生命，但是想帮忙创造其他家庭的小成员，她想帮帮那些一样喜欢以及渴望孩子、却仍然有一些希望、甚至只是一线希望的姑娘们。因为不能怀孕生子，叶默觉得不可能有什么男人愿意接受她、真心喜欢她，也就干脆不费劲了。每回男人表达好感叶默都是直接拒绝，一心扑在工作上面。应笑一开始还以为叶默是单身主义，后来才知道叶默的身体状况。这位姐姐无比温柔、特别体贴，应笑超爱。
而拍宣传片的邢天材呢，也是一个主治医生，他今年已经39岁了，却还没有升上副高。邢天材的医术、态度凭良心说是不错的，但邢天材科研能力却是一个巨大短板，云京市和云京三院要求申报副主任医师的医生必须有两篇核心源期刊的第一作者，而邢天材呢，这么多年也才写出一篇符合要求的来。现在，邢天材的年纪上去了，脑筋等等更加不灵了，而且他现在有两个儿子，老婆工作也比较忙，没多少个人时间用来看论文写论文。应笑看得出来，邢天材还挺着急的，可又没胆去雇枪手。
不过呢，邢天材这个人“比较会来事儿”，今天拍个宣传片啦，明天组织啥活动啦，生殖中心的关主任还挺喜欢邢天材的。邢天材给生殖中心已经拍过N个片子，叶默医生叫他“邢导”，他还擅长剪辑视频以及配画外音，片子效果总是不错。邢天材去年圣诞也举办了一个叫“white elephant”的活动，还组织过几次桌游等等，大家都很开心，主任也很高兴。
不得不说，云京三院生殖中心虽然已不需要宣传，但是大家在朋友圈咔咔咔咔一顿转发，还是很有大气磅礴万马奔腾的气势。宣传片的画面精致、声音磁性，啪啪给出一串串惊人的数字、一个个的成功案例，主任今年60多岁，当然最爱这个调调。
应笑对他不喜欢也不讨厌，就，普通同事。
吵吵嚷嚷取材完毕，大家马上要上班了。
关大主任送走了云京日报首席摄影，又回来，而后突然想起什么，说：“应笑，邢天材。”
应笑说：“到到到！什么事呀？”
应笑性子一向活泼，也很受主任喜欢。
关谨行道：“你们俩的论文定稿我昨晚上刚看完了。没有什么要改的了，准备准备投出去吧。”
应笑大喜：“好咧！！！”
这篇论文选题很好，而且实验分外顺利，最后结论十分明确且有意义。这个项目实验步骤是由应笑设计、规划的，也是由应笑主要负责的。她提供了42个患者数据，邢天材提供了38个，最后书写则是一人一半。按照惯例，考虑到贡献大小，应笑是第一作者，邢天材是第二作者，关主任则是通讯作者。应笑与邢天材一起也是主任的意思，一方面让邢天材跟应笑学学设计实验书写论文，另一方面叫邢天材有更多二作，试一试破格提升。
“嗯。”关谨行又问应笑道，“应笑今年申副高吗？主治当了三年了吧？”
“对，”应笑笑着回答，“如果这篇论文能发出来，可以赶上，我就申请副主任医师试试。”云京三院热门科室现在基本只招博士，而对于博士，市里还有医院双方的政策是，学博（学术性博士）需要规培三年，而专博（专业性博士）专培并轨的了呢，因为已经有规培证，就不需要做规培了。对于博士学历的拥有者，主治当了三年以上的就可以申报副高了。
云京三院比较喜欢能写论文的学博，不过应笑是个专博。她也能写论文，博士期间曾发表过几篇质量很不错的。云京三院生殖中心40岁以下的人里头就邢天材不是博士，而是科室疯狂扩张的那几年跳槽过来的。
“好，好。”关谨行也笑，“这篇论文质量不错，试试发发国外期刊。”
应笑应了：“好~”期刊当然越牛越好，CNS（《Cell》《Nature》《Science》）就最最好了，哪怕是个子刊呢，哪怕是最弱的子刊呢，比如说《Nature Communications》……
见小自己七八岁的应笑都要申报副高了，邢天材有些羡慕，又有些酸楚。
应笑哼着一首儿歌回到了自己桌前，心里居然莫名其妙地想，穆济生那狗男人肯定会唱好多儿歌，他的声音唱儿歌儿应该非常温柔好听……嗨，他的名字怎么出来了。
而邢天材在原先位置似乎站了两三分钟，宛如是在纠结什么，一会儿往应笑这边走两步，一会儿又回去，一会儿往应笑这边走两步。
应笑只是奇怪地看着他。
“应笑，”过了半晌，邢天材他终于是迈步走到应笑桌前，声音似乎有点紧张，问，“应笑，投稿……我来投吧？我的英语比较好。”
嗨，原来就是这事儿啊。
邢天材的英语确实是比较好，他曾经在美国医院当过一年访问学者。虽说访问学者基本上是游山玩水的代名词，可对英语还是有用的。
应笑以为邢天材想讨好自己以后继续带飞他，笑着说：“不用啦，投稿而已，我的英语还是够用的。你有老婆又有孩子的，不要浪费休息时间了。我单身狗，我来投吧。”
邢天材顿了顿，点头说：“那好，辛苦你了。我就觉得这篇论文基本都是你在干活儿……”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应笑赶紧摆摆手，“不用介意。本来就是我第一作者你第二作者。而且你完成得非常好啊，38个患者数据，还有一半论文文本，都没什么严重的错。下次咱们两个还一起发论文啊！”
邢天材也笑了，他扶扶眼镜，说：“嗯！！”

第9章 三胞胎（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笑开始忙活投稿。她与主任商量半天，最后，他们决定不为赶上“副高”申报而降低期刊的级别，先投一个比较牛的，如果被拒，再投那些比较保准的。
几天后，应笑以及邢天材的论文就通过了初审，进了外审。应笑则是十分紧张地等待起反馈意见来。
是修改发表？是修改再审？还是直接退稿呢？
哎，等吧。
在这个过程当中，应笑带着穆济生与萧七七又去了孙红那儿一趟，然而孙红已经走了。她尝试打孙红夫妻的电话，也并没有能如期取得任何实质上的进展。
…………
周末，应笑又来一档子事。
她的房东笃笃敲门，而后露出一脸歉意，说：“笑笑呀，阿姨呢，是有这么一件事儿……”
“？？？”应笑道，“您说？”
“嗯，”房东大娘五十来岁，说，“你房子是六月起租的，对吧？已经租了好几年了。”
“对。”应笑当年博士毕业就住进了这个房子。房子距离医院较远，应笑当时没什么钱，可这两三年她有钱了却也懒得搬来搬去了，一直拖着。她想买车也是因为现在的家有点儿远。
“阿姨明年不想租了。”房东道，“阿姨儿子今年春节相亲了个小姑娘儿，挺好的，俩人打算十一结婚。”
“好快哟……”应笑想。
“所以……”阿姨道，“你可以住到五月底，住满一年，这一个月也找找房子，阿姨打算六月份把这个房子装修装修，放三个月的味儿，儿子媳妇结婚之后小两口儿就住进来。”
好吧，应笑明白了。她说：“行吧阿姨。”
“那就麻烦咯！”
…………
就这么着，刚忙活完投稿的应笑又开始忙着找房子了。
云京三院周围是有好几个家属区的，但是贵，于是应笑主要考察地图右上方的几个小区，走路大约十几分钟。不过呢，更近些的，比如“天天小区”她也并未完全排除，看看呗，看看又没什么。
应笑每天早晚两次刷新网站上的租房信息。她也看了一些房子，总是觉得不如现在的。这也难怪，云京三院地点好、房子旧，自然不如五环外的。
应笑想：还是应该买套房子，哪怕小点。应笑妈妈一直唠叨她不应该自己买房，而是应该先找对象，等有了稳定对象再看一看自己和对方的工作地点，两家凑一凑钱，一起买个最合适的。可，谁知道她男朋友是不是在地球上呢？要不，等她具备购房资格了，就买一套吧。
而后，四月末的某一天，挺突然地，她就刷出一个感觉十分熟悉的地址来。
“天天家园”五单元302……“天天家园”五单元302……
这是哪？？？
怎么感觉这么眼熟呢？
应笑放下手里鼠标，十指交叉，翻着白眼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这他妈不是穆济生的隔壁吗！
天啊，云京三院周边房子租户变动这么激烈吗，一个人只要不停地刷，总能见到某套房子被出租的一天吗？
应笑知道也不至于，不过，这些小区里医生多，患者更多，租金一直久居不下，普普通通一室一厅一个月就七八千块，两室一厅一万五左右，三室两厅要两三万，加上小区老、房子旧，最早那批住这里的又基本是经济条件还不错的知识分子，大多数有两三套房，小区里面自用房的比例确实不高，毕竟，房子大的靠租房子一年就有30万块。
不过这……还是挺巧的。
“……”应笑想，若邻居是医院同事，倒也不错，自己可以比较放心，他们也可以互相帮衬。而且穆济生是一个男的，应笑独居的几年中也遇到过好几回需要一个力气大的人来帮帮忙的情况，比方说……搬东西。
嗯……
人就是这样的群居动物，找房子的时候如果发现邻居是认识的人，则立即就会对这套房子生出几分亲切感来。
应笑立刻拨了天天家园五单元302房房东的电话，要求看房，越快越好。
于是，时隔仅仅一个星期，应笑便又来到了天天家园五单元五层。乘电梯时，应笑竟然有种“我还知道电梯贴了什么广告呢”的奇特的骄傲感。
302室不过不失。既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不好，若不是认识邻居，应笑肯定会放一放。租金一个月15000，如果按年租，可以稍稍便宜一点，14000。
“嗯……”应笑有点拿不定主意。
“哎！”房东明显非常想把房子租给云京三院当医生的单身姑娘。这样的人非常省心，不会拖欠房租，不会偷走家具，不会开party扰民，而且也不会破坏装修或者把房子弄得又脏又乱。因此她说：“隔壁住的也是你们云京三院的医生哎！你要不要认识认识？这几天收拾屋子我碰到过好几次的！”
应笑：“嗯……啊……”她其实还没想好呢。
房东阿姨带着应笑砰砰砰砰敲门去了，雷厉风行极了，一边走还一边说：“认识认识总是好的呀！没事，你就算不租房子，来这一趟认识个人也不吃亏！”
敲了几下，房东阿姨两手突然压了压自己头发，而后双手交握拢在小腹处，两腿并拢，站着直直的，十分端庄。
应笑：“……”这穆济生已经帅到60几的房东阿姨也想留下好印象了吗。也不是要干什么，只是单纯爱看帅哥，0到100岁都不例外。
没一会儿，穆济生将房门打开，见到二人，明显愣了。
“穆医生！”房东阿姨道，“这是你们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的应医生！她来看看我的房子……我想起来你好像是新生儿科的医生嘛，带她来让你们两个互相认识一下。甭管最后租不租，认识一下总是好的。”
“穆医生。”应笑笑了，伸出右手摆了一摆，“我最近在找房子呢……今天早上正好看见五单302的租房广告……想着邻居如果是同事可以彼此照应照应……我也可以放心一点，于是来看看房。”
应笑已经这样说了，穆济生总不可能让应笑自己去别处住，况且穆济生本来就无所谓，甚至有种“她这么快就回到我眼前来了”的感觉，点点头，不置可否。
“哎呀！”房东阿姨一见他们居然已经是认识的，立即趁热打铁，从包包里翻出合同，说：“你们本来就认识哦？那还犹豫什么劲呀？赶紧按下这一套啊我的应小姐！”
“啊……唔，”应笑手里被塞进笔，有一些骑虎难下，问穆济生，“嗯……我可以租吗？”
穆济生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道：“可以。租吧。”
这时候说“不我还是不租了”显得有些奇奇怪怪了，于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来看房子的应笑就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签了字。
房子起租是五月一号，于是应笑跟旧房东说她遇到了医院同事，问能不能4月退租，原小区的房东阿姨正好也想快点装修，多放放味儿，双方一拍即合。
…………
应笑是在4月30号周六晚上搬家的。
她请了个搬家公司。搬家公司的壮汉们着实厉害，哐哐地搬。
不过，壮汉们也还是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壮汉A在搬一个体积很小的不起眼的纸盒子的时候，十分看不起它，轻轻一抬，发现盒子竟纹丝不动，于是又加了大力，发现盒子还是纹丝不动，第三回他不敢怠慢，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结果，小盒子只轻轻地离开地板了一个边儿。
壮汉A沉默地盯着盒子看了会儿，指着它问应笑：“这是什么？”
“哦哦哦，”应笑回答，“全是杠铃。”
壮汉A：“……”
“里面一共有八片好像，最重的是20公斤。”应笑有时在家拉一拉，锻炼身体。
壮汉A：“……”
他叫来了壮汉B一起抬。壮汉B则一顿嘲讽：“哈哈哈哈，这小盒子你都抬不动？”不过很快他就也跪了，两人一起合力抬走不起眼的杠铃盒子。
东西全部被搬到天天家园是晚上七点半。应笑付了搬家费用，又想给二人一点小费，不过对方并没有收。
接着应笑吃了晚饭、收拾东西，中间还跟楼上楼下四户邻居打了招呼、送了见面礼。应笑楼下的斜对角一对夫妻都是医生，一个毕业于东北某著名的医学院，一个毕业于西南某著名的医学院。这个小区每一层楼只有两户，不算拥挤。
最后，应笑还要打招呼的就只剩下穆济生了。
她敲敲门，待穆济生开门以后应笑露出一个笑容：“穆医生，我搬过来了，今天开始是邻居了。那个，大家都是医院同事，以后彼此照应照应，谢谢了。”
穆济生颔首：“彼此彼此。”
“好。”应笑递过手里的袋子，“我买了个小礼物……先提前感谢穆医生了。”
穆济生的两道视线缓缓移到小袋子上。
“我给咱们楼上楼下也都送了小礼品。嗯，认识认识，加个微信，以后比较好沟通嘛。小东西，不贵的。”
穆济生终于接了，望望里面，说：“谢谢应医生，有心了。我还没有准备什么。”
“嗨，没事儿。”应笑说完穿着拖鞋离开原地，还挥了挥手，“以后有事就说啊！”
穆济生嘴角微撩，轻轻点了一下头。而在点头的过程中，还同时轻轻地阖了一下眼。
应笑：“……”
他好苏。
应笑走后，穆济生将袋子打开。
里面是个小摆件。
两只淡蓝色的大象高高举起长长的鼻子，两只鼻子吊起一个十分小巧的秋千架，秋千架上则是坐着一只小小的象宝宝，另外一只象宝宝用它的鼻子勾着秋千，身子坠在下面，来回晃荡。
是大象的一家四口。
袋子是医院正门对面某个知名商场的。穆济生估计，应笑就是溜达溜达，见到这个便买了来。象的寓意好，通“祥”，象征吉祥——自己是一位医生，最最需要太平吉祥，同时应笑知道自己非常喜欢小孩子们，便买了这个。
确实有心了。
穆济生将小象一家摆在客厅电视柜里，也就是玻璃板下面专门放置摆件的地方。
放好，他推了推小秋千架。两只小象立即随之轻轻地晃荡起来。
穆济生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对着摆件拍了照片，而后使用淘宝APP的“识图”功能搜了一搜，想看一看它的价格。这样日后才好回礼。
淘宝的APP识图功能做得不错，很快，生产商的官方店铺就被淘宝展示出来。
穆济生一看，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名称。
穆济生想应笑应该并不知道摆件名称，毕竟她这是在商场买的。礼品店里所有商品挨挨挤挤在货架上，没有人会仔细地看标签上的商品名字，都只看商品价格。
这是一套家居产品，每样都有一个名称。
应笑搬到他隔壁的这一天，这个产品的名字让穆济生的心尖蓦地酥麻了一下，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漂亮的两个汉字：
【团圆。】
宛如是，刚刚离开几天的她，又回来与他相聚“团圆”了。

第10章 巧克力囊肿（一）
周一，应笑还是七点醒来。她刚打算洗脸刷牙就意识到自己搬家了，于是又躺回小被窝儿，玩儿手机玩了45分钟，热搜全部点开看过，又打开小说APP“文学城”，把昨晚上作者们的最新更新也看完了。
接着应笑慢条斯理地完成了出门流程，走路两三分钟就到了医院后门，又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门诊大楼，一共花了十来分钟，心里简直幸福开花了。
单位离家近，原来真的这么爽啊……
穆济生是很会享受……
…………
神清气爽进办公室，又神清气爽开始出诊。
第一个患者有多囊卵巢，最常见的女方原因。普通的人每一个月大约产生20个基础卵泡，应笑刚刚看了一下，这位患者足足有40个，因为卵泡实在太多，体内激素就不够了，每个周期非常可能一个卵泡都长不大。而且，她是典型的“胖多囊”，体重也是十分惊人。
应笑扎着马尾辫儿，说：“先做三次人工授精，同时加点促排卵药。嗯……咱们不用克罗米芬，用来曲唑。对普通人，克罗米芬经常催熟5个以上基础卵泡，比较容易双胎、多胎。来曲唑呢，小剂量是一颗卵泡，大剂量是两颗卵泡，比较可控。而且来曲唑是最温和的促排卵药，副作用小。它会诱导你的身体分泌出来更多激素。”以前都用克罗米芬，现在倾向新药物了。
“那，”女孩儿问，“哪一种的成功率高？”
“多囊也是来曲唑好。”应笑一直喜欢看paper，随时调整治疗方案，而在之前的资料里应笑知道对方是硕士，于是就多说了些，“我刚看了一个调查。对多囊，五个周期后，来曲唑的活产率是28%，另一个是19%。对大体重就更是了。如果BMI大于30，活产率是20%对10%，不过如果BMI小于30，则都是30%。”顿顿，应笑又说，“所以，首先咱们减减重量，越多越好，争取减到30以下。”
“嗯嗯嗯嗯……”
“然后呢，月经次日来照B超。如果一切顺利，月经第三天开始吃药，连吃五天。第12天再照B超，看看卵泡发育情况，看看卵泡是否要排了——一般来说，卵泡会在自己长到22-24mm的时候排出。如果卵泡即将排出，你前一晚打排卵针。而后就是排卵当日，你的老公早上9点过来取精，我们要‘洗’，淘汰掉不太行的，这样质量可以更高。你呢，中午来做人工授精。我们护士会用软管把……点到宫颈。你自己躺15分钟。”
“好的好的……”女孩问，“如果三次没结果呢？”
“那可能要试管婴儿了。”应笑说，“放心，你们会有小孩子的。试管婴儿比较适合多囊卵巢的患者，因为一次可以取到好几十颗成熟卵泡，其他患者都羡慕呢。”与其他科室并不相同，生殖中心的医生们经常给予一些信心。
“不过呢，”应笑又道，多囊卵巢综合征是试管婴儿的副作用——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高危因素的第一名，我们叫OHSS。一般来说，卵泡越多，OHSS越严重。”这东西是促排卵的并发症，同时也是试管婴儿最重要的副作用之一，另两个是多胎妊娠及异位妊娠。
“会……会怎么样……”
“轻度只是恶心、呕吐、腹泻等等。中度则是腹水这些，重度就是大量腹水、胸水，最严重的结果是死亡。”顿顿，应笑又安抚道，“不过呢，死亡病例非常罕见。大部分书上面写着轻度有20%-33%，中度有2%-6%，重度有0.1%-0.2%，死亡率万分之一到万分之三，但欧美国家最近几年中重度是1%左右，0.3%需要住院。云京三院并没遇过因为取卵而死亡的。我们两天一次B超，严格监测患者卵巢，随时停止试管周期，也会用药预防、治疗OHSS的发生。”中国和美国一样，如果没有什么不对，用“大促”，日本则有“微促”——一个周期就只催熟两三卵泡，甚至只取自然形成的那一个。
“我明白了……”
…………
第一个患者离开，第二个患者进来。
叫石玉。
挺好听的一个名字。
把“石”这个姓，一下变成“玉”这个名，像寄托着患者父母那殷殷的期望。
患者已经备孕一年了。
应笑又先B超检查。
呃……这……
应笑带她回接诊室，说：“石玉是吧，你需要动一个手术。巧克力囊肿还蛮严重的。手术转到妇产科做。”
一边，石玉妈妈大喊起来：“巧克力什么？”生殖中心大多数是夫妻两个一起看诊，不过，也经常有妈妈陪着女儿来的，应笑倒没怎么见过爸爸陪着儿子来的。
“巧克力囊肿。”应笑解释，一手握拳，仿佛是子宫内膜，另一手张开，像一个管子，“就是，月经期间，子宫内膜并没有经女孩阴道排出体外，而是到了卵巢里面。因为没有出口，内膜碎片混着血液在卵巢里堆积起来，形成一个囊肿。她的囊肿相当大了，最大的有8厘米了。如果还小，我们可以保守治疗，先怀孕。但这个太大了，随时都有破裂可能，立即手术吧。”
“哈！”石玉妈妈当场骂起自己女儿来，“让你总熬夜！天天摆弄那破手机！还有，让你别吃辣、别吃辣，吃清淡的，就是不听！”
石玉只是耷拉脑袋。
“并不是。”对这种妈，应笑还是比较强硬的，她一边打字一边说，“巧囊成因是不明的。她都已经生了病了，你们还怪她？”一般来说，这种家属欺软怕硬，医生一凶，他就怂了。
真是的，让患者对自己的病有愧疚感，好处在哪？
石玉妈妈：“……”
“另外啊，”应笑望向患者姑娘，“手术之后尽快备孕。巧囊容易复发，而且，囊肿越大、年龄越小，复发可能越高、复发速度也越快。你其实是很危险的。如果复发，妊娠能力将随时间越来越低，那个时候就只能做试管婴儿，伤害是有的。而且，妊娠本身可以降低这个病的复发概率，也减低囊肿的破裂风险。”应笑又用自己拳头来模仿着子宫内膜，“你一妊娠，月经就停了，子宫内膜就不掉落了，也就不会去别处。一段时间的休息后，它可能就自己好了。”
石头还是耷拉着头，在强势的母亲下，没什么主意的样子。
“尽快备孕？”石玉母亲算了算，脸色忽然一肃，说，“不行！今年备孕孩子属羊！”
应笑一脑门的问号，抬起眼皮，望向那个母亲。
石玉妈妈说：“属羊女孩命不好呀，命苦！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十羊九不全！”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种迷信说法？”应笑继续打字，“而且，别人不生属羊的，你生属羊的，中考高考竞争还小，这好处是实打实的。”建国以后云京市的生育率有四个洼地，全是羊年。
“咱们孩子肯定优秀。”石玉妈妈骄傲得好像一只白天鹅。
应笑：“……”
应笑望了一眼母亲，又望向了患者：“试管技术是有伤害的。要先促排卵，再取卵。”对石玉，她描述OHSS的方式与对上个患者截然不同，应笑说，“可能腹水胸水，还可能出血、感染、卵巢扭转等等等等。而且，试管婴儿又不便宜，一代试管三万左右，二代试管五万左右，不用花冤枉钱吧。”一代就是普通试管，二代则用卵胞浆内单精子注射技术，针对精子质量不好的准爸爸。
顿顿，应笑终于打完字了，又说：“行了，你们去挂一个妇产科的号儿吧，准备手术。”
“万一属羊真的命苦呢？”石玉妈妈无比强势，“咱们孩子必须优秀！再说了，如果真是一个女孩，男方爸妈都不想娶羊属相的女孩子的！咱们孩子选择范围不就小了吗？咱们不就耽误孩子了吗？”
应笑：“……”窒息感又回来了。
“玉玉呀……”石玉妈妈变温柔了。她轻抚着石玉颈背，站在石玉身边，微弯下腰，望着自己女儿的侧脸，说，“妈妈最知道了，人这辈子就是为了子女活的。妈妈要为她的子女遮风挡雨。宁可自己承受一万，也不能让子女承受一分……你听说过那句话吗？我很喜欢。‘女本柔弱，为母则刚’。你这辈子……也差不多是定了型了，咱们要用一切精力让下一代好好儿的。”
石玉早已习惯软弱，也习惯听话了，她低着头，嗫嚅着，说：“噢……噢。”
过了会儿，她鼓起勇气，小心地、怯怯地问，“试管……网上都说会变老、会变丑，是真的么？”
“……”应笑只能如实回答，“目前科学无法支持这个观点。生殖中心促熟的是每个月的基础卵泡——本来它们互相竞争，一个成熟，其他萎缩。我个人认为，变老、变丑主要源于心理压力，还有怀孕和劳累本身。一个正常高龄产妇怀孕以及生子以后，也是会变老变丑的。”
“那……那致癌呢？会……会死吗？”
“文献表明其他癌症的发生率并无增加，但卵巢癌的发生率确实变高了。不过，科学家们无法证实这是因为患者本身卵巢功能就不如人，还是因为IVF。只能看到相关性，无法确定因果关系。”
“你看看你看看！”石玉妈妈又拍了拍女儿的背，“没事儿的！腹水胸水什么的，小事儿都是！那点难受你有什么忍不了的呀！咬咬牙就过去了。不然，不愿意吃这一回苦，你以后会恨自己的，会很后悔的。”
石玉重新垂下头去：“噢……”
“行了。”石玉妈妈直起身子，还是骄傲得好像一只白天鹅，她扬扬下巴，对应笑说，“谢谢医生。”接着又看向女儿，走吧，玉玉。”
“嗯……”石玉跟在自己妈妈的身后，她垂着头，不说话，一步步走。
应笑望着她们背影。
她脑子里不断回响她刚听到的那些话。
“人这辈子就是为了子女活的。”“妈妈要为她的子女遮风挡雨。”“宁可自己承受一万，也不能让子女承受一分。”
仿佛，只要石玉为了她自己的身体健康，不做试管，不复发巧囊，而是生下了一个属羊的孩子，她就“妈妈失格”，不是一个好妈妈了。
而做了试管，复发了巧囊，生下了孩子，她也仍然不见得就可以被认作是一个好妈妈。
因为她“好妈妈”的考核才刚刚开始。

第11章 巧克力囊肿（二）
因为石玉，应笑整整一天都有些郁郁。
一直到下了班，回家躺了一个小时，又回到医院吃了晚饭，才终于是恢复过来。过去呢，她要么在生殖中心一直等到六点多钟，要么点个外卖，要么自己煮饭烧菜，都挺烦的。云京三院几个食堂晚上六点准时开饭，这样一来就耽误了半个小时下班时间，可天天吃餐馆卖的好像也不特别健康。一个人做一个人吃应笑她就更不愿意了，虽然应笑烧菜水平其实算是非常不错的。现在好了，先回家，再吃食堂。
而后她就刷了刷剧、看了看书，又浏览起最新的生殖医学专业论文来，瞧瞧别人的成果，琢磨自己下个项目。
现在经费还蛮难拿的……
一直到晚上9点45，突然之间，应笑的电脑、应笑的大灯……“biu”的一下，全都灭了。
“……？？？”
应笑拨开书房窗帘，望望对面——一片漆黑。
竟然停电了。
应笑想：不是吧，我才搬来三天多点，竟然就停电了。
应笑手机此时只剩10%的电量了，最近天天上班下班，充电宝也早就空了。不大知道何时来电，应笑不敢玩儿手机，只得寻思别的活动。
嗯，去医院？来回需要二十几分钟，算了吧，都快十点了。万一马上就来电了呢？去超市？去cafe？不过貌似天天家园这一片儿都没电了。
“嗯……”琢磨了下，应笑想出一个活动。
她砰砰敲穆济生门，喊：“穆医生！穆医生！”
穆济生的声音传来：“应医生？”
“穆医生，”应笑说，“停电了！出来玩儿呀？”
穆济生把房门打开，有点无语：“……玩儿什么。”
应笑有点兴奋，说：“咱们俩讲鬼故事吧！你是哪个医学院的？各个大学的医学院都有很多鬼故事，咱们两个交流交流？”
穆济生：“…………”
门口只有客厅窗外的一点月色洒进来，穆济生在半黑当中垂眸望着应笑的脸，似在揣度她的意思，半晌以后退后一步，说：“进来吧。”
“……”应笑其实本来想请穆济生到她家里去的，可两个人没合上拍，穆济生可能反而觉得踏足她的领域有些冒犯。应笑现在出声说去自己的家也是不好，不相信对方似的。于是应笑犹豫几秒，还是轻轻踏了进去。
她说不好。她现在，好像有点想跟穆济生熟悉一点。有点刺激。
两个人在客厅沙发的两边儿分别坐下，应笑坐在小墩子上，穆济生在窗子下面，短沙发的下半截上，两人隔着一张茶几，长沙发则整个空着。
应笑抬头，月光下，二人目光彼此纠缠。应笑背脊挺得笔直，小小的一只，穆济生则微微躬身，两只手肘撑在长腿上，十指交叉，轻轻抬头。
二人一时竟然无话。
穆济生脸有些模糊，应笑也是，然而应笑一双眼睛很亮。
今夜月亮又大又亮，特别好，特别美，月光清清白白，照着世界，照着他，也照着她。
互相对望好几秒后，应笑开始组织活动，她把茶几上的手电拿到了自己这边，说：“嗯……穆医生，麻烦回手拉上后面窗帘……对，对。”应笑看着窗帘，右手食指也指着它。
穆济生把窗帘拉严，坐回来，低沉磁性的声音问：“这样？”
屋里一下乌漆墨黑，穆济生的声音传来，应笑心脏莫名其妙就有点儿加速的意思，她定定神，想“我是来搜集鬼故事的”“我是来搜集鬼故事的”……半晌之后终于淡定，道：“那我先讲第一个了！”
穆济生笑：“洗耳恭听了。”
“OK。”应笑开始讲了，“七月十五鬼节这天，一位医生出完急诊后已经是午夜两三点了，他与一位护士姐姐一起搭乘电梯下楼。可是电梯到一楼了却不开门，继续向下，直到电梯显示B3，也就是地下3层。一个白白的小女孩儿出现在了电梯门口，想进来，然而医生突然手忙脚乱地关上了电梯的门，不让她进来！旁边护士奇怪地问：‘为何不让她上来呢？’医生说：‘B3是医院的停尸房，她的右手……她的右手的手腕上绑着一根黑色丝带，说明已经死亡了！’护士听了，脸孔渐渐扭曲起来，并缓缓伸出右手，阴笑一声，说：“是不是这样一根黑绳儿啊？’”
应笑讲得绘声绘色，最后真的阴森森的。
但穆济生听完竟然笑了声儿，说：“你真入戏。”
应笑：“……”
她顿了顿，说：“别打岔，该你讲故事了。”
“好。”应笑看不见穆济生的动作，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她听见穆济生说：“嗯……这个吧。某患者在整形医院整形以后，总觉得自己下巴每天都疼。他天天闹整形医院，说下巴不对、下巴不对的，可整形医院却没发现任何问题，只当医闹了。后来啊，这人请了一个道士，道士叫他拿着相机每个房间拍些照片。他就拍啊拍啊……洗出来发现，他睡觉的那个房间，他枕头的正上方……有一个人上吊死了，两只脚丫前后晃荡，每天晚上不停地踢那个患者的下巴颏。”
应笑：“……”细想还是有点点吓人的。
但是应笑也不害怕，继续讲：“好，又到我了。我又想起一个故事，是这样的——”
他们俩一人一个鬼故事一人一个鬼故事的，时间缓缓流逝过去。
10点多，穆济生再一次用不疾不徐低沉磁性的嗓音说：“……她走到了走廊一看，空空荡荡，空无一人。而后，突然一阵阴风吹过——”
应笑傻傻地听。
可是接下来穆济生就没动静了。
“？？？”然后呢？
应笑刚刚想开口问“然后呢”，就突然间感受到了一阵小风“呼”地一下吹在自己的眉心上！
应笑其实并不害怕，可这冷不丁的一下子，她竟还是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声音来：“……嗷！”
而后她就听见自己面前低沉沉的一声笑。
“……”应笑有点无语。
悉悉嗦嗦一点声音后，穆济生似乎又重新坐回对面的沙发上了。穆济生突然吹气，搞出4D的鬼故事，应笑本想表示抗议，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见对方笑，应笑一下没脾气了，带着抱怨的“穆医生！”竟然失了抗议的味道，有点儿淡，又有点儿怔然，变成有些不知所谓的“穆医生——”
恶作剧刚刚得逞的穆济生还有点笑意，唇角撩着，回答了：“嗯？”
这回应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怔了怔，说：“没事儿……”
“……”穆济生轻敛了笑意，安安静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延展流淌，七八秒后，穆济生才又回答了应笑，他的声音轻轻的，有平时对着NICU小婴儿们的那种温柔，“……嗯。”
不大自然的气氛散去，两人重新开始“一人一个鬼故事”了。
到最后，应笑鬼故事的存货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开始奔着笑话去了：“好，该我了。一个医生接诊了个皮开肉绽十分可怖的，他并没能成功抢救，于是宣布患者死亡。可是呢，当医生关上办公室门，走在空空荡荡空无一人又黑漆漆和阴森森的走廊里面时，猛地，那个已经死亡了的可怕的脸又出现了！还一步步向他走来！医生吓得大叫一声，转过身子就往回跑！他一边跑一边喊：‘糟糕！我的病历写错了！！’”
穆济生又笑。
“哎，”应笑实在没故事了，她已经被掏空了，开始随便聊，“我们当时全都说呢，最可怕的故事就是‘全部都考’‘没有重点’。”医学院的课本厚度可是非常可怕的。
穆济生问：“应医生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XH。穆医生呢？”
穆济生说：“P大。”
“本硕博都P大的吗？”
“没。”穆济生说，“我本科学历。”
应笑：“？？？”穆济生本科学历？开什么玩笑？
“真的。”穆济生说，“我本科期间考过了USMLE（美国医生执照考试）的step 1和step 2，一毕业就开始match美国的住院医了，match期间又通过了step 3。我USMLE的分数比较高，实习经历和推荐信也还算可以，一共拿了12个面试，感恩节后就收到了Stanford Children’s的offer，次年开始当住院医。先是三年的儿科的residency，然后是三年NeonatalPerinatal Medicine的fellowship，再之后开始当主治医生。”
应笑：“……”
这个就是顶级牛人吗……本科毕业就能match上全美前三的新生儿科。穆济生说“我USMLE的分数比较高”，那肯定是高到逆天了。“实习经历和推荐信也还算可以”，那肯定是泰山北斗亲自吹出彩虹屁了。面试时的英文口语、专业知识也很惊人。哎。
应笑知道，美国没有主治、副主任、主任这些职称，主治医生就是最牛的。穆济生在云京三院是从副高直接起步的。
“那，”应笑问，“为什么要回中国呢？美国的新生儿科非常强，我知道。”
那边可以接触得到最先进的治疗方法，而且，美国医生的收入比中国医生也高得多。应笑很清楚，在云京三院新生儿科，穆济生这副主任医师未必比自己收入高，不同科室差得太多了。据说美国住院医生一月三五千，入不敷出，可穆济生刚高收入三四年，就回国了。
“说来可能有点可笑。”穆济生把窗帘拉开，远远望着云京三院，他的背影高高大大，又显得有些孤独，“中国现在所采用的各类标准……全是美国的。比如新生儿的黄疸标准吧，足月儿大于220.6mmol/L，早产儿大于255.0mmol/L就需要送NICU。可是，美国标准真的适合中国人吗？我有怀疑，很多人都有怀疑，可是我们还并没有一个完善的数据库，于是我们很多时候只能根据经验判断。我……想要为中国的新生儿科做点什么。再说，我在美国将近10年，也差不多了。”
应笑说：“穆医生……”好像更加了解他了。
穆济生又转回身来，他的脸在月色之下有些模糊，又有些迷人，头发拢着一层皎白，淡淡的，轻轻的。
“不提我了。”穆济生的两手插兜儿，“两个人的鬼故事都讲完了，还没来电。接下来干什么？”
干什么，应笑也不知道。
背诗词？背成语？嗯……
应笑冥思苦想了好半天，突然之间灵光一现，就有了主意，她右手手背在左手手心上重重一拍，说：“我知道了！”
“哦？”
应笑兴奋道：“我下去叫楼下夫妻也上来讲鬼故事！他们夫妻一个东北医学院毕业的，一个西南医学院毕业的，他们肯定有新故事！咱们四个一人一个，你的我的再讲一遍，时间乘2，电就来了。不来也不要紧，那时候就十一点了，各回各家各自睡觉了。”
穆济生：“…………”
“行了。”应笑唰唰转身疾走，“我现在叫他们上来！”
穆济生再次：“…………”
十分钟后，楼下202的医生夫妇神采奕奕同样是一脸兴奋地出现在了穆济生家。
介绍完毕，他们夫妻一起坐在长沙发上，应笑清清嗓子，说：“好，那么就从我先开始吧！话说——”
结果应笑一个字儿都没来得及讲出来呢，只听“啪”的一声，来电了。
应笑：“……”
她眯眯眼睛，望向穆济生，结果穆济生也正看向应笑。
两人视线无端碰上，很快又各自转开。
“哎，好吧。”楼下夫妻满脸遗憾地站起来，说，“应医生，穆医生，如果以后还有停电，第一时间叫上我们，大家分享鬼故事。”
应笑郑重答应他们：“好的。”
这栋旧楼楼梯间的感应灯有些坏了，可是因为电梯此时正巧停在二十几楼，楼下夫妻不想等了，于是决定摸黑下楼。
停电时的小手电筒还在客厅的茶几上，于是应笑拿过电筒，跟着走进了楼梯间，送下去了半截楼梯，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着他们进了家门。
而穆济生也来到了楼梯间里，站在三楼的大铁门外，既是送楼下夫妻，也是等应笑。
“行了行了，回家回家！”送走小夫妻，应笑打着手电一级一级地上楼梯，回三楼。到了最后两级，想起刚才的鬼故事，她的手腕突然一转，让手电筒微弱的光照着自己的下巴颏，说：“哈，我也是鬼！”
穆医生笑了，一只手从裤袋里拿出来，推开大铁门，自己先进去，又替应笑扶着铁门，看她关了手电进来，问：“你是什么鬼？”
“我是什么鬼……”应笑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只好站在自己家门前，手握着门把手，说，“不知道。”
“行了，回去了。”穆济生也拉开了他的房门，左手搭在门把手上，微微侧过脸，转过眸，看着应笑，好笑似的，说，“傻子鬼。”

第12章 高龄（一）
这一夜，应笑睡得不大踏实。不是因为鬼故事，是因为穆济生。在同样的黑暗中，应笑总是突然想起穆济生那一声低笑，还有那个轻轻柔柔的“嗯”。
翌日，应笑继续出门诊。
今天来的第三对儿非常非常与众不同，应笑一双眼珠子简直都要瞪出来了，满桌子乱滚，可她眼前的那对夫妻却对自己的与众不同浑然不觉。
他们已经备孕一年半了。
在讲述备孕史时，女方突然递给应笑一个本子，A4大小的。
应笑一看，登时呆了。
患者夫妻巨细靡遗地记录了每次房事。他们用了什么姿势，xxoo多长时间，附着图解，还有之后为了怀孕，她又用了什么姿势躺在床上，多长时间，今天倒立三十分钟、明天抬腿一个小时的。第一页的最上方，他们夫妻还写下了男方硬件具体条件，14厘米长，4.5厘米宽。
应笑：“……”
感觉看了100部黄片，应笑立即合上本子，说：“嗯……啊……那个什么……咱们先做一些检查吧。我看一看子宫、卵巢，再验几个血，查查AMH，维生素D——维生素D可能影响胚胎着床，还有甲状腺功能……”应笑噼里啪啦地敲，“B超一般是看不到输卵管堵没堵塞的。嗯，输卵管堵没堵塞这个检查比较难受，需要做输卵管造影，咱们现在先不做了，找一找其他原因。然后先生也要化验……”
直到送走那对夫妇，应笑还是无法直视他们两个的脸孔。女方卵巢看着不错，基础卵泡比同年龄其他女性还多一点，应笑告诉她，卵泡一多，质量可能就低了，控一控糖，少吃米饭。
…………
上午最后一个患者又是应笑的老熟人，叫邓银河。
邓银河已经46岁了，超高龄。
前面三次试管婴儿邓银河是全失败了的，可邓银河锲而不舍，又想要做第四次了。
最早两个试管周期在邓银河老家医院，那家医院不怎么样，一次卵泡提前排了，医生只见空的卵巢，还有一次取到四个，不过均未成功受精。云京三院第一次IVF的主治医生是应笑，她使用了不同方案，一共配成两个胚胎，第三天还剩一个，应笑立即植入回去，不过并没成功着床。一般来说，云京三院倾向于用养囊养到第五天的，所谓“用医院筛，不用肚子筛”，不过对于唯一金豆，应笑赶紧给移植了，没啥好挑的，子宫环境毕竟才是最最适合胚胎成长的。只是，对邓银河，还是失败了。
邓银河很喜欢应笑，这回又挂应笑的号。美国那边很多诊所告诉患者不用休息，连续两个月经周期连着尝试试管婴儿，可云京三院还是建议准妈妈们休息休息，等三个月。现在，三个月马上到了，邓银河就迫不及待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首次看诊时不孕患者需要讲述孕史、产史，她们填的表格里面也全都有相关内容，因此应笑非常清楚邓银河有一个女儿，女儿已经二十几岁了，邓银河是24岁那年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的。
应笑给她做了B超，说：“嗯，卵巢已经恢复好了。”
邓银河点点头：“嗯，好。所以还是月经次日来照B超吗？”
应笑觉着这邓银河应该受过良好教育，该不至于不顾现实非要拼出一个儿子，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她的表情十分真挚，两只手在自己胸前打手势：“邓女士……我想说说现在情况。你今年是46周岁，试管技术对这年纪成功率是真的很低。美国那边绝大部分诊所根本不收42岁以上的。美国的CDC每年统计所有诊所的成功率，许多诊所认为42岁以上会影响它的成功率，干脆拒收！上回你就四个卵泡，受精成功了两个，又养成功了一个，然而等级也并不高，只是三级，很难着床。”
胚胎是有等级的。精子进入卵子以后，精子的染色体与卵子的染色体相结合，而后开始分裂，到第三天，受精卵已分裂三次，有八个细胞，若卵裂球大小均等，细胞质密度均一，无空泡，长得漂漂亮亮，这个胚胎就是I级，着床率最高。医生们的移植顺序是Ⅰ级＞Ⅱ级＞Ⅲ级，Ⅳ级是要丢弃的。而邓银河的那个金豆呢，已经非常歪瓜裂枣了，非常勉强才算进了Ⅲ级里头。
邓银河说：“我知道……”
“而且46岁这个年纪……胎儿自身染色体异常的概率也非常高，也许高达一半，即使怀上了，也有可能胎流产、胎停，甚至因为羊穿不过在孕中期被迫堕胎。”
顿顿，应笑又道：“一次次的，不是办法。你已经有一个女儿了。我的建议是别折腾了。你现在生一个二胎你女儿也不愿意呀，何苦呢？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好享受这一辈子，不好吗？何必搞到鸡飞狗跳呢，身体、精神都受折磨。”问都不用问，邓银河的22岁女儿肯定不愿意。
邓银河只沉默了阵，就又问：“应医生，还是月经次日来照B超吗？”
应笑知道她劝不住，只得点头：“对的。然后咱们制定方案，开始用药。”云京三院是三甲医院，一般不拒收患者，它可不是美国那种要成功率的IVF诊所。
“好，谢谢应医生。”
应笑说：“不客气。”
…………
结束了上午的看诊，应笑回到办公室，发现叶默和冯延已两个医生正在聊天，实习生也在。
应笑打了一个招呼，有些无奈地叹气道：“哎，刚刚看了一个病人。46岁，三次试管都失败了，还要做！她大女儿都22岁了！何苦呢！”
“哈哈！”实习生语带讽刺，“又是一个拼儿子的呗！！而且啊，这种人还口口声声‘我绝不是重男轻女，我只是想儿女双全’……哕！！！”
“哎……”
应笑自然非常清楚，二胎政策施行以后，云京三院乌央乌央重男轻女的爸妈们。即使年纪相当大了，还是想要一个儿子。
儿子怎么那么金贵呢？
应笑曾听她在欧美当医生的朋友们说，挑性别时，他们诊所选“男孩”的基本都是亚裔夫妻，本地人则选“女孩”的多，因为女孩患病率低，比如自闭症的男女比例是4比1，而且女孩比较坚强，超早产的女孩要比同周数的男孩易活，大脑损伤等后遗症也比男孩要少要轻。
“看，”实习生说，“连大好人活菩萨冯医生和叶医生都不想为她说话了呢。”
叶默还是十分温柔，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叶默喜欢小宝宝，尤其是女宝宝。叶默先天无法生育，才当了专科医生，帮其他人生小宝宝。应笑觉得，叶默见到“重男轻女”大约是有些难受了。她那么喜欢那么想要，有一些人轻易得到却漠不关心不屑一顾。
“嗯，”冯延已望了叶默一眼，也道，“是啊。听说那些怀孕的APP上，谁要生了一个儿子，下面跟帖清一色地‘接男宝’‘接男宝’的。”
“对对对，我去看过，气死。”应笑道，“而且还有好些帖子说，因为自己是个女人，深深知道女人的苦，所以一定要生男孩！”
实习生：“哕！！！”
冯延已还看着叶默：“好了好了，不讨论了。叶医生该吃饭去了。她胃不好，别吃凉的了。”
“唔……”应笑雷达疯狂启动。
她一直觉得，冯医生暗恋叶医生。她两个人都很喜欢，恨不得当CP粉头。
冯延已是男圣母。不大会写研究论文、一直只是主治医生，但他把患者当作朋友、与她们在“不孕”的艰辛路上一同前行。他都不称患者为“患者”，而是叫“准妈妈”“准爸爸”，甚至认为，自己不是医生，不是治疗患者们的不健康的某种疾病，而是伙伴，帮助夫妻完成心愿，从人生的一个阶段迈入到另个阶段。
应笑很多暖心举动都是学的冯医生。比如，如果遇到胎停的妈妈，告知胎停的消息时，因为患者还在B超床上，医生则在两腿之间，碰不到其他位置，就先揉揉患者双膝，而后两手轻轻捏住面前患者两只膝盖，给对方一点温暖、一点支持，再缓缓说“很不幸，我看不到宝宝心跳了。”
如果，因为不能怀孕生子而不敢恋爱结婚的叶医生有大圣母冯医生来喜欢、陪伴，那可真是大好事儿。
…………
下午又见了一堆患者，应笑终于是下班了。
她脱下白大褂，穿着漂亮的小裙子，一路走回“天天家园”。
光是走路也没意思，因此，应笑一边走，一边给昨天夜班今天休息的萧七七打电话。
走进自己的五单元，等电梯时，应笑突然又想起来一大早的奇葩患者，跟萧七七赶紧分享：“对了对了！七七，我今天的一对患者带了一个A4本子来！给我看！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他们俩的每次房事，比如用了什么姿势，xxoo多长时间……还有男方的长度、宽度！我之后都没有办法直视他们了，尤其是男的……”
萧七七疯狂地笑。
“不过……”应笑又说，“内个男的真挺厉害的……14厘米长，4.5厘米宽，每回都有20分钟……花样也多！”也能理解他们夫妻为啥不怕别人知道。
应笑讲得正来劲儿呢，无意中往旁边一瞥，突然之间如遭雷劈！
她的余光发现，穆济生……穆济生就站在她的身后！不到半米！
她讲电话太投入了，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行了行了先不说了。”应笑立刻挂断电话，告别七七，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应笑站在电梯门的左边。见应笑讲完电话了，穆济生便上前一步，站在电梯门的右边。
“……”应笑很想知道穆济生他听见没有，一会儿看穆济生一眼，一会儿又看穆济生一眼，偷偷观察。
穆济生显然明白应笑希望知道什么，说：“你的声音太大了。我不想听也只能听。”
应笑：“……”尴尬。
她可以投稿社死小组了。
穆济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那口气，摇了摇头，有些做作。
应笑问：“……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跟萧七七分享患者的信息了吗？”
患者隐私当然不能满世界到处去说，可是如果医生之间都不能讲不带名的所见所闻，医生真要憋死了。听说肛肠科的小姐姐们日常都是“今天上午见到一个好帅好帅的小哥哥！可惜菊花是个黑洞了。”应笑神外一个闺蜜还成天发朋友圈，配着一般人难以接受的照片，说些“今天又开了四个！给力！”之类的话。
对于别人的摇头，她得知道什么意思。觉得她跟萧七七分享患者的信息了？这没什么吧？难道需要再次扭转穆济生的固有偏见？
穆济生不会要跟关主任告她的状吧？
“没。”穆济生顿了顿，说，“我只觉得你没见识。”
应笑XH的本硕博，一路学霸，又会背书又会写paper，听到这里本能不服，也望着电梯，怼了回去：“是是是，我没见识。那你让我长点见识？”
她一说完就后悔了。那只是个本能反应。
这个时候电梯来了，电梯的门缓缓打开。旁边，穆济生又顿了几秒，转过眸，似笑非笑：“……你确定？”
应笑飞快瞄他一眼，又转回头来，找补道：“……我开玩笑的。”
电梯大门全部打开了，穆济生走进电梯，他伸手按住开门键，抬眼轻轻望着应笑，等她进来。
应笑觉得太尴尬了，便在外头狂按关门键，说：“啊穆医生，我突然想起来水果没了。我去一趟水果店，先不上楼了。”
她不想搭同一部电梯……
穆济生点点头，放开手指。
电梯的门开始合起。穆济生就一直看着应笑的脸，双手插兜，一瞬不瞬的。
他们对视片刻，直到电梯的门缓缓关上，将另一人渐渐渐渐隐藏在了两扇门后，两个人被一里一外分隔开来。

第13章 高龄（二）
几天后,邓银河便开始了她第四个试管周期。
几个周期就意味着几次取卵，取卵之后不管移植几次，全都算在一个周期内。胚胎可以冷冻起来,这个月的没有着床，就下个月再试其他的。过去解冻有一点点损伤胚胎的可能性,然而现在技术基本不会伤到胚胎了。云京三院会把胚胎养到Day 3看看等级，如果一切比较顺利,就养囊养到第五天，移植一或两个Day 5 的囊胚,冷冻起来剩余的,除非胚胎太少了,那就只能移植鲜胚——胚胎分鲜胚、囊胚和冻胚。
正好，今天应笑也有门诊,邓银河又挂应笑的号。
应笑操作B超探头。主诊医生需要确定状况、制定方案,因此,应笑他们的问诊室就有一台B超机，B超机在布帘后头。
左边……三个基础卵泡,右边两个。
邓银河则十分紧张地盯着应笑的脸,问：“应医生，几个卵泡？”
“嗯……”应笑回答,“左边三个,右边两个。”
“五个……”邓银河很失望地叹，“哎。”
“邓女士,”应笑说，“促排方案基本一样。上一次的受精概率等等东西符合预期。没有调整的必要性。”
穿好裤子，邓银河问应笑，“多吃黑豆有用处吗？”
“不用。”应笑道,“你雌激素在正常范围。要不在，我们医生会做调整的，你们不用自己使劲儿。”
“那泡艾灸呢？”
“保持一下轻松愉快的好心情就可以了。”
“哦……”邓银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来了，“应医生，我能不能知道一下，云京三院43岁以上的成功率是多少？”
“很低很低。”应笑说，“云京三院总体上的成功率有35%左右。但40岁以上……就降到5%左右了。43就更低了，2到3吧。”50个周期才能做成一个这样。
“哦……”邓银河有些紧张，也有些急切，“我查了查美国那边几个诊所是数据。有一个叫SCCRM的，在洛杉矶，40岁以上好像是有17%左右的成功率……43岁以上也有7%点几。这种可信吗？哦，还有一个CCRM，说是大龄的福地。还有一个叫……，43岁以上有15%！都可信吗？”
我的个天……应笑简直要无语了，“可能吧。CDC会公布诊所数据，但我是没法保证什么。说实话，它们可能严格挑选43岁以上的患者了，只收条件还算不错的。美国统计活产率，我们是妊娠率，如果没有什么说道，那成功率确实相当可观。这些东西无从得知啊。”活产率是更科学的，但目前医院对于患者后续追访还不到位。
顿顿，应笑又补充道：“但是美国全部做PGS，先查染色体，再移植胚胎，着床概率肯定更高，流产概率也低。可……你上周期到第三天就只剩下一个胚胎了，就算做PGS也没用啊。没得挑。你要想做，记得先咨询咨询，确保可以上治疗。”也就是，看看人家收不收。
这些诊所应笑自然是知道的。如果说云京三院是全中国不孕夫妻们的圣地，那，那些地方就是全世界不孕夫妻们的。不过近年CCRM等地方神话破灭，好多人都失败而归，坊间甚至流传着句“CCRM不一定是最好的，但肯定是最贵的”的调侃。
“啊……”邓银河喃喃自语，“那个，我也查了，5个卵泡在这年龄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也许，也许……也许……”
“0到5个都算正常，5个确实还可以的。”应笑说，“总之，美国几个顶尖诊所技术未必像数据呈现的那么美好，但你想试也可以试。不过美国还是挺贵的。一个周期加上交通食宿可能需要5万美元。你们自己掂量一下，值不值当。”
应笑意思非常清楚，就是不推荐。
成功率再高，又能高到哪儿去呢？云京三院的技术也同样是世界顶尖了。
可邓银河仍然是说：“还好。我们家的全部积蓄可以去做两个周期。要是不行……”
应笑简直要窒息了。全部积蓄……留给女儿不香吗？为什么非拼儿子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儿子，就要搭上全部积蓄，一分钱都不给女儿了。
“要还不行……”到了最后邓银河问，“应医生，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应笑在心里想，你都要去美国做了，地球上技术最先进的。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啊。
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只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顺其自然吧。老天会给你们夫妻最合适的一个安排。如果命中注定有，那这次就会有了。大概。如果勉强不来，那就说明现在生活就已经是最最好的了。”
这条话术也是应笑跟男圣母冯医生学的。
邓银河说：“……好。”
“嗯，”应笑站起身子来，“那我现在开药，咱们开始新的周期。记得放松哦。”
她是医生，她知道她的职责。
就这么着，邓银河开始了她的第四个试管周期。她每一天在自己的肚子上面打促排卵药，每两天来做个B超，实时监测卵泡发育。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有监测组，都是住院医。他们如果发现不对，应笑就会调整方案，确保没有意外。
…………
为邓银河制定方案的第二天应笑休息。
是星期二。
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没有周六以及周日，天天开诊，因此，生殖中心的副主任每个月都发排班表。这个月呢，应笑周一、周四、周日全天出诊，周三周五则是上午门诊，下午手术。云京三院主治医生是一大半的门诊，一小半的手术，主要是做取卵等等。不少其他医院门诊医生是门诊医生、手术医生是手术医生，分开的。云京三院生殖中心还有做监测的监测组，做人工授精之类的一个组，做宫腔镜等等的检查组，基本都是住院医生，这些医生是专门的，应笑等人从不过去。
应笑是坐普通门诊的。他们还有复发性流产门诊等其他门诊。
早晨起来，早饭吃完，应笑突然想起来，穆济生是昨晚夜班。
应笑现在已经摸清这几个月穆济生的排班表了——门诊班、休息班、白班、中班、夜班、下夜班、什么班，轮着来。因此，每星期二是他们俩全都休息的日子，只不过她全天休息，穆济生是夜班回来。
应笑早发现了，每回8:30下了夜班，查完房，看过所有的小宝宝，与白班医生交班完毕、跟患者家属通话结束，穆济生回天天家园基本要到10点45——天天家园隔音不好，她能听见对方关门。应笑知道，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云京三院NICU每天9：30-10:30向家长们汇报情况。
应笑也发现了，穆济生下夜班回来是不吃饭的，直接睡死。应笑有回11点左右从外面的超市回来，发现穆济生的卧室窗帘已经拉得严严实实了，她之后就观察了下，非常确定穆济生下夜班回来是不吃饭的。
应笑估摸着，穆济生是太累太困了，根本什么都不想弄。NICU也是ICU，跟急诊等比较类似，一整夜都有事儿。虽说穆济生是副主任医师，不做一线，只做二线，不过一线的住院医师主治医师一般不大敢担责任，经常call二线过去，可能穆济生在小黑屋里一个小时一个电话。所以整夜不能睡觉。另外，医院食堂11点半开，这一带的平价饭店也同样是11点半开，不管堂吃还是外卖都需要等，人还多。穆济生跟应笑一样，平时吃医院食堂，可NICU附近的那个食堂却是一个自助食堂，不让打包，穆济生想前一天打下夜班后的中午饭还需要去另个食堂，距离颇远，自然懒得再折腾了。而且应笑估计对方觉得吃饭这事很无所谓，不愿特意花心思。
每周，穆济生大约睡到下午六点才会起来，然后去吃医院那个自助食堂——它也距离医院后门“天天家园”比较近。应笑一算，这样的话……下完夜班的这一天，穆济生就吃一顿饭。早上8:30下夜班那顿早饭不用想也知道没有，大概率是下夜班前在小黑屋吃点饼干之类的。
哎……
一大早的，应笑也没什么事儿。她在自己的出租屋溜达来又溜达去，溜达来又溜达去，穿着拖鞋绕着圈子。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应笑想着“ICU、NICU这些医生可真辛苦……”，莫名奇妙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小厨房。而等意识再次回来的时候，应笑看见她自己正在煮面。
“…………”应笑手里动作不停，一边洗小油菜、切午餐肉，炒鸡蛋，一边想“我在干什么”“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一边做，一边满脸黑线。应笑又生起火、热了油，把小油菜、午餐肉、炒鸡蛋都丢进去，又把自己煮好的炒面条也捞出来，放进去，来回翻炒，最后加生抽和老抽。
应笑做饭是不错的，一般懒得做而已。现在家里食材不多，毕竟天天吃食堂，只能这样对付对付了。
做完，应笑拿出一个玻璃饭盒，洗干净了，盛上面条。
一看时间，10点40。
为不错过那个男人，应医生拿着饭盒趴在门上听动静。
这个动作还挺累人。五分钟跟五个小时似的。
终于，10点45左右，门外那架生锈电梯吱嘎吱嘎地上来了，停在三楼的时候还发出了清脆的“叮”的一声。
穆济生走出来。
应笑算着时间，在估计穆济生他应该正好在开门时，拧开门锁，拉开大门，探出脑袋，说：“穆医生！”
穆济生的动作顿住，十分优雅地扭头过来：“……嗯？”
哦，这颜杀我。应笑在被颜击中时，脑子居然还很清醒。她感觉到不能这样就拿出来玻璃饭盒，因为明显是故意的，于是说：“穆医生，我中饭的炒面做多了。你是不是刚下夜班？那你不要做午饭了，我拿点给你带回去吧。”
说完，应笑拔回她的脑袋，将门留了一条小缝儿，捂着饭盒回厨房了。
她把炒面倒回铁锅，又叮叮当当动作很大地盛回到玻璃饭盒里，再端着走出厨房、打开家门，探出脑袋举着盒饭：“给。”
穆济生顿了顿，终于走过来，接过东西：“谢谢。”
“嗯。”应笑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多熟，总是见面有点奇怪，她现在有点又想看见穆济生，又怕看见穆济生，于是回去拎出一个猫猫图案的小塑料凳，放在自己家门与电梯的中间位置，说：“穆医生，我看几集电视剧啊。你吃完以后搁这就好。反正一层只有两家，没有别人能看见它。”应笑家与穆济生家中间隔着一台电梯，不过两扇门位置很近。
猫猫板凳是淡黄色的，形状就是一个猫头，上面长着鼻子眼睛胡子嘴巴。
穆济生又颔首：“……谢谢应医生。”
应笑说：“不客气啦，拜拜！”
“嗯。”
送完饭盒，应笑关上自己的门，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
应笑一直没有开门，直到大约一个小时后，应笑估计穆济生是百分之百已经睡了，才轻轻地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果然看见玻璃饭盒端端正正摆在凳子上。穆济生已洗干净了，玻璃饭盒漂亮透明。
应笑捏起她的饭盒，发现饭盒下面还轻轻压着一张纸条。
应笑拿起来。
纸条上字迹俊逸潇洒，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医生写的，一般的人认不出来。
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
穆】
“穆”字写得尤其好看。右边最后一撇拉得极长，顺着下来，漂亮极了。
“……”应笑拿着字条回家。
想扔，又不想扔。她把字条折了一折，不过一会儿打开看两眼，一会儿又打开看两眼，最后终于自暴自弃，把纸条重新折起来，扔到了大写字台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
那抽屉里都是应笑很珍惜的小玩意儿，什么都有。比如可爱的便签啦，漂亮的本子啦。第一个抽屉里全是正经材料，比如合同，第二个抽屉是全是她以前的CD、DVD、光盘等等，第三个是充电线、订书器、透明胶、电池这些会用到的生活用品。这样一看，可以放破烂儿的就只剩下第四个抽屉了——虽然乱糟糟的但应笑却很爱的一个抽屉。
字条折着，躺在里面。
…………
有本著名的书叫21天也不28天养成一个习惯，应笑觉得那都是给不优秀的人学习的，像她这样优秀的人一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因为，说起来真是他妈的，下一个周二，应笑又做饭了。
这一回是真的炒菜。一个京酱肉丝，一个番茄炒蛋。都是家常菜，比较简单。
她想，否则，那男人又一天只吃一顿饭了。应笑曾听萧七七说夜班最大的问题就是吃饭，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吃饭好。应笑鄙视她自己，她没给萧七七做过下夜班后的饭，给狗男人做了。她不配当别人闺蜜。
这一回她没好意思再说她自己菜炒多了。应笑根本就没出门，而是提前搬出猫猫板凳，把两个方形的玻璃饭盒还有一个装米饭的小小的圆形玻璃饭盒摞在一起放在上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知道穆济生肯定明白。
等到12点多，应笑再次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又低下头——果然，两个饭盒已经空了，被洗得干干净净地摆放在板凳上头。
两个玻璃饭盒下头再次压着一张纸条，还是：
【谢谢。
穆】
应笑再次扔在抽屉里。
…………
应笑以为每周一顿的夜班投喂会一直这样下去，却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礼拜，事情就又发生变化了。
12点多钟她出来看，本周饭菜已被拿走了，可是，干净饭盒却没回来。
穆济生睡大头觉了，应笑却是满头问号。
穆济生抢我的饭盒了？还是，什么人偷我的饭盒了？我饭盒呢？
每周二的夜班投喂三个礼拜就夭折了吗？
奇葩……
应笑等到六点多钟，而后，就在她终下定决心、打算问问穆济生她玻璃饭盒的具体下落时，她的大门被什么人轻轻地敲了三下。
应笑感觉是穆济生，连忙把大门打开，却没想到大门外面空无一人，冷冷清清。
本能般地，应笑看向猫猫凳子，立即就找到了她的饭盒。
两个方形的，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玻璃器皿，都在猫猫凳子上面。
只是这回，饭盒不是空的，而是满的。里面有一个红烧小排，还有一个蔬菜沙拉。红烧小排一个一个被排列得整整齐齐。
下面又压着一张字条：
【也做多了。
穆】
“什么啊……”应笑说，“他竟然会煮饭烧菜？？？”
不过想想，穆济生在美国十年，的确该会煮饭烧菜。可能只是跟她一样，觉得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很没意思。
怎么也要两个人分享。
应笑抱着几个饭盒回了自己的家。她小心地打了白水，拿出筷子，掀开饭盒。
好香。
应笑夹了一块小排，唔，也好吃。
穆济生他好会做饭——
可能，当医生的，做实验的，手艺全都不会差吧。
应笑一边吃，一边突然对以后的星期二期待了起来。
这可能是他们两个心照不宣的活动了。
忙碌单调的生活，许久未用的厨艺。
她做中饭，他做晚饭，用猫猫凳子递给彼此。

第14章 二更
邓银河的月经周期不是标准的28天。一直到了第16天,邓银河的五个卵泡才长到了理想尺寸。
非常巧，应笑也是取卵医生。国外许多IVF的诊所一个医生管理全程，包括方案定制、取卵手术,还有怀孕后的一超二超，甚至包括胎停后的清宫手术,可中国大多医院还是倾向于专业化，专门人干专门事儿,应笑每周手术很少，因此,她来负责邓银河的取卵手术还是很巧的。
取卵前,因为护士要验夫妻双方的结婚证和身份证,邓银河的丈夫也来了。
于是应笑进入手术室前也看见了她的丈夫。
同样像个受过一些高等教育的中年人。
“……”应笑顿住脚步，望着男人,问,“邓银河的丈夫是吗？”
“对。”医生找他,男人表情认真起来，回问,“难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目前没有。”应笑摇了摇头,再次开口，“我能冒昧问一问吗？46周岁做试管婴儿……是您的意思,还是您太太的意思？”
男人明显犹豫了下,而后说：“……是她的意思。”
基本上，百分百的患者丈夫会回答是患者意思,而其中又有至少99%的高龄拼子其实就是丈夫本人的意思，应笑无从分辨，只能尽量劝劝他们，“这个年纪试管婴儿的成功率真的太低了。我那天跟您太太说了,43岁以上可能就2%-3%，46岁……1%就不错了。何必呢，伤身，还伤钱。这如果是她的意思……你劝一劝你太太吧。”
男人只是轻轻摇头：“我劝不了。”
“……”应笑这时也明白了。根本不是邓银河的意思，就是这丈夫的意思，他根本不想劝，才说劝不了，这个套路也很常见。
“那，”应笑又问，“你也知道她要拿出全部存款去美国做吗？”
“我知道。”
“你……”应笑皱着眉头，望着他，“你什么意见？这个年纪，美国诊所的成功率也同样是非常低的。”
“我……”丈夫又道，“我能有什么意见呢。她要去，那只能陪她去。”
还是推在妻子身上。
应笑知道她说不通，只好摇摇头，刷了她本人的ID，进了手术室的大门。
邓银河已准备就绪。手术室有淋浴间，邓银河已脱了衣服、洗了身体，穿着宽大的手术服，静静地坐在台子上。
“应医生，”邓银河是太紧张了，她说，“我总担心五个卵泡全都已经排出去了……我第一次就是这样……”
“我看看。”应笑说，“应该不会。”否则就是她的失误了。
“嗯……”
“好，开始吧。你叫什么名字？”
“邓银河。”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李贵春。”
“你一共是几个卵泡？”
“五个。”
“破卵针是几点打的？”
“昨晚10点。”
“好。”
应笑一一确认。问题全部问完以后，应笑一边检查手术器材，一边说：“这是一个微创手术。有点点的出血量，不过如果阴道出血大于或者等于月经，立即去急诊那边。另外，如果出现强烈腹痛、缺尿少尿、小便困难、水肿、血栓、心跳加快、血压降低……这些症状，也立即去急诊那边。不要来这，去急诊，告诉医生你取卵了，明白吗？还有，回去尽量平卧，少活动，轻翻身，然后不要锻炼身体；注意阴口保持洁净，不要同房，不要盆浴，不要游泳，防止感染。别吃辣的，吃清淡的……手术之后我们护士还会给你一张清单。”
邓银河点头：“好的。”
所有流程全部走完，麻醉医还是没来。应笑出门问了问，而后走回手术室，对邓银河说：“不好意思，再等一等。云京三院取卵手术要做麻醉。不过刚刚麻醉医被妇产科十万火急叫过去了。先等一等。”麻醉医是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够用的。
“好……”邓银河说，“我就担心我的卵泡突然之间排出去了……你一个都没有取到。”
“马上，马上。麻醉医马上来了。”应笑安慰说，“别担心。一般打完破卵针后24个小时才会排卵。而且，卵子这么多，你排卵时应该也有一些疼的。”
“嗯……”
“我等会儿看看B超。”
“嗯……”
邓银河太焦虑了，这样不好，于是应笑跟她聊天。
“你……”应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如果又没成功，你们真去美国诊所吗？”
“嗯，”邓银河说，“这几天我已经联系美国试管的中介了。我也知道中介的话不能相信，但……他讲得很好，我也有了很大信心。他说，他手里边已经有了很多很多成功案例，还要介绍我们认识。我昨天也与xxxxx的安德森医生通了一个微信电话，他有中文助理。”
“可是，为什么如此坚持呢？”应笑实在不能理解，“不好意思，恕我直言了，我总觉得你们不像非常执着一个儿子的。女儿已经22岁了，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开开心心的不好吗？您女儿都22岁了吧，她能接受两个孩子这么大的年龄差吗？作为医生，我们见过太多太多因为二胎鸡飞狗跳的了。”
不是都说，20几岁时父母二胎，这不是有一个弟弟，这是有一个儿子。邓银河今年46岁，她丈夫48岁，这回假设就能成功，到生产时，邓银河47，她丈夫49。也就是说，二胎23岁大学毕业时，妈妈70爸爸72。以后可能很多事情都必须要姐姐帮忙了，谁愿意呢。
应笑还是想劝一劝。
正常二胎有利有弊。好的一面比如说，父母亲的赡养、照顾几个子女可以分担些，不管是人力方面，还是金钱方面，一对夫妻几无可能照顾过来四个老人，不管老人是老是病。再比如说，大家可以互相陪伴，父母亲百年之后还有人能一起回忆父母、一起回忆家，而不是孑然一身……当然，弊端也是乌央乌央的，这种东西说不大清，谁能保证他能有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
可是，可以肯定的是，像邓银河夫妻这样一门心思追求儿子的，对待女儿会不公平，会……很可怕。女儿只是牺牲品。
“应医生……”邓银河的睫毛低垂，十根手指也搅紧了，她说，“应医生，对不起。你一直为我着急着，我知道。可是……我一直不愿意想，更不愿意说，对不起。”
应笑：“……嗯？”
她有一些疑惑了。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邓银河的十个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着，她轻轻地抬起头来，努力地想露出笑，却没做到。她在笑，可更像是在哭，她说：“我的女儿……她已经走了。”
应笑问：“……走？”
邓银河还望着应笑：“就是离开了。我们带着她看遍了全中国的权威医生……还是不行……疾病……疾病太可怕了，它的力量太强大了。决心、勇气、智慧、爱，这些东西在它面前全部都是不堪一击。”
“邓女士……”
“它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好狡猾，它会在你为你的决心、勇气、智慧和爱而沾沾自喜的时候，给你一记迎头痛击，告诉你，你引以为豪的这些，什么都不是。刚才啊，它是耍着你们玩儿的。”
应笑沉默了。
是啊，还有很多中年失独的父母们来做试管。可是，在重男轻女的父母们面前，他们数量微不足道，以至于被自己忽略了。
邓银河又接着讲述：“我的女儿临走那天……她哭了，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她说，她下辈子一定还当爸爸妈妈的好女儿，下一回，她会听话，会念书，不再让我们生气了，她说到做到。她还说，她不会喝忘川水，不会过奈何桥，她会等我，一直等到我百年之后寿终正寝了、转世投胎了，又要生出小宝宝了，再冲出来，钻到我的肚子里面，把这辈子没有过完的日子，一起牵手好好过完，也把这一辈子没有说完的话，一句一句好好说完。”
应笑：“……”
邓银河的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红着眼睛，眼泪珠子一般滚落，在下巴处汇成一股，它们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洇湿了邓银河此刻正穿着的手术服。深紫色的手术服上，水的痕迹越来越深、越来越大，邓银河说：“我……我等不了了。我好想她……好想她……整整两年过去了，我每一天都在想她，每个白天，还有每个夜晚。我总想起她小时候的那些事，她摇摇晃晃地紧跟在我的后头，我故意躲起来，她就哭着找妈妈，好怕妈妈不要她。我总觉着，万一呢？这个宇宙这么大，万一真有转世投胎呢？即使是不一样的长相，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一切……”
邓银河又说：“我不要她等，不要她怕……我想女儿现在就回家，我不会不要她。应医生……我什么苦都愿意受，什么罪都愿意遭，我要我的女儿回来。”
应笑简直哑口无言。
最后，邓银河用手掌抹泪，道：“我知道没什么转世……大概没有。我就只是存个念想。应医生，麻醉医好像来了。”

第15章 高龄（四）
听了这样的话,应笑无法再劝什么了。
邓银河是非常清楚大约没有“转世投胎”的。她很爱她第一个孩子，可以想象，也会很爱她第二个孩子,带着点“他们也许冥冥之中有点联系”的念想。
麻醉师做麻醉之前，邓银河在手术床上,望着虚空，合十双手,好像是在乞求女儿，或者是在乞求神明,愿这一次心想事成。
而应笑也郑重起来。她操作得极为认真,轻轻刺破那些卵泡,小心吸出卵泡液来，生怕自己伤到卵子。
而后护士拿给“里面”。实验员们再次确认邓银河与丈夫姓名,而后开始“捡卵”操作。云京三院的准妈妈可当场知道卵子数量,而其他一些生殖中心的则是之后才被电话通知的。
很奇怪地,应笑她在刺破之时，吸取之时、还有交给护士之时、等待“审判”之时,心里也在无声祈祷。
就,出现一次奇迹吧……
神呐，百分之一的几率,就给这样的妈妈吧。
两个人的祈祷,会不会更被听到呢？
…………
为邓银河取卵完毕的第二天又是周二。
应笑九点起来，洗过脸,刷过牙，吃过早饭，才差不多是10点整。
这个时候久未见的高中好友来电话了。
她叫张小溪。
小溪来向应笑咨询——他们备孕一整年了，没有动静。
应笑还是挺惊讶的。
因为,小溪是个“丁克”族。她与老公早早约好：这一辈子不要小孩。他们俩也非常潇洒，毕业以后先到美国，读研而后工作、生活，一共待了五年左右，其中两年读书、三年工作，而后两人又到了欧洲，继续工作还有生活，这回待了大概三年。接着，他们夫妻又去了非洲当志愿者，帮大家！去年他们才回中国，应笑与她不是很熟，只在同学聚会上见过两次。
因此，现在小溪说在备孕，应笑实在非常惊讶。她刚回国那个时候，第一次的同学聚会上，她还表示他们夫妻想在中国也工作三年，而后去南美洲的阿根廷呢！
这……她的老公后悔了吗？
这是现在丁克家庭最普遍的现状了。夫妻说好一生丁克，可是呢，丈夫根本不是真心的，只想追到手、结上婚，等人家一过三十，就开始磨叨生孩子了。而这时呢，99%的女人到了最后只好退让、只能妥协。
哎。
因为不熟，应笑实在也不好问她为什么改了主意，只能尽心尽力地帮对方分析状况，最后，应笑说：“我每星期的一、四、日全天出诊，周三周五只有上午，你跟老公可以过来。咱们先做几个检查，激素六项、甲功，等等。”
张小溪：“好的。”
放下电话，应笑她又唏嘘感慨了一会儿，“男人啊男人啊”的，结果再次回过神儿，应笑发现墙上挂钟已经走到10点40了。
“呃……”应笑想，自己刚才一通电话竟然打了40分钟吗？
好快……
现在做饭来不及了，应笑决定本周装死。
就这样吧，算了算了，不能太惯穆济生了。
结果呢，应医生是严重低估穆医生的自觉性了，或者说厚脸皮。
五分钟后，应笑听见自己家门“砰砰砰砰”响了几声。
她打开门，穆济生潇潇洒洒漂漂亮亮站在门口，用带磁儿的声音问：“我午饭呢？”
我午饭呢……应笑胸腔一大口气差一点儿没提上来，她想：你脸好大啊，怎么就是你的午饭了。
不过，望着穆济生那顶流明星的脸孔，应笑还是回答说：“刚一个同学电话咨询怀孕生子的事儿。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嗯……要不然你先进来，我弄两个简单的菜？十几分钟就可以了。”
穆济生眼神犀利地望着应笑，半晌之后才一点头：“好。麻烦了。”
看不出你觉得麻烦……应笑心里略略吐槽，拿了一双大的拖鞋：“那进来吧。穿这个，坐沙发上等一等。”
穆济生淡淡一笑：“谢谢了。”
于是应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洗了一把韭菜，打了一个鸡蛋，还切了一根腊肠，打算炒个韭菜鸡蛋。
想想觉得有点麻烦，还是下个挂面好了。鸡蛋、腊肠放在面里。
应笑一顿叮叮当当，某个时刻突然觉得客厅里面不大对劲——鸦雀无声，没动静了。一大活人在客厅里，时不时动弹一下，总归会有一点声音，或者是沙发的声音，或者是拖鞋的声音。
“糟糕……”应笑立即探出脑袋，一看果然，穆济生坐在沙发上，翘着长腿，一手搭在膝盖上面，一手撑着左边扶手，睫毛低垂。
“穆济生！！”应笑喊，“别睡！！！你一睡觉就醒不了了！！！马上就好！”
“……”穆济生勉强睁开自己的两只眼皮，努力撑着，远远地望着应笑。因为困，他上眼皮略略眯着，眼珠儿只露出一半，目光显得有一些直，迷迷糊糊地，“嗯……没睡。”
应笑说：“记住了啊！别睡！”
“嗯。”
十分钟后，应笑端着一碗挂面走出来时，十分无语地发现……穆济生还是睡着了。他很不乖。
他这一回换了姿势。穆济生将一个抱枕扔到了沙发背上，令沙发背高了一截，而后呢，上身靠着沙发，头靠着抱枕，抱着胳膊，就睡着了……应笑沙发是个布的，直接靠墙。
应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狗男人睡着了也很帅。穆济生头略略垂着，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正紧抿着。
“……”应笑想：算了，他这么困，要不然睡一会儿吧，两个菜是可以热的。
不过，很快，应笑就发现穆济生的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很快，穆济生的一边肩膀缓缓缓缓地往下滑。
“噫！”应笑怕他一头栽倒，赶紧扶住。
而后应笑觉得，把穆济生正回中间，他估计也坐不住，两边什么都没有，坐着睡觉不是个事儿，干脆直接扶他躺下算了。
于是呢，小心翼翼地，应笑把着穆济生的两边肩膀，一点一点扶着躺下。
然而应笑显然过于低估一米八六又常常健身的成年男人的体重了。她才刚刚搬动一点，就觉得手里重量完全超出她的预估，穆济生的半截身体竟一下子落在沙发上！自由落体。而前一秒还用力地抬、努力地搬，试图或者说妄想力挽狂澜、想不吵醒穆济生的应笑也被带得向下一扑！！！幸好应笑比较及时地用两只手撑住了沙发。
完蛋……应笑想：如果这样都不醒来，那穆济生就是死猪了。
事实证明穆济生并不是死猪。他轻轻地睁开眼睛，望着此时撑在自己耳朵两旁的应笑。
二人隔着二三十公分，四目相对。
不上班，应笑长发没扎起来，又长又顺的黑头发由两边儿散落下来，穆济生依稀觉得自己耳朵也痒痒的。
中午光线正好，应笑能从对方眼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过了会儿，穆济生悠悠地问：“……你干什么？”语气好像被强了似的。
“啊，那个……”应笑有点讷讷的，她立马站了起来，说，“穆济生，你刚刚睡着了。我就觉着，睡觉还是躺着好，就……嗯，没搬动。”
穆济生用他一只手遮着眼睛，歇了几秒，而后缓缓坐起身来，说：“抱歉，还是睡着了。”
“没事儿……”应笑问，“吃饭吗？”
“嗯。”
穆济生都已经来了，应笑不好叫他出去，道：“那，不然就在这儿吃吧？”
“好，谢谢。”
于是应笑拿了筷子，叫穆济生坐在餐桌靠大窗子的一边儿，自己则是坐在穆济生的右手边，两人隔着一个桌角。
穆济生看看她，问：“应医生不一起吃吗？”即使只是眯了10分钟，穆济生也感觉好多了。精神多了。
“不了。”应笑本能地回答道，“我每周二睡大头觉，九点才起，九点半才吃早饭，所以中饭也比较晚，一点左右呢，现在不饿。”
“哦，”穆济生似笑非笑地望着应笑一眼，“每周二睡大头觉，九点半吃早饭，一点吃午饭，但每个星期都是上午十点多钟就做好了。”
应笑：“…………”
被抓包了。这个人也反应太快了。
她不说话，只用犀利的眼神儿盯着对方，穆济生倒老神在在的，半晌以后应笑输了，说：“你好烦呐！”
穆济生两边唇角轻轻一撩，又笑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吃起面条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
“穆济生，”应笑问，“你昨晚上没睡觉吗？”
“没，”穆济生仍吃着挂面，“一个孩子被转过来。母亲34周羊水破了，县医院的判断有误，止宫缩、保胎，结果发生严重感染，我组织了抢救。现在最新医疗指南是34周以上就生出来。另个孩子有脑出血和脑积水，有脑损伤，双侧脑室严重扩张，脑白质也变薄了，他的情况确实不好，父母可能选择放弃。”
“啊……”
“另外，我在组织NICU第一届reunion。”
应笑问：“什么是reunion？”
“美国那边NICU每年组织reunion。NICU出去的小宝宝们每年一次回到医院来，参加聚会，认识彼此。医院提供机会，让孩子长大以后回来瞧瞧NICU——一个救过他们的命的地方。如果没有NICU，他们可能没有机会见到父母、见到世界。他们可以认识认识他们的第一个‘邻居’——左右两边的小朋友，也感激爸妈、感激医生，珍惜自己被挽救的珍贵生命，过好人生。中国没有这种活动，我想试着推广推广。”
“嗯。”应笑撑着一边下颌，看穆济生吃挂面。
就觉得，这个人真温柔啊。
虽然有时候也挺贱的吧……
…………
穆济生很快就吃完了面。
应笑知道他要睡觉，推开凳子，走到茶几边，拿起桌上的几封信，放在穆济生手边上，说：“别忘了你的东西。”这些信封是穆济生刚从医院带回来的，他还没回家。
穆济生说：“嗯。”
应笑随口问；“这些是什么？”
“家长们寄来的信。”穆济生道，“每个患儿出院回家时，我都会跟他们父母说，等孩子过了半岁或者一岁，可以寄点照片过来。有些家长没上心，但也有些家长上心了。”
“啊……”应笑问，“你能记得你接诊的每个患儿的名字吗？”
“因为黄疸简单观察两三天的可能不行。”穆济生说，“但是住院一周以上的……都记得。”
“好厉害……”应笑问穆济生，“我能拆开也看一看吗？”
穆济生稍犹豫了下，然而立即便点头道：“可以。”
“谢谢。”应笑轻轻撕开信封，发现里面果然都是照片。
哗，一大沓，晒宝之心彰明较著。
两人坐在桌子前看。
应笑看过一张，便用手按着，推给穆济生，穆济生则用他长长的几根手指拖到面前，再仔细看。因为不想弄脏衣袖，穆济生把黑衬衫的袖子挽起了一截。此时小臂露在外面，强壮有力，性感极了。
照片里的小宝宝们大约都是半岁上下。是穆济生在云京三院经手的首批患者。
他们全都非常可爱，其中一些趴在垫子上，头抬得高高的，另外一些已经能坐了，两手撑在身体前面，像一只只的小青蛙，有一些在吃手，有一些在吃脚，还有一些在玩玩具……
应笑知道，穆济生把孩子照片全都好好地保存着，其中一些甚至被他给贴在了办公室写字台边的大白墙上。
最后，应笑看完最后一张，推给穆济生，穆济生也同样看过，抬起眼，二人再次四目相交。
七八秒后，应笑轻轻移开目光。
穆济生没再说话，他拿起瓷碗，走进厨房。
“穆医生！”应笑回头，“碗放那吧！我洗就好！”
“不用。我洗了吧。”穆济生的声音传来，他背对着客厅餐桌，背影高高大大，两条腿长长的。
于是应笑不再说话了。
两三分钟后，穆济生的磁性声音才又重新传了出来：“应医生，哪个毛巾是擦手的？”
“哦哦哦……”应笑连忙走进厨房。
她看见吃面的碗干干净净摆在灶台上，而穆济生的两手带水。他正对着厨房门口，两只手向上摊开着，指尖全是水。他的手臂线条漂亮，手指匀称修长。
“给。”应笑递了毛巾过去，穆济生一手接过，先擦了一只手，又擦了另一只手。
“穆医生，”应笑垂着睫毛，“你的手有点儿糙。”
手掌、手指、指尖，全都糙。
“嗯。”穆济生一手拿着毛巾，一手重新向上摊开，也望着自己的手，说，“NICU的孩子们最怕感染。我每一次接触患儿前都需要消毒、洗手。很多时候没有时间到水槽前用水冲。那种免洗的洗手液是有一些伤皮肤的。”
“我明白……”应笑低头看着，还有点心酸。应笑当然也总洗手，但她知道，儿科医生尤其是NICU的医生手是最糙的。
穆济生问：“要不要摸摸？触感还挺不一样的。”说完，他把毛巾放在台子上，两只手平摊开来。
“……”应笑被他给蛊惑了，伸出手去，拇指、食指轻轻捏捏穆济生的食指指尖，而后，十分小心地用拇指指腹在对方的食指指尖上滑了滑。
果然，触感有些不一样。
几秒钟后，应笑放开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行了，”穆济生将两手揣进黑色西裤的裤兜里，“那不麻烦应医生了。我回了。”
“好，”应笑说，“马上就要11点半了，你赶紧睡吧。”
“嗯。”
…………
送走穆济生，应笑还是觉得自己两手拇指食指热到发烫。
怪了……
她在屋里走了几圈，最后还是感到不行，一头扎进卫生间里，把水龙头的凉水开到最大，划拉哗啦对着手指冲了许久，才隐约是好了一点儿。

第16章 无精（一）
此后应笑照常上班。
某日,她接待了一个叫作薛惠惠的患者。
薛惠惠是自己来的。她对应笑说：“医生……我都结婚两三年了，肚子还是没有动静，老公、公婆全都叫我来大医院检查检查。我们那的乡卫生院看了B超,没看出问题，也抽了血……我老公说大医院才能查出我的毛病……”
“你别着急。”应笑说,“咱们查查。你才23岁，非常年轻,咱们还有很多时间，这个年纪的准妈妈基本最后全都成功了的。咱们查个激素六项,再查个甲功,还有……”应笑在系统里一项一项添加进去,包括梅毒、艾滋等等。
而后应笑又问患者：“你先生呢？他也可以一起检查。”
“他……”薛惠惠犹豫了下，“算了。我就先查我自己吧。”
“最好一起啊。”应笑说,“验验他的精液量、精子密度、正常形态的精子率、精子活动率、精子活力这些东西。”
薛惠惠说：“不,不了吧。”
应笑抬眼,问：“他不来吗？”
这种情况也非常多。丈夫认为他自己没有可能“不是男人”，可说白了呢,他们只是非常害怕自己真的“不是男人”而已,怕妻子还有亲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甚至怕医生和陌生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这一类人通常来说一无是处一事无成,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或者说值得骄傲的,全部底气都来源于“我是男人”“我是爷们”。在应笑这医生的眼睛里，有病就治有药就吃,男人女人都是一样，可实际上，治男人与治女人的操作难度经常不同。当然，这个状况这些年来已经变好非常多了,生殖中心的大主任关慎行上月还说，因为男人不爱来看，生殖曾是冷门科室，可20、30年前的清闲日子现在已经一去不返了。
“嗯……”薛惠惠说，“我老公跟我公婆说……肯定是我的问题……”
“……”应笑又劝：“你跟他们说一说吧。可以说，医生讲了，除了精液分析，还有很多其他检查需要双方一起商量。比如，要不要查双方基因？有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很健康，但你带一个某种病的隐性基因，他也带同种病的隐性基因，你们两个的小宝宝就就可能有这种病了，这样要做三代试管。这个检查只用验血，但不便宜。”基本上，生殖中心一切治疗医保都是不包括的。
“嗯……”薛惠惠道，“那我问问。”
“好的。”
十分钟后，薛惠惠又出现在了应笑面前，说：“大夫，还是先查我自己。我老公说，我肯定会查出问题的……他不需要过来医院，远。白折腾他。”
应笑再次感到窒息，说：“那好吧。你哪一天来的月经？”
“前天……网上人说每月月经的第三天适合检查。”
“对。”应笑点头，“最适合查激素六项。那不用等月经期了，你就直接抽血化验，今天下午来拿结果。我先看看你的B超。”
“好……”
B超果然毫无问题。
下午，薛惠惠激素六项的报告单也出来了。全都不错。Amh有3.60，Fsh有7.5。
应笑便对薛惠惠说：“卵巢功能是挺好的。咱们还有几项测试的报告单没发过来，等一等。不过呢，那几项的问题还是比较罕见的。不太多。你没有过流产史，输卵管是可能堵塞的，但是概率不非常大。输卵管造影检查其实还是比较难受的，咱们先找其他原因。个别人对造影剂过敏，咱们尽量规避风险，而且检查需要X光，虽然说这点剂量的x光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但是能不做就不做。考虑到你的年龄，嗯……你们俩的年龄，23和26，两三年没怀上的话，其中一方需要治疗的几率吧，还是挺大的。所以，如果今天查的另外几项也都正常、没有问题，就让老公来做检查。要是还是一切正常，我再考虑其他因素，比如输卵管，可以吗？”
“哦……哦，”薛惠惠没什么主意，只道，“我跟老公琢磨琢磨。”
应笑点头：“好的。”
…………
晚上回家，应医生把一部电影用倍速看了一遍，而后去食堂吃自助。回来的路上呢，从医院后门到天天家园，先在麻辣烫的小摊位上吃了几串麻辣烫，干豆腐、鱼豆腐之类的，又在炸土豆片的小摊位上要了一碗炸土豆片，而后进了沃尔玛，买零食以及生活用品。
再回家，应笑开始写新论文。
今年，应笑起头，与一个高中同学搞了一个AI测试。同学在的“思恒医疗”推出一款AI产品——人工智能分析胚胎，用比人眼更加精确的方式进行分级。目前，实验员在显微镜下，可以根据卵裂球的大小是否均等、细胞质的密度是否均一等指标给鲜胚分出一三四级来，还可以根据囊胚腔的大小、孵化与否、细胞数目、排列结构等给囊胚分出更多的等级——最好的是6AA，最差的是1CC。而思恒医疗的这一款试管婴儿AI产品呢，则是可以死死盯住胚胎发育的全过程，察觉许多细微差别，提高最终的成功率。因为应笑是老同学，云京三院又是翘楚，思恒医疗的AI产品正在这里进行测试。现在，经过半年的使用，应笑觉得这款产品确确实实有些用处，正与思恒的工程师总结数据、撰写论文。并且按照传统，医院方是第一作者，产品方是第作者。
嗯，应笑一边写一边想，数据真是又清楚又漂亮，思恒医疗真不愧是最火爆的创业公司。
应笑写到晚上十点45，突然听到“砰砰”两声。
有人敲门。
应笑以为自己幻听了，继续写。
可七八秒后，又是“砰砰”两声。
应笑：“？？？”
她停下手，竖起耳朵。
七八秒后，还是“砰砰”。
“……”应笑蹑手蹑脚走出书房，走到门口，透过门镜望向走廊——
她还没太观望明白呢，便听见了一个熟悉又磁性的声音：“是我。”
“……”应笑拉开自家的门，探出脑袋，“穆医生？”
穆济生的状态不对。只见他一只手轻轻撑着门框边上的大白墙，另一只手轻轻捂着他自己的一边小腹，抬起眼皮，说，“应医生……我好像犯阑尾炎了。”
应笑有点懵：“啊？”
“我们科室没有别人正巧住在天天家园。11点了，也不好叫朋友过来……麻烦一下，送我去个急诊外科，我就不叫救护车了。”
“哦，哦哦！你等一下！”应笑急急忙忙拿上钥匙，走出家门，“我叫一个滴滴！”急诊都在云京三院正门附近，走着过去半个小时。
“先别。”穆济生指挥应笑，“我现在的疼痛程度……十有八九要做微创。你收拾下生活用品，牙膏牙刷、脸盆毛巾、矿泉水、拖鞋……全都带上，麻烦了。”
“……”应笑无语，只好踏进穆济生家，陀螺似的，在穆济生“拿蓝毛巾”“拿新拖鞋”“拿一次性牙膏牙刷，洗手台的抽屉里面”“手机充电线”“充电宝”等一系列指挥声中打了一个好大的包，又回家翻出一个书包，背在背上，掏出手机叫了滴滴，扶穆济生下楼上车。
穆济生一米八六，应笑只有一米六八，穆济生高高大大、死沉死沉，他扶着应笑的肩，应笑搂着他的腰，人身体紧紧相贴，应笑就……不大自在，她能感受得到另个人的身体温度，好烫。
上了滴滴，应笑问：“疼吗？”这好像是一句废话。
穆济生说：“嗯。”
应笑想想，又说：“我表姐也没有阑尾了。那一年，2000年左右吧，阑尾手术还是开刀的，不是微创。嗯，她的爸妈拜托朋友请了一个巨牛逼的外科医生，那个医生刚一走进手术室就傲然道：‘呵，我都30年没有动过这么小的手术了！’后来呢，我表姐上大学了，他们班上正好也有几个割过阑尾的人，我表姐就得意地道，‘我的医生是全中国都有名的外科医生！’然后，她就本着炫耀的态度，展示漂亮的伤口……结果发现，她跟别人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她的刀口比其他人至少大了分之一。我表姐想，嚯，好家伙，果然是不做小手术只做大手术的牛逼医生呢！”
穆济生也笑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就捂着自己肚子，不赞同地望着应笑，道：“你讲笑话注意场合。”
应笑：“哦……”
带穆济生走进急诊，穆济生刚一见到值夜班的急诊医生，就说：“应该是急性阑尾炎。持续并且伴阵发性加剧的右下腹痛，阑尾部位点压痛。初期是有中上腹痛的，两小时后腹痛转移并固定于右下腹……”
他说完后，对面问他：“你是医生吗。”
穆济生说：“嗯。”
“云京三院的医生吗？”
穆济生又说：“嗯。”
急诊医生叫穆济生仰面躺在检查床上，双腿曲起，而后“唰”地一下掀开衬衫，一顿摸一顿按，应笑又想看，又不想看，犹犹豫豫，一会儿一眼、一会儿一眼，一眼一眼又一眼的，最后看了好几十眼。
八块腹肌，很有弹性的样子。
最后，急诊医生也怀疑是阑尾炎，叫穆济生做个CT，抽个血，都很常规，应笑于是再次扶着穆济生去。
结果出来得非常快，果然是急性阑尾炎。
急诊医生问：“你刚才说，你是咱们本院医生，没错吧？”
“嗯。”
应笑搭腔：“是的，他是咱们云京三院新生儿的副主任医师，叫穆济生。”
“好，”急诊医生突然之间喜上眉梢，说，“你等一下。”他紧接着跑了出去，再回来时他的后面跟着两个大学生。
急诊医生介绍道：“好，这是两个刚轮值到急诊外科的实习生。”
穆济生：“？？？”
应笑想：什么，急诊外科连实习生都需要上大夜班吗。
“好，”急诊医生对实习生开始上课了，“急性阑尾炎是咱们急诊外科最常见的。来，这是咱们本院医生。”他一边说，一边摸穆济生的肚子，“看……我摸这里……他不大疼……但我摸这里！他就很疼了！”
果然，与此同时，望着虚空的穆济生两手十指不受控地攥了攥。
“来，”急诊医生指挥道，“你们俩也摸一摸看。”
而后，实习生甲摸的时候，急诊医生还不停嘴：“现在按现在按！按那！就是那！对！疼不疼？”
穆济生说：“……疼。”
“疼就对了！说明按对了！”急诊医生叫第一个人下去，叫第个人上来，“好，下一个……”
俩实习生一个一个爱不释手地按完以后，穆济生终于可以坐起来了。
他两只手按着床面，低着头、垂着眸，缓了会儿，抬眼望望对面的应笑，伸出一只手。
应笑立即攥住他手，拉他起来，而后按照急诊医生的指示，带穆济生去住院部。急诊医生叫穆济生去普外科的住院部，准备接受急诊手术。
用穆济生的身份证、医保卡、银行卡等等东西办完手续，应笑来到大楼五楼，跟护士check in，再回来，穆济生已躺在床上了。穆济生将自己病床缓缓缓缓摇起一点，有些疲惫地背靠着。这一晚上兵荒马乱的。
没一会儿，普外住院部的医生噼里啪啦地出现了，又一顿看、一顿摸，同样同意微创手术，不过他说：“急诊手术室是满的。明天早上应该可以，八点的第一台。咱们先把单子签了吧。”
急诊手术的流程跟一般手术是不一样的。穆济生的家属不在，他是可以自己签的，值夜班的最高级别的医生同意即可。
于是，普外科住院部的接诊医生拿来表格。
穆济生一手掐着本夹子，一手唰唰唰地签字，动作潇洒。
没一会儿，就全签完了。
住院部的接诊医生将本夹子拿了过去，低头看看，却没说话，十分沉默地一页页翻手里的那沓表格，比如《手术知情同意书》，末了，他抬起眼睛，说：“一个签名都不能用。全部签错了，我现在再打印一份。”
应笑心中缓缓浮起三个问号：“？？？”
自己名字还能签错？而且一个都没写对？这么神奇的吗……小学生也不至于写错自己的名字啊。
普外科住院部的接诊医生眼神复杂地盯着他，又道：“穆济生对吧？你全签在‘医生签名’上了。”
应笑：“噗哈哈哈哈哈！！！”
穆济生淡淡地剐了应笑一眼，又望向接诊医生：“抱歉……我太疼了，注意力不大集中，一时顺手。”
“你是医生吗？”
“嗯。”
两人客套了一会儿，接诊医生终于走了。
应笑看看穆济生，说：“可怜的，还要再疼几个小时，明早才有手术室。”
穆济生还有些疲惫，道：“没事儿……应医生，你可以回家了。今天晚上辛苦你了，非常感谢。”
“应该的。”应笑站起身子，“嗯，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我明天跟别人换班吧。”
穆济生略顿了一顿，说：“不用。”
“微创手术也是手术，门外最好有一个人。亲戚最好，朋友也行。”只要是手术，就可能有意外发生。
穆济生也不再坚持，只是颔首：“那麻烦了。”工作日的一大早上，想找一个别的朋友也不容易。
应笑又问：“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
穆济生说；“不用了。”
“别客气啊。”应笑催促，“你要什么？我拿过来。”
“真不用。”
“别客气啦~”
“那……”穆济生的两只眼皮撩起来，望着应笑，人目光碰了一下，“那，一支花吧。”
“……”应笑突然开始结巴，她磕磕巴巴地问，“一支什、什么花。”
“不知道。” 穆济生将双眼合上，他修长的十指交叉，老神在在的样子，“你的心意，你自己想。”
应笑：“…………”
她想：你这个狗男人。

第17章 无精（二）
回旁边的“天天家园”睡了大约四个小时,早上7点不到，应笑起床、洗漱、吃饭，跟冯延己医生换了一天的班,就又去穆济生那了。
云京三院的后门外有好几家卖花的店。应笑走进去，左瞧瞧右瞧瞧,犹豫不定。
买什么花呢……玫瑰？不管是什么颜色好像都不大对劲。百合？也有一些怪怪的。人家都说百合代表百年好合之类的。
额……
而后应笑突然想起穆济生在NICU喂奶、拍嗝的景象来了。当时护士忙成陀螺，穆济生就搭了搭手,他将小宝宝搁在腿上，要了奶瓶,止了哭声。
于是应笑环视一圈,看见角落的康乃馨,乐了。
拿着一支康乃馨还有一个小瓷瓶，应笑走进五楼普外住院部的某间病房,穆济生正轻轻靠着他病床的上半部分——病床又被摇起来了。
“穆医生,”应笑问,“几点手术？”
“正在准备手术室。”穆济生淡淡地道，“昨天晚上打了吊针,现在好多了。”
“嗯,”应笑放下瓷瓶，右手捏着淡粉色的康乃馨的下半部分,说,“给，一支花儿。”
穆济生微眯起眼,瞧了半天，又抬起来，问：“康乃馨？”
“对！”应笑道，“你是一个男妈妈,康乃馨很适合你的。我用心了。”
“……”穆济生问，“什么是男妈妈。”
“字面意思，男的妈妈。”应笑解释，“照顾宝宝。喂奶、拍嗝、哄睡、洗澡，样样在行。男妈妈yyds。”
穆济生在美国将近十年，他思索了七八秒钟“yyds”的意思，最后确定他不知道，又问：“什么是yyds？”
“网络语言，‘永远的神’的意思。男妈妈永远的神。谁能不爱男妈妈呢？尤其穆医生这样的，长得帅、身材好、一米八几、八块腹肌的男妈妈。哦，同时还是学习好、学历高，专业厉害、工作体面的男妈妈。”说完应笑就想起来，穆济生是本科学历，也不咋高，那就改成“学校强”叭。
穆济生：“…………”
“哎，”应笑继续脑洞大开，“穆济生，你说，你如果当金牌月嫂，是不是就是传说当中一月几万的那一种啊？哎我搜搜……”
说完应笑打开手机，查“最贵”“月嫂”的关键词，一边查一边说：“嗯，这个最贵月嫂一万五，啧，好像有点配不上你。啊，这个至尊月嫂两万五……还是有点配不上你。”
应笑想想，又开口说：“你说，如果贝索斯、马斯克、阿尔诺、盖茨、扎克伯格需要月嫂了，你是不是能申请申请。你看看，你掌握着最全最新的照顾宝宝的方法。一天该喝几毫升奶啦，一天该尿几盎司尿啦，几天不拉就是不好啦，等等等等，你全知道。医疗指南一直在变，我听说啊，以前建议晚一点儿喂小宝宝吃鸡蛋黄，现在又建议早一点儿了！嗯，你还有着医学知识。第一时间发现问题，什么肺炎和中耳炎的。你还会做婴儿cpr，万一需要心肺复苏，你直接就救回来了！而且你又会英文又会中文，也很适合宝宝早教……”
穆济生：“…………”
“那以后我就能跟别人说了，我认识比尔盖茨的月嫂！”
穆济生被应笑气笑了：“12年基础教育，五年本科，六年住院医，三年主治，半年副高，加在一起26年半，就是为了给有钱人当个nanny吗。我如果爱钱，我干很多别的工作都可以有钱。”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穆医生，穆——医——生！！！好了吧？”应笑叫着他的职业，转回身子，一边说，一边拆康乃馨的塑料包装。
穆济生只静静靠着，而后突然轻轻地说：“我医生的职业身份是我最大的骄傲了。”他喜欢别人叫他简简单单的“穆医生”，而不是“学神”“校草”之类的。
应笑望向他，顿了顿，说：“我也是。”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医生里头谁不是呢？”
早上太阳又大又亮，他们两个互相望着，浅浅一笑。
而后应笑拿着瓷瓶走进卫生间，洗了洗那个瓷瓶，又倒上了半瓶清水，再拿出来，摆在床头，将康乃馨插在里头。
穆济生伸出手，轻轻摸摸那康乃馨十分柔软的花瓣。他的眸子微微垂着，时不时煽动一下，好像蝴蝶的翅膀。应笑目光自上而下，有些呆了。
应笑刚想再说说话，一个护士就走进来，说：“穆济生是吧？备皮！”
备皮就是手术之前刮掉腹毛还有……毛，应笑立即溜之大吉了。
…………
8点左右，应笑跟着穆济生的手术车到手术室去了。
穆济生在里面挨刀，她在外头刷手机。
微创手术是非常快的，一般来说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就搞定了，云京三院去年有个11月10号晚上10:45分进手术室的，还赶上了双11零点清购物车买东西。
应笑觉得自己好像也就看了几篇微博，穆济生就又出来了。
应笑急忙追了上去，看了看，想：没搞错吧，这个男人这幅样子居然还是英俊逼人。
她跟在旁边，对穆济生说：“穆济生，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了。”
推着车子的护士：“噗！！！”
穆济生只淡淡瞥了应笑一眼，嗤地一笑：“什么意思，配不上你了？”
“……”应笑再次自食其果，不好说配得上，也不好说配不上，只好闭嘴。
也许因为穆济生是云京三院本院医生，这台手术麻醉医生、手术护士都是最好的。药的用量都刚刚好，手术一过他就醒了，大家没花太大力气穆济生就回病床上了。
麻醉药的后劲儿过一阵子才能退掉，因此应笑便先回了“天天家园”5栋302，吃了一包方便面。到了下午一点左右，她才又回到住院部，对穆济生说：“来，起来，我扶着你到处走走。”
“……不用。”
“来吧，不用客气。”应笑回他，“走动走动，早点儿排气，早点儿吃饭，这样体力才能恢复。我知道，云京三院新生儿科离开了你就转不动了。”
穆济生想想也对，由病床上侧坐下来，道：“那就麻烦应医生了。”
应笑于是两手扶着穆济生线条漂亮的小臂，带着他，在病区缓缓散步。
穆济生虽做了微创，却依然是高大挺拔的，并没佝偻着、蜷缩着，只是走路略略慢了些。
病区里的其他男性患者都是妻子带着转圈，一对一对或年轻或年老的夫妻显得亲密而又温馨。应笑托着对方胳膊，侧着身走，某个时刻一抬眼睛，便看见了穆济生漂亮的下颌与高挺的鼻梁，一瞬间，就有点儿分不清楚他们两个和其他人了。
她的手里暖暖的、软软的，对方肌肉结结实实，有年轻雄性的弹性与力量。
走过一圈，应笑问：“穆医生，放屁了吗？”手术后的所谓排气就是放屁，代表肠道已恢复正常，可以进食，没有排气就不能吃饭。
“……”穆济生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去，说，“没有。”
“哦……”
应笑扶着穆济生回他的病房，一小时后，又一次带着穆济生“活动活动”，末了，还是问：“穆医生，放屁了吗？”
这回穆济生撵应笑回去了。
“好吧……”应笑想想，道，“穆济生，我明天是一整天班，中午会来看一看你。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嗯。”
“新生儿科的医生们知不知道你阑尾炎了？”
“还不知道。”穆济生道，“明天告诉他们吧。否则主任都要过来。我明天正常是休息班，也不涉及重新排班。”
“好。”应笑站起身子，“那我回了。”
“谢谢，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应医生。”
“不客气。嗯，你一个人住医院，没有陪护，会不会有点寂寞？”
“还好。”穆济生道，“明天中午你还过来，不是吗。那就还好。”
“……”被穆济生这样期待，应笑再次有些拘谨，她扑棱扑棱自己刘海儿，跑了。
…………
因为前个晚上应笑一共只睡着了四个小时，这天夜里应笑睡眠还是不错。临睡前，应笑给穆济生发了一个微信表情：不爽兔撅着雪白的兔屁股，中间还有卡通菊花，旁边写着一个字“噗~~~”。应笑发完这个表情，紧接着又打字问：【了吗？】她想着，穆济生要排气过了，她就需要明天早上熬一点儿小米粥，熬得烂乎乎的，送过去。结果答案还是“没有”。
次日早上，应笑出门诊。
结果呢，她又见到薛惠惠了。
薛惠惠带丈夫来了。
昨天薛惠惠的结果出来，她整个人非常健康。薛惠惠的丈夫、公婆还依然说她有毛病，并在应笑明确建议先不要查输卵管时，坚持叫她查输卵管。薛惠惠的丈夫说了，这肯定是问题所在。结果呢，薛惠惠两侧输卵管非常正常、非常通畅。
无奈之下，丈夫来了。
奇葩的是，公婆也跟着来了。
精液分析一个小时就能出来最终结果。
应笑一手拿着报告单，一手拿着笔。她将笔杆的尾端立在桌上戳了戳，没抬头，说：“郑峰是吧？无精啊。”
“什么？”郑峰急了，“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无精啊。”应笑抬起眼皮，望向郑峰，“精液量还行，1.8毫升，但是……一个精子都没发现。”是的，检验科一个蝌蚪都没找到。
“你们医院出错了吧？！”郑峰更急了，“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我……我是好的！！！”
“出错肯定不会出错。”应笑说，“不过，根据一次精液分析还不能确诊是无精症。你禁欲三到五天，不少于72小时，不高于120小时，再来验验。我们一般化验三次才会确诊无精症。”
郑峰剧烈地呼吸着，他的鼻翼一开一合，问应笑：“那我应该吃点什么？”
“不用。”应笑抱歉地望着他，笑了笑，“你吃什么都没有用。放松心情。”
郑峰根本听不进去，他忙不迭地问应笑：“多吃牛鞭行吗？猪肾羊肾呢？”
“不用。”
“韭菜行吗？不是说韭菜生精吗？！”
“……不用。”
“算了算了我自己查。”郑峰生气了，“你这什么大夫啊！懂不懂啊？还没有我懂的多呢，哎我就是这几天太累了，没好好吃东西，补一补就可以了，以前都是正常的。”
应笑：“……”
“那，”这个时候，一直立在郑峰一边的郑峰妈妈开口了，“如果真是那什么，无精症，怎么办？”
应笑耐心地回答她：“这个其实也不罕见。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不孕男性精液当中没有精子，其中40%的无精症是输精管堵塞而造成的，精液无法正常出来，而是去了膀胱里面。这一种呢，你们可以手术治疗，看能否恢复身体。他们夫妻比较年轻，能治疗肯定最好了。如果没有任何改善，我们可以手术取精，做个穿刺取精（PESA，经皮附睾穿刺取精）或者显微取精（MESA，显微外科附睾取精），然后进行二代试管，用单精子注射技术。”
顿顿，应笑又说：“不过……如果不是输精管有问题，而是精子生成本身有问题……就比较麻烦了。我们可以尝试治疗，但是这是最难治的不育症了，除非有非常明显的内分泌的疾病，否则都是挺难治的。云京三院的流程是，三次检查全都无精，就做一个穿刺取精，医生使用穿刺针取出少量睾丸组织，而后看看睾丸内部是否存在正常精子。若有，则无精症很大概率是输精管完全堵塞，若没有……就不是呗。哦，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现在还有显微取精，嗯，因为穿刺取精这个技术有一定的运气成分，医生无法看到睾丸里面，逮到哪儿取到哪儿，取的量也少。显微取精呢，则是，生殖中心医生先把睾丸包膜这样切开，再用手术显微镜仔细寻找，看有没有任何一根生精小管还是好的。这个技术可以把成功率提高20%。”
应笑一直非常耐心：“要是，显微取精都取不到任何一个正常精子……那就只能使用供精了。”
郑峰妈妈：“……供精？”
“对，”应笑说，“云京三院就有精子库。捐赠者捐赠的精子全都存在精子库里。你们夫妻挑选供精，我们再做人工授精或者做试管婴儿。”
这回郑峰妈妈完全听懂了，她反应很大：“这叫什么解决方法！！！这就不是咱老郑家的后代了呀！”“老郑家不还是断后吗？！”
应笑：“……”
供精引发的狗血事件是很多的。
上个星期还有一个。那个男方倒没反对自己老婆使用捐精，但是强烈要求女方父母出这笔钱，还大吼“这就不是我的孩子了！你们家自己出钱！”当时应笑看得一愣一愣的。
七八秒后，应笑露出有些无奈有些遗憾的表情来：“那也没有办法呀……只能这样了。供精也挺好的，很多人在用。”
“没事，妈！”郑峰道，“我吃点儿生精的东西。没问题的。”
说完，他就急不可耐地拿出手机查了起来。薛惠惠扶着郑峰，郑峰不看路，只看手机，一边看一边说：“泥鳅、鳝鱼、牡蛎、牛鞭、羊肾、鸡肝、大蒜、韭菜、牛奶、鸡蛋、鱼、虾……咱们现在就去买！这几天顿顿都吃！我就不信了嘿！！”

第18章 无精（三）
翌日中午,应笑再到穆济生的三人间的时候，穆济生已经自己办理好出院手续了。
“咦，”应笑问,“今天中午就出院吗？”
“嗯。”穆济生说，“病床不够了。能出院的都出院了。”
“好的。”应笑自然非常清楚云京三院多受欢迎,点点头，“行,那走吧。”
见穆济生正在打包他带来的那些东西，充电器充电宝的,应笑轻轻地走过去,帮着一起收拾。
五分钟后,应笑清点所有物品：“嗯，香皂、毛巾、牙缸、充电器、充电宝……行了,走吧。”
穆济生却抬眼看看床头边的小瓷瓶,说：“还有花儿,也拿着。”
“啊？”应笑说，“花儿也拿着吗？可是花儿不大好拿,别了吧。其他东西可以塞塞,花儿不能塞。要放在小瓷瓶里，端着走,或者拿在自己手里。”穆济生的东西变多了,一个书包没放下，他们两个还需要拎一个大大的塑料袋。穆济生的伤口没好,自己需要两只手扶他，这样一来，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也就能空出一只手来……
穆济生淡淡地道：“我就拿。你管得着么？”
“好吧好吧，拿拿拿。”应笑想：什么啊,“我就要”“我就要”的……
于是沃尔玛塑料袋被绑在了大书包上，应笑背着，白色瓷瓶也在里头。她两只手扶穆济生，穆济生则一只手被应笑掐着，另一只手拎着花儿。
他们两个跟普外的主诊医生打了招呼，便回家了。
云京三院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11:30到13:00，今天应笑为了穆济生也并没有超过多久，因此到了穆济生家后，应笑还能再待50分钟。
“嗯……”应笑问穆济生：“我做点儿小米粥？你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穆济生顿了顿，轻轻颔首。
“行，那你休息一会儿。”知道对方放屁了，应笑走回厨房，“我就也在这儿吃了，不去食堂了。”
“好。”穆济生问，“你有小米吗？”他轻靠着客厅沙发背，长腿翘着，十指交叉，看不出是一个病号。
“昨天买了，我现在拿。”说着应笑煮上了水，回家拿了小米、沙拉，还有一袋超市买的肉包子，又到隔壁穆济生家，洗好小米丢进锅子，又蒸了包子、拌好沙拉——她自己的嘴也不能亏。
穆济生远远望着轻掩着门的厨房，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眯了眯眼，有点恍惚。
粥煮好后，应笑盛了两碗，又把沙拉也端出来，还有两个大肉包。
这家肉包特别好吃。馅儿不是很大很满，但香香的，包子皮的里面一侧已经被油浸得软软的了。
穆济生舀了一勺小米粥，送到唇边，吹了吹，而后送进自己唇缝里边，动作依然优雅漂亮。他的喉结轻轻一滚，应笑偷偷地看。
几秒钟后，应笑问他：“烫吗？刚端出来。”
“有点儿。”穆济生一边说，一边仿佛真烫似的，修长的几根手指解了自己黑色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还顺手把衬衫领子向两边儿扯了扯，露出颈窝，他的脖筋硬朗漂亮。
应笑避开目光，两只手捧着包子，啃。
没多会儿，应笑又是欠欠的，将另一个大包子举到了穆济生的下巴前面，问：“想吃吗~~~可你不能吃~~~”手术次日要吃流食。
穆济生：“……”
应笑晃晃手里包子，“穆医生，想吃肉吗~~~？”
“……”穆济生不明所以地望了应笑一眼，说，“不想……现在不想。”
应笑已经吃完一个包子，左手指尖油乎乎的。她的手指长长的、尖尖的，很白，此时带着一层油光。
应笑：“哦……”
而后二人边吃边聊。
“美国也是床位紧张吗？”应笑问。
“还好。”穆济生答，“我们这边考虑的是床位，他们主要考虑的是保险，就是，如果病人多住一天，保险公司会不会认这个决定，会不会付这笔账单。”
“哦……”
“那个时候，很多患者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小baby，或者担心孩子病情发生反复，比如再次出现apnea就是呼吸暂停，或者只是单纯希望自己可以轻松轻松，于是问我，他们孩子能不能在医院里面再继续住。”
“你怎么说？”
穆济生淡淡的：“我说，这里是ICU，不是Hotel。”
应笑：“哈哈哈哈！”
过了会儿，穆济生问：“今天上午你怎么样？”
“还行。有一件好事。”应笑回答，“嗯，上礼拜的一个患者必须使用供精，结果，他跟老婆在接诊室就吵起来了，不对，不止，他们还打起来了！那个男的让老婆家出试管的一切费用，说，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他不能花钱！我后来呢又遇到了这个老婆，没有忍住，说这样的还生啥生啊……这个男人不值得啊。结果啊，昨天晚上，她竟通过‘好大夫’的在线问诊留言说，她刚决定马上离婚了！”她不是指薛惠惠，而是指上星期的一个患者。那个女生还蛮厉害的，薛惠惠就……逆来顺受的感觉。
事实上，在生殖中心，应笑常常可以见到治着治着就离婚的，也有大量一边吵一边打还一边治的。当然，绝大多数都能做到一起度过艰难时光，但应笑知道，女方承受的压力，是男方的百倍千倍，毕竟男方只用撸撸。
穆济生又吹吹稀饭：“哦？”
“她老公是真的奇葩……她老公说这样最好，他去娶个离异带娃的。还说，一般男人不能接受有孩子的二婚对象，他就正好捡漏儿，分分钟娶到一个有貌有财的新老婆，白捡一个孩子，而且新老婆还感激他、顺从他……！真的绝了，这个男人太能算计了，呕死了。”
穆济生也轻轻摇头：“希望没有女人这么傻。”
“……嗯，希望。”那样实在太窒息了。
应笑继续聊：“还是昨天，七七那边有个患者……好可怜。”
“怎么？”
“那个患者有糖尿病，严重的妊娠糖尿病，血糖已经二十几了。她是一个制片人，不休息，还喝酒！她说了，电视剧的拍摄很急，流量明星档期很紧，而且这行夜长梦多，最怕最后不能播出……好多明星胆子超大的，一个一个好像炸弹。她自己也很不重视，你知道，很多人都很不重视糖尿病的，结果呢——她在一个荒郊野岭拍摄外景的片段时，一只脚被草叶划破了，结果伤口感染越来越重，没办法，昨天早上这个患者被转到了骨科那边，做截肢了。她一直哭、一直哭……萧七七也挺难受的。那个患者本来要送萧七七明星签名的，谁知道……”
“糖尿病足”并不少，占截肢患者的28%左右。因为糖尿病，患者血液供应不足，伤口难以愈合。
穆济生也默默不语，用瓷勺子在碗里轻轻地搅。
“哎不说了不说了，”应笑转移话题，“我们邢天材邢医生这几天还组织了个‘主治医生茶话会’呢，带实习生了解职业，每个周五中午12点由一名主治开‘茶话会’，给新来的实习生们讲医生的点点滴滴，他出零食、水果还有饮料，实习生们都很喜欢。哎，邢医生是主意很多。”
“嗯。”
十几分钟很快过去，应笑要上下午班了。
“那我走了。”应笑收起两幅碗筷，想了想，问穆济生，“晚上还吃小米粥吧？我再煮点菠菜汤。”
“不用。”穆济生说，“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还是算了算了。”应笑说，“帮人帮到底。我过来做两天饭吧。后天开始你自己弄。你昨天才动了手术，别瞎折腾了，多休息休息。”
“……那谢谢了。”
…………
当晚应笑煮了米粥，还有一点菜汤。第二天呢，中午依然配了菜汤，不过晚上就配了鱼汤。中午应笑告别穆济生时，挺高兴地说了句“今晚让你吃上肉！开不开心？”结果穆济生却神色十分复杂地望了望她。
到第三天，应笑果然不弄饭了，穆济生自己处理。不过，每天晚上应笑都到穆济生家坐一坐，看望看望，也解解闷，每回大约一个小时，并不长。应笑会讲这一天中医院的事、患者的事，他们二人还会说说刚知道的大小新闻。有一回，他们两个还说到了他们各自的小时候。应笑说了她的父母，穆济生也讲了他的家庭——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亲母亲的一辈子，不管是工作还是别的。二人讲完小的时候，抬眼望望彼此，似乎感觉什么东西又悄悄地不一样了。
而第六天，穆济生就上班去了，一共只耽误了一个白班一个中班一个夜班。穆济生说，以后他每周五的休息班用来“还债”，替人值班，三个星期就可以了。应笑只好心里吐槽穆济生是NICU扛把子。
不过呢，现在两人熟悉很多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应笑还是照顾了下穆济生，比如，到超市里帮他买菜。
她觉得自己真是活雷锋。
…………
这两个星期当中，薛惠惠和她的老公又过来了好几次。
郑峰一共做了三次精液分析，结果一样——检验科的三个大夫都没发现任何蝌蚪。于是呢，应笑开了穿刺取精，然而郑峰穿刺取精的报告单上还是“无精”。
最后，郑峰抱着“显微取精”这最后的一根浮木，“悲壮”地进了手术室，又悲壮地等待审判。
结果还是无精。
医生已经非常努力了。那个医生跟应笑说，他用手术的显微镜兢兢业业观察很久，没有发现任何一根勉强OK的生精小管。因为不曾产生精子，那些小管甚至已经严重萎缩了，十分丑陋。
“嗯……”应笑对郑峰说，“治疗意义确实不大。生精小管严重萎缩了，不大可能恢复功能了。当然，我并不是男科医生，你也可以再看一看泌尿外科的医生，挂男科的号。我个人的观点就是治疗意义实在不大。”
“不可能……不可能……”郑峰一直无法接受，“我……我是好的！”
应笑有些无语，她说：“咱们只能使用捐精了。可以做人工授精，也可以做试管婴儿。人工授精对女方的伤害极小，基本没有，这个需要医院医生将洗过的……置于子宫颈，薛惠惠的年龄是23，成功几率还挺大的。不过呢，有些夫妻无法接受人工授精这个方式，那我们可以采用是试管婴儿的技术。当然了，试管婴儿费用也更高。”
“不行！不行！”郑峰的爸一直扯他，“这哪里是郑家的后！多膈应呀！太恶心了！等于养别人的种呀！！！”
应笑：“……”
这样的人确实有的。
一些夫妻，比如之前嵌合体的张海以及刘半夏，就不在乎什么“血缘”，他们说，他们是怕老年孤独，有个孩子时不时地看看他们、打打电话，就足够了。可是也有些夫妻呢，非常在意所谓血缘，尤其老一辈。她去年的一对患者使用供精生了宝宝，可是男方在小宝宝一岁那天遭遇车祸，过世了，结果，他的父母不想照顾自己儿媳还有孙子，又不想被说闲话，便到处宣扬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儿子的种”，女方后来没有办法，去了深圳。应笑知道，如果没有供精，那对公婆不会不管的。
“血缘不是什么问题。”应笑劝他们，“在中国，捐精、用精是双盲的，大家永远都不知道精子来源与精子流向。你们好好养大，那他就是你们的孩子。”
中国不是美国那样可以挑选“父亲”的国家。美国能挑长相、身高、学历、专业、工作、收入、种族等等，白人甚至很喜欢写家庭氛围、性格特征，“实力”越强价格越高，中国则是双盲的，不过，医院会对捐精者们设置一个最低门槛，比如云京三院的门槛是，身高高于一米六八，单眼近视低于500度，高中及以上学历，不可以有遗传病。
不过呢，虽说双盲，不孕不育的夫妻们也经常提出要求，最常见的要求就是“对方长相要像老公，担心流言蜚语”，云京三院一概不管。还有人要求身高、学历、双/单眼皮、甚至酒窝。不过偶尔，如果要求还算合理，生殖中心也尽量满足。
“而且，”应笑又道，“捐精质量都挺好的。基本可以一次成功。”
云京三院自己就有精子库。
大家总以为捐精补贴非常好赚，撸管而已，可事实上绝非如此。各医院对捐精者的各项要求是很高的，那些数据全都必须远远高于普通人，是精王之王，去年，云京三院只有不到10%的捐精者是合格的，超过22岁就很难了，而且，喜欢熬夜的、喜欢吃辣的，都很难。精子浓度要大于6000万/毫升，而不是“正常”的2000万。而且这真的是辛苦钱，首先，云京三院要做四次精液分析，也就是说，捐精者要来四次，至少拿到两次‘合格’才能进入下面几轮。这第一轮一次只给50块钱。第二轮是健康检查、心理测试、家族病的初步调查，排除艾滋、梅毒、乙肝等等，第三轮则是生活调查，吸不吸烟喝不喝酒接不接触放射物质，第四轮是基因筛查，看有没有基因以及染色体的重大疾病。全都过了，才能开始正式捐献。云京三院要求每个合格的人捐献12次，每周一次，每次都要达到标准，否则当次就不算数，也就是说，这个过程至少持续12个星期，而且期间不能xx，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吃辣……捐精者每成功一次，领取200块，全部捐完并且通过半年后的HIV筛查后，再领取2000。也就是说，万一突然JJ不给力了，就没有最后的2000了。前后折腾四个月，不烟不酒不熬不浪，才能挣4600。无数人说：“我女朋友不能榨干我，云京三院可以。”
同时为了防止伦理问题，每个人的最多可被使用五次。
不过，目前中国是并没有卵子库的。不像有些国家，中国严禁卵子买卖，打击力度一直加大，应笑他们所有的人全都觉得英明神武。在中国，只有试管婴儿取卵取到20个以上的准妈妈可以捐卵，捐出“多余”的卵子，不过，试管婴儿的准妈妈本身也在艰难地求子，谁会认为自己卵子太多了呢？个个都是全部授精的。中国目前也不允许单身女性进行冻卵，必须要有结婚证，除非患有恶性肿瘤，需要化疗放疗，于是一些女生选择前往美国日本或者泰国。冻卵也算辅助生殖，而《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规定医院不可以对单身女性实施辅助生殖。这一是因为不想危害女性健康，二是因为担心“冻卵”会给女性不保准的虚假希望，导致她们延迟生育，结果最后一无所获，毕竟IVF有“成功率”这个东西。卫健委一直反对媒体渲染冻卵技术。卫健委有卫健委的考量。
郑峰爸爸还是在说：“不行啊……不行啊……这样的话，老郑家就断子绝孙了啊！”

第19章 无精（四）
应笑其实没大想到,几天后，薛惠惠的排卵期的当天早上，他们又来了。
郑峰妈妈神秘兮兮地,她关上了接诊室门，而后回来凑近应笑,说：“我们测了，今天排卵,可以怀。”
应笑心中缓缓出来三个问号。
接着，郑峰妈妈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唰”地拿出一瓶东西,说：“医生,来，用这个！”
那是一个棕色药瓶,应笑无法看清里头,问：“这是……？”
这个时候郑峰开口了：“这是我爸的。”
应笑差点yue了出来,她唰一下向后面滑了半米，远离对方,一个劲儿地挥手：“拿走拿走！！！”
“医生,我们商量过了。我们就用他爸爸的。”郑峰妈妈说，“这样大家知根知底,还是郑家的后人。要不,大家心里都有疙瘩。”
应笑真要yue了。
事实上，无精症的男方提出这要求的还不少,叫医生用他兄弟的，甚至他父亲的，只因还有血缘关系。女方基本非常抗拒同时也非常生气，而后男方家庭就笑着说他们开个玩笑而已。但,十分悲哀，偶尔，个别妻子并不反对。
日本还有一个新闻。2016年，日本长野一家医院的大院长得意宣布，20年间，他们已为总共114名丈夫无精的女性，用公公的精子成功造出173个孩子。160位女性接受了IVF试管婴儿，142位女性成功怀孕，114位最终产子。其中一些多次受孕，因此孩子总数达到了173。那个院长还非常骄傲，说希望自家人那获得精子的夫妇不在少数，还说这样不仅婴儿来路十分明确，原本就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也能建立十分友好的家庭关系。
一般人见这个新闻都肯定会觉得太变态了太变态了日本人太变态了，然而其实……应笑当了多年医生，十分清楚，无精丈夫曾产生过这想法的着实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当场拿出一个瓶子的，应笑也是第一回见。
等郑峰一家收好瓶子，应笑紧张兮兮如临大敌地滑回来一段距离，不过依然与他们家隔了大约800丈远，警惕地说：“这个肯定做不了。”
“为什么做不了？”
“这不符合法律法规。”应笑道，“法律规定，辅助生殖必须符合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伦理原则以及法律规定。试管婴儿夫妻双方必须提供结婚证，如果丈夫无法生育，可以使用医院供精。”她指的是2001年卫生部的14号令《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
“这不合理！”郑峰爸爸无法理解了，“这不合理！如果男方无法生育，应该允许他们使用男方亲属的！”
应笑再次yue了，她咳了咳，用力忍住。
“那，那。”郑峰妈妈看看郑峰爸爸，又看向应笑，试探道：“你们医院人工授精，郑峰拿着他爸爸的，你们肯定也不知道的。”
“你们根本做不了。”应笑微笑，“医院医生都会看看夫妻双方的状况，先看看适不适合，才能进入下个步骤。如果谁想做谁就能做，那医院也太不负责任了。我不会给无精症的患者上试管。”
郑峰父母又对望一眼。
半晌后，郑峰妈妈说：“这个情况我们也想到了。”
应笑：“？？？”
郑峰妈妈迈步走到应笑面前，应笑本能又向后滑，没想到，郑峰妈妈唰地一下，一手掏出一个信封，一手就扯应笑的手，想翻过来：“医生，拿着这个——”
应笑知道里面是钱，厚度大约是一万块，她直着背、缩着手，没让对方碰到自己，而后拼命向后滑去。眼见对方还要上来，应笑努力站了起来，撒开步子向门口跑。郑峰妈妈伸手拽她白大褂的下半部分，应笑挣脱对方，踉踉跄跄跑到门口，拉开大门，对着郑峰一家人喊：“我治不了！你们走吧！！！”
一瞬间，走廊里的好几个人抻过脑袋，看热闹。
郑峰他们一看无法，一个一个都站起来，黑着脸，都向外走，面子上很挂不住。
最后一个是薛惠惠。
应笑不可思议地问：“你图什么啊？”
生殖中心的医生们偶尔是会劝离婚的。有的时候，他们真的觉得悲哀，甚至愤怒。
“……”见郑峰他们已经走了，薛惠惠小声回答，“他们最近……对我挺好的。”
“他这不是全都为了你能答应他们家吗？”应笑说，“你若答应他们家了，他们嘴脸就会变了！肯定的！你那时候一定后悔，而且哭都来不及了！你才23，现在离了，大把幸福在等着你呢。”
“……”薛惠惠怕自己慢了，郑峰家人又生气，道，“谢谢医生。我想一想。”
“真的。”应笑又道，“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我见多了。”
“……嗯，好的。”
回来应笑惊魂未定，她向关主任关慎行汇报了下郑峰一家，说对方掏出一万块钱，而后跟医务科也讲了讲，医务科的小姐姐听应笑描述事情经过时，也yue了。做完一切，应笑才重新开诊。
应笑想，郑峰一家不可能搞“先跟郑峰离婚，再跟郑峰爸爸结婚”的骚操作吧……或者去地下诊所……甚至自己使用针筒……额，又要吐了。
但愿薛惠惠的脑筋清楚……
新的患者上回人授12周左右胎停，不过Hcg回落较慢。应笑叫她每个星期复查一次，这回，她的Hcg终于回到非孕期的“5”以下了。应笑看了子宫内膜，还有点薄，于是她问：“你是希望再休息休息，还是说，咱们用药促一促？”
对方问：“用药的话……有副作用吗？”
“不大。没什么事。”应笑说，“不是吃的，是塞的。不过毕竟也是药物，自己恢复当然还是最最好的。”
“那，用药吧。”
应笑点点头。
总是这样。失去宝宝的妈妈们连一个月都不想等，只想宝宝赶紧回来。于是她说：“那行。用雌激素促一促子宫内膜。月经次日再来B超。如果厚度已经够了，上第二次人工授精。嗯，一般来说子宫内膜都是可以促起来的，但不保准，个别人就是不行，所以咱们要看一看。嗯，这回加点促排卵药，一天催熟两个卵泡，不过，有5%双胞胎的可能性。”
“好的……”
应笑又看她的报告：“上个胚胎我们送到检验机构检验去了……嗯，染色体有一些问题。人类有着23对染色体，一共46条。可上一个宝宝呢，有三套染色体，一共69条。其中两套来自父亲，推测是双雄受精。一般来说，一个精子一个卵子结合以后，透明带迅速闭锁，卵子撑起一道屏障，防止其他精子一起进入。但是呢，嗯，可能你透明带出现异常，或者你老公他比较厉害……比如精子数量太多了，屏障还没支完呢另一个就冲进去了，或者精子活力太强，卵子屏障没拦住。我们做过精液分析，你老公的数据很高，密度8000万/毫升，经过我们‘洗涤’以后，更是达到1亿6/毫升……不过这种现象再次发生的几率是比较小的，2%左右吧。”
她老公的精液量是2.5毫升，正正好好是传说中晋江男主最标准的一次两亿小蝌蚪，然而……双精入卵。晋江男主也不太行，晋江女主风险很大。
顿了顿，应笑又道：“不过呢，万幸的是并没发现葡萄胎组织。”葡萄胎是非常可怕的，子宫里面没有宝宝，只有一串一串葡萄样的，而且，还有可能是恶性的，妈妈需要化疗治疗。幸好恶性几率并不大，10%左右，恶性程度也不高，一般可以完全治愈。双雄受精就很可能导致萄葡胎或部分葡萄胎，几份报告显示的百分比是1/2到2/3，因此，检验机构会很小心。
患者有些无奈地笑：“哦，好的，原来老公太强了也不好。”
“是的……”应笑想：太弱了不行，太强了也不行，哎，真是麻烦。如果这些精子太多的，跟那些精子太少的，甚至没有的，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
中午，应笑一路走去云京三院产科病房。她跟七七约好了今天中午一起吃饭，不过吧，想到郑峰一家，应笑其实不大确定自己吃得进去吃不进去。
刚刚走进产科病区，应笑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穆济生！！
他大步流星、风风火火地走向了一间产房。他的后面跟着几个别的医生还有护士。
应笑：“……”
她好几天没见对方了。手术过去两周以后应笑就不当代购了，穆济生要什么东西他自己去楼下超市。
带穆济生看医生、给穆济生煮稀饭、帮穆济生带东西，穆济生欠她一个大人情。穆济生曾目光灼灼地问过她该如何还，应笑也是不太清楚，就只说“不要在意”，穆济生又目光灼灼地问了她“为什么做这么多事”，应笑还是不太清楚，于是说“我是活雷锋”。
再次见到穆济生，感觉有点雀跃，虽然，这没见的时间统共只有几天而已。很奇怪，应笑还记得上回见面他们两个说过的话——有个宝宝肛门闭锁，还有胎粪性腹膜炎，不吃不喝高烧不退，穆济生说，大概不止肛门闭锁，消化道也存在问题，他还在想不开腹就大致确诊的好办法。穆济生说那些话时，眉心轻锁，跟应笑最喜欢的永远冷酷的晋江霸总并不一样，可应笑竟莫名心动，觉得对方英俊到极点。
穆济生没发现应笑，径直进了一间产房。
应笑莫名跟上去。
穆济生开门之时，应笑听见里头护士挺大声地安慰产妇：“没事！没事！你在医院！你的宝宝也在医院！你们没事儿了！看，新生儿科的医生来了！”
“……”鬼使神差的，应笑也到产房门外，隔着玻璃望向里边。云京三院产科病房的木门上有个窗户，方便医生随时查看。
穆济生等站在一边，旁边还有一个小车，他垂着眸子，望着地面，手松松垮垮地插着兜，正在等待。应笑当然非常清楚，如果胎儿有危险，比如如果母亲早产太多，或者产程过长、羊水浑浊、或者胎儿脐带严重绕颈……新生儿科的医生们是要过来准备抢救的，应笑见过那个架势。
而萧七七等好几个人围着一个年轻产妇。产房是个六人间，产妇是在四床上面，距离不远。四床此时左右两边蓝色帘子是拉着的，应笑只能见到萧七七，还有产妇的两只脚。产妇应该是急产的，萧七七甚至没能通知应笑取消午饭。
产房里面声音很大，嘈杂极了。
助产士大喊地喊：“用力！用力！！”产妇倒是声音不大——有一些人越紧张越沉默。同房间的其他产妇都惊悚地盯着四床。
应笑听见萧七七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好了！最后一下！”
不过七七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闲着，她直接小心地探手过去，捏着婴儿，而后轻轻一拉、缓缓拿出。
婴儿哭声响彻房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管是产妇，还是医生护士，还是围观者。
穆济生走上前去。
婴儿状态似乎不错。穆济生检查了下，婴儿可以自主呼吸，不需要立即插管。他便拿着小婴儿，轻轻放在他母亲的胸口上面，说：“恭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娴熟，婴儿、母亲彼此相贴，婴儿听着母亲心跳，母亲抚着女儿后脑。
接着穆济生跟产科护士交待了些注意事项，便拔脚走了，应笑估计穆济生回NICU等孩子了——虽可以自主呼吸，孩子也仍然要进NICU。穆济生毕竟忙，就不等着产科的人剪脐带及做别的了。
他身后，产科护士开始处理婴儿脐带。
而萧七七呢，则对母亲说：“我缝几针啊！”
隔着一道窄窄的玻璃，应笑瞧着穆济生他双手插兜，向自己走。他的身后又跟着住院医生以及护士。
午后阳光由对面的玻璃窗子洒了进来，穆济生背对窗子，一步步走，他的五官有些模糊，可轮廓却被镀上金边。对屋里的产妇们，他在这里，她们最爱的小宝宝就是安全的。他扮演者一个甚至有些唯心的角色。
见穆济生走得近了，应笑退到门的一边。
穆济生伸出一只手，拉开房门，走了出来。感觉旁边站着个人，穆济生转眸一瞥，发现是应笑。
因为后头还跟着人，而且忙着回NICU，穆济生只顿了一秒，就收回目光，径直走了。
应笑：“……”
刚有点无语，应笑就感觉，穆济生在经过自己时，拍了拍她的头顶。
是的，穆济生刚脚步没停，一边走，一边目不斜视，轻拍了两下应笑的头。
应笑捂着脑袋：“…………”
穆济生继续走远。不过，仿佛知道应笑目光一直追着自己，穆济生走着走着，突然掏出一直插在白大褂里的右手，还是没回头、没看应笑，抬到半空，挥了挥。
意为“拜拜”。或者“回见”。
他身后的住院医院还有护士却不淡定了。他们几个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回头，一直看应笑，直到距离实在太远了。
“……”应笑想，算了算了。
没想到，转回身子，刚缝完针的萧七七推着房门，站在门口，眼睛瞪成牛眼大小，一脸惊悚的表情，说：“我、我我我，我还以为穆医生刚拍了哪个小妖精呢——我还想，这个妖精好有本事。”
“我——”应笑问，“七七，你吃不吃桂林米粉？”

第20章 二更
萧七七收拾完毕,二人去吃云京三院后门外的桂林米粉。应笑点了牛肉米粉，还有一碗配蜂蜜的龟苓膏。
质问下，应笑一边吃,一边说了她最近与穆济生的恩恩怨怨纠纠缠缠，包括自己搬到“同事”兼“熟人”穆济生的隔壁房子,还有穆济生半夜三更犯阑尾炎的全过程。
“！！！”萧七七说，“你隐瞒得太好了吧！你隔壁是穆医生！我都去过你家N次了,竟然是一无所知！”其实萧七七去过一次穆济生家接应笑，可她早已经不记得穆济生的门牌号了,也丝毫没意识到应笑新家就在隔壁。
“额……”应笑说,“我当时没考虑太多,就觉得邻居是我认识的人挺好的，挺方便的,但回过头再想一想吧,也有点怪。”
“你反射弧太长了吧……人穆医生没准觉得你是故意的。”
应笑：“……”她想：不至于吧？
萧七七审犯人似的,十分夸张地抱着胳膊，锁着眉头,问：“我总觉得你们交集应该不止这一点儿。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只有死路一条！”
应笑无奈,瞒不住,只好又坦白自己正给对方做每周二的午餐，对方则负责同一天的晚餐,说，穆济生不吃午饭，自己又当活雷锋了。萧七七无比夸张，问：“你怎么不给我做几顿夜班后的爱心午餐呢？！”
应笑连忙道歉加安抚：“咱们两个离太远了呀。这样这样,你下个星期下夜班后我去送饭，你拿走，行不行？我再买一套饭盒。”
“哼，不用了。你做的爱心午餐估计也是狗粮味儿。”
萧七七吃了一片米粉里的牛肉片，还有点不忿，过了会儿，她拿起了她的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打字，30秒后又将手机扣着放在餐桌上面。
两人边吃边聊，最后应笑叫结账时，萧七七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朋友圈，而后好像突然之间被根棍子打了似的，挺直身体，僵在原地，说：“卧槽……”
“嗯？”应笑问，“怎么了？”
萧七七立即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来，道：“应笑，笑笑，我刚发了朋友圈，是‘啊啊啊啊怀疑人生，闺蜜没给我做过夜班后的热乎午餐，给男人做了！还每周都做！我情何以堪呢。’”
应笑：“……然后呢。”
萧七七继续讨好：“我忘记了我朋友圈有穆医生了，哈哈哈哈。”
应笑：“…………”这也能忘。两个科室经常合作，必然是有彼此的微信啊。
萧七七换上一副豁出去了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没脸没皮道：“他点了个赞。”
“……”应笑胸腔一口气儿又差一点没提上来，也打开了朋友圈，发现果然，萧七七发朋友圈，穆济生点赞，此外，叶默医生也评论了，是：【你的闺蜜是应笑吗？这个男人有福气了。】关大主任则回复她：【应笑会做饭？看不出来啊。】还有一个她们两个本科时的好朋友回：【这个闺蜜可以扔了。】
太尴尬了，应笑决定装死。
两个人又讲了讲今天上午的工作，应笑自然没有忘了薛惠惠与郑峰一家，然后不出意料，萧七七也yue了，连米粉店的老板和老板娘都直呼“长见识了”。
…………
应笑下午是手术班。结果呢，又遇到了一个让她十分震惊的患者。
云京三院取卵手术一直都是全身麻醉的，可是这个患者拒绝麻醉，她说：“麻醉还要2000块钱……我不想用！”
取卵手术是微创手术，不需要开刀也不需要缝合，因此中国目前好多医院取卵手术不做麻醉，只打止痛针，可它依然是痛的，有些阈值比较低的甚至疼到发抖、昏厥。取卵手术整体时间并不算短，同时该患者卵子较多，两侧一共有30个，应笑估计手术过程至少需要15分钟。
应笑苦口婆心劝了良久，患者只说：“取吧，医生，我可以忍的。”
应笑见她明明就很紧张，道：“最好别省这个钱了。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不……我没事。”患者说，“传宗接代是一个女人的义务，是我应该做的事……可我却这样无能这样没用，还要花老公的钱，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所以，能省一分钱就是一分钱。我不能太自私了。”
应笑今天真要爆炸了，她说：“哪儿自私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传宗接代是哪门子的义务啊？这又不是你的错，你现在遭这样的罪，已经很可怜了，你老公该心疼你！”她知道这个患者卵巢功能不是太好。
“不是的，不是的……”患者还说，“医生，赶紧取吧。我是不会买麻醉药的。”
应笑无奈。
“我家的钱够做两次……”患者眼神有些空洞，她凝望着天花板，说，“如果不行，我会主动离开我老公的，让他找个能生育的，可以给他幸福的……”
“别瞎想了。”应笑说。她真是听不下去。
最后，因为患者坚持不打麻醉，只打止痛，应笑觉得自己技术一刻钟内飞速提升，她的动作又快又轻，可饶是如此，疼痛阈值明显较低的患者额头上还是冒出来了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
太辛苦了。
…………
结束了下午的班，应笑走出云京三院，跟高中同学张小溪夫妻二人吃火锅。
张小溪于几星期前电话询问备孕事宜，应笑则叫他们夫妻在网上挂自己的号。他们俩是周一来的，现在所有结果都出来了，于是张小溪请应笑吃饭，这样可以详细聊聊，也顺便表达感谢。
说实在的，应笑直到现在仍然十分惊讶于“张小溪在备孕”这件事。张小溪是“丁克族”，夫妻二人十分潇洒，环游世界，美国五年、欧洲两年、非洲一年，去年才回到中国。应笑觉得“怀孕生子”根本不是她的风格，小溪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而小孩子绝对可以牢牢绊住她的脚步，很可能，她这一生就只能在“云京市”这一个地方了，毕竟，不断迁徙对小孩子是非常非常不好的。
应笑估计，她的老公是后悔了。基本上，丈夫同意“不生孩子”全都并非发自真心，只想追到手、结上婚，等女方30来岁了，就开始逼生孩子了，而这个时候女方拒绝，那些男人一个一个还很震惊、不理解，到处问：“怎么会这样子呢？世界上真有女人不想生孩子的吗？我老婆怎么这么奇葩呢？”
啊……应笑想，今天真是爆炸的一天。
男人真的太自私了。
火气已经憋了一天，因此，在见到小溪时，应笑没有特别忍住，眼神不是十分友好。她跟小溪不算太熟，可一直羡慕对方甚至崇拜对方，现在，对方为了骗子男人放弃自由放弃自我，她为对方感到不值。一个好好的原本自由无拘无束的灵魂，就被老公还有孩子给牢牢地捆绑住了，宛如鸟儿折了翅膀。
到海底捞，应笑点了一些好吃的，张小溪也点了他们夫妻的。在点餐的过程中，张小溪的老公一直没有插嘴，更没有指挥，就只是让自己老婆点她自己喜欢吃的。最后，他们夫妻的双人份全是老婆喜欢吃的。
唔，应笑想，大概又是备孕期间就对老婆百依百顺的？因为有所求？
基本上，应笑只与小溪一个人讲备孕知识。她说：“各项数值都挺好的哈。你们两个再试一试~放松心情，别紧张，可以去度度假、旅旅游。34岁以上备孕半年没有结果就看医生，但是你们还有时间。先备孕个一年左右吧，每一个月检测排卵，排卵试纸到强阳时，就做功课，连做三天。网上文章都说应该两天一次保证质量，不用听。只要老公可以，就连做三天。”
张小溪点点头：“好。”
二人说了很长时间。一小时后，张小溪的老公突然想上厕所，便离席片刻。
老公离开以后，张小溪望望应笑，突然问：“应笑，你不喜欢我老公吗？”
“啊？”应笑赶紧说，“没有没有！”她可不当这个恶人。指出人家老公缺点的人大多没有好果子吃。
张小溪看着应笑，又问：“嗯，我猜猜看，你是觉得……我改变了丁克想法，是因为我老公？因为他反悔了？”
“啊……嗯……”应笑不会说谎，顿时开始支支吾吾，说，“也不是……哎，怎么说呢……”
张小溪笑了，道：“应笑，与他无关。我自己改了主意，我才是反悔的那一方。他……他挺好的。他明明并不想要小孩子，想周游世界，我们两个在本科时志趣相投，但……为了我，他愿意生愿意养，也愿意放弃周游世界的梦想。”
应笑这回不明白了，一切都与她的认知不大相符，她小心地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抱歉，就是，我没见过女方率先改变想法的。”
“……”小溪吃了一片冬瓜，又抬起头，缓缓地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妈……去年去世了。”
应笑说：“啊……”
“恶性程度非常高的胆管癌，不到半年就去世了，才65岁。”张小溪说，“一整年了，我还是没走出来。我一个人的时候呢，总是会想到妈妈，我一遍遍看过去几年我跟她的聊天记录，一遍遍听微信里面她发来的语音消息，一遍遍翻最近几年我们两个的合影，可是，它们都是死的、固定的，我再没有新的回忆了。”
应笑有些震惊，她说：“小溪……”
她对对方的妈妈印象深刻。她的母亲极有气质，应笑妈妈每回参加完家长会，都会说：“你们班张小溪的妈可真漂亮！”
没想到……
张小溪继续说：“我的爸爸半年后就再次结婚了。他很喜欢那个阿姨，那个阿姨挺漂亮的，可我不喜欢，她总要钱……她的儿子一直无业。”张小溪说到这里苦笑了下，“我爸觉得我不懂事，不体贴他，而以前对我非常好的奶奶、姑姑……都是那边的。我发现啊，他们才是一家人，我不是，他们还有妻子、儿媳，只有我，没有妈妈了。失去至亲的悲痛是我一个人在承受的。只有我走不出来。”
应笑咬咬嘴唇。
“我就突然意识到……”张小溪又故作坚强，“我没有亲人了。老公很好，可老公毕竟只是老公，不一样。我们从来都不曾是彼此身体的一部分。我们还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应笑：“……”
“我……”张小溪说，“应笑，我好想念这世界上最真最纯的感情——母女之情，也许还有母子之情。我好想念这世界上最强最烈的羁绊——母亲对子女、子女对母亲。”
应笑明白。母女之情，母子之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真挚的感情。谁失去了能不怀念呢？
顿了顿，张小溪又说：“我好怀念那种感情。可是，我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再有妈妈了……她已经走了。但是啊，我知道，我还可以自己成为‘妈妈’那一方的角色。我可以像妈妈爱我一样爱她，她也好像我爱妈妈一样爱我，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深爱对方，一个人是另一个人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应笑，我是突然意识到的，我以前想丁克，是因为我没设想过父母不在的日子，我……其实，我受不了独自一人，我并没有那么坚强。一想到，我才30岁，我还会有30年甚至60年目前这样的孤独，我就真的受不了了。相比亲情和羁绊的获得，周游世界的诱惑力于我来言已经不大了。”
“小溪……”
“我很清醒。失去了最亲的人，就再制造最亲的人，虽然有些自欺欺人吧……”话到这里，一向潇洒的张小溪的眼圈红了，她哽咽道，“应笑，我就是……好想要亲人。”

第21章 下基层（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主要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中年失独的邓银河成功怀孕了。植入胚胎第14天的验血不是应笑看的，第16天的也不是，但是,第六周的首次B超邓银河却约了应笑。因为邓银河的月经周期不是标准的28天，应笑还根据她的状况向后延了一个星期。
做B超时邓银河紧张急了。于是应笑笑着打招呼：“紧张呀？正常的,当然紧张了。没事儿~咱们看看。”
“嗯……”
应笑轻轻插入探头,只一眼，就松了口气。一个宝宝正不正常医生可以感觉出来。她量了量胎芽长度，说：“差一天。这是正常的，它没事儿。”
“嗯……”
“看到了吗？”应笑指着宝宝心脏，“心脏在跳。噗通噗通的，好可爱。”
“嗯……”邓银河的眼圈红了。她一直都不敢相信,一直都提心吊胆,怕胚胎并不健康,毕竟,高龄父母怀的宝宝染色体的异常概率大。
而后应笑打印出来宝宝的第一张照片，交给邓银河,又笑着说：“恭喜恭喜呀。不容易。这肯定是老天爷给你们夫妇的小宝宝。”
“嗯。”邓银河露出苦笑,“他对不起我们一次，又眷顾我们一次。大概……是补偿。”邓银河手拿着照片,“或者……他意识到自己弄错了,又把女儿送回来。只是苦了我们夫妻。”
“可能呢。”应笑知道邓银河对“女儿回来”的执念，道,“一切都有可能的。”
“谢谢你,应医生。”
“不客气。”
不过，仅仅几天之后，邓银河就因为流血慌慌张张地又来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流血了……流血了……”
“别急别急。”应笑仔细地看了看她内裤里的卫生巾，说，“流血好像已经停了。我看一看。”
“嗯……”再躺倒B超床上时，邓银河像已经绝望了。不过应笑认真看看，说，“胎心还在，胎芽还跟上次一样，差一天……嗯，我在你的子宫里面看到了一个血包，不过，我觉得是子宫流血，不是胎儿的血，可能胎儿或者胎盘压迫到了子宫壁。嗯，咱们观察，你别紧张，卧床没有太大用处，但是……想卧就卧吧。”
“好的……”
之后应笑也挺紧张邓银河的这个胎儿。她们加了彼此微信，一周之后，邓银河的流血停了。
万幸。
而第二件事呢，就是应笑要下基层了。
云京规定晋升副高必须要有基层经验，应笑老早就申请了。云京三院对口医院不止一家，主治医生可以申请的主要有三类医院，第一类是他们集团其他省的下属医院，相对轻松，第二类是一共83个边远山区半山区的乡镇基层卫生单位，比较艰苦，云京三院的医生们一般是去其中两三家。第四类是援疆援藏，不过不做强制要求。
云京规定晋升副主任医师必须到基层农村服务40周或200个工作日，晋升主任医师则是36周或180个工作日，或到83个边远山区工作服务8个月。
应笑去年已经去过边远山区四个月了，现在还剩四个月。生殖中心下基层的频率等等并不很高，跟隔壁妇产不能比，然而，也还是要下基层的。云京三院的医生们自己计划好、内部商量好，而后联系对口医院以及医院的负责部门，就可以了。因此，应笑早就知道自己马上要到基层四个月。
她选的是最最贫穷、最最艰苦的地方。
“嗯……”应笑觉得，她应该跟穆济生说一声儿。接下来的四个月呢，每周二的午饭、晚饭就取消了。
应笑觉得这种时间比较适合当面说，因此，某个周二，应笑没把新的炒面放在那个猫猫凳上，而是留了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个箭头，指着自己的家，箭头下边写着一个“敲”字。
果然，10点45，门“咚咚”地响了两声，不急不缓，不咸不淡的。
应笑打开自己的门。
穆济生又漂漂亮亮站在门外，问：“嗯？”
应笑递给对方饭盒，说：“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下月一号我下基层，一共四个月。”
穆济生挑挑眉毛。
应笑问：“怎么？”
“巧了，”穆济生哂笑一声儿，“我马上也下基层了。晚一点，但不太多。”
“……啊？”
“我没有过基层经验就当上了这个副高。总觉得缺点什么。规定要有基层经验，那可能，基层经验对医生在中国行医有些好处吧。所以，早点攒出基层经验来，也好。”
“原来如此……”应笑知道，高层次人才回国直接拿副高职称，并不需要重重考核，穆济生就是引进的人才。
她问：“你去哪儿？”
“桃树乡。你呢。”
“啊……”应笑高兴了，“我也是去桃树乡的卫生院啊！”最最贫穷、最最艰苦的地方。
穆济生颔首：“我想既然主动下基层了，那不如去边远山区，好过集团下属单位。”
应笑乐了：“我也这样觉得！”
“既然如此，”穆济生望了应笑一会儿，问，“我昨晚上睡得不错，本打算吃完午饭去商场里买点东西，洗发水之类的，而且据说山区很冷，也想买些衣服。一起去？”
“可以可以。”应笑道，“我这几天也想买呢，两人一起比较不会忘记或者遗漏什么。”
“嗯。”穆济生拿着饭盒，“你也吃点东西吧。我一点过来。”
“好的~”
就这么着，下午一点，为了准备下基层，穆济生与应笑二人一起出发买东西了。
他们去的是这一块最著名的综合商场，地铁一共三站地。
今天地铁也很正常。“也很正常”的意思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穆济生与应笑站在一根杆子的两边儿。
“穆医生，”应笑扭头望着地铁门上的站牌，“你是不是上大学时也总是坐这趟地铁？P大也是其中一站。”
“嗯。”
二人首次一起出门，应笑其实有点紧张，她的嗓音细细的，有点做作，还强装大方地开玩笑：“你那次说本科学历我还真的吓了一跳。嗯，你看过《Big Bang Theory》没？里面一集，一个教授叫另外三个人Dr. Blabla、Dr. Blabla、Dr. Blabla，但是到了Howard，就变成了Mr. Wolowitz。嗯，如果在美国，你就得叫我Doctor Ying。”
穆济生淡淡地道；“我也是Doctor。”
“你的Doctor是医生，我的是博士。不对，我既是医生又是博士，double doctor。”美国的double doctor是指MD+Ph.D。MD+Ph.D是双学位医学博士，既懂临床，又懂研究。
穆济生淡淡地：“你是single doctor，你除非和男人结婚。”
应笑：“…………”
这里的single又变成了“单身狗”的意思了吗……强行从double降级成single。
应笑输了，她没梗了。
这狗男人反应好快。
对面一个眼镜男一脸“卧槽，还有这样逼婚的？”的表情。
一路到了华泰商场。
两个女孩迎面走过，结果一个突然狂拍另一个，说：“快看！帅哥美女！”
她的声音有点儿大，应笑觉得挺别扭的，不过呢，穆济生却还是淡淡的，甚至冲着那两个人点了点头，勾了勾唇，算是打了个招呼！
应笑真的服死了。
想了想，她说：“男装女装是分开卖的，咱们不要耽误时间了。这样吧，你去买你的男装，我去买我的女装，回头见。”
穆济生也并未反对，颔首道：“好。”
于是他们分别行动。不过呢，应笑显然是低估了男人购物的行动力，她才买了一件毛衣，穆济生就打来电话，说他买完了。
“……”应笑只得走出专卖店，问，“你在哪儿？”
穆济生却反问应笑：“你呢。”
“我在……”应笑看看专卖店名，“xxxx。它旁边是……”
“行，等着。”穆济生却打断了她，“不远，两三分钟。”
“嗯？”应笑问，“你真知道xxxx这家店吗？我都没听说过。”
穆济生说：“刚才已经绕过一圈了。对位置有点印象。”
应笑：“……”走过一遍，就连这种冷门小店穆济生都记住了吗……一层楼有上百家店呢。
正愣神呢，应笑就听见电话里面传来一声：“行了，回头。”
“……”应笑缓缓回过头去，便见穆济生一手捏着耳边的手机，一手提着一个纸袋，黑色衬衫、黑色西裤，好像正在轻笑。
他身边是商场布置的气球雨，为了七夕。浅紫、深紫的氢气球被放飞到了天花板上，最外一圈是深紫色的，中间则是浅紫色的，成百上千，而每一个气球下面都轻吊着同颜色的镂空心形饰品。
二人隔着一点距离彼此对望了一会儿，穆济生走上几步，问：“买好了吗？”
“早着呢，”应笑道，“刚买一件。”
穆济生却并未吐槽，只道：“那回店里吧。”
“嗯。”
穆济生本来以为自己会非常无聊，结果出乎意料，他竟然并没有无奈。
应笑总是一次拿上几件衣服逐一试穿，而后一边照镜子，一边问穆济生：“怎么样？”
可穆济生发现，应笑好像根本没听自己给的任何意见，有时候他说“很好”，应笑却对着镜子凝视半晌，而后说“不行不行，太土了”，而有时候他说“怪怪的”，应笑却对着镜子左摇右摆搔首弄姿好半天，最后喜道：“真好看！就是它了！”
还有一回，二人进了一家店后，应笑拿着几件衣服到试衣间，可刚过了两三分钟她就抱着那些衣服又出来了，还说：“M码个屁，我踏马穿不进去！”
穆济生就突然觉得，看这些小细节，也挺不一样的，挺有意思的。
这一逛就是一个小时。
再回到一楼的时候，应笑突然看到一个十分有名的护肤品牌，挺自然地轻轻拉着穆济生的胳膊肘，向那边拖，一边拖一边说：“对了对了，我那天在网上读到它家产品的测评，说护手霜是必须买的！滋养效果立竿见影！而且味道还特别好闻！”
穆济生：“？？？”
“穆济生，”应笑又道，“你之前说新生儿科医生护士手都很糙。你试试这个？能舒服一点儿是一点儿。倒不指望这个东西真有什么神奇效果。”
穆济生顿了顿，说：“不用了吧。”
“我送你，来来来。”应笑却是十分兴奋，仿佛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一样适合对方的好礼物似的，跑到柜台前，隔着玻璃戳戳商品，问：“我能看看护手霜吗？”
“可以，”SA的声音好听极了，“这是我们的明星产品。它味道是茉莉花的，前调是……中调是……尾调是……很纯净很清透。”
“嗯，我试试。”应笑说着，很小心地将护手霜均匀抹在右手手背上，又用指腹涂开了，摇摇右手手腕，感觉确实十分水润十分凉爽。她又低头闻了闻手背上面的茉莉香，满意道，“味道真的很好闻哎。”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手背朝外伸向旁边，问，“你也闻闻？”
穆济生顿了顿，有点惊讶地望着她。
应笑立即后悔万分。为了下基层，头一回与男人逛街，她顺口一问，把对方当萧七七那样的好闺蜜了。
她刚想撤回右手，便看见穆济生轻轻弯腰，隔着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似乎刚刚好能闻到护手霜的茉莉香，在那个边缘上，挺绅士地嗅了嗅，而后回到原先位置，微微颔首：“挺好的，就它吧。”
女孩子的手腕纤细，皮肤白皙，有圆滑的线条，正散发着幽幽花香。
“哦……哦。”应笑有点不知所措，只得请SA填票，而后蹭蹭蹭蹭地去结账了。
穆济生则轻靠柜台，在她的身后望着，右手搭在玻璃柜台上，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柜台玻璃。
应笑买了护手霜，交给穆济生，二人走向地下超市。
“应笑。”几步之后，穆济生突然问，“要不要看场电影？”
“电影？”
“嗯。”穆济生道，“四个月在边远山区，电影大概看不了了。今天正好有点时间，要不要看场电影？”
“啊，”应笑只觉头皮一酥，她怕弄乱丸子头，伸出左手一根手指，小心插进脑袋顶的头发缝里，也不敢用力挠，只轻轻抠了抠，道，“有道理。为了下基层的四个月里不太想念，看一场吧。”

第22章 下基层（二）
二人走到商场顶层的电影院。应笑挑了好半天,最终挑了马上开场的一部好莱坞大片，这部片子十分火爆，应笑见过好多安利。
因为马上就开始了,应笑拉着穆济生风风火火地检票、进闸，又风风火火地买了吃的,再风风火火地进了12厅。在整个过程当中,应笑发现，自己虽然一路小跑，可穆济生却迈着长腿，依然还是步履从容。个字高是真不一样，应笑气。
皮球似的滚进12厅，电影总算还没开场。厅里的灯半明半暗,大屏幕正放着广告：“xx奶,聪明奶！”
买票晚了,座位不是最理想的,但幸好今天是星期二，放映厅也并未坐满。应笑还有穆济生的座位是在中央偏右。
应笑开始吃爆米花。
她捧着捅,望了会儿,终于捏出一个爆米花来。
穆济生问：“……你挑什么。”没用手挑，用眼睛挑,他看出来了。
“额,”应笑望向穆济生，嘻嘻一笑,“挑个好看的。”她不光对人颜控,对东西也颜控。比如，过于丑的包子饺子应笑向来是不碰的。
“……”穆济生无语了会儿，突然望着爆米花桶,说，“那我也要好看的。”
“啊？”
穆济生淡淡地道：“这样下去，我就只剩你不要的歪瓜裂枣了。”
“好吧好吧，”应笑有时挺惊讶于高冷沉稳的穆济生非常偶尔的孩子气的，她瞅了瞅爆米花桶，又挑了个又大又圆的，一边递给穆济生，一边看向大屏幕，说，“喏。”
她本以为穆济生会用手接走，可没想到，穆济生竟微微垂首，将爆米花一口叼走了！
应笑：“……”
虽然并未碰到嘴唇，她的指尖也发烫了。
穆济生并没有再要。十来秒后，他没看向应笑，还是望着屏幕，说了句：“没吃出来什么区别。你挑你的吧。”
“哦——”
幸好这时电影终于开场了，应笑前座的哥们儿也终于赶到了。他的身形高高壮壮，像一只熊。
而等哥们坐下以后，应笑才发现，此人至少有一米九，她被挡得都看不全大屏幕了。这是一个美国片子，她英语没穆济生好，还是需要瞧瞧字幕的。
于是应笑只好栽歪着，靠向一边。然而仅仅两三分钟后她一边腰就开始酸了，她便又倒向另外一边。她用右肘撑着扶手，头靠向了穆济生，在两个椅背正中间的空处。
一开始，应笑并未解开丸子头，想保持淑女发型。可来电影院扎丸子头又实在是比较难受，都不能向后靠，于是应笑终于伸手，一边仍然全神贯注地看前方的大屏幕，一边随手扯掉了发绳，放在左手那侧的杯座里面，又靠回来，继续看电影。
她的头发又长又顺，此时因为微微倾身的姿势，瀑布一样地落下来。
中间扶手被占上了，穆济生又不是太想自己靠向另外一边，因此一直插着胳膊看大屏幕。
挺突然地，他就觉得抱着左臂的右手手背痒痒的、麻麻的，他一垂眸，发现应笑几缕发丝正轻轻地抚过自己，还带着洗发水的花香味。
“……”有些好奇，有些悸动，鬼使神差地，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穆济生就手指一翻，将长发的一缕发尖儿压在了右手手指与一直抱着的胳膊中间，指腹轻轻摩挲几下，觉得有点神奇。
这个就是女孩子的长发吗。
柔柔软软。
几秒钟后，穆济生到应笑耳边，小声问：“应医生，换座吗？”
应笑觉得右边耳朵有一阵儿热风过来，酥酥的，她一只手捂住耳朵，转过头，也小声说：“好像真的是需要的，谢谢了。”前面男人实在太高了。
说完，她蜷起了自己双腿，靠着靠背，抱着膝盖，穆济生便走了过去。因为位置，穆济生在经过时，应笑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西裤包裹着的屁股，急急忙忙瞥开目光。
等穆济生走过去了，应笑才站起身，坐在旁边的位置上，空出自己的座位来。
这部大片非常套路，然而男主非常帅，应笑觉得还是可以看一看的。
最后，按照套路，阻止阴谋获取胜利以后，男女主角开始激吻。
他们吻得那样唯美，在夕阳下，耳鬓厮磨、唇舌交缠，灵魂也交融，爱意充斥整个屏幕。
应笑就觉得：他们真美。
有点羡慕。
以前，应笑脑补的对象都并没有脸，只有轮廓。她只知道对方帅，但对如何帅一无所知，没有什么具体画面，然而刚才，她略略脑补自己靠上对方胸肌时，对方竟然突然有了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应笑吓得一个激灵。
她偷偷地瞥向方才脑内画面的主人公，看到了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性感的下颌线。
应笑：“……”
而后，挺突然地，应笑就发现那张脸微微一侧，穆济生转眸看她，挑挑眉毛，问：“你看我干什么？”
“……”应笑当然不可能说自己羡慕别人kiss，也想激吻，咳了一下，故作嫌弃道，“我没有。谁看你了。”
可穆济生却并没有移开目光转回头去。漆黑的放映厅中，穆济生的两只眼睛清清亮亮，像一谭水，他望进了应笑眼睛，两人目光碰撞、交缠，半晌以后，穆济生略略垂眸，两道目光顺着下来，落在应笑饱满的嘴唇上，于是应笑也不自觉地看对方薄薄的唇缝。穆济生看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撩起眼皮，再次望进应笑眼睛，二人视线再次碰上。
“……”两三秒后，应笑强装镇定转回了头，心脏却是噗通噗通疯狂地跳。
没多一会儿，穆济生也转回去了。
应笑心里乱得很。
一直到散场。
全场的灯全打开时，应笑惊讶发现，她旁边的穆济生竟缓缓地睁开了眼！方才，电影最后的十分钟里，穆济生竟靠着椅背，垂着睫毛，睡着了！
应笑想，再轻松的夜班，也依然是不那么轻松吧。穆济生还是困。可，他既然困，为什么还逛商场、买东西、看电影呢？
…………
看完电影已是6点，两人决定去顶层吃很有名的“xx烤鱼”。
坐下后，服务员递来菜单。
应笑一边摸着肩上落下来的长发，一边翻着菜单。
摸着摸着，应笑突然一个挺身，说：“我勒个去，我头绳儿呢！”
穆济生一撩眼皮：“嗯？”
应笑摸着自己脑袋：“我头绳儿！我忘在电影院了！”她一开始把头绳儿放在左边的杯座里了，然而后来她跟穆济生两个人换了座位，就忘了头绳！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穆济生淡淡地道。他一边继续翻他自己的那份菜单，一边一抻黑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强壮硬朗的手腕来，上面箍着一条黑色皮绳，最上方带着一个纯黑色的猫猫头。
应笑：“……”
她问：“你什么时候戴上的？”
“散场时。”穆济生说，“你拎着东西扭头就走，我检查了座位四周。”
“我也检查了。”应笑辩解道，“但我真忘了咱们两个刚开场时换过座位。再说了，咱们是由我这边儿出场的，我站起来、远扫一眼，你那边的杯座里面像是空的，我没想到里面有个这么小的头绳么。我要经过你的座位我就肯定能发现了。”
顿顿，应笑又问：“那你怎么不早点给我？”
穆济生还是没抬眼睛，他甚至用带着皮绳的右手又把菜单翻回一页，看了看，再翻过去，一边说：“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东西没了。”
应笑：“……”
你有时候有点欠，应笑想。
“谢谢谢谢，还给我吧，谢谢穆医生。”
听到好话，穆济生终于将黑色皮绳自手腕上扯了下来，“啪”地一声，扔给应笑。
“真是的，”应笑扎了一个高马尾，科普道：“你手上别随随便便系女孩子的头绳啊。这玩意有一些说道的。”
在美国十年的穆济生果然不懂，他抬起眼，问：“什么说道？”
“……”应笑卡了一下壳，半晌以后才道，“不说了。反正不要随便带。”男人手上系头绳的意思就是有女朋友了，可应笑说不出来。
穆济生颇疑惑地拿起手机，开始打字，应笑知道穆济生他一定在查男人手上系根头绳究竟是有什么说道，半晌后，穆济生看着手机，挑了挑眉，而后两边唇角向上一撩，轻笑了一声儿，暗灭手机放在桌上，又继续翻烤鱼的菜单了。
应笑不自觉地摸了摸猫猫发圈。
烤鱼上得还比较快，两个人边吃边聊。
“说起现在这个商场，今年年初刚回国时……”穆济生说，“我在三楼遇过一个严重呛奶的小孩子。孩子大概6个月吧，妈妈带着他去哺乳，结果孩子发生窒息，妈妈急了，抱着孩子冲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求救。”
“啊……”
“我接过来时，孩子完全不能呼吸，全身已经发紫了。我让孩子坐在膝上，45度前倾他的上身，用力拍背，救回来了。”穆济生解释了下，“奶是液体，这样一般就足够了，如果是固体，用婴儿海姆立克。”
应笑点点头：“嗯。”
“我正在与产科那边制作一本‘新手父母指导手册’。”穆济生又道，“我认为是挺需要的。我发现，许许多多新手父母非常缺乏育婴知识，他们很多好像觉得，请个月嫂，或者请来父母，就万事大吉了。可事实上并不是的。我曾经叫一些父母带上月嫂来医院NICU，而后发现……月嫂们的很多做法都是错的，不科学的，过于依赖自身经验。她们缺乏很多知识，尤其是安全方面的，因为平时很难用到，又有一些观念已经过时很久很久了。我们国家医护数量决定着我们难像欧美一样由护士们细细教导这些，但是我想，我们至少可以下发医院印的指导手册，详细地教大家如何喂奶、如何拍嗝、如何换尿布、如何洗澡……还有一天正常奶量正常尿量都是多少、正常体温又是多少，鲜奶可以保存多久、冻奶又可以保存多久，父母遇到哪些情况需要立即前往医院……很多很多，全方位教。我还想由新生儿科上传一些安全视频，给父母们视频链接，教父母们急救知识，比如婴儿海姆立克、婴儿cpr，再给父母介绍一些用来练习的假娃娃。那天这里那个孩子要是没有遇到我，可能已经去了。Stanford Children’s就有这种手册给出院的新妈妈们，我认为这个做法是可以被复制的。”
“嗯，”应笑道，“这样真好。”
穆济生又说：“这不光是为孩子好，同时也是为父母好。我发现，在养育婴儿这件事上，新妈妈与父母、公婆常常爆发激烈矛盾，一方认为另一方不对。有了手册，大家知道医院教的百分之百是正确的，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家庭矛盾了。对产妇的心理更好。人家本来就有可能产后抑郁，父母公婆天天闹闹，她更容易产后抑郁了。”
“对的。”应笑说，“哎，你又需要看病治病，又需要搞NICU好多好多管理的事儿，太累了。”
“还好。”穆济生轻轻勾唇，“我回来不就为了这些么。我还挺有成就感的。”
“嗯。”
应笑与穆济生二人吃吃聊聊的，直到8点才离开购物中心。
因为不想走，应笑吃了三碗米饭。
他们并未再搭地铁，而是叫了出租车，一路回到天天家园五单元的三楼。
“好累啊。”走出电梯的时候，应笑一边说，一边掏出钥匙开门锁。
穆济生也走向电梯另外一边的301。
“不过啊，”拉开大门，应笑扭头看穆济生，摸了一把自己发尾，说，“买东西、看电影、吃烤鱼，还挺开心的。”
同样正在开门的穆济生则顿了顿，也望向应笑。他撩了撩两边唇角，说：“彼此彼此。”

第23章 下基层（三）
下基层前最后一周,应笑既期待、又不舍。应笑需要暂时告别她熟悉的同事与患者，同时迎接新的同事与患者。
不过幸好，还有穆济生。
越临近出发,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距离出发只剩下两三天时，应笑心里的期待以及不舍终于到了顶点。
这天,应笑再次见到了那个不打麻药的患者——她第一次试管婴儿的尝试失败了。应笑对她印象深刻,毕竟，为了节省2000块钱而不打麻药的真不多。
应笑望着“0”的Hcg，道：“很不幸，没有怀上呢。咱们下次换个方案吧。这样好了……”
她讲完后，患者夫妻还是一脸十分悲苦的样子。良久以后，女方深深叹了口气,道：“最后一次了……我们的钱只够两次。如果下次还是不成,我们就……就离婚吧。你娶一个别的女人,生个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的，不要再管我了,也不要再想起我了。我没用。”
应笑抬眼。
对面,男人沉默好一阵子，才又开口：“那,这两次试管的钱,你和你妈还不还给我？”
“！！！”听到这话，女人猛地扭过脖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
男人没看女人,只低着头。
“你，”女人变得有些激动，道,“你真狠呐！！！你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吗？！我一心为你着想，你就一点儿都不为我想想吗？”虽说离婚，可她毕竟是十分“传统”的女人，她心里是隐隐希望丈夫可以挽留自己的。谁知道，丈夫不但并未挽留，反而提起两次试管一共花的七八万块钱了。
“不是，你得讲道理啊！”丈夫看着老实木讷，他轻拍着自己大腿，“讲道理”道，“你的肚子不能生，都耽误了好几年了。这个损失我们不要了，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但是，两次试管是我们家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啊，你得还。人家医生还在这儿呢，你不要叫医生笑话你。”
“……”笑话个屁。应笑刚想说点什么，女人眼泪就掉下来了。自知失态，她猛一下站起身子，垂着脑袋，推开房门，一路小跑地出去了。
丈夫想了十几秒钟，也追出去。
“……”应笑知道，这对夫妻大概率是不会离婚的，至少现在不会离婚。
女人底线总是很低。出轨、嫖娼、拳脚相向很多女人都可以忍，这男人的凉薄算计恐怕远远没到底线。
…………
快要下班的时候，应笑又给她的邻居穆济生发了微信，问：【这个周日就下基层了。我现在下最后一单淘宝，你还想买什么东西吗？】
说完，应笑发了一张截图，是她的购物车，发完又问：【有没有哪样东西你也需要的？】
穆济生没回。
应笑等了两个小时，穆济生还是没回，她自然是还不至于继续追着穆济生问，就没再管，自己先下单了。
一直到了下班时间，穆济生才回了微信，内容则是十分简短：【抱歉，我才看到。我先不用。】
几秒钟后又是一条：【我未必能一起过去了，时间可能要改一改。NICU昨天晚上接到了三个23周的早产儿。三胞胎。一下三个极早产的，我暂时是走不开了。】
【啊……】应笑立即回，【你忙你忙。没事儿。随时联系。】应笑知道，28周以下的早产儿叫极早产。
穆济生回：【嗯。】
放下手机，应笑突然有种直觉。
23周……三胞胎……应笑心里算算时间，想：不会吧，不可能吧，孙红不是云京人啊，孙红即使超早产了，也应该是在老家啊。
然而应笑始终惦记着。她接诊完最后一对问诊的年轻夫妻，便急匆匆地走出门诊楼，又急匆匆地走向NICU。年轻夫妻是典型的先拼事业再要孩子，没什么疑难杂症，应笑很快就检查好了。
结果呢，应笑一下就听到了她熟悉的中年女声：【不可能！！！】
“……”应笑脑子瞬间一麻。
竟然真是孙红！！！
四个月前，孙红怀上三胞胎，应笑当时极力奉劝孙红接受减胎手术，然而孙红十分固执，我行我素，她不相信国家规定也不相信医院医生，还从妇科的住院部逃跑了。
现在……
应笑闭闭眼。
她知道，仅23周的极早产儿活下来的可能性极低。这都赶上目前中国成功救治的记录了。
穆济生在办公室里似乎说了很长一段，他声音低，应笑听不清，接着，孙红声音再次传出：“一个孩子就要30万？这个价钱还是最低？你们抢钱呀！真是抢钱呀！！”顿顿，又道，“我刚才看你们医院好像也没干什么啊？就一个呼吸机啊，一天就要两三千块？！”
穆济生又说了什么，孙红则又再次不信：“我问过了！我堂姐的一个同学也是23周生的孩子！没住医院！人家孩子现在可好了……”
穆济生的声音冷静，道：“不可能。以讹传讹。”这两个词比较简单，应笑稍微听清楚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们医生不一定懂民间智慧！”孙红还嘴道，“我堂姐的那个同学用吸鼻球还是小气球啊，24小时把新鲜空气从孩子嘴里压进肺里，足足搞了几个月呢！跟呼吸机是一样的。我们家人也可以做。我们一共三个孩子呢，总有一个是可以活的。”她依然是不信医生，信自己，并没有吸取教训。
穆济生又再次开口。
他们谈了很久，应笑也听了很久，最后屋里似乎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应笑感觉孙红可能是在签署同意书，赶紧溜得远远儿的，而后继续观察。
不多时，穆济生与孙红还有她的老公走了出来，最后还有新生儿科的大主任。
孙红看着状态还好。几个孩子都太小了，产道的负担不大，而后孙红确实身体不错，此时已经健步如飞了。在这点上，她当时倒并未撒谎。
一行人向NICU那边走，渐渐消失在应笑的视野里。
应笑等了半个小时，穆济生等才又回来。
“穆济生！”应笑立即迎了上去，望望NICU，问：“是孙红吗？”
“嗯。”穆济生颔首。他曾经听应笑提起“孙红”这个患者，孙红也是他们二人关系变近的原因。顿了顿，穆济生又说，“云京一家私立医院告诉他们可以保胎。也是赌徒。因此孙红21周开始住院保胎。不过，大前天的凌晨，一见孙红23周3天就突然间破了羊水，那家医院立即慌了，匆匆忙忙办理转院。妇科没能压住宫缩，一天之后孙红生产。”23周3天过于早了，不能去产科，只能去妇科，产科只收28周以上的。
应笑叹气：“哎……”原来如此。
应笑知道，私立医院服务更好，然而根本就不适合孙红这种高危产妇。举例来说，如果在三甲医院，羊水栓塞是有可能被拉回来的，但在私立医院，百分之百就过去了。私立医院如果见到无法处理的情况，第一反应也是转院。
穆济生又继续讲：“但，孙红夫妻发现两天就花完了预存费用后……非常激动。刚才我们告诉他们，孩子存活希望不大，但我们可以尽力试试。不过即使发生奇迹，孩子也会住在这里半年以上，甚至一年以上。即便孩子没有任何非常棘手的病症，一路顺畅，也要30几万，如果有，比如感染和败血症，或者大脑、肠胃、肾脏的病，可能上百万。”
“嗯。”应笑知道，NICU也是ICU，通常一天要两三千，前几个月有呼吸机的费用，更贵一点，后几个月没有，但云京三院平均下来两三千块是差不多的。
“我们说了，”穆济生道，“我们可以申请一个医疗类的慈善基金，解决大概十分之一。他们立即办出生证等等文件，上了医保，异地新农合一般也可以报销三分之二，那，如果非常理想的话，一个孩子他们自己只需要出七八万块。当然，这个只是理想情况。也有可能花几十万却依然是人财两空。他们夫妻选择出院。我刚才给三个孩子都服用了Surfactan，增加肺表面活性，帮助肺器官工作。他们想用小气球帮助孩子吸取氧气，但我不认为这样足够，呼吸机对几个孩子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而且，其中两个孩子血压不稳，随时需要多巴胺。哦，胃管和PICC（静脉导管）也是问题，他们无法自主进食。我教了教孙红夫妻如何使用留置胃管。”
“可是，”应笑问，“这么小的三胞胎，云京三院就能救吗？”
穆济生摇了摇头：“两个375克，一个425克，只能试试。孙红生的三个孩子都是男孩，男孩子的发育要比女孩子们晚上一周，也就相当于22周多。如果是在美国、澳洲，22到23周的大概有四分之一能活下来，有NICU的医院还能再高，但其中一半有严重的健康问题。我工作的Stanford Childrens现在建议24周以上积极治疗，23周交给父母考虑，22周，不建议做任何干预，因为好结果的可能性只有仅仅八分之一。这些年来中国的新生儿科发展很快，但是设备等等方面依然不是最先进的。中国目前的记录是22周+2，但那个孩子却有550克，预后好的基本要在23周半以后出生。所以，非常不容乐观。”
“……”应笑却是只听到了“三个孩子都是男孩”这句。
多讽刺啊，她想，孙红若是听听自己的，她现在就“得偿所愿”了，会有个她所谓的大胖小子，哪里至于亲眼见着三个儿子一一离开，一场空欢喜。
不，应该说，如果孙红不执着于“儿女双全”——直白地说，不执着于一个或者多个男孩，她就真的儿女双全了。
真的讽刺。
“不过，”穆济生又道，“西方信教，很多父母无论如何都要救治自己的孩子，可以接受任何后果，而这边父母比较理性，倘若可能有后遗症，一般都果断放弃，不想害了自己，也不想害了孩子。只比数据对两国的新生儿科也不公平。”
虽然有时可能过于理性。现在28周左右的早产儿绝大多数预后良好，大概25%-50%有脑部损伤，但不一定有症状表现，不一定有后遗症，有的时候，影像显示一个孩子基本确定非常健康，父母们却仍然放弃。医生往往感到可惜，可父母们却逼问医生“你们能100%保证健康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可穆济生只能可惜，他也无法苛责什么，他知道，这是生活的无奈，父母们也备受折磨，有的第二天后悔，又有的某一天后悔，而这时，孩子也许还能救，也也许早已不在了。当然，随着经济、认知的提高，选择“救”的年轻父母越来越多，想放弃的很多都是家里老人。
应笑点头：“嗯……”
“也有许多家庭因为经济压力而不想治了，很无奈。”
“嗯。”
“因为这些地区差异，我们国家医疗水平也未必就拉不回来。所以，孙红如果不想放弃，我认为也能试一试。”
“我明白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应笑突然又听到了她熟悉的孙红的声音！！！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可两三秒钟后，她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幻听，带着三胞胎出院还不到45分钟的孙红捧着一个婴儿一路扑到了穆济生的面前，她的声音还是很大，却无比脆弱，她叫：“穆医生！穆医生！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婴儿只有她手掌大，被一块手帕轻轻包着。
穆济生接过来，没说话。
孙红膝盖弯弯的，此时竟然一软，跪坐在地上，她大喊着：“好像……好像……两个孩子已经没了！求您救救最后一个，求您救救最后一个啊！！！”

第24章 下基层（四）
穆济生将孙红最后一个宝宝带回了NICU。这个孩子是三个里体重最重、状况最好的,可皮肤还是半透明的，肠子蠕动依稀可见，脆弱极了。
穆济生无比熟练地上呼吸机、上监护仪,检查宝宝各项数据。穆济生终究厉害，这个宝宝气管极细,插管容易插入食道,但穆济生却一次完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之后，PICC也再一次被置入了脐带静脉——这个孩子静脉太细，静脉穿刺无法进行，于是,前几天出生时，穆济生果断利用尚未闭合的脐静脉，做脐静脉置管,抢出一条“生命通道”，决定一周的过渡后再做中心静脉置管。
NICU外,孙红还是哭天抢地，应笑却静静地离开了。
她没有见孙红夫妇。
这个时候她出现在孙红面前干什么呢？
叫孙红夫妇更加悔恨更加难过吗？
她是治病救人的医生,不是教书育人的老师，更不是陟罚臧否的法官。她的职责是帮助,不是评价。
…………
周日，虽然挂念那个宝宝，应笑还是下基层了。
她来到了镇卫生院，接诊众多不孕夫妇。基层医院比三甲医院的日子清闲许多，她有时候一上午都接诊不到半个患者，加上晚上与周末也没有了朋友间的吃喝玩乐，她在艰苦的环境下,反而利用时间将自己AI医疗的那篇论文给写完了。“思恒医疗”的AI设备确确实实十分强大，能挑出来最最优秀的囊胚。
关慎行见数据不错，叫应笑也试一试比较好的国际期刊。于是应笑投了一个，论文顺利通过初审、进入外审、等待结果。
至此，应笑有两篇论文在期刊的外审阶段了。第一篇她是一作，同科室的邢天材是二作，而第二篇是应笑以及“思恒医疗”共同完成的，应笑还是一作，思恒医疗是二作。
对此，邢天材不无羡慕地说道：“应医生，我真羡慕你强大的研究能力啊，两篇一作在外审了。”说完，他又照例批评了下当前职称晋升进度，道，“兢兢业业认认真真治病救人好几十年，不如人家刚毕业的写一两篇好论文，嗨！”
应笑则是很正常地聊天，回答说：“这个初衷是很好的，医生确实应该时时刻刻关心、了解最新的研究成果，可实际的操作层面总归是有各种问题，哎。”比如，医生只能下班之后做研究和写论文，太累太累了，再比如，有的医生并不想要提升自己，而是雇枪手、买版面，得不偿失，再再比如，如邢天材所抱怨的，“研究能力”所占比重是不是过于大了……
接着应笑又对邢天材说：“不过邢医生，我有预感，你今年就可以凑够你的两篇一作了！然后晋升副高成功！我的预感是很准的！”
很多医生预感都准，这很像是一种玄学。穆济生说他跟过的一个大佬就曾说过，“当遇到了理性无法解决问题的情况时，相信你的直觉。”
而且，应笑觉得关主任也已经很帮邢天材了。去年让他跟着叶默拿了一个“第二作者”，今年又让他跟着自己拿了一个第二作者，当下手，学东西，这样下去，邢天材是迟早可以凑够他的两篇论文的。
“嗨，”邢天材回，“借你吉言了！”
“哈哈哈哈。”
…………
不过，下基层期间，即使需要看诊、治病，还有写论文投论文，应笑也没忘了每天都问一问穆济生孙红宝宝的状况。
最开始，孙红宝宝用的胃管。结果反流非常严重，无奈，穆济生只能改为十二指肠喂养。他将胃管插入胃内，而后轻轻按揉腹部，令导管蠕入十二指肠。他测了测液体PH值，知道胃管已过幽门，又拍了个腹部平片确认胃管具体位置。
于是喂养方面还算顺利。
可是，ICU这种地方，人的病情千变万化。孙红唯一一个宝宝被送回NICU几天之后就开始严重腹胀，腹壁甚至都发亮了。穿刺出来都是大便，穆济生于是知道消化道已经穿孔。患者肠道发育极差，并不具备屏蔽功能，可人肠道内的细菌是非常非常多的，于是细菌进入肠壁，生存、繁殖，它们导致肠子坏死，最终穿孔。即使是在美国，500克左右的早产儿出现这种肠穿孔后，存活率也是个位数，不到10%。
穆济生请云京三院外科主任一起会诊，最终两人决定手术。患者只有仅仅500克，手术风险当然极大，然而这是唯一方法，孙红夫妻也答应了。这台手术难度极高，宝宝肠管细如棉线，最后用来缝合的线比头发丝还要脆弱，同时，因为只有500克左右，麻醉方面也是考验。最后，云京三院新生儿科等几科室联合手术，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术中出血仅1毫升。穆济生发现，小肠全长80厘米，其中一半已经坏死，外科主任仔细切除已坏死的那段肠子，又将两头连接起来。
然而比起医疗条件，这种婴儿能否存活更倚仗于自身运气。说来可笑，但最重要的确实就是运气。
手术后的首个星期一切好像都还可以，然而又是几天以后，因为之前粪便漏入腹腔，他患上了败血症。新生儿可以用的抗生素是很少的，穆济生不断调整抗生素的使用方案，患者的病反反复复，却始终无法彻底好转。最后，患者多器官衰竭，走了，一共活了五个星期。
一共怀了三个孩子，孙红一个都没保住。
得知这个坏消息时，应笑真的挺难过的。应笑觉得，孙红毕竟是自己的一个患者，她为孙红上了治疗，可结果却如此惨烈。
真正的人财两空。
孙红身材比较矮小，年龄也比较大，一胎又是剖宫产的，有疤痕子宫，应笑依然并不认为当初的“减胎”建议哪里不对。异卵那个位置不好，同时同卵双胞胎的并发症比异卵更多，如果只减单绒双羊其中一个，留下两个，那很有可能，单绒双羊剩下那个不但自己出现问题，还牵连到另外一个。为了保证活产率，生殖中心都是减掉单绒双羊那对双胎，保留单绒的单胎的。她当时的建议就是最为孙红考虑的，可孙红却根本不信。
如果，孙红能听听自己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快快乐乐的。何至于人财两空，钱花了，人却没了，三个孩子也平白无故到这世上遭一回罪。新生儿也是有痛觉的，穆济生已经尽力了。
应笑知道穆济生更不好过，微信上面发了三个微信自带的“拥抱”表情。
而穆济生呢，仿佛知道应笑也不好过，几秒钟后，也回了三个“拥抱”表情。
“应医生，”穆济生又发来语音，“我曾问过孙红，生殖中心的应医生曾建议过减胎手术，为什么不听听呢。”
“……”应笑屏住呼吸，问，“她说什么？”应笑知道，之前一个来月相处下来，孙红相信穆济生了。
“她说，”穆济生道，“他们查了网上新闻。很多产妇平平安安生下来了三胞胎，她身体好、力气大，她就觉得肯定没事。一直认为应医生你只是害怕意外害怕担责才那样说的，可能还想做个手术挣点钱。有些人对医院的误解很大。”
应笑：“……”
“第二个理由是，她怕减掉男孩、留下女孩，导致这胎又是女孩，被耻笑。她今年是40岁，大概率是没有机会再次怀孕了。”
“……”
“她说，在她们当地，没有儿子就叫‘绝户’，周围的人都看不起。人人都笑他家‘绝户’，回家吃饭都不安生。一直被笑一直被笑，说话声音都小很多。夫家一共四个儿子，除了他们另外三个都有孙子，是功臣。公婆东西没他们份儿，他们甚至还必须给几个侄子出这出那的，否则就是更不孝顺了。他们自己其实知道这个叫做重男轻女，但还是……我跟他们说，传什么宗接什么代，两三代后谁知道谁？人来一趟，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一起奔着好日子，就行了，管其他人说什么呢。我知道这非常难，可，为了自己还有女儿，他们需要坚强一点。”
应笑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实在太多太多了，她们好难“坚强”起来。
“最后就是舍不得了，”穆济生又道，“心理上面难以接受。她想看着好多孩子嘻嘻哈哈跑来跑去，害怕自己以后后悔，孙红之前口口声声‘多子多福’，你记得吗。”
“嗯，记得。”孙红并未大奸大恶，她是愚昧、无知，且因无知而盲目自信，对医生们充满敌意。
穆济生又说：“我奉劝的后面两条她不知道听了没有，不过，至少第一条，她应该是听进去了，因为真的受教训了。她说，以后，她会好好听医生的话。”
“嗯。”
“应医生。”穆济生道，“我本来想再训训他们的。但……她应该是真的知道自己曾经多么愚蠢了，非常悔恨，非常难受，更猛烈的批评和教育也未必有正面作用。于是我试着像你一样，不管面对什么人，都帮助他们变得好点，而不是作为新生儿科的医生一味地审判他们。”
“嗯，”应笑问，“那你回答什么了呢？”
“我说，”穆济生的声音再次传来，低沉性感，“我说，你犯下了弥天大错，对不起三个孩子，但……对你个人而言，‘以后，会好好听医生的话’终究是个好的开始。”
“穆医生——”
“还有，她应该坚强一点，不要考虑绝不绝户了。”
“嗯。”
“应医生，”最后，穆济生有些疲累，他轻轻地说，“我刚重新联系过了——我这周日下基层。”

第25章 下基层（五）
周六,穆济生又漂漂亮亮潇潇洒洒地出现了——他提前了一天过来。
应笑带着穆济生到镇上超市买必须品。
穆济生挑东西的时候，应笑溜达来溜达去，一会儿向穆济生拎的筐里扔一包饼干,一会儿又扔一块巧克力，一会儿又扔一盒牛奶。
“我忘记带手机了。”应笑脸皮厚得很,她嘿嘿嘿笑,明眸皓齿的,道，“穆医生，你可以给我买吃的吗？”
她当然能取了钱再回来一趟，可她就想让穆济生买,这更像是一个月后再见面的一点娇嗔。
“行，”穆济生撩撩唇角，问：“应医生还有没有想要的了？我结账了。”
“你等一下哦。”应笑说着,又在超市走了一圈，一个一个货架看过,又抓了包海盐薯片，同样丢到穆济生的小红筐里,道：“还有这个。”
“行。”
穆济生一样一样扫码，最后付账,他要了两个袋子，一个装自己的东西另一个装应笑的东西，却并没将应笑的零食给应笑，而是自己拎着两个人的，走出超市。
应笑领着穆济生到一家饭馆吃了晚餐。她说：“这家饭馆还可以的。有两个菜蛮好吃的。”
穆济生自然点头。
镇上已经有一些人认识应笑了，见她进来，打招呼道：“哟,应医生！”
“大刘哥！”应笑拍拍穆济生，介绍道，“这是我们云京三院新生儿科的穆医生！”
穆济生只淡淡笑笑。
几个菜都上得很快。穆济生发现，应笑真是自来熟。饭馆老板坐了过来，问穆济生“穆医生是哪里的人啊？”“穆医生是哪个学校的？”“新生儿科是干什么的？”等瞎聊天的常规问题，穆济生一一答了，应笑就叽叽喳喳的，插科打挥，接着说“他超强！P大医学还修了个管理系的双学位呢！”“他们自习非常疯狂……”“医学部是以前xx，2000年左右两校合并的。”“他们学院高度自治！”“他们学院到P大，比香港到内地，花的时间还要更长……”“不是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新生儿科里面的NICU是救治率最高的ICU，穆医生每一天都造几十个七级浮屠。”“小宝宝们生命力很强。”
穆济生就看着、听着，觉得有趣。
最后老板问：“穆医生有对象没有呢？”
“哈哈，”应笑替他回答，“他没有！”
“应医生，这种事儿你得让穆医生自己说。”老板批评应笑道，“还能你说有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
“也行。”穆济生放下筷子，擦擦唇，道，“她说有就有，她说没有就没有。”
“……”感觉是个双关语，应笑一怂，竟然拍拍桌子的角，道，“好啦老板，结账了！”
老板：“行咧！”
从餐厅出来，应笑想了想自己早就计划好的一日游，怂了会儿，可紧接着又壮壮胆子，试探着问：“那个……穆医生，这里下属的富东村一面是悬崖一面是什么，海拔很高、景色很美，还是一个旅游景点呢。据说日出日落特别好看，我还没有机会去过，要不，明天一起看看日落？”
一日游，像约会一样。
穆济生扬眸，问：“日出行吗？明天晚上要做一个新生儿的视频讲座。爱未的‘爱未医疗’搞了一些直播活动。”
“噢噢噢噢，”应笑挠挠头，说，“当然可以。日出更好。”
穆济生颔首：“嗯。”
…………
于是第二天，应笑与穆济生两人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为了方便，穆济生是租车而后开车来的。穆济生一直住在医院边上的“天天家园”，但这不说明他不会开。他在硅谷整整十年，开车早是家常便饭了。
车子沿着盘山路开。虽说有护栏，穆济生也十分小心。山路坡度陡峭，旁侧绝壁如削，他们一路驶到山顶。
村里房子都是石头的。石瓦石墙、石台石阶，带着一番古朴的味道。
为赶时间，他们首先去观日出了。
车上不了上头悬崖，穆济生便停在下边，带着应笑，走过一段一阶一阶蜿蜒向上的小土路。
最后一段有一点陡，左右两侧空荡荡的。天还没亮，应笑心里有点害怕，两手捏着穆济生的胳膊肘，身子直靠。穆济生感觉到了女孩胸前的绵绵软软，一时默然。过了会儿，他说：“这样更不好走。”
说罢，他扯出了衬衫后摆，一手拉着黑色衬衫背面下摆的正中间，递给后头的应笑，“揪着。”
“……”应笑意识到了问题，不作声，伸手拉着。
于是，在全世界都在沉睡的时候，在一小段寂静无人的土路上，在清清白白的月光下，穆济生穿着黑衬衫、黑裤子，垂着眼睛，迈着步子，而他身后，应笑握着他的下摆，也垂着眼睛，脚底下的泥土砂石发出一些沙沙沙沙的声音来。
时不时地，她抬起头，偷偷看看男人的背。
高高大大的，令人安心。
到山顶后，两人没去悬崖边上，而是寻了一处平地，肩挨肩地并排坐下，一边说话，一边等。
没一会儿，遥远天边便出现了一道金边。上方月亮依然挂着，下头金边却出现了。周围也变得亮堂起来。
两个人仍并排坐着。应笑穿着小红裙子，裙子款式是复古风，有一点厚，中间是收腰的，下摆则一道一道散落开去。她的小腿又细又白，直直地伸在前面。穆济生则有点不羁，一只膝盖竖着，另一只倒着，手腕轻轻搭在竖起来的膝盖上，望着远方。
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后，那道金红色的光边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太阳冒出一个头来，亮澄澄的，也暖洋洋的。
云被映成橙色、红色。半空中，光直直向两边铺开。应笑走到悬崖边上，向下边看。
断壁下面全是枫树。此时正是九月，枫树叶子一丛一丛，红得像火焰。由这角度向下面看，更是觉得一片一片，一块一块，到处都是红的树冠。早上的风偶尔吹过，树枝还会轻轻晃动。满谷流丹，层林尽染，在晨曦下，一簇簇的红色树木被镀上了一层金箔。
而在枫林的中间呢，还有条江依稀流过。
太阳越露越多，也越来越刺目了。它周围是一圈光晕。
“穆医生，”应笑摘下单反相机，“帮帮忙，拍点照片，可以吗~？”
穆济生点头。
应笑开始搔首弄姿，而后指挥穆济生：“蹲下蹲下！”还一遍遍看：“哎呀不对，下面要留一些空间！我两只脚往上一点儿！”
穆济生不断重来，觉得，女孩子们真挺有意思的。一个个姿势、一种种拍法，层出不穷。有侧身弯腰望镜头的，有靠着树干抬头闭眼的，好一顿折腾。
悬崖上面也有一些红彤彤的枫树。应笑走到一棵树边，一个转身，回眸、而后轻笑，说：“来！”
由镜头望过去，太阳正由远处的群山上面射出金光，女孩身后则是悬崖，下面有一谷火焰。她的身后也是枫树，树干粗壮，树枝绵长，树冠大大的、红红的，片片红叶落在地上，像鞭炮的碎屑。她也穿着一身红色，高高兴兴的。
蓦地，穆济生就有一种在生活着的熨帖感。
每天面对生死爱恨，他很久没旅行过了，也很久没有这种生活着的熨帖感了。
他轻轻地按下按钮，将这瞬间定格下来。
“好了！”应笑又说，“穆济生，我也帮你拍一张？”
穆济生并不爱拍照，道，“不用了。”
“来嘛来嘛！”应笑拉他，“我技术是很不错的。绝对能当微信头像！”跟律师等等一样，绝大多数医生微信头像就是本人照片，这样方便别人记忆。
穆济生拗不过，于是只有走了过去。他双手插兜，高大英俊，应笑虚化后面的树，突出前面的人，拍了一张半身照片。于是，照片上穆济生的身后只剩深深浅浅的红色了，他的表情难得温柔。
应笑开了相机蓝牙，将照片传给穆济生。
穆济生看看，打开微信，真的设为微信头像。
“……”应笑有点不好意思。
穆济生竟真的用了她刚拍的那张照片。
她眼睛里的他，她镜头下的他，是他最希望别人见到的自己的样子，是他最好的样子。
“好啦好啦！”为了驱逐“不好意思”，应笑扯下她面前的最漂亮的两枚枫叶，遮住自己两只眼睛，“望”向穆济生，转移焦点，“穆医生！”
穆济生也看看叶片，可紧接着就目光一滑，望向应笑抹着唇膏的嘴唇。她自己遮住眼睛的，他可以肆无忌惮。
应笑唇线鲜明，唇峰清晰，唇谷也是。上唇上有一颗唇珠，整个中线微微外翘，下唇上有一道凹痕，肉肉的，性感饱满，还带着润。唇色是健康的红，并不苍白也不暗淡，而且，看起来非常柔软，唇上纹路一道一道，深深浅浅。此时，因为抹着唇膏，两片嘴唇带着光泽。
穆济生看了会儿，移开目光。
应笑拿下两片叶子，说：“这两片最好看，可以当书签。”
“嗯。”
“我也分给你一片吧。”应笑一手握着一片，问，“你要哪个？”
“你右眼的。”
“好吧。”应笑右手递了过去，“喏。”
穆济生将那枚枫叶夹在驾照的皮夹里。
“好啦好啦，”见穆济生收好书签，应笑道，“咱们下去吧！”
“行。”
富东村有50户人家，然而现在年青人们全都去了大城市，只有老人还在坚守，全村只剩三十多人了。
石头房子在半山腰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房子、山花交相辉映。一座座的石头房子中间有着许多花树，是桂花，白白的，香香的。再往上有层层梯田，其中也有不少树木，有绿的，也有白的。
“我都查过攻略了。”应笑说，“这有一个‘农家乐’！可以自己摘蔬菜摘水果！咱们先到处转转，然后来吃农家乐？下面好像还有个山泉。”
穆济生颔首：“行。”
“那走走走。农家乐！”

第26章 下基层（六）
二人先到来路上的几处“景点”转了转。
大部分的“景点”,应笑觉得着实勉强。悬崖下边有条小河，水面倒是波光粼粼的，然而也只是寻常小河,对面崖壁有一条缝，当地人叫“一线天”。河边有些形状奇怪姿态诡异的大石头,它们全被取了名字,这个是蜻蜓、那个是什么的,应笑觉得沉默不语就已经是对它们最大的尊重。
只有一处泉眼有点意思。水自地下汩汩冒出，清亮、甘甜，那一方水池正正好好是蝴蝶振翅的形状，涌着水的泉眼正在蝴蝶头、身的位置上,水一汪汪轻轻拍打蝶形池子四周的池壁，湛蓝湛蓝的。
“啊。”应笑蹲在泉边，伸出右手,轻轻拨弄泉里的水。
半晌后，她抬起手,看看身边的穆济生，恶向胆边生,手背对着穆济生，拇指扣着食指中指,而后狠狠地一弹，指尖上的小水珠儿立刻弹在穆济生漂亮的侧脸上。他并没躲，只轻轻地阖了一下眼睛。
穆济生用一手手背抹抹自己的额头、脸颊，望向应笑，应笑则是咯咯咯笑。
接着，她掬起来一大捧水，两只有点小的手并在一起、严丝合缝。她掬着清清亮亮的泉水,侧着眸子望穆济生，说：“怕不怕？快求我！求我！”
“还真不怕。”穆济生哂笑，突然伸出自己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应笑捧着水的手心上“啪”地一声拍了一下，霎时间水花迸溅，水全溅在应笑自己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应笑当场尖叫了一声：“呀！！！”
睫毛、脸、嘴唇，全湿了。
穆济生笑得胸腔直震。
应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十分懵逼，觉得身边这狗男人好像永远反应巨快——一般人的反应都是慌慌张张地躲开吧？！
“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穆济生笑，一手捏着应笑后颈轻轻一扳，让女孩儿转过头来，另一手则轻轻扶着对方巴掌大的小脸，用自己的拇指指腹轻轻抹掉应笑脸上晶莹剔透的水珠儿。
“……”对方眼神太专注了，应笑竟然半晌失语。
穆济生的拇指指腹依然是十分粗粝的，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变回他年少时细腻的样子了。他垂着眸子，左手抹掉一颗水珠，而后捏着应笑后颈的手也慢慢地移了上来，两手捧着应笑的脸，一颗一颗全抹去了。
过了会儿，穆济生说：“闭眼。”
“……”应笑轻轻阖起眼睛。
而后感觉自己睫毛上的水珠也被温柔地抹去了。
她又睁开眼。
穆济生低眉敛目。他望着应笑的唇，那上面有一颗水珠。穆济生看了七八秒，应笑只觉呼吸停滞，整个世界静止了一般，她期待着、雀跃着，七八秒后，穆济生的拇指指腹轻轻按在她一边嘴角上，接着，沿着肉肉的、饱满的下唇，从一侧轻轻划到另一侧。
逛了一上午，应笑唇膏已经没了，此时是原本的唇色，红红的，鲜活的。
应笑只觉自己下唇像被蜜蜂蛰了一样，酥酥的、麻麻的，完全没有知觉了。
她也一直垂眸看着穆济生的嘴唇。她发现，对方薄唇抿得很紧，似乎在克制什么。
抹过嘴唇，两个人都抬起眼睛，对视了一会儿。
十几秒后，应笑瞥开视线，扭扭颈子，小声道：“放、放开我了。”
穆济生则淡淡地道：“你自己作死。”
应笑：“……”
离开泉眼，他们又到周围密林里转了转。这个林子植被茂盛，微微转红的黄栌成片，空气自然而又清新。他们两个肩并着肩，走在柔软的草地上，一边走，一边聊天，不过应笑时不时叫穆济生给自己拍照。
看完房子、逛完梯田时间正好是大中午，于是二人去吃“农家乐”。
农家乐的本地老板叫两个人去摘蔬菜。应笑定了几样菜，便带穆济生去摘食材了。
她一面走一面摘：“唔，西葫芦……这个，生菜……”最后又道，“还有水果，嗯，苹果……桃子……草莓……”
最后穆济生忍无可忍，出声干预：“喂，你是不是太颜控了。这种没有任何鸟儿碰的水果不好吃的。”
“？？？”应笑问，“真的吗？”
“嗯。”穆济生摊开手掌，“篮子给我。”
“你连这个都会？”
“在美国时种过果树。”
“哦……”
穆济生摇了摇头。
“干嘛？”应笑说，“颜控这是人类本能。你要不懂，你不颜控？”
穆济生转眸，上下打量应笑的脸，说：“可能有点儿？至少合个眼缘，才会喜欢、会想要。”
应笑咬咬嘴唇，觉得二人真的越来越暧昧，气氛越来越幽微。大概……应该……过不多久，她就要有男朋友了。也是个医生。
穆济生利落地将蔬菜水果采摘完毕，带着应笑回小院子。老板上了一壶菊花茶，而后拿着食材离开，不一会儿，便把他们点的三四道菜一个一个地端上来。
餐桌是在农家院的小木棚里。一张木桌，两条木凳，许多藤蔓绕过棚子，上头绿叶依然葱茏，风一阵儿一阵儿的，一些葫芦摇摇晃晃。农家院有两只野猫，都是奶牛猫，东一只西一只的，它们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两个人看，应笑就一一边吃一边逗它们：“你们两个几岁啦？”“你是男猫猫还是女猫猫？”“你呢？”“你们俩是好朋友吗？”穆济生就觉得，怪好笑的，女孩子们为什么对一切事物充满热情。
他们两个也会聊天。
应笑说：“七七那边一个患者被确诊了晚期癌症……结肠癌。不能手术了，只能化疗，七七建议拿掉宝宝。但……患者不愿意。患者说，自己注定不能痊愈了，化疗、放疗太痛苦了，也只不过可以多活一年半载。她说，如果治，那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绝望，不仅有身体上的痛苦，还有内疚、自责的心理上的痛苦，可是，如果继续妊娠，那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有希望，会是期待的。她还说，甚至感谢老天爷给了她最后的怜悯，她成功地怀了宝宝，可以延续她的生命。哎。”
穆济生只点了点头：“这是患者的选择。”
很多时候医生没有最佳方案，只看患者如何选择。
接着应笑又说起了她这几周的见闻，给穆济生介绍这个小镇子的风土人情，还告诉他，要注意什么，要谨慎什么。
菜的味道居然不错，有浓浓的烟火气息，应笑与穆济生二人东一筷子西一筷子的，下午两点都还没到，三四个菜就见底了。
考虑到穆济生他晚上还有讲座直播，怎么也要休息一下，再准备一下，于是应笑提议回去了。
依然还是穆济生开车。他轻挽着两只袖子，露出健壮的小臂。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转弯时就轻轻一划方向盘，漂亮极了。
车从悬崖下来以后，应笑摇开副驾窗子，依依不舍地回头看。
富东村还依然高高地屹立于悬崖上面。万丈高的绝壁之上石头房子若隐若现，富东好像一座天空之城。因为晚上可能下雨，山顶起了一层薄雾，那个贫穷的小村子竟然宛如仙境一般。
村子只有50户人家，年轻人们早已离开，如今只剩一些老人了。可它还依然在那里呢，不断地有他们这样的外乡人来认识它。
…………
晚上8点，不自觉地，应笑也到“爱未医疗”偷偷摸摸地打开了穆济生的直播地址。
这是爱未重点活动。作为互联网三巨头之一，爱未医疗一直在与澎湃还有扬清竞争。澎湃好几年前因为天天事件一蹶不振，不过换了CEO后这几年又牛逼起来了，三个巨头恩恩怨怨纠纠缠缠。
讲座是说新生儿的常见疾病以及症状的。
一开场，主持人就介绍道：“大家好！今天我们的嘉宾是云京三院的穆济生，穆医生。穆济生是云京三院新生儿科的副主任医师，已经从业十年了。P大毕业，本科期间就通过了美国医师执照考试，在全美前三的Stanford Childrens新生儿科工作九年，硕果累累……”
穆济生没穿白大褂，而是着黑衬衫，胸口有个假的兜沿，兜沿带着一圈金边，并不死板。他的样子并不疏离，亦不亲近，只在黑色的桌面上交叉着修长的手指，微微垂眸。
“穆医生，”屏幕里边主持人问，“很多家长非常关心新生儿的黄疸问题……”
应笑明明也挺忙的，可她竟然把一个小时的直播看完了。
这个男人太妖了，应笑悲哀地想。
她想着想着，手机微信“叮”地一声，萧七七同志发来微信，内容却是十分惊悚：
【我的笑啊！咱们老穆火了一把！】
应笑：【？？？】
萧七七道：【快看微博！还有抖音！】说罢甩了一个地址。
应笑打开微博地址，发现网友将穆济生的直播给截了几秒。视频里面穆济生微微倾身，垂着眼睛望着屏幕右下角，似乎在听观众的问题，一手搭着面前桌子，另一只手则伸远了，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微博题目写着：“wsl，云京三院新生儿科的大帅哥。”下面评论则补充道：“还是学霸！28岁就当上了美国的主治医生！美国人一般要30几岁！”
应笑：“……”
她想，我就说他的颜能出道。
不过不久，就有人把穆济生直播结束前对一个问题的答案给转了上来。视频里的一个人问：“穆医生，怎么才能见到你呀？”穆济生则淡淡地答：“见我？有点儿难。首先需要结个婚，其次需要生个孩子。这也未必能见到，除非孩子早产、生病，等等等等。”
微博上面一堆人说：“呃，这位帅哥太难见了吧……跟上次的地铁小哥哥不一样……”“跟上上次的游乐场小哥哥也不一样。”
应笑想了想，给穆济生发了条微信，道：【穆医生，我突然想瞅瞅你。】
太难见了吗……？
两秒种后穆医生回：【我现在过去。】
下基层的医生宿舍全部都在一个楼里。穆济生的“现在”还真的是“现在”，两三分钟后，应笑就听见自己房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房门，发现穆济生还穿着直播时的那件衬衫。见应笑开门，穆济生问：“嗯？怎么了？”
“没事。”应笑嘻嘻嘻笑，“就是突然想瞅瞅你。现在已经瞅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穆济生抬起两手，掐着胯，居高临下地看着应笑。
应笑无所谓，让他看。
半晌后，穆济生缓缓地提起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去，点点头，说：“行，那我回了。”
“嗯，回吧回吧，晚安安！”
“晚安。”带着无奈。
穆济生走了以后，应笑躺在铁板床上，看着那些“这位帅哥太难见了吧”的评论，想着刚才自己说要瞅瞅、穆济生就来给她瞅瞅的场景，抱着手机在床上从左翻到右，又从又翻到左，哐哐哐的，想：
“这就是传说中的‘爽’吗？？？”

第27章 智力障碍（一）
第二天,应笑照例出门诊，穆济生也开始了下基层的首日工作。
镇卫生院不比大三甲，应笑还是比较轻松的。
她有时候甚至帮帮妇科、产科那边的忙。
今天上午她就见到—个胎膜早破的准妈妈,孕周只有25周5天。这个妈妈无论如何都要保胎，不想引产,镇卫生院反复强调子宫感染的可能性——妈妈、孩子都有危险,然而孕妇还是坚持。破水本身不是问题,新的羊水每天都有，感染等等才是问题。于是，镇卫生院打抗生素、打宫缩抑制剂，—边转院—边保胎。
应笑知道这个孕妇—定会做这种选择——基本上,100%的孕妇都会做这种选择。
人体其实非常神奇。它若认为身体目前并不适合继续妊娠了，就会流产。在孕期，胎儿其实是单方面“掠夺”资源的,它们会想要更多血糖，于是妈妈可能得妊娠高血糖,它们也会想要更多血流、更多营养，于是妈妈可能得妊娠高血压。现在人们很喜欢说“我又没叫你生下来我”,然从医生的角度讲，大家还是胎儿之时、没有意识之时,真的真的很拼命地在渴望着被生下来。
可是呢，母体也会保护自己，于是，当信号足够强烈时，身体会放弃胎儿。
自然界中，只有人类的妈妈们会想对抗身体本能，会想生下这个孩子,于是，她们请求医院医生帮助她们继续妊娠，压—压、缓—缓，同时冒着巨大的风险。
应笑常常想说：你知道吗？你好爱他/她。虽然你们认为“保胎”是个理所当然的选择，但，这证明着你好爱他/她，你在对抗生物本能，在冒着很大风险。
应笑平时不大接触孕中晚期的准妈妈，她只接触孕早期的。孕早期的先兆流产都是母体有了问题或者胎儿有了问题，后者通常是保不住的，但前者也许可以。有些国家比如美国比较讲究“优胜略汰”，不给保胎、不讲卧床，除非流产三次以上，因为—半见红的人不用药物也能保住，依靠药物最后“保住”的可能性是不高的，只有黄体功能受损等等少数几种情况，而黄体酮也验得出来。可对于难免流产来说，越拖，母体受的伤害越大。中国的准妈妈们无论如何都想试试，于是医生只能试试，除非hcg值过于难看、没有任何“保”的机会。
应笑给穆济生发微信，说：【这边有个25周5天保胎的，孕妇本身不想引产。他们马上就转院了。不过好像现在两辆救护车都不在医院，要等—等。】
穆济生回：【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万—生了，我在这里，也不—定就不能活。毕竟还有25周5天。】
应笑说：【嘿嘿。你最厉害啦！】
…………
中午应笑与萧七七—边吃饭—边聊天。
【哎，服了，服了！】萧七七噼里啪啦发来—串，【我今天的—个患者—定—定要剖腹产，她—直怕自己以后满足不了她老公了！把自己当什么呢！而且，我的天，女的长得明星似的，她老公就—个猪头！！！】
应笑也无语：【…………】
同样的事应笑都听七七吐槽无数遍了。
好多女生想剖宫产的原因竟是“满足老公”，真的令人感到可怜，又感到可悲。
【哎对了，】萧七七又道，【你们科室的邢医生现在人气非常高啊…他不办了茶话会嘛，带实习生了解职业，给新来的实习生们讲医生的点点滴滴，自掏腰包，出零食、水果还有饮料，据说实习生们都很喜欢，我们科室几个医生蠢蠢欲动也想办呢。】
【对，】应笑回答，【邢医生是主意很多~~~哎我天，七七，你可提醒我了，邢天材的新宣传片我刚才都忘记转了！】
邢天材“邢导”的新宣传片已经上线，应笑早上就看见链接了，但是因为25周5天胎膜早破的准妈妈，还—直没有机会好好欣赏—下。应笑急忙点进视频，觉得，哇，这摄影师真不愧是云京日报首席摄影、上—年的新闻摄影“金镜头奖”的获得者。在他的摄影机下，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真是无比地高大上。
对宣传片，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的医生们集体转发，关主任关慎行最先，配着几个“抱拳”的表情，第二个是叶默医生，第三个是冯延己医生，第四个是……
应笑急忙也转发了，说：【支持邢导！！！】
…………
下午再回来，应笑来了—个患者。
患者夫妻、女方父母、男方父母，全都来了。
“嗯，”女方婆婆说，“她肚子—直都没动静啊！”
“……”应笑觉得男方年纪明显已经比较大了，低头看看就诊表格。
上面，“男方年龄”那栏写着：48，而“女方年龄”那栏写着：26。
这大概是单纯因为男方年龄太大了，然而应笑并没说话。
她总觉得不大对劲。
女方名叫林春，自始至终未发—言，而且—直张着嘴巴，直着目光，整个人都呆呆的。
想了想，应笑说：“可能是因为男方年纪有些大了，不过，我先看看女方的子宫以及卵巢情况哈，确定—下。”
男方、女方父母、男方父母五个人都说：“行。”然而女方还是无言。
“我们照照B超好了。”应笑—边说—边站起来，向—边的帘子后头走，“林春是吧？来吧。”
—般情况女方都是自己—个人做检查的，然而林春却不是。她的妈妈扶着林春，—步—步地走过来，林春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向那—头走。
到B超床边，林春妈妈扶她上去，而后忙忙碌碌忙个不停，帮着林春脱鞋子、脱裤子，又帮着她躺下来、曲起双腿架在两边。
“……”应笑便对林春妈妈说，“您出去吧。等—等。”
林春妈妈有些犹豫：“可……”
应笑眼神不容置疑，于是林春妈妈纠结片刻，终于还是出去了，说：“医生，她……有点特殊，你随时叫我们啊。”
应笑说：“行。”
接着，应笑—边照B超，—边与林春说话，她说的话非常简单：“林春，是吧？”
林春抬头，说：“啊啊啊！！！”貌似还挺开心的。
“……”应笑又问，“你老公叫什么名字啊？”
林春还是：“呀呀呀！！！”
仿佛—个小婴儿。
到这，应笑基本能确定了，这个林春大概是个重度智力低下者。
而重度智力低下者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应笑知道，有些父母将这样的女儿卖给别人结婚，甚至还有女方丈夫再将妻子转卖给另—人的。也有些父母并不图财，甚至不图轻松，只是担心百年之后自己女儿无人照顾，便想给她—个丈夫、—个子女。
她关注过相关的事。
2021年以前，《婚姻法》明确规定了四种婚姻无效的情形：重婚的；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的；婚前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婚后尚未治愈的；未到法定婚龄的。第三点没明确规定，但是—般是参考了《母婴保健法》的说法，就是指定传染病、严重遗传性疾病、有关精神病，其中“有关精神病”—般包括极重度与重度智力低下。1986年卫生部的《异常情况的分类指导标准（试行）》规定了，“婚配双方均患有重症智力低下者，不许结婚”，附件3中又写下了“十五、精神病……（—）重度智力低下，智商在25以下，相当婴儿智力，不会说话，只能发音，感情反应基于原始本能状态，生活不能自理，无防卫能力……禁止结婚”，给婚保医生参考。虽说强制婚检后来被取消了，可这—条依然是有相当大的参考意义。
可现在却有些争议，因为2021年实施的《民法典》只保留了“重婚的；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的；未到法定婚龄的”，删掉了“婚前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婚后尚未治愈的”。关于疾病，《民法典》只剩下了第1053条“—方患有重大疾病的，应当在结婚登记前如实告知另—方；不如实告知的，另—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撤销婚姻……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年内提出。”
不过呢，大部分的法官认为，婚姻大事应该参考《民法典》第—千零四十六条的规定，即，“结婚应当男女双方完全自愿，禁止任何—方对另—方加以强迫，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加以干涉。”通俗来说，就是因对婚姻不具备基本的认知与判断能力，无法自愿表达结婚意愿，没有结婚自主权，而且“结婚”带着人身性质，监护人不能代替其办理结婚登记手续。
应笑现在并不知道林春夫妻结没结婚，有没有证，感觉，大概率有，不知道是民政部门工作人员没有察觉女方问题，还是别的。
“……”应笑放下女孩的腿。
可刚—放下，她的眼睛就刺痛了下。
因为姿势的变化，应笑发现女孩白皙的大腿上青青紫紫，有好大的—块淤伤！！！
—阵愤怒爬了上来。
是啊，林春只会“啊啊啊啊”，照顾林春费心费力，她的丈夫、她的公婆大概率是时常暴躁的，同时林春不会说话、不会求助，更不会报警，甚至无法告诉父母她遭遇了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弱势方，男人当然有恃无恐。毕竟，极有可能，今年已经48岁的男人单纯是为了子孙后代，才娶了林春这个重度智力低下者的，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虽说林春父母还有妇联等等部门可以监督，但监督监护人的制度并不完善，林春父母也有可能疏忽大意，甚至可能故意视而不见！再说了，监督总归是不可能360度无死角的。
无意识地，应笑的手轻轻抚摸林春腿上的伤痕，想：这个女孩……怎么办呢？

第28章 智力障碍（二）
送走林春一大家人,应笑竟然有些疲惫。
结婚生子……对于林春是最好的吗？
不过，还没等应笑细想呢，她就听见走廊里面乒乒乓乓一阵声响,一大群基层医护呼啦啦地飞奔过去！！！
“？？？”应笑急忙走了出去，问,“怎么了怎么了？”
“生了！哎！”一个内科的医生说,“上午那个25周5天胎膜早破来保胎的,急产了！应医生，你也懂妇产，赶紧一起去看看吧！”
“我天……就生了……”应笑也倒吸一口凉气，而后跟着那一大群呼啦啦地跑了起来。
产房外面已经围了十几号人,应笑也不管素质不素质的了，“借过借过”地挤进去，趴窗子上往里面看。
产妇在哭。可她努力地压抑着,双手捂着自己的嘴，胸膛起伏,鼻孔张着，一抽一抽的。
穆济生将宝宝放在屋子一角的台子上——这家医院甚至没有新生儿的辐射台。
他依然是全场焦点。穆济生这个人即使不说话也总是焦点,何况现在他的确正在承担最重要的一个角色——早产儿的抢救者，所有人的指挥者。
基层医院产房隔音可以说是非常不好,应笑听见穆济生问：“救护车还有多久？”
另一人答：“40分钟！”
穆济生点点头，捏开孩子两片嘴唇，望望里边。
应笑并未听见那个孩子的哭声，而且，由她的角度望过去，孩子全身是青紫的，洁白的产房地上也有墨绿粘稠的羊水。
也懂妇产的应笑知道,这个孩子吸入羊水并且发生严重窒息了——它在妈妈的子宫里呼吸还有排便了。正常胎儿并不会在子宫内呼吸与排便，羊水也是浅颜色的，除非有了意外状况。新生儿吸入羊水是很危险的状况，婴儿如果气管堵塞，抢救时间可能只有非常短的几分钟。
云京三院的产房里一直是有负压吸引器的，产科医生也都知道新生儿用8号管子，闭合负压不超过100mmHg……可现在的镇卫生院并未安置太多设备。
……怎么办？
应笑看见穆济生高高大大的背弓下去，以口封住口，竟用他自己的嘴巴去吸羊水和胎粪！
羊水的很大一部分是胎儿尿液，此时混着胎粪，那些东西粘粘稠稠、非常恶心，穆济生吸出一口，头转到一边，吐到白色的瓷砖上，再吸出一口，再吐到一边的地上。
其他的人也看呆了。
吸了几大口，小婴儿的呼吸道似乎终于是畅通了。穆济生又看着嘴里，用洗耳球吸了两下，彻彻底底地清理干净。
然而婴儿还是没哭，心跳小于60次/分钟。婴儿心率与成人不同，活动时应该是120-140/分钟，小于60次/分钟已经相当低了。
穆济生开始做胸外按压与人工呼吸，新生儿的心律低于60次／分钟就可以做。婴儿的cpr与成人不同，医生是用两根手指“卡嗒卡嗒”地按压的。他抬起婴儿下颌，吹两口气，按压30次婴儿心脏，再吹两口气，循环往复。
一边按，穆济生一边说：“肾上腺素，0.2毫升，1:10000稀释，静脉注射。”
“嗯……”基层医院的护士没太见过这个架势，道，“血管太细了。”
穆济生轻瞥她一眼：“脐静脉。3.5F的置管，回血2到4厘米就可以了。”他一边说话，竟然还可以一边默默地数胸外按压的次数。
护士：“哦哦哦哦！”
镇医生的儿科医生问：“要用一点阿托品吗？”
穆济生摇头。
用阿托品是历史了。对于新生儿的窒息，AAP（美国儿科学会）和AHA（美国心脏协会）已经不推荐阿托品了，除非有反复吸引和气管插管后迷走神经兴奋导致的长时间心动过缓。可镇卫生院的儿科医生却并不知道。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婴儿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好，逐渐正常。
穆济生又问：“救护车还有多久？”
“三十分钟！”
穆济生又点点头，而后继续人工呼吸。他说：“有保温箱吗？”早产儿对自身体温的控制是非常差的，可能会有严重后果。
“没有……”
早产儿的保温箱是非常昂贵的，镇卫生院不大可能有这样的医疗设备。
“那，”穆济生又点点头，说：“保鲜膜。”
护士：“啊？什么？”
应笑有点看不下去，她飞速地跑进医院不远处的休息室，一把抓起微波炉上的保鲜膜，又跑回产房，推门进屋，将她手里的保鲜膜给穆济生。
屋内气味非常难闻。满地的羊水和胎粪。
穆济生转头瞥瞥来当帮手的应笑，没说话，只接过了保鲜膜，干脆利落地缠在了小婴儿的全身上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应笑告诉一边的人：“保鲜膜能减少散热、保持体温。”
“哦哦……”
穆济生又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将带着体温的白大褂紧紧裹在婴儿身上。
接着，穆济生改用简易呼吸器，一边辅助婴儿呼吸一边处理新的东西。比如给予肺表面活性物质，他说，用药30分钟后呼吸参数最为稳定，更适合转运，他已经算过了时间。还有……
总之，他一直在忙忙碌碌。
应笑给他当帮手。很奇怪，应笑明明并不是新生儿科的医护，可她总能瞬间明白穆济生的意思，两个人珠联璧合的。
期间医院护士拿来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纸杯，说：“呃，穆医生，你要不要漱漱口啊？羊水……啊，应该味道不好。”当时穆济生也接了过来，淡淡地道了声谢，背过身去漱了漱口，又吐在纸杯里。
最后终于救护车来了，小婴儿可以转院了。
穆济生与救护车的医疗人员一起走了，同行的还有孩子的父亲。
…………
应笑不敢打扰对方，一边想，一边等，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穆济生才回到医院来。
生殖那边没有患者，应笑作为妇产帮手正在处理妈妈的事。生完孩子后，胎膜早破的妈妈总觉得自己流血太多，于是应笑去看一眼，结果发现是正常的。
“恭喜，”离开前应笑说：“听说宝宝状况很好。呼呼呼地睡觉呢，很可爱。”
“对。”那个妈妈不住地叹：“我老公打电话来说……三甲医院新生儿科的大夫们一直说，幸亏下基层的医生每一步都处置得当，太厉害了，如果没有他，我们……我们是一定会失去我们的宝宝的。”
“嗯，”应笑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表情有多温柔，她说，“是啊，他一直是最厉害的。你们遇见他……很幸运。我也是。”聪明、强大、自律、成熟，却带着些悬壶济世的天真，应笑觉得自己好像完全没有抵抗力。
应笑那天刚刚听说当年穆济生是全省状元，结果呢，他并没选金融、经济、工商管理，也没有选计算机等等，反而学医，所有的人惊掉下巴。
“而且，”产妇又说，“他还用嘴……还用嘴……”
“嗯，”应笑依然带着笑意，“他不会在意的，你也不要在意啦。”
产妇点点头：“谢谢。”
“行啦，”最后，应笑道，“好好休息。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可以去看宝宝了。”
“谢谢医生。”
“不客气。”
出来以后，应笑立即蹬蹬地到穆济生的儿科去了。
儿科医生不在，穆济生在桌子前面撑着下颌，看一本书。
“穆医生！”应笑走跑过去，道，“孩子似乎状况不错？”
“嗯。”穆济生站起来，走过桌子后，臀轻轻地靠着桌子，两手反向把着桌沿儿，回答应笑，“很稳定。25周5天，1020克，依妇幼的医疗水准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好的好的。我刚刚从产妇那回来，她老公说幸亏了你每一步都非常果断，要不然就game over了。”
穆济生只轻笑了声儿。
半刻之后他才道：“来之前，我曾问过这有没有发热毯和吸痰器，他们说有。结果全不能用。发热毯的电源坏了，我刚刚才订了新的。”
“啊……”
应笑像只小猫似的，嗅了嗅穆济生的唇，问：“穆医生，羊水儿……好喝吗？”废话，那当时是恶心巴拉的。
穆济生回想了下，说：“……味道怪怪的。”现在当然是没味道了。
“哈哈哈哈，”应笑道，“你肯定是第一次尝，但萧七七同志已经尝过两三次了。孕妇有时产程超快，七七一坐下，羊水就喷她一头一脸！！！她有回把手机放在白大褂的兜儿里，结果手机被泡关机了，她当时的男朋友打她电话打不通，跟她分手了！因为那天男方父母正好到云京出差！不过七七说，她们医生还是好的，助产士更惨。她们科室的助产士全都喝过，无一例外。”
穆济生挑挑眉，道：“我并没有被安慰到。”
“那怎么办？要不然……”应笑说，“如果真觉得嘴巴臭了……”
应笑说着，两手把着穆济生的胳膊肘，倾过身子，压上去，向穆济生的两片唇轻轻地吹了口气，而后隔着几厘米，仰头望着对方的脸，问：“这样，好点了吗？”她肺里的温热气息扑在对方薄薄的嘴唇上。
这就好比儿科医生告诉生病的小朋友“吃过药后再吃颗糖就不苦了”。总之，用其他的东西中和一下。
穆济生还没说话呢，应笑就突然又低下头，捂住脸，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巨崩人设的事。
其实，她本来想亲一下的。
“应……”穆济生俯下身子，在应笑的耳朵边说，“谢谢。似乎好了。”
“……”应笑手在手掌里面，闷着道，“那就好。”
说完，转身跑了。
她实在是有些无法面对穆济生的眼睛了。
应笑走后，穆济生抬起右手，轻轻拢住自己的唇，回想刚才的那一幕，低低地笑了一声儿。
…………
一个下午已经过去，应笑拿着林春夫妻填写过的调查表格，呆呆的。
他们俩是xx村的人。村子不大，她要过去打听打听林春父母家的地址是肯定能打听到的。
去不去呢？
应笑想：那个女孩难道必须一辈子都带着伤吗？林春父母知不知道林春丈夫在打女儿呢？
不确认一下，应笑总归放心不下。
应笑希望自己先掌握相关法条以及案例，再跟林春爸妈详谈，于是她查阅资料、咨询律师，忙活了整整一天，最后发现林春父母如果后悔，现在有两条路走。
第一条路是撤销结婚。撤销结婚是需要林春父母出面的，也就是监护人与利害关系人。
根据《民法典》，对于不能辨认或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其利害关系人或者有关组织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认定该成年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有关组织包括居委会、村委会、学校、妇联、残联、民政部分等等。
如果林春智力鉴定的结果是25以下，她就可以被判定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了。
二是离婚。不过如果要离婚，程序上要先变更掉监护人。根据《民法典》第二十八条，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由下列有监护能力的人按顺序担任监护人：（一）配偶；（二）父母、子女；（三）其他近亲属；（四）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但是须经被监护人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或者民政部门同意。
也就是说，现在林春的监护人是她丈夫，不是她父母。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父母如果要以法定代理人的身份代理提起离婚诉讼，必须经过法定程序，先变更监护人。父母取得监护权后，才能代理提起诉讼，然而过程也比较难。不过呢，也有一些时候，因为是离婚案件，法官也会直接允许女方父母提出诉讼。
这参考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四十八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离婚案件，由其法定代理人进行诉讼”与《民法典》第36条：监护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根据有关个人或者组织的申请，撤销其监护人资格……（一）实施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的行为；（二）……”虐待应该可以算的。
应笑觉得，林春结婚的流程大概率是不复杂的。她问过了律师朋友，很多时候，民政部门工作人员发现不了女方异常，就给办了。
哎……
应笑起身，又走到了镇医院的儿科，问穆济生：“穆医生，你可以陪我去一趟xx村吗？我路上再跟你详细说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穆济生也站起来，道：“当然。”

第29章 智力障碍（三）
查了不少过往案例，也咨询了不少律师朋友。最后参考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的文章，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并不具备结婚资格，监护人可申请撤销。
明天应该还有更新的。
xx村的距离不近,现在时间又不早了，应笑主要是想坐坐穆济生他开来的车。
穆济生一如既往冷静、沉稳，应笑此时可以看见西裤包裹着的大腿,因为踩着油门，微微用力,绷紧了的肌肉线条彰显出了男性力量,非常好看。
到xx村,村口的人告诉他们林春夫妻确实在这，但林春父母却不在，林春不是村里的人，是嫁过来的,她老家在隔壁镇上。
无奈，应笑只好先离开，第二天下班以后又去了另个村子。
“对不起哦,”隔壁镇的某个村子，应笑一边找林春父母家,一边对穆济生说，“耽误你两个晚上……”应笑知道穆济生比自己忙——就像她懂妇产一样,穆济生也懂儿科，他在Stanford Childrens先当了三年儿科的住院医,然后才是三年新生儿的fellowship，他现在在镇卫生院主要诊疗儿科的病。
“没。”穆济生却摇了摇头，“我挺喜欢一起做事的。”
“嗯，”应笑挽挽头发，“谢谢。”
“走吧。”
走到林春父母二人的家门口，应笑提着几袋水果，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抬手敲门，砰砰砰的。
门很快被人打开了。林春母亲见到应笑，明显一愣，面露疑惑，她说：“你是……你是……昨天医院的医生？”
“对，”应笑说，“我姓应，叫应笑。这一位是我的同事，穆医生。”
“哦，”林春妈妈还是疑惑，“你们这是……？”
应笑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我希望跟您二位聊一聊林春的事。可以吗？”
几秒后，林春母亲终于点了点头：“可以……进来吧。”
林春家的条件不好，沙发已经十分破旧，应笑带着穆济生端端正正坐在上面。
“嗯……”林春母亲搬了椅子坐在对面，有些紧张，她的两手在大腿上，问，“医生，是……什么事儿？”
应笑深深吸了口气，决定还是单刀直入，她说：“我昨天为林春检查子宫、卵巢的状况时，发现林春的大腿上有很深的一道淤青……您知道吗？”
林春妈妈：“……”
应笑又道：“我看出来您的女儿存在一些精神问题了。这种婚姻……法律上是不允许的啊。”
“……”林春母亲沉默很久，最后终于说，“家福说就这一次。他喂晚饭，喂不进去，林春根本不张嘴！他们家人一时冲动，就踢了林春一脚。他们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了。”
“这……”俗话说，家暴只有0次和无数次。林春丈夫的承诺，真能实现吗？
照顾林春非常困难，吃喝拉撒都不听话，同时林春不能说话、不能求助，娶她的人对她动手的概率真的相当大。
应笑还没说什么呢，林春母亲突然之间非常非常崩溃地道：“行了，行了！一个两个的！之前那个云京来的支教老师也是这样！！！我们没卖孩子！我们没收钱！！！我们只想我们死了林春还有别人照顾！！！不然怎么办？啊？你们说怎么办？！”
而后，她继续崩溃地道：“那个老师还一直说愿不愿意、强不强奸的，比起死活，强不强奸的重要吗？啊？重要吗？”
林春妈妈一边说，一边哐哐地拍自己的胸膛：“我们没想卖了女儿！也没想甩掉她！！！她生活在别人家里，我能不担心、不心疼吗？她总归是我的女儿！！！”
应笑没被她的情绪所淹没，说：“我理解你的想法——”
林春妈妈立即打断应笑，道：“你不理解！！！你能理解什么？”
“……”应笑也知道，他们可以感同身受的部分怕是只有万分之一，多少困难、多少绝望都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应笑还是说出来了她觉得该说出的话，她的语气无比真诚：“林春妈妈，林春没有兄弟姐妹，是吗？”
“是，”林春妈妈有些颓丧，“我们两个没太注意，林春到了两三岁时我才觉得不对劲的。之前，我觉得，小孩子么，就只会吃喝拉撒……林春一直不会说话，我也觉得贵人语迟，过了几年才觉得不对的。林春不能上幼儿园，我们两个太累了，又要管她，又要挣钱，最后想生一个老二也没生出来。而且……我们也怕再来一个林春这样的。”
“原来如此。”应笑见过不少自闭症等等患儿的家长。绝大多数都是很累，一边想生一个老二，一边有些力不从心，几年过去后，有的有了二胎，有的就没有。
“林春妈妈，”应笑又道，我查阅了一些资料，也咨询了几个律师。是这样的，你们如果去世了，或者太老了，可以指定社会公益机构当监护人的，比如今年……”应笑拿出新闻报道，“x市这个x先生，七八十岁了，x市社会福利中心愿意当脑瘫女儿的监护人，所以法院就指定了x市社会福利中心成为新的监护人了，还有这些……都是社会福利中心当监护人的，被监护人之后都在社会福利中心生活。”
“而且这两三年各省各市都有一些相关政策，你看这个，广州2019年的，”应笑已经在新闻上用马克笔标了重点，“监护人可申请将精神、智力、肢体残疾人送到托养服务机构，对低保家庭，政府定额资助每人每月1500元……重度智力、肢体残疾人则由本人和监护人自行选择符合《xxxx》规定的残疾人集中托养机构……看，广东省现在有49家残疾人的寄宿型集中托养机构呢，这家公立托养中心负责人说了，被托养人如果来自低保家庭，不收取任何费用……！好多城市都制定了这方面的管理方案，这是深圳的，这是江苏的……”应笑手里哗哗地翻，一边翻一边说，“我查了查，这两三年各级政府特别重视类似情况，在努力建设托养机构，培养服务人才……你们……你们可以再等一等？再看一看？你瞧这个江苏文件，2021年的，说，5年内每个乡镇要服务20-30名残疾人。为了鼓励护理人员，还拿出了好多补贴，干满两年还考到证的都可以拿政府奖金……”政府资助一般都是残联、区里、残疾人就业保障金一起出。
她说的没错。
2016年《“十三五”残疾人托养服务工作计划》之后，残疾人的托养机构数量已经增加很多，而2020年的《就业年龄段智力、精神及重度肢体残疾人托养服务规范》又制定了服务标准。
末了，应笑将红本子交给对方，说：“你们看看吧。”
林春父母却是摇头：“我不相信那些地方。肯定还是家人最好。林春的老公、孩子，家里人对她再不好，那也比别人强。人还是要在自己家里。在那些地方……太可怜了。林春应该有家人，家人跟外人是不一样的。”
“也不一定的。机构都有政府监督，林春老公则没有，好多机构床头都有24小时的监控设备。护理人员虐待林春会被调查、会丢饭碗，林春老公也不会。”应笑握握对方的手，“我觉得啊，你们可以再等一等、再看一看。与残联、妇联、民政联系联系、咨询咨询，然后实地考察考察，跟其他人谈一谈。如果不图钱也不图轻松，你们今年四十七八，还是有一些时间的。林春可以先去着，比如先日托、再寄宿，先一周五天，再一周七天。”有些机构要求患者周末回家，有些则不要求。
顿顿，又说：“当然了，你的疑惑也可能有……但是，但是，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而且只是一个可能，可林春姑娘此时此刻已经有了一身伤啊！”
林春妈妈沉默不语。
“至少寻个靠谱的呀……”应笑问，“可否冒昧地问一问，林春她是怎么认识她老公的？”
“别人介绍的。”林春妈妈有点蔫儿了，“家福不是我们镇上的，别人介绍的。我们看着那小伙子挺老实的，他也答应对林春好了。”
应笑想，“答应”算个什么呢，那人也许只是为了娶上媳妇才答应答应的。
“林春妈妈，”这时，一旁的穆济生竟然开了口，他道，“我是一个儿科医生。应医生刚讲了一些林春在医院的表现，比如，可以走路，可以说‘呀呀呀’，可以听懂自己名字，可以使用‘咿咿呀呀’一来一回地做沟通……我觉着，她很像个一岁左右的小孩子。我不太懂智力障碍，但是，一岁左右的小孩子……知道疼，也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还知道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你们夫妻……真打算让你的女儿受虐待吗，只是因为他们至少不会杀人、会管她？”
林春妈妈更加沉默了。
“你们想想吧。”应笑说，“你们可以申请认定林春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这个需要智力鉴定的结果是25以下。如果她被成功认为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你们作为监护人可以申请法院撤销结婚。”
“嗯……”林春妈妈明显没听懂。
“好。”应笑道，“我只是说这么个事。”
应笑拿出自己手机，道：“加个微信吧？你们可以随时联系我们两个。我可以请律师朋友来回答相关问题。不过，你们最好咨询咨询相关的政府部门，比如村委会、残联、妇联……自己问问当地对于‘集中托养’的政策。”
“……”林春妈妈好像确实不大知道这些事情。
“我……我只是说也许还有另一条路、另个选择。”
最后，林春妈妈说：“我想想吧。你们走吧。”
…………
从林春父母家里出来，应笑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已经告诉林春父母林春身上有伤痕了，也同样告诉林春父母现在有托养机构了。林春父母申请撤销或者不申请撤销，自己已经管不了了。
穆济生问：“怎么了？”
“只能到这了。”应笑再叹，“只有林春的监护人可以申请撤销婚姻。我们已经管不了了，再说，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我已做了我能做的了。”
她其实感觉，林春妈妈并不信任托养机构，更相信“家人”，林春可能依然会与她的丈夫继续生活。
可丈夫、子女一定更好吗？
“不过，”应笑有点伤感地说，“看过林春这样的人，我觉得自己好幸运啊。家里并非富大贵，但爸爸妈妈非常爱我，而且可以给我好的教育，至少，可以上最好的学校，也可以报最好的课外班。不是什么天才，但智商情商都还可以，考上了XH，读到了博士。在云京三甲医院的好科室当主治医，也没什么‘包办婚姻’，还遇到了……还遇到了……”
自己非常喜欢的人。
应笑没说这句话，她偷偷看穆济生。
旁边，穆济生笑了笑，接：“我也是。”

第30章 “石女”（一）
自林春家回到镇子上,应笑有点郁郁寡欢。
作为一个三甲医院生殖中心的主治医生，应笑其实非常明白什么叫作“生活”。多少夫妻事业有成，却等不来一个孩子,她上个月就接诊了个连续三次遭遇胎停的很成功的女商人。人人都是生活的强者，他们身上有着十分平凡却惊人的力量。虽然,她有时候依然还是感同身受、郁郁寡欢。
幸好应笑听说25周5天胎膜早破的出院了。因为孩子非常小,她恢复得无比快,她的宝宝在妇幼也健健康康、无灾无病的。一家三口可以说是有惊无险。
…………
第二天，应笑还是照例出诊。镇卫生院当然没有单独的不孕不育科，应笑他们下基层时坐镇的是妇产科。
上午的人有一点多，有点反常。
排队排到一个妈妈时,对方神色有些焦急，道：“医生，我可以更您单独谈吗？”
“嗯？”镇卫生院大家是在接诊室里一起排队的,应笑觉得此时赶走剩下的人未免屋里，道,“你不能直接说吗？”
中年妇女道：“医生，我真求求你了！”
“……”应笑于是站起身子,带着患者走到角落帘子后的B超机边，问,“怎么了？”
“医生，”那个妇女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放学路上被强奸了……您……您给看看，行吗？”
“！！！”应笑当年在妇产科曾经遇过这种事情，她点点头，道，“行。”
说完,她走到了帘子外面，对排队的其他患者说：“嗯，不好意思，大家能否先到外面等一等呢？有个患者比较特殊。”
“……”听到应笑的请求，其他的人一个一个慢慢腾腾地开始挪动。
桃花镇毕竟不大，女孩妈妈担心女孩被同村的别人看到，用大纱巾将小女孩给为了个密不透风，带着女人走进屋子。一路上，所有人都好奇地看。
应笑看看病历本封面：10岁。
她在心里轻轻叹气。
扶小女孩躺在床上，应笑看看对方下体，点点头，道：“嗯。”
“xx膜，”那个妈妈绝望地问，“破裂了？”
应笑说：“……嗯。”
那个妈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去。而小女孩也有些懂，睁着自己乌溜溜的两只眼睛，望着应笑。
应笑说：“现在坏人太多了。”
“太坏了，医生！”女孩妈妈有些激动，道，“他利用我女儿的善良！他说自己需要帮忙，带我女儿到偏僻处，然后……然后……”
应笑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现在用无菌纱布擦拭xx内壁液体。你们报警，他们需要医生作证纱布是自xx取出的。我还会写一个诊断，比如xx的撕裂伤。嗯，现在伤口看着还好，你们不要清洗伤口，先带病历去派出所。”
取完证据，应笑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装好纱布、递给对方，再次走到房间角落，对女孩妈妈说：“对了，最好是与女警察谈，我看到过一些帖子，个别警察让受害者心理上面不大舒服。嗯，我还会开一些药物，比如避孕的与防性病的药。”
女孩妈妈点点头，神色还是悲悲戚戚的，她走回到女儿身边，叹了口气，摸摸她头，说：“囡囡，妈妈不好，妈妈大意了。你一辈子……就这样完了。”
“哪里啊？你为什么这样说啊？”应笑推开女孩妈妈，蹲下来，白大褂都落在地上。她紧握着女孩的手，说，“你不要听你妈妈的。阿姨有个好朋友也遭遇过同样的事。她没觉得自己怎样了，她没做错任何事情。她说，只要走过心理的坎儿，它不会对她的生活产生任何实质影响，没缺胳膊没少腿儿的，连个疤都没有呢！她没有让这件事情直接毁了她的人生，平时她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个事儿，除非提到相关话题了。后来啊，那个阿姨考上了P大的市场营销系，又到美国读研究生，现在是苹果公司……你知道苹果公司吗，的高级市场经理！哦，她还写商战小说，已经拍成电视剧了，她一年挣七八百万呢！她先生也特别厉害，清华毕业的，也是苹果公司的高级经理，会做饭和做家务，一起玩耍、一起旅游，两个人超级甜蜜，还有两个可爱宝宝。总之，你记住，一个女孩子的价值不是身体，不是那里的清白，不要觉得一个女人遭遇了这种事情，她就“被毁”了，如同妈妈说的一样。她是错的……你别总惦记着。总之，阿姨的那个朋友过得很好，你当然也可以过得很好，甚至更好，别让一个人渣毁了你精彩的一生啊。还有，你以后要小心谨慎、保护自己。”
那个朋友心超级大，她最好的几个朋友全都知道她的遭遇，她并不是故意讲的，但如果提到相关话题她就开始巴拉巴拉，所以，有的朋友认识两年就知道了，有的朋友认识20年才知道，也幸亏她的朋友都是当真非常靠谱非常嘴严的。她说，她的态度对其他人绝对是能产生影响的，她自己都没当回事，别人就也没当回事了，包括老公，也不会用特别同情的眼光看她。她还说这个世界很现实的，一个人只要够强其他人就不敢招惹。那个朋友人还超好，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而对世界充满敌意，应笑真的蛮佩服她。
女孩眼睛大大睁着。
说完，应笑望向女孩妈妈，道：“以后别说那种话啦！”
“好的，”女孩妈妈道，“哎……我刚才就一时着急。我老家的一个妹妹……一辈子都没走出来，总觉得自己……了。很恶心，很自卑，也非常自责，恨自己不拼命反抗。”
“总之，别说了。”应笑猜她隐去的大概是“总觉得自己脏了”。
可是，哪就“脏”呢？为什么就“脏”呢？为什么恶心、为什么自卑？
又看诊了几个患者，警察就叫应笑作为接诊医生去作证了。走之前，应笑想了想，买了一张漂亮的贺卡，写上了刚才的话，又写上了一些祝福，这样，女孩子“挺不住”时可以看看上面的话。之后，应笑联系那个朋友，问能不能介绍一下，朋友欣然应允，无比热心。
在派出所做完证明，应笑送出贺卡、又递上零食，又叫女孩妈妈加朋友微信，一顿折腾。
“应医生。”临别前，女孩妈妈叫住应笑，说，“我们囡囡也会很好，也会上P大。她很聪明也很好学的。”
“嗯。”应笑笑了，“我平时在云京三院，生殖中心，叫应笑。如果囡囡考上P大了，我叫一个北大学长带着囡囡熟悉校园。虽然他是医学院的，不在本部，但熟悉校园是没问题的！这是个约定哦。”
“好的。这是一个约定。”女孩妈妈领着女孩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女孩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回头的。
应笑希望她依然有广阔的人生。像鸟儿一样。
…………
今天也是有些邪门，应笑竟然接连遇到非常规的女性患者。
下午，又有一个中年妈妈带着女儿来看诊了。
患者名叫李梦鹏，今年二十二岁。
“医生，”李梦鹏的妈妈简直心急如焚，她将手里一张报告塞到应笑的手里，说，“医生，你看看，你看看……我的女儿还有救吗？？？”
“嗯？”应笑接过那张报告，扫了一眼，呆了一下。
李梦鹏是MRKH，先天性无阴道。
也就是民间所谓的“石女”。
李梦鹏的妈妈说道，“她一直都没有月经……我们那的村卫生室说，梦鹏子宫发育不良，我们俩也没太在意……可是、可是，她上个月结婚以后夫妻无法过性生活！”
“……”应笑道，“我看一下。”
看过果然，李梦鹏的下体只有一个浅浅的小窝，不超过两三厘米，是村卫生室那个医生没有发现深层问题。于是应笑站起身子，说：“你们先拍个CT吧，我看一看乳房、子宫这二者的发育情况。”
“好的……”
李梦鹏的妈妈带着她的女儿很快回来。
应笑看着CT报告单。
是先天性无阴道，加子宫缺如。
一般人并不知道，“石女”比例其实不低，在1/4000到1/5000之间，应笑以及闺蜜七七其实见过好多例了。
有人只是处女膜闭锁或者阴道增生膈膜，但是阴道还有子宫的发育是非正常的，这种只需简单手术，可又有人呢，如李梦鹏，完全没有阴道、子宫，这一般是基因突变引起了染色体变异，导致生殖器官发育畸形，也可能是怀孕期间母亲吃了禁止服用的药物。患者通常都是因为没有月经才看医生的，前者有正常月经，只是经血无法流出，因此会伴小腹疼痛，而后者是没有任何月经。
“怎么样，医生？”李梦鹏的妈妈问道，“还能治吗？能有性生活吗？还能有小孩儿吗？”
“嗯……”应笑搜寻相关知识，“生小孩儿……这个目前无法解决。不过对于前者，现在医院是有几个手术方式的。第一个是乙状结肠□□成形术，广东省妇幼保健院在这方面是最好的。取患者的一段肠子代替阴道，好处是深度、长度比较理想，而且手术失败率低，坏处是创面很大、费用较高。第二个是腹膜□□成形术，深圳罗湖医院是最好的，医生挖出人工腔道，在腹壁上切下腹膜，向下拉，内衬在腔道内，包覆在模具上，人工重建一个隧道。为防止腔道塌陷，前六个月需要每天清洗腔道、填充模具，之后两也要维护。这个手术最好是在结婚之前半年进行。这个手术的缺点是失败率高，而且遭罪，优点是创面小、费用低。你们想想要不要遭一回罪做个手术。”
应笑其实讲得仁慈了。
这等于是生生钻出12厘米长、4-5厘米宽的“隧道”来，而后不断填塞异物，长达半年，让创面无法愈合，让身体最后放弃。
而且，为了止血、防感染，前面7到10天，医生是用纱布填充的。纱布、创面长到一起，扯出来时非常疼痛，塞进去时也很受罪。而之后半年呢，也要勉强放入模具、对抗身体的本能。
想想，应笑又说：“此外还有生物补片法。不用自己的腹膜，用医用组织补片，这个术后粘膜化的时间短，但费用相当高。还有皮瓣阴道成形术，这个方法……”
最后，应笑又道：“如果要做，一定选择非常好的三甲医院。比如云京三院。云京三院已经做过好几百例这个手术了，有成功的有失败的，但成功率相对较高。”
应笑讲完，李梦鹏是明显害怕了，退缩了，她说：“妈，要不然，要不然……算了吧？他要离婚……那就离呗。我本来也没多喜欢他。我觉得……觉得……一个人也挺不错的。”
真要为了夫妻生活动这样的一个手术吗？
“你说什么糊涂话呢。”李梦鹏的妈妈却是非常有主意，她很快就计划好了，“你先做了这个手术，你动了，他就留下了，毕竟能过夫妻生活了。然后呢，你们俩在村子里再抱养一个小孩子，你就能跟正常女孩一样生活了。”
说完，李梦鹏的妈妈又如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道：“你是爸爸妈妈的女儿，爸爸妈妈砸锅卖铁也一定凑出手术的钱，让你像正常女孩一样有丈夫有孩子，有好好的生活。”

第31章 “石女”（二）
应笑已经讲述完了几种手术的利与弊,李梦鹏的妈妈始终坚持要做这个手术。李梦鹏是有些退缩的，然而应笑作为医生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最后，李梦鹏的妈妈要带李梦鹏去云京三院,于是应笑推荐了个妇科那边的副主任——对方一向比较擅长这方面的外科手术。
于是李梦鹏的妈妈拿着字条离开医院。
…………
接下来的两三星期比较平静，也还算轻松。应笑没有再遇见过印象深刻的患者。
下基层的前两个月马上就要过去了,而之后呢,应笑要去参加一个“进村助孕”的活动。“进村助孕”是周边镇子联合举办的活动,是县政府组织的，几个医生直接下到镇子下面的村子里，两三天一个村子、两三天一个村子地，一共持续一两个月。很多时候,村里夫妻并不知道“生殖中心”这个东西，因此县里组织应笑他们走进村子，开讲座,讲讲科学备孕，比如什么是排卵期、如何使用试纸测排卵期、如何增加夫妻怀孕几率,还有各年龄段多长时间没有动静就需要看生殖中心，以及卵巢早衰、多囊卵巢等疾病的症状表现,还有什么时候验孕、什么时候看医生，以及各阶段的产检项目等等,最后他们再答答疑、看诊，给备孕的小夫妻们进行一些相关检查，给予专业的指导。他们还会现场送出测排卵的产品套装，最著名的那个品牌也赞助了此次活动。
作为一个不孕不育科的医生，应笑自然是参加了。隔壁镇的一个医生也会一起“进村助孕”，她也是下基层的，“进村助孕”也是可以攒下基层的经验值的。此外,她们还有两个帮手，是县里妇联的人，一男一女，负责开车、扛产品套装、扛木头架子、发资料。可能，也是因为她们这些生殖中心的医生，县里政府才组织了“进村助孕”的活动的。
因为有些村子距离镇上还是比较远的，大家也懒得来回折腾，因此，这一两个月，他们基本上会住在各村子的服务中心——那儿可以洗澡、睡觉，村卫生室也在里头。服务中心有枕头有被子，条件虽比镇上旅馆要差一些，但也还可以。当然，如果实在安排不下，他们也会回距离村子最近的镇子上去。
应笑还是蛮期待的，她很喜欢新鲜东西。
只是呢，“进村助孕”开始以后，就很难见到穆济生了。
“进村助孕”结束以后她就该回云京三院了，而穆济生也差不多是那时候回原来单位。因为孙红的三胞胎，他下基层的起始时间被推迟了，但结束时间却没修改，因此，他这一回只来三个月，下一回则是五个月——晋升主任医师要下基层36个星期，比晋升副主任医师短。
…………
“进村助孕”的前一天，与穆济生去告别前，应笑买了好些东西，又收拾了随身行李——衣服、鞋子、护肤品化妆品、泡面、饼干、生殖医学方面的书、资料、讲义、电脑、优盘、宣传海报、备孕套装……接着她看了看PPT的内容，修改了几个病句，再一抬头，发现已经快10点了。
“嗯……”应笑突然又想吃好吃的了。
“进村助孕”开始以后伙食大概不会很好，这镇子上几家餐厅的拿手菜却还可以。
要不……再吃一顿？去吃炸酱面？
越寻思越想吃、越寻思越想吃，最后，应笑终于推开椅子，两条腿儿一个劲儿地捣弄，紧赶慢赶地跑去吃炸酱面了。
应笑记得那家店是十点关门。
到点里点了一碗炸酱面你，又点了两个小菜，应笑一边吃一边玩儿手机。
吃饭期间又有一个男人进来，隔着一条小过道儿坐在应笑的左手边，同样点了炸酱面，好像还有啤酒，应笑也没在意。
应笑确实不饿，因此也没吃上多少。她觉得有点浪费，就还是慢慢儿吃，她想，反正旁边客人也还在嘛。
十点钟时，面馆老板走了过来，道：“您二位慢慢儿吃！我这边先收一下钱！我核核账，你们继续吃哈。”
“好的。”应笑付了12块5。
又吃了一会儿，应笑突然觉得不大对劲。
“？？？”她转动脖子望向旁边，“！！！”
她旁边的陌生男人在……在……在撸！
而且应笑非常确定，自刚才起那个男人就暗搓搓地看自己！他的右手作势吃饭，左手却……！而且，隔一会儿偷偷看看自己的脸，再隔一会儿又偷偷看看自己的脸。
呕！
她知道有这种人，而且还不少，对方甚至可能希望自己发现他的做法。
性变态！
应笑抬头四处望望，面馆老板不在这儿。也不知道干嘛去了，可能上厕所吧。这家面馆没有厕所，人要走出一段距离。
应笑没有见过这变态，感觉对方并不是这个镇子常驻的人。镇上的她大多认识，都蛮好的，感觉对方平时可能在城里面，来一下而已。
“……”知道对于这种人，她越紧张他越来劲，应笑按兵不动，给穆济生发了微信，【穆济生，我遇到了xx癖了，在王妈妈面馆里头。你麻烦下，报个警。这种人怂，我要报警他就跑没了。这人不是镇子上的，他跑没了……就真没了。】
应笑看过相关的东西。女性越紧张、越害怕，他们就越兴奋越来劲。他们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过分，只有尝过大的苦头他们才能收敛收敛，否则还会到处溜鸟的。心理学上，遇到这种人的三部曲是无视、离开、报警，网上说的打击、蔑视等等可能有正效果，但也可能只有反效果，可能使性变态者觉得跟有了一些互动，从而更加兴奋。
不过应笑也没立即离开。这里毕竟灯火通明，面馆老板随时回来，穆济生与镇上警察都很容易找到自己，几分钟的时间而已，可镇上街道灯光昏暗，应笑还真不敢自己出去，怕发生什么意外。
穆济生说：【别走。我马上到。】
【嗯。】
放下手机，应笑想了想，放下面碗，换到面馆大门口的长桌子上，正对门口。
结果，果然，几秒钟后，那个变态也跟来了，还是隔着一条过道，不过这回面对应笑坐着，一只手装着喝酒，另一只手拿到桌下。于是应笑正对着门，那个人背对着。
“……”应笑于是努力琢磨她要不要站到门外去。
她低着头，可几秒钟后却突然间就听见了“哐”的一声！！！
“吓？！”应笑赶紧抬头，就看见……看见穆济生一脚踢在性变态凳子下边的横梁上，将大变态连人带凳子一块儿给踹翻了！！！
凳子冲到剧烈冲击，向前猛地一滑，可大变态还在原位，于是，出于惯性，凳子两条前腿瞬间离地，后腿却还在向前，大变态登时摔了个四仰八叉！！
应笑说：“穆……穆……”
她傻眼了！
大变态用手撑了下，而后屁股着地，明显懵了，他两条腿仍然搭在刚才做的凳子上，在桌子边蜷着身子，挡着中央，四仰八叉的，像个蛤蟆。
他的脸是标准椭圆，皮肤还挺好，梳着一个八分头，带着眼镜。
穆济生的脸上表情好像有点阴测测的，他绷着下颌，走到旁边，左手还是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右手则是拿起桌上的啤酒瓶，漂亮修长的几根手指拎着瓶底儿，将酒水画着圈儿倒在变态的脸上和身上，道：“你不掂掂你几两肉？”
“啊！！”大变态立即用手捂脸。
“我去……！！”应笑真的惊呆了。
这还是那个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的大圣母穆医生吗？！！她难道在平行空间吗？！
不过，听到“你不掂掂你几两肉”，应笑没忍住，瞄了一眼——额，比9厘米的相亲男还不如。
应笑突然又想到了自己当时八卦患者“内个男的还挺厉害……14厘米长，4.5厘米宽，每回都有20分钟……”的时候，穆济生对她“没见识”的评价来了。
又是大概几分钟后，两个警察也进来了。
他们问了一些问题，并没有让应笑也到派出所里做笔录等，而是当场签了一个单子，而后就把那个变态拎小鸡般带上车子。不过临行前，他们两个批评教育了穆济生几句话，大意就是他太暴力了。
听到“太暴力”，应笑有时十分无语。
想：这家伙有双重人格吗？！
事情解决，在大变态和警察的目光里，穆济生紧紧搂着应笑的外侧肩膀，将应笑揽在自己怀里，一步一步往出走。
被这样揽着、拥着、保护着，应笑有点恍惚了。
“呃……”走出一段，应笑略略走开一步，道，“穆医生，我没事儿。”
“……”穆济生凝眸去看应笑的表情、眼神，应笑笑了，她左右晃了晃，说，“我是一个医生哎，还是生殖中心的，他那玩意儿确实对我无法构成任何冲击！”
穆济生稍放下心来，点点头：“嗯，那就好。”
“嘿嘿，”想了想，应笑又说，“穆医生，你才吓着我了呢。感觉好像变了个人，太凶了！”
“这种人要教训教训。只有‘教训’能让他们收敛收敛。”穆济生两手插兜，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确实是有点冲动了。我……确实动了气了。”
“没事了，没事啊。”应笑再次大着胆子，伸出手掌，在穆济生的胳膊上上上下下地蹭了蹭，说，“摸摸毛。”
穆济生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又说：“进村助孕时时刻刻与其他人待在一起。别落单。我没办法立即出现了。”
“知道！”应笑保证，“绝对会跟另外三人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好。”穆济生点了点头。他回想起今天晚上的不安、愤怒以及失态，终于是确定了什么，也决定好了什么。
他思忖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道，“今天晚上不是一个值得记住的好时间。应笑，一两个月后，你结束‘进村助孕’回到云京三院后，我们两个再见面时，我有一些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应笑知道那是什么，她觉得这种分隔两地的思念与期待也挺有意思，于是说：“好呢。”
“嗯。”
“不过，”应笑又补充道，“我会推测1000种表达，你最好能beat掉全部，否则我可能会失望的。”
“还有假期作业。”穆济生哂笑一声儿，“行吧，应该可以beat掉你想出来的那1000种。”
“这么自信？”应笑慌了，“你是想说你的脑子远远强于我的脑子？”
“不是，”穆济生的眼睛黑漆漆的，仿佛深潭一般，他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因为我可能比你自己更希望你能快乐开心。

第32章 “石女”（三）
第二天的一大早上,应笑就与小伙伴们离开镇子，“进村助孕”去了。
应笑讲得浅显易懂。她手拿着产品演示，告诉大家,什么是排卵期、如何使用排卵试纸、如何安排同房时间、如何增加怀孕几率，还有什么是促排卵药、什么是人工授精、什么是试管婴儿,什么情况需要考虑人工授精/试管婴儿……还有哪时候验孕、哪时候看医生,又科普了产检项目。很多农村的小夫妻不懂产检的重要性,比如觉得两边家族都没有过唐氏儿，他们两个就不可能生出一个唐氏儿，应笑告诉他们这是完全错误的，胎儿的染色体异常更像一个概率问题。
接着,应笑答疑、看诊，给备孕小夫妻们进行一些相关检查，给予专业的指导。
忙忙碌碌的一整天又是就快就过去了。
应笑跟着接待的人吃完晚饭逛完村子,一行人就回到了村子里的服务中心。
应笑开始刷手机。这个村子主要用4G，不过应笑觉得速度很慢,应笑感觉上网速度约等于在电梯里，基本上刷五遍网页才能打开一两遍。
她艰难地追完更新,萧七七就来电话了。
“我的笑啊！”萧七七问，“进村助孕还顺利吗？”
“挺有意思的！”应笑回答,“不过今天这个村子育龄夫妇并不太多，大部分在城里打工呢！”
“笑笑，”萧七七神神秘秘地道，“我今天给你的患者邓银河看大B超了。”她听应笑提起过这个特殊的患者。
“啊！”应笑大叫一声，在床头挺直身子，有点儿紧张地问，“她怎么样？一切顺利吗？”应笑对邓银河印象非常深刻。46岁,超高龄，做了四次试管婴儿，而且每回都是一失败就立即开始下个周期，还想用全部积蓄去美国再做两次。他们科室一度以为邓银河是重男轻女，不过后来应笑知道邓银河是中年失独——她的女儿临走前说她会回到这个家来，而邓银河呢，就指望着那一点点玄学，想跟女儿再次相见。
也许是老天垂怜，最后一次竟然成了！
可应笑一直不敢放松。怀孕是要一关关闯的，医生们由蛛丝马迹推测宝宝身体状况，一开始看Hcg的翻倍，而后看胎心、胎芽，再之后看唐筛结果，再之后看大B超，再之后看宝宝大小……而这也完全不能保证宝宝一定是健康的。尤其是，邓银河夫妻二人的年龄相当大了，邓银河还流血过。
应笑算算时间，知道邓银河做的是20周的大B超，也就是大排畸。此时内脏有了初步形态，医生则会逐个检查小宝宝的心脏、胃、肠、肝、双肾、膀胱、子宫、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肱骨，股骨……等等能见到的全部器官，每到这时产妇们都非常害怕非常紧张，就怕宝宝出现异常。
萧七七的声音轻快，道：“非常好！！！而且是个好活泼好活泼的宝宝呢。B超的医生说它一直动，死死握着自己小手，她想数数几根指头都做不到！等了好久呢！”
“哈哈哈，”应笑高兴了，“那就好~~”
“我，”话到这里，萧七七突然压低声音，道，“笑笑啊，我真的是太心疼她了……于是偷偷违反规定，暗示了邓银河，她这次怀上的……也是个女儿。我请B超医生留意了一下性别。”
“啊！”比起觉得闺蜜违规，应笑更多的还是替邓银河感到开心，她问，“你是怎么暗示她的呢？”应笑知道，七七想让邓银河再开心一些，再期待一些。
“我就说了一句，‘大女儿的衣服、玩具，没扔呢吧？’就没了。”
应笑说：“你还真是学以致用。”
妇产科的医生们是不能透露胎儿性别的，但是呢，萧七七她们每天都能遇到几个换着法子打听性别的，比如问：“医生，你有文化，你给看看，这孩子叫王英俊好、还是叫王美丽好啊？”或者，“医生，我该准备粉的衣服还是准备蓝的衣服啊？”
七七这是活学活用。
“她听明白我的暗示了，”萧七七说，“然后……眼睛里面有了水花。她好高兴哦。”
“……嗯。”
“对了，”萧七七又八卦别的，“我们科今天来了一个‘石女’。她妈非叫她做手术，哎。”
“……”应该有一种预感，问，“患者是叫李梦鹏吗？”
“嗯？”七七惊了，“是！你竟然还认识她？”
“李梦鹏的初诊就是在桃花镇的卫生院，我接待的。是我建议她们母女到云京三院看一看的。”应笑道，“李梦鹏的妈妈坚持李梦鹏做这个手术，还说‘爸爸妈妈砸锅卖铁也一定凑出手术的钱，让你像正常女孩一样生活’……李梦鹏是有些退缩的。我讲明了利弊得失，但也没法插手什么，李梦鹏应该清楚我倾向于维持原样，不过最终手不手术还是只能她来决定。”
“哎，”萧七七叹了一口气，“我们科室年轻医生心情全都蛮复杂的。为了老公的性欲而伤害自己，受那个罪，真值得吗？可我们科室的老医生……凡是做过这个手术的，基本上都觉得很对、很好！就，‘又挽救了一个家庭，女孩终于得到幸福了’那个感觉……所以这回，也觉得云京三院应该‘挽救’李梦鹏家，哎。你懂的。”
“我懂。”应笑道，“你们科室的老医生我全部都认识好吗，我好像能猜出名字……哎。只能希望李梦鹏少受点苦少遭点罪。”人与人的体质不同，有人腔道疯狂塌陷，还要做第二次、第三次，而有的人就一次成功。很奇怪，妇产科的许多医生思想反而十分老式。
之后七七又吐槽了她几天前剖宫产的患者妈妈。
“服了！”萧七七疯狂吐槽，“那个孕妇非说自己的体重是175斤！可是所有见过她的全都说她最少最少有300斤！然而她坚持是175斤！我不明白，什么时候了，跟医生还隐瞒体重，这他妈的意义在哪。这个级别的体重数我也没有多少经验，估计不太出来具体是三百几，哎。麻醉科的主任都来了，他的估计会靠谱点。侧卧位都打不了麻药，换成坐位才打成的！四个人做一台手术，一边一个住院医生替我拉着两边伤口，嚯，那架势……合适的刀都找不到，整个刀柄都没进去了……我的右手都切酸了，两只手上还全是油，滑不溜丢的，就更费劲了，手术下来一点劲儿都使不上，一直发抖！”
“我去，”应笑说，“七七，你讲得好有画面感。”
“你还笑呢！”萧七七说，“我都累死了！幸好没有大出血这类的很严重的并发症……不过已经有点脂肪液化了，愁。”
“嗯，关注着点。”应笑知道脂肪液化是剖宫产的并发症，尤其对于大体重的。脂肪颗粒被切开了，液体便会流产、堆积，容易造成伤口感染，甚至败血症。大体重的并发症多，不过，她们也是剖宫产比例最高的群体，因为容易有高血压等等。
两人聊了一个小时，应笑站在服务中心的走廊里，腿都酸了，一对闺蜜才终于是意犹未尽地“拜拜”了。
“笑笑，”最后，萧七七突然有点别扭，道，“我游戏里刚认识了一个男生……挺聊得来的。他是一个996的码农，他说他不在乎我天天加班，因为他也天天加班！他是一个很宅的人，喜欢游戏、也做游戏。每天回家打打游戏，聊聊天儿，就要睡觉了。他很厉害，现在已经独立负责他们公司的项目了。”
“哇，”应笑说，“你厉害啊萧七七！你就是想说这个吧！忍了一个小时，难为你了！”
妇产科的工作很忙。国家开放三胎以后萧七七比以前还忙。夜班一刻都不能歇，而白班呢，因为患者多，而且相对其他科室看诊速度要快一些，于是就是不停地看。由于患者的数量多，还总得利用下班时间补病历。七七现在五天一个夜班，每六天里只有夜班的第二天可以放假，真的是累。
以前，萧七七的男朋友全受不了她的忙。其中一些十分奇葩，比如觉得萧七七是产科医生、以后生孩子比较方便的，还有受不了萧七七因为“忙”而锻炼出来的雷厉风行的性格的，但也有两个挺不错的。如果码农真能上位，就是第五任了。
听萧七七夸了一通准男友，应笑没忍住，也讲了讲穆济生昨晚上的暴打变态，还有前些天的抢救婴儿，还有——
萧七七听完：“应笑，你已经好喜欢他了。”
“啊？”
“你一直在笑。”
“我平时也经常笑呀？”
“不一样。”萧七七说，“你呼吸都变得重了些哦~血液流得很快吧你？心跳加速导致的哦~”
应笑失语。
医生闺蜜太讨厌了。
…………
挂断电话半个小时，张小溪又来了语音。
应笑这边信号很差，张小溪的镜头当中应笑一直是卡着的，于是也换成了打电话。
张小溪是报喜的。
“应笑，”张小溪微微笑着，“谢谢你。我想告诉你一声儿，我怀孕三个月多了。”
“哇！”应笑真是惊喜，觉得今天的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的，说，“好快啊你！恭喜恭喜！我一直都不敢问你们呢！”
作为一个生殖医生，应笑从来不问正在备孕的朋友们这些事情。她很清楚前三个月各种意外太多了，她的关心对于对方可能反而是个负担——对方可能既不想说真话，又不想说假话，左右为难。说假话是骗人，还好像在咒自己，可说真话呢，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她们还要一个一个地再通知一遍过去，之后好多朋友、同事连眼神儿都不一样了。而且现在胎停比例肉眼可见越来越高，老医生们都经常说30年前没见过胎停的。如今大部分的孕产妇三个月后才告诉大家，甚至还有一些生完以后才说。
“嗯，托你的福了，”张小溪说，“我跟老公那天跟你在餐厅里聊过以后……竟然当月就成功了。我们之前还在研究你推荐的生殖中心呢！”小溪夫妻比较有钱，因此应笑推荐他们直接去美国做试管，因为美国全部都PGS，成功率高，伤害小。
“嗯，”应笑真心地笑了，“很多时候是这样的。夫妻两个一放弃、一放松，反而自然怀上了！”心情也是很重要的。
“太好了。”应笑顿顿，又真诚地道，“真的，小溪，太好了。恭喜你们。”
应笑始终记得那句“我就是……好想要亲人”。失去了最亲的人，就再制造最亲的人。一个失去妈妈的人绝望地渴望“羁绊”。
“谢谢你，应笑。”
…………
告别小溪半个小时，应笑电话又响了。
“我去……”应笑自言自语道，“我真是太受欢迎了叭……”今天也是邪门了。
她一边接，一边想：会不会又是一个好消息呢？
下基层的第一天，萧七七有男朋友了，至少是准男朋友，张小溪也有宝宝了，每个电话都是报喜。
那这回呢？
结果，还真是报喜来的！！
“应医生，应笑。”邢天材的声音响起，“你现在忙吗？”
“不忙不忙！”应笑回答。
“哦，刚给你发了微信，但你一直都没有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跟朋友聊天呢。邢医生，你有什么急事吗？”
“嗯……”邢天材犹豫了下，问了一句仿佛不太相干的话，“应笑，你开始‘进村助孕’了是吗？”
“对，开始了，”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应笑依然明媚地道，“今天是第一天。”她的计划早就发给云京三院生殖中心了，同科室的邢天材知道这个也不奇怪。
“哦，”邢天材似乎有点紧张，道，“那你看到邮件没有？咱们两个投的论文被《xxx》给接收了……不过需要修改修改。”就是“accept”，但是需要做一些修改。
“哟！”应笑高兴极了，“果然是大好事！”顿了顿，她又说，“我还没看邮箱呢，今天做了一天讲座。审稿意见怎么说的？”
“挺简单的。”邢天材回答，“《xxx》的审稿人说患者病例还是不够，叫补几个，至少要做50个患者。”
“病例不够……”应笑重复了一遍，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可，我现在在下基层啊。”
她贡献了26个数据，邢天材贡献了22个，现在一共是48个，只差两个。
邢天材想了想，道：“算了，你继续下基层吧。这个实验挺简单的，投稿之前咱们两个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不是吗？我自己加几个患者，我做完后你再看一看 ，核一核数据，行不行？就差两个患者，又不难，我一个人做完就得了，你好像也没什么回医院的必要性。”
应笑觉得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便点点头：“也只能这样子了……太麻烦你了，邢医生。你一个人增加患者……太辛苦了。”
“嗨，没事儿！”邢天材一如往常地会说话和会办事，他温和地道，“不辛苦。应该的。谁叫你在下基层呢？”

第33章 “石女”（四）
接下来的—段时间应笑—直“进村助孕”。
她发现,村子里的备孕夫妻对于如何科学备孕的确缺乏基本了解。三胎政策施行以后村子不少育龄夫妻积极备孕努力造人，然而由于年龄原因，备孕过程经常并不十分顺利,甚至艰难，而他们的解决方法基本就是吃吃中药、用用偏方,比如什么吃大豆。他们大多没听说过“生殖中心”这个名词,知道可以到医院里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年—年—拖再拖。有些夫妻通过朋友听说了“试管婴儿”，但是对于试管婴儿相关知识—无所知，不明白是什么原理,也不明白治疗过程。他们甚至没听说过“排卵期”等等东西，白白错失黄金时间，要知道,排卵期—个月只有—次。应笑便尽心尽力地讲备孕窍门、不孕原因、辅助生殖、产检项目。
应笑还针对自己所发现的各种问题调整策略。
她还总是笑着回答：“年轻的话可以试试中药调理。但是如果女方已经34岁以上了，六个月还没有怀孕就需要看生殖中心。因为女性35岁以上每—个月都有区别,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最好—个月都别浪费。32岁33岁12个月还没有怀孕最好也看生殖中心。”
她还着重地解答了辅助生殖的费用，因为费用是村子里许多家庭非常关心的：“—代试管三万左右,二代试管五万左右，这个是跟促排方案、用药情况相关的,每个人都不—样的。如果男方精子数据不好，就需要做二代试管，用单精子注射技术……”
有些妻子曾经胎停，应笑也讲：“胎停分为染色体原因、母体原因和其他原因，胎停—次我们—般并不建议大费周章，继续备孕就可以了。但是如果胎停两次，我们就要找找原因了,比如是否免疫系统有些异常，妈妈排斥宝宝？或者，是否妈妈凝血功能有点问题，子宫动脉有了血栓，血液、氧气无法送给宝宝？这样的话，下次就要用阿司匹林以及肝素。再或者，是否爸爸精子DNA碎片化呢？再或者……”末了，她还特意针对农村—些家庭的误解，补充，“早期胎停最可能是宝宝的染色体不对，50%以上的早期胎停都是因为染色体，这是—个概率问题，可能因为爸爸精子的染色体数目不对，也可能因为妈妈卵子的，这并不是谁的错误。事实上数据显示，早期流产的发生率可能高达15%到20%，如果加上另外那些妈妈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的，是三分之—以上呢，三分之—哦！绝对不是女方怎么了！”
应笑还会试图扭转“重男轻女”的观念，因为她知道，“拼三胎”的农村夫妻极有可能重男轻女。应笑讲了—些实际的抚养问题，比如，有男有女更费精力，父母双亲需要摸索—套新的养育模式，很累的，而且“公平对待”也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非常需要智商情商以及财力，否则就是伤害女儿了，再比如，同性别的小孩子们比较容易玩在—起，对孩子的社交技能等等东西更有好处……
她越讲越好越讲越好，另外—个“进村助孕”的医生常佩服应笑：“应—声，你真厉害……你不仅知识庞大数据丰富，还总是—语中的，完全明白听众们想知道什么，而且最难得的是，还能针对对方心理引导他们教育他们！”
应笑就说：“哈哈，谢谢！”
…………
总之，进村助孕这段时间应笑非但没觉得艰苦，反而感到很充实。
这天，活动开始四周以后邢天材又来消息了。
【应笑，】邢天材说，【咱的论文我改完了~】
说完，他发来了几张截图。截图里是修改的部分，应笑看见，她熟悉的患者数量还有实验组、对照组数据上的对比情况都变了，不过结论跟—开始是—致的：应笑设计的方法可以提高妊娠率，之前是提高了15.4%，现在则是提高了18.8%，还更好了。
不过……应笑看了看，发现二作的邢天材不止加了两个病例，而是—口气加了六个病例！
本来应笑贡献了26个患者，邢天材是22个，现在应笑贡献的还是26个患者，可邢天材却是28个了，—共有54个病例。
没等应笑说什么呢，邢天材就主动说明了：【我多做了几个患者，怕其中有无效数据嘛，比如终止了治疗的，而且论文这个东西数据肯定越多越好啊。哎，咱们做的这种病连云京三院都不常见，我又发动全科室了—次——谁遇见了这种患者尽量转到我这儿来！结果运气也是不错，两个星期就凑齐了，叶默和冯延己这两个大好人都很上心。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初那48个可里外里攒了半年呢！当初如果是这进度咱们能有72个患者，也就不用改了。】虽然，—个月8个和—个月12个也没差出非常多去。
应笑说：【嗯，好的好的。】邢天材他说的没错。谁都知道，样本越多结论就越可靠，样本越少随机性就越大，54个病例肯定比50个病例说服力强。而且邢天材的人缘儿—向都是很好的。他情商高、会说话，是个人精，跟谁的关系都还不错。
【应笑，】过了会儿，邢天材问，【修改部分有问题吗？】
应笑已经将几个数在白纸上核了—遍，道：【没错。】
邢天材：【那就这样？】
【嗯，好。】
几秒种后，邢天材在微信上面发来—个文件，是用Latex编辑过的pdf版本，应笑赶紧接收了。
可她的网速巨不给力。
这个村子也用4G网络，而不是宽带。—个村子主要是4G还是宽带不大—定，看具体地区与运营商。应笑这回下基层选择的是最艰苦的边远山区，虽不至像西部地区的深山里那样偏僻，但终究也是边远山区，网络等等基础设施比其他地方都差—些。这个村子运营商是中国移动，主攻4G网络，宽带覆盖要差—些，前面村的运营商是中国电信，就是主攻宽带，4G覆盖差—些。虽说中国几家大运营商有覆盖全中国的任务，但这几年中国移动砸钱好像砸不起了，所以对于这样—个—共只有37户人家、37户里面还大部分是老年人的村子，信号差也可以理解。
再说了，应笑今天第—天来，就算有宽带，现在也晚上11点了，她确实是没法麻烦并不大熟的村干部给她找个地方上网，那样显得事儿事儿的。
收了半天，应笑才终于收完论文。
她打开了论文，又从头到尾看了—遍，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道：【行了，那我现在就上传了？】
【OKOK。】
“……”应笑预感她打不开那杂志的美国网址，可也只能试—试。—试，果然，网速慢得要死，浏览器地址下面的小蓝条—点—点地向前进，十几秒钟前进—点，再过十几秒钟再前进—点，然后，就在你紧张地盯着小蓝条的进度、猜测什么时候能到百分之百时，“chua”地—下，小蓝条消失了，页面上面蹦出—句“无法显示此网页”。
“Shoot me……”可能因为正在打开英文网址，应笑已经切换成了英语模式。
她刷了好—会儿，要崩溃了。
好不容易打开—次，可是当她再打开第二层网页的时候呢，又很有可能看到“无法显示此网页”，而这个时候再退回去，就可能连刚才好不容易才打开—次的第—层网页都打不开了……
尤其那个账户登录——她小心翼翼输完用户名和密码，深吸口气，点击“登录”，接下来的几乎—定是该死的“无法显示此网页”。
应笑估摸着，她就算突破层层艰难险阻登录进去了，上传—个连发微信都慢得要死的pdf文档到—个美国的网站上，也肯定是没有戏的，这个操作实在太难为这个村子的4G了。事实上，应笑已经走了十几个村子，能完成这套动作的寥寥无几。
何况，网址上面还要填写作者名字、联系方式等等—大堆的东西。好—些的专业杂志论文评审都是双盲的，评审不知道谁是作者，作者也不知道谁是评审，因此，论文成稿的pdf是不显示作者名字的，作者名字等等信息要在专门的地方填，依现在的网速来看又是—个艰巨任务。
她折腾了十几分钟，那边，邢天材问：【应笑，怎么样啦？12点了，我困了……明天还有门诊班呢。】
【呃，】应笑只好实话实说，【我现在的网络不行，—次都没登录进去呢。要不然你先睡觉？我继续传着。不过感觉明天早上也不—定能传上去……我试到—点钟吧，我明天也有讲座的。】
【哎，费死劲。】邢天材道，【算了，我传吧。】
这种事情—般都是第—作者上传的，但这玩意儿也不—定，挺无所谓的，此时也没有什么办法，邢天材上传二稿是最简单的方法了，毕竟他是第二作者。邢天材最熟悉论文，也熟悉网页，还英文好，毕竟当过访问学者。
【行啊，】应笑说着，问，【关主任的账号密码你知道吧？】
【知道~】邢天材—向情商高，他立即道，【咱们科室公用的嘛，guan_jinxing@vip.sina.com，非常好记！】关谨行的假邮箱就是大家投稿用的邮箱。—般来说，论文需要通讯作者亲自上传、亲自投稿，可中国的通讯作者总是很忙，因此，大家注册带导师名的假邮箱非常普遍。
应笑说：【对，嘿嘿。】应笑偶尔在日常中也说“嘿嘿”这两个字，都是—声，轻重相同，有时还两手握拳对在—起放在胸前，叶默医生还说过可爱。
邢天材拿到了账户密码后，—边登录，—边跟应笑聊：【我28个病例，你26个病例，这回我做的事情好像还比你多了点呢！】
应笑觉得有点别扭，但也没多想，不想显得太较真太小气了，于是就只随口敷衍道，【哈哈哈哈。】
之后邢天材那边就没动静了，—个论文耽误好久。
最后应笑问：【传好了没有啊？】
邢天材像受惊似的，立即发来—句“正在发，马上！”
而后，仅仅—分钟后，他就发来—个论文提交成功的反馈截图，跟着—个“OK”的微信表情。

第34章 回京（一）
此后应笑继续自己“进村助孕”的任务。两个月结束之时,因为活动太受欢迎，一行四人还又加了几个村子、一些讲座，这样一来,他们这个“进村助孕”几乎涵盖桃花镇及周边镇子下属的所有村庄了。
应笑其实还挺累的，也晒黑了一点点儿。
而进村助孕一结束呢,应笑长达四个月的下基层就也同时结束了。其中两个月在桃花镇的卫生院,还有两个月在它周边的各个村落。
受益良多。
回桃花镇打包了全部行李,又与医护人们再见、告别、约定好了保持联系，应笑便乘着大巴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基层，回到云京。
大城市的忙忙碌碌一下车便扑面而来，应笑立即回想起了她原本的快节奏——地铁里面好多人在聊着工作、聊着生意,上下扶梯的左边儿一直有人跑着过去，与桃花是不一样的。应笑觉得，下基层的经历会是她珍惜的永恒回忆。
…………
关主任叫应笑又休息了两天,于是应笑周六周日并没有去云京三院，直到周一,应笑才神清气爽地又开始了她的工作——忙成陀螺的“正常工作”。
这回，来验孕的、来做B超的,应笑基本都不认识。因为自己的下基层，患者们的治疗周期都是别人来操作的。
她自然也接诊了些第一次来生殖中心的。
其中一位叫作赵荣。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重男轻女的妈妈。她已经有两个女儿了,分别叫“招娣”“迎娣”，应笑等等简直无语——现在已经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小女孩儿叫这种名字！完完全全不敢相信！根据经验，父母即使重男轻女也早不那么明目张胆了。
这个赵荣更奇葩的是，她非要求她取卵时两个女儿全都在场。博士毕业的应医生很费力地理解了半天，才终于明白，赵荣希望她取卵时“招娣”“迎娣”一起祈祷,类似于发功做法，令自己的众多卵子都转变为生男孩的。
应笑自然十分无语，对赵荣的封建迷信无奈极了，她说：“性别跟卵子无关的。女人的性染色体是xx，男人的性染色体是xy，女人卵子所携带的全都是x，男人精子所携带的一半是x一半是y。孩子性别完全是看哪个精子结合卵子。概率就是一半一半。”她也知道赵荣不懂，最后又强调道：“没用的。”
然而赵荣十分坚持：“那我就让两个孩子祈祷卵子抓住对的！”
应笑：“……”
还“抓住对的”……可把那个卵子给能耐的。卵子中的FBI啊。也许看见带y染色体的精子里，还会大喊“FBI. Don&#39;t Move. Drop the Gun Now!”
应笑再次拒绝，不过赵荣随后表示，即使女儿不能进去，也可以在门口祈祷。应笑其实是不愿意两个女孩被围观，叹了口气，说：“我到时候再看看吧。”
赵荣：“谢谢医生！！！”
生殖中心的实习生听说过了这件事后，道，“嘻嘻嘻嘻，你们造吗‘娣’的意思一共两个，一个是古代姐姐对妹妹的称呼，一个是古代兄妻对弟妻的称呼，这种父母求女得女，老天爷很厚道呢！”
叶默医生却摇摇头，体会不到对方的爽感，只道：“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很可能先测测性别的，肚子里面如果还是一个女孩，他们就打掉了。”
应笑表示同意。
虽然国家并不允许，然而赵荣这样的人总有办法绕过法规。比如，许多中介提供“寄血验子”的服务，叫妈妈们到当地的小诊所里抽一管血，打开一袋小食品，装入血样，再封好袋子，而后中介一次带着好几十包勇闯海关，到香港的合作机构验血以及出报告单。深圳警方每年都能破获几起这种案子，最多一次涉案金额有两亿元，客户足足有五万人，最后部分涉案人员以“非法行医罪”判刑。
“不过，”冯延己医生最后说，“也许，也好过于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面吧。”
众人点头。
…………
上午最后一位患者竟是应笑同班同学，叫赵鹤。
应笑对于这个赵鹤印象可谓十分深刻。应笑相信不只是她，所有人都印象深刻，因为赵鹤当时可是R中校花、第一美女。
此时，赵鹤果然气质惊人，左手腕间带着一块绿颜色的蝴蝶手表，全是钻石，右手提着一个special order的爱马仕Birkin包。应笑觉得自己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赵大漂亮学习还好，本科考上P大经管，不过工作两三年后，出乎意料，她就跟个工作认识的大富二代结婚了。应笑并没参加婚礼，只转了礼金，据说婚礼非常盛大，五星酒店的空中花园被打造成豪华城堡，花园当作城堡中庭，四周则是人工造的“城堡墙面”，惟妙惟肖，应笑之后还挺后悔自己没去见识见识的。
应笑记得自己当年一直一直考不过她。她不管如何努力、如何拼命，也总是考不过她。她当时的目标就是能比赵鹤拿更多分，然而对方就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赵鹤婚后就没工作，据说，夫家的人不大喜欢她继续当投行的sales，觉得总得抛头露面、吃饭喝酒，不好。
“之后我就专心备孕了，准点吃饭准点睡觉，每天锻炼两个小时。”赵鹤道，“但没想到……三年过去了，还是没怀上。”
“需要我检查检查吗？”应笑体贴地问，“还是说，我请一个好的大夫过来看看你？”
“换一个吧，谢谢。”
“好的。”应笑知道，虽说自己是个医生，私密部位见得多了，但医生面对陌生人与医生面对老熟人的感觉绝对不一样。七七他们妇产科的医生以及医生家属全都选择别的三甲生孩子，因为“同事看着我生孩子绝对是人间噩梦。”
最温柔的叶默医生看过以后，应笑又对赵大漂亮说：“嗯，叶医生说你有点儿多囊卵巢。你老公也做个检查吧，你们两个再验验血。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最后手段就是试管，多囊卵巢的成功率还是蛮高的。”
赵鹤点点头，似乎早点准备，她问应笑：“我可以放两个胚胎吗？直接生一对孩子。”
“我不建议这样做哎。”应笑道，“人类就是单胎妊娠的动物。对于你的年龄，云京三院一向只放一个胚胎的。”赵鹤智商高，应笑谈话非常轻松。
然而没想到，赵鹤这回却非常坚持，她问：“如果我们坚持双胎，云京三院不给放吗？说实在的，我们周围的朋友们全都是去美国做的，但是美国只放一个。我问了几家诊所，都只放一个，那些诊所特别注重活产率和单胎率，CDC每年统计。我们听说中国医生没有美国那么强势，会参考患者的意思。只要患者比较坚持，就放了，然后签个什么协议。”
“这样是有风险的呀，”应笑自然也很清楚大富豪都出国治疗，她有一些难以理解，问，“……理由呢？”
赵鹤略略犹豫了下，说：“我公公有两个儿子，但都没法继承家业。现在我公公想跳过‘二代’，直接传给‘三代’。他正在弄家族信托，给孙子辈提供一些接班人的培训课程，从小培养，比如灌输家族精神，强调家族使命……他说了，两个儿子的小时候他事业在关键时期，没时间也没精力，导致儿子散漫惯了，没办法继承公司。他家族信托的内容是，若他指定的继承人未来成功接收家业，就能获得家族企业大半股权与决策权，还能分配巨额财富，否则只有生活补贴。”
“啊……”应笑不是学经管的，但她也听懂了。
她听说过，中国现在“企二代”们继承家业的比较少，只有一半的企二代正在家族公司做事，全球则是三分之二，绝大部分企二代们游手好闲巨不给力，比如赵鹤老公，而且，企二代们不大喜欢传统行业，喜欢科技、金融等等，同时觉得家族企业人际关系错综负责，一堆元老，一堆功臣，不大想要自寻烦恼。他们基本自己创业，用父辈的资源干自己的事业，因此，大富豪们纷纷打起孙子辈的主意来了。
“明白了吗？”赵鹤继续说，“我老公若想继续过他现在的这种生活，就最好生出继承人来。而且……他有一个亲哥哥嘛，那就最好多生两个，增加竞争力，以防万一。当然了，就算没有这个哥哥，公公婆婆也会逼我们多生几个比较比较的。而且孩子越早出生越好，我公公也不会考虑年纪太小的继承人的。男女倒是无所谓，公公不太看重性别，女继承人也可以。”
我滴个天……应笑想：豪门老大是皇帝吗？江山都是继承人的，大家争当太子，因此孩子越多越好。
应笑想，豪门媳妇真不好当。现在晋江遍地都是“京圈大佬”“海城大少”，可是，京圈大佬海城大少的老婆们还需要到三甲医院做宝宝咧……求医生给放两个胚胎。应笑突然有了个梗：一个医生用自己的生殖细胞代替患者的，二十年后，他掌握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STOP。想什么呢。
“我……”末了，赵鹤笑笑，有些无奈，但还是那样漂亮明艳，“我至少得生一个孩子……否则地位真的不保了。他会想找别的女人的。当然，孩子越多，我的地位就越稳固。”
“…………”
应笑真的有些震惊。
她想，你毕业于P大经管啊，一辈子最大意义难道就是“生孩子”了吗？金钱真的那么好吗？可以让一个女人做到这样？
顿顿，应笑有些小心地问：“你真的不上班了吗？”
赵鹤摇摇头；“老公家里不会同意的。对这样的家庭来说继承人是最重要的，我的使命就是照顾孩子、教育孩子。”
“不能请个保姆吗？”
“保姆哪有亲妈上心呢？好多家族都是这样的，媳妇名校毕业，生宝宝，而后全职照顾宝宝。”
应笑：“…………”
“所以，可不可以嘛？”
“应该可以。我到时候问问主任。”
“好吧。”赵鹤“啪”地划开手上蝴蝶手表两边翅膀，看了看时间，而后拎起爱马仕包，离开了。
应笑想：你变了好多啊。
她揪起白大褂，看了看上面“主治医师：应笑”的名牌，深深地吸了口气，伸手拍拍桌上的铃，大声叫：“下一个患者！”
…………
下午，应笑又是接诊了乌央乌央的患者，她已经很久没有高强度地工作过了，简直是头晕眼花。
到5点半下班时，应笑真的精疲力竭了。
到穆济生那儿去吧……穆济生的那个“惊喜”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两人已经约好今天下班一起吃饭。
嘻嘻嘻嘻。
想着，她给穆济生发了一个微信，问：【穆医生，忙完了吗？】
【抱歉，】穆济生很快回了，【今天可能会比较晚。你先回家？我完事了再去接上你。】
应笑回：【可。】
应笑不是作精。如果要求ICU的医生每次约会必须准时，那还是不谈的好。
临走之前，应笑打开关谨行的假邮箱又看了一眼。
关谨行的假邮箱就是大家投稿用的邮箱。一般来说，论文需要通讯作者亲自上传、亲自投稿，也有一些杂志允许论文第一作者进行投稿，但投稿后一切交流就转交给通讯作者，也就是说，由通讯作者接收修改意见、接收论文的proof、回答相关问题，还有在论文发表以后回复世界各国同行们的邮件，等等等等。中国论文基本都由导师担任通讯作者。
但中国的通讯作者全都很忙，也比较懒，大多数还英语捉急，因此，大家注册一个带导师名字的假邮箱用来投稿以及沟通非常普遍，有些团队会在最后阶段改成通讯作者的真邮箱，有些就不改了。
以前师姐早就给关谨行注册了个新浪邮箱，叫guan_jinxing@vip.sina.com，专门用于论文投稿。
打开邮箱，应笑便看到了自己论文的proof。
“咦，”应笑自言自语，“这么快就proof了吗？”
Proofreading就是由论文作者最后校稿。这里编辑就不再是此前的编辑了，而是出版社的编辑。在proof阶段，作者只能自己看看与原文是否一致，改改typo之类的，不可以做大的改动。此时出版日期已经确定，论文排版已经做好，只等作者一确认，就刊发了。一般来说，proof之后一周左右网络上面就能见到了。
何时收到proof则不一定，但大的杂志一般都要排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的，这回竟然才两个多月。
此前因为论文已被接收，应笑他们已经签了版权转让的文件，也交了3000美元的版面费。版面费是科室给的，着实不便宜。
“嗯……”应笑点开pdf的论文。
才看一眼，她就愣了。
她……与邢天材，竟然是共同一作！！！
她在前面，邢天材在后面，她名字后头有一个①，邢天材的名字后头跟着一个②，下方则有一行小字“These authors contributed equally to this work and should be considered cofirst authors.”
这些作者对论文的贡献相同，应该被认为是共同一作。
应笑脑子懵懵的。
可是，怎么就是共同一作了？
有些医院共同一作不要紧，一个作者经常带上一大群的好兄弟，非常够意思。
可云京三院不是的。云京三院“副高”资格确实认可共同一作，应笑一篇一作，一篇共同一作，的确可以申请副高，但云京三院副高竞争非常激烈，去年一共只升上了12个人，而论文水准是候选者PK掉对手的主要武器。
由唯一一作变成共同一作，就说明，她竞争力变弱了。她本来明明有两篇高质量论文，现在变成一篇半了。
应笑“嚯”一下站起身来，大步出去，“咣”地推开云京三院生殖中心办公室的门，踏入两步，盯着还没走的邢天材，问：“邢医生！那篇论文，咱们怎么变成共同一作了？？！！”

第35章 回京（二）
“啊……？”听到应笑的指责,邢天材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很快，他就开始故作镇定,装傻充愣道，“因为……因为……我觉得,我贡献了28个病例,你贡献了26个病例,我的贡献比较大啊，相当于……相当于多做了整整10%的患者呢。论文书写一半一半，但审稿意见回来以后，我又重新整理、计算论文数据而后修改论文内容,就……你负责的‘数据’部分写法都是比较固定的，最主要的活儿就是整理计算那些数据，这些我都重新做了,这样一来，我书写的贡献也更大啊。当然你设计了试验流程,就是，你出脑力,我出体力嘛。而且，而且,我当时问你这件事，你同意了啊！”
“哈？？？”应笑真的要气死了，她反问，“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就，我说，我的贡献好像还比你的贡献更大了，你没反对啊？！还‘哈哈哈哈’笑得很开心,我就以为你也同意呢！”
“‘哈哈哈哈’明显就是非常敷衍的意思吧？！”
邢天材目瞪口呆：“啊？我、我不知道啊！”
“你……”应笑知道他们两个纠缠不出什么来了，大踏步地往出走，一边走一边说，“关主任好像还没走，我问一问关主任这件事情该怎么办吧！”
“关主任……”邢天材沉默一秒，而后立马追了上来。
在关主任的办公室，听完了前因后果，关主任也震惊了。
“你……你……”60几岁的关主任梳着背头，戴着眼镜，两眼瞪着邢天材，也有一些难以置信，说，“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啊？！”
邢天材则耷拉着头，非常郁闷的样子，回答说：“我真以为应笑同意了……而且，我觉得以我的贡献，共同一作并不过分……”
谁都知道这是扯淡，然而“以为应笑同意了”非常主观，应笑他们也说不出可以驳倒邢天材的话。
“你先说说，”关主任气场还是十分惊人的，“你当时是怎么改掉的。”他甚至没问邢天材当时怎么没通知自己，反正肯定都是敷衍。
“就，”邢天材还是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样，道，“我就……调了调作者顺序，在‘说明’里写了原因，然后又给杂志编辑发了封邮件，用关主任的假邮箱，新浪那个，再次解释我被升为共同一作的原因。我说，应医生在中国基层，邢天材增加了患者病例，又计算了新的数据，他的贡献比之前的那个该本多了一些，理应成为共同一作……编辑也没说什么啊，就认可了这个说法。关主任的发件箱里现应该还有这封邮件的。”
应笑真的要心梗了。她问：“更换作者都不需要所有作者的签名吗？”
邢天材这个时候已经非常淡定的，他摇摇头，回答：“没有啊。”
应笑也无从证实。
大多杂志更改顺序需要大家签署authorship change form，或者需要大家分头回复email，不过似乎，也有杂志通讯作者确认确认就可以了，尤其这种前二改成共一的常规改动，毕竟，通讯作者通常就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他的话是最有分量的，中国这种假邮箱的“潜规则”并不普遍。丁香园里个别人也偷偷改过，没有做任何说明，最后也屁事没有。还有人有“改动攻略”，比如教其他人在proofreading的阶段悄悄改掉作者顺序，因为这个时候投稿的人对接的是出版社编辑，而不是原先的编辑，前者可能发现不了，再比如用国产软件编辑本来已经不能编辑的pdf……有些人的“智慧”是无穷的。当然了，别人基本是所有人统一决新顺序的，只是没有合理的缘由而已，如邢天材这般自己做决定的，应该寥寥无几。
应笑完全无法查证，邢天材是真的通过关主任的假邮箱改的，还是伪造了大家的签名，或者登陆了自己的邮箱……不过应笑觉得邢天材他还不至于这么疯狂，毕竟之前邢天材连买篇论文都不太敢，怕查出来被撸下去，除非他有恃无恐，吃定了他们科室不会闹大这件事情，但，应该还是不大可能。
应笑现在也明白了。邢天材应该一直都蠢蠢欲动又犹犹豫豫。可是自己并未多想，发完论文闲下来了，就下基层了。下基层的几个月里论文意见肯定会来，于是他就揽下修改的活儿，走一步看一步，即使不是增加病历，是改别的东西，他也还是会揽过去的。之后呢，自己通知关主任说她要开始“进村助孕”了，邢天材就赌了赌边远山区网络不好。当然了，即使没有网络问题，邢天材也大可以用假的邮箱发email改authorship，只是那样没有现在说服力强而已。再之后呢，他飞速地更改authorship，写了一句“These authors contributed equally to this work and should be considered cofirstauthors”，再用微信发上几句含含糊糊的“我的贡献更大了呢”，当作“误会应笑也同意了”的证明。他不敢与自己直说，害怕被拒绝，便偷偷摸摸、先斩后奏，把事情拖进一个非常复杂的情形里。可恨自己竟然一直没察觉，直到现在进入了proofreading——一般人都不会去看假邮箱的发件箱的。不，或者说，自己何时察觉真相很可能也并不重要，因为结果……大概是一样的。
关主任明显非常非常为难，他看看应笑，又看看邢天材，再看看应笑，再看看邢天材，半晌以后终于开口，叹了口气，对应笑说：“应笑，不然……我等你评上副高、冲击正高时，给你一个好项目吧，可以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行吗？这样你申正高职称的时候会比较容易。”
应笑：“…………”
可以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好项目……？
关主任也十分生气，可他同时非常“清醒”，他劝应笑：“proof最多改一点字词，再动一遍作者顺序实在没有好的理由。改过来又改回去，中间隔了好几个月，都到了不能大改的阶段了还在动作者顺序，显得咱们生殖中心尤其是我不伦不类的，一看就抢第一作者呢。可撤稿也不行。现在已经进入proofreading了，页数安排好了，排版也做完了，这个时候咱们撤稿……不大好。我们没有好的理由。现在撤稿，可能影响咱们科室以后的论文投稿，甚至影响云京三院以后的论文投稿。再说，邢天材是共一……也不算说不过去。”
应笑再次：“…………”
她听懂了。
是啊，当然是这样了。
那跟编辑说实话？不行的。杂志编辑只会觉得“你们科室怎么回事”。而且，很明显，虽然是“潜规则”，但邢天材用通讯作者的邮箱搞这种事情，关谨行这通讯作者是有很大责任的。他不可能老实承认他并没有好好承担通讯作者的义务。这杂志是他们领域影响因子比较高的，对中国、对云京三院也比较友好，是最容易发好论文的地方了，得罪不得。关主任完全不想为一个应笑多生事端，让杂志觉得“云京三院生殖中心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留下不好的印象。
事实上，很多杂志都已经被中国这个“作者顺序”给搞烦了，应笑他们经常听说谁谁谁进黑名单了。大家讲人情，很多事情非常圆滑，比如导师为了学生可以毕业，将自己是一作的paper给学生，再或者，导师眼见学生要发高质量的文章了，就要求当第一作者或者共同第一作者，自己升职称，再比如，某人的paper被接受了，他就非常够意思地挂上几个好哥们儿，帮助人家毕业，再再比如，有些人在学界大牛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他列入到作者里面，因为这样容易被接收，而后到了最后阶段再去掉大牛名字，再再再比如……有些杂志非常生气。当然，因为杂志可能生气，这几年，这种现象好了很多，每一次动作者顺序大家都有充分的理由。
“再说……”关主任又道，“传说中的黑名单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如果撤完就不好发了，不如不撤。”
传说中，这些杂志有一个共享黑名单。虽说合同上面都规定了作者随时都能撤稿，交1000-1500的外审费用就可以了，可常常有人发帖说自己撤稿后再投稿却被所有SCI全都拒了。
如果不能发，那还不如半个一作呢。
可如果不说实话，也实在没什么别的撤稿理由。
数据不对？更完蛋——你写出来一篇论文，结果数据都不正确？你玩儿呢？项目负责人是怎么当的？我差点就发出去了！
主任更要进黑名单了。
所以，为了自己以及科室以后还在这本杂志上发论文，关主任必然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息事宁人。
这是为了所有的人，关主任也没有选择。虽然，他肯定也相当生气。
“我，我错了。”邢天材立即打蛇随棍上，央求应笑道：“应笑，应医生，大好人应医生，要不，就这样吧？我……我是真的没有论文。我马上就40岁了，还是一个主治医师。我老婆嫌我没有用，逢年过节七姑六婆问我都觉得抬不起头来。应医生，你的论文那么多，我那天听关主任说你还有篇AI医疗的……你，你就给我一半吧，行吗，我错了，以后绝对不会误会了，我这一次想错了。我发誓。”
应笑深深吸了口气。
AI医疗那篇论文结果现在还没出来，能不能发都不一定呢。
她如今跟邢天材一样，虽然可以申请副高，然而论文只有一篇半。也不知道竞争力还够不够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关主任想息事宁人，也答应给自己一个顶好顶好的项目了。
皆大欢喜，呵呵。
想到这里，应笑全身都很无力，她耷拉着两边肩膀，道：“……那就这样吧。”
说完转过身子走向门口。
关主任则深深叹气，将应笑送到门口，而后伸手拍拍她后背，当作安慰。末了，才说：“我单独跟他聊一聊。我会批评邢天材的，然后，我再想想究竟能给他一个什么惩罚。但……这件事情不要闹大了，咱们科室脸上无光。”
“……我知道的。”
关主任为他自己与整个科室后续考虑，没闹大这件事情，但，“关主任叫应笑医生打碎牙齿喝着血吞”也同样是不光彩的，他同样不想别人知道，尤其是冯延己、叶默等等手下的人。会动摇威信。
虽然他的考量没有问题。
…………
出来后，应笑知道穆济生忙，于是发微信给萧七七，问：【七七，你现在在医院吗？】
【笑笑，】没想到，萧七七也一改往日活泼，道，【我还在，我想跟你说说话。】
应笑立即回：【好的。】
感觉七七不大对劲，应笑没提论文的事。她与七七一起坐在门诊楼最上层已没什么人的走廊里，问萧七七：“怎么了？”
“笑笑，”萧七七的两手托腮，道，“我不想当医生了。”
“啊？！”应笑真是吓了一跳！！
“我又分手了。”前些日子还兴高采烈然可是如今却情绪低落的萧七七道，“他一直说自己很宅，不在乎我比较忙。可是啊，他终究也受不了了。你知道吧，我们科室去年一年一共生下三万个孩子！忙死了！我上班时没时间回他发来的任何东西，经常一个晚上七八台手术！是，他是宅，不爱出门，但是啊，他发来的新闻、笑话、萌宠等等也得不到任何回音，他也还是不高兴的。呵呵。要么是一白天没回音，要到6点下班以后，要么是一晚上没回音，要到第二天、甚至是第二天晚上！谁受得了啊。我们科室的xxx跟xxx怀孕以后，我一周期就休息一天，还是周五。周一半天是下夜班。根本没有周六周日能看电影或去公园。他觉得我不是个适合结婚的对象。早七点半开始上班，周二周六下班以后还经常得补病历或者写论文，周三直接上到晚上12点，周四周日两个夜班，等于全天，周五周一也得搭进去，周六周日完全没有。”
“七七……”
“分手本来心情很差，今天一天居然还被好几个患者指着鼻子骂……呵呵了。一个女的非要今天下午5点生孩子，说是‘吉日’‘吉时’，我不同意，还搞出来医疗纠纷了。另外一个顺转剖的，本来看着好好儿的，但是孕妇中骨盆窄，难产了，孩子卡在中骨盆那儿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的，紧急剖，结果呢，又骂我们一开始没有同意剖宫产……他们骂的可太难听了，最后我说，‘我并没有任何过错，你这样子的话，没人敢当医生了’，可他们说，‘中国医生水平不行就是因为骂得少了’，我气得头都晕了，呵呵。”
应笑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骨盆分骨盆入口、骨盆出口，骨盆中间，但现在的技术无法测量骨盆中间，只能测量入口、出口，可每个人都不一样，入口、出口全都OK可中间部分非常窄的，也不是没有，于是孩子出不来，这个情况比较危险，可医生根本无法预知。
“我不懂，”萧七七丧道，“我图什么呢？我放弃男友放弃爱情、放弃好多，到头来天天被骂，一天几回的。我受虐狂吗？对了，还负能量！今天下午还有一个产妇发生大出血，大人进了ICU，孩子进了NICU，可我刚才跟患者家属解释二人的情况时，那对公婆根本不管儿媳妇的身体如何，只关心孩子！我说，ICU的探视时间是……他们就一直问，NICU呢？NICU呢？还有一个婆婆，儿媳妇刚生完孩子，她就一直骂一直骂，有奶没奶的。”
“七七？”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萧七七的声音渐小，“她就希望我回老家，去大学工作，我舅舅是CC大学图书馆的代理馆长嘛。CC没有医学院，但我可以做行政工作。我还可以去小投行，我小叔叔管着一个国企下面的小投行，他们需要医疗背景的人才。他们不累。而且，你知道的，我们家有三十套房嘛。”
应笑：“我当然知道啦！”
萧七七家有30套房，萧七七的爸爸妈妈总想让她回去老家，可云京三院的妇产科在全中国排名前十，萧七七一直没答应。爸妈为叫七七回去，完全不给经济支援，七七只能自力更生。
可是三年分了五个男友，萧七七也受不了了，尤其这个男生曾信誓旦旦地表达过“无所谓”。
分手，加上连续几起医患纠纷，让萧七七丧掉极点，她说：“收入不高、压力巨大，没有任何个人时间，一个晚上七八台手术，饭都吃不上，生理心理都时刻紧绷着，然后呢，还总被指责甚至谩骂，偶尔还有生命危险……！我图什么？30套房子不香吗？朝九晚五轻轻松松不香吗？笑笑，我真觉得没意思了，你知道的，我们科室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事儿，人际关系什么的。”
“……嗯。”想到邢天材，应笑心里也闷闷的。
过了几秒，应笑说：“七七，你再好好想一想吧，我觉得。”
“有什么可想的……而且啊——”
这时微信“叮”地一声。
应笑拿出手机看了看，是穆济生。
穆济生：【这边一直走不开。改成明天吧，好吗？明天应该没问题了。】
应笑要陪萧七七，同样也不可能跑去约会，而且因为自己的事还有七七的事，应笑一边担心自己升职，一边担心闺蜜离开，也真没有什么心情感受穆济生的节目，况且她也不想从今往后每一年都纪念今天，便回了句：【好。正好七七也遇到了一些事情，我在陪着她……那明天见。】
穆济生立刻回复：【明天见。】

第36章 回京（三）
第二天,应笑发现邢天材总很明显地讨好自己。比如，邢天材请全科室的医生们喝某某奶茶，而走到了自己桌前时,他就变得小心翼翼的，问“应笑,你喝什么奶茶？”而应笑还在生气、还在憋屈,于是皮笑肉不笑,道：“呵呵，不用了。”
…………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有一句话叫“屋漏偏遭连夜雨”，古人一点都没说错。
上午应笑接诊了个她自己的老患者，叫秋葵。因为名字非常好听,应笑对她印象深刻。秋葵今年34岁，老公39岁,她在媒体，老公搞IT,都忙，秋葵32岁两个人才真正地开始备孕,不过一直没有成功。双方没有明显疾病，只是年龄有点大了，于是，四月份时，应笑建议秋葵夫妻先做三次人工授精，女方同时吃促排卵药，如果不行,就上试管婴儿。
第一次的人工授精秋葵失败了，可第二次她却成功了。不过，大概因为那个胚胎的染色体有些问题，秋葵测出怀孕以后她的宝宝很快生化。五周内的早期流产对身体的伤害很小，基本上，Hcg值自一开始就非常低，恢复也快。秋葵的Hcg第二个月就回到了正常水平，于是应笑建议秋葵夫妇再做三次人工授精，如果不行就试管婴儿，与一开始方案相同，只是这回她加大了促排卵药的使用量。
而后应笑就下基层了，秋葵看了叶默医生。秋葵对叶默说了应医生的治疗方案，叶默也同意。叶默做了两次人授，未果，于是接了一个试管周期——周期开始之前，秋葵通过微信还跟应笑确认试管方案，应笑耐心地解答了。叶医生为这个患者植入了一个囊胚，而前几日的验血显示秋葵已经怀孕了。
“应医生……”秋葵有些紧张地道，“我验了三次血，叶医生说翻倍不好……可能……可能又是一次流产。别人两天就翻一倍，我四天才翻一倍……叶医生叫5-6周时就过来医院做个B超，但我这几天最近很忙，拖到今天正好6周。”
“嗯。”应笑知道叶默医生担心的是什么事，她一边看报告，一边有些担心地问，“有出血吗？”
“今天开始有一点儿。不过血是暗红色的，可我老公说他查过了，暗红色血基本说明出血已经停止了，是旧的血，不是新鲜的，没事儿……是这样吗？”
应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问：“腹痛呢？”
“今天好像也有一点儿。我好害怕，就赶紧来了，但叶医生今天休息。应医生，我不会又流产了吧……？”
应笑便叫对方上床，熟练地操作探头。
她见到了一个“孕囊”，然而孕囊不是真的——轮廓不对，歪瓜裂枣，位于子宫的正中央，大小也与孕周不符。子宫还比正常的大。这个只是一个血包。
她又看看子宫边上。
右侧的子宫角突出，输卵管有明显肿块，边缘不清，回声不均匀。
很典型的异位妊娠，俗称宫外孕。
叶默医生觉得秋葵的Hcg翻倍不好，有宫外孕的可能，才叫秋葵孕五周就过来医院做个B超。一般人的一超都是6周以后，这个时候宝宝有了胎心、胎芽，医生可以掌握更多小宝宝的发育情况。可宫外孕就不一样了，因为孕妇5周左右就会产生孕囊，因此医生的工作是抓紧时间观察位置。
“……”应笑揉揉对方膝盖，捏着她双膝，道，“这回不是生化妊娠，但是……是异位妊娠。”
“……异位妊娠？”
“就是宫外孕。胚胎现在在输卵管。”应笑说，“秋葵，你现在非常危险。我现在把你转过去我们医院的妇产科。那边会再测测Hcg值，看一看是期待治疗，还是药物治疗，还是手术治疗，好吗？”
宫外孕是孕早期孕妇死亡的主要原因。胚胎好像一个炸弹，输卵管一旦破裂，急性出血就会发生，孕妇就有生命危险。秋葵立即来了医院，是幸运的。
如果患者没有明显不适，内出血小于100ml，肿块小于3cm，无胎心，βhCG小于1000IU/L且48小时下降大于15%，就观察、期待，因为正在自然流产。如果患者没有明显不适，肿块小于4cm，可以注射甲氨蝶呤（MTX）。现在保守治疗越来越多，虽然好多还是手术。
应笑刚才已经看到这胚胎的胎心胎芽，大概率要手术治疗了。
“叶医生跟我也说过宫外孕的可能性……说可能是胚胎质量不好，也可能是着床位置不好。”秋葵眼睛登时红了，一副“想死的心都有了”的样子，她抓狂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试管婴儿怎么还会宫外孕啊？！胚胎不是直接放在子宫里面的吗？！”
应笑还是耐心解释：“受精卵是会游走的。它会选择自己觉得更舒服的着床地点。有的时候，就……”
事实上，试管婴儿有更高的异位妊娠的几率，这一点在秋葵签的同意书上面都有，叶默应该也提到过，她大概是没认真看，或者看完就忘了。这是一个常见副作用。
这可能是因为孕妇取卵之后有些炎症，子宫环境不如平时，于是受精卵就跑掉了。
操蛋的是，宫外孕的复发几率高。一次宫外孕后，下一次有15%的几率还是宫外孕。应笑已经见过不少第一次宫外孕后切掉一边输卵管，第二次宫外孕后又切掉另一根输卵管，肚子上面全是伤口的。所以现在，宫外孕的手术当中，征得患者同意以后，很多医生会直接把两侧输卵管都结扎，准备下次试管婴儿。
如果使用养囊养到第五天的囊胚，宫外孕的几率会降低，大概从2.7%-2.8%下降到1.7%到1.8%，因为第五天的囊胚更大，不容易进输卵管，而且距离着床也只剩下两三天了，能到处跑的时间更短。有些研究数字不同，但都高于自然妊娠1%左右的异位妊娠几率。
云京三院会选择最好的地方放置受精卵，距离子宫上方1.8厘米，这能降低宫外孕的发生几率，但还是不能避免。
秋葵用的囊胚。当月移植，并未冷冻。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这月冷冻下月移植”的方式非常折腾，如果患者没有OHSS，没有不适合移植，云京三院一般不等。
秋葵实在也没办法，只能转到妇产科去。
…………
到了下午，应笑听说秋葵还是送急诊科动手术了。胚胎有胎心胎芽，并没有顺利流产，因为受精卵的位置在输卵管的间质部，急诊医生直接切了秋葵右侧的输卵管，未做开孔以及保留。
可是十分吓人的是，因为麻醉，秋葵竟然发生了过敏性休克，不过即时抢救回来了。只是现在身体很虚。
云京三院也发生过这一类过敏性休克，不过应笑没听说过抢救失败的情况。
“哎——”应笑唏嘘感慨，又有些后怕。
她完全没有想到，下午五点半左右，关主任关慎行竟然亲自打开电话，问：“应笑，还有患者吗？”
“嗯？”应笑看看电脑，“没了，刚刚看完最后一个。”
“你立即过来一趟。”
“……？”怎么了？
怀着疑惑，应笑回答：“好。”
三角并作两步走到关主任的办公室，应笑发现叶默也在。
关主任向应笑、叶默说明情况：“那个患者，秋葵，你们知道吧？”
“知道。她怎么了吗？”应笑立即有点紧张，“不是已经抢救回来了吗？”
关主任抓了一把头发：“是抢救回来了。但是她的家属刚投诉到医务科去了！他们说他们问了一个朋友，秋葵没了输卵管，现在属于十级伤残。今天下午麻醉之后还发生了过敏性休克，现在家属情绪激动，直说‘人差点儿没了’，而且想再怀孕怎么也要3个月或半年以后了。现在他们认为，既然三次人工授精的第二次成功怀孕了，云京三院生殖中心就该继续人工授精，而不是试管婴儿，他们认为秋葵没有很明显的试管指征。他们觉得就是因为终止人授、做了试管，秋葵才会宫外孕的。所以，他们要求医院彻查首诊医生、经治医生，始终坚持‘既然人授就能怀孕，为什么试管’，伤身伤钱。”
“不是的！！”连续遭遇飞来横祸，应笑真的炸毛了，“人工授精的成功率一次只有10%左右，三次才是15%到20%啊！也许她第二次就单纯是运气不错，成功怀上了，我不可能指望那个啊！也许之后她做十次都没用呢？！这可能是概率问题！有时候一次就中，有时候十次也不中！秋葵已经34岁了，‘重新开始治疗周期，三次人工授精而后试管婴儿’就是效率最高的啊！”
“我同意你，但秋葵他们不这样想。”关主任又叹了口气，“别太担心。咱们好好准备准备医务科的调查流程。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吧，医务科的人刚刚说马上就来封病历了。”
有些医院允许医生再看一看患者病历，在不改动基本内容的前提下完善完善，保护自己，可云京三院并不是的，它不允许它的医生改一个字的患者病历。
“……”应笑真的憋屈死了。
生殖中心医疗纠纷相对来讲是很少的。生殖中心费用昂贵，患者大多受过教育，而且，生殖中心不大涉及很严重的不良事故，病危病重以及死亡都是极其罕见的。在生殖中心，医生像是准妈妈的伙伴、朋友，一同努力，医患关系比较和谐。
“行了，”关主任催促道，“应笑，你赶紧把这几个月的病历全打印出来。咱们一起核对核对，看有没有哪个地方可能被抓小辫子。”
应笑深深吸了口气：“好。”
说完应笑转过身子，想回办公室打印病历。
然而心里已经濒临崩溃。
为什么啊？
一个一个一个的，为什么都这么对我啊？？？
为什么？
结果，应笑刚刚走出关谨行的办公室，医务科的几个人就来封病历了。

第37章 一更
医务科封完病历,关谨行带应笑去与秋葵他们好好解释。主任当了十几年，类似的复杂状况都是出任出面沟通的。关主任的话术很厉害，很平和,也很感人，带着一些坚定的力量,非常具有说服力,可秋葵他们依然不信,秋葵以及秋葵老公、秋葵父母全都认为生殖中心的大主任是在护着应笑、叶默。秋葵一家始终强调“既然人授就能怀孕，为什么试管，也许，再多做两次三次秋葵就能简单怀孕了”。他们还认为,人工授精几次失败有医院的一些问题，比如，她第一次夜里排卵了,可生殖中心并不开门，而第三次……说,叶默应该考虑一下没成功的意外因素，多试几次。
沟通未果,关主任只好带着应笑、叶默准备调查。因为病历比较多，三个人头晕眼花,应笑自然没法下班，跟穆济生说她今天又遇到了一些事情，到家可能后半夜了，别等。她没有说自己遇到医疗纠纷的事实，倒不是说不想让对方见到她焦头烂额的一面，而是真的没时间磨叽。
关主任与应笑、叶默将能想到的问题紧急排演数遍以后，终于疲惫地挥挥手,最后说：“相信自己，也相信医院，医院不会错怪你们的，放松……都放松啊。认真对待医院调查，但也不要过于担心了。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叫你们，你们就过去；问你们，你们就回答，平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消极，一切都会过去的。”
“嗯……”应笑说，“谢谢关主任。”
道理都懂，可是谁能真正不惦记呢？
到家，真的已经后半夜了。
…………
第二天的一大早上，医务科的调查就启动了。
应笑、叶默一个一个接受漫长的问询。参与调查的那些人分工明确，有人明白生殖医学，有人明白法律事务，还有医疗安全管理委员会的和医疗质量管理委员会的人比较了解相关政策以及规定……
应笑很会缓和气氛——经过整晚的调整，她表面上好很多了。她步子轻快、动作轻盈，向所有人打了招呼，笑着坐好，而后正着身子、挺着背脊，带着比较职业的微笑，轻轻点头：“麻烦大家了。我准备好了。”
对方觉得应笑难得明朗大方，也点点头：“好。”
紧张气氛顿时环节不少。
问询过程基本就是回忆当时全部细节，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那样说、为什么那样做，事无巨细，最好可以完全重复跟患者的每一句话，一个字儿都不带差的。
应笑一直耐心回答。她态度真诚，不急不缓，并没有发泄情绪，也没有显得很丧，而是十分客观理性，将自己的所有做法一条一条解释得十分清楚。她望着对面的人，没忽略任何一个。她有时候眼睛对着不是很懂生殖的人，一点一点细细讲述，甚至附加一些手势，又有时候眼睛对着非常了解生殖的人，一边微笑，一边讲述，偶尔带上一点互动，问“对吧？”或者稍上一点委屈，说“这没错啊……！”
总之，没表现得苦大仇深。
之后对面针对病历等等东西质疑、提问。应笑觉得，他们那个精细程度到了恐怖的程度，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而且很多问题跟刚才是完完全全重复了的。许多明明没有什么“为什么”的东西，他们也要问为什么，简直类似于“你为什么吃饭”“你为什么睡觉”，她还必须答出一二三四来。幸好应笑带了不少生殖医学的资料，一点一点指给对方看。
另外，他们还对应笑、叶默当时态度做了态度，是不是阳光和煦了，是不是春风拂面了。
应笑觉得医生需要好好考虑患者情绪，就像那句著名的话，“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comfortalways”可另一方面，归根究底，他们提供的核心东西并不是好的服务，而是好的技术，可是患者常常觉得“我都已经花了钱了，你就应该好好服务”，因此医院总是狠抓服务态度，有时显得吹毛求疵，过犹不及。
凭良心说，对面几人态度很好，不过应笑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自己像个犯罪嫌疑人。
但是应笑其实还好。
如关主任所说的，她自己是清清白白的，她会得到公允的判决。愤怒、委屈无法改变任何东西，倒是自己气出毛病来，不值当。
…………
这天晚上应笑好累。
穆济生又正好夜班，二人再次错过了。
而再醒来，应笑早早起床洗脸刷牙、吃饱早餐，再次接受医院调查。
云京三院的政策是医务科启动调查后，四天之内要出结果，越快越好。这回，因为事情比较简单，两天的调查之后，医院认为应笑、叶默并不存在任何过错。而后医务科出具了调查意见、处理方案，向秋葵家属通报、解释。解释时，医务科长、保安科长都出马了。
秋葵还在ICU，秋葵家属情绪全都比较平静。
可是秋葵家属并不信任医务科的调查结果。
一般来说，到这一步，患者、家属就会算了，何况比起更严重的不良事件，秋葵的“十级伤残”+“过敏性休克”已经算了比较轻的了，然而这回，秋葵家属明确表示他们打算发起诉讼。
如今秋葵还在ICU，命虽然是抢救回来了，然而身体十分虚弱，还不能下床，24小时被监测着。因为抢救的过程中医生用了一堆激素，肾上腺素、甲强龙全招呼上，现在正在逐渐减量，因为突然撤掉医用激素可能引发严重问题。
与电视里抢救回来就活蹦乱跳并不相同，病危过的患者身体是非常非常虚弱的，甚至可能一个月后还只能够小步走走，连上楼梯都做不到。秋葵丈夫看见秋葵一个试管周期以后整个人变这样子了，完完全全无法接受，就觉得是应笑的错——他们明明可以通过人工授精就怀孕的。
现在秋葵变成这样。没了一边的输卵管，以后自然怀孕、人工授精全都变得比较困难了，而试管……他不知道自己老婆还能不能接受试管。就算能，身体完全恢复健康那也必然是很久以后了。这一个试管周期后，不但小孩子没有得到，老婆身体还半垮了。
秋葵一家经济条件明显还是挺不错的，毕竟一个是记者一个是软件工程师。秋葵老公说，他不图钱，他就想要个说法。
他查了很多资料，面对“人工授精的促排卵同样增加宫外几率”的说法，竟然还能反驳说“那是因为那些女的输卵管有炎症等等，既然秋葵曾经怀孕，就说明她没问题”——
应笑就还挺难受的。
一方面为秋葵，另一方面为自己。
诉讼是个漫长过程，劳心劳神，又花时间又花精力，可医生已经够忙的了。不管最后上不上法庭，都要被扒一层皮下去。她要应付云京三院各层各级的人，还有云京三院法务部的顾问律师，还有医患纠纷仲裁委员会，还有法庭，等等等等。
而且，云京三院的政策是，只要有官司在身，不管是走仲裁还是走诉讼，都不可以申请“副高”。
应笑本来势在必得的。
谁知风云突变。
她在外面晃了会儿才回到生殖中心。
不想却在中心门口正好遇上了邢天材。
看见应笑，邢天材竟本能地一缩，嗫嚅道：“不、不是我撺掇的……”
应笑顿顿，回：“……我知道不是你。”
他还没有这个实力，也没那么弱智。浑水摸鱼当当共一主任还能息事宁人，但是如果撺掇患者发起诉讼闹出事儿，就绝不能善了了。
可是，憋屈啊。
生殖中心自叶默后几年没人申请副高，这回如果有人申请，职称评审委员会级大概率会通过。毕竟，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既是医院门面之一，主打科室，又是医院创收大户，去年流水好几个亿。
应笑本来并不认为邢天材是自己对手。马上要发的论文她是共一的第一名，邢天材是第二名，而她另一篇一作论文完成质量也非常高，邢天材只普普通通，她自己的其他条件也要好于邢天材，他们两个一起申请邢天材是没什么戏的。
可……她现在都这样了。
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叫邢天材禁止申请，等她先上了，他才能上。再说了，这样一来引人怀疑引人猜测，不符合关主任的“低调处理”的原则，二来她也真的不喜欢与科室同事大撕特撕。
可是，应笑想，如果今年邢天材上了，到明年，生殖中心还有名额吗？整个医院一年一共就能升上十个左右啊。职称评审委员能连续给生殖中心副高名额吗？
如果明年也不行，后年呢？该不会也不行，要大后年、大大后年吧？
哎，跟关主任聊一聊吧，看关主任什么意见。
不过，为了挽尊，关主任说过“邢天材当共一作者也不算是特别过分”，大概率指望不上。
应笑实在太难受了，她想到了萧七七，可萧七七比她还要丧，于是应笑又想到了穆济生。
连续三天故作坚强，应笑终于挺不住了，她掏出手机，给穆济生发微信：
【穆医生，我这几天遭遇了好多事情。】
【我的一作变成共同一作了。二作的人给editor发了邮件，偷偷改了作者顺序，关主任说……】
【一个患者宫外孕，手术麻醉的过程中出现了过敏性休克，她的家属坚持认为她并没有试管指征，因为两个月前人授成功了。她的家属说……】
【我申不了今年的副高了。可是……】
应笑噼里啪啦打了好长的几段话。
打着打着，眼泪竟然掉下来了。
两三分钟后，穆济生就回微信了：
【与关主任商量商量？能不能让那个天材今年不申，明年再申？不过可能指望不上。邢天材不申副高会显得非常奇怪，关主任不会希望别人知道他的那个“共用邮箱”还生出了这种事端，这毕竟算他的失职。】
【还是应该想想办法，尽快解决官司的事。】
【我琢磨下。】
【但可能帮不上实质的忙……抱歉。】
【不过现在，你要不要来看一看NICU？我每一次心情低落时，看到小孩子们那样拼命地想活下去，想看看这个世界，想感受这个世界，都会稍微振作一点。好的事情总归多于坏的事情，不是吗？】
应笑抹抹自己眼泪，问：
【你不是休息班吗？昨天夜班。】
穆济生很快回答：【有个患者有些情况。我没回家，不过在值班室睡了会儿。】
【好。我过去。】应笑顿了顿，又打：
【我也想见见你，穆医生。】
说完，应笑按灭自己手机，呆呆地走到电梯间，又呆呆地按下电梯键，呆呆地走出门诊楼，又呆呆地走向NICU。
她就只有一个感觉：她要去见穆济生，去见见小孩子们。
她一定能好过一些。
…………
一路到了NICU大门口，应笑正想叫穆济生接她进去、与她聊聊，就看见了一个大和尚。
大和尚穿着僧袍，径直走到NICU的门铃前，一边按铃，一边等。
没一会儿，NICU的护士通过屋内对讲设备问大和尚：“谁的亲属？”
大和尚道：“32床，伍月风。”
门内护士没再说话。“咔”的一声，门开了。
此时正是探视时间，门外无数家长睁着他们无比好奇的眼睛，望着大和尚。
其中一些窃窃私语：“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和尚也生小孩子了！！”

第38章 二更
200个随机小红包。
对“和尚也生小孩子了”,应笑也是十分好奇。
没一会儿，穆济生打开大门。他依然是英俊逼人的，一双眼睛清亮清亮。
看见应笑,他伸出右手，拍了拍应笑的头,问：“哭鼻子了？”
“还好……”应笑转移话题道,“穆医生,嗯，刚才那个大和尚也是患者的家属吗？”
穆济生顿了顿，回答道：“不是。”
“啊？”应笑说，“我刚听见他说自己是来探视32床的。”
穆济生斟酌了一下措辞,道：“32床的妈妈是虔诚的佛教徒。”
“……”应笑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穆济生又接着道：“32床……不太行了。胃肠没有消化功能。他的妈妈非常希望她常去的红螺寺的一位高僧能为宝宝念往生咒，送孩子去极乐净土。”
“啊……”
“有些父母不想看到自己孩子最后一刻,怕受不了，怕有记忆,但也有些父母希望自己能够陪在孩子身边，甚至抱着他、吻着他。32床的爸爸是前者,妈妈是后者。”
“……嗯。”两种父母都能理解。
“笑笑，你要不要先回科室？我没想到那位高僧这么快就到了医院,我没想让你看这些。”
“没事，”应笑摇摇头，“我就在这儿等好了。”应笑猜测穆济生之前几天如此忙就是因为这个患者。约会也没约，夜班也没下。
穆济生有些犹豫：“你——”
“没事的，快去吧。”
穆济生望望应笑，终于颔首，转身离开。
32床在中间位置。
大和尚到穆济生为“袋鼠护理”而开辟的小房间里静静等待,穆济生走到32床，想要拔掉监护设备，带小宝宝去小房间，然而就在穆济生动手拔掉那些线路后，襁褓旁的孩子妈妈突然之间开口说话了。她说：“穆医生……我想最后再给我的孩子唱一支歌儿，可以吗？”
顿顿，32床的妈妈又道：“他没睁开眼睛过，可是……他能听到声音。我希望让他多知道一点这个世界的东西，尤其是美好的东西。那我想，歌声，就是这个世界最最好听的声音了。”
听到这个请求，穆济生点点头，退到后面，高高大大的身躯轻轻靠着值班台。
此时探视时间已经结束，NICU里只有医生、护士、应笑等等，还有其他的小宝宝。
因为设备已经拿下，32床里的伍月风很难得地干干净净。
他的妈妈轻轻理理他的襁褓，又轻轻摸摸他的小脸，眼神又温柔又悲伤，而后就开始唱歌儿了。
她唱的是一首80年代的老歌，很有名，也很经典，叫《鲜花与微笑》。那本是首欢乐的歌，可此时却无比悲伤，她轻柔而缓慢地唱：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说完一句，她的眼泪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奇迹般地，妈妈唱到这一句时，小婴儿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小婴儿的纯真笑容仿佛可以融化一切，他们好像是在说“世界，我来了，我好舒服，我好喜欢这里。”无数父母都说过“我一看见我儿子/女儿笑，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可是绝大多数的小婴儿要一个月才会微笑，这些笑是无意识的，多数是在睡梦之中，而有意识的笑容通常要到一个半月以后，可伍月风只有一周大。
一个护士轻轻地说：“一个星期就会微笑了，他好聪明啊。”
另个护士竖起手指，“嘘”了一下。
几秒之后，竖起手指的护士轻轻走到32床旁边，也温柔地看着小孩子，跟孩子妈妈一起唱歌，似乎是在给她力量，帮她撑着。因为妈妈声音已经哽咽，声音有些时断时续的，她努力想止住哭泣，给孩子听完完整整的“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却做不到，于是护士便帮妈妈一起完成。她们二人一左一右，在襁褓旁，两股清婉的好听的女声纠缠在一起：
“明天明天这歌声，
飞遍海角天涯，
飞遍海角天涯——”
穆济生还靠着台子，而NICU另外两个值班护士也轻轻地走了上去，握着32床的床尾，望着孩子，也一起大声儿唱最后一首歌给他听：
“明天明天这微笑，
将是遍野春花，
将是遍野春花——”
伍月风又再次笑起来。
唱完一遍，她们几人又从头地唱了一遍，还是《鲜花与微笑》。
到了最后，离了氧气的伍月风呼吸明显开始急促了，可他妈妈却坚持着为他唱完最后一句：
“明天明天这微笑，
将是遍野春花，
将是……遍野春花。”
唱完，伍月风已经是不大行了。
穆济生沉默地上去，将伍月风推进小房间。
应笑一抹自己脸颊，发现上面全是泪水。
一行人进小房间后，不出十分钟，应笑便听到了一个低沉的慈悲声音，是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 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
，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 兰帝，阿弥唎哆，毗迦 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 唎，娑婆诃。”
与此同时，小房间里爆发出来一阵痛哭。
——那位妈妈，只当了一个星期的妈妈，宝宝就到天上去了。
天使来了人间一周，让她当了一周的妈妈，让她体会到了极致的爱与极致的痛、极致的悲。
应笑突然有些觉得，她经历的算什么呢。
她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
至少，她听到过好多好多的歌儿。
她甚至还学过钢琴，虽然很烂。
她健健康康，无灾无病，有爱她的家人、朋友，她考上了理想学校、理想专业，她还活着，而且在做自己一直梦想着的职业——医生。
她还在帮准爸爸们准妈妈们达成心愿，让他们开心、高兴，令他们快乐、幸福，升副高、不升副高，好像不是她最开始非常在意的东西。
纠纷迟早是能解决的，一作迟早是又会有拥有的，副高迟早是可以当上的。
还好。
就真的，还好。
应笑耳边仿佛始终在回荡着那首歌儿，几个声音交织在一起：
“明天明天这歌声，
飞遍海角天涯，
飞遍海角天涯。
明天明天这微笑，
将是遍野春花，
将是……遍野春花。”
几分钟后，穆济生走出了伍月风进去的小房间。
他一边走，一边对护士小声说：“死亡时间，下午4点45分。”

第39章 【一更】
NICU出来后,穆济生垂着眸子，望着应笑，斟酌下：“抱歉,我没想叫你看到这个。”
应笑轻轻摇摇头：“没事儿……我只觉得，医学还是太有限。”
“……嗯。”
应笑知道,对许许多多重病顽疾的研究,几千年,没有进展。有些病症的患者们从确诊到最后死亡，平均生存期只有两三个月，什么药物都拖不住。
然而现在，奇迹一般,人类仍未失去对抗疾病的勇气，仍未失去挑战天命的决心。海明威有一句话叫“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还挺适合医疗行业。
“希望有天……”穆济生的睫毛颤颤，道,“这种疾病能被攻克吧。”
“可以的。”应笑捉着他的手肘，仰头望着他的眼睛,“你自己也知道的，某年,某天，总有一天，她会被攻克的。也是不是十年内，甚至不是百年内，但总有一天。”
“嗯。”
今天的他们无法想象一百年后的医疗，如同一百年前的医生们无法想象今日的医疗一般。强如“外科之父”的奥地利医生Theodor Billroth都曾经预言过“在心脏上做手术，是对外科艺术的亵渎。任何一个试图进行心脏手术的人,都将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然而仅仅50年后，当时凤毛麟角的女医生塔西格就提出来“建立一个新的管道增加肺动脉的血流”，又找到外科医生布莱洛克与托马斯并做成BT分流（布莱洛克塔西格分流），再后来呢，约翰&#183;吉本在无人看好的情况下赌上一切，用整整20年时间专门研制人工心肺，并无私地分享给后来真正发扬光大的柯克林，使得心外突飞猛进，又给死神一击重创。
所以，总有一天。
“对，应医生。”穆济生手从白大褂的兜儿里掏出来，修长漂亮的手指一展，几块花花绿绿水果糖便露出来。
“咦，”应笑低头，“这是什么？”
“糖。”穆济生微微一笑，“你刚遭遇好多事情，我刚刚到医院楼下的导诊台拿点儿糖。吃点甜的心情大概会好一些。”
“啊……”应笑一看，水果糖有草莓的，有橙子的，有苹果的，有葡萄的，有菠萝的，一共五块，穆医生每一样都拿一块。
应笑剥开一颗苹果的，含在口里，仔仔细细咂摸半晌，道：“甜甜的，很好吃。”
“好点儿吗？”
“嗯，”应笑将糖搅一搅，“好多。”
听到这话，穆济生却突然之间低低地笑一声儿，说，“你的舌头变绿。”
“……”应笑其实也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就伸出舌头，勾着舌尖，两只眼睛向舌尖儿扫，两三秒钟就对眼儿。
好像是看到一点绿。
穆济生只觉得自己的性情也随着变好，笑：“别看，绿的。你不相信我？”
应笑缩回舌尖，按着自己头顶的头发，扬着细长的脖子，道：“穆医生，谢谢你，我已经没那么沮丧。我、我想回去接诊看病，回归正常的生活，帮助更多的人。下班以后我再过来，行吗？”
应笑今天是上班的，不过因为医疗纠纷，她只接诊一个上午，下午时间加在一起也没坐上一个小时。
穆济生轻轻点头：“当然可以。”
“那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
应笑走后，穆济生手轻轻捏着应笑剥下来的水果糖纸走向一边的垃圾筒。
他看看那薄薄的一片糖纸，突然想起应笑之前对着眼睛的样子，还有她舌尖清清甜甜的苹果味儿，又兀自笑一声儿，不知不觉地将那一片水果糖纸放到鼻端，嗅嗅。
依然是清清甜甜的苹果味儿。
…………
而另一边呢，应笑复工。
回来之后首个患者的要求就石破天惊——她老公刚车祸身亡，她希望做遗体取精！！！她看到一些国外遗体取精的新闻，便过来云京三院，此时，她老公遭遇车祸还未超过48小时，理论上是可以的。
患者捉着应笑手腕，红着一双眼睛，说：“医生，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我老公他一直想要一个可爱的小孩子，我总觉得不急不急……可是现在，我也忽然无比想要两个人的爱情结晶，像他，也像我，有跟老公非常相似的眼、鼻子，或者嘴巴，是他生命的延续。我老公在那儿躺着，跟以前一模一样，可、可……我知道，这辈子不会遇到第二个我老公，他一直对我特别好，结婚三年我没干过一点点的家务活儿……我只想跟他一个人结婚还有生儿育女。我，我想，我如果有他的孩子，我还能有一个念想，一个支撑。而且，这个孩子也可以是公公婆婆的精神支柱。公公婆婆也都对我特别特别好，别人家有婆媳问题，可我呢，跟婆婆比跟妈妈亲，我们经常一起逛街，一起购物……一个孩子真的可以一次拯救三个人。”
这是应笑头一回遇到这样的要求，她定定神，小心地道：“这……我们国家并不允许……我们确实无法确定您丈夫的本人意愿，而且，小孩子……真的愿意这样出生吗？它会带来伦理问题的。”
近些年来，国外常有遗体取精的新闻，比如2018年英国的新闻和2015年澳大利亚的新闻，然而中国并不允许。国家法律并未禁止遗体取精这个操作，然而医院不能通过辅助生殖移植胚胎——卫生部明令禁止医疗机构给单身妇女实施辅助生殖技术。2004年，一个丈夫在试管的过程当中离开人世，医院并未移植胚胎，后来，经过诉讼，卫生部开特例。之后2006年，在妻子的强烈要求下，四川省的某家医院首次实施“遗体取精”，不过后来，考虑到其复杂性，以及可能引发的连环效应，卫生部没再特批，冻存精子后被销毁。此后，应笑听说的类似要求无一例外地被拒绝。
这是一个世界难题，各国法律也不一样。法国、德国等等国家也同样是明令禁止，而英国和巴西等等呢，家属拿出死者许可就可以取精、怀孕，美国没有明确规定，法律条文十分混乱，有的医院做，有的医院不做，不过整体数量也并不少，首个实施该手术的医生自己就做200例。
患者只捉着应笑手腕，不停地说：“医生，您通融通融，通融通融……”
应笑实在没有办法，答应问问主任。不过应笑十分清楚关主任是不会答应的。
关主任的回复果然是：不行。
应笑告知这一消息，对方眼睛变黯淡。
从此，她跟老公真的没有什么真正的关系。
应笑送对方走出诊室，憋憋，没大憋住，轻轻地道：“往前看吧……时间可以治愈一切的。”
对方则是咬咬嘴唇，最后说：“希望如此。”
应笑其实有些感慨——爱一个人到什么程度才会愿意做这件事呢？用自己的一辈子来延续对方的生命。
…………
而第二个可谓奇葩。
他之前说自己认生，换个地方撸不出来，于是应笑同意这个男人在家里面撸啊撸，40分钟内送到医院。可是现在这男人说，他今早上挤地铁时他的蝌蚪被偷走！可能小偷看见他兜儿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坨，就下手。他说，上午时的接诊医生先冻起所有卵子，叫他本人在2到5天的区间内再撸一发，不过他希望跟应笑这个主治医生确认确认。应笑眼珠又掉下来满地乱滚，一边确认，一边想象小偷拧开那个瓶子的情景，整个人都不好。
而这天下午最后一个看诊患者叫作冬辉。
“医生……”冬辉介绍下她身边的一个女人，“这是我的婆婆。她可以也听一听吗？”
“当然。”应笑点头。
婆婆、儿媳两个女人一起来看生殖中心，这种组合有些奇怪。生殖中心通常都是小夫妻们一起来的。婆媳组合应笑过去一共只见过三次，都是男方不愿现身，让女方自己看，可同时呢又不放心，叫婆婆盯着老婆，怕老婆撒谎骗人——这经常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为过去，叫应笑写假诊断书的……基本全是丈夫一方。
“那个……”半晌之后，冬辉又开口，“我想问问，试管婴儿……怎么操作？我听说，只需要有妻子卵子和丈夫精子就可以，是这样吗？”
“对，”应笑解释，“女方先打促排卵针。促排卵针可以影响你身体的激素值，促熟全部基础卵泡，所有卵子都成熟以后医生就取它们出来。你的丈夫同天取精，我们这的实验人员为卵细胞一一授精，大约五天以后将受精卵植入子宫。”应笑看看手里记录，“你年龄是28岁是吧，这个年龄我们一般只放入一个胚胎，当然，我们会选质量最好的。你这年龄成功率很高。”
顿顿，她又道：“不过，试管婴儿并不是你想做就做的。我们需要检查双方身体，确定指标全都合格，比如子宫内膜厚度正常，没有卵巢早衰也没有无精症等等。而且，如果没有明显指征，我们先做三次人工授精，全都失败才会试管。人工授精就是……”说到这里应笑一抖——她想起秋葵夫妻，想起这两天的医疗纠纷。
“嗯，”冬辉看着有些纠结，她问，“必须先做人工授精？成功率有试管高吗？”
“没有的。”应笑回答，“每一次是10%左右，三次是15%到20%。试管婴儿，我刚说，你这年龄一次成功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啊……”冬辉心里盘算盘算，又问，“取精……丈夫必须亲自来吗？”
“是啊。”应笑有些同情对方，“这肯定要亲自来的。我们需要先核对双方的身份证和结婚证，确定你们是小夫妻，才行。而且，取完精子或者卵子，本人都要签字的。辅助生殖流程很严。”而且，之前刘半夏的那个事儿虽然只是虚惊一场，最后发现刘半夏的老公张海是嵌合体，关主任却还是被吓出来一身冷汗，吩咐所以护士瞪大眼睛比对证件。
“啊……”冬辉明显地失望。她又继续盘算，而后抬眼，声音已经有些绝望，问，“我自己一个人带着老公的……那个东西来，不行吗？”
应笑露出遗憾的表情来：“不行呢。丈夫本人必须到场的。”
冬辉确实锲而不舍：“真的不能通融通融吗？我老公……他不能来啊。”
“为什么呢？”应笑奇怪道。
冬辉没有回答。
“真的不行呢。”应笑又说，“《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规定辅助生殖只能用于已结婚的丈夫与妻子。他不到场，我们医院怎么确定精液是他本人的呢？”
冬辉：“……”
…………
下班以后，应笑先回办公室。
邢天材、冯延己、叶默等人全部都在。
看见应笑，叶默竟还有些担心，问：“应笑，你还好吗？”
“嗯，”应笑点头，强作大方地笑笑，“我其实也理解秋葵家属。他们只是来要宝宝的，结果现在秋葵还在ICU里观察……虽然难免比较沮丧吧。”
她懂。
网上舆论常常都是患者不能质疑医院医生，可医生是人，也会犯错，机器尚有出错几率，何况人，有时候是学识不够，有时候是疏忽而致 ，有时候是……也有几个害群之马为论文病例数量等等东西故意隐瞒治疗风险……家属们有权利质疑医院，有权利要求真相，因为这涉及的是一个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父母、子女、配偶的命。说“不能质疑医院医生”有点儿站着说话不腰疼，她都懂。她甚至也可以理解云京三院“身上背着医疗纠纷的不可以申请升职”的政策，毕竟这位医生可能犯严重错误，虽然，面对多出来的意外纠纷、要耗进去的时间、精力，还有“副高”申请的延期，升职方面的变数，应笑难免心烦意乱，觉得她自己是这种谨慎的政策的无辜牺牲者，同时也会阴暗地想：“秋葵老公是不是就为钱啊？”
“不过，”应笑勉强打起精神，又说，“我不想被这件事情完全搅我的生活。既然无法改变什么，那就只有过好当下。看诊、治病，自己努力提升提升升副高的资质等等吧。说白，职称、工资，这些还是身外之物，为它们天天郁结归根究底是不值得的。”
人哪，应笑有些自嘲地想：最重要的还是“看开”。看开，一切都没那么难。
叶默知道应笑今年申请副高是够戗，明年也不好说，可能要晚两年甚至三年才能当上这个副高。她望望应笑的脸，点点头：“应笑，你好难得。”
听到这里，尤其是“你好难得”，角落里的邢天材默默地缩缩身子。
“哈哈哈哈，”应笑不想聊这个，要扛不住，她转移讨论话题，说起刚刚一个患者一直在问老公是否必须到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还用问嘛？！”实习生又漫画一般桀桀桀桀大笑起来，“又是一个老公担心在咱们这遇到熟人，被别人知道他不能生的呗！！！”
应笑：“……嗯。”
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实习生的这个说法。或者丈夫行动不便？
几个医生聊会儿，应笑觉得时间好像差不多，便跟大家拜拜，拎着包包，走出科室。
结果，没想到，她才刚刚走进走廊，刚离开的患者冬辉就把应笑给堵在走廊上！
“应医生，我……我……”冬辉再次恳求道，“应医生，我的丈夫真的不能到场，你能不能通融通融啊？”
“……”应笑再次问，“他为什么不能到场呢？”
冬辉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事情。
原来，冬辉丈夫竟是一个驻边军人！！！在西藏山南军分区长期守卫雪域高原。而冬辉自己事业在此，并不方便随军。
冬辉说：“他……他守卫边疆四年多，一共回家三次，加在一起不到90天。我们两个每回只有两三个月可以备孕，两三年，还没怀上……我们……我们两个都希望有我们自己的小宝宝。我知道，我们即使有孩子，我也是‘丧偶式育儿’，但没办法，家事小，国事重，有国才有家嘛。他爱我，也爱孩子，孩子懂得爱与责任，将来不比人家差的。”

第40章 【二更】
说完,冬辉有些一些沮丧地道：“可是，三次人授，一次试管,这加一起最少最少四个月了，我老公他根本没有这么长的假期。他一年半回来一次,一次回来两三个月。”
“啊……”听到冬辉这个理由,应笑笑了,“这就好办了。”
冬辉：“？？？”
应笑表情轻松起来：“云京三院现在就有全国最大的精子库。精子库一方面储存捐精，将捐献者的精子给无精症的患者使用，令一方面呢它也是个‘精子银行’，有需要的男性患者储存精子、上个保险。我们这里60%存精者是恶性肿瘤的患者,要化疗或者放疗，40%是高危职业的工作者，比如军人、警察、消防员。”
第一类给薛惠惠与郑峰那样的夫妻,不过因为捐精志愿者的合格率低，还不到20%,同时一个人的精子最多用于五对夫妻，无精症的不孕患者等待时间非常长,一年都算不错的了。中国采用异地捐精，而且还是越远越好,虽然大家全都想要云京、地京两个城市的，因为好大学多、聪明人多，然而根本没时间挑，抢着一个算一个。中国采取双盲政策，不过，云京三院的患者们都能拿到一张表格，上面写着供精者的学历、身高等等信息,只是其实云京三院无法保证真实性，只有血型肯定正确。如果害怕伦理问题，试管婴儿长大以后、结婚之前，夫妻双方可以过来，云京三院会告诉他们“有血缘”“没有血缘”。这些严格的政策滋生了“地下捐精”，且愈演愈烈。
而精子库的另一部分就是所谓“精子银行”了。精子银行主要针对六大类人，一是日常工作可能接触放射性的危险物质的，二是肿瘤患者，三是暂时不想生育的年轻人，四是异地夫妻，五是少精症，六是高危职业的从业者，比如军人、警察、消防员，此外，还有厨师等等接触高温的从业者。
应笑微笑着道：“准爸爸呢可以先存一些精子在精子库。你们填好申请表，拿到我们云京三院人授、试管的证明书，再直接由云京三院到精子库提取精液，很方便的。这样的话，你的老公就不需要每个月来云京三院啦！！”
“？？？”冬辉有些喜出望外，没想到有这个操作。
“而且，”应笑声音柔缓许多，“你们大概不知道？军人以及军人妻子人授、试管是免费的。只要结婚两年以上。”
“？？？”冬辉果然并不晓得。
“是啊，”应医生又笑了笑，“一次试管三万左右。军人夫妻两地分居，身披戎装保国捍疆。想通过辅助生殖要一个小宝贝的话，国家愿意给埋单的。”
“啊……”冬辉算了算，说，“好。我老公他月底休假……到时我们过来存精。”
“嗯，”应笑点头，“值得的人未必是我，可能是别人，都一样的。”
“好。谢谢应医生。”
这时应笑突然好奇，问冬辉道：“嗯，雪域高原的军分区……是什么样子？”
冬辉温柔地笑了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里面一张照片，道：“这个就是我老公。”
应笑目光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小小的岗亭。岗亭就是普通岗亭，门开着，没有玻璃遮挡视线。镜头里边的雪粒子一颗一颗清晰可见，密密匝匝，好像一片珍珠珠帘。而漫天的风雪的当中，岗亭里面一左一右两个军人像两颗青松。
“好啦，那就祝好孕咯！”将手机还给冬辉，在离开的一瞬间，应笑一边转身，一边挥手，跟这个国家所有的人见到冬辉这样的人的反应一样，亲切地叫，“拜拜啦，中国军嫂~！”
…………
告别冬辉，应笑要去穆济生那了。
结果呢，路过隔壁妇产科时，应笑竟然见到一个老熟人。
是李梦鹏。
李梦鹏是一个“石女”，先天性无阴道子宫，应笑之前下基层时李梦鹏是她的患者，也是她建议对方到云京三院来动手术的。
此刻，只见李梦鹏的妈妈满脸悲怆、一身沧桑，而妇产科的主任医生则一脸遗憾以及惋惜。
应笑听见妇产科的主任医生平缓地道：“二次手术的成功率还远不如第一次，不建议做。你们或者换个方法，比如做乙状结肠阴道成形术……”
李梦鹏的妈妈则沉重地道：“我们没有那么多钱。李梦鹏动这次手术我们已经砸锅卖铁了。”
妇产科的主任医生只能轻轻叹气。
应笑等了一小会儿，李梦鹏母女与医生终于结束了谈话，李梦鹏的妈妈则是步履沉重地带着女儿向电梯走。
“……”应笑犹豫了下，终于还是高声叫道，“李梦鹏！”
二人回头。
应笑几步走上前去，李梦鹏的妈妈只觉得应笑眼熟，却不记得。她想了一下，终于是想起来了，惊喜地道：“应医生！！！”
“你们好啊。”应笑定了定，望向李梦鹏，问：“你们这是……？”
“哎！”李梦鹏的妈妈再次长长叹气，“那个什么腹膜阴道成形术……失败了！这才刚刚两个月吧，就连最小的模具都放不进去了！！！我跟她爸每天提醒她放模具、做清洁……定时定点的，结果，还是放不进去了！！！梦鹏不管多么努力，都放不进去了！！！”
李梦鹏只垂着头，盯着脚尖。
“那，”应笑望向李梦鹏，问，“你们今后什么打算呢？”
“还能有什么打算，”李梦鹏的妈妈真是恨其不争，道，“找个地方打打工呗。她老公跟她离婚了……！也不知道她这样子还能不能有老公孩子了。那还能怎么办，只有自己去打工了。自己挣钱自己攒钱，要不然谁来养活她。她的婶婶已经给她联系好了一份工作，在小酒店当保洁员。哎，要死了……”
李梦鹏则低低地道：“在云京当保洁员我觉得也挺好的……”
她的妈妈想崩溃，却忍住了，道：“那也只能这样子啦！不好也得好了！！！”
李梦鹏又不说话了。
几个人又聊了会儿，李梦鹏的妈妈说：“应医生，我们真的得走了。我们今天还要看望李梦鹏的婶婶呢。拜托人家照顾照顾李梦鹏。”
“好的好的，你们赶紧去，再见。”应笑连忙让出位置。
李梦鹏的妈妈先步履匆匆地走向电梯，李梦鹏则坠在后头。
不过，走出几步后，李梦鹏却突然间回过头来望望应笑，而后轻快地笑了笑，挥手再见，又轻快地跑向电梯。
应笑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干净、明媚，那是一个对于未来满怀期待的笑容。
应笑知道，李梦鹏并不喜欢她之前的那个丈夫，对腹膜阴道成形术也有一点点害怕恐惧。可是李梦鹏的爸爸妈妈一定要做这个手术，而李梦鹏又主意不大，又想做，又不想做，十分纠结，于是走一步算一步，听天由命了。
可是，在手术失败后，在丈夫离婚后，她应该是如释重负的。她没什么好想的了，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终于再也不必为了再造阴道而承受痛苦。
现在正是云京冬天。李梦鹏围了一条大红色的手织围巾。
围巾两边缀在肩后，正随着李梦鹏一跑一跑的节奏而上下翻飞，好像一对蝴蝶翅膀。
她失去了性器官，即将来云京打工，不必再受阴道、丈夫甚至父母的困扰和束缚了。
在经历了极致的血与痛后，她自由了。

第41章 一更二更
告别李梦鹏母女,应笑走向住院楼的新生儿科。云京三院新生儿科NICU有60张床位，新生儿科普通病房也有60张床位。不过，穆济生的大多时间都在重症监护病房里。
到了新生儿科,应笑问导诊台内她认识的一个护士：“嗨~请问,穆医生在不在？”
“穆医生刚出去了。”护士抬起头,见是应笑,便又解释了两句,“急诊科紧急呼叫，他们需要我们这边立即派个厉害的医生。穆医生刚急匆匆地去急诊科了。”
“嗯。”应笑有点担心，又问,“急诊那边怎么了？”
“我也只听到两三句话。一个患者心脏骤停,情况危急。”
“新生儿吗？”
“不是，”护士回答，“是一个成年人。”
“那……？”应笑有些不明白了,“为什么紧急呼叫新生儿科？”
护士闭紧嘴唇，复又张开，道：“因为患者怀孕36周。”
应笑说：“……啊。”
“急诊科的主任说，患者情况非常不好，那,患者如果拉不回来了,孩子也许还有些希望。拉回一个就是一个。”顿顿，又道，“但是他们肯定优先抢救大人,大人希望比较渺茫了那个宝宝才能轮上。那个时候妈妈心脏已经停跳一段时间了,因此急诊科想要一个特别好的新生儿医生。不过啊……哎。”
“……嗯。”应笑知道，民间所谓“棺材产子”其实只是一个传说。母亲死后，心跳、血压全部消失,氧气、营养不再能够通过脐带输送给胎儿，胎儿也没有生存可能。除非医生五分钟内打开腹腔、取出胎儿——当然了，这也并不绝对，“5分钟”只是一般不会有问题的时间。死者的确可能产子，但那只是因为细菌滋生、器官腐烂，自然形成的气体将胎儿推出体外而已，胎儿不会是活着的。欧美国家有过通过医疗设备继续维持死去妈妈身体机能的案例——输血、上呼吸机、打营养针，直到孩子可以出生，几十例吧，不过应笑还未听说中国有过这种先例。
“应医生，”护士好像知道穆济生与应笑之间有着什么，毕竟几个月前穆济生的“拍头杀”不少同事都看见了，应笑也经常过来等着穆济生，一小时前穆医生还带着应笑进了科室，于是，有些担心地对应笑道，“不然，你直接去急诊那边等等他们？如果一天送走两个，我们觉得穆医生会比较难受。”
“我知道了。”应笑道，“我去看看。”
“好的。”
应笑一方面有些感慨穆济生才来不到一年就变成了香饽饽和科室团宠，另一方面也真的是有些担心。作为医生，应笑知道面对死亡有些医生逐渐崩溃，也有些医生逐渐麻木，有人受到强烈刺激，迸发出惊人的进取心，也有人不是。穆济生常年在NICU，当然早已习惯死亡，但一天两例应该也是非常罕见的状况。
难道真有什么水逆日吗？
她自己被患者投诉，患者家属还打算交诉状、打官司，而云京三院又规定了纠纷缠身的医生们不能申请副高职称，再之前呢，邢医生给编辑部发信，改二作为共一，而关主任最终决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穆医生又处在了艰难阶段。
下午时候，穆济生的状态还不错，还能聊天、能开玩笑，可是，这回呢？
怀着担心，应笑去了急诊科。
她打听到那个孕妇此时正在抢救室内，于是，自己坐在大门口等。
急诊科的大门口，一个男人的两只手严严实实地捂着脸，时不时地搓上几把。一个六十几岁的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抹泪，对面，她的丈夫十分乐观，一直说“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还有几个患者家属各有各的忧愁悲苦。
…………
此时，抢救室则完完全全是另外的一番景象。
急诊抢救室内拥挤不堪。
妊娠期心搏骤停 （sudden cardiac arrest，SCA）是急诊科以及产科临床最紧急的事件，虽发生率非常低，但极易导致母体以及胎儿死亡的严重后果，需多科室联合治疗，包括急诊科、ICU、麻醉科、产科、呼吸科、心脏科、新生儿科，甚至更多。现在，手术间里最主要的几个人是急诊主任、产科副主任、穆济生。ICU和心脏外科、心脏内科和麻醉科的医生也正在赶来，还有其他几个医生今天本来是休息的，现在也在路上了。
一般来说，心搏骤停都有一些危险因素，比如心肌梗死（未确诊的心脏病）、先天性心脏病、主动脉瘤、或者妊娠并发症比如高血压引起的先兆子痫、子痫等等。不过，通过孕期的产检，风险可以相对降低。
可是也有一些医院医生措手不及的状况，比如现在。
这个孕妇昨天开始上腹疼痛，且越来越痛。她是一个上班族，昨天肚子就开始疼了，可她刚刚才在下班后独自一人到云京三院，结果当场就不行了，先是呼吸衰竭，而后心脏骤停、循环衰竭。送手术室至少也要十几分钟，于是，急诊主任当机立断、就地抢救。根据血常规与B超结果，急诊医生基本确诊妊娠期急性胰腺炎。更深入的相关检查急诊科还没来得及做。
孕妇急性胰腺炎的发生率比普通人高三分之一，万分之三到千分之一，不过现在逐年提高，云京三院每年都有十例左右。这一方面是因为妊娠期雌激素浓度增加、胆固醇浓度升高，同时子宫压迫胆道，胆汁分泌活动不畅，胆固醇变胆结石，增加了胰管的压力。另一方面是因为高血脂——胆固醇等本来就高了，现在孕妇又爱“补”，越“补”越多，胰腺中分解出来的脂肪酸等等引起血管栓塞，导致胰腺坏死。60%以上的妊娠期重症胰腺炎都是因为高血脂，非常非常凶险，死亡率高达50%-80%。
急诊主任正主导一切。
给氧气、连监护仪、连除颤器、给肾上腺素、而后建立静脉通路、同时建立高级气道、几人轮流胸外按压……孕妇们的胸外按压与正常人并不相同，此时，急诊主任胸外按压，而二线医生萧七七则在一旁，一手按在患者子宫的右上缘，用力地向左推，子宫中线偏离了4cm，这是为了降低主动脉和下腔静脉受的压迫，优化静脉回流，保证每搏输出量。
急诊主任皱着眉，不停地按压、不停地除颤……
孕妇cpr的发生率是非常低的，绝大多数急诊医生一辈子也遇不到。因此此时，急诊主任也并没有太多经验。
患者始终没有动静。
她始终没有自主循环恢复（ROSC）的征象。
急诊主任皱着眉头、闭着嘴唇，问穆济生：“胎儿能坚持多久？？？”
穆济生马上反应过来急诊医生在问什么，道：“越快越好。最多……五分钟。”一般认为，五分钟内取出孩子不会造成严重损伤。
“……嗯。”急诊主任“嗯”了声儿。
产科副主任已经在准备剖宫产的工具了。她说：“我只需要一分钟。”
穆济生点点头：“嗯。那正好。”
目前的医疗指南的确是，若四分钟还是不能恢复自主循环，就剖宫。
显然，如果孕妇可以恢复自主循环是最好的，他们之后再来考虑终止妊娠的事儿，可是情况往往不能随人所愿。
对心肺复苏，中国医院一般是以30分钟作为界限的——持续抢救30分钟，如果病人仍无心电活动，无自主呼吸，就可以终止心肺复苏。美国国家急诊医生协会的建议是：二十分钟标准的高级生命支持治疗后，患者没有任何反应，复苏努力可以终止。不过，黄金抢救时间其实只有4分钟。
然而孕妇又不一样。这对医生是个考验：无创之下救回来的可能性已越来越低，那，把小孩子拿出来后整体情况会好一些吗？“能救一个是一个”？要知道，剖宫产时，心肺复苏必然需要暂时停止的，虽然剖宫产的速度很快，抢救时间也依然是被耽误了一下。目前的医疗指南是抢救开始4分钟后，如果没有一点动静，先保孩子。
抢救时间一分一秒逐渐过去，抢救室内整体气氛也愈发沉重。
因为一点点的生命体征都不存在。
有的时候，患者没有脉搏，然而心脏的电活动依然存在，那可以说希望仍在。
可现在……
这时，穆济生看见患者两只手掌不大对劲。他轻轻地翻过手掌，发现，果然，患者手掌全是擦伤，上面沾着灰尘，而且，患者一边的胳膊肘也擦破了一大片，甚至还流血了，也沾着些污泥。同一侧的小臂也是。
急诊一个女医生是患者的接诊医生，她小声对穆济生说：“她，她用她最后的生命力撑住了地面、翻过了身子……她一直到最后关头依然不想撞到孩子……还是在保护孩子。她要她的孩子好好儿的。”
穆济生的睫毛颤了颤。
作为医生，他自然是十分清楚：心脏骤停发生那刻，人也不是瞬间昏迷，而是能感觉得到十分剧烈的压榨式的疼痛，且向四周不断蔓延，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是患者在这时候还惦记着“保护孩子”。
穆济生紧抿着唇。
急诊主任似乎有些犹豫，不过，患者心脏骤停时间大约持续4分钟后，他拿了瓶消毒药剂倒在了患者身上，示意产科医生行剖宫产。
这叫“生剖”。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医院医生没有时间进行麻醉，直接剖，就叫生剖。
产科来的副主任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仅仅用了一分钟，便拿出了一个男婴。
他的身上依然带着新生儿的浑浊液体。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阿氏评分肯定是0分，就像这间屋子的所有人事先预想的一样。
他们全都寄希望于穆济生的抢救措施。
可穆济生只一眼就看出来了情况不对。
——窒息已经有段时间了。
不是一个他常见的能救回来的宝宝。
应该，他在妈妈心脏骤停前，已经缺氧并且心脏停跳了。胰腺坏死，腹腔渗出大量炎症介质，这些急性的渗出物可能刺激患者子宫，引起宫缩，最终导致子宫血液循环障碍，也导致里面宝宝缺氧、死亡。
可无论如何要试一试。
他熟练地做放置、擦干、吸痰、插管，整个过程不到30秒，一个护士则是立即建立了脐静脉通路。穆济生问：“谁能做新生儿cpr？”
两个急诊的护士回：“我可以。”
于是穆济生叫其中一个做第一轮胸外按压，自己则是给出指令。
而屋里另外一张床上，急诊主任还在抢救。
两张床，两个生命，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孩子，周围的十几双眼睛直直盯着他们两人，每个人都在想：拜托！救回来啊！至少救回来一个啊！！
穆济生冷静地指挥着：“肾上腺素，0.9毫升，1:10000稀释，静脉注射。”这已经是这个体重的小婴儿的极量了。
还有，“心理盐水，扩容，……”
穆济生还记得刚才那个急诊医生告诉他的：“她用她最后的生命力撑住地面、翻过身子……”“她一直到最后关头依然不想撞到孩子……还是在保护孩子。”“她要她的孩子好好儿的。”
他能实现吗？
能实现吗？
宝贵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了。
穆济生共注射了五轮药物，五分钟一次，收效甚微。
剖宫产半小时后，急诊医生那一边的抢救活动彻底失败，孩子母亲静静躺在冰凉凉的抢救床上，无声无息。急诊主任走了过来，沉默地看着穆济生的抢救，以及孩子的情况。
这本就是非常正常的。对于心脏骤停，即使在美国，院前以及院内患者的出院率也是少数——2020年是12%左右和25%左右，当然，当时自主循环恢复的患者数要多一些，因为其中的一部分会因为激素药物、缺血再灌注损伤等等原因在几天内发生心衰、肝衰等，依旧死亡。而中国，因为CPR普及率的差异，院前抢救的成功率只有1%。急诊主任今年一共抢救了16个来诊之后呼吸衰竭心脏骤停并且严重到了需要气道重建联合胸外按压的，一共救回来三个。
穆济生一秒钟都没有耽误过。
可是不行。
已经抢救30分钟了。
最后，穆济生扇扇睫毛，道：“肾上腺素……心内注射。拿个7号心内注射的长针头。”
护士：“！！！”
在抢救中，肾上腺素一般通过静脉注射，也可以肌肉注射、皮下注射，如果静脉通路还没来得及建立，或者没有条件建立，那还可以气管插管后导管内给药，这样更快，不过需要的剂量更大。可心内注射……护士还没听说过。
但这样其实是可以的，只是如今极其罕见了，几乎不会被使用，基本只存在于理论中。心内注射，一般用来抢救心脏停跳的患者。肾上腺素是需要作用于心脏的，刺激心脏、令心脏兴奋性增高，但静脉注射的肾上腺素可能积聚在别处。只是心内注射相当危险，一般医生根本不会采用如此激进的方式——医生完全无法看见自己进针的位置，如果穿入别的地方比如冠状动脉或者肺脏，搞出出血、气胸，那病情会雪上加霜。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胸壁厚度不一，针头戳到了什么位置、又停在了什么位置，是胸膜腔还是心包腔还是心肌内，医生根本无从判断。而且，心内注射必然导致胸外按压的暂停，这也是不推荐的。因此一般来说，按压胸腔产生血压、提供血流，就足以让静脉内的肾上腺素流向心脏了。
穆济生已经是在绝望当中，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可是，一旦他操作失误，就可能引发医疗问题——医生万一操作失误，心脏破了一个口子，一般父母肯定无法接受，都会产生质疑。
而且，这是一个体重仅仅三公斤多的新生儿，他的心脏更小、能下针的通道更窄。
“有必要吗？”急诊主任把住穆济生的胳膊，“太冒险了。医患关系这么紧张。他的心脏万一破了……”
穆济生顿了顿。他垂着眼，望着辐射台，漂亮而骨节分明的十根手指收了收，复又松开，道：“还是试试吧。”
他控制不住地想象着那个母亲在急诊室保护孩子的模样。他想救回这个孩子，留住这个孩子。给她。
护士递来一根长度十几厘米的针头，针头细长，质地硬韧，穆济生道：“随时准备除颤。”
急诊主任点点头。
针头进入心肌等等，有可能引发室颤。
十几双眼睛盯着穆济生的心内注射，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抢救室内落针可闻。
穆济生小心翼翼，由婴儿的左侧第四以及第五肋间隙的浊音界稍内侧刺入左心室，刺入了几厘米深，抽得一点回血，随后注入药液。
注毕，拔出针头，立即继续胸外按压。
急诊主任松了口气。
这穆济生确实有几把刷子。
一分钟后，婴儿心脏极轻极轻地跳动了七八下。不过很快，监护仪器的心电图再次变成一条直线。
之后，不论穆济生做什么，都不再有任何用处了。
婴儿“出生”45分钟后，穆济生仍不肯放弃。
“肾上腺素，0.9毫升，1:10000稀释，静脉注射。”穆济生说。抢救窒息的新生儿，能用的药是非常少的。病因通常非常简单，就是窒息，不是复杂疾病。那医生又能怎么样呢？
“这……”另外一个年轻医生说，“这……应该已经无济于事了。”
于是护士有些犹豫，没动弹。
穆济生却好像根本无法接受，他的语气一反常态的强硬：“肾上腺素！”
急诊主任叹了口气，示意护士听穆济生的，于是护士又再一次肾上腺素静脉注射。
又是过了五分钟后，穆济生不再说话了。
他低着头，垂着眼，沉默着。他两只手轻轻握拳，抵在面前的辐射台上。
急诊主任拍拍他背，说：“没办法……患者来的太晚了。你已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穆济生还是低着头，垂着眼，手轻轻握拳，抵在面前的辐射台上。
过了会儿，穆济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不甘愿、但又不得不说：“晚上7点10分，停止抢救。”
而后，穆济生抱起面前的小婴儿，如同抱着健康的新生儿那样，轻轻走到他的妈妈正躺着的那张床边。接着，他小心将婴儿翻转，让婴儿的脸朝下、背朝上，轻轻搁在他妈妈的胸膛上——心脏的位置上。他们两个此刻姿势宛如一对健康、快乐的母子，与惯常所见的一样，也如妈妈曾经期待的一样。
见穆济生让两个人在这时候终于相拥了一回，唯一一回，在场的不少医护眼泪就在眼圈里滚。
“好了，走吧。”急诊主任对穆济生说，“患者家属已经都到了。”
穆济生还望着母子，轻轻地道：“如果早一点儿心内注射，说不定……”
“你没做错任何事情。”急诊医生叹了口气，“我也想，如果早一点儿剖宫产，是不是能留下婴儿？但这些想法是没用的。我们是人，不是神，我们无法预知未来，无法知道每个操作是对是错，是福是祸。我们已经按照流程进行了最优处理。现在复盘是不公平的。”
“我知道。我没事儿。”穆济生摘下手套，而后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平定了下，眼睛有些微微发红，道，“今天一天送走两个，第二个还是这样……”非常凶猛、非常突然，而且，是母子二人同时。
他忍不住想：这是一个怎样操蛋的世界啊。
为什么，一定要有一部分人遭遇这种事情？有的人还非常年轻，有的人则刚刚出生，甚至没有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哪怕一眼。
…………
出来，急诊主任向家属们详细说明抢救过程。
几个家属当场崩溃，然而看见急诊室里呼啦啦地一下出来十几个人，知道医生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了。
应笑也在大门口等。
见一群人说完了话，应笑赶紧迎上去。
她先看到萧七七。萧七七正跟在他们产科的刘副主任身后——产科的正主任欧阳主任，还有两个副主任都是女人，欧阳主任还是院士，开创了一个疗法。
应笑先与刘副主任打了招呼，而后道：“七七……”
“……”萧七七说，“你去看看穆医生吧。他好像……挺难受的。”
“嗯。”应笑让到一边，望向队伍最后。
穆济生也站定了。
走廊宽阔明亮，他们二人目光交缠。
等所有人都离开以后，穆济生才开口说：“……笑笑。你怎么也在这里？”

第42章 三更
穆济生对应笑讲了抢救室里发生的一切。
应笑一急,两手握着穆济生的两只手腕，说：“你没做错任何事啊，一点点错都没有。你是按照正规流程一步一步做下来的,已经做了诊疗指南上面一切你能做的。”
“我知道。”穆济生扬起脖子,望望虚空,喉头上下一滚,而后重新看向应笑,“但是，我不是按诊疗指南一步一步做的机器。我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只有救回一个患者才是完成一桩任务,而不是按照步骤做下来了。我会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比别人强。”
“我明白……”应笑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自一个不会见到生离死别的科室,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劝慰对方一些什么。好像此时任何句子都会显得又薄又轻非常无力。
她只能说：“我明白——”“我明白的。”
“我已经当医生十年了。偶尔，还依然是有些沮丧。”
“我觉得，”应笑小心斟酌字词,“穆医生，你大概将‘好医生’的标准定得太高了。你已经尽一切努力了，这就是个好医生。当然，病人们到医院里来，全都希望我们打破操蛋命运的不公正,可这真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它需要全人类啊。操蛋命运的不公正……这玩意儿太强大了,但是，我们是在越来越好的，之后也会越来越好的。”人定胜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好难，几千年来无数天才日思夜想转辗反侧，也只到了这种程度。
穆济生微微笑笑：“嗯,我都知道。”
应笑当然也很清楚穆济生他全都知道，可她真的是说不出来穆济生也不知道的，于是只有说点心里的话：“而且，你很厉害，真的很厉害。医学的东西如此庞杂，可你却懂得好多好多，不光是常见的还有不那么常见的，世界各国疑难病例你也知道好多好多，每回面对你的患者都能做出准备的抉择，好像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知道。还有你的科研也很厉害啊，人类对抗某种疾病一直都是艰难、悲壮的，你别觉得你的研究不是什么大新闻，但也许，别人基于你的想法，就能将某种疾病被攻克的时间提前一年、一月、一天，甚至只是一秒、零点一秒、零点零零一秒呢。道路上面的一颗石子也已经是非常非常厉害了。况且，你还张罗了NICU的reunion呢，还有什么roomin，对吧？教宝宝的爸爸妈妈照顾孩子，还教他们应该掌握的医疗知识。”
穆济生只垂眸望着应笑。
“反、反正，”应笑继续说，“我就觉得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穆济生的眼神似乎变得和缓了些。
应笑也不知道如何证明这个“我就觉得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同样不知道如何给对方更多支持，与穆济生对视一会儿，微微靠近了，踮起脚尖，带着试探，在穆济生的下颌上很轻很轻地吻了吻。
穆济生没有作声，还是看着面前女孩儿，然而眼神好像更加柔和了。
应笑觉得她的亲吻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用，便又大着胆子，搂住穆济生，又在他的下颌上面亲了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几秒钟后，穆济生的左手小臂轻轻搂上应笑后腰，且越来越用力，右手则是随着拨开已经停止了动作的应笑的马尾辫儿，揽住她的后脑，在她梳着马尾巴的发缘上小心地印下了一吻。好像是在吻头发，又好像是在吻额头。
末了，两人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应笑嗅着穆济生颈子间的荷尔蒙味儿，而穆济生呢，又亲吻了同个地方两下，而后两手搂着对方的腰，将自己的下颌搁在应笑的发顶上，先是用下巴颏儿向左右两边柔柔缓缓地蹭了两下，接着便静止不动了。他搂着女孩儿，阖着眼睛，下颌贴着对方柔软的发顶，足足过了七八秒钟，才又重新站起身子，放开应笑。
他汲取到一些东西。
应笑只觉两边脸颊通红通红，要着火了，极力想保持镇定，然而声线还是有点颤音，问：“好点了吗？”
穆济生的两边唇角终于有了一个弧度，道：“好多了。”
他很清楚他要继续。对于死者，他的责任已经尽到了，而接下来，生者才是最重要的。他不能将坏的情绪粗暴带给等他的人，他要成为其他那些无助的人的支柱。
听到穆济生的回答，应笑点点头：“那就好。”
“抱歉。”穆济生道，“今天本来我是应该安慰安慰你的，结果变成你来安慰我了。”
“互、互相安慰吧。你下午时也安慰了我呀，还给了我水果糖呢，好吃。”
穆济生问：“不就是糖精味儿？”
“不是。”应笑眼睛亮亮的，“好吃。很甜。”
走廊灯光大亮着，二人目光交错、纠缠，暗流激涌。
过了会儿，穆济生又想了想，问应笑：“我还需要填写死亡记录和其他材料，你等会儿？”
“不然……”应笑犹豫了下，还是道，“没有那么着急的话，晚上回来再写吧？记得住吗？我知道你还难受，你可以不用急着将那个孩子变成法律上的一张纸。”
穆济生的目光还依然是轻柔的，他说：“也好。”
“那，先回家？我可以做一个鱼。”
“嗯。”
“那走吧。”
接着，在应笑转过身子并且迈步往急诊楼的大门口走的时候，她突然感觉穆济生的左手一动，而后温温热热的触感袭来。穆济生的左手五指竟轻轻分开她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严丝合缝，一同向大门口走。
他们走得并不着急，并没有急于逃离这个充满生死爱恨的地方，而是平静地、轻缓地，一步一步往出走。
旁边的人来去匆匆。
出了急诊楼，他们依然十指相扣。
云京三院面积很大，门诊楼、急诊楼全都在正门口，而“天天家园”则是在后门口，他们两人就牵着手，没有再去谈论论文、副高、诉讼，也同样没有再去谈论穆济生今天送走的两个患者，而是一路说着做什么鱼、炒什么菜、要不要再买点饮料，还有等会儿要不要看看最新的电视剧。
都是生活的味道。
他们都是普通人，对生活的厌倦与期待纠缠交错，脆弱也坚强。
应笑其实很相信，对于她自己来说，大概不会有比之前两天更加糟糕的日子了，可是，打与穆济生牵手的那一刻起，她的一切就都在变好，以后还会越来越好。
真的，变好了。
…………
回到“天天家园”，应笑做了一个鲫鱼，穆济生又炒了一个麻婆豆腐、一个青椒土豆丝，都是家常菜，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之后一起看了一个最近很火的网络剧的前三集。
到晚上大约十点的时候，穆济生回云京三院填写患者的记录，应笑则是有些疲惫，早早地洗澡、刷牙，躺到床上。
她想，她与穆济生……应该是在一起了吧？不会有错吧？没什么好误解的吧？
她本以为，她下基层回来以后一定是春风得意的，又要有论文，又要升副高，同时，穆济生用极浪漫的一个形式表白、诉说，整个过程漂漂亮亮的，是一个人生赢家。
却没想到，是这样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的自然而然的在一起。
一切都与想象不同。
可是，又好像更厚重、更绵长。

第43章 一更
过了会儿,晚上11点多，躺在床上刷手机的应笑听见“哐”的一声。
穆济生回来了。
“……”应笑躺了一小会儿，终于还是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穆济生发了一条：【刚回来吗？】
【嗯,已经写完死亡记录了。死亡记录必须填得非常详细。这两三天我们还会开一个会讨论病例。】顿顿,穆济生又说,【对了笑笑，去年医院的评审里其中一个是我老师。我晚饭后问了问他医院具体晋升机制。】
【嗯？哦哦，对。】云京三院是P大的附属医院,其实叫“P大附属云京市第三人民医院”,作为教学医院，他们有教师职称和医师职称，有教师职称的就还有教学任务,需要授课。穆济生的某个老师就是云京三院主任医师这事儿并不稀奇。
【我详细地问了问。】穆济生又打字，【邢天材他目前为止竞争力是不大够的。共一分数需要打折，而邢天材的另篇文章只是一个统计源，分数比较低。】职称评审是打分的，一篇SCI多少分,一篇中文核心多少分,一篇科技核心多少分……而共同一作要打对折。
“对，科研方面确实不行，不过这么多年第二作者第三作者第N作者邢天材也攒了几篇,也有分的,只是不多。去年叶默还带着他完成了一篇论文呢。况且，我们两个那篇论文影响因子很高的，打折之后也不低。”应笑直接回了语音,“而且邢医生在医疗、教学这两方面很下功夫，攒分数。他未必上不去的。我估计啊，他现在在上也行不上也行的中间状态。”云京三院打分分为科研、医疗、教学三块。邢天材与应笑两人现在都是讲师职称。讲师很容易，一篇论文就可以了，博士都不用，硕士就OK，而邢天材年纪较大，下基层早下完了，这一年来邢天材一直在攒课时数，有大课就去上大课，没有大课也接受小课，因为大课还有小课的分数也不一样。而应笑呢，为了副高的资质，这两三年要下基层，忙忙活活的，课时数没邢天材多，何况邢天材这个人本就很懂人际交往，总能找到上课机会。他们科室还没有夜班，申请副高不需要值一整年的住院总，时间更多。同时，因为应笑要花功夫写论文，而邢天材是打下手，邢天材也经常帮着科室医生值值班，尤其是帮年初一个刚刚怀孕的女医生，因此，他的门诊以及手术也统统比应笑更多。职称考试则非常简单，邢天材与应笑二人全都报名了今年的，问题不大。
不过，应笑估计邢天材是升不上去副教授的。想要晋升副教授就必须要有市里课题，而且据说云京三院马上要像XH等等看齐，要有“国自然”，就是国家课题，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国家课题申请难度无比巨大，云京三院一年可能就能拿到二三十个，XH、FD等等大佬医院一大群人每年四月写材料写到头秃，还是一个课题都拿不到，万年老主治，最后只能跳槽走人。论文能买、能抢，可课题申请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做不得假。内卷也卷到医院里了。
穆济生沉默一下，又说：【而且，大家最后还要答辩的。有时候，评审问的非常刁钻，邢医生的学术能力说不定会受到质疑。】
【哈哈，】应笑说，【越刁越好。】不过应笑非常清楚，邢天材是能通过的。邢医生他“抢论文”而不是“买论文”，一个考量可能就是这样容易通过答辩——如果通篇论文别人代写，他就可能手忙脚乱，而现在呢，邢天材是真正参与那篇论文的书写了的，而且，因为自作主张增加病例，他自己的本身贡献就能算上“共一作者”也说不定。他另一个这样做的考量当然就是这样起码不会被开——买卖论文被发现了，或者造假数据被发现了，云京三院会解聘的。何况SCI级别的论文特别特别贵，邢天材则是一个特别节省的男人。
【他真未必能通过。还有，最重要的是，】穆济生又道，【评审们会考虑科室，但这东西并不重要。就算他今年上了，你明年也能上，甚至说，你们两个一起申请都可能一起评上。新的院长上任以后职称评选规则变了，去年开始主要看分数了，不搞分配。】
“……咦？”应笑惊了，再次发语音，“可是，正高副高名额有限，不能集中在某科室呀。正高级别很多时候是退一个、升一个的。”他们医院有48个科室呢。平均每个科室平均每三年才能轮上一个。过去是每年七月发高级职称报名的通知，公布正高副高的合计职数与各个科室的岗位职数。
【对，】穆济生说，【但并没有那么僵化。改规则了，不搞平衡了。如果没有很强的理由，分数高的不会下来的。现在分数是公示的，最后，每一个申请的人都能收到人事部的分数排名表，他能看到他自己和其他人的最终分数，很透明公开。】
【哦哦哦哦，原来如此……真好。】他们科室前面一个申请的人还是叶默，将近两年以前。当时不是这样子的，只有最后名单是公示的。
应笑瞬间高兴起来。
虽然因为医疗纠纷她大概率今年还是申请不了，可是，比起晚几年，“只晚一年”已经足够她高兴了。当然，前提是这医疗纠纷一年之内可以解决。
她觉得，跟穆济生在一起后，自己生活的确是在越来越好的。那两个词怎么说的，“触底反弹”“否极泰来”。而穆医生呢，就是带来转折点的人。
这时应笑看见穆济生今天晚上第一次发了语音。
她点开，对方声音是低沉的：“笑笑，去阳台吗？”
“阳台？好呀。”应笑觉得挺有意思，于是换了一套较厚的居家服，拉开拉门，走上阳台。
“天天家园”一层两套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互为镜面，因此，应笑客厅的阳台与穆济生客厅的阳台之间仅仅隔着一个电梯的宽度。作为老小区，阳台不是封闭式的，而是敞开的。此时云京初春的风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穆济生的两只小臂正轻轻地搭在台沿上，十指交叉。他侧眸望着，唇角含笑，英俊到了不可思议。
“……”应笑则是将她自己的两只手掌按在台子上，手指勾着外侧边缘，胳膊伸直，人向后边抻了抻、倒了倒。她的身子这么向后一斜，刚吹干的黑色长发便直直地垂落下去，露出一侧白皙的侧颈。
穆济生看了会儿，移开目光，拨了应笑的手机号，几秒之后被接通了。
穆济生问：“刚才在干什么？”
应笑手心电话里真真切切的声音与隔壁阳台上模模糊糊的声音相互重叠，有一种奇妙的味道。
她说：“嘿嘿，没什么。又看了看另外一篇SCI出评审意见没。算算时间差不多了。结果状态还是‘评审中’。”应笑随口聊天儿道，“那篇也是SCI。我是第一作者，思恒医疗是第二作者。你听说过思恒医疗吗？”
“听说过。”穆济生点了点头，“思恒医疗的投资人，就是扬清的副总邵君理，以前是Google的，我们两个在湾区见过。Google在Mountain View，我在Stanford，挨着。我有一回在一个Stanford的校友活动上见过他，不过当时并不知道邵君理是邵城的儿子。我们两个坐一张桌子，我还有他的微信呢，不过不熟，没聊过。偶尔刷到朋友圈而已。”
“哦哦哦对，”应笑大悟，“Stanford Children&#39;s Hospital也是Stanford的一部分，你跟邵总算是校友，只不过他是学生，你是staff。哎，这个世界太小了。”说完应笑八卦起来，好奇地问，“他朋友圈都有什么？”
“转发一些公司消息，挺无聊的。好像只有订婚、结婚是关于他自己的。他妻子是他投资的思恒医疗的创始人。”
“我知道。”应笑回想了一下，觉得那两个人好像文学城的言情小说，“啧”了一声，说，“‘好像只有订婚、结婚是关于他自己的’，呵，他这不是虐狗吗。不道德。”
“随他去。”穆济生说，“反正以后虐不着我了。他爱发什么就发什么。”
“嗯？”应笑一愣，一手拿着手机，一边望向穆济生。穆济生也正好望过来，唇角微撩。
两人眼神轻轻一碰，应笑本能缩回目光。她当然听明白了穆济生的意思了——他再也不会被虐狗了，因为他也有女朋友了。
过了会儿，应笑又对着电话说：“对啦，穆医生，我那天跟你们科的一个护士学了两首歌儿。她唱歌时我听到了。听了两遍就学会了。”
穆济生问：“哦？是什么？”
“叫《蜗牛与黄鹂鸟》。”应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大大方方唱了几句，虽然依然带点不好意思。她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拽着阳台边沿，身子微微后倾，长发直直地垂落，侧颈白花花的：“就是这样的：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她还是想安慰安慰穆济生，让穆济生开开心心的。
女孩声音轻轻柔柔，还带着点儿过去从来没有的娇，那是一种亲密的象征。女孩子唱的儿歌在夜风中飘荡过来，有一股子家的味道。一瞬间，四下仿佛无比静谧。
穆济生发现竟是NICU护士给小宝宝们唱的儿歌，低低地笑了。唱儿歌对小婴儿的大脑发育非常好，穆济生也鼓励护士让新生儿多看、多听，护士们给宝宝拍嗝时有时候就唱唱歌，没想到，应笑竟然给学去了。
“还有一首还有一首，是鸭子的歌！”应笑受到鼓励，又接着唱，“是这样的，咳，‘来了一群小鸭子，嘎嘎嘎嘎叫~看见池塘水清清，都想往下跳！小黄鸭、小黑鸭，乐得咪咪笑~小白鸭，小灰鸭，吵着要洗澡~~’”
穆济生又笑了，是发自内心的欢快，他说：“行了笑笑，很晚了，现在外面还有点冷。差不多了。”此时正是三月末，云京其实还有点凉。说到这，穆济生又转眸看看应笑白皙的侧颈，“该回去了……小白鸭。”
“我……”应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梗了梗，说，“行吧，我是小白鸭。那你呢？你是什么鸭？现在只剩下黄鸭黑鸭和小灰鸭了。”
穆济生又低低地笑，说：“我是人。”
“你……”又输了，应笑无语，“行了行了，你也回去吧。”
“嗯。”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应笑将手机揣在了自己兜里，面对穆济生挥了挥手，而后两手突然拢到胸前，冲穆济生比了个心，接着一把拉开拉门，一头扎进客厅去了。
穆济生又淡淡笑笑。
他没立即回去，而是望着远处灯光。他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小臂搭着阳台，十指交叉。春天的夜风轻轻拂起他的额发，他微微眯眼。
这个就是女孩子吗。
好像，一下子不大一样了。
在医院时，应笑专业强大、认真负责、沉稳冷静、雷厉风行，是患者的依靠、支持，而且，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全都是无比坚强的。可现在呢，竟然有些像小孩子，会唱小蜗牛小鸭子、会比心，直率、可爱。
有一种熨帖的感觉。仿佛一身的风尘都可以被尽数洗去。
…………
另一边，应笑重新躺回被窝。她抱着手机，点开微信，而后找到聊天记录最上面的“穆济生”，打开“设置备注和标签”，在“备注”上噼里啪啦打：【男朋友】。
“完成”之后看看名字，觉得简直天雷滚滚，又再一次打开“设置备注和标签”，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一会儿写“穆先生”，宛如cosplay圣斗士星矢，一会儿又写“穆穆”，都觉得酸得要死，而后突然又想起萧七七给前男友们备注的是“金针菇1”“金针菇2”，一时之间大脑当机，更加混乱，一边改回“穆济生”，一边念叨：“应笑啊应笑，你可真是丢人现眼……不就一个狗男人吗。”
不过这事并没过去。半晌后，应笑终于给穆济生发了一条微信消息：【穆济生，你微信里我的备注是什么？】
【？】穆济生回，【应笑。】
应笑问：【都不改备注的吗？】
两三秒后，穆济生发来了一张手机截屏。
应笑赶紧点开一看，发现是自己的微信账号。她本人的头像旁边，昵称写着“小白鸭”。
应笑气得张牙舞爪，想穆济生果然还是内穆济生，三下五除二，给穆济生备注了个“小黄鸭”，发了过去。穆济生肤色正常，“小黄鸭”正正好好。
是几秒后，穆济生又发来一张应笑微信的截图，道：【开玩笑。那，就这个吧。】
应笑点开，却发现是一大串莫名其妙的乱码。
【R136a1】
应笑：“？？？”
这是什么？？
应笑搜索了一下，发现搜索引擎给的答案是：“目前已知宇宙当中亮度最大的恒星，是太阳的871倍。”
【很奇怪吧，】那边，穆济生说，【大一时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单词的时候，挺莫名地，就想起了《白夜行》里那句经典的台词：“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之后，我就在等我自己的R136a1。】

第44章 亲缘（一）
接着,应笑整晚没大睡好。
一开始，她反反复复地咂摸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穆济生的拥抱、穆济生的亲吻,还有两个人的牵手,以及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她心跳猛烈、面颊滚烫,只能依靠连续不断的回忆变麻木一点。每隔一会儿,应笑就掏出来她枕头底下的手机,再回顾一遍“R136a1”的截图，还有紧跟着的解释，以及她用文字发的“晚安”和穆济生用语音回的“晚安”。不得不说,穆济生这种男人的喜欢、信任以及依赖真真正正取悦了她。当然,应笑其实也很清楚穆济生可能也没那么牛逼，只是她的滤镜太厚了而已。
而后，挺突然地,应笑又有一点点怀疑他们两个的关系——穆济生并未告白，男女朋友之类的事，该不是她一厢情愿吧？对方吻了她的头发、搂了她的腰背，又牵了她的手，还说了“随他去,反正以后虐不着我了,他爱发什么就发什么”，而后又为她备注了浪漫的“R136a1”……怎么看，都已经是一对儿了,但,毕竟没有“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好啊”的确定的仪式与环节，就与别人一样，因此,应笑倏地又有些担心了。
她琢磨来琢磨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当中，神外一个八卦巨多的好朋友来告诉她，新生儿科的穆济生有着七个暧昧对象！应笑长腿一个猛蹬，醒了。而后她又琢磨来琢磨去，再次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天，应笑还是门诊的班。
第一对儿的小夫妻备孕两年没有动静，结果应笑做检查时发现女方还是处女。她眼珠子再次掉下，拿出两张男女两性人体结构的解剖图，讲小黄文似的，跟小夫妻仔细讲解要宝宝的具体流程。
事实上，“嗯，你们知道如何……吗”“嗯，男方可以正常……吗？”这种问题生殖中心的医生们是要问的。听上去十分奇怪，但全部都是“备孕失败”可能的原因之一。事实上，乌央乌央的老公们DIY时可以正常……，但到床上后就不可以了，因为DIY的力道更大。
第二对是俊男美女，不是不孕，而是不育，女方姑娘怀孕两次流产两次，怀两产零。他们已经来过一次了，应笑当时开了检查，他们今天来拿结果。
“嗯，”应笑说，“上过检查过，子宫、卵巢全都不错。Amh值有3.3，其他数值也非常好。不育方面，免疫功能、凝血功能……这些也全部是正常的。男方也不错，精液量有2.0ml，活动率是67%：检查了240个精子，A级精子有79个，占三分之一，B级精子有……DNA碎片化也没问题。”
女孩子绝望地道：“那为什么呢？”
应笑说：“第一种可能是运气不好，胚胎的染色体异常。‘胚胎的染色体异常’只是一个概率问题，谁都可能遇上的，染色体的出错几率可能高达三分之一呢。一般来说，一次或者两次流产我们都当运气不好，三次以上我们才会做做检查、寻找原因。你们……也许单纯就是运气方面特别不好。连续三次都赶上了。其实啊，流产过的妇女比例远远高于你的想象，大家只是不说而已。可是，如果问问闺蜜、好友，很多人有流产经历的。”
二人：“那第二种可能呢？”应笑刚才说了“第一种可能是运气不好”，那就说明还有第二种可能。
“第二种可能是——”应笑一边说，一边拿到另外一份报告：“咱们上回做了一个280对基因的检查，你们记得吗？”
二人点头：“记得。”
云京三院一直会向每对患者介绍carrier screening的检查。检查比较贵，好几千，而且是由外面一家基因公司来执行的，因此，云京三院只会推荐，不会强制。但是，这个测试可以扫描夫妻双方280种基因，查一查夫妻双方是否携带致病基因——如果二人正好携带同种病的隐性基因，那他们二人的小孩子就有可能中招、发病，导致母亲胎停流产或者胎儿畸形等等。在这样的情况下，医院就会主要采用三代试管解决问题。在中国，地中海贫血等病的相关基因最为常见，广东一带每6人里就有一人携带基因。
应笑说：“嗯，准妈妈呢，一共带有三种病的隐性基因，准爸爸也是三种。不过，你们夫妻有两种病是重合的。比如这个，GJB2基因突变。GJB2基因突变属常染色体隐性遗传，两个携带该突变的正常父母大约有四分之一的概率生出患儿，GJB2相关的基因突变是中国人最常见的致聋突变，它造成的听力损失大多数是重度或极重度耳聋。另外一对基因也是这样，而这一对更加重要，是……”解释完毕两种基因的作用后，应笑道，“跟染色体不同，目前，胚胎的基因缺陷与胎停流产的相关性科学家们还并没能完完全全地弄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基因缺陷也会导致母体启动优胜劣汰，胎停流产的可能性同样也是非常大的，只是，基因缺陷毕竟没有染色体异常严重，不百分百导致流产。我倾向于认为，运气不好，与基因缺陷，共同构成前面两次不良孕史。”当然，染色体异常也不是百分百导致流产，不过应笑没必要说。
“啊，”他们问，“那、那怎么办呢？”
“咱们这样吧，”应笑思索了一下下，“我给你们申请一个三代试管。三代试管可以检测染色体，人工挑选。不过，这也不能完全保证染色体是没问题的，只是大大降低几率，毕竟，我们测的是要变成胚盘的细胞，而不是要变成胚胎的，不能保证完全一致。它也可以检测特定基因，对于咱们来说，就是GJB2和……这两对儿。然后呢，下次怀孕我们就上阿司匹林和黄体酮等等药物，全力保胎，与此同时严密监测你身体的各项指标。如果宝宝平安出生，那当时皆大欢喜。如果还是不行，我们就请合作机构化验一下胚胎看看，行吗？
对方点头：“可以的。”
应笑也是有点唏嘘，觉得俊男美女够倒霉的。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携带点遗传病的隐性基因，可能是一两个，也可能是三四个，还可能是更多——人体基因太多了，有两三万个，科学家数到现在也还是没数明白呢。现在测的280个基因也仅仅是比较重要的，外头还有乌央乌央的。报告上看，绝大多数的患者都携带1-5个致病基因，不过，夫妻俩的致病基因真正落在同一个坑的几率非常非常低，应笑很少看见重合的。想想也是，如果这种现象非常普遍，有遗传病的小孩子都肯定会到处都是了，这不符合进化要求，也不符合现实。
而面前的这对儿……竟然一次重合两种！
应笑想了想，她上一次接诊到重合两对的还是去年，那是一对表兄妹，他们来自偏远山村。应笑当时非常震惊：现在已经21世纪了，近亲结婚竟还存在。
可对方……哎？等等。
应笑抬头，仔仔细细观察了下面前夫妻的五官，半晌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漏痕迹地问：“对了，有没有人说过，你们两个长得很像呀？”
“经常。”女孩露出幸福笑容，“大家都说，我们两个有夫妻相。事实上，也是因为说我们俩有夫妻相的太多了，我们两个才关注彼此、喜欢彼此的。”
应笑点点头，一边翻资料、做笔记，一边又装作打发时间似的继续问：“你们连个怎么认识的呀？”
“我们是校友加老乡。”女孩又说，“都来自Z省。不过，我是H市人，他是H市下头一个镇子上的。我们是在学校里的老乡会上认识彼此的。”
“哦哦哦哦……”应笑心中不安愈发扩大，她继续装着翻资料、做笔记，仔细思忖好了说辞，才又抬头，云淡风轻地道，“嗯，我想了想，咱们这周再做几个DNA方面的小检查吧，跟准爸爸上次那个‘DNA碎片率’差不多的。排除一切其他可能。不过这次抽血就行。”
患者夫妻有些困惑，不过还是听医生的，道：“好。”
于是应笑绞尽脑汁写了两项与“不孕”有关系的检查名目，而后，又在最后加了一个亲权鉴定的请求。
两个患者也看见了，不过正如应笑猜测的，他们二人并未多想。
“医生”，拿了单子，女孩又问，“测试结果几天出来？我马上就来月经了。不想耽误这个周期。”
“这里面的两个测试需要送到外面去做。”应笑回答，“不过好像可以加急。你们稍等，我问一问。”
“好的。”
说完，应笑查了电话号码，走出接诊室，给鉴定中心打了个电话。对方说，亲权鉴定可以加急，三个小时就出结果，不过当然也要加钱。
于是应笑又走回去，说明了下新的情况以及加急的价格。俊男美女名校毕业、经济尚可，希望应笑办理加急。
应笑点点头，叫对方现在就去二楼抽血。

第45章 亲缘（二）
俊男美女终于赶在送检之前抽血完毕。
因为应笑办了加急,中午12点半，云京三院所合作的鉴定中心，也就是解放军总医院第七医学中心便发来了鉴定结果。
应笑看完眼前一晕。
竟然真有亲缘关系！！而且还是同父同母！！
应笑只能电话通知上午来过的小夫妻再来一趟,取结果。
…………
接诊室内,这对夫妻面无血色。
“这、这个……”其实应笑也没处理过如此戏剧性的病例,她勉强摆出平静的样子,小心地道,“你们二人……要不问问各自父母，自己有无兄弟姐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报告显示，你们99.9%有亲缘关系,而且还是同父同母。如果结论没有错误,这可能就是此前两次胎停流产的原因……你们二人所携带的致病基因是相同的。当、当然了，结论也有0.1%的错误可能……如果父母非常肯定你们没有兄弟姐妹，我们可以再试一试其他的鉴定方法。”
小夫妻已完全无话,他们二人分别盯着自己手上的报告单，仿佛能将那报告单生生烧出一个洞来，甚至不敢看对方，也不敢说什么，好像,再多看一眼,再多说一句，都是天大的错误。
最后，女孩率先站起身子,折好单子,走出房间。
“……”应笑一边有些担心，一边又如释重负——她不需要再十分无措地面对两位患者了。
而后，下午2点的时候,应笑竟然收到了女方非常客气的微信——此前，应笑与她交换过微信。
微信上面，女孩子详细解释了这种情况的愿意。原来，她本来是家里老二，28年前，她的父母托朋友将她送去给别人抚养。中间人是隔壁镇子的，而抱养者并不希望公布自己的身份，想永绝后患。结果就是亲生父母、养父养母互不认识。后来，亲生父母又生下了一个男孩，就是男方。男人、女人都很优秀，考到了云京市来，又在省里老乡会上初次认识了彼此。据说，家人之间会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吸引力，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总之，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女孩子的养父养母早想到办法上了户口，他们二人结婚之时也没有人提出怀疑——养父养母一直以为这女儿的出生地是另个镇子。而且，应笑可以看得出来两个人长得很像，可养父养母天天看，自然就不觉得了。
现在，两个家都崩溃了。
应笑觉得这可真是苍天无眼、造化弄人。
她真担心小夫妻无法承受这个结论。
这真的，不仅仅是能不能生孩子的问题了，甚至不仅仅是能不能在一起的问题。这涉及到人类伦理，而女孩子同时还要面对“亲生父母抛弃过她”的残酷事实。伦理上的心理压力恐怕大于爱情上的。
整个下午，应笑都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出诊。
幸好，今天下午所有患者的难度都不是很大。
有拼事业的大龄夫妻备孕一年毫无结果的，还有非常怀念小奶宝于是想要二胎的……那个准妈妈对应笑说：“我好怀念小奶宝呀。给她套上各种各样特别蠢萌的衣服，小恐龙的，小鲸鱼的……给她背上小乌龟的保护后脑的垫子，学站立、学走路，好可爱哦。给她玩具、给她食物，经常摸摸小手小脚，而后见证她达到了一个一个的里程碑：学会抬头、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站、学会爬、学会走、学会发元音、学会发辅音、学会挥手、学会指物、学会听懂她的名字……每回，我们都是惊喜的。而且，她全然地依赖我们。现在孩子长大了，我就想念她小时候了。”应笑自然十分理解，同时也觉得，真是应了《安娜&#183;卡列尼娜》的那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
而后，当天晚上，一直有点心惊肉跳的应笑在微博上发现自己的预感又成真了。
她看见了一条已经超过万转的求助微博。
原来，俊男美女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告别信息，似乎是要双双殉情！
二人朋友已经报警，并请下午见过他们的目击者提供信息，而照片上，笑容灿烂的两个人赫然就是她的患者！！
应笑吓得够呛，急忙点开博主首页，发现，幸好，两人已经救回来了。
云京警方效率极高，接到报警电话还不到20分钟，便根据他们的微信定位在某个星级酒店内发现了二人踪迹，而此时，他们刚刚服下药物。警方火速将两个人就近送到HD医院，救回来了，没有大碍，药物几乎没有消化。
对于自杀的原因，博主作为闺蜜、好友也是十分困惑，因为当事人对此绝口不提，她不管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一个字。
感情问题是一定的。
因为，由医院出来，到派出所做完笔录后，男生就去酒店住了，二人没有一句话。只说明天一早就办离婚、分财产，而且，他们两个分财产的方式很怪——各拿各的婚前以及婚后财产。婚后财产的分配方式并非通常的你一半我一半，而是女方拿走女方挣的，男方拿走男方挣的，仿佛是在彻头彻尾地逃避着这场婚姻，急于消除它的痕迹，宛如他们二人的结合甚至他们二人的相识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博主对此全无头绪，因为她认为闺蜜夫妻的关系一直很好。最后，她就只能合理猜测是双方家庭有了矛盾，因为闺蜜父母一直有点看不上男方家庭。
评论有人插科打挥：【难道……是有情人终成兄妹？】
见到二人生命并无大碍，同时他们似乎也想通了，应笑稍微放下点心。
虽然，她也还是挺压抑的。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她在一些电视节目上的确见过，可总觉得天方夜谭。现在——
整整四年的感情啊！
就在这时，应笑听见隔壁的门发出“哐当”一声声响。
穆济生出来了。
今天二人并未见面。应笑是门诊班，而穆济生是夜班，白天整天都在家里。应笑5点30下班，大约5点50回来，而穆济生6点开始值班，5点50左右出发，他们也没机会一起吃饭。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一股强烈的冲动推搡着，应笑就“哗”地一下猛拉开了自己的门。
看见应笑，穆济生微愣了一下，问“笑笑？”
“……”应笑又想起了自己昨晚所怀疑的他们的关系——穆济生并未告白，男女朋友之类的事她还真不敢特别确定，于是，带着莫名的情绪，应笑走到穆济生的面前，问，“穆医生，咱们两个……是在一起了吧？没错吧？”
有一些人想在一起，却不能。应笑就是想要确定自己并未挥霍时光、耽误青春，将别人想要却不可得的东西弃如敝履。
穆济生似乎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就笑了，道：“当然。问什么这么问？”
“我……”应笑回答，“我就是不太确定。”
穆济生问：“你还要怎么确定？”
“我也不知道……”
穆济生叹了口气，突然一把揽过应笑的脖子，把应笑搂到自己面前。
“……？？？”应笑一个没有注意，就跌到了穆济生的面前。她仰起精致小巧的脸，发现穆济生的一双眼睛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狭长、锐利，此时充满了攻击性和侵略性。二人目光猛烈交缠，应笑能在黑眸当中见到自己的影子。
穆济生捏着应笑后颈的手略一用力，应笑的脸就微微向一侧一斜。穆济生稍一躬身，嘴唇在距离应笑嘴唇两三公分的地方停下，问：“这么确定行不行？”
应笑喉咙干涩、发紧，哑着嗓子说：“我、我不知道……”
穆济生的两片薄唇却并没有立即压上，他维持着刚才的距离，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应笑的嘴唇上：“笑笑，做我女朋友吧。”
应笑嘴唇嗫嚅几下：“好、好啊。”
话音未落，她的口便被封住了。
穆济生没长驱直入，而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的，他一下下轻轻地抿应笑紧闭的两片唇，几次之后，应笑也有一些松动，她尝试着回吻对方，两个人一下一下同步吮吸对方嘴唇，发出一点“啧”的声音。
而应笑的手也环上的穆济生的脖子。
虽然并未舌尖交缠，应笑也觉得这种感觉实实在在太刺激了。她的身体轻轻颤抖，挺麻，又痒，有喜悦，也有不安，想沉溺，又想逃避，想接受，又想抗拒，似乎从此再也无法保证完全独立的灵魂了。
一吻结束之后，穆济生望着应笑，用右手拇指轻轻抹掉对方嘴唇上的水光，声音低沉暗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欲：“我必须得走了。夜班。”
“你，”应笑嗓子还是打抖，她发出了一声弱弱的，“你去。”
穆济生又躬下身子，又亲了一下应笑的唇。
而后，他还掐着应笑下巴，并没抬头，一边准确地摸到了旁边电梯的下行键，一边再次欺身而上，这次，两人舌尖扫到一起。
他们二人并不深入，只是浅浅地碰触，似在克制着、压抑着，可力道却着实不小，他们用力画圈、用力摩擦，可却依然谁都没有继续深入，好像既想满足自己，又怕惊扰了对方。
这回时间很短。几秒种后，电梯便发出了“叮”的一声。
二人随即分开。
可谁都知道，刚才的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穆济生一边瞥了一眼应笑，一边走进电梯，电梯的门很快合上，而后数字开始从“3”到“2”再到“1”，穆济生上班去了。
应笑掏出自家钥匙，两腿发软地回去了。
而后又是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第46章 亲缘（三）
接下来是星期二,穆济生与应笑二人是休息班，不去医院了。应笑下完基层回来依然还是周二休息——她与排班的关主任主动要求周二歇着。
早上，应笑做了爱心便当,放在猫猫凳上,穆济生夜班之后拿了便当,又发来微信：【昨天晚上比较平静。我中午眯一会儿,我们下午出门逛逛？】这一整夜比较安静,小宝宝们呼呼大睡，偶尔一些紧急情况一线医生也能处理，他便稍微眯了会儿。
应笑立即回：【好呀！】
穆济生问：【三点？】
应笑又回同样的一句：【好呀！】
而后下午一点左右,坐在桌前玩儿电脑的应笑听见“叮”的一声。
来邮件了。
应笑瞄瞄,发现，她的那篇AI论文审稿意见新鲜出炉了！
应笑早就在系统里也添加了自己的email，这期刊给通讯作者发送邮件的同时也抄送了自己。不过,接下来，杂志编辑就主要与通讯作者详细沟通了。
现在应笑已经非常淡定了，她全没有平日的紧张，轻轻点开邮件标题，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杂志意见是”accept with minor revision”,三个审稿人的意见全部都是“接收+小修”,这说明论文质量非常不错，只需要做简单修改。
应笑通知了关主任，并且请求对方修改假邮箱的登录密码——从今以后,由关主任管理邮箱,处理一切联络事宜。关主任正好没事，立即同意了，还通知了所有的人以后投稿一律使用他本人的正式邮箱。接着,应笑又通知思恒医疗，与对方再次确认AI论文的作者顺序，思恒医疗的对接人也正好在电脑前面，立即回答“对，是这样”，不过似乎一脸懵逼。
接着，应笑按照审稿意见开始修改她的论文，她一边改，一边觉得，她自己的工作、生活的确是在越来越好的。
…………
三点，穆济生来敲门了。
他又漂漂亮亮地站在门口，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应笑扬着脖子，“咱们找个咖啡厅吧。我那篇AI论文刚刚出了审稿意见，是小修。我是打算尽快搞定了——万一秋葵没有上诉，这篇论文也能增加竞争副高的分数。”
“好，”穆济生微微颔首，“我也拿上我的电脑。”
“成！”
之后应笑搜到一家很有情调的咖啡厅，地址发给穆济生，两人拎着各自电脑，一起去寒窗苦读了。
穆济生开车。应笑窝在副驾驶上，说：“哎，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带着系统穿越到了文学城的宫斗文里，给妃子们做试管。还PGS，出手就是龙凤胎、出手就是龙凤胎，大家都叫我应神医。”
穆济生：“……”
“我好黑心，一次试管黄金万两。然后我发了。很发很发的那种，绝对不是一般的发我告诉你。”
穆济生再次：“……”
聊了会儿，应笑突然又转移话题：“对了对了。我之前还听NICU的护士们唱过一首儿歌。昨天晚上我查了查，原来是叫《青蛙最伟大》。”
“哦？”穆济生笑了，问，“我能听听么？”
“可以。”应笑搜出儿歌歌词，想了想，又开始摇头晃脑地唱了：“咳咳，是这样的：我们都是小青蛙，呱呱呱呱呱~喜欢快乐的生活，最爱说笑话~我们都是小青蛙，呱呱呱呱呱~每天快乐地唱歌，心中志气大~不做懒惰之蛙，不做井底之蛙……要做勇敢之蛙，要做聪明之蛙——”
唱了一半突然暂停，想起来那天晚上穆济生叫她小白鸭，觉得最好瓜分瓜分这些称号，防患于未然，于是正色道：“先说好，我是勇敢之蛙和聪明之蛙，你是懒惰之蛙和井底之蛙。”
穆济生再一次：“……”
旁边应笑已经收起手机，一边望着窗户外头，一边小声哼哼，不过，十几秒后她就开始乱改歌词：“不做勇敢之蛙，不做聪明之蛙……要做懒惰之蛙，要做井底之蛙……”末了还评价一句，“哎，这样才爽。躺平。”
穆济生摇摇头，唇角漾起一丝笑意。
…………
到咖啡厅，应笑看见咖啡厅的左边有家精致的日本店，于是背着电脑、拉着穆济生，进日本店看一看。
她买了一大堆可可爱爱的小玩意儿，什么便签条、记事本、铅笔、贴纸、书签、杯子、挂件、手机壳……
最后，在“日记本”的货架前，应笑左挑挑右挑挑，最后终于抽出一本今年开始的日记本。日记本非常漂亮，封面写着阳历年份。里面，每一对开的两页纸都代表着一个星期，左边的纸页分三大格，分别象征周一、周二和周三，右边的纸页同样分三大格，分别象征周四、周五和周六周日，周六和周日共用一格。每一页的顶端都印着这一周的阳历日期，几月几号到几月几号。也就是说，每天都有一个格子，供人记录这一天中发生的事。
“嗯……”应笑放在小红筐里。
穆济生随口问：“你记日记？”
应笑说：“以前不记。”
穆济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挑出一个磁性的音：“哦？以前不记，现在开始要记了？”
“记笨蛋日记。”应笑面无表情，八风不动，“跟笨蛋有关的日记，叫笨蛋日记。”
两手插兜的穆济生在货架前停住脚步。
他掏出左手，修长的五根手指在货架上面翻了翻，也拎出来一本日记，是黑色的，与应笑那本风格不同，十分简洁，而后“哐”地一下，扔进应笑正拎着的小红筐里。
应笑问：“……你干嘛。”
“我也要记笨蛋日记。”穆济生也面无表情，“我怕某人篡改历史。几十年后我们两个一起回忆当年的时候，她信口雌黄、胡编乱造。比如抢功劳。”
一竿支到几十年后，应笑有点不好意思，她忍不住开始想象那个时候的情景：他们二人头发花白、思想模糊，坐在一起一页一页翻看日记，重拾年少的时光、回忆当初的心动，一分一毫也不想忘。
…………
从日本店结账出来，应笑正要进咖啡厅呢，就看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男孩儿由里头走了出来。
应笑对其印象深刻，自然而然叫了出来：“李瑜！”
应笑叫完就后悔了，一时嘴快。
李瑜也是她的患者，无精。应笑记得自己当时同时遇到两个无精，一个是薛惠惠的老公郑峰，一个就是这个李瑜。薛惠惠委曲求全，不过李瑜的前老婆却并不是逆来顺受的。当时应笑建议二人使用供精，可李瑜却说这就不是他的孩子了，一直叫老婆父母出试管钱和抚养费。明明不孕的是李瑜，他却叫自己老婆又伤身又伤钱的。他的老婆被没绕晕，果断离婚了。
现在……又有了新的老婆？还是女友？
李瑜先是一愣，而后立即认出应笑，大声道：“啊！啊！是你啊！”说完，他揽住了旁边女人的肩膀，向她解释：“她是我的中学同学，也在云京。”
应笑：“……”她已猜到李瑜会隐瞒她的身份了。
介绍过应笑，李瑜继续介绍他身边的女人：“这是我的老婆。”又介绍女人身前的小男孩：“这是我的儿子。”
“啊，你好。”女人竟然一身名牌。
“又结婚啦？恭喜恭喜。”应笑立即头脑风暴，非常努力地暗示道，“一起来喝咖啡的吗？没想到哎，小日子还挺幸福的哈。”
“嗯，”女人轻轻依偎李瑜，一脸甜蜜，对应笑说，“在认识李瑜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他说，他就南南一个孩子了。他怕南南伤心、难受，所以不要自己的孩子了。我一直对南南说，他就是亲爸爸。现在啊，每回看到‘男人全都自私自利’的帖子，我就会回，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我就遇到我老公啦。”
应笑听完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这个李瑜当时就说他要找个离婚带娃的。他还说，中国男人不能接受自己妻子还有孩子，所以，只要自己表示接受，定能找到更美、更富的。结果，还真的让他找到了！
魔幻！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多男人这么精，这么多女人这么傻呢？
…………
告别李瑜一家三口，应笑一边感慨一边上楼梯。
几个学生推推搡搡地跑下去，应笑没大注意，晃了晃，倒是一旁的穆济生轻轻搭着她的胳膊，一带、一揽，而后也没立即撒手，就扶着应笑的背，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咖啡厅的气氛果然非常好。这里已被打造成了热带雨林的模样，绿色植物错落有致，而二层上的小包间则像一个个的小木屋，周身都由木头打造，落地玻璃干净明亮，下面，木头一般的装饰外壳包裹住了支撑柱，整间咖啡馆就好像城市中的热带雨林。
应笑心情重新平静，不再被患者扰乱。她点了杯卡布奇诺，又要了两份小食，穆济生则要了一杯脱脂拿铁。
而后应笑掏出电脑，开始修改论文。穆济生也打开电脑，似乎在看一些材料。
写了大约一个小时，应笑有些头昏脑涨，想换换心情，于是扯过刚刚买的非常漂亮的日记本，将菜单牌挡在两人的中间，道：“我补一补。你别看。省着回家花时间写。”
穆济生挑挑眉，也合上电脑，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同样拉过刚刚买的日记本，道：“一起好了。”
“……哦。”
应笑翻到他们两人“在一起的”那一天，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午，因秋葵的医疗纠纷（家属认为秋葵没有试管婴儿的指征，要上诉），晋升副高大概没戏了，穆医生在问诊台上拿了五颗水果糖，好甜。晚上，穆医生的一个患者并没能被成功抢救，他很难受，说“我不是按诊疗指南一步一步做的机器。我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只有救回一个患者才是完成一桩任务，而不是按照步骤做下来了”，我抱了他、吻了他的下巴，他也回抱了我、回吻了我的头发，而后，他牵起了我的手指，我们十指相扣，一起回家了。当晚，我们都到自己家的阳台上面，聊天、唱歌，我唱了《来了一群小鸭子》，还比了心。睡觉以前，穆医生说，我的备注是“R136a1”，他解释说，“大一时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单词的时候，挺莫名地，就想起了《白夜行》里那句经典的台词：‘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还有，“之后，我就在等我自己的R136a1”。】
接着，蓝色的中性笔移到下面一格，又写：【一对患者竟是姐弟。他们无法接受事实，一起殉情，幸好警察即时赶到。他们想要在一起，却不能。我问穆济生，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没错吧，并未挥霍青春、耽搁时日。他问“还要怎么确定？”“这么确定行不行？”而后我们互相亲吻嘴唇，第一次。】
再接着是新的一格：【今天一起去咖啡厅，我要尽快提交论文。咖啡厅像森林小屋，非常漂亮，非常别致。在它旁边的日本店买了这个日记本。】
写完，应笑觉得自己好像在用写论文的方式写恋爱的日记，有些无语。
她抬头看穆济生。只见穆济生一手轻轻敲击桌面，长长的食指、中指十分灵活，也十分好看，另一只手拿着笔，过一会儿，落在纸上写一句话，再过一会儿，再落在纸上写一句话。
“喂……穆济生，”应笑轻轻地问，“你当年是全省状元，对吧？你语文成绩肯定很好吧？”
穆济生轻轻抬眼。
应笑抻着白皙修长的颈子，问：“给我抄抄，行吗？”
穆济生反问：“这玩意儿还带抄的？”
应笑理直气壮的、强词夺理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你是学神，你没有被别人抄过吗？我抄一抄怎么就不行了？”
穆济生颇夸张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先写完最后一句。”
“哦哦，行。”
几秒钟后，穆济生将日记本递给应笑。
应笑发现，穆济生的十分简洁，第一天是【人生开启新的篇章。我拥有了自己的R136a1。】他的字笔力遒劲，潇洒飘逸。
第二天是：【初吻。味道好到难以置信。】
“唔，”应笑问，“这么简单？”
“记一记日期就好，具体细节我不会忘的。如果真有阿兹海默之类的趋势了，我再补。否则用不着。”
“哦哦哦……”应笑心里吐槽：装逼怪。
几秒钟后，应笑接着看第三天的。
还是只有两句话：
【各自买了日记本。
服了，她抄我的。】

第47章 亲缘（四）
见到“服了,她抄我的”这句话，应笑抬起头，龇龇牙,道：“我就抄。我是暗黑之蛙、邪恶之蛙。”
穆济生则是再一次：“……”
将日记本还给对方,应笑补了几句话,而后接着小修论文,穆济生也打开电脑,继续看他的材料了。
有回应笑抬起眼睛，却见穆济生略略倚到一边，左手手肘撑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抵着下唇,右手则是虚搭在电脑键盘的向下键上，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应笑就觉得，特别好看。
几秒种后，穆济生仍盯着屏幕，然而却突然开口：“你不改论文了？你看我干什么？”
应笑眨巴眨巴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看你好看。”她又想起她第一次在电梯口见到对方时,第一印象竟然是“他要参加选秀节目网友，选秀节目的观众们准哭着说终于有帅哥了”。没想到，几个月后,他变成了自己男友。命运真是妙不可言。
穆济生的两边唇角肉眼可见地撩起来,他还是没看向应笑，而是依旧望着电脑，说：“谢谢。”
奇怪,这句话他从小到大已经听过太多遍了，应该早就免疫了，可现在呢，他竟觉得不一样。
“切。”应笑也又垂下眼睛，最后一次查缺补漏。她又打开原始邮件，将评审意见与添加内容逐一比对、反复确认，而后再次核对数据、检查图表、句子以及拼写。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应笑登陆Elsevier的系统、提交论文，发送邮件，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到了六点，应笑问穆济生：“穆济生，饭饭去吗？”
“急吗，”穆济生抬起眼睛，问，我能看完最后两段吗？”
“嗯嗯，你看你看。”
穆济生点点头，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两三分钟后，穆济生合上电脑，抬起眼睛，望着正在专心致志玩儿手机的应笑，指尖敲敲电脑壳子：“可以走了，暗黑之蛙。”
“哦哦，”应笑急忙按灭手机屏幕，站起来，背上电脑，“走吧！”
穆济生说：“我拎着你的电脑吧？”
“不用。这个就是上网本儿，很轻的。我自己背。”
穆济生轻轻颔首。
…………
出来见到一奶茶店。
应笑拉着穆济生过去，点了一杯大红袍牛乳茶，又给穆济生点了一杯铁观音鲜奶茶。而后，应笑正要刷支付宝呢，穆济生就掏出手机付了账单。
“……”有男朋友给付账单，这种感觉陌生却爽。几十块钱的奶茶钱应该也没特别在意，她想了想，问，“对了，美国那边用什么呀？肯定不是支付宝。”
“信用卡。”穆济生道，“美国的credit card没有密码。小额账单也不需要持卡者的签名授权，比较方便。Apple Pay之类的还更复杂些。消费额到一定数字持卡者才需要出示证件、签名授权。商家比对信用卡上的持卡人姓名、证件照片还有本人。”
“哎？”应笑问，“那卡片被别人捡了呢？”
“如果信用卡被别人盗刷，可以联系发卡银行，拒绝支付这笔账单，report一下Credit Card Fraud，而后银行再去报案之类的。”
应笑翻着眼珠想了想，又翻回来，说：“还是感觉有点问题……”而后应笑突然间又想起来了一个问题，“这样的话，我收藏的文学城的霸总文学都不符合咱们国情嘛。他们都刷信用卡呢！美国一刷就可以了，顶多加个电子签名，潇潇洒洒漂漂亮亮，可中国的霸道总裁还必须得输入密码。缩着大手，在小机器点呀点的输入密码，不帅了。或者霸总刷支付宝？举着手机扫二维码？噫！”
“应笑，”穆济生顿了一下，问，“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能吐槽？很好笑。”
应笑被他梗了一下，又说：“嗯，我这两年肯定也要申请一下访问学者的，你那时候详细说说在美国的注意事项。嗯。要不然，我就申请Stanford Children’s或者UCSF吧，你对湾区比较熟。这俩医院都有生殖。”
“嗯，不过Stanford Children’s的生殖中心在另外的一个地方，不在Stanford，只是不远。”穆济生挺自然地道，“我到时送你过去吧。毕竟我在那边将近十年。我的房子也没卖，你如果在Stanford Children’s，直接住我的房子就可以了。这样比较方便一点，中国式的灶台等等，什么都有。”
“……哦，也行。”住穆济生住过的房子、用穆济生用过的东西，突然变得如此亲密，应笑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她说：“那我付租金。”
“得了，我还能要你的租金？”
“嗯……”应笑问，“它现在租金多少？”
“一个月6000。美元。”
应笑算了算，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特么一年是四五十万人民币，顶她目前全年工资。她说：“算了算了。还是租吧。冯医生大前年当访问学者时一个月才2000。一室一厅的studio。我们访问都有津贴的。你肯定是single family house了。”
“对。很普通的3 bedroom的single family house。”
应笑好奇：“那它现在有房贷吗？”
“有，”穆济生道，“30年，一个月2950。一年租金cover掉了房贷还有房产税后还剩12000。不过没关系，我股市里还有一些钱，足够支付一年房贷的。不用担心。”
应笑觉得他们两个思维不同。对于租金，她算的人民币，穆济生好像算的是美元。顿了顿，她问：“你炒美股？”
穆济生轻轻颔首：“对，我的运气确实不错。当住院医的前六年，我一年税后就五万块。不过吃饭都在医院，消费也少。我的存款连续三年全都入了特斯拉，50买的，将近900卖的。可能因为买特斯拉尝到甜头了，接下来又入手了同一类型的蔚来，3块买的，60卖的，交完资本利得税后我就买了美国的房子。后面几年，我……”
“行了不用说了！”应笑打断了穆济生。她发现穆济生没她想象中那么普通，人家炒股炒得风生水起呢，又重复道，“你不用说了！”
穆济生就飞速跳到这段话的最后一句：“当主治医的那几年税后涨到四倍左右，于是回国后我又买了明年交的那套房子。”
应笑：“……”亏她之前还一直觉得穆济生的收入不如她。结果人家两套房子了，都在宇宙中心，她还是零套。
这时奶茶送出来了，应笑一边接，一边问：“对了，你刚才在咖啡厅在看什么？”
“文献。”穆济生回答应笑，“下月要申国家课题。”
“原来如此。”应笑现在已经不羡慕了，她拿起了她的奶茶，插上吸管，举起来，说：“马到成功哦。”
穆济生笑笑，也拿起了自己的奶茶，左手十指捏着杯子往前一送，碰了一碰，两个人用奶茶干杯。
…………
上扶梯后，应笑背着电脑包，想亲密一点，又不大敢为所欲为，毕竟他们刚刚才在一起。应笑一直犹犹豫豫的，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右手轻轻地搭上了穆济生的胳膊肘，但有点儿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
穆济生感觉到了，笑笑，抽出手肘，揽着应笑另外一边的胳膊外侧，收了收力，搂进怀里。
应笑偷偷撩了撩唇。
找火锅店的路上，应笑看见一个电玩城。
应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进过电玩城了，她突然间玩心大起，拉着穆济生，说：“走走走，打币！”
穆济生挑挑眉，跟着进去。
应笑买了一大堆币，先坐到了双人格斗的机子前，手把摇杆，问：“这个游戏你打过吗？”颇古老的一个游戏，在应笑小的时候横扫当时的街机厅。当年应笑总被她的表哥强压着去街厅打币——表哥说带应笑潇洒，管老人们要几块钱，而后一头钻进街厅，直到花光所有的钱。而应笑呢小小一只，连屏幕都看不着，只能蹲着等，游戏厅还烟雾缭绕，她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过呢，每次打完，表哥基本还是会给应笑买些吃的东西。后来，小学五年级左右，出于对童年阴影增加了解的心思，她让表格教了教她，会了。虽然当时这些玩意早就已经没落掉了，游戏厅也又大又亮，跟街厅完全不一样了。
穆济生点点头：“男的基本全都会吧？不过，我打过的是这游戏在PC和PS上的续作。”
“那好，来来来。”应笑放下电脑包，而后选了一个角色，“咱俩玩儿打仗。”
穆济生没办法，只好陪着：“我先看看操作说明。哪个键是哪个招式。”
“好。”
一分钟后，穆济生点点头：“来吧。跟PS版本差不多。”
应笑其实也并不是非常会打，而且格斗游戏这个东西新手老手差距太大，她就只会左手疯狂摇操纵杆，右手疯狂拍打按钮——几个按钮一起按，根本不管它发出去了什么招式。乱打。
穆济生老神在在的，一直防守，而后突然瞅准空隙，一套连招，就把应笑那个角色的血值打掉一半。接着穆济生又故技重施，将应笑还剩下的一半血值也打掉了。
应笑：“……”她张着嘴，目瞪口呆地望着屏幕，旁边穆济生贱兮兮的，眼神瞥向应笑，沉沉发笑。
她说：“再来。”
再来之后还是一个结果。
连续输掉三把之后应笑怒了，她侧过身子，盯着穆济生，而后突然抬起长腿，轻轻一踹，踹了一脚穆济生正坐着的椅子板儿。
因为是个小圆凳子，椅子板儿比较小，应笑这一踹，居然带到了一点点穆济生的黑色裤子。
穆济生一手抓起剩下的游戏币，另一手轻轻地拍了拍裤子上的一点鞋印，垂着眸子看游戏币，道：“游戏里面打不过我，就换现实里打。够可以的啊你。”
“切，”她说，“你疯狂屠你女朋友你怎么不说。”
“我还以为你挺厉害呢。”穆济生颇为做作地摇了摇头，“好弱的暗黑之蛙。”
应笑“……”
接着应笑去玩儿了几项运动比如赛车、滑雪，最后又到射击游戏的前面。她玩儿，男朋友在一边等。穆济生双手插兜，潇潇洒洒的。
这是一个营救公主的游戏，应笑一连七八把，次次死在第一关末的小boss上。
她正气得上蹿下跳呢，旁边机子空了出来，穆济生走过去，投了币，拔了枪，哐哐哐哐的，没一会儿就打过了第一关，又没一会儿就打过了第二关，又没一会儿就打过了第三关……这会儿已经跟公主亲上嘴了。
“……”应笑操纵她的小人闪身躲在一面墙后，说，“穆医生，我过不去了。求帮帮忙。”她有时候还会说成“穆医生”。
穆医生走过来。应笑刚想将仿真枪交给对方打过这关，穆济生就从应笑身后两臂一伸圈住了她，而后，左手垫着应笑左手，托着枪，右手握着应笑右手，食指轻轻搭在应笑食指上。应笑手小，柔柔的软软的，而穆济生是个男人，高高大大、十指修长，此时，他的手将应笑的手完完全全包裹住了。
应笑有点懵了。她本想叫对方直接杀死boss、打过这关的。
而后，穆济生的声音响起：“踩踏板，出去。”
应笑立即照着做了。
那个怪物非常灵活，穆济生就带着应笑随着怪物移动枪口，枪枪打在怪物脑袋上。对手手心温暖而干燥，还带着点新生儿科医生护士的粗糙，应笑只觉自己双手好像在被熨烤一般，热得发烫，电流一直蹿到心里，酥酥麻麻的。
没多一会儿，怪物炸了。恶心巴拉的。
穆济生退后，又是两手插兜，一边看一边等。
第二关的怪物boss应笑又没打过去。不过这回她没求援，默默地将枪插回槽里。
穆济生问：“不玩儿了？”
“不玩儿了。”应笑说，“打不过去。”
穆济生又说：“好弱的暗黑之蛙。”
应笑也再一次：“……”
几秒钟后，她问：“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在美国时有真的枪吗？”
穆济生瞄应笑一眼，说：“三年之前入手过Sig P226，它比较准。海豹突击队的配枪。”
应笑汗毛竖了一竖。
“不过从没带出家门过，只偶尔去靶场练练。回国之前也已经卖了。但是，玩儿游戏与玩儿真的应该没有什么关联吧。”
应笑回答：“我不知道……”
最后还剩一个游戏币。
应笑走到电玩城大门口的拳击游戏边上，将游戏币投了进去，戴上拳套、摆好姿势，等假沙袋升起来了，卯足了劲儿，哐当一声一拳过去，还大喊了一声“哈！！！”觉得自己是个猛男。而后磅数显示出来，文字解释：不怎么样。应笑只好灰溜溜地脱下拳套、走出大门。
“哎，好玩儿。”应笑嘻嘻直笑，“走吧，咱们去吃重庆火锅。”
“嗯。”
…………
到重庆火锅，应笑一边翻菜单一边安排：“咱们一人点两个肉、三个素，可以拼盘，没问题吧。”
“好。”
结果应笑看来看去，都想吃，便问穆济生：“我多点一样肉，你少点一样肉，可以吗？”
“行。”
30秒后，应笑再次轻声轻气地问：“……我再多点一样菜，然后你少点一样菜，可以吗？”
穆济生撑着下颌：“你全点了吧。”
应笑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嗯。”
应笑喜道：“谢谢穆医生，你是大圣人！”
穆济生无奈摇头，给女朋友倒了茶水，又撕开她的筷子包装，掰开而后看了看，撕掉了一根小刺，筷尖儿朝外轻轻搭在应笑一侧的盘子上。
肉和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二人边吃边聊，然而应笑总是吃着吃着，就一边捞一边问穆济生：“午餐肉呢？午餐肉怎么消失了？”“冻豆腐呢？冻豆腐也消失了！”
最后穆济生实在是受不了了，回应笑：“因为全被你吃光了。”
“啊？”与穆济生边吃边聊，时间似乎溜得很快，应笑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已经吃好多了，她问：“你没有吃冻豆腐吗？”
“没有。”
“为什么？你不喜欢冻豆腐吗？很好吃的！”
“不是，”穆济生回答，“我挺喜欢的。”
“那你为什么不吃？”
穆济生抬眼，轻轻一瞥应笑的脸，似笑非笑地问：“你说呢？”
“嗯……”应笑垂着眸子挑火锅里煮熟的菜，而后突然抬起眼睛看穆济生，还是问了出来，“难道因为我喜欢吃？”
穆济生正好捞出一小块冻豆腐来，他扔进了应笑盘子，说：“是是是，别问了，快吃吧你。”
应笑笑了笑：“噢。”低下头去。
吃完，应笑一个没注意到，穆济生就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了账单。
应笑再次觉得男朋友付账单的感觉又陌生又爽。
刚刚吃完重庆火锅，应笑嘴唇红彤彤的，已经喝了一杯冰水然而此刻还是很红。正好应笑神内的好朋友发来一张化验单，问应笑她现在再要一个宝宝的可能性，于是应笑轻轻咬着一边下唇，噼里啪啦地打字道：【还不错的。Amh有3.1，不过好像有点多囊……】
因为不自觉地咬着一边下唇，另外一边便自然地被挤到了一堆儿，红彤彤的，还十分饱满。穆济生看了会儿，移开目光，也开始刷微信了。
…………
从火锅店出来大约是八点半。
穆济生问：“要不要看个电影再回去？”
“嗯？”
“最近一部喜剧片好像不错。时长也短，才90分钟。看完也才十点多钟。”
“也行。”于是他们二人转回六楼，买了两张电影票，正好赶上8点45分12号影厅的那一场。
这是一部公路喜剧。
应笑发现，穆医生偶尔也会笑。
应笑还挺惊讶的。
有一次，她歪过脑袋，呆呆地看穆济生笑。
穆济生便转过眸子，问：“怎么又不看电影了？看我干什么。”
应笑也用小气音说：“我发现对喜剧电影，你也会笑哎。”
“……废话。”穆济生说，“我的笑点是正常的。”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应笑发现穆济生的笑点还是非常高。满场笑得东倒西歪，可穆济生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毫无反应，或者只是轻轻撩撩两边嘴角，只有仅仅的两三次穆济生真感到愉悦。
应笑想想，觉得，他们两个还不熟时，穆济生是非常非常高冷的，根本不笑，即使现在，穆济生对其他的人也基本上还是如此。他对别人态度温和，但基本只会礼貌性地微笑，很少真正笑出来。
可这几天，他们两个在一起时，穆济生的心情好像一直很好。眼角、唇角常常带笑。
过了会儿，穆济生将靠着应笑的左胳膊搭上扶手，不过，却只搭了靠近应笑的那半边，留下了靠近自己的半边，掌心向内，五指微张。可目光还在屏幕上面。
应笑看了七八秒钟才终于懂了。她将自己的右胳膊也搭在了同一个扶手上面，占用了穆济生胳膊内侧的那半边空间。他们二人小臂相贴，紧紧地十指相扣，看完了这部喜剧。
应笑真的特别喜欢穆济生那温热、干燥还有点儿糙的手掌和手指。
电影结局是大团圆，但却非常温暖非常感人。应笑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飘一飘的。
…………
散场后，穆济生开车，二人回到“天天家园”。
“哎，真开心啊。”到了三楼，应笑说，“天天都在医院附近的这一亩三分地上。吃饭去医院食堂，买东西去旁边超市。医院附近什么都有。今天终于是进城了。进了二环以内！”
奇怪，明明忙了一整天，又逛日本店，又改论文，又打币，又吃饭，又看电影的，可她竟完全不觉得累，此时甚至依然兴奋。
“嗯，”穆济生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儿呢。”
“知道知道。我举会儿铁就睡觉了。下基层后将近半年一点点都没有锻炼，今天那个拳击游戏让我受到伤害了，我以前力气很大的。”应笑背着电脑包——里面有她的电脑还有从日本店买的各种小玩意儿，冲穆济生挥了挥手，说，“那明天见。一起吃午饭。”
“笑笑，”穆济生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一带、一扯，将应笑压在大门边上，他的声音低沉暗哑，问，“还接吻么？”
听到这话，应笑顿时结巴起来：“不、不知道。”
穆济生却没有苛责应笑此时的“不知道”，他一只手轻轻扶上应笑的腰，另一只手也放开了应笑悬在空中的手，扶上了她另一侧的腰，垂着眸子，望着应笑，道：“我还想接吻……你不想么？”
“……”应笑只觉全身发软。
而穆济生还在追问：“你想不想？接吻。”
“就……”应笑两手有点紧张地捏着穆济生的上臂肌肉，半阖上了眼睛。
穆济生吻了上去。
一开始，是一下一下、蜻蜓点水的，发出一点“啧”的声音，不过不多时，二人的唇就紧紧相贴，舌尖也不自觉地交缠在了一起。
穆济生扶着应笑细腰的手渐渐用力，指尖滑到后腰中间，再滑回来，应笑觉得自己心脏好像快要跳出来了。他们舌尖狂乱地搅，每一次被暂时放过，应笑都会发出一声十分虚弱的“嗯……”的声音，而后再被狠狠攥取。
两个灵魂互相交融、彼此探索，好像应笑与穆济生这两个“人”并不重要，只是灵魂与灵魂的引导者。明明是肉体相近相贴，灵魂却后来居上，并且掀起滔天巨浪。
一吻结束，穆济生的眼神有些疯，而应笑则有些迷茫。
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我、我，”应笑喘着气道，“我回去了，真的回去了。”
穆济生的唇上带着几分湿润，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这句说完，应笑感觉穆济生的一只手掌突然上来，把住自己的后脑，轻轻一揽，她不禁往前跌了一步。
可穆济生却并没有再如之前那般强势，他揽着应笑后脑，凑近了，在应笑的发尖儿上轻轻轻轻落下一吻，这一回与方才不同，完全不带任何欲求，而是轻轻的、柔柔的。
“行了，”穆济生把着应笑的肩膀，叫应笑转过身去、对着大门，说，“进去吧。”
“……”于是应笑垂着白皙的颈子，拧锁、开门，又转身关门。不过，在大门关上的一瞬间，应笑留了一条缝儿，露出一只眼睛，说，“晚安，么么哒。”
穆济生两手插兜，笑了笑：“嗯，晚安。赶紧睡。”而后一抬手，将应笑的门给按上了。
这大门才刚一合上，应笑就又想看看对方的模样、听听对方的声音了。
“穆济生，”应笑一边摘电脑包，一边骂骂咧咧，“男狐狸精！”

第48章 三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笑重新陷入忙碌。
秋葵家属真起诉了。他们请了好的律师全权代理这桩官司。
云京三院也曾经向云京市医调委求助,医调委也派调解员立即赶到了云京三院，不过这回，调解员的解释、劝说并未起到实际作用,秋葵家属还是拒绝与云京三院达成和解。
现在,三分之二的医疗纠纷都能通过医调委来化解矛盾。医调委是一个中立的第三方,医院以及患者双方可以选择“医学专家技术分析”这个方式,而后,市医调委会从医学专家库里随机抽取三位专家查阅病历、核实细节，最后出具调解建议书——关于医院赔偿与否以及医院赔偿多少。云京市的医调委成立于2011年，旨在受理云京市内医疗机构的医疗纠纷,一共有50名调解员,基本都有医疗或者法律背景，近年来每年受理2000件左右的医疗纠纷。相比诉讼以及行政调解，人民调解程序简单,而且双方并不需要承担相关的费用，毕竟，诉讼花的时间、精力以及费用都很可观，而行政调解是由卫生行政部门插手干预，医院是其下属单位,患者们也未必信任。2018年出台的《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比较详细地规定了调解方面的内容,而云京市更加严格，它规定了每次调解要在30天之内完成。
不过，也依然有三分之一的患者、家属不愿调解。这样的话,要么通过卫生行政部门、要么通过法院。很明显,秋葵选择了后者，而这也是最令医生身心俱疲的方式——他/她会失去漫长光阴。生殖中心已经是医疗纠纷很少的了，没想到,这几年的首个诉讼就是针对应笑的。
秋葵律师带着家属出了病历封存证明。现在索要封存证明其实已经有些晚了，不过此前的第一时间，秋葵家属已拿到了原始病历的复印件，且医务科也是带着原始病历与秋葵家属共存封存的。病历封皮上面写着“里面就是全部病历”八个字，医院盖了公章，秋葵他们在每一个封存袋上的接口上都签了名，以防医院再次打开。
秋葵家属起诉以后，法院也已启动了统一对外委托的司法鉴定程序，是医疗损害的司法鉴定，看是否存在损害事实、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失、二者是否有因果关系……应笑、叶默的行为又被拿着放大镜查，看患者就诊的整个过程是否遵守了法律法规和诊疗规范、告知义务、知情同意义务……一大堆义务。
医疗损害是司法鉴定，是给法院看的，由司法鉴定所进行，专家要署名，整个过程十分严格，属于一种横向考察，而“医疗事故”是行政鉴定，是给行政部门看的，由医学会出具鉴定书，专家不署名，更侧重于上级对下级的纵向审查，也更侧重于违法性——在绝大多数的省份，“损害”比“事故”范围更广。也就是说，走司法，过程最严谨，但与此同时，所需要的时间、精力的消耗也最为巨大。
而应笑这边焦头烂额的时候，邢天材却风生水起的。
新的院长上任以后职称评选规则变了，这两年主要看分数，不搞科室分配了。过去是每年七月发高级职称报名通知，公布正高副高的合计职数与各个科室的岗位职数，可现在呢，通知文件只公布正高副高的合计职数了，邢天材必须得与其他科室一起竞争。
邢天材也比较清楚他自己的能力有限。因此最近，他一直在努力认识职称评审委员会的委员们。或者通过老乡会，或者通过校友会，走动积极，天天中午不见人影。邢天材来自一个高考大省，学霸很多，云京三院的医生们不少都是他的老乡。
应笑也是很无语的。
对职称晋升，云京三院是有答辩的，医生做个自我介绍，而后进行论文答辩和专业答辩。论文答辩就是回答论文方面的问题，专业答辩则是回答专业上的具体知识，包括基础题和专业题，最后，再回答回答类似于“为何竞聘中级岗位”“你将来在中级岗位如何履行你的职责”“你计划如何进行更加创新”“你打算如何提高专业水平”“你打算如何减少医疗纠纷”“你打算怎样培养年轻医生”“你打算研究哪些课题”“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职业道德包括哪些方面”等等等等职业规划方面的问题。
答辩后，专家会打分，通过或者不通过。
坊间传闻有些医院必须得走走关系，请客送礼，不过应笑其实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至少在云京三院没什么用。云京三院的评审是非常非常公开透明的，若总分很高，在前面，职称评审的委员们绝无理由不给通过，大佬不会自找麻烦。但是，如邢天材这样分数属于可上可不上的，“走动”也许就有用了。若大佬们给其中几个直接竞争对手“不过”，那邢天材最后上去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因此最近，邢天材非常积极。
邢天材本就情商高、人脉广，应笑听说，邢天材已通过关系将委员们认识了个遍，他介绍自己、说明优势，又一向嘴甜而不油腻，十分讨人喜欢，这次晋升的希望是非常非常大的。应笑只是冷眼旁观。
而萧七七呢，本来说好月末辞职，最后却又舍不得，又拖延了一个月，说，下个月的月末一定辞职。不干了。回家继承三十套房。
…………
患者那边呢，应笑的中学同学赵鹤已经成功怀孕。赵大漂亮嫁入豪门，她公公想跳过‘二代’，公司直接传给‘三代’，因此，赵大漂亮要怀双胎。她说了，她要移植两个胚胎，这样，一方面能保成功率，不耽误时间——万一单单着床一个，也好早点备孕下一个，另一方面，她更希望怀双胞胎，尽早生出又多又好的小孩来——一个一个地生孩子时间成本太高了，一次至少两三年，而公公年纪已经大了，谁知道他过几年身体情况是什么样，怀孕时间每加一年继承风险就大一分，公公不会“传位”给年纪太小的孩子。另外赵大漂亮现在年龄也不小了，下一回的试管婴儿成功率会大大降低，能不能有下个孩子、何时能有下个孩子，都是未知数，说不定就折腾不上了。就算还能折腾上，一次一个，最多就是两个孩子，容错几率一般般，而怀上双胞胎呢，万一两个都不聪明，还有机会拼第三个第四个，容错几率大。最后这样身体负担也比较轻——生育一次跟生育两次肯定还是不一样的，生育两次跟生育三次四次当然也是不一样的。应笑听到这些词时真的觉得挺悲哀的，觉得“容错几率”这些词儿把小孩子当什么了呢。
不过，应笑还是请示了下关主任，关主任说她要两个那就两个，签同意书。而现在，赵大漂亮果然怀孕，是双胞胎。
同时，重男轻女的那个赵荣也同样是又怀孕了。她希望她取卵时“招娣”“迎娣”一起祈祷，类似于发功做法，最后应笑没有办法，实实在在是不忍心两个女孩跪在外头，让她们都进手术室了。赵荣命令两个女儿一起开始“发功做法”时，几个护士和麻醉师眼珠子也掉在地上，取卵手术结束以后更是连连大呼“奇葩”，后来应笑偶尔见到麻醉科的其他医生时，那些医生还神秘兮兮地问“听说你又有奇葩患者了？”
当时，与赵荣的两个女儿告别时，应笑缓缓蹲了下来，仰视她们，说：“你们两个好好读书哦。考上大学，有新事业，认识好的男孩子。”两个女孩两双眼睛全部都是乌溜溜的，最后，大女儿突然问应笑：“姐姐，我能问问你的联系方式吗？”应笑非常心疼她们，自然给了，微信ID、手机号码都给了。
最后呢，就是冬辉也怀孕了。冬辉丈夫是个军人，长期守卫雪域高原。这回回来，冬辉丈夫先到医院冷冻保存了小蝌蚪，应笑随时准备着为冬辉进行人工授精。冬辉老公长得很帅，身材高大威猛、板板正正，然而肤色黝黑黝黑的，有些粗糙，应笑觉得戍边军人的气质是真的独特。之后呢，也许因为压力骤减，第一次的人工授精冬辉就有小宝宝了。
…………
这天晚上，应笑正在家里晃悠呢，她好闺蜜萧七七却突然之间夺命连环call，说：“笑笑，笑笑！！！你还记得邓银河吗？？？她刚生完小宝宝，母女平安！！！”
“哇！！！”应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邓银河生了？？？”
“对，”萧七七又发来语音，“生了，一个女儿~~~有一点点早产，36周，现在孩子在你们家穆医生那。你们家老穆说了，挺健康的，没事儿。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好的好的，哎，太好了！”应笑一直重复着，“太好了太好了！”
对邓银河，应笑一直有点抱歉。因为失独，邓银河她希望再有一个孩子，还说“我的女儿临走那天，她哭了，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她说，她下辈子一定还当爸爸妈妈的好女儿……”“她会等我，一直等到我百年之后寿终正寝了、转世投胎了，又要生出小宝宝了，再冲出来，钻到我的肚子里面……”“我总觉着，万一呢？这个宇宙这么大，万一真有转世投胎呢？”“我不要她等，不要她怕，我想女儿现在就回家，我不会不要她。我什么苦都愿意受，什么罪都愿意遭，我要我的女儿现在回来。”可当时应笑误会她是重男轻女，对此，应笑一直感到抱歉。
后来，邓银河成了萧七七的一个患者。七七曾听应笑说过邓银河的悲伤故事，也很伤怀，于是，在五个月的大B超时，七七偷偷违反规定，暗示了下邓银河：她怀的是一个女儿。
放下电话，应笑觉得自己应该看望看望邓银河去，聊聊天、说说话，反正医院就十分钟的脚程。
她说干就干。才刚刚撂下电话，她就穿上衬衫、拿起包包，关上大门跑到医院去了。
可邓银河竟然不在产科病房。
萧七七说：“邓银河刚去新生儿科了。”
“吓，”应笑震惊道，“她才生完一个小时吧？就自己跑去新生儿科了？！”虽然，为了方便妈妈看小宝宝，产科病房与新生儿科病房在住院楼的同一层楼。
“对，”萧七七答，“拦不住。非要去。不过她的生产挺顺利的。虽然年纪比较大，但是是经产妇嘛，小姑娘才36周1天，也不大，5斤5两，十几分钟就生出来了，也没侧切。她说已经不觉得疼了。”
“噢噢噢噢……”应笑道，“那我也去那边瞧瞧吧。”
“去吧你，”萧七七说，“我等会儿还有手术，忙死了。不过幸好，这个月底我就辞职啦~~马上就开始爽了。”
“好的。”应笑觉得自己闺蜜这个月也辞不了职，但她没吭声，不想激起萧七七什么诡异的胜负欲。
一路到了新生儿科普通病房。
邓银河果然在，穆济生也在。
与NICU不同，新生儿科普通病房并不限制看望时间，小孩子的爸爸妈妈是能随时过来的，有些病房甚至可以陪夜。
此时，邓银河那刚出生的小宝宝还闭着眼睛，周身上下红彤彤的。她被裹得非常紧，像个可爱的小粽子。
穆济生一手插在白大褂里，向邓银河与她的丈夫细细讲述婴儿情况。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各项情况都挺好的。我们明天会测一测她血液的胆红素值。”
邓银河：“嗯，好的，谢谢医生。”
应笑轻轻地走过去。
看见应笑，穆济生轻轻笑笑，眼神与方才完全不同。
邓银河与她的丈夫见穆济生停了说话，也齐齐地回过头来，望向应笑。
“邓女士，张先生，”应笑挺直上身，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恭喜恭喜！！！你们还记得我吗？”
邓银河说：“当然啊，应医生。我们真的好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小女儿是不会出生的。”
应笑摆摆左手：“哪里哪里，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邓银河又问应笑：“嗯，应医生，你不会是……特意来看我们的吧？”
“就是呀，”应笑笑呵呵地道，“我过来打一个招呼。”
“真的好谢谢你。”邓银河一直是优雅的，“你一直这么挂念我们家。”
“没事没事。”应笑的笑明媚极了，“宝宝平安地出生了，我现在也特别高兴。这是我们这些医生最最希望见到的事。”
几个人寒暄了会儿，穆济生又继续讲解，应笑留在一边听着。
到了最后，穆济生扯散孩子的襁褓，拉出孩子的一只脚，指着孩子脚腕中间，说：“……这里有块鲜红色的胎记。可能能褪掉，也可能不能褪掉，不用担心。”
那块胎记颜色鲜红，是比较规则的圆形，静静嵌在宝宝右脚脚腕位置的正中间。
这本来只是十分平常的一句诊断而已，穆济生与应笑两人谁都没有想到的是，骤然看见那块胎记，方才一直有说有笑的邓银河瞬间怔住了，怔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她浑身僵硬，一言不发，只望着那块胎记，宛如一尊雕像，空气也如凝固了一样。
应笑：“……邓女士？”应笑想，她是担心这块胎记影响女儿的美观吗？可是，在脚腕上，应该还好吧？这并不算明显部位啊。
“……”邓银河呆望了甜甜睡觉的小宝宝好一会儿，一会儿看看她的脸，一会儿看看她的胎记，十几秒后，突然之间泪眼滂沱。她越哭越厉害，又本能地不想要吓到婴儿，于是张大自己的嘴，扶着婴儿病床，一边哭，一边努力呼吸，一边缓缓缓缓蹲了下来。
“邓、邓女士？”应笑被对方吓坏了，她也急忙蹲下身子，拍拍邓银河的后背，问，“怎么了邓女士？你没事儿吧？你是担心美观问题吗？这个位置还好的呀。而且穆医生刚刚说了，胎记可能能褪掉的。”
在应笑劝慰的过程中，邓银河却一直摇头。邓银河的老公站在婴儿床的对面位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是这个原因。”
应笑不解了：“那是——？”那是什么原因？
“她……她回来了……她回来了……”邓银河的声音一直在颤，魔怔似的，不断重复，“她真的回来了……”
“她回来了？”
“嗯。”邓银河死握着面前婴儿床的一根栏杆，后背起伏，一抽一抽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说一两个字就要停顿并且抽泣一下，断断续续地道：“应医生，穆医生，你们知道吗，我的大女儿……我的大女儿……她的脚腕也有一块颜色、形状全都相同的胎记。”
应笑：“……啊！”
太巧了！
“她是在告诉我，很懂事的她一定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邓银河仍握着栏杆，也还在用左手手背一次次抹下巴的泪，手背上面湿滑一片，“告诉我，‘妈妈妈妈，你高兴吗？我又回来了。’”
…………
应笑再次被震撼了。
她知道，邓银河也未必真信冥冥中的这些东西，“转世投胎”单纯只是心理上的一点自我安慰罢了。她应该什么都明白。
也许，随着女儿回到家里，越来越生动，她会完全忘记她最初的“转世投胎”那个念想。又也许，她仍认为“可能真有转世投胎”，两个女儿虽然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人，但，一个是另一个清清白白没有记忆的转世，是一种崭新的延续。可不管怎么说，她又重新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爱、自己的挂念。

第49章 交往（二）
邓银河的小女儿只在新生儿科住了四天,便出院了。她出生时36周1天，肺部已经发育成熟，云京三院新生儿科以防万一观察了下,确保一切非常正常后,便通知家属办理出院了。
邓银河一直是个非常体面的女人。她的女儿出院那天,穆济生在午休时间来找应笑,还带着一杯奶茶、一块蛋糕、一副刀叉,在应笑的办公室当着众人正正经经地道：“应医生。”
应笑抬头：“嗯？”
穆济生递过东西：“这是你的。”
应笑问：“这是什么？”
穆济生依然正正经经地回答：“邓银河的女儿出院了。他们夫妻为了感谢新生儿科的医护们，特意买了12块蛋糕，12杯奶茶。所有曾照顾过她本人和她女儿的医生护士都得到了一份赠礼。你知道,NICU的护士并不固定,但他们夫妻很细心，记住了这四天来所有值班护士的名字，不光是主管她女儿的护士,还有其他一起值班的，她知道大家都会互相帮忙。所以……事实上，她记住的就是目前NICU所有护士的名字，一个不落，他们夫妻也很清楚。”
“啊……她有心了。”
“嗯,”穆济生又继续解释,“我签她的出院单时，她特意托我有时间给应医生和萧医生一人一份当作感谢。我答应了。”
“我懂啦。”应笑还是挺开心的。她知道，因为那天的看望,邓银河和她的丈夫知道自己认识穆济生,因为当时似乎还是穆济生先发现她的。
应笑打开蛋糕盒子，而后惊喜地叫了声：“哇！是这家网红蛋糕！”
穆济生挑出长音：“嗯？”
“超级难买！”应笑说，“每次排队两个小时！疯了简直。我好几次想尝一尝,不过还是全都放弃了。本来就没什么时间。看诊、写paper，上班已经够累的了。”
“对，护士们也这样说。”穆济生略一点头，“本来应该11点出院，她先生11点半才到。我之前还说呢，他们不像会迟到的。”
“是的。他们真的有心了。不是随便买的蛋糕，是真的想让大家吃一点好吃的东西，吃了会开心会高兴的东西。赠送蛋糕不难得，赠送好心情很难得。”说完，应笑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蛋糕，说，“这个好像是它们家的经典口味。特别难买，每天限量的。”
“对，”穆济生笑笑，“12块蛋糕的口味都不一样。”
“手挺香啊。”应笑道，“一稍就稍来个最经典的口味。”
“不是。”可能因为生殖中心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还有别人，比如冯延己，穆济生的两只手反手按着应笑的桌沿儿，微微躬下腰，距离应笑近了一点儿，眼睛望着应笑的，用其他人听不见的气音，轻声道：“我抢的。”
“……”应笑指尖麻了一下。她挑着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穆济生，问，也用气音轻声地问，“……怎么抢的？”
“就……”穆济生还是望着应笑的眼睛，“护士们说，这个口味最经典，应该给最大的功臣，主管医生。她们以为我会拒绝，而后留给爱吃甜的NICU的护士们——”顿了顿，穆济生又小声地道，“结果我说，谢谢，我这次就不客气了，我带去给应医生了。”
“……”应笑用头在桌子上轻轻地撞了两下。她完全能想象出来护士姐妹们惊悚的表情、反应过来以后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之后的起哄。
不过，再抬起头，望进穆济生黑漆漆的深潭一样的眼睛，应笑心理还是微微一麻。
知道穆济生也有点后期网红蛋糕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应笑叉下三角蛋糕尖尖的那一端，张开双唇，送入口中。
淡淡的香甜立即由舌尖味蕾弥散开来。
“好好吃。”应笑说着，从穆济生身体一侧探出脑袋，瞅了瞅，见冯延己和邢天材全都在干自己的事，飞速地又叉下一块蛋糕，而后右手举着，左手接着，送到穆济生的唇下，用小狗一样的大眼睛凝目盯着穆济生。
穆济生愣了愣，一低头，薄唇一张，从叉子上刮掉蛋糕。
应笑不出声地问：“怎么样？”
穆济生则小声回答：“好吃。甜。”
应笑乐了。她自己吃了一口，而后又给了穆济生一口，再自己吃了一口，又给了穆济生一口。
三次之后，穆济生说：“行了，我不要了，你自己吃了，一共也没多大点儿。”
应笑点点头，重新合上蛋糕盒子，放在桌子的一边。
“还有，”穆济生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邓银河他们夫妻还留下了一张贺卡。希望新生儿科的医护们写点祝福，一人一句，以后拿给小女儿看。新生儿科都写完了，我带来给你们两个，萧医生也写完以后麻烦送到新生儿科，她过几天会来拿走。”
“哇！”应笑只能再次感慨邓银河是细心的人，她翻开那张漂亮的手工贺卡，只见里面已写满了医生护士的祝福，密密麻麻满满登登，几乎已经无从下笔了。
有人写：【玖玖，虽然只照顾过你八个小时，一个轮次，但是已经能看出来你是一个漂亮、聪明的孩子了，祝永远漂亮聪明。——张诗鹤。】
还有人写：【祝玖玖上P大T大！——王瑶。】
而穆济生字十分硬朗，他刻意没用瞄一眼就头晕眼花的医生字体，而是放慢了速度，他写道：【祝一生顺遂，健康平安。】
穆济生说：“邓银河也亲手写了一张卡片表达感谢，列了所有曾照顾过她女儿的医护名字。护士刚把卡片贴在洗手池正上方的大白墙上了。你知道的，那儿有些小玩意儿，贴纸、彩带，卡片就在它们边上。谁过来都可以看看。”
“哦哦！”应笑说，“她真不错！”应笑知道洗手池的大白墙上贴着动物，有狮子有大象的，旁边放点感谢信应该也会十分有趣。
应笑一边说，一边垂下眼睛，手里捏着钢笔，整整花了一分钟也没在卡片上找到还可以写字的空地方，最后只好翻过那张贺卡，在背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道：
【玖玖，我也祝福你一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另外，拥有来自于家人、朋友的很多很多的爱，也给予家人朋友很多很多的爱。】
应笑知道，邓银河他们夫妻最最希望的，无非就是这个孩子一辈子健康、平安，常人希望的漂亮、聪明，在他们夫妻看来也许都是不值一提的。同时，应笑也希望，邓银河能渐渐走出大女儿离去的阴霾，给予小女儿纯粹的爱，也得到小女儿纯粹的爱，而后重新幸福起来。
写完，应笑告别穆济生，去产科找萧七七了。她与七七早就约好今天中午一起吃饭，不带穆济生。也是因为这样，穆济生才一到中午就送来了蛋糕、奶茶。
应笑将蛋糕奶茶一并递给萧七七，说：“邓银河的小女儿今天已经出院啦。他们夫妻买了这家网络蛋糕送给咱们！这家蛋糕超难买的，每回排队两个小时！”
萧七七肉眼可见地愣了愣，将吸管插进奶茶杯子，用力地喝了一口，好像开心、又好像不开心，好像在甜笑又好像在苦笑地道：“就是因为这些患者，辞职日期一拖再拖。我现在……又有点想再延期一个月了。”
“啊……”应笑自然知道好闺蜜萧七七是正经的又富又美，家里头有30套房，但是爸爸妈妈一直希望萧七七能回到老家。而且，产科工作最忙最累，一个晚上N台手术，好不容易休息休息又要上课或者写paper，恋爱谈一次分一次，七七不想再当医生了，她老家的叔叔、舅舅可以安排好的工作，到大学干行政工作，或者到国资投行当医疗行业的分析师。萧七七是渴望爱情、渴望陪伴的姑娘，她谈恋爱十分投入，可她们科室夜班太多，每周两个夜班，一星期就一天休息，还是周四，恋爱对象全都觉得她不是个“妻子”的好人选。
“我老碰到莫名其妙、无理取闹的产妇或家属，但是——”萧七七低声说，“也有真心感谢我的。”
“不着急呀，”应笑握握七七的手，“七七，慢慢想。我觉得，这种事情着急不得的。你现在比较谨慎的这个做法是正确的。别冲动，多想想。最后，不管你是当医生还是不当医生，我都永远支持你的。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的工作也不太忙了，还是可以经常见面。”
“嗯，我知道。”七七还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她叫应笑吃了一口她的蛋糕，又自己舀了一勺，慢慢地吃。末了，萧七七摇了摇头，决定暂时不去想了，又笑着说：“笑笑，我还以为你一恋爱就会变得重色轻友呢！”
“不可棱，我才没有那么上头。”应笑一边说，一边掏出邓银河的漂亮贺卡，道，“邓银河想所有医护都写一点祝福的话。”
“哟，有心了。”萧七七将蛋糕奶茶拨到一边，拔开笔帽，在应笑的祝福下边也一笔一划地写道，【亲爱的玖玖，我是迎接你到世上的产科医生萧七七。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祝愿玖玖看遍世界、走遍世界，也祝愿玖玖珍惜一切、不枉此生。——萧七七。】”
…………
应笑没想到，第二天，应笑自己也收到了邓银河的感谢卡片。他们女儿出院那天她只见到了穆济生，没见到应笑与萧七七，于是，她便邮寄感谢卡片，这样比较正式、礼貌。至于蛋糕以及奶茶，就只能请别人转送了。
在卡片上，邓银河十分真挚地说，若没遇到应医生，她不会有这个女儿。应笑根据之前结果一次次地调整方案，心肠好、医术高，最后，终于令她在46岁成功怀上了小女儿。应笑被他们夫妻简直夸得不好意思了。
邓银河也附上了一些祝福，比如事业更进一步，等等等等。
不过，在卡片的最后，应笑惊悚地发现邓银河还写了一句：【恋爱美满，家庭幸福，与穆医生百年好合。】
“！！！”应笑吓了一跳，急急忙忙给穆济生发微信，【我天，邓银河都看出来了咱们两个是一对儿！这么明显吗！】
过了会儿，聊天框的正上方显示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穆济生动作迟缓，好半天才打过来了两个字：【不是。】
应笑：“？？？”
不是什么？
又是好半天，穆济生终于再次打过来了三个字：【我说的。】
那天，邓银河说应医生是非常好的一个医生，他便自觉十分自然地搭了句：“我知道。她是我的女朋友。”
一下见到“我说的”这三个字，应笑：“…………”
穆济生说的。穆济生说的。穆济生、说、的。
不是，应笑想：你到处说这个干吗啊？？！！

第50章 交往（三）
没过几天又是周二。
早上,应笑做了皮蛋瘦肉粥，穆济生又漂漂亮亮赏心悦目地喝完了，而后问应笑：“今天去哪儿？”
应笑问：“你不累吗？”
“还好,”穆济生道,“昨天晚上也比较平静。”
“那太好了。”应笑扎着马尾辫儿,双肘搁在桌上,两手捧着小尖下巴,一朵花似的，然而眼神却呆呆的。她琢磨了好一会儿，突然挺直身子,想一出是一出地道：“要不,咱们看看林春去呀？”
“嗯？”穆济生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又向应笑确认了遍，“看看林春？”
“有点扯是吧,我也觉得有点扯。”应笑重新垮回桌上，翻着眼珠，“那去哪儿呢？我想想……”
林春是应笑下基层那时候的一个患者，应笑对她印象深刻。林春今年26岁，她的丈夫48岁,不孕原因应该就是男方年龄比较大了。不过,在看诊的过程当中，应笑发现林春是个重度智力低下者，而她的两条大腿上面有非常明显的淤青。后来,经过与林春爸爸妈妈的交谈,应笑知道，对方其实只是希望林春能有丈夫、子女，照顾林春直到最后,是无奈的一个选择。当时应笑建议对方求助求助福利机构，还有妇联以及残联，再看一看找个家暴的丈夫是不是最佳方案。
穆济生却将话题又拉了回来，问：“你担心林春？”
“有点儿吧。”应笑放下两只手，胳膊肘儿在桌面上互相抱着，说，“就，有点儿放不下吧。想知道知道林春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被打，还是说，已经没在受虐了呢？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哎，算了算了，其实咱们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可以做了，看不看都是一样。我刚才就突然觉着，去瞧一瞧又没损失，一个白天也回来了，不过现在再想一想，确实是没啥必要。”
虽然她觉得不麻烦，但是也许穆济生觉得麻烦。林春父母那个镇子离云京市60多公里，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要先出京，再上高速。
没想到穆济生却略一点头：“那出发吧。”
应笑：“啊？”
“你收拾收拾，出发吧。我开车。”
“不累么？”
“这算什么，”穆济生淡淡地道，“我以前在Stanford Children’s，进一趟城就60公里。有些同事住旧金山，每天来回都120公里。”
“哦，哦哦哦！”应笑立即反应过来，眨巴眨巴眼睛，伸出两手，按在穆济生的两手手背上，前后摸摸，皮皮地道，“穆医生，你真好~”
穆济生抬眼：“你才知道？”
“早就知道。”应笑说，“那我现在换身衣服。你自己把碗筷洗了。”
“嗯。”
这时应笑恶作剧的小心思又起来了，完全忘了她每一次捉弄对方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她两只手依然还在穆济生的手背上面，就想搞个突然袭击——pia地一下，在穆济生的手背上扇一巴掌，而后立即缩回来，头也不回地去换衣服。
结果，应笑爪子还没碰到穆济生的一根汗毛呢，穆济生就反应过来，飞快地抽出了手。而后他反客为主，化被动为主动，冲着应笑两只爪子反压下去。
完蛋……应笑觉得自己手背要被打了，眼睛一眯。然而随即她就发现，穆济生并没有“pia”，而是两手分别一握，捏住了她两只爪子，按在了桌子上面。
“……”应笑抽了抽，没抽动，又抽了抽，还是没抽动。
“喂，穆济生，”应笑说，“撒开啦。”
穆济生没说话。
“你是在怕我再打你吗？我不打了，真不打了。”应笑望着穆济生的高挺鼻梁。
“那倒不是。”穆济生只垂眸看着对面应笑的眼睛，“不想撒而已。”
“……”应笑手掌翻转过来，反握着对方。两人对视了七八秒，应笑重新垂下眼睛，几根手指又紧了紧、捏了捏，还挺幼稚地捉着对方又掂了掂、摇了摇，最后再一抽，这回抽出来了。
穆济生食指轻轻点点应笑中指的小茧子：“都变形了。”
“那还不是做题做的嘛，”应笑抻着细白的颈子，“我也看看你的。”
穆济生没拒绝。他的指节修长漂亮，可中指指节也不一样。
“我就说嘛，这不是也有点变形。”应笑伸出拇指食指，轻轻捏捏对方指节，“全省状元他再聪明也不可能不做题啊。”
“题可做得海了去了。”穆济生说，“不过，也多亏了那些时候，我才当了儿科医生。更重要的是，来到了云京三院，遇到了——”
穆济生没说后面。
应笑自然非常清楚穆济生是指的什么，又捏了捏对方指节，道：“好啦，我真的去换衣服了。咱们两个早去早回，可别赶上晚高峰了。云京市的晚高峰可是非常恐怖的。”
“嗯。”
…………
林春父母那个镇子比下基层的稍近一点。一个半小时后，穆济生与应笑二人就来到了村子口上。
村子门口停着一辆红拖拉机，正占着道儿。穆济生与应笑他们等了许久，也没见着司机出来。穆济生无奈之下只能将车停在村口一处空地方上，与应笑走着去林春父母家。
应笑刚一走到门口，便听见了一阵她十分熟悉的大叫大嚷：“呀呀呀！呀呀呀！！！”
“是林春！！林春在家！！”应笑心里有点激动，“这回可以看见林春了！快走快走！！！”说完，应笑拉着穆济生，急急忙忙地哐哐敲门。
不一会儿，门内传来林母的询问：“谁？”
“是我，应笑，应医生！”应笑大声说，“你还记得吗？林春那个主治医生！”
林母当然记得应笑，她很快将大门打开，有些惊讶，也有些忐忑，问：“应医生……？你怎么来了……？”
“哦，”应笑没说他们二人是特意看林春的，只道，“我今天回基层医院办点事儿，办个证明。顺便看看你们家需不需要什么帮忙。”
“现在没有的。”林母让出一点位置，叫应笑和穆济生进到屋里来。此时，林春坐在客厅里的一只单人沙发上，林母叫应笑坐另一只沙发，又为穆济生搬来了一个高脚的小圆凳子，望望林春，道，“林春……我们已经接回来了。”
应笑问：“林春已经离婚了吗？”
“我们还在申请撤销，妇联一个来基层扶贫的女干部很帮我们，不过程序有点复杂，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林春说一句话就看林春一眼，“后来，他家又打林春了，我发现的。妇联那个女干部说，妇联残联也不可能在卧室里装摄像头，挺难办的。我和她爹商量了下，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可是……俗话说事不过三，我们就接林春回来了，妇联那个女干部带几个男人一起接的。后来啊，他们一家闹过几次……来闹过几次的，不过，我们村里的老邻居都是比较帮我们家的，毕竟我们家跟他们家也不是一个村子的。他们现在也就算了，因为……”林母眼神哀伤地看着女儿，“他们家里也发现了，照顾一个智障病人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不是喂喂饭、清清屎尿就可以了，他们会不听话、甚至会暴躁、会暴力……于是他们家也不想要了。”
应笑点点头。
她记得林母说过，林春“丈夫”本来可能也是想对林春好点，未必一直存着打林春的心思，可是，一切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于是他们生气、愤怒、冲动，动嘴甚至动手。
“林春现在每周五天去镇上的公益机构，我们两个周五接回来。她一开始挺认生的，一直哭。不过两个星期过去以后她好像就习惯了。那个机构有摄像头，那里的人没打过她。哦，我们今天没送过去，明天再送，晚上林春要过生日。至于以后……再说吧。”林母依然忧心忡忡，“现在至少她还不错。她爸爸的哥哥弟弟不让我们送机构，说太费钱太宰人了，叫我们俩攒钱存钱——我们两个以后没了，就由他们儿子照顾林春，说家里人才是最亲的。可是啊，哼，他们家的几个兄弟全都不是好东西，这是盯着我们的钱呢，指望不上。我们再看看吧，确定确定福利机构真的不比一个老公差。妇联那个干部说了，我们家的这种情况将来肯定越来越多。或者……如果遇到好心的人，我们就把财产送给他，拜托对方照顾林春。”林母最后第三次说，“哎，再看看吧。”
“好的。”
应笑其实松了口气。以后，林春可能再次嫁人，也可能被托付给公益机构、远近亲戚、好心的人，等等等等，不过现在，她是好好的。如果丈夫一家凶她、打她，她有什么好日子呢？终日只是战战兢兢的。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应笑旁边沙发上的林春突然拍起手来，很响、很亮、啪啪啪的。
穆济生望了林春一会儿，一直以来沉默的他出乎意料地开口了：“林春现在很高兴。”
林母：“啊？”
穆济生说：“我不大懂智力问题。但是，林春现在的状态非常像个一岁婴儿。会说一些‘呀呀呀’‘哒哒哒’之类的。一岁婴儿常常拍手，而婴儿拍手……是快乐情绪的一种表达。”
林春：“啊……”
“行了，不打扰啦。”想问的已经问完了，于是应笑站起身子，“谢谢招待。我们两个以后不会再过来了。就此别过，拜拜啦。”
“嗯。”林母便送应笑出门，“谢谢应医生——”
应笑：“不要送了，快回去吧。”
林母身后，林春再次拍起手来，一边说一边笑，大喊大叫：“呀呀呀，呀呀呀！”
林母则是立即转身，说：“来啦来啦！！”
…………
从林春家出来，两个人都有点轻松。
他们也才发现，刚才聊天的过程中竟下了会儿雷阵雨。云京现在是五月份，下雨天并不常见。
应笑说：“林春父母愿意照顾她，所以林春被接回来了。可是，很多很多这样的人爸爸妈妈并不愿意，只当他们是累赘。他们就没这么好命了。”
穆济生点点头。
应笑张开她的十指，一边轻轻拍了两下，一边哼哼：“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If you’re happy and you know it， clap your hands~~！If you’re happy and you know it， clap your hands~~！”
直到看见一个水坑横在眼前。
因为村口的拖拉机，穆济生车停在村外了。而现在呢，这路上有一大水坑。
穆济生一向干净漂亮，应笑看见穆济生此时轻轻拽着裤子，觉得对方有点犹豫的样子。
“来，穆医生。”应笑一个心疼，两步走到穆济生前头，微微躬腰，反手拍拍自己的背，“来，上来，我背你。”
穆济生：“…………”
他问：“你能背动我？”
“肯定背得动，我的力气可大可大了，你见过我的杠铃啊。”应笑说，“来，上来。我今天的破运动鞋淌一趟水没有屁事的。记得抬脚，你身高186，我身高168，差18厘米呢，你的脚别趿拉在地上。”
结果呢，她没等到穆济生上来，倒是忽悠一下子，她就在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双脚离地了！！！
她没背成穆济生，倒被穆济生抱起来了！
穆济生一手抱着她肩膀，一手托着她膝弯，道：“水凉，破运动鞋也不经淌。”
应笑：“……”
应笑没想到，穆济生身高腿长，两步踩到水坑当中地势比较高的两个地方，就过去了……
还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应笑跳到地上，只觉得肩膀和膝弯都火烧火燎的，掩饰似的看看手机，说：“已经下午两点钟了，快走，三点之前要进云京，三点半就开始堵了。”
穆济生点点头。
二人一路回了云京。
…………
因为身上脏，二人先是各回各家分头洗澡，而后又凑在一起吃晚饭。穆济生做红烧肉，应笑炒了一个素菜。
吃完，两个人漱了漱口，聊了聊天，应笑讲了几个“急诊科的井大主任拒了一个有5篇SCI的，因为她感觉那个男生身体不好、熬不动夜，面试时有带状疱疹，这说明免疫力不行。看来身体才是革命本钱，不能为了SCI太累了”之类的八卦，穆济生只静静地听，偶尔笑笑。
最后，穆济生送应笑回家。
他们一出穆济生家，电梯间的灯就亮了，又昏黄又温暖。
“咦，穆济生，”在走廊里，应笑突然发现了个十分恐怖的东西，她指着穆济生的圆领T恤露出来的一边肩颈处，“穆济生，你……你……你好像被跳蚤咬了！我的天，林春家有跳蚤！跳蚤！对，她们家有放养的猫！那只橘猫！”穆济生的肩膀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包，红包上有一个尖尖。
“……嗯，”穆济生伸手摸摸，“我刚才已经发现了。这里很痒。没事，跳蚤不是虱子，它咬完了就蹦跶走了。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把衣服扔了，也洗澡了。”
“我天啊，你真的被跳蚤给咬了……”应笑语调充满同情，她大着胆子，凑过嘴唇，在穆济生肩颈处的小红点上吹了吹，又在旁边轻轻亲了一口，道，“来，安慰安慰吧。”
穆济生看了应笑半天，突然道：“不大公平。”
“什么？”应笑不懂了，“什么不公平？”
“脖子。”穆济生的语调竟然依然平淡，“你刚吻了我的脖子。我也应该碰碰你的……行么？”
“……”应笑指尖又发麻了。
穆济生见她没反对，一手揽过她的后脑，向一边轻轻一揽，于是，应笑白皙修长的脖颈就露了出来。
几秒钟后，应笑就感觉到了穆济生炙热的唇。对方下唇一路贴着她的颈子向下，沿着脖筋，轻轻贴着肌肤，羽毛一般似有若无。他的右手向下一滑，轻轻按着应笑后颈，还略略捏着，手指很长，手掌也大，把女孩牢牢固定在自己手心里亲吻，应笑只觉自己完全被对方给拿捏住了，猫儿似的，动弹不了，只能任由男人索取。然而与此同时，她全身发麻，微微打抖，一股电流扩散开来，到上半身，再到全身。她感觉到，对方虽然动作很轻，可呼吸炙热，一下一下喷在皮肤上，她好像在火焰里边。
之后，穆济生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位置，耳下。这回，他的唇压重了些。他的双唇一开一合，轻轻抿，却并未衔起皮肤来，还是轻轻地碰触着，十分珍惜，不忍伤害。不过，吻跟吻的距离近极了，一个挨着一个过去。
而第三回 亲吻脖子，对方明显又加力道了。他每一回都衔起来一点皮肤，两三秒后再放开来，反复亲吻。十几秒后，他的吻越来越重了。应笑觉得自己像是一颗糖果，或是别的什么，逃不开，躲不掉，颈子一侧痒痒的，麻麻的，肌肉紧绷，浑身僵硬，上上下下都不对劲，大量血液蹿上大脑，脑子里面嗡嗡一片。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应笑那个小学鸡的“吻”交换来的所谓公公平平的吻终于结束了。
应笑靠在电梯边上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她呆呆地盯着穆济生，胸膛剧烈起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应笑终于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掏钥匙，又慌慌张张地开了门，逃进去，而后“砰”一声关上大门。
应笑想：公平个屁呢！

第51章 交往（四）
自林春那回来以后,穆济生与应笑二人都又重新忙碌起来了。
应笑参加云京市的卫生副高/正高考试，毫不意外地通过了。云京市每年两次卫生副高/正高考试，60是及格分。部分省份是60%合格40%淘汰,分数线不一定,可能是58、59,也可能是61、62……但云京就是60分及格。应笑觉得她自己绝无可能不及格,但也还是好好准备了两个星期。云京市的副高正高考试成绩三年有效,所以一般来说，医护技们都是等自己攒够了分数、要申报职称了，才去考的。应笑今年可能能申请,也可能不能申请,一切要看与秋葵的那个官司何时结束，但她依然是参加了考试。这个时候，她也庆幸云京市的职称考试三年之内都有效,今年的考试成绩可以用于今年、明年以及后年的职称晋升，因为个别其他省份只有两年甚至一年。
考试全部都是机考，成绩公布得也非常快。应笑自然是通过了，邢天材也通过了。应笑早知她自己与邢天材都能通过。
另外，毕业季将至,应笑开始带新人了。谁都不爱带新人——新人出事,“老师”背锅，就算及时发现了，在系统里修改一遍的流程也特别麻烦。现在三甲全都只招科研博士,新人基本啥也不会、啥都得教,大家大五都在考研，不去实习，学校为了升学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考上研后就天天养耗子和写paper了。关主任用考勤、奖金当作诱惑都没卵用，最后，关主任直接点了应笑二人当这“老师”。
而穆济生呢，除了本职工作，还承担了不少管理工作。首先，他组织的云京三院第二届NICU毕业生们的聚会又成功举办了，也就是他之前说的NICU Reunion。现场来了上百个家庭，大主任发表讲话，而后，NICU医生护士先分别地介绍自己，参加活动的小孩子们再分别做自我介绍，说说自己名字、出生日期、性格、喜好等等，医护与孩子一方再见，另一方初识，有些医护甚至还说得出一些孩子的趣事。看得出来，小孩子们都很开心。再之后，医院医护、家长、孩子还做了些亲子游戏，比如投球、套圈，赢取奖品。云京三院还搭了个很漂亮的背景，大家可以合影留念。最后，云京三院拍了几张所有人的大合影，家长以及小孩子们写留言贴、写心里话，云京三院又将礼物一份一份送给大家——定制来的小纸袋里装着糖果、糕点和小玩意儿。新生儿科的医护们与孩子们都挺开心的。
好几个颜控家长见新生儿科来了一个帅成这样的新医生，还十分激动，又有好几个颜控小孩——最小的才五岁，围着穆济生，扯着脖子喊：“帅叔叔！”“帅叔叔！”也有小小年纪就已经非常非常会拍马屁的，喊的是：“帅哥哥！”“帅哥哥！”应笑听到NICU护士讲述当时的盛况时，差点笑瘫了。
再之后，穆济生推动的“过夜”措施开始试运行了。这个也是穆济生由前东家处“学习”来的，那边叫“room in”，他比较赞同。所谓room in，就是孩子出院之前，孩子家长或者月嫂在医院里过一晚上，自己一人照顾孩子，看行不行，搞得定搞不定。这是建立在之前的“袋鼠护理”以及“抱乳”基础上的——“袋鼠护理”以及“抱乳”对早产儿非常有益，可以提高早产儿的安全感和身体健康，中国目前很多很多NICU也采用了，然而除了这两项，云京三院的护士们也会教教常规操作，比如喂奶、洗澡、换尿布、裹襁褓，是额外的，穆济生的单子上面列了一些要教父母的东西。他认为，早产儿比较脆弱，父母还有照料者应该知道正确操作，比如如何裹紧襁褓，叫孩子们有安全感，再比如，早产儿的呼吸暂停是常见的发育性疾病，可能导致严重后果，早产儿们出院之后并非没有反复可能，而呼吸暂停最有可能出现在吃奶期间——因为早产儿的呼吸、吮吸、吞咽还并不能完美协调，可能会一心吮吸，却忘记呼吸，这个时候，喂奶的人最好可以及时发现不对劲，帮助他们恢复呼吸……而room in呢，就相当于“验证一下教学成果”，爸爸妈妈或者月嫂带着宝宝在袋鼠护理的小隔间住一整晚，监护设备推到门外，看看他们是否能够游刃有余度过长夜。白天NICU比较忙碌，晚上就是最合适的。
而“试运行”两星期后，穆济生就忧心忡忡的。
“喂，怎么啦？”在穆济生家，应笑问。
“我发现……”穆济生说，“新手父母甚至月嫂都很缺乏医疗常识。当然，大概因为我是医生，我会比较吹毛求疵。我发现，很多很多新手父母几乎就是一无所知，总觉得，‘有老人呢’‘有月嫂呢’，我跟他们学学就行了。云京三院现在就有给父母的培训课程，可几乎没人报名上课。然而老人们的那些理论很多都是不正确的，比如拼命吃、拼命穿。我惊讶的是，那些所谓‘金牌月嫂’竟然也很缺乏知识。Room in试运行这两星期来，很多家长是派月嫂或者保姆来学东西的，但我意识到她们非常依赖自身经验，而不是科学。一些月嫂没有证书，或者只有假的，而真证书呢，考试也是很简单的。这两星期，护士们说，不少月嫂坐在哺乳椅上，一边摇一边喂，这其实是很危险的，容易引起婴儿呛奶，还有，一些月嫂给新生儿铺很软的床、盖很软的被，这些都有窒息风险，她们甚至从未听说“睡袋”，也不会裹襁褓，只会盖被子，可新生儿还不会使用自己的手移开被子。我也问了问‘金牌月嫂’孩子呛奶她怎么办，如果情况比较严重。没有一个能答出来。她们自己没有见过危险，于是就忽略危险。”
应笑也是有些震惊：“啊……”过去，她闺蜜们绝大多数都很满意自家月嫂，没想到在穆医生这她们通通都不合格。
穆济生苦笑一下：“往好处想，叫月嫂们做一做room in，也算一种职业培训了，对其他家庭有一些好处。”
“嗯……”应笑想了想，问，“穆济生，你更倾向婴儿爸妈自己照顾小孩子们，对吗？”
穆济生顿了一顿，然而还是点了点头：“对，但现阶段并不现实。如果时间充足、丈夫体贴，婴儿父母自己就是最合适的照料者，这毋庸置疑。更有利于感情建立，不管是父母对孩子的感情还是孩子对父母的感情，而且，大部分的月嫂、保姆只是从事一份工作，想的只是‘完成’，而不是‘完美’，对付、敷衍非常常见，尤其24&#215;7工作的月嫂……喂很多奶、从而令小孩子睡得更久等等等等。其次，我自己观察下来……觉得，这样对于妈妈自己也可能是更合适的——照顾孩子只是一项很简单的机械劳动，她们抑郁往往不是因为‘照顾婴儿’本身，而是因为人际关系。公婆、父母一掺和，很多事情都复杂了。我已听说无数起公婆、父母训斥妈妈这不对那不对这不好那不好从而引起产后抑郁的事情了。‘月嫂’同样有些人际问题，比如盯不盯着？如何盯着？解不解雇？如何解雇？我如果说她不对，她会不会报复我们？很多时候，父母自己照顾孩子反而是最省心的。”
应笑只是静静地听。
“但是，”穆济生又道，“实际情况并不允许。”他唇角撩撩，“笑笑，我喜欢上你以后，已经学会理解父母了。”
应笑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头。
“现在已经出现一些改进问题的苗头了，与父母、公婆长期合住大概不是长远之道。我认为，首先，医院应该提供更多支持。我们国家患者太多医护太少，西方那种‘护士们教’的方式并不现实，所以，培训课程非常重要。我也知道爸爸妈妈都比较忙也比较累，生产前的培训课程明年就能上网课了。其次就是陪产假了。这一方面美国非常失败，它们甚至没有规定产妇享受法定假期，一切都看资本家，许多女性生产后就被迫辞职了。不过大公司的福利很好，男性也有三个月的陪产假，叫‘baby bonding time’，这能解决很大问题。当然了，男性意愿也很重要。说实话，我发现啊，请父母、请月嫂之后……大多数的情况下，妈妈没多省心省力，父母、月嫂很多时候承担的是‘父亲’的职责。另外，保证女性职场上的竞争力也同样重要，虽然这很难。最后就是，婴幼儿的托管机构。在新生儿科这个方面，西方国家还是有些东西可以参考参考。咱们国家的小孩子三岁前是在家里的，西方国家很多是送托管机构，六个月甚至三个月就可以上daycare。daycare有专门场地，family care则是在自己家，不过，二者老师全都需要执照，一个老师最多照顾四个孩子，各地的Community Child Care Council也全都会定期培训、定期上课，以及定期检查场所是否安全，老师们一般也有红十字会的急救以及cpr的证书。这些年，我们国家也开始有婴幼儿的托管机构了，但还不够专业正规，目前并无全国性的政策上的指导意见，比如师生比例、安全标准，个别省市有了标准，然而监管也集中于资质审批，而不是全过程监管，绝大多数的省市甚至没有相关标准，三岁以下托管机构无法注册‘教育’机构，只能拿普通的工商管理营业执照，在法律的真空地带，教育部门可以联合综合执法办公室进行取缔。不过，婴幼儿的托管问题这些年来很受关注，相信可以越来越好。我们也会努力推进这些问题的解决的。我刚答应了几家机构，给老师们做做培训。”
“哎，”应笑叹道，“穆医生，你格局好大、想法好多哦，这些东西明明跟你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
穆济生只摇了摇头。
应笑再次觉得，自己特别喜欢对方。
她忍不住，便从小墩子上两步走到沙发前面，霸总一般，一把捧起穆济生的脸，吻上对方的唇。
二人唇舌交缠一阵，穆济生将应笑拉到他有力的两条大腿上，他们二人继续深吻，应笑两条小腿跪在黑沙发上，绷得紧紧的，连脚指头都勾起来。她皮肤白，反差鲜明。
一吻结束，穆济生叫应笑起来，而后隔着她的衬衫，一下一下轻轻吻在她僵硬的小腹上。到了最后，穆济生的两手扯着她牛仔裤膝盖后的两块布料十分用力地向下拉，可牛仔裤号码正好，死死卡在她胯骨上。
应笑知道，穆济生并没真想耍出一个什么大的流氓，他也清楚扯不下来。可是，这种渴望、这种欲求，真真正正刺激了她，也取悦了她。
…………
不过，应笑完全没想到，穆济生他口中说的“刚答应了几家机构，给老师们做做培训”并没有能如期举行。
因为，新生儿科竟出现了今年首例唐氏儿。
中国每年大概有26000名唐氏儿出生，每20分钟降生一名。虽然一直强调“产检”“产检”，可唐氏儿出生数量并未得到有效控制。很多无知的人觉得，我家里没人有毛病，我的孩子就不可能有毛病，可事实上，染色体问题是概率问题，唐氏儿一般有着3条第21号染色体，而不是正常的两条。
不过，云京毕竟是中国顶级的大城市，产检比例非常高，唐氏儿也比较罕见。云京三院的妇产科去年一共出现两例，今天这个是首例。
产科医生是萧七七。
“哎……”萧七七说，“我一看就不对劲……心一凉啊。太典型的先天愚了。眼距宽、鼻根平，眼裂小，眼外侧上斜，两边还有内眦赘皮，外耳也小，耳朵尖，就像一只小怪兽。舌胖，头围小，前后径短、枕部扁平。脖子也短。我看了看他的手掌，双手断掌，而爸爸妈妈全都不是。”
应笑沉默了。
七七又道：“一出生就能看出来，他的症状比较重了。”
应笑：“……嗯。”
应笑自然也很清楚，症状越重的唐氏儿，外貌特征越明显。有些到了半岁、一岁医生们才看出来的，也许比较轻，经过耐心的康复后也许生活可以自理，甚至可以从事简单工作养活自己，比如收银。每个人的情况不同，马赛克唐氏综合征的患儿就并非是所有细胞都是21三体，而是一部分细胞是21三体，胚胎初始细胞分裂以后才发生了染色体异常。
应笑只能长长叹气：“只能希望这个孩子爸爸妈妈别太崩溃了。”
穆济生说过，对于这样一个孩子，父母亲的接受程度完全不同。有些父母无法接受，将小孩子扔给老人，从此不闻不问；也有些父母立即备孕一个健康的二胎，认为这样是回归正常生活的唯一方式，还有些父母带着孩子努力康复努力训练，希望孩子“能好一点就是一点”，指望孩子某天生活可以自理；也有些父母准备好了照顾孩子一辈子；还有些父母决定一家好好儿地一起生活，不跟别人比，因为，由于基因，唐氏小孩很大部分天天开心、非常爱笑，父母觉得这样子也是一个家……
萧七七摇了摇头：“不是。他家闹得可厉害了。”
“啊……”
“你去看看穆医生吧，他可别被患者打了。”
“……这么严重吗。”应笑想了想，“好吧，我去看看。”
结果还没走到新生儿科呢，应笑居然就听见了走廊上的一阵大吼：“六十分之一的几率！那个检查，就六十分之一的几率啊！我老郑家就赶上了？！”
应笑：“……”这个“老郑家”的说法她总觉得十分耳熟。
穆济生的声音冷静：“1/60已经是高危了。1/270以上就是高危，医生建议过羊水穿刺，为什么不同意呢？最低也做无创啊。”
那个声音又继续喊：“那个什么羊水穿刺有流产的几率啊！百分之三还是多少！六十分之一与百分之三比较起来更小啊，那我们当然不做了！六十分之一的几率，谁能想到这么倒霉！无创要自费，太贵了！”
“不是这么说。”穆济生回答，“比较几率的前提是对二者的接受程度完完全全是一样的。如果绝对不能接受唐氏，那么不管唐氏这边几率多低，流产那边几率多高，都应该做。因为唐筛不论几率多低，都有一个几率在，摊上就是百分之百，只有羊穿基本可以完全排除染色体异常。何况，她已经是很高危了。”
女声又喊：“我们也不接受流产！为了怀上这个孩子……我们费了多大劲儿啊！我们……我们……不能没有这个孩子！”
穆济生不说话了。染色体已经异常，他们又不接受病儿，又不接受流产，医生又能怎么办呢？
到这，应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本来打算偷偷躲到那两个人结束对话的，可应笑实在忍不住，悄悄探出她的脑袋，而后，她便看见了……
薛惠惠的公公婆婆。
她果然认识。
应笑真是彻底呆了。
她最清楚，薛惠惠的老公郑峰是一个无精症患者，穿刺都穿不出来的那种无精，而且，他们家对“郑家的种”无比偏执，甚至可以说是疯癫，不同意用供精，非要用薛惠惠的公公的。应笑当时拒绝以后他们家还非常生气。
现在……？
不会吧……应笑想：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们去了黑诊所吗？还是在家自己用针筒等DIY了人工授精啊！
应笑很明白，染色体的异常几率跟父母年龄关系极大。妈妈25岁，唐氏几率小于1/1300，到35岁，唐氏几率就是1/350，40岁，就是1/100，45岁是1/25，而49岁，则高达1/9。而父亲年龄也很重要，有研究说，如果父亲年龄超过55岁，则需要在母亲的相对年龄上再加上20%-30%，不过因为这方面的研究较少，具体数字不好确定。
应笑肯定，郑峰父亲超过55了，异常几率非常高了，可他们家却又不懂。
她觉得好恶心好恶心，又好愤怒好愤怒。
郑峰家里非执着于“老郑家”的血亲后代，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然而是个先天愚型，终生无法生活自理，也许，天天教他，教一辈子，他还是连吃饭、喝水都学不会，不是一个健康的人。
可是，薛惠惠是无辜的啊，小孩子更是无辜的啊。

第52章 交往（五）
薛惠惠也听说了自己孩子的不健康,她顾不上好好休息，一摇一晃地走过来，问穆济生：“穆医生……他……会怎么样？”
“现在还不好说。”穆济生的声音依然是专业而温和的,他道,“我们做了心脏彩超还有几个其他检查,这个孩子的心脏有房间隔缺损,而且因为这个缺损,还合并有肺动脉高压。目前来说，心脏病是最重要的，否则孩子会有生命危险。彩超只能初步估计肺动脉的压力大小,具体数字需要做个右心导管的检测。儿外心外的医生们今天下午会来一趟,我们几个讨论一下动手术的最佳时间。缺损大概七八毫米，目前还好，应该是等他的体重再大一些,身体更好一些，再手术，通常是6岁以前，不做的话影响寿命。x光里面胃肠功能是正常的，可以鼻饲,也可以排便,现在只是喂养困难，他自己喝不进去。视力、听力相关测试安排在了明天下午。不过，他对周围有反应,我不认为视力听力有问题。”
还在偷听的应笑：“……”
她也知道,一半以上的唐氏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间隔类缺损所占比例是最大的，而这个也是唐氏综合征新生儿最主要的死亡原因。除心脏病,他们还很容易合并胃肠异常、视力问题、听力问题、呼吸暂停……连感染都更容易。因为肺动脉高压，手术也是更困难的。
薛惠惠的脸色惨白。
“至于发育……”穆济生更温和了些，“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我们现在预测不了。患儿通常肌张力低，说话、走路比较困难。”因为肌张力低，他们特征非常典型，口合不上，舌伸出来，走路时候两脚岔开，一摇一摆。
顿顿，穆济生又道：“智能方面也是如此，大多数的患者智商在25到50这个区间，高于50的比较少，而且，越长大，智力差距越明显，起初还好。成年以后，一般大概相当于八九岁孩子的水平，行为倾向于定型化，抽象思维影响最大。但是，这都不好说，国外也有当了模特以及演员的例子在——有些电影需要一个唐氏患者的角色，还有当麦当劳收银员的、特奥会举重冠军的，中国也有做指挥的。现在中国也有机构在致力于训练、康复。他们通常很快乐很外向，其中很多可以活到五十六十甚至七十，不过也有20%患儿在 5岁之前夭折。性晚熟，男性通常无法生育。女性有50%可以生育，但很可能继承三体。相比西方，我们目前对唐氏的训练康复、友好程度都差一些，但是，很多医生、老师和志愿者都在努力。”
薛惠惠又晃了晃。
“不可能！我们不信！”薛惠惠的那个婆婆突然之间横插进来，道，“他看起来好好的呀！！”
“……”穆济生说，“染色体检查的结果今天早上就出来了，21三体。我们已经可以确诊了。”
应笑实在有些感慨。他们一家口口声声“老郑家不能断根”，可是呢，老郑家不仅断根，还很可能所有的人终生悲苦。如果郑峰一家当初采用她的建议，现在也许已经有了可可爱爱的小孩子了。
郑峰家有皇位继承吗？
“不可能！”婆婆就是拒绝相信，居然还跟穆济生顶牛，只见她两只手摆到身后，脸怼到了穆济生的眼前，她瘦瘦小小的个子，仰面看着穆济生，说：“肯定弄错了！这个检查就百分百一定准确吗？”
这个时候，曾听应笑讲过这家的薛惠惠的产科医生萧七七可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辞职了，同情薛惠惠更同情小孩子，只觉郑峰这一家人面目可憎，居然直接怼了回去，跟婆婆语带讽刺道：“这么典型的面貌，还不是呢？眼距宽、眼裂小，眼外上斜，两边还有内眦赘皮，耳朵尖……”
婆婆又与萧七七顶牛，她大声喊：“乱说！乱说！眼睛明明是正常的，就是眼睛小！像他爸爸！我儿子！他是一个正常孩子，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哈，”萧七七也来劲儿了，道，“还‘就是小’呢？你看一看那个耳朵，带个尖儿，谁看见了都会觉得这个孩子不对劲的。孩子这样，都是因为精子太老了。”
应笑想：我的妈呀！因为马上就要辞职，萧七七放飞自我了！
她几步就蹿了出去，急忙拉住萧七七：“行了行了，别说了！”应笑知道，萧七七不歧视患者，她就是想刺激婆婆，可是，再这样下去，郑峰一家闹起来，云京三院都要背锅。
“……”应笑一拉，萧七七也冷静下来，道，“你不相信我也没招儿。”说完，转身走了。
应笑同样不想面对郑峰还有郑峰爸妈，她望了望薛惠惠，问：“你还记得我吗？”
薛惠惠轻轻点头：“记得。你是生殖中心的医生。”
“对。”应笑右手用力握握自己左手几根手指，又开口道，“宝宝已经出生了，你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养好身体，以后还要带着孩子训练、康复、做好多事呢。穆济生会告诉你们出院后的各项准备的。身体才是本钱啊，咱们先回产科病房吧。来，我带着你回去吧，这住院楼太大了。”
薛惠惠又逆来顺受地点点头。
在路上，应笑问薛惠惠：“这个孩子……是那样的吗？你们当初要求那样？”
薛惠惠沉默许久，终于道：“嗯……婆婆他们找了一个地下诊所……他们说……他们说，反正都是用别人的，那不如用自家的。”
应笑只能长长叹气。
黑诊所，医生都是无照行医。手术室、实验室环境也肯定是非常差的，器械是否正常消毒都要打个大的问号，为了保证成功率，加大促排卵药剂量、增加移植胚胎个数都很正常，风险极大，他们又没抢救能力。那种地方的B超机估计都没定期检测，很有可能都看不准，穿刺穿到别的器官。
这郑峰家，为了一个“郑家的种”，根本不管薛惠惠啊。
“你，”应笑问，“你图什么啊？”
“图……”薛惠惠也说不上来，“就觉得，还能忍吧。想着，再忍耐一次就可以了，有了孩子就没事了。我害怕……害怕自己会一个人，自己成为大家的笑柄，父母也成为大家的笑柄……还有，他……至少，两个人在生活上比一个人好一点点。”
应笑不说话了。
太典型了。多少人都是这样的。总觉得，还能忍。再忍一次。再再忍一次。再再再忍一次。过了这次就没事了。而后依然“过了这次就没事了”。一直都是“过了这次就没事了”。害怕未知害怕未来，害怕自己孑然一身，害怕成为大家的谈资。就算装，也要装出幸福的样子，万分耻于将不幸福的那一面暴于人前。始终无底线。
应笑没有再逼问她。
不过，应笑相信她的意思薛惠惠已经知道了。可是，一切的想法、一切的决定，都并不是一个外人可以真正触及的。
薛惠惠的明天会如何呢？
…………
晚上，应笑回到“天天家园”，等穆济生一起饭饭。穆济生是白班，两人可以一起吃饭。
结果到了六点半钟，穆济生却发来消息，道：【笑笑，郑峰这边有一点事。我晚一些走，你先吃，不要等了。】
【好的。】应笑回，【我做一个咖喱饭吧，然后等到七点钟整，你能回来就一起吃，你不能回来我就先吃了。】应笑本能地感觉到郑峰一家又作妖了。
几秒种后穆济生回：【好。】
于是应笑切了土豆丁、胡萝卜丁，下油炒熟，又加水焖。大夏天的，炒着炒着应笑觉得有一点热，于是脱了睡衣，换了一件小吊带儿。这件衣服领口略低，她身材又有点扎眼，于是只穿过一次，因为大街上面太多人看她了，怪怪的。于是，这件吊带就一直是她在家凉快用的。
等锅里水只剩一点了，应笑加了两块辣咖喱，搅化了，又铲进去两大勺昨天晚上的剩饭。
她刚做完，门铃声响，穆济生从医院回来了，比预期的时间要早，才六点50。
他一见到应笑穿着，就愣了愣，而后迅速瞥开目光。
“啊——”应笑突然也意识到，吊带领口有些低了。她本来想做完炒饭换衣服的，结果竟然忘到脑后了。
不过对方是穆济生，她再一次又期待什么，又不好意思。她觉得，文学城的小黄文她真的是全白看了。
“嗯，”在餐桌前，应笑问，“郑峰一家又怎么了？”
“……”穆济生一边讲，一边再次想起来了NICU发生的事。
今天下午，郑峰妈妈表示想给新生儿做袋鼠护理，护士当然没有拒绝。结果，谁都未曾料到，这位“奶奶”一直记恨萧七七白天的话，就是“你看一看那个耳朵，带个尖儿，谁看见了都会觉得这个孩子不对劲的”那一句，竟然拿出一把剪刀来，想将孩子的耳朵尖一把剪掉，让他看起来“正常”！她觉得，现在反正是在医院！
孩子感觉危险来临，大哭起来，护士赶到小房间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奶奶要剪孩子耳朵的一幕，立即扑过去，奶奶剪刀只划伤了耳朵尖儿的一点点。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护士抱走孩子，给穆济生打电话。穆济生急急忙忙地赶过去，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用医疗纱布死死按着孩子耳朵时，下午已听应笑讲完郑峰家前前后后的他整只手都是发抖的。NICU的护士全都觉得，气压低到这份上的穆医生可太恐怖了。
止血之后，穆济生从NICT出来时，剐了一眼孩子奶奶，说：“我下一次会报案的。即使孩子以后出院，如果医生认为孩子伤口是来源于人为伤害，也会报案的。”他的样子太恐怖了，威压感太强，郑峰妈妈也缩了缩。
听完，应笑叹了一口气：“我替七七谢谢你了。”应笑知道，穆济生没报案，一是因为伤口太浅太小，用处不大，二是因为不想扯出萧七七的那番话。
“没事。”
“郑峰家人好偏执啊……”应笑又道，“总是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围着他们家的。不该要的血脉、血缘，非要。不该生的‘糖宝’，非生。现在还是不信邪，非说孩子是健康的，‘人定胜天’这个词儿也不是这么用的啊。”
穆济生摇摇头。
应笑想：这个孩子的明天又会如何呢？
当然，他们两个只是医生，参与不了后续事情。他们没有这个义务。何况，孩子毕竟是“老郑家的”，郑峰家应该不会太过分，问题还是薛惠惠。
“好了好了，”应笑搂着穆济生，用自己耳朵贴穆济生的，还蹭了蹭，道：“咱们两个吃饭饭吧！！别想了。总惦记着患者家事的话，医生们就不用活了。”
“我知道。”穆济生扳过应笑的头，吻了吻她的耳朵，而后又如那天一样，顺着她的脖筋一路亲吻。
“……”应笑又不行了。
出乎意料，到了锁骨，穆济生却并未停下。
他抱起应笑，放在面前的餐桌上，唇来到了上衣边缘。
“穆、穆医生……！”应笑呆了，她两只手推对方肩膀，但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穆济生一下一下亲吻边缘外，两手轻扶应笑的腰。过了会儿，他突然将应笑的两只胳膊交叉了下，左手放在右边腰侧，右手放在左边腰侧，而他自己的两只手则同样伸到她的腰侧，一边一只，握着应笑的手，让应笑的两只胳膊维持着交叉的姿势，松不开。同时继续亲吻，从一边，到中间。
应笑一开始没懂，好几秒后才明白了。
她简直震惊了。这就是男人吗，在这方面，平时高冷如穆济生也并没有任何例外。她本身的size就已经算是比较夸张的了，居然还挤。
她想：喂，你好黄啊，别人知道你这样吗。
被拥抱着亲了会儿，应笑实在受不了了，她又推推对方肩膀，说：“喂，穆济生，吃饭吧……吃饭好吗？”
穆济生顿了顿，张开唇，在应笑肩上咬了一口，力道很轻，而后终于抬起来头，说：“嗯，我去盛出来。”
应笑赶紧从餐桌上跳下来，提了提上衣领口。

第53章 交往（六）
接着二人吃咖喱饭。
应笑时不时提一提自己吊带的领口,穆济生有一回见了，向另一边侧过脸颊，瞥过眼睛,笑了笑,而后低头大口吃饭。
过了会儿,穆济生突然对应笑开口：“吃慢点儿。”
应笑：“啊？”应笑想：这是嫌弃我不淑女了？
穆济生解释了下：“这样虽然吃得香香的,很可爱,但是容易得慢性病。血糖上升速度太快，胰腺压力……”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应笑投降了，她举举左手,夹了一块小土豆,“这还不是职业病嘛，萧七七才真的夸张，中饭晚饭动不动就随随便便扒拉几口,我经常跟她一起吃，被带成这样的。不过，哎，她要辞职了。”说到这个，应笑还是有些伤感,萧七七是她自己在云京三院最好的朋友。
穆济生说：“我多陪着你。”
“嗯,”应笑点头，“我还有些其他医院的老同学和好朋友。至于云京三院……也有一些关系不错的，比如神内那个同学,不过没有闺蜜了。话说回来,神内这个朋友之前请我看了看她身体的各项指标，想备孕二胎，最近好像没动静了。”
“她怎么了？”
“不太清楚。我还有个同学在急诊科……”
应笑发现,她每回讲自己身边极琐碎的这些东西，穆济生都听得仔细。对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熟人、她的同事……穆济生都非常耐心，好像，想完完全全地了解她所在的那个世界——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以及有什么样的想法、什么样的观点。
应笑就觉得，好好哦。
吃完饭，穆济生去刷了锅，又洗了碗筷。应笑站在厨房门口，眼睛望着对方背影。穆济生收拾厨房，应笑竟然突然有了“一个家庭”的熨帖感。
大概因为察觉到了身后应笑的目光，穆济生的颈子一扭，侧过脸来，看了应笑一眼。
穆济生这一露脸，应笑又被他帅到了。
应笑：“……”脸帅，腿长+洗碗，画面非常有冲击感。
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外头又不像白天那般闷热，于是应笑提议出门走走。
天天家园是老小区，小区几乎没有绿化，也没有什么健身器材，他们两个就像小区里的其他人一样，穿过一条宽的大马路，沿着对面路比较窄、车也比较少、两边载着高大树木的“青年路”走。
应笑时不时评点评点：“呀，这有一家东北烧烤，我们以后可以试试。”“呀，这有一家可丽饼哎……”穆济生只轻轻附和，还问：“要不要进去看看？”他们有时候进去，有时候继续走，不过应笑没买什么。
他们两个也随口聊天。应笑一边走一边说：“穆医生，我那天在Youtube上搜到你做过的科普视频了。就是，一个什么华人组织请你讲一讲婴儿照护。”
“嗯。有这回事。”
“我发现，你的英文有口音哎！很轻很轻，一点点啦，但是还是有口音哎！个别的词不太完美。”
“……我一直到本科毕业才去美国当医生。扬清副总邵君理那样初中毕业就过去的，就没有。不过，没有患者提出来过沟通上面的问题。”
“邵君理那样的没意思。”应笑说，“带一点点中国口音，好可爱哦。”
穆济生笑：“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应笑也笑：“呸，不要脸，说自己是西施。”
“‘情人眼里’。”
“噢。”应笑再次胡作非为起来，她搂住了穆济生腰，紧靠过去，穆济生也只好轻轻揽住应笑外侧肩膀。应笑靠着穆济生，栽栽歪歪、挤挤挨挨地走了几步，才重新站直溜了，十指相扣。
某小区的小区门口有家花店。
穆济生去买了一支，鲜红、漂亮。
应笑高高兴兴地接过来，道：“我人生中第二次收到鲜花！第一次是我们学院组织了场学术会议，开完之后，我导师说：应笑啊，演讲台上的花篮子没人要了，你拿走吧！”
穆济生也愉悦起来。
之后，继续走了几步以后，应笑突然举起那朵玫瑰，打了一下穆济生的头。穆济生有点惊讶地顿了顿，接着接过那支玫瑰，也“duang”地敲了一下应笑的头，再将花儿还给应笑。应笑立即哈哈大笑，两个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穆济生觉得神奇，过去他的生活一成不变，就是上班、下班，再上班、再下班，永远冷静永远专业，偶尔几个朋友相聚片刻，未曾有过这种活泼。
之后应笑又买了一盆多肉，说这个就是她女儿了，她要养女儿，又在一家蛋糕店里买了蛋糕还有牛奶，当早餐。穆济生全拎在手里。
…………
到家大约是八点钟。
应笑想起一件事来，道：“对了穆医生，我妈上次来云京前我请我妈捎过来了我小时候的相册。你要不要看一看？”她就是为了给穆济生看，才请妈妈捎过来的。她的父母已经退休，时常过来，她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租了两室一厅的。
穆济生颔首：“当然。”
于是穆济生坐在书桌前，应笑侧坐在他的一条大腿上，两人一起看照片集。
对一开始的照片，应笑说：“我出生时好丑好丑啊。”
“不，”穆济生道，“你样子在新生儿里已经算是非常好看的了。红一点而已，颜色会褪的。”
“啊？”应笑又看看，怀疑地道：“你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也有可能。互相出西施。”
到了后来，应笑就给穆济生讲每张照片的由来：“这是全家去看冰灯。你看你看，有城堡、有滑梯……一下子就滑下来了。”“这个是在我奶奶家。这是我小叔，这是我小姑……这张拍的应该是我奶奶70岁的生日宴。我讲过我奶奶的，你也知道她的故事啦。”“这是全家去北戴河……我小时候我家那边北戴河游可火可火了。看，这是……”“我家附近的大广场。晚上大家跳广场舞。”“我们那的儿童公园。看，我坐碰碰车。”“初中毕业我特别想亲自看看云京，我妈妈就同意啦。这些地方你都认识吧。军事博物馆，你去过吗？”
穆济生则仔细地听、仔细地看。
翻过初三结束后的“云京之行”，穆济生轻轻叹气：“人小时候真是开心。”
“嗯？”
“每张照片都在大笑。”穆济生道，“我经常想，小孩子们的快乐可真的是太简单了。睁开眼睛看见妈妈、被捏一捏它的肥脸、敲敲玩具、拍拍手，都能笑得不行。可越大，阈值越高，快乐越难。尤其长大以后，我们成了社会支柱，有了很多的责任，对父母的、对子女的、对公司的对同事的、甚至对国家对百姓的，就越来越难无忧无虑的了。”
应笑想了想，道：“我还好哎。以前那些都是傻乐。”应笑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穆济生，里面含着许多情意，“我倒觉得，我人生中最高兴的，就是此时、就是现在了。虽然不会一直笑，但是我是真的真的高兴，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当然，秋葵如果不打官司我还可以更高兴一点……”
穆济生懂她的意思，知道自己就是应笑“最高兴”的重要原因，目光闪动，压下应笑的后颈，吻上她的嘴唇。
应笑也环住穆济生的脖子。
穆济生一手搂腰，一手压着对方后脑，仔细品味对方的唇。将对方甜美的气息尽数含在口中、压入胸肺。
应笑妈妈带的相册就仅仅到高中毕业，而十几年前智能手机还没普及，大多数人高中阶段的照片都少得可怜，二人翻完几本相册时间也才9点15，应笑依然不想告别。
“干什么呢……”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于是打开手机搜索知乎：【情侣在家干什么好。】
排名第一的答案是：【看恐怖片。女朋友特别害怕，你就搂住她、揽进怀里……】
应笑：“……”这对医生并不适用。
她在自己家逛了两圈，想找一找能玩什么，最后果然有了灵感，站在客厅的正中央，叉着腰，点点头：“我知道要玩儿什么了。”
穆济生一撩眼皮：“哦？”
应笑命令道：“咱们一起收拾我家。”
穆济生：“…………”几秒后，他说，“行，就一起收拾你家吧。”
应笑发现，穆济生特别细致。一般男人根本不会整理东西，整理后还乱糟糟的，各种物品到处都是，地胡乱擦，桌子胡乱抹，只擦自己肉眼可见的脏东西，毫无逻辑。可穆济生就不是。应笑意识到，穆济生家也一直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收拾应笑的书架时，穆济生手拿起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因为需要分类、整理，他便简单看了一眼，而后顿住了，几秒之后才问应笑：“这是什么？”
应笑立即扑过来、一把抄起来：“啊啊啊，不许看！”
穆济生却已经看见了，他似笑非笑的：“我发过的所有文章？”
“是啦，”应笑自暴自弃了，“那个时候，我就想看看，你每一年，从本科，到工作，都在思考什么问题、都在做什么实验，你的老板是什么人、你是同事是什么人。不瞒你说，我甚至Google过你文章里每一位联合作者。看看他们是哪国人、长什么样，还有哪里毕业、多大年纪、什么性别，还有各自的经历……比如我知道，你一同事是印度人，新德里AIIMS毕业的，印度最大的医院里待过9年，还有一同事是香港人……我还跑去医生评分的网站上偷窥过呢，这个医生什么特点、那个医生什么特点，他/她被夸奖了什么、被批评了什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比如谁的态度温柔，谁的英文太差。我还印了提过你的很多页面的截图呢，比如医生评分的页面，还有某妈妈在某个论坛推荐你的页面，中国的美国的都有，还有新闻。”国外医院的网站上一般会有医生们的详细介绍，也有照片。
“笑笑……”穆济生又揽过应笑，亲吻她。这回不只是嘴唇，而是额头、眉心、脸颊、嘴唇，狂乱地吻。
收拾过了两室一厅，时间终于差不多了。
“行啦，我明天还出诊呢。”应笑说，“你回去吧，我洗洗澡，就睡觉了。”
穆济生点头：“嗯。”
…………
穆济生走后，应笑又晃悠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挪腾进浴室。
不过刚刚洗了一分钟，她就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洗发水没有了。
“糟……”她上次将温水倒进洗发水的塑料瓶子，哐哐哐哐一顿晃，已经把最后一点沾在瓶壁上的也刮下来了，结果还是没想起来买新的。
超市已经关门，应笑很自然地决定向穆济生借。她的头发不爱出油，还又滑又顺，跟刚洗完区别不大，不过既然已经湿了，就还是洗一遍吧。
她洗完了脸和身上，抹抹头发，又梳了梳，穿着拖鞋趿拉趿拉走到隔壁，敲大木门。她没再穿晚上那件领口很低的吊带，而是换了一件新的，领口不低，不过下面有点短，下摆箍在细腰上。
头发是湿的，走廊还有一点儿冷，于是应笑啪啪拍门：“穆济生！快开门！快快快！快一点！”
穆济生果然立即就推开了自家的门：“……怎么了？”
应笑一看：“！！！”
穆济生也刚洗完澡！！而且，他连扣子都没系上呢！！！
衬衫还是白天那件。他一只手推开大门，另一只手捏着衬衫前襟的一颗扣子和相对应的扣眼儿，就算是拢了一下。
因为姿势，应笑可以看见对方脖颈下的两根锁骨，还有露出来的两块胸肌正中间的那道凹陷，还有两边……学霸应笑算了一下，各八分之一的胸肌。而更多的若隐若现。
再下面被对方拢住了。
不过，再下面，马甲线也露了出来。最下面的四块腹肌隐隐约约显露出来一点。
而已，因为出来得急，白衬衫也湿了一些。
应笑“嗷”地捂住眼睛，问：“你干嘛？”
恶人先告状，穆济生表情似笑非笑：“你催命鬼似的。我刚洗完，急急忙忙就跑出来了。我睡衣都没时间找，拿着旧衣服就赶紧出来了。”一边走一边穿，到开门时刚刚套上。
“呃……”应笑说，“你有没有洗发水？我洗发水用完了。”
穆济生一脸“就这事？”的表情。
应笑急忙又解释了下：“走廊冷嘛。”
“进来。”穆济生拉应笑进来，转身就去拿洗发水了。不过，可能觉得一下就好，而且反正应笑已经看过了，他也没有再系扣子，就继续拢着了。
几秒之后穆济生回来：“这个行吗。”
“什么都行。”应笑接过来就要走。
穆济生问：“不给点儿报酬租金？”
“……”应笑放下洗发水，踮起脚，在穆济生的两片唇上吻了一下。
穆济生立即得寸进尺，一把搂住应笑的腰，反客为主。
吻着吻着，应笑突然察觉，穆济生强势地捏着自己左手的手腕，向上一抬，而后她就被动地拨开了穆济生的一边衣襟，搭上了他的一边胸膛。
一只手后，是另一只手。
应笑好像触电一般，指尖无力地动了动。
他们二人继续深吻。
因为举着胳膊，搂着对方的颈子，应笑吊带的下摆蹿上去了一截儿，露出细白的腰。
穆济生手轻轻握着，从侧面到后面，又从后面回到侧面。
应笑觉得自己吊带好像又蹿上去了一点点，腰腹全都露出来了。
穆济生改为一手搂腰，一手搂背，将女孩儿彻底贴在自己身上。因为姿势，他的衬衫彻底敞开了。
“……”应笑只觉得，舌尖交缠着，而与此同时，她的小腹也贴了另外一片温暖甚至灼热的肌肤，只是，不同于她自己的平滑细腻，那片肌肤更加坚硬、更加强壮。
过了会儿，穆济生手松了点儿，然而随即就又大力地将应笑搂了回来，贴在身上。肌肤与肌肤、小腹与小腹相撞击，竟发出了“啪”的一声。穆济生又如法炮制，应笑听着这一声声，浑身都开始颤抖。
最后，她实在是受不了了，一把推开了穆济生。
穆济生也不再上来了，只是唇角噙着点笑。
“你、你干什么，”应笑说，“你耍流氓。”
“行。”穆济生表情似笑非笑，他揶揄地望着应笑，两只手却正正经经地开始扣扣子：“我耍流氓。”
“本来就是。”大流氓。
还没等说后面半句呢，穆济生的手机就响了。
他走回到客厅中间的茶几前，接起来：“喂？”
对方应该是云京三院新生儿的科某位医生，应笑听见穆济生说：“16床呼吸暂停又反复了？大概是有些感染，最可能是尿路感染。”
对方再次说了什么，穆济生又道：“先不要做任何检查。这个检查不太舒服，我们观察两天看看。如果自己正常恢复了，我们就不需要管她是不是有过感染了。”
又过了一会儿，穆济生点头：“这样，我过去看看吧。十分钟。”
挂断电话，穆济生抬头，一边系上最后一颗扣子，一边对应笑说：“我去一趟NICU。有个患者有点反复。”
无比认真无比严肃。
应笑点点头，但心里却想：穆济生，你特么的在禽兽与人之间切换得好自如啊！！！

第54章 交往（七）
一段时间之后,薛惠惠的“糖宝”孩子也出院了，心脏问题可以等待学龄前的手术治疗。郑峰以及郑峰爸妈还是不信，也还是很凶。薛惠惠总不说话,穆济生和应笑二人也不知道她的想法。
NICU恢复到相对平静的阶段,没有超早产儿,也没有危重患者,穆济生与应笑过着相对轻松的小日子。
这天,应笑接到她老同学张小溪的微信消息，二人约了见面吃饭。对方夫妻原是“丁克”，十分潇洒,不过,妈妈离开人世、爸爸有了新人后，她改变了原先想法，因为“好想要一个亲人”。在应笑的“指导”之下张小溪也成功怀孕,上个月刚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晚饭定在晚上七点，吃烤鸭。应笑出发晚了一点，因为最后一个患者多占用了一些时间。
患者夫妻又是一对“中年失独”的父母。不过，与邓银河情况不同，这对患者的儿子是17岁那天跃下高楼的——他打开了学校六楼走廊上的一扇窗户,纵身跃下。这些年来,“中年失独”的伤心人应笑已经见过不少，“生病”的其实是少数，而“跳楼”的才是大部分。在云京三院,高龄母亲一次次地促排、取卵,十分痛苦，却不愿意就此放弃。
“他……他怎么就能这么脆弱呢？”应笑输入医嘱时，可怜的妈妈又掉下眼泪来,“我们不过说了几句……他确实是成绩不好呀！玩儿电脑玩儿手机……总不愿意好好学习……他爸爸在学校看到他课上传小纸条儿，叫他出去骂了几句，打了两三下……他就觉得丢面子了、受不了了，要跳楼！他爸爸只说了一句‘你哪里有本事跳楼’，他就真的……这明显是气话呀！哪能当真呢？我们两个还不都是为了他好吗？他要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管他吗？这个孩子也不想想，他走了，爸爸妈妈怎么办？还怎么活？都不为我们考虑考虑吗？”
“哎，”她的丈夫也叹气道，“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家里能惯着就惯着，太脆弱了。咱们当时那个年代家家都有几个孩子，谁家有过这种事情？能吃上饭就谢天谢地了，他们条件这么好了，还不珍惜……连读读书都不愿意……哎。”
末了，又道：“如果再有一个孩子，可不能再惯着了。我们两个上一回的家庭教育太失败了。”
“…………”应笑实在听不下去了，但她只是个接诊医生，没有资格指责什么，于是，她一边看着自己电脑，一边好像聊天似的，随口道，“你们要有这种想法，这个孩子还是别要了。”
“……啊？”丈夫明显语气不善，妻子则是有些怔住了。
“年轻人的压力好大的。”应笑眼睛望向他们，“年轻人是吃上了肉，但是，你比方说在云京吧，年轻人们早上8点起床、洗漱，出门乘车，两个小时才到公司，10点上班10点下班，到家又是12点了。我今天还接诊到了一个患者，才24，癌症，想做生育力保存。你们当时那个年代谁家又有这种事情了？高中生们就更累了。孩子需要你们的支持和鼓励，而不仅仅是打骂。如果一直逼一直逼，他得不到任何快乐，得不到任何成就感，他就真的可能觉得他的人生没意思了呢。你们当着他的同学骂他、打他、刺激他，希望他‘知耻后勇’，可……这样子的‘耻感教育’真的那么奏效吗？努力啊努力啊的，到最后可能反而觉得特别虚无。”一个人能承受住的压力终究是有限的啊。
说完，应笑觉得话有点重，又找补道，“我只是说一种可能啦……你们也别放在心上。”
夫妻二人争辩道：“不是，他真的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明明可以考第一的，就是不学习、不努力，我们只是……”
“那可以跟奖励、激励等等方法搭配搭配么。你们可以看一看书上一上网，了解了解现在孩子到底需要什么教育。”这个时候应笑觉得自己已经说太多了，她急忙开出单子，“如果真的决定好了，你们做下这些化验。月经的第二天抽血，而后……”
应笑其实觉得“明明可以考第一的，就是不学习、不努力”大概率是他们想多了。应笑自己没用父母打过骂过，穆济生也没有。因为考第一当学神真的就是……太爽太爽了，如果可以轻松拿到，基本没人可以抵挡“成功”和“成就感”的快乐——什么人会偏偏不要啊？那可是多巴胺和内啡呔啊！跟吸毒的原理相似！反正她和穆济生全都觉得真挺爽的……家长总觉自己孩子“明明可以考第一的，就是不学习、不努力”，但应笑是真没见过。
两个家长没有再跟应笑辩论，顿了顿，拿着单子离开了。
应笑呼了一口气。他们这样的家长这些年来并不罕见。孩子跳楼，父母二人伤心欲绝，然后一直到几年后还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们认为是孩子脆弱，依然在埋怨，而同辈的亲戚朋友也全站在他们那边，同样认为只是孩子“太脆弱了”。
…………
赶到餐厅时，应笑迟了十几分钟。
“对不起对不起！”她忙对着张小溪道歉。
“没事儿！”张小溪一向明朗，“你是医生嘛。”
“你一点都没变化哎！”
“嗯，每个孕妇反应不同，我是属于没胖没瘦的。孕期反应几乎没有，体重控制也不费劲，比较幸运。”
“宝宝呢？”应笑问。应笑知道，张小溪的小女儿已经出生快一个月了。按道理说，对方还在月子当中，可张小溪精力充沛，非跟应笑一起吃饭。
张小溪说：“孩子在家。老公在带。”
“哦哦哦哦！”
“我老公的妈妈前年也确诊了阿兹海默，我公公在老家照顾。所以，我们两个目前只能自己照顾小姑娘了。”张小溪又道，“不过我们请了一个月嫂。”
“嗯，别太累了。”笑说，“你老公是真的靠谱。”
张小溪也随着笑了：“还不错啦。虽然吧，还不是非常能明白孩子想要什么东西，很偶尔地有点暴躁，会希望孩子跟着他的节奏，而不是迎合孩子的节奏，不过愿意改、愿意学，能意识到这极偶尔的控制欲不太好，爱我们，想满足我，也想满足孩子，总体是个温柔的人。”
“嘿嘿。”应笑又重复说，“你老公是真的靠谱。”
两人一边吃烤鸭一边闲聊。
她们提到应笑神外那个同学加朋友。事实上，她并不是应笑的本科同学，而是应笑和张小溪的高中同学。
应笑有点忧心忡忡地道：“前一阵子她咨询过备孕三胎的事儿，可突然间又没动静了。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张小溪说，“我知道。我们最近联系很多。她经常跟我微信。”
“……嗯？”应笑有些困惑，“她怎么了？”
张小溪犹豫了下，掏出手机，说：“我先问问她你能不能也知道吧。”
“好的，”应笑静静地等，“我会保守秘密的。”
两三分钟后，张小溪得到了那个同学的许可，将手机放在一起，缓缓地说：“她妈妈……上个月脑出血了，挺严重的。住了两周的ICU。”
“啊……”
张小溪苦笑：“这件事让她整个的人生观都发生改变了，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可能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经历，我是说母亲病重的经历，她才来跟我聊天的，我们之前并不太熟。”
应笑问：“改变？”
“对，”张小溪点点头，“此前，她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幸福快乐。老公很好，两个儿子也很好，所以，她兴冲冲地筹备着再生一个小宝贝。”
“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张小溪的眼神有些哀伤，“不出事儿时一切都好，可一出事儿……人性真的不经考验。她现在对家里面人挺失望的。我也有过这个时期。”
应笑问：“为什么呢？”
张小溪垂着眸子，一边卷烤鸭，一边说：“她爸爸不想花钱，说她妈妈全是因为带外孙子才生脑出血的，叫他们两个出钱治疗。你知道的，ICU很贵。其实啊……她爸根本不干活儿，就躺着，她妈带完两个孩子，还要再做三顿饭。她爸爸给自己买了好的医保，给他妈妈买了差的医保，她就希望她爸爸回海南老家问一问看，她爸爸也觉得麻烦。她要自己去，结果呢，她爸爸说，‘那不就得我去照顾了？’哎。她妈妈出ICU后她也请了两个护工，她一开始觉得几个现成护工不是太好，想再看看，她爸爸也特别着急，害怕一旦晚了两天他就必须照顾她妈了……”
应笑听得目瞪口呆。
“而且，她发现啊，她爸爸的想法是，如果妈妈无法自理，而是需要陪伴、照顾……”张小溪的唇边出现一丝特别嘲讽的笑，“那不如就麻溜儿走了。我说，我妈妈生病期间，我们带着她到地京一家医院看病治疗，当时，我也惊讶地发现，如果妈妈不能痊愈，而是需要一直一直跨省治疗花钱累人的话，我爸希望我妈死了。累人确实累人，因为需要租房、做饭、陪夜等等嘛。我当时是三观震碎的，甚至觉得我不认识他，不过，怎么说，希望是希望，该出钱的都出钱了，该陪护的也陪护了，我爸爸比她爸爸还是强上很多的。”
应笑：“…………”
“说回同学吧。”张小溪又接着讲了，“自己妈妈生死未卜，她想获得一些支持、一些依靠，可她老公说……说……‘你不要把坏的情绪带回家里带给家人，我们没有义务承担你在外面的坏心情。’而且，她妈妈的主诊医生好像态度也不太好，嫌她天天问，烦——本院医生可以一直留在ICU里看着妈妈嘛，而且，隔行如隔山，隔科室也是，她有时问，一定要插管吗一定要什么什么吗，那个医生就开嘲讽，说‘你懂你就自己上呗？’之类的。她老公也是你们云京三院的医生嘛，她讲述这些事时，她老公秒代入医生，不代入她，还觉得她在单位里给自己家丢脸面了。”
“啊。”应笑傻傻地问，“那她要离婚吗？”
“不会吧。”张小溪道，“她老公也没有低于平均水准。该出钱就出钱了，该出人也出人了，只是没有办法共情她，没有办法提供哪怕一点心理上的安慰，就觉得那些没用。一次都没拥抱过她。”
应笑想了想：“那倒是，也没有低于平均水准。”她见过的太多太多了。出钱、出人就绝对算“没有低于平均水准”了。
“然后啊，”张小溪又道，“她有一天太难过了，就抱住了两个儿子。结果，两个儿子推开了她，去玩了。当然，两个儿子也还小，一个两岁一个四岁。”
应笑：“……”
“那段时间她真的是特别崩溃。家里面的所有人都无法给她任何安慰，唯一一个安慰了她的，是她的猫。她的猫猫感觉到了她很伤心很难过，一直蹭着她、贴着她、陪着她。”张小溪吃了口烤鸭，“所以，她妈妈病了，她肯定是没有余力再生三胎了。而且，她现在还挺虚无的，她最需要陪伴、安慰时，在最困难的时期，所有的人全都当她是个累赘是个麻烦，而她自己呢，已经付出很多很多了。”
应笑只能轻轻叹气。过去，她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为什么生小孩子”，比如，刘半夏家是为了陪伴，张小溪家是为了羁绊，孙红家是为了姓氏，薛惠惠家是为了血缘，邓银河家是为了拯救，林春家是为了养老，李梦鹏家是为了“正常”“圆满”，赵鹤家是为了企业，冬辉家是为了爱情，还有一些人喜欢小孩的可爱，也有一些人钟爱热闹的氛围，还有一些人怀念宝宝的小时候……但“为什么不生小孩子”，应笑见的就比较少了，有的朋友打拼事业，有的朋友喜欢自由不爱束缚，有的朋友已经很快乐，有的朋友想将时间花在兴趣以及爱好上，也有的朋友生怕自己没有能力养育小孩，还有的朋友害怕不健康的孩子会毁掉了她的生活……但，像这样的一个例子应笑也是头回听到：“即使有了再多孩子，在心理上，可能，也许，我依然是非常孤独的，我得不到安慰、支持。”
…………
说完朋友，应笑叫来服务员，又上了一套饼，二人继续吃烤鸭。
“小溪，”应笑问，“新手妈妈，感觉如何呀？”
“很好。”张小溪露出一丝非常温柔的笑意，“网上都说，‘爱孩子’是母亲本能，是激素原因，我觉得也不是这样。我的女儿刚出生时我其实也没多喜欢，觉得她有点丑哈哈哈哈，但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我越来越喜欢她了。”
应笑问：“为什么呢？因为小孩非常可爱吗？”
“不全是吧。”张小溪说，“你也知道我这几年的。母亲去世，父亲续弦。”
应笑点头：“嗯。”
应笑知道，小溪爸爸女朋友的儿子欠了50万块，小溪一直不大赞同，觉得是个无底洞，可是呢，她爸爸想“琴瑟和谐”，于是就在大年三十突然带回了女朋友，吃年夜饭，当时奶奶、姑姑、叔叔也全都是非常懵逼的。他搞了个女儿根本无法拒绝的场合。而那一天，恰恰好好是小溪妈妈的忌日。之后呢，大家一起住了七天，住完春节，强行“一家人一起住”，又总嫌弃小溪夫妻不够高兴、不够热情，没有达到他心目中和和睦睦和和美美的标准。张小溪不觉得爸爸非常在意她的想法，甚至也不觉得爸爸在意女朋友的想法，好像更在意他自己。男人还总防着女儿，不让小溪知道家里银行卡的密码等等，按张小溪的话来说，“我跟他女朋友，仿佛全是他养老的工具人”。后来，一段时间以后，小溪发现她的爸爸曾经阻止妈妈立遗嘱，因为妈妈遗嘱里面她的那半全给女儿了，而且，婚姻之内曾经出轨。张小溪不在乎遗产，她的老公爱她，也不在乎，他们夫妻周游世界就说明了经济条件，可张小溪对她父亲的不信任非常失望，父女关系逐渐疏离。
“所以，于我，我的女儿好重要好重要哦。”张小溪苦笑了下，“我上个月还突然被一个好友拉黑了。很简单的一个误会，她买了个新的房子，我介绍了装修公司，水平很好，价格也贵，可是啊，一个‘朋友’挑拨离间，说，我是想挣一份分成，装修费有我的一份。她甚至不曾问一问我，就相信了，拉黑了。这种事情好多好多，我想，我并没有那么重要。她们都有数个朋友，我……并没有那么重要。”
说到这，张小溪的眼眶当中突然涌上一点泪水：“所以，我看着我的女儿那么信任我、那么依赖我，眼睛里面只有我们，我就……好开心。而且我知道，只要女儿不是特别混账，她会一辈子信任我，一辈子依赖我，即使我只是如此平凡如此普通的一个人。甚至说，即使我犯了点傻、出了点错，她也依然会相信我，没有误解、没有狗血，永永远远不丢弃我。应笑，我想要的特别简单，要求真的不高，就是……有一个人，永永远远不离开我。”
应笑眼睛也有点红，她握住了对方的手，道：“现在已经有了。你们一家三口特别幸福。”
她知道，小溪指的“不离开”，是心理上的“不离开”，与地理距离无关。她希望的是，即使父母未来全都不在了，她也还有一个亲人，而不是茕茕孑立的。
“当然啦，”张小溪又说，“如果她能爱我、支持我鼓励我，那就最好不过了。”
“会的，”应笑右手五指用力，“会的。”
应笑又想起张小溪带着哽咽的那些话了。一年前，在另一家餐厅，张小溪真情流露，说“我好想念这世界上最真最纯的感情——母女之情、母子之情。可是，我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再有妈妈了。”“应笑，我就是……好想要亲人。”

第55章 生育力保存（一）
告别小溪回到家里,应笑给穆济生发微信视频连接请求，穆济生一开始没接。
【？？？】应笑打字，【穆宝？】
过了一会儿,又连着发,【笨蛋呢？】【我笨蛋呢？】【喵？？？】【喵！！！】【喵……】【医院又有紧急情况吗？】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穆济生才拨回视频,说：“没事。下班时间晚了点儿,去食堂吃了晚饭，刚一到家又接到了薛惠惠的电话。”
“嗯？”应笑也有一点紧张，“薛惠惠的孩子怎么了？”
“没怎么,又问了问照顾孩子需要注意的问题。”穆济生说,“还有，薛惠惠在申请离婚。她已经回父母家了。”
“？？？！！！”应笑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山坐了起来，“薛惠惠？离婚？真的假的？”她还以为薛惠惠一辈子都不会离婚的。
“真的。”穆济生说,“郑峰父母竟然希望薛惠惠再生个孩子……用同样的方法。唐氏男性基本没有生育能力，还是‘断根’。他们说了，这一回，他们肯定会做羊穿，不会再有‘糖宝’出生了。另外,他们自己多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过分,表示老大可以交给爷爷奶奶两个人带，不打扰他们，薛惠惠、郑峰、老二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他们以为,薛惠惠会答应一次,就会答应第二次。”
应笑再次觉得“yue”了。
现在，生殖相关的黑诊所就真的是非常非常多，生意也非常非常好。正规途径的精子需要排队需要等待,正规途径的卵子几乎没有，有些夫妻便打起了“非法获得”的主意来，而总有一些丧尽天良的为了挣钱铤而走险。黑诊所还能选择试管婴儿的性别，而不少患者做试管的目的就是“要个男孩”，可黑诊所的卫生、安全事实上都无法保证。郑峰一家并不在意薛惠惠的身体健康。
应笑知道，到了现在这个年代，绝大多数的家庭并不看重所谓“血缘”了，如果必须使用供精，那就使用供精，很多还会非常感谢这个途径的存在。可，竟然还是有些家庭无比在意“亲生”“血脉”，不光是东亚，她前阵子突然发现荷兰也曾有过病例，而且，与日本的那些一样，正规医院负责手术！医院里的伦理委员会讨论后，最后决定认可并且帮助患者进行手术，而新闻出来后，有些网友表示反对，另外一些网友居然表示赞成。而在加拿大，也有母亲为女儿捐赠卵子的例子，但是还未施行手术。
尤其郑峰。郑峰父亲年纪太大，精子出错几率太高，他们又有一些倒霉，小孩已经不健康了。可付出的东西越多，他们就越执着，舍不得沉没成本。
幸好，薛惠惠终于不愿意了。
“那，”应笑问，“糖宝孩子怎么办呢？”
“郑峰父母照顾着。”穆济生说，“毕竟也是‘老郑家的’，郑峰父母不会丢弃或者虐待之类的。薛惠惠家可能以后每个星期带走一天？我不知道，我没细问。”
“哎……”应笑只能长长叹气。也不知道薛惠惠的离婚决定与自己的苦心相劝有无关系。
“好了，不提这个，”穆济生问，“晚饭吃的什么？”
应笑回答：“是烤鸭哦。”
“好吃吗。”
“你瞅你这话问的。”应笑说，“烤鸭能不好吃吗？只要厨师别太拉胯，就好吃，何况小溪请的大董，云京最好的烤鸭店了。”
穆济生挑挑眉，酸不溜丢地道：“这家店我都没吃过。”
应笑笑嘻嘻地：“乖哦，我下次带你去吃吃。”
穆济生也随着笑了：“行。”
这个时候应笑发现，斜斜靠着长沙发一边扶手的穆济生可能觉得不大舒服，单手解了一颗扣子，这样，一共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处松松垮垮，很不正经。
“……喂，穆医生，”应笑特地用“穆医生”来称呼，问，“你在发骚吗？”
穆济生则轻笑一声：“你说呢。”
“我看就是。”
“行吧，”穆济生有些认真，又有些漫不经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切。”
可能因为讨论到了穆济生的衬衫领口，穆济生也注意了下应笑今天穿的衣服，道：“这件衣服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可太多啦。”应笑笑，“不过穆济生你一个直男居然注意我的衣服。”
“当然。”穆济生淡淡的，“你的一切我都注意了。”
应笑站起来，走到客厅的大镜子前，举着手机拍镜子里她自己的倒影，给穆济生看：“就是一个小裙子。看，是这样的。”
她下半身是挺短的黑白波点大摆伞裙，又复古又俏皮，修长修长的两条腿一大半都露在外面。因为要见张小溪，应笑特意穿了裙子。
穆济生望了会儿，突然站起来，说：“我去你家。”
“啊？”应笑有些懵，“不是说好不见面了吗？”她今天赴小溪的约，他们不能一起吃饭，于是说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分头写paper。正好他们昨天刚刚看完一部最新的电视剧。
穆济生：“就半小时。”
“好吧，不过今天晚上我真的得忙活论文。你知道的，AI医疗那篇论文已经到了proofreading阶段了，我今晚上校对一遍。”应笑感觉穆济生想耍流氓。
“嗯。”
不过两三分钟，穆济生就站在门口了。衬衫扣子已经扣好，正正经经人模人样的。不过，应笑依然感觉穆济生想耍流氓。
但穆济生居然没有。他走进了应笑的厨房，打开应笑的冰箱，要给应笑洗水果了。
应笑不太爱吃水果。说“不太爱吃”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她爱吃，但懒得吃。于是养生的穆济生每天晚上弄些水果，有时是洗草莓洗蓝莓，有时是洗葡萄，有时是削苹果，有时是切芒果，有时还弄更复杂些的火龙果之类的，换着来。
他看了看，道：“草莓已经不能吃了，桃子还有点硬，算了。我去买点新鲜东西。”说完回头：“一起？”
“不想去……”应笑说，“地铁上面没空座了，我都站了一小时了，累。”
“那你休息吧，”穆济生有点无奈，“我马上就回来。”说完，拿着手机去给应笑买水果了。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又拎着东西回来。而后一样一样仔细放到应笑家的冰箱里，又洗了一串葡萄，挖了几个猕猴桃，端出来。
应笑一边吃水果，一边聊天，说薛惠惠，说张小溪，还有那个神内同学。
到10点15时，穆济生站起来，将水果盘收进厨房，又洗干净了，再回来把小餐桌也擦干净了，扔了湿巾，洗了手，才道：“行了，走了，离30分钟只差两三分钟了。”
“嗯。”应笑也站起来，想：难道……真不是来耍流氓的？
结果还没想完呢，应笑就被打脸了。
“笑笑，”穆济生又有些蛊惑，问，“今天……也接吻吗。”
“唔……”
还没等回答什么，湿热的唇便贴上来，又热又湿。
吻了一会儿，穆济生突然一脚就踹开了木头椅子，抱起应笑放在桌上，继续舔吻她的脖子。
过去，对于脖子，穆济生是比较克制的，只是轻嗅、轻抿，还有深深浅浅、长长短短、或轻或重的啄。不过今天，他却是亲吻与舔弄交替着进行。用力嘬出一个痕迹，再用舌尖刷过、治愈，亲吻、舔弄交替进行，一路滑到锁骨部位。
过了会儿，两人又重新接吻。因为应笑坐在桌上，吻着吻着，她突然间就感觉到……穆济生的两手指尖在轻轻碰她的大腿外侧。对方动作很轻很轻，只有中指，只有指尖，似乎不想吓坏了她，可应笑却瞬间只觉一阵电流蹿遍全身。
穆济生还是很轻，两趟之后，见应笑没有反应，他动作才突然变重，又重复了两回相同的路线。
而后穆济生回到了应笑耳下的位置上，在应笑的耳边轻道：“笑笑，抱着我的脖子。”
“……嗯？”虽然不解，不过应笑还是照做了。
接着，她就再次被亲吻了嘴唇，被缠绕了舌尖。
然而这回，吻着吻着，穆济生的两手突然捏着应笑两边膝弯，往上一提，应笑柔软的腿内侧就蹭到了对方的腰。
穆济生的吻停了一秒，说：“盘着。”说罢便又吻了回去。
应笑照做了。她死死地盘着，脚后跟儿蹭到对方面料精致的黑色西裤。
穆济生一手揽着应笑的肩，一手搂着应笑的腰，把女孩儿贴在胸膛上，继续亲吻，而与此同时，他竟然又上前了一步！
应笑穿的只是短裙，当然已经毫无用处了，里面虽然有黑色安全裤，可还是……她感觉，自己几乎已经碰到穆济生的腰前面了。而穆济生，却仿佛是完完全全沉浸在了亲吻中一般。
这个动作太……了。
怎么就亲成这样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应笑脚尖重新着地，她一边推穆济生，一边试图站起来，脸红得像一只大虾，说：“又耍流氓。”果然，他就是想耍流氓！一开始没感觉错！
“嗯，”穆济生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喜欢你，想要你，怎么了吗。不过，我可以等。”
“再、再等等。”应笑推开穆济生，小心翼翼望着对方，“有、有点儿快。”
“好。”穆济生又吻了吻她。
正当应笑偷偷揣摩这蜻蜓点水的亲吻是不是一种敷衍的时候，一个饱含深情的深吻便紧接着落了下来。
这个吻结束后，穆济生的逗留时间已远远超过半个小时，应笑打了他的肩膀：“我真的要洗澡、刷牙、校对论文了！”
“抱歉。”穆济生问，“送我到门口？”
“行吧。”
于是穆济生拉起应笑的手，领着应笑到了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直到低头去穿在走廊里过渡用的便宜拖鞋，他才放开了应笑的右手。
这么两步路都要黏糊，应笑又鄙视穆济生，又鄙视美滋滋的自己。
“好了，”穆济生终于到了门外面，“晚安笑笑。”
“晚安。”
关上大门，应笑觉得好神奇。每一天与穆济生相处的这段时间，她都是快乐的，可却又有一点紧张。新鲜、刺激、兴奋、幸福，共同组成这段时间。她每天都满怀期待，只要分开，便又开始期待起来新的一天。
…………
论文校对到一点钟，应笑次日居然也不困。
她一直都精力充沛。
第一位患者叫作夏笛歌，很好听的一个名字。她看上去是一个非常干练的白领，很漂亮，她老公也很帅气。
“医生，”她递过来一张报告，“我现在是这个情况。”
应笑本来以为她手里是其他医院的化验报告，轻轻一扫，本能地寻找Amh值，却在看清报告单的一瞬间有些愣住了。
报告单的上面写着：
【乳腺浸润导管癌I级。
浸润癌大小为0.5cm。
免疫组化结果显示浸润癌：ER（），HER2……】
这竟是个乳腺癌的早期患者，已经做了手术、病理。
“医生，”夏笛歌说，“我马上就开始化疗了。我问过了肿瘤内科负责化疗的医生，她回答说……我今年30，经过八次化疗以后我有可能卵巢早衰。即使只是功能衰退，化疗之后，再经过5到10年的内分泌治疗，我也很难怀孕生子了，除非中途停药。”
应笑点点头：“对。卵巢……确实比较脆弱。”三阴乳腺癌化疗后，百分百会有些衰退，其中一些甚至卵巢功能不全，POI。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夏笛歌说，“地京市的那家医院可以安排促排、取卵，而后冷冻，可我必须马上化疗，肿瘤医生的建议是一周之内开始密集化疗。所以，生殖中心只能进行一个快速的短周期，可问题是，一来，也至少耽搁两个星期，二是，我的年龄也不小了，一次取卵未必成功。将来解冻还有移植后不能确保好的结果。三是，我现在的这个情况……我也不想使用药物。肿瘤医生说，促排产生的雌激素也有可能刺激病情……”
“嗯。”雌激素与乳腺癌的确可能有点关联。
“我依然想要一个小孩。”夏笛歌说，“我手术前和手术后，我的医生、我的父母、我的朋友……反反复复与我讨论如何保住我的乳房。他们全都非常在意我的乳房在手术后如何才能美观一些、如何才能漂亮一些。没人关注我的卵巢。”她突然间撇了撇嘴，“可是，我不在乎我的乳房美不美观漂不漂亮，它们取悦的是别人，不是我。我在乎的是卵巢。我还是想要一个孩子。我们备孕一整年了。”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应笑问，“这事可能比较复杂。我能知道你为什么迫切希望保留生育力吗？”
“嗯……”夏笛歌露出一脸仔细思索的表情，而后才组织好了语言，她说，“我很喜欢小孩子。我姐姐有一个女儿，我就觉得好可爱哦。总是笑笑的，对任何事充满好奇。我知道很多的人非常讨厌小孩子，但我喜欢啊。另外就是……可能是好奇和期待？我想知道，我们两个的小孩子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当然，主要是我自己的这一半会是什么样子的。什么长相、什么智力、什么性格，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哪里随了我哪里随了他，我会想象。可能也是有点自恋吧，我们两个都是P大的，长相……也还可以，所以会好奇。而且，我小时候我父母有很多错误的教育方式，我就会想，我要这样教育孩子我要那样教育孩子，不会再走他们的老路，并且一直期待，他/她最终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一个人。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吗？还是不是呢？就，造物主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
应笑觉得自己刚才没感觉错。夏笛歌是一个非常干练的白领，她的性格比较强势。
对孩子的“好奇”也是很多人的生育原因。
夏笛歌又说：“有人推荐云京三院，因为生殖中心比较强。”
应笑想了想，说：“确实是有办法的。在女性的生育力保存上我们国家已经走在世界前列了。如果促排以及取卵这个方法并不合适，我们可以做……卵巢组织的冻存和移植。”
“冻存和移植？”
“对，”应笑说，“目前中国只有少数几家医院可以完成，一个是云京妇产，一个是我们。在化疗前，我们可以切除卵巢部分组织，通常是两边卵巢的各1/2，而后进行冻存。什么时候你痊愈了，癌症治疗结束了，身体状况合适了，医生评估可以怀孕了，我们再给移植回去。而且，卵巢组织的获取只是一个微创手术，并不需要开腹，几分钟就取出来了，就算加上准备时间也不超过一个小时。卵巢冻存希望更大，保留住的卵泡数量可以达到上千个，它操作也快，胚胎冻存则至少要两个星期，耽误治疗。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呢，这个年龄放化疗后患者往往会表现出更年期的许多症状，比如烦躁、出汗、绝经……但是卵巢移植回去后，这些症状会消失掉，也就是说，你又‘年轻’了，它能同时保住癌症患者的内分泌功能。这个方式是最好的，只是对团队的要求很高。”当然，癌症没办法说治不治愈，都是生存期，不过现在没必要较真。
应笑抽出夏笛歌的一张外院的报告单，指了指，道：“还有，这上面说，你有BRCA2的基因突变。BRCA2突变的携带者终生发生乳腺癌的风险有……我想想，不太记得了，百分之七十多好像是，你的癌症应该就是因为这个狗屁基因。这个突变可能遗传，所以，卵巢组织移植回去后，你们可以做三代试管，筛掉所有同样有BRCA2基因突变的胚胎，保证孩子是正常的。而且，国外现在已经有了卵巢冻存技术联合‘不成熟卵体外培育’（IVM）的做法，可以不打促排针呢。不做促排，直接取卵，体外培养卵母细胞。而怀孕本身并不增加乳腺癌的复发几率，甚至可能降低，这个已经早有研究了。”
夏笛歌听得目瞪口呆的，她重复道：“花几分钟取出卵巢，冻上，几年后移植回去？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应笑点头：“对。现在，中国的生殖医学已经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了。”
她想，虽然穆济生曾经认为“能生就生，不能生就不生”，但是，“生育力保存”是全球都在研究的课题。医学就是热盼不幸的人想活就可以活，想生孩子也可以生孩子，是自由的。
是啊，生殖医学一直努力，希望想要小宝宝的准妈妈们都能如愿，现在，已经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了。

第56章 生育力保存（二）
夏笛歌很有主见,听了应笑说完的话后，她立即道：“我做。医生，最早哪天可以安排？您亲自做吗？”
“哎哟,”应笑笑了,说,“这个手术级别太高了,我可做不了。云京三院主要负责这块儿的是苏主任,苏艳。她今天不在医院，但明天会来，你早点挂她的号儿！另外,云京妇产在这方面其实还要更先进些,他们也是中国最早研究卵巢冻存的，已经冻了几百个了。不过，那边是妇科内分泌的医生做,我们是生殖中心做。”
生殖中心手术不多，也相对简单。不过依然有级别。主治医师只能做做取卵手术、人工授精，还有宫腔镜、腹腔镜、输卵管造影这一类，几个种类轮着来，而“胚胎移植”这类中心最高级别的手术呢,则只能由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操刀。去年开始,应笑作为副主任医师的后备接受培养，也会上上胚胎移植，不过,卵巢冻存确实不是应笑这种虾米能碰的。
夏笛歌默默念着：“云京妇产,妇科内分泌。”
“对的，不过我们云京三院也可以做，也有平台。”
这些年,因为癌症的年轻化，许多女性年纪轻轻就丧失了生育能力。打个比方，白血病患者或者mds患者可能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通俗的说法就是骨髓移植。而骨髓移植的手术前，医生会用大剂量的化疗清髓，清到白细胞基本为零，而这个过程必定导致患者丧失生育能力，几乎没有任何例外。白血病是儿童当中最常见的癌症种类，也就是说，有些孩子在懵懂的儿童期就失去了一项资格。不仅如此，她们还将在青春期承受更多的痛苦，比如没有月经、身材矮小……遭遇更多的疾病，甚至更早的死亡。
为了这些女孩子，全世界的生殖中心都在研究“生育力保存”，也就是胚胎冻存、卵母细胞冻存和卵巢组织冻存，其中卵巢组织冷冻保存源于欧洲，接受移植并且成功怀孕产子当上妈妈的第一例发生在2004年，患者是个比利时人。它不耽误癌症治疗，不干扰激素水平，可以恢复卵巢功能和内分泌，更重要的是，它是青春期之前的女孩子们唯一选择，因为她们没有月经，没有成熟卵子。
而中国呢，最早是由云京妇产的阮主任带回来的。2010年，在德国访学时，虚心好学的阮主任申请观摩卵巢活检。这只是个妇科当中非常常规的小手术，可阮主任也想看看对方有无先进之处。结果，她大为震惊地发现，对方医生竟将女孩两侧卵巢各切下1/2，而后放进了液体瓶与转运箱。当时，阮主任就决定要建中国自己的冷冻库。回来后呢，因为仅仅“见过”而已，项目启动难度很大，而就在说服医院的过程中，复旦大学青年教师于娟因乳腺癌离世。在日记里，还想再要一个孩子的于娟写道：“我在乎卵巢这个深埋在我体内的女性性征。”这本日记让阮主任更加坚定了决心，因为此时，世上已有12名患者接受卵巢解冻移植后恢复了月经并自然地妊娠，一共诞下17名健康婴儿，一名丹麦的患者甚至生了3个孩子。
因为“建冷冻库”困难很大，最后，safea（国家外国专家局）请来了国际专家、定下了最终方案，与世界上最大的卵巢组织冻存库德国波恩大学卵巢组织冻存库合作，终于做好选址、装修、设施调配等等工作。后来，阮主任又在2012和2014年争取到了云京市人才项目以及德国中国卫生部联合培养项目的支持，两次赴德，终于掌握核心技术。经过三年的努力，云京妇产卵巢组织冻存库得到了波恩大学的培训合格证书，在2016年完成了第一例手术，又在2021年收获了第一个自然妊娠的宝宝，而彼时，世界上依然只有美国、日本、德国、丹麦等少数的一些国家掌握了这项技术。云京妇产卵巢移植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所有患者在手术后都恢复了正常功能，走在了世界前列，因为欧美的成功率其实只有70到80。之后，深圳等等省市也开始了这项研究，中国的肿瘤患者更加走向了“生育自由”——过去，极少数的幸运儿才能成功怀孕生子。
不过呢，应笑也发现，这项技术依然不够“有名”，在美国日本等国家，“生育力保存”正成为肿瘤治疗常规手段，已经得到广泛应用，可应笑的两个患者却向应笑反应说，她们当地肿瘤医生不太清楚这个选项，甚至，在她们提出生育问题时，还不耐烦地回答说“命重要还是孩子重要？”“你要命还是要孩子？”并未足够地重视她们的生育需求。
“好的。”夏笛歌点点头，明显情绪有些激动，“那，应医生，我再最后问个问题。卵巢冻存而后移植……就能保证生育率吗。”
“嗯，这怎么说……”应笑想了想，回答，“目前为止，中国患者都恢复了月经以及卵巢功能，但妊娠……这怎么说，就算没有卵巢移植，也并不是所有女性都能成功怀孕生子嘛。到2018年年末，全世界一共出生了130个以上的小宝宝，其中一半是自然妊娠，另一半是试管婴儿，丹麦等国是试管前先尝试一年自然怀孕，大家政策都不一样。三分之一想怀孕的都生下了至少一个，活产率是三分之一以上，妊娠则有一半以上呢。卵巢功能平均持续的时间是5年左右，有的可达十年以上，大部分的生育时间是移植后的2到4年。不过吧，这个技术的成功率也是一直在升高的，2013那年有一个飞跃，现在应该相对高于我刚才说的统计数据，而且卵巢冻存的成功率与女性年龄关系很大的——你今年30岁。”
夏笛歌问：“那中国呢？”她更关心中国的数字。
“因为中国刚做几年，确切数据不好估计，云京妇产第一例是2016年做的，第二例就是2018年做的了。成功率与胚胎冷冻可能是差不太多，但它不耽误你的治疗，次日就能放疗化疗，而且，也不会让促排卵的雌激素等影响病情……如果你真的很担心这个。另外，患者肿瘤临床治愈后，它保留了月经恢复、自然妊娠的可能性。而且，现在国外已经有了‘不成熟卵体外培育’的病例，就是不促排卵，而是直接取卵，体外培育。可能，咱们以后也可以体外培育卵子呢，这是现在的发展方向之一。”乳腺癌与雌激素有关，促排卵影不影响乳腺癌的复发几率大家其实也不知道。
夏笛歌又问：“患者也有乳腺癌的吗？”
“国外这个是最多的，三分之一以上，国内宫颈癌是最多的。”
“好的……”
“好啦好啦，”这个时候，夏笛歌的英俊丈夫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就说嘛，来问问看，一定是有既不影响你的治疗，又能怀上小宝宝的方法的。你看？”其实他自己清楚，他这样安慰妻子时也并没抱太大期望。
“嗯，真好。”夏笛歌的眼圈也红了。
“好了。”应笑又说，“我就只是简单说说，我也不是卵巢组织冻存移植的专家。你们明天早点过来，挂苏主任的号儿，她会给出她的建议的。或者，你们也去云京妇产阮主任那看一看。她是头号专家。”
“我们懂了。”夏笛歌问，“应医生，我能加个你的微信吗？万一明天我找不到苏主任呢？”
应笑：“可以的。”
加完，对面夫妻拿着主任的名字起身、离开。他们走向大门口时应笑突然想上厕所，于是也跟着出门了。
她看见，夏笛歌夫妻俩一出诊室的门，夏笛歌就一个转身，而她的丈夫心领神会，也转过身，紧紧拥住自己妻子，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你会有健康的身体，也会有可爱的孩子。”
夏笛歌没说话，只将自己的下巴颏搁在对方的肩膀上，揽着丈夫脖子，微微扬着头。她的丈夫贴着她的耳朵，搂着她的背，两人抱了很久很久。
应笑觉得，再女强人的一个人，可能，在这样的一个时候也是需要一些依靠的。
夫妻两个抱了会儿，最后夏笛歌说：“总算不是特别倒霉……”
她的丈夫插科打诨：“嗯，就是还是有点倒霉。”
“切，”夏笛歌说，“我有点倒霉，你不还是追我了吗？”
她丈夫继续插科打诨：“我第一眼又不知道你这个人有点倒霉。”
夏笛歌不抱了，哐哐哐哐锤了几个她丈夫的一边肩膀，她丈夫就哎哟哎哟非常夸张地叫起来。几秒后，男人突然一把攥住老婆的手，而后二人十指相扣，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一边走，丈夫还一边说：“不过，第一次约会之后，我就已经很喜欢了。”
…………
回来诊室三个小时左右，应笑又看了几个患者之后，应笑竟然意外收到夏笛歌的微信消息。而且，是夏笛歌的老公用她手机发过来的。
是一段很真诚的感谢：
【应医生，冒昧打扰，我是夏笛歌的先生。我和笛歌刚刚见了云京妇产的阮主任，阮主任说笛歌情况比较适合卵巢冻存，后天下午就手术了。我想还是应该跟您更新一下新的情况，同时也想再次感谢您。笛歌想要一个孩子，可半年的化疗后是5-10年的内分泌治疗。而这几片卵巢组织可以保留她的希望。也许她化疗后的某一天会改变生育的想法，但至少在那之前，她都拥有这个希望、也拥有一个选择。而且，我们那边医院只有“冻卵”“冻胚”两个选项，生殖中心的医生说夏笛歌她已经结婚了，而胚胎解冻的成功率大于卵母细胞解冻，所以应该冷冻胚胎。可我总担心，万一结果不太好，比如取出来的卵子少了，或者配成功的胚胎少了，甚至没有，她怎么办？她能不能乐观积极地进行痛苦的治疗？这些东西不可预估。就算数目一切正常，“只有一次取卵机会”也会让她压力很大。而这几篇卵巢组织只要还在发挥功能，她就始终拥有希望。或者得偿所愿，或者慢慢接受现实，但总好于一夜之间所有希望灰飞烟灭。所以，谢谢了。】
应笑则回：【不客气呀！】

第57章 生育力保存（三）
晚上,应笑与穆济生一起吃了医院食堂，应笑讲了夏笛歌与几个患者的故事，就各回各家分头睡觉了,因为二人已经约好次日一起去看看车。
应笑想买一辆十几万的车,穆济生陪着。
不过,第二天的一大早,他们情况又有变了。
因为一只羊。
早上,应笑正要化妆呢，突然之间就接到了穆济生的微信语音：“笑笑，你来一趟。”
“？？？”应笑放下妆前乳,穿着拖鞋趿拉趿拉走到隔壁穆济生家,刚想敲门就发现门已经是开着的了，于是伸手推开，晃晃悠悠地走进去,问，“怎么了？”
她刚问完就呆住了，两颗眼珠又掉下来！
穆济生的客厅地上正躺着一只活羊！！两手两脚都被捆住了，不对，是四只脚都被捆住了,两只眼睛可怜兮兮,耳朵上面挂着耳标。味道很大。而穆济生则站在旁边，高高大大的，两手掐在两边胯上,垂着眼睛看那只羊。
“哈哈哈……哈哈哈哈……”应笑当场就爆笑了,她走过去，一手扶着穆济生的肩，一手捂着自己肚子,直笑到了弯下腰去，“哈哈哈哈……！”
穆济生淡淡地剐了应笑一眼。
应笑get到了穆济生的幽怨，一秒变脸，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来，眉头紧皱，鼻梁拧出一个“川”字，嘴唇也紧抿，目光炯炯地瞪着羊，挺直背脊，两只手抱着胳膊，整个人夸张极了，沉声问：“穆医生，这是什么？”
“…………”穆济生无语了两秒，还是回答，“记不记得几个月前转院来的那个患者？xx镇医院转过来的。母亲保胎时感染了，我们治了六个星期小孩子才平安出院。他爸今天来了云京，非要顺道送一只羊，说这只羊是自己家喂的，吃草长大的，纯天然，还天天散步天天溜达，肉特别瘦特别好，让我自己宰来吃吃。他们家就是养羊的，特意留了一只大的没有卖到肉联厂去。我说真的不要，结果他还以为我假客气，非送不可，我如果不告诉地址他们就送到医院去。我担心他万一是认真的呢，动物身上细菌太多了。然后，他太热情了，大老远的带一只羊来……我就只好按收购价转过去了一千五。是他一只羊的出售价。然后叫你帮帮忙。”
“他收了？”
“当然不收。但我也说了，医院禁止医护收礼，一千多块算很多了，同样重量的羊肉超市至少要三千，我也是赚了。他如果不收，我就只有寄些东西到预留的家庭地址，或者求医院的财务部门透露一下银行卡号，很麻烦。他就收下了。”
应笑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道：“可是咱们怎么吃啊……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是不是以为，医生全都手起刀落，特别淡定特别麻利？”
“……应该是。”穆济生说，“他微信里说了一段关于羊的处理方法，还说，几分钟就处理好了，叫我叫上亲戚朋友，大家一起吃新鲜的，如果实在不会剥皮，就烧些开水褪掉羊毛，连皮带肉一起做，特别简单。可——”
“那你弄会了？”
“……不会。”
应笑真的有点同情了，不过还是落井下石贱嗖嗖道：“我还以为穆医生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呢！”
穆济生又说：“而且我也下不了手啊。”
应笑想了想：“这倒是。”别说大圣母穆医生了，她都不行。读博士时她有一回骑自行车带萧七七，结果前方毫无征兆突然蹿出一只青蛙，她一边大叫“啊啊啊啊我杀生啦！”一边“咣”地一扭车把，结果青蛙没事，萧七七被她甩出去了，直接一个大马趴。
“好了，”穆济生叹了口气，“咱们查查怎么处理吧。总不能赶到大街上去吧。”
“噗，好。”
应笑最开始想的是直接送给楼下餐馆，不过发现私人的羊并不可以买卖流通。半小时后，他们觉得，基本只能送肉联厂了。
两人分头打电话。没有想到“打电话”这个活儿也不容易，打一个没人接打一个没人接再打一个还没人接……而且非常多的私人屠宰，卫生条件检疫流程等等东西都不规范，他们还要一一识别对方是否是私人的！
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应笑绝望地发现，市内没有这种东西，云京所有的肉联厂全部都在一两小时外。
最后，幸好这羊带着打过疫苗的耳标，x县xx肉联厂同意他们送过去。对方爱答不理地道：“你就一只。我们肯定不会去收。还那么远！你要愿意你就送来，你要不愿意你就自己动手自己吃了。”
穆济生挂断电话，长长长长地运了口气，对应笑说：“走吧。”
“好……”
他们抬了抬那只羊，太沉了。应笑灵机一动：“我家有个搬东西的小板车！你等一下！”
拿到板车，他们把羊抬到车上，推进电梯，又走出大楼，走向汽车……一路上，小区的人看见他们个个都是瞳孔地震！楼下那对医生夫妇也同样是瞳孔地震！应笑认识的小区保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穆医生，”将羊塞进后备箱时，应笑问，“四环以内能进活羊吗？”
“不管，”穆济生说，“快走。”
“好，噗。”
穆济生又再一次悠悠看了应笑一眼。
一路上，因为害怕羊被闷坏，穆济生每开一阵子他们俩就停一下子，应笑打开后备箱查看查看羊的情况，每次都是大眼瞪小眼。最后一次应笑甚至做了配音，先用正常的声音问：“你瞅啥？”再用压低了的声音问回来：“瞅你咋地？”
应笑也问过穆济生：“穆济生，羊会不会拉屎尿尿啊？”
穆济生制止了她：“别说这么恐怖的话。”
“哦——”
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肉联厂。
也不知道是那个患者家里的秤不太准，还是肉联厂的秤有问题，总之，最后羊的重量少了一斤，这里外里穆济生还多搭了20。
应笑觉得他更自闭了。
但实际上其实还好。可能因为羊的问题最后终于是解决了，穆济生还挺一身轻松的。
“累死了……”应笑说，“里外里两小时多，你还搭了20块钞票再加来回的汽油钱。”
“嗯，”穆济生唇角撩起，笑了笑，“不过，看到患者的父母真心感谢我的工作，还是觉得很开心。我救回了他们人生最最重要的一个人，他们不会一生痛苦。‘感染’变成一个插曲。”虽然，没救回的也有很多，穆济生知道，他的心里一直都有一片墓地，他时时哀悼。
应笑也笑了，说：“……嗯。”
而后两人重新聊起天来。
“下周才能买车了。”应笑抱着膝盖说。
“要不，用我这辆车再练一练？”穆济生说，“别刚买完就给刮了。”
“不用。”应笑说，“我开车开得挺不错的，教练老夸我。可能不比你差什么。听说硅谷空空荡荡的，练不出什么车技。”
穆济生笑而不语。正好马上要转一道弯，他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一抹，车身立即转出一个平滑顺畅的弧线。
“嗯——”应笑转转眼珠，说，“你觉得自己车技挺牛逼的是吧？那你能做到急刹车吗？”
“？？？”穆济生说：“当然。”
“我不信。”应笑又问，“你成功过吗？”
“当然。”
“多次成功过吗？”
“嗯。”
“呵呵，”应笑说，“你知道吗，开得好的从来都不急刹车。”
穆济生：“…………”
两人一路聊天打屁，眼看就到云京市区了。
“穆济生，”应笑两腿舒舒服服地伸着，突然说，“穆济生，其实，对养羊的那个患者我还有点小愧疚。”
穆济生说：“我也有点小愧疚。”
“而且，”应笑语气十分失落，“我还有点馋那只羊……”她还记得穆济生说“吃草长大的，纯天然，还天天散步天天溜达，肉特别瘦特别好。”
穆济生沉默了几秒钟，一边开车一边道：“我也有点馋那只羊。”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宰羊、拔毛、剥皮、剃肉、收拾，他不会。
应笑小心翼翼地问：“咱们俩吃羊肉火锅去？”
一向甚少烟火气的穆医生也点点头：“好。”
于是应笑打开手机霹雳啪地一顿搜索，最后发现某大酒店有昂贵的羊肉火锅，羊全部是草饲养的，“又瘦又好”，499元一位，贵得要死。
应笑可怜穆医生，道：“穆医生，我请了！我花钱。你就当成你已经吃过了那只羊了。”
穆济生的唇角撩起：“好，我就当成我吃过了。”
一路杀到某大酒店，就餐环境居然不错。应笑心疼钱，一口一口仔细地吃，而且，她还拿了羊身上的各个部位，让穆济生吃一个遍。
这个时候二人已经完完全全轻松下来了，应笑又开启吐槽模式：“昨天看了一医疗剧叫《三甲医院的急诊室》，里面男主那个帅啊，把白大褂穿成风衣，”她一边说，手一边挥，“从走廊上走过来啊，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双手插兜，白大褂的下摆飘起！走廊上就他一个人！我想啊，屁呢，三甲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面全是加床，还全是人，医生都得侧着身子走！”
穆济生又笑了。他夹了一筷子肉，蘸了蘸麻酱，大口地吃下去。
应笑又补充道：“而且也并没有什么帅哥！”
“有点吧？”穆济生说，“昨天晚上叫我过去的急诊科的吴医生，他不就挺玉树临风的。”
“噫！”应笑撇撇嘴，嫌弃地道，“‘会诊大王’你也拿出来说！全院的人都讨厌他！”
“会诊大王？”
“哎，”应笑叹气，“穆济生，你看上去太高贵冷艳、清冷孤高了，所以没人跟你八卦，你们科室都不知道你其实也非常爱听。我们科室根本不打急诊科打任何交道，我也知道‘会诊大王’！‘会诊大王’就是说呢，他特爱开会诊单——只要不是特别明显特别简单的小毛病，他通通请其他科室的医生们过去会诊，然后他根本也不干什么，就干等着会诊医生。这样，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他就可以说‘我并没有什么过错呀！第一时间我就通知了xx科的大夫呀！’可是呀，”应笑筷子轻轻敲敲，“全部都请专科医生，急诊室是干什么的呀？而且呀，对于那些有风险的，专科医生一赶到，他就说‘哎呀我那还有其他患者’，溜之大吉！另外他还喜欢叫很多人，这个科那个科的，这样患者万一出事了，卷进去的医生越多他自己就越安全！哦，他还喜欢将病情讲得很重，这样有个三长两短患者家属也不会告。就这样的，因为论文比较厉害，今年也要申请副高呢！希望评选委员会的也知道他什么德性吧。”
穆济生摇摇头。
应笑也有一点惆怅：“小说里面医院医生全部都是大圣人，可是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
吃完一千块的羊肉火锅，穆济生给送来羊的患者家属发了感谢，两人就回“天天家园”了。
应笑又累又乏，还撑，一进门就一屁股栽倒在了长沙发上。
结果，她就感觉自己眼前有些什么飘来飘去，最后落在鼻尖儿上，痒痒的。
“额，”她说：“穆济生，羊毛——”
穆济生刚烧了开水：“嗯？什么？”
“羊毛——”
应笑深深叹了口气：“算了，帮人帮到底。咱们两个再累一累，一鼓作气，把地板也拖完了吧。”客厅里面全是羊毛。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一起干吧一起干吧。”
拖完地、抹完沙发、擦完茶几，应笑感觉要累死了。卖羊、吃饭、拖地，五个小时都要过去了。
应笑拿来干净睡衣，在男朋友家洗了个澡，之后，等穆济生出来的时候，她就栽在长沙发上沉沉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因为应笑感到不大对劲。
穆济生已经洗完了。
此时，他正蹲在长沙发前，右手轻轻按着她的一边膝盖，鼻尖隔着两三厘米，仿佛不想惊扰她，又仿佛不敢碰触她，就那么样地，一手按着她的膝盖，一手搭在空的地方，鼻尖隔着丝绒睡裤，还隔着两三厘米的空气，沿着她的大腿曲线一点一点地嗅过去，直到膝盖。
大腿之后，是小腿。右手按在脚踝上，
应笑只觉一股电流直接蹿到几根脚趾，她脚趾都蜷缩起来，忍不住说：“穆济生……”
穆济生抬头：“醒了？抱歉。”
“没事儿……”
“笑笑，”见应笑已经醒了，正巧嗅到脚踝上的穆济生没再遮掩，他一手握着应笑五趾，一边低头，在白皙纤细的脚腕上轻吻了下，而后再次抬头，“笑笑，我再次发现，跟你在一起，干什么都挺开心的。”
“嗯？”
“如果只有我，下了夜班回到家里还要处理一只羊，也许会很郁闷、很暴躁，更没有闲心再去餐厅吃一顿羊肉火锅。但是，跟你一起，卖羊这个奇特经历好像也变得很有趣，也可以成为一个永恒的回忆。”
“穆济生——”她明白了穆济生刚才举动的原因。
“行了，睡吧。在这儿睡？还是回隔壁？”
“回去吧。”应笑伸出了两只手，“要抱抱。”
她只是想拥抱一下，没想到，穆济生竟然直接将她从沙发上托起来，一手揽着肩膀一手托着膝弯，换上拖鞋走到隔壁。到了应笑的家门口应笑拽起她的包包，放在自己小肚子上，掏出钥匙交给穆济生，穆济生开了门，换了拖鞋，一路走到应笑卧室，将应笑轻轻放在床上：“好了，睡觉吧。”
“嗯，穆济生，”应笑突然又坐起来，将一步之外的穆济生强拉到了自己床前，而后坐在床上干，两手搂着穆济生腰，十指还在穆济生的后腰处死死扣住，轻轻低头，在穆济生皮带扣上缓缓缓缓落下一吻。
穆济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两手抱住应笑的头，顿了大约四五秒后掰到十厘米外，抬起应笑的脸，说：“别闹了，睡觉。你刚才不困了吗？”
“对。”应笑“咣”地又倒下去，“穆济生，拜拜。晚上就不一起吃了，中午好饱。我自己就简单吃吃。”
“嗯。”
而后应笑听见穆济生捡走了她踢落在客厅里的拖鞋，又送来了她遗落在隔壁的运动鞋，才轻轻地合上大门，走了。
她想了想，也觉得，明明是这么辛苦的一天，但好像真的，跟穆济生在一起就干什么事都很有趣。

第58章 放弃（一）
次日应笑还是出诊。患者依然乌泱乌泱。
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的大咖有二十几个,而应笑只是医院按照副高培养的小主治，拥有方案制定资格的时间也并不太长，她本以为基本没人会想要挂自己的号,谁知竟然根本不是。
应笑当然清楚自己工作细心水平不错,否则也不会有这个资格,可医院毕竟等级森严,“主治”和“副主任”之间有着一道天堑鸿沟,她之前都只能接接首诊之类的，给患者们开检查，让患者们做好一切需要准备的东西,而制定试管方案还有监测、移植等等全部都是大佬的事。直到最近,应笑才知道自己竟然在网络上口碑超好，很多患者大力推荐，于是超多患者想要约她,因为她态度好，非常温柔，耐心、细致，解释得多而且到位，也会回答患者问题,成功率又貌似不低,很多患者当了妈妈，因此应笑很受欢迎，她的号儿并不好拿,走上了冯延己和叶默他们的老路,反而个别“大咖”医生的门庭日渐冷落，不少患者劝诫大家千万别挂他/她们的号，说他们几个态度不好,或者过于冷漠过于流水线，或者爱讲“都这样了还保胎呢？”之类居高临下的难听话，几个撰写“攻略”的准妈妈被当场说哭，自然非常反对他们。应笑觉得，准妈妈们的心理这个时候真的好脆弱，她愿意忙也愿意累。应笑跑去小红薯上偷偷看过那些攻略，看见那些“今天见到了超级温柔超级耐心的应医生！”“应医生不仅温柔耐心，还好漂亮！应医生带来宝宝，我觉得我的宝宝都要沾上仙气儿了！”之类的repo，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而且应笑其实觉得，她的助理更忙更累……一整天都坐在门口，发表格收表格看表格，按照医嘱开检查单开各种药，给患者们约下次的号，指导用药、看着患者签同意书……一分钟都不能歇着，活像一个人形陀螺，还全是机械劳动。她看一看她的助理，比较比较，就觉得自己还算不错了……
…………
今天第一对儿年轻夫妇已经做了四次试管，非常不幸全失败了。在接诊室，一开始，对于应笑“你们打算怎么办呢”的问题，妻子一直保持沉默，可没想到，丈夫同样一言不发。令人尴尬的一分钟后，妻子深深叹了口气，说：“应医生，我们打算做第五次。”
她的丈夫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口气。
“……好的。”应笑说，“咱们再加一个检查。这个检查……”
应笑其实看得出来，虽然妻子也想“继续”，直到拥有小孩子，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她希望她的丈夫能心疼心疼她、关怀关怀她，说一句“要不咱们就别做了”，可她的丈夫并没有说，而是缄默着。应笑知道，即使丈夫主动表示“要不咱们就别做了”，妻子应该也会拒绝，可是丈夫并不愿意冒一点点“不做”的风险。他们经常是这样的，不说不做，可也不说做，而是用沉默来逼迫妻子主动提出“做”的选项，不当坏人。这样，以后妻子提起这事，丈夫们就可以回击“你自己要继续的呀！”
“继续”就是多次失败的夫妻的通常选择。绝大多数的丈夫们也不愿意当个因为孩子抛弃妻子的“渣男”，也不能说没有良心，何况他们对于妻子也都有着一些感情，不过呢，要求他们为了妻子放弃孩子放弃后代，他们也是万万不行的。心疼应该也心疼，然而认为副作用是没有办法的、是必须承受的。话说回来，如果男性需要治疗，他们基本也同意治，只是世界太不公平，最有效的解决男性少精、弱精的方法依然还是试管婴儿，同样还是女方遭罪。
不过最后，一直做一直做，患者基本都能成功。只要女方年纪不是太大，没有四十大多，试管婴儿最后总归能给他们带来宝宝。应笑见的最夸张的一共做了9次试管，终于成功。除了极少数完全无精或者几乎无卵的，试管总能创造奇迹。
他们隔壁的妇产科也经常有类似的事。萧七七就遇到过很多感染的孕妇，而当她讲明了“宫腔感染”的危险之后，当她询问“保不保胎”“是否引产”的问题之时，绝大多数的妻子们虽然已经决定保胎，却还是希望自己丈夫能说一句“要不引产吧？别保胎了，你的生命才最重要，我不想担这个风险”，可是孕妇的丈夫们却有很多不会开口，而是默默逼迫自己妻子承担风险、生下孩子。不放弃，也不当坏人，只是希望妻子主动提出保胎。而妻子呢，知道丈夫这样希望，也总是会顺着他们。当然，极少数的有主见的也可能会提出“放弃”，这个时候，有的丈夫会劝她们，也有的丈夫就接受了，不想当渣男或者不想担责任，这种已经算不错了。当然，在产科，提出“妻子才是最重要的”的丈夫同样有很多，毕竟感染不是小事，孩子还有下次机会。
第二对儿的女孩子子宫b超回声不均，于是应笑建议女孩子去做一个宫腔镜，看看有没有息肉，如果有息肉就建议先割掉，比较寻常。
而第三对儿呢，两次试管都失败了。
男方当场提出离婚。因为今年两次试管已经花了八万多了，试管婴儿的费用是不可以动用医保的。
而妻子呢，就静静坐着，默默抹泪。
应笑觉得也好典型。
多次试管不成功的，80的夫妻会继续做，可是还有20的丈夫当场就要闹离婚了。当场要求离婚的里还有一些医闹分子，在走廊上大叫大嚷“你们不说这个年龄成功率是40以上吗？两次应该有80以上啊？你们骗人！赶紧还钱！”希望医院生殖中心为了名声息事宁人，真的还钱。
可关主任才不在乎呢，他们可是云京三院。一般碰到这样子的他就喊来医院保安，叫患者上法院告他们去。可是法院是不可能支持他们无理取闹的。
应笑发现，十分讽刺的是，如果生育方面的问题是丈夫的，男人们从来不闹，恨不得原地消失。可是如果不孕上面的问题是妻子的，这些医闹可就不管啦，仿佛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全国人尽皆知他们夫妻没有怀上，逼着医院还试管钱。
应笑心里默默叹气。
…………
今天上午最后一对竟然也是“多次失败”。今年做了两次试管然而全都没有结果。男方叫池边树，女方叫林月，两个名字还挺般配。
此时应笑已经有点暴躁了。
她心里猜：这个丈夫是会继续呢？还是会离婚呢？
又是一片压抑的沉默。最后，对着应笑，妻子问：“那，下一次……什么时候可以来做第三次呢？”
叮！应笑想：是80继续做试管的。
而且，又是丈夫闭口不言，妻子“决定”继续尝试。
好典型。
应笑没想到，听到林月说“继续做”，丈夫竟然露出一脸非常惊讶的神情来，“唰”地转过头，望向妻子，问：“咱们两个一开始不是说好只做两次吗？两次不成就放弃了。”
而且，语气并不像是惊喜。
林月缓缓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再试一试。”
“你……”
“我没事。”
池边树却十分担忧地望着自己妻子。
应笑看看手中单子，道：“嗯，你主要是amh比较低，卵巢里面储备较少，我们可以试试微促，用小剂量的促排药，只促熟几个卵泡。这样，每个月取三四个、每个月取三四个，累积到了一定数量我们再做体外受精。这样时间虽然长些，可成功率反而大点。”顿顿，又安慰道，“amh比较低的准妈妈绝大部分都能成功，多来几次就有卵子啦，只是可能比较折腾，要进行多个周期。你们可比卵子数量很多，但质量不好、配不出来可用胚胎的准妈妈要容易多了。今天早上一个患者多囊卵巢特别严重，四次试管全都失败了。最后一次受精成功40个卵子，我们留了一枚鲜胚两枚冻胚，剩余养囊，结果再次全军覆没。胚胎不好，第四天就不再长了，鲜胚冻胚移植失败应该也是同个原因。这种需要治疗、调理，几个月后再次尝试，但是效果很难讲的。”
做试管的准妈妈们心情总是非常复杂。“还有更加倒霉的人”经常可做心理安慰。多少次，应笑见到两个很要好的“战友”不再联系，只因为一个成功而另一个失败了。就在昨天，一位失败的准妈妈还向应笑打听“战友”，喃喃地道“她取到的卵子数比我还要少，才4个，她应该也失败了吧？”而在应笑拒绝回答后，她竟正巧遇到了来验孕的那位“战友”。接着应笑再次眼睁睁地见到，得知对方的喜讯后，她虽说着“恭喜恭喜！”可脸上笑容很明显地僵住了。其实应笑也理解她，她只是个伤心人，当战友胜利了，不再是战友了，她一定觉得被世界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不过这回，应笑的“安慰”似乎没叫林月觉得好受一些。
“好了，”最后，应笑道，“后天，就是月经的第二天，你再来挂我的号儿，我们制定详细方案，不要浪费这个月。你上一次的促排是三个月前，没问题的。”林月当月子宫环境并不适合胚胎移植，第二个月出国出差，第三个月才移植了唯一金豆，结果失败。
林月十分坚定地道：“好。”
她的丈夫池边树又再一次一脸担忧的样子。
最后，池边树也问了问能不能加应笑微信，应笑同意了，毕竟林月也是一个情况复杂的患者，于是二人添加应笑。
…………
应笑没想到，仅仅过了半个小时，她就收到林月丈夫池边树的微信消息。消息不长，只有两句：【应医生，抱歉，我能不能麻烦您问一问我老婆林月，她为什么做第三次？】【做试管前我们决定过，两次不中就放弃掉的。我刚才又问了她，可她不愿意说实话。】
“……”应笑噼里啪啦地打，【我问问看吧。不过一般来说就是因为沉没成本。已经付出这么多了，舍不得放弃原先目标。】
【麻烦您了。】
答应过了池边树，应笑想了想，随便寻了一个由头给林月发微信：【我是应医生。我刚才有没有说，月经次日的号儿已经存在卡里面了？】
林月很快回复：【谢谢应医生。您说了。】
【okok。】应笑又打，【你们小两口儿这两天可以再商量商量。你丈夫在看诊时说你们做过一些约定。】
【不用，我做。】对着应笑的好意，林月果然解释了下，【我老公很喜欢小孩。我不想看他失望。我希望他高兴、快乐。】
应笑：“！！！”竟然是这个原因！
她问：【只是由于这个原因吗？】
对方回答：【基本上是吧。】
应笑感觉池边树作为丈夫应该知道林月选择继续试管的原因，而且林月与池边树夫妻关系看着很好，她应该是不会被飓风尾巴给扫到，于是应笑发了截屏给池边树：【是这个原因。】
池边树沉默许久，最后才道：【我知道了。谢谢应医生。】
这段插曲过去以后，应笑心里偷偷猜测林月夫妻还会不会继续进行下个周期，最后偏向于认为“会”，因为，依照过去的经验，通常来说，只要妻子有一点点的愿意，丈夫就能心安理得，何况这回林月是真的非常非常愿意的。
出于这个原因，当应笑看完下午的诊，走出云京三院生殖中心却意外发现池边树正在大门口等她的时候，整个人是非常惊讶的。
池边树怎么来了？？他来多久了？？
应笑几步走上前去，问，“池先生？”
“应医生，我……”池边树并不是个非常健谈的男人，他拘谨了一会儿，递给应笑一个信封，道：“应医生，说起来真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就是，后天，我老婆来时……能不能再麻烦您将这封信交给她？我……我觉得，还是写信比较清楚。”
月经次日的检查经常是女方一个人来做的。虽然需要照相登记，但之后补也是可以的。
“嗯——”应笑比较犹豫。
里面好像厚厚一沓。
不知道是什么，她不太敢收。
“里面没有不好的话。您也可以查看查看。”池边树说着，小心撕开信封背面的心形粘胶，拿出来里面的信，递给应笑，“你查看查看？”
应笑点点头，接过来：“那不好意思了。”
池边树的字迹工整，非常细心。
信上写着：
【老婆，
对不起，我拜托了应笑医生打听打听你想继续的原因。
我想说，我是想要小孩子，但我更想要老婆，想要你，想要健健康康的林月。
算了吧，老婆。
这一年来你太焦虑了，天天想着孩子的事，又是失眠又是什么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差了。试管每回失败之后你都整夜默默流泪。
而且这东西对身体不好，你这两回都有腹水。
我很后悔，我要知道你的想法，我们上次就不做了。
咱们两个一起生活，到处旅游、到处玩儿，肯定也能特别甜蜜特别开心特别幸福。
我附上了我们两个备孕前的旅游照片，有蜜月的马尔代夫，有2018年的日本，有2019年的欧洲，那个时候多么高兴。可是，自从我们开始备孕，好像所有时间、精力都花在了这件事上，你越来越不大笑了，连身体都不太好了。
如果你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自己，就回来吧，好吗？
我们一起潇洒去啊。
老公，
池边树】
信后面是一沓照片。
应笑也看了看，池边树并没有制止。
第一张照片是他们俩在马尔代夫。海水无边、透明、湛蓝，林月穿着大花裙子，在转圈圈。
第二张照片是在日本。春天的樱花树下，林月双手正在比心。
第三张照片是在威尼斯。他们坐在贡多拉上，林月在摸墙上的花。
应笑感到有点惊讶。
她理解了池边树这封信的意思。
因为照片里的林月与她今天刚见过的完全不同。
一个阳光、外向，一个愁眉苦脸、忧心忡忡。
应笑知道，随着一次次的失败，做试管的准妈妈们压力总是越来越大。做试管的过程当中，她们不断地猜测着“我这一次能怀上吗？”而当结果是一道杠时，巨大的失望会淹没一个原本开朗的人。很多人对应笑说过，失败时，她们会不由自主地想“我是不是有什么病？”“我是不是怀不上了？”而两三次失败以后负面情绪越来越多，她们会想“一次的成功率是40，我肯定是不正常的了”，之后，“绝望”便会蔓延开来，好几个患者曾经对应笑说过，第2/3/4次失败那天，她们想到过自杀，觉得与其一次次地失望和受折磨，不如给自己来个痛快。而且，绝大多数的老公都缺乏安慰能力，只会说“你忍一忍”，或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呀！”“我陪着你也没用啊！”“我陪着你，你难道就不疼了吗？”之类的屁话。于是，一部分反复失败的准妈妈会很焦虑，病情甚至可能会到焦虑症的严重程度。病越重就越难治，怀孕期间又不能服药，产后抑郁还说不定会让焦虑症完全失控。
幸好，池边树是心思敏感的，也是关心林月的。他们两个全都在为了对方放弃自己。
这时应笑又想起来她见过的几对夫妻。是的，心疼老婆、提出放弃并且征询意见的男人虽然很少，可也还是有一些。
其中有人真的放弃，也有人选择继续。他们的家被外人们指指点点“不完整”，可应笑觉得，这样的家真真正正非常“完整”。

第59章 放弃（二）
两天后,林月果然来定方案了。
“林女士，”应笑侧身，从抽屉里拿出来了池边树留下的信,轻轻推给林月,道,“池先生那天拜托我转交给你这封信。你先看看吧,再决定还要不要做。”
“……？”林月一脸疑惑地拿起来,而后缓缓打开信封。
才看到第一句“老婆”，林月就愣了。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这封信的由来，因为下一句就是“对不起,我拜托了应笑医生打听打听你想继续的原因。”
再接下来,就点名了池边树写这封信的目的：【我想说，我是想要小孩子，但我更想要老婆,想要你，想要健健康康的林月。】
信并不长，林月看着看着，眼睫毛就全湿了，一根一根黏在一起。
最后,她拿起了信纸后面丈夫附的旅游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看，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上面那个快乐大笑的女人。
看完，她又重新读了几遍池边树的那几段话,尤其是最后一句“我们一起潇洒去啊。”
“你的丈夫很担心你。”应笑说,“首先说句抱歉，”应笑又道，“你老公拜托我问一问你想继续做第三次试管的理由。问完之后我感觉吧,你们两个确实还是应该再商量商量。”说到这里应笑两手一摊，“你也不想做，他也不想做。但你以为他想做，他又以为你想做，何必呢？对不对？”
顿了顿，应笑又道：“你们两个这样的话对小孩子也不公平啊。你不真心想要孩子，而他呢，喜欢孩子但更喜欢你，也许觉得这小孩子伤害到了他的妈妈，也就没有那么喜欢了。最后大家全都不开心。小孩子应该在父母双方的期待中到来。”
林月睫毛还是湿着，鼻尖也红红的，每几秒钟抽抽一下，半晌之后林月折好那封信，放在自己腿上，两手攥着信封两边，垂眸盯着，想了很久，最后忽然抬头道：“那，应医生，我们就先不做了。”
“……嗯。”应笑问，“想明白了吗？”
“暂时是。”林月说，“仔细想想，这一年多……好像是挺没意思的。我们所有的心思全都花在试管上了。没旅游过，也没玩儿过。这样继续折腾几年……可能真挺没意思的，而之后的生活我其实也并不是特别期待。我个人对小孩子们也没有非常喜欢。所以，可能，如果我自私一点点，备孕前的那种生活反而是我最想要的。”
“嗯，”应笑收回笔尖，“你老公也说了，他最希望你开心。你开心他就开心。你受折腾他就难受。总之，大家还是要敞开心扉。”
林月点点头。
应笑又叹：“知道吗，你有一个好老公。绝大部分老公都逼着老婆做试管呢。”
林月眼泪还没全干，不过破涕为笑：“我知道啊，一直知道。”
应笑点点头。
“那，应医生，我不耽误你时间了，我走了。”
“行。”应笑跟个普通患者也没什么好聊天的，不过，在林月转身走向门口时，应笑突然想起一件事，还是出声叫住了她，“对了，林月！”
林月回头：“啊？”
“别删了我！”应笑扬扬下巴，“也别屏蔽朋友圈！我想看看你们两个到处旅游的样子！”
林月被应笑逗笑了，很认真地答应：“行的~”
…………
一直到下班后，应笑还是有点感慨。她走到了住院楼的新生儿科，打算叫穆济生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穆医生的办公室里有两家患者正在说话，于是应笑站在门口等。
一个患者的家属说：“那穆医生，我们这就回家了！”声音听着并不年轻，可能是孩子的奶奶或者姥姥。
穆济生的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一点疏离，与应笑面对患者时的“温柔”是不一样的感觉，“好。”
“奇怪，孩子住了一个月，这一要走，还有点儿舍不得你们！”
穆济生说：“希望我们下次见面就不是在医院里了。”言毕他又想起什么，道，“哦，每年NICU有一次聚会，你们可以一起参加，我会在。”
“那太好了！”几秒种后，患者家属竟然又问，“对了穆医生，你有对象儿没有呢？阿姨给你介绍一个？阿姨认识一个姑娘，可好了！英国留学回来的，特别漂亮！她爸爸是教育部的，妈妈是卫生部的，以后啊——”
嚯！站在门口的应笑想：又来了！穆济生这家伙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要给他介绍对象！患者奶奶患者姥姥患者妈妈患者大姑小姑大姨小姨……穆济生对不熟的人一直都是比较高冷的，虽然温和但是也有非常强的距离感，可他这样都挡不住一大堆人介绍对象！最最夸张的一次是，穆济生在P大读书时，医学部求穆济生参加一下“P大十佳”的评选，穆济生便交了材料，结果材料刚交上去穆济生就接到了P大一个内部电话，对方说：“喂，穆济生吗，我是学校学生管理办公室的老师……”穆济生还以为是材料出了什么问题，正认认真真地听呢，对方便紧接着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呢？老师给你介绍一个？这女孩子可好了……”后来呢，因为“十佳”评选是全校投票的，可大家除了自己院的基本一个也不认识，于是只能根据资料选，一人十票，据说，全校女生看见穆济生的照片时全都一边想“我艹他好帅”一边投给了他，甚至男生都不例外，最后穆济生的当选票数是断崖式的第一名。
应笑思绪回来，继续偷窥办公室里。
而后，她就听见穆济生说：“谢了，不过我有女朋友。”
“啊？”对方患者不大相信，又确认道，“真的吗？你别诓我。你该不是为了拒绝我才特意这么说的吧？”
“是真的。”穆济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好吧……”患者奶奶明显不是很会说话，她露出来了一脸可惜的表情，道，“哎，那算了吧。就是有点遗憾，这女孩子真特别好——”特别般配。
穆济生顿了顿，外人面前一向比较少言寡语的穆济生竟然继续了这个话题：“不遗憾。在我心里我女朋友就是世界上最好的。”
患者奶奶也知道说错了话，急忙道：“对对对对对对，阿姨不会说话，嗨。”
“没事儿。”
“不过，凡事都有一个万一。万一啊，阿姨是说‘万一’啊，你又变回单身贵族了，可以联系阿姨这边……”
“应该不会。”穆济生又打断了她，“我们感情非常稳定，会一起过这一辈子的。”
阿姨这时也不会再那么没有眼力见儿了，急忙道：“对对对，阿姨祝你们幸福！”
应笑听着，心里还怪甜滋滋的。
这家患者离开以后，第二家患者开口讲话了。
患者夫妻先问了问患者身体的情况，而后爸爸突然问穆济生：“穆医生啊……护士催着要小孩名字呢。可这个孩子是早产儿，我们还没来得及想呢！我们两个文化程度不高，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名字。今早我们家那口子说，穆医生肯定有文化，要不，让穆济生帮着取一个？既然穆济生救了她，就让穆医生也帮着取个好听点儿的名字吧！书里不是经常这样吗，孩子以后可以记得她的性命来之不易！”
“这，”穆济生有些犹豫，“不太好吧。婴儿名字还是应该父母家人给取。寄托父母的希望。”
患者爸爸却很坚持：“穆医生，您就取一个吧！我们真的想不出来什么好听的名字！我们两个都花一百多请算命先生取名字了！结果都不太满意。”
“好吧，我试试。你们可以参考一下。”最后穆济生也不再坚持，问，“跟妈妈姓还是跟爸爸姓？姓姚还是姓陆？”
“当然是跟爸爸姓了，”患者爸爸挺奇怪的，“姓陆。”
穆济生望向妈妈，妈妈也是挺奇怪的：“姓陆啊。”
穆济生点点头，没解释什么，只稍稍地沉吟片刻，而后问，“陆斯悦，行吗?”
“斯悦？”
“对，”穆济生扯过一张病历单，在背面写下了“斯悦”两个字，道，“‘如斯之悦’的意思。就是，希望她每一天都能够像爸爸妈妈迎来她的那天那样开心喜悦。”
“斯悦……斯悦……”孩子妈妈高兴地道，“这个名字好！又好听，又有意义！”
穆济生只淡淡笑笑。
“穆医生啊，”孩子爸爸又厚着脸皮继续道，“您再帮忙取个小名儿，行吗？我们也是取来取去都不合适。”
穆济生又沉吟几秒，问：“呦呦怎么样？孩子姓陆，这个名字取自诗经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很快乐的一幅景象。”他一边说，一边又写下了“呦呦”两个字。
孩子妈妈又高兴了，她念了两句：“呦呦，好可爱哦！你看，我说什么，穆医生肯定有文化！”
穆济生：“你们喜欢就好。”
“穆医生，真是特别谢谢你。”患者妈妈又道，“转院过来的过程中……我还以为，我要失去她了。”
“不用有太大负担。”穆济生回，“这个世界不大公平。作为28周的早产儿，这个世界欠了她，我们作为幸运的人只是帮着还一点点而已。”
应笑听着，突然觉得，像穆济生、池边树这样的“好男人”，其实并不只是很爱自己的老婆和女友而已，他们本身就是温柔的人，真正地很关心别人，不高高在上，不自我中心。这样的人很少很少，不过，林月和她自己都幸运地捡到了一个。
患者爸妈出来后不久，穆济生也收拾完毕，漂漂亮亮地走出来。
“穆济生！”应笑一看四下无人，走上前去，偷偷地、用力地抱了穆济生一下。
穆济生一手将应笑的额头推远了一点，问：“怎么了？”
应笑盯着他的眼睛：“就觉得，看，我也捡到了一个！”
“什么就你也捡到了一个？”
应笑解释了一下：“今天遇到一个患者，叫林月。她老公啊——”说完林月的故事，应笑总结，“你知道的，一般丈夫都是希望自己妻子继续试管的嘛，还有少数直接离婚的！但池边树就不一样，特别担心他老婆。我就觉得，嚯，真是难得，林月捡到了一个好老公。出来看见你，又觉得，嗯，我也捡到了一个好……男朋友。”她硬生生将“老公”换成了“男朋友。”
穆济生说：“也不一定。”
“嗯？”
穆济生放开了手，于是应笑又熊抱回去。穆济生望着应笑的眼睛：“笑笑，一辈子还很长很长，我们还会遭遇很多事情。你现在说我好不好的，我真有点心虚。我希望的是，等一辈子到尽头时，你还可以说，你捡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伴侣，你从来没有对他失望过。”

第60章 形婚（一）
与穆济生在食堂嗦了一碗牛肉面,刚出云京三院的后大门，应笑就收到了个高中同学的微信，对方希望咨询一些试管婴儿方面的事情。
【不好意思啊应笑,】对方说,【我马上和我对象儿去美国做试管了,现在正在云京转机呢。我刚才听张小溪说你就是个专业医生,所以就想咨询咨询试管婴儿的事儿！你知道的,副作用啊什么的，中介机构不一定坦白嘛。我想问问你这两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捏？咱们两个微信聊聊，行不？我15号就去诊所啦。】
【啊,】应笑一向非常热心,她道，【咱们两个毕业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了，十四年了！你转机有几个小时？能出安检不？我现在去云京机场请你们俩吃个晚饭？边吃边聊。】本硕博连读八年,规培三年，主治又是三年多，真真正正十四年了。她上学时管得不严，于是上学早，可如今也三十一了。
同学似乎有些惊喜：【哇,应笑你人太好了,还是跟高中时一样~我转机有五个小时，正发愁没事情做呢。好啊好啊，我们还没吃晚饭。我请客吧,是我麻烦你。】
应笑又问：【几号航站楼？】
对方回答：【T3。】
【行,】应笑一边打字一边随口跟穆济生说，【给我叫一辆出租车，去云京机场。】
穆济生没说话,掏出手机乖乖叫了一辆出租车。
应笑与高中同学又聊了聊见面细节，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眼前。应笑拉开后排车门，对穆济生说：“亲爱的，你自己回天天家园吧！我要见个高中同学，还有她对象儿！他们正在云京转机呢，她想问问试管的事。”
穆济生听应笑说“还有她对象儿”，上前一步，道：“那么我也……”
然而应笑并没听见。她钻进了后排作为，“哐”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子启动的一瞬间她还透过车窗挥了挥手。
穆济生：“…………”
应笑赶到云京机场时同学刚刚出了安检，按照应笑的意思找了一家港式餐厅。应笑刚一走进餐厅她就挥了挥手臂：“应笑！这儿！”
“嗨！”应笑赶紧蹭蹭蹭地过去，又跟同学打招呼“嗨！”说完望向她对象儿，有些愣了。
此刻坐在同学身边的竟然是个女孩子。短发，非常帅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其实有点雌雄莫辩，但应笑知道她是女生。
应笑还是打招呼：“嗨！”不过心里有些纳闷这位究竟是“对象儿”，还是这是普通朋友，而对象儿并不在场。
幸好同学早已习惯了，特别淡然地说道：“这个就是我对象儿，叫xxx。”顿了顿，道，“我是拉拉。”
“哦哦！”应笑一向很会说话，急忙道，“挺好挺好！女生最懂女生了。”
同学拿来菜单点餐。应笑忙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了，点一杯奶茶就好。不过呢，奶茶那页看着看着，应笑就又馋起了左边那页的焗猪扒饭，明明知道机场餐厅做不出来什么玩意，还是决定再吃一顿，心里很鄙视自己。
几个人边吃边聊。应笑发现高中同学的“对象儿”十分体贴，嘘寒问暖的。
吃到一半，同学终于进入正题：“应笑，我们想问问，做试管儿有副作用吗？”
这个问题太常见了，应笑告诉她们：“主要就是OHSS，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
“网上说有死亡风险，是真的吗？”
“理论上有。”应笑坦白，“但我确实是没听说过病重病危甚至死亡的。要抢救的见过一次，就是今年，那位妈妈有了血栓，不过马上就治好了。”
“原来如此。”同学笑笑，“我们打算要两个宝宝，顺便在美国也领个证儿，过一辈子。”
“哦哦哦……”
“我们已经买好精子了。都是华人，很高很帅，性格开朗，家庭也很温馨和睦。第一个哈佛毕业，学法律，还拿到过网球钢琴和小提琴的奖项，第二个是加州理工的，学物理，也是一个运动健将。挺贵的，希望可以一次成功。她生一个我生一个，公公平平的。”
应笑：“……嗯。”应笑也不好评价。好像，听上去是“公公平平的”，一个是A生的一个是B生的。
她知道，很多拉拉都是这样“一个人生一个孩子”的。也有部分是一个人打针、取卵、另一个人怀孕、生产，所谓“各遭一回罪”，但面临着分手以后孩子归属的大问题。
美国可以挑选精子，“基因”越好价格越高，中国则不可以，只能保证最低身高最低学历等等东西。应笑其实更加喜欢中国目前的制度——大家都是无精症，怎么因为你有钱，你就可以生下一个漂亮、聪明的小孩子，自己玩儿搭配，他没钱，他就只有“被挑剩下”的精子了呢？这加大了不平等。
但话说回来，她也希望自己同学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的。
之后，同学又问了问其他几个相关问题，应笑一一解答之后见面时间就所剩无几了。国际航班需要提前一两小时安检、等候，应笑便与她们再见了。
…………
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应笑给穆济生发微信：【穆宝穆宝，我吃完啦。又吃了一顿。而且啊，我忘了我已经吃过了，吃到最后还寻思呢：奇怪，我今天怎么吃不了了？于是使劲吃使劲吃，全吃完了才想起来，哦，我在医院跟穆济生还吃了碗牛肉面。】
穆济生回：【哦。】
过了几秒：【路上当心。】
“？？？”应笑觉得穆济生不太寻常，她挺奇怪的。
一路回了天天家园，应笑没进自己的家，反而敲了敲穆济生的门：“穆宝？穆济生？穆医生？”
穆济生很快开门，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怎么了？”
应笑眼睛滴溜溜地在穆济生的脸蛋上转了转，问：“你怎么了？”
“……”穆济生忍了忍，没忍住，说，“第二次了。”
“什么？”
“第二次了。张小溪跟她老公请你吃晚饭，你自己去，这回，高中朋友跟她对象儿请你吃晚饭，你又自己去。我呢？”
应笑一看大事不好，大天使也有小脾气了，赶紧哄道：“不是不是。我是觉得，你都已经吃过晚饭了，云京机场又那么远，一来一回四个小时，太累了，她只是我的同学，又不是你的同学，我们两个也不算很熟，所以……至于小溪，我那时候没有想到小溪带了老公去，他们两个刚有小孩嘛，新妈妈们见朋友时总免不了一顿抱怨，我还以为小溪也会这样呢，毕竟她还没出月子就着急找我聊天，这样的话男士在场不大方便嘛。好了好了，乖，下次别人带对象时我一定先问问你。”
穆济生没说话，不过神色总算恢复了正常。
应笑当即撒泼耍赖，她两只手“啪”地一下捧住了对方的脸，穆济生的两片嘴唇都被压得撅起一点来，应笑踮起两只脚，就去亲那小鱼嘴。
穆济生也没低头。他身高186，他如果不配合的话168的应笑很难亲到。但应笑继续闹，跳起来亲，她蹦啊蹦的，蹦了半天也没亲着。
于是应笑改变策略，也不跳了，两手把着穆济生腰，央求道：“亲亲我么。”
穆济生终于动了。
他紧搂住应笑的腰，封住她的唇，轻轻抿抿她的唇缝。应笑双唇颤了颤，等待对方更进一步的动作。穆济生也没有客气，他右手的温热掌心轻轻捧着应笑的脸，掰了一个角度出来，自己则是再次覆上，轻轻吮吸对方唇珠儿，一下一下流连忘返，而后又嘬女孩下唇正中央的那道凹线。应笑只是仰头承受着，二人气息纠缠在一起。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也不知怎么回事，二人开始舌尖交缠，男人搂着女人，女人抱着男人脖子，越来越深越来越疯。穆济生的这个亲吻无比霸道、无比强悍、充满索求，带着十足的占有欲，像要把人生吞下去，只属于自己一般。
房间里面灯影模糊，人影跳跃。四处都是情的气息，像蜂蜜，又甜又粘稠，既虚无又真实。
一吻结束，穆济生轻轻拉拉应笑的长发，于是应笑扬起脖子。穆济生的睫毛轻垂，眼睛半闭，靠近了，隐忍到了有些性感。他感受着女孩儿激越着的血流，应笑则是有些迷离。
“那，那个，”应笑实在受不了了，找借口道，“你、你注意点，可别压到颈动脉啊，我不想大脑缺氧。”
穆济生顿了顿，说：“怎么可能。”说完，他在应笑的脖子上很轻很轻地咬了一口，又最后吻了两下，这回不带任何欲求，只有爱意，轻缓如同羽毛一般。
“你——”被放开后，应笑捂着自己侧颈，“你好像特别喜欢亲吻颈部。”“颈”字还是很标准的三声。
“还颈部，”穆济生说：“那叫脖子。”
应笑：“…………”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穆济生说：“我只是，也想认识你的朋友。想听一听你们聊起你们曾经的事情，通过她们了解了解你的过去。不过，当然，介不介绍你的朋友这些都是你的权利。”
“没有没有。”应笑忙道，“我就觉得机场太远了。你又忙。明天早上又要查房。”
“嗯。”
应笑知道时间很晚了，可还是忍不住想再厮磨一会儿，于是踢掉两只鞋子，一伸手，说：“再抱抱么。”
穆济生挑了挑眉，搂起应笑，走到客厅的大沙发前，一回身坐下了，应笑就自然地坐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两个人又再次接吻。
他真好哄，应笑想着，手再一次欠了起来。她一边说“咦，这个扣子好特别”，一边摸到了穆济生身上睡衣的扣子，一手拈起最上边的扣子，一手捏着衣襟，让那扣子对着扣眼儿，一松手，衬衫扣子便滑出去。之后应笑妆模作样地看了看那颗扣子，结束之后却并没有替穆济生扣回去，而是两手分别捏起对方睡衣两片衣襟，还扽了扽，向两边儿大大分开，装作是“重新整理”，动作可说认认真真、斯斯文文，分开后，还用自己两手手指由上至下地按了按、压了压，让被分开的衣襟儿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如衣领般地贴在了穆济生的胸肌上面。穆济生的两边锁骨正正好好全露出来。
接着应笑如法炮制，又解开了第二颗扣子。一边说“嗯，这样会不会更好看”，一边一手拈起扣子一手捏着衣襟，重复之前的动作，于是，男人睡衣又开大了些，胸膛也又露多了些，一半胸肌都能被看到了，他的……堪堪隐于两边深色的布料下。
之后，应笑貌似无意似的，用两手的食指、中指在穆济生的衣领上来来回回反复摩挲。而此时，穆济生的两边衣领早已不在原先位置，应笑食指以及中指再往下面去一厘米，就要隔着两层布料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了。
穆济生望着应笑，淡淡地问：“好玩儿吗。”
“唔？”
“你觉得撩我很好玩儿是不是？”穆济生还是淡淡的，“现在越好玩儿，某一天越惨。”一边说，还一边用两只手握着应笑两块胯骨，小幅度地前后晃了晃。
应笑：“…………”
她怕了，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穆济生露出一脸虚情假意的微笑，一脸高深莫测地道：“假的。”
应笑再次：“…………”
到底真的还是假的……这弄得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为什么她搞穆济生，每一次都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她默默替穆济生又扣好了所有扣子。
两人再次轻吻了会儿，应笑说：“现在已经好晚好晚了，我走啦。而且今天也很累了。”云京机场到天天家园单程就是一个小时。
穆济生点点头，站起身，托着应笑的屁股，抱到门口。应笑穿上运动鞋，又啄了下对方的唇，才打开门回自己家了。
洗完澡，吹完头发，应笑想起穆济生希望认识自己朋友的事儿，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举起手机，看着屏幕，而后打开微信的朋友圈，选了一张她很喜欢的两个人的合影，配上了“白衣小陀螺，一顿饭都不能专心吃，QAQ”的文字，发到了朋友圈里小学、初中、高中、本硕博的分组里，还有现在的同事分组以及另外几个分组里，她知道穆济生不在意被医生同事知道关系。她很喜欢这张合影——某家高档日式餐厅里，穆济生正盘着两腿，端坐在桌子前面，两肘撑着桌面，两手拿着手机，正跟一个神外医生讨论患者治疗方案，因为穆济生之前发现一名三个月的宝宝有急性脑积水和脑肿瘤，幸好后来病理表明脑部肿瘤是少见的良性，脉络丛乳头状瘤。而坐同一排的应笑呢，也盘着双腿，不过是侧面对着桌子，正面对着穆济生。餐还没上，百无聊赖，应笑凑近了穆济生，抻着脖子，把一边脸撂在了穆济生的后背上，肩胛骨处。当时萧七七也在，萧七七看到这幕就拍下了这个瞬间，拍下了穆济生的侧脸、侧身，还有应笑轻轻搁在男友背上的正脸。照片里面她很漂亮，穆济生也很帅。
发完，她又赶紧给穆济生发了一条微信消息：【快看朋友圈！穆啊，我发到了小学、初中、高中、本硕博的分组，还有现在的同事分组，还有……我是真的想不出来我还认识什么人了！我真没觉得你拿不出手！】
几分钟后，穆济生偷了她的照片，也发了条。
而这时应笑再看回来——不出意外，评论炸了。
萧七七：【这是不是我拍的？？？】
一堆同学：【太帅了吧。】【像xxx，演过《xxxxxx》的。】
隔壁产科消息比较闭塞的同事：【啥，这不是穆济生吗，你收服了穆医生吗？】
应笑边看边回边嘿嘿嘿笑，折腾道一点半才睡着，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好像还更亲密了。
…………
次日应笑上午是手术班，做取卵，下午又是门诊班。
首个患者想用二胎的脐带血救大儿子。应笑发现大儿子的主诊医生在系统内，又觉得自己不是很懂配型成功的几率，于是请科室的大佬医生接手了这位患者。
而第二个患者呢，跟应笑昨天刚见过的高中同学竟然有着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女方叫欧阳玲，男方叫龙跃海。
应笑看着患者夫妻厚厚一沓化验结果，说：“所有数值都挺好的，Amh有3.6……你们备孕一年半了？测排卵了吗？是排卵期同房的吗？”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出现强阳当天晚上、第二天晚上，都同房了？”
他们两个又点了点头。
“嗯……”应笑道，“你们两个今年都是33。如果着急，咱们呢就先做三次人工授精，都失败了就做试管婴儿。”
欧阳玲立即问：“可不可以不做人工授精，直接做试管婴儿？”
这个也是常见问题，于是应笑回答他们：“怎么说呢，卫生部的规定就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实施试管的手术前必须先做人工授精，这个也是全世界比较统一的流程。人工授精对女方的身体伤害比较小，几乎没有。不打针不取卵，促排卵药剂量也小，而且人工授精它便宜啊，一次几千，试管婴儿有可能是它的十倍。”其实，如果患者强烈要求人工授精也能跳过，患者表明自己放弃并且签字就可以了，但一般需要患者夫妻“强烈要求”，有些医生可能喜欢直接说明可以跳过，可应笑本人并不习惯直接offer这个选项，正规流程肯定是有正规的道理。
“我们不做人工授精。”欧阳玲的态度坚决。紧接着，她给出了她自认为无可反驳的理由，她的手在龙跃海与自己之间转了一圈，“我们两个是形婚。”
应笑：“……啊？”
欧阳玲手指着“丈夫”：“他是男同我是女同。刚才对于同没同房的答案全是假的。他有男朋友我也有女朋友，我们不会睡在一起的。我们结婚纯粹因为两边父母逼太狠了。父母之前逼恋爱逼结婚，现在又逼生子。我们两个实在烦了，就想要不然生一个吧，这样以后就清净了。他爸妈每个星期都跟我们促膝长谈，说他们两个已经老了，现在就想看看宝宝，哀哀怨怨唉声叹气的。我爸妈还好，但也总是貌似无意地提起来这个事儿，比如什么‘十一不要出去玩了，你们也该备孕了’‘爸爸住院不用来了，调理作息，该备孕了’，还给我举很多例子，什么晚年特别凄凉，或者老公后来出轨的。逢年过节两边亲戚都要问问怀没怀上，也特别尴尬。我奶奶还动不动地提溜过来一包补品，说吃这东西特别好怀，唠唠叨叨，烦死了。最近呢，他爸妈跟我保证，这个孩子出生以后他们家全权照顾，我一口奶都不用喂、一个尿片都不用换，他也同意他来管。我想着，那就换个父母安心吧，否则一直都要这样。不过，我不接受男人精子进入阴道、进入身体，我女朋友更不接受。”
“……”应笑完全没有想到她说出了这个原因。云京这样的大城市逼结婚的还是很多，但逼生孩子的相对少。
很明显，她的“丈夫”是那个更加想要孩子的，而她呢，是被推到这地步的。“公婆”唠叨，父母唠叨，“老公”唠叨，她今年是33岁，也没勇气提出离婚，再回到之前那个更被唠叨的环境中。而且应笑听说过，形婚对象并不好找，尤其是“拉拉”。想找一个工作、学历、长相、身高、家境等等比较般配的、家长满意的，同时气质比较直男、不会引起父母疑心的，特别难。
可是，应笑实在是不认为“孩子”可以解决问题。
她说：“你们还是好好想想吧。首先，‘这个孩子出生以后他们家全权照顾，我一口奶都不用喂、一个尿片都不用换’，这是根本不可能也是根本不负责的。生育没有那么简单。你既然生了小孩，你就是他的妈妈，你就要对他负责任。除了孩子爸爸妈妈，没有人有抚养义务。生一个小孩，但是拒绝接受‘父母’的身份，拒绝履行父母的义务，这个做法太想当然了。另外，可能，他们就是随口说说，到时候有别的事情，比如得了慢性病，自然也就不照顾了。”
事实上，许多正常公公婆婆爸爸妈妈也喜欢这样骗儿媳妇或者女儿，什么“你不用带，我们来带”，很多女孩就相信了，生完发现这个事情根本就没那么简单，是自己太幼稚了。生育，需要妈妈从身到心全都做好充分的准备。
龙跃海立即反对：“我们不是随口说说！你这医生怎么还挑拨离间呢？有没有职业道德啊？！”
“而且啊，”应笑没理他，继续说，“养小孩子非常辛苦。关于分工之类的，多少原本感情很好的夫妻们都要吵架，甚至疯狂吵架，你这根本没有感情的，怎么弄啊？你们两个都不舒坦，对小孩子的成长也肯定是特别不好。”
这哪里还是形婚。有结婚证，有孩子，这明明是真结婚然后夫妻双双出轨。
可欧阳玲却好像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她根本不想听甚至不敢听应笑的话，就想相信那个微弱的“父母安心”的可能，飞速地打断了她：“你扯远了。那，有没有不用做人工授精的情况？”
应笑还是希望阻止阻止欧阳玲和龙跃海，道：“有些情况确实不用啊，比如未破裂卵泡黄素化综合征。”，这个病的患者们卵泡发育成熟后却不破裂，卵细胞不排出，那医生们就只有用人工手段取出来。
“唉？”欧阳玲的眼睛睁大了，“那你们认其他医院的报告单吗？”
应笑只能如实回答：“三甲医院半年以后的报告单，我们认。”她知道，有人有地方上面三甲医院的关系，也有人找地下中介开假病例做假证明，云京三院无从分辨。
欧阳玲又问：“那如果在其他医院做过三次人工授精呢？”
“……也可以的。但是——”
“那就行了。”欧阳玲倒雷厉风行，“我们过几天再来！”

第61章 形婚（二）
虽然欧阳玲说“过几天再来”,应笑却没再见过他们。她也不是非常清楚欧阳玲是改变想法了，还是又挂别人的号了。应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自己明显反对他们“夫妻”生小孩子。
所以,一段时间以后，当应笑在取卵室里再次见到欧阳玲时,她既有点“真巧啊”的意外，又不太意外。
非常明显,欧阳玲也认出来了应笑这个初诊医生。在云京三院,做试管的女性患者进周期后可以去挂当天某个特定的监测医生、取卵医生、移植医生的号,也可以不挂，等医院的随机分配。“取卵”手术相对简单，非常多的患者觉得哪个医生都可以取,也就不费什么心思了，欧阳玲就是如此。因此，她被分到应笑的组。
见取卵医生竟是应笑，欧阳玲沉默不语，只装作没认出来,于是应笑也只能同样装作没认出来,尴尬的气氛弥散在欧阳玲的身体周围。
不过，在欧阳玲被麻醉医扣上面罩之前,知道对方即将睡着的应笑还是没忍住,又多嘴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
“……”欧阳玲本来没想搭理应笑,可是应笑主动问了，于是,穿着袜套和病号服、躺在屋内铁床上的她沉默了好几秒种，还是回答说，“嗯。等我完成了父母要的,我就自由了。”父母、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七大姑八大姨，没人会再给她压力了。
说完，她就被扣上了面罩。她深深地呼吸几口，便不省人事了。
应笑怀着复杂心情为欧阳玲做了手术，一共取到22个卵。应笑知道，这个数量还有质量还有子宫条件，欧阳玲她十有八九能怀孕。
可是，这大概并不是通往自由的路。
生育没有那么简单。
…………
下午下了手术班后，因为首次遇到“形婚”夫妻，挺突然地，应笑就想了解了解这些人的婚姻、生育——他们都要小孩子吗？还是只是一小部分呢？
恰好穆济生刚答应了神经外科的叶主任今天晚上过去一趟，现在不能一起回家，应笑便在办公室内打开网页搜了一会儿。
这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应笑看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那些形婚的网站上，大部分的女同性恋都不想要小孩子，可90%以上的男同性恋都说喜欢小孩子。而根据应笑的了解，剩下的10%也许更坏，也许只是想先结婚再反悔——既然妻子不敢单身，那大概率也不敢离婚，威胁威胁逼迫逼迫，对方可能就答应了。而且，帖子里面往往是相貌、家庭等“条件”好的，就直白地说想要孩子，而“条件”不好的，就说不做要求，这更像是男方增加竞争力的一种手段。真不要的肯定也有，然而确实好难分辨。应笑觉得，女方好像她上学时实验用的小白鼠，用自己的一辈子做危险的实验。
而“要孩子”的形婚夫妻呢，方式都是试管婴儿。
接着，随着孩子，附加条件就也来了：“因为要做试管婴儿，双方要领真结婚证”“经常看望两家父母”“男方女方需要同住，为孩子营造家庭氛围”“女方最好孝顺、贤惠”……应笑觉得这跟真婚实在没有什么区别，非要说区别，就是要签婚前协议等等东西，女方不能拿到男方婚前婚后一切财产，干什么都得AA。
关于如何养大小孩，那些帖子想得超美。应笑总结了一下下，基本是有四种套餐：第一种是生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自己养自己的；第二种是两人共同抚养、教育一个孩子；第三种是男方花钱、男方抚养，孩子也是男方的；第四种是女方抚养前三年，等到孩子上幼儿园就由男方全权接管。其中有些提到了“经济补偿”，比如男方提供婚房——房子虽说是婚前房但是女方省了房租，或者男方会给彩礼……不过全是杯水车薪。
然而应笑看来看去，这也就是有偿代孕和无偿代孕的区别。甚至说，帖子里的“经济补偿”都没超过黑中介！而且，不光代孕，女方还要兼育儿嫂！
应笑想：这个世界太不公正了，这些姑娘好傻好傻呀。
那她自己，作为三甲医院生殖中心的主治医生，她是不是不经意间也为她们做过试管呢？
…………
应笑自己去了食堂，要了一盘茄汁肉丸盖浇饭，还要了一杯豆浆，吃饱喝足之后又回办公室玩了会儿，一直到了晚上九点，才溜达去云京三院神经外科的手术室，想试一试看能不能正好等到穆济生下班回家。穆济生说了，神经外科一位患者肿瘤已经压迫到了脑部蝶鞍区结构，压迫到了视神经，患者双眼视力很差，必须立刻上手术台，否则双眼可能失明，可患者有着36周的身孕。因此，神经外科、妇产科几个医生和穆济生决定今天就动手术，在同一次全身麻醉中做完肿瘤切除和剖宫产。剖宫产是9点结束的，穆济生刚匆匆忙忙地赶过去看宝宝了，所以，如果宝宝一切正常他马上就可以回家。
应笑才刚走进走廊，不远处一间手术室的大铁门就打开了，一个护士推着宝宝的辐射台走出来。应笑知道穆济生肯定就在那间屋子，于是赶紧跑了过去。
探头探脑地瞧了瞧，果然，穆济生在辐射台后正迈着长腿走出来！而非常新奇的是，他身后的医生护士全部都在啪啪鼓掌！!
“咦，”应笑迎上去，问，“你解决了疑难杂症吗？”
“没有，”穆济生轻轻摇头，“36周，所有器官都发育好了。他们只是……总在接触疾病、死亡，对于诞生在神经外科手术室的新生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应笑笑了：“原来如此。”
电影里、小说中，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总能扫去一切阴霾。“新生”，多美好的一个词啊。虽然世界不全都是美好动人的东西，可来到这个烟火人间，开启一段人生旅程，永远是值得期待的。
应笑问：“患者妈妈的眼睛能治好吗？”
“叶主任说视力应该可以改善，她脑部的那个肿瘤应该也是良性的。”穆济生道，“患者本人有很强的恢复视力的欲望。她说，她一定要亲眼看看自己孩子的样子。”
“……嗯。”应笑轻轻地道，“一定可以的，我想。”
应笑的心又重新敞亮起来。
穆济生回新生儿科安置好了新的宝宝，又与当晚值班的一二三线医生交代了下，就收拾东西、换好衣服，与应笑一起回天天家园了。
在自己家的大门口，应笑右手在包包里掏了掏，未果，又掏了掏，还是未果。
“咦？？啊咧？？”应笑急了，站在门口将包里的所有东西全掏了出来，塞在穆济生的手里，两手掰着空空如也的包包的两边拉链，两只眼睛使劲儿看，恨不得能钻进包里，问：“我钥匙呢？？！！”
天天家园是老小区，这个房子又是租的，并不是指纹锁或密码锁。
穆济生一边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确认没有钥匙混在里面，一边问：“你确定在包里面吗。”
应笑爪子在包里面摸来摸去反复划拉：“应该在呀……不、不对。”她的动作停下来了，“我想起来了，我的钥匙在门里面……！我去，我昨晚上丢垃圾时只拿了垃圾和钥匙。结果垃圾袋子有点破了，我出了电梯以后左手一直托着来着！回家以后手太脏了，我就先把钥匙搁在鞋架子上，自己去洗手了！然后居然就忘了……今天早上我出门时着急上班着急上手术，带上门就去医院了，也没反锁。”
穆济生说：“房东那有备用钥匙。”
“我知道。”应笑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但是现在10点多了，太晚了。房东大人最早也要明天中午才能过来，地铁马上就停运了。”他们房东租出去了天天家园的两套房，一个月一共有两万多的房租，自己搬去了云京市比较偏僻的一个区，住大房子。她不会开车，一来一回坐地铁要两个小时，合同上说房东开锁一次要交80块钱。
应笑真的气死她自己了：“哎，我先问问房东大人能不能请开锁公司吧。”她觉得这种事儿不太好先斩后奏，需要征得房东同意。
穆济生颔首。
应笑暂时挪腾到了穆济生家的大客厅。她发了微信，又发了短信，然而房东一直没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十点多钟就睡觉了。总之，半个小时过去了，微信短信都没动静。11点多了，这个时候也不方便再给房东打电话了。
“怎么办呢？”应笑好惆怅，“难道真要住宾馆吗？”云京三院后门这边并没有什么宾馆，她还需要一路走到正门前面的大马路去，可现在都11点了……啊，好累。
“住宾馆干什么。”穆济生淡淡地道，“在次卧睡一晚就得了。”
“唔……”应笑说，“我刚就是客气客气，我才不去什么宾馆呢。”废话，当然只能同居一晚了。穆济生家也同样是两室一厅，有两张床，他们又是男女朋友，应笑绝对相信穆济生。
穆济生：“……”
他站起来：“行吧。”
说完，穆济生洗了一大碗草莓，又切了一个芒果，插上叉子端出来，说：“马上就要洗澡睡觉了，少吃点儿。”
“行。”应笑完全不把自己当个外人，她打开穆济生家的电视机，选了他们这几天正在看的刑侦片，一边吃一边看一边吐槽，“哎，这里逻辑有些问题吧，坏蛋认识男主女主啊！”“哎，这里逻辑也不对吧——”二倍速看完一集，应笑意犹未尽地道，“真好看！！”
穆济生望向应笑，不可思议地道：“你不一直吐槽来着？”
“不一样。”应笑正色道，“Bug有就有了，剧情设置跌宕起伏狗血淋漓就行了。这样顶多被吐槽，大家还是一边吐槽一边看。为了逻辑不够精彩不够狗血才是致命的。大家纷纷弃剧了，谁还会管有没有bug。”
穆济生：“你还真是人间清醒。”
“好了好了11点半了。咱们赶紧洗澡睡觉了。”应笑站起来，“你先洗吧。我昨晚上洗过头发，今天就不洗了，冲冲就行。”
穆济生放下长腿：“好。”
穆济生大概洗了十五分钟。水声消失一阵子后，应笑看见穆济生的影子映在浴室拉门上，于是走过去：“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嗯？”
看不见人挺别扭的，应笑便一手抵住拉门，问：“我拉开了？”
“行。”
得到允许，应笑左手加了些力气，将磨砂门给拉开了：“我突然想起来，晚上睡觉我穿什么呀？总不能穿白天的吧，都脏了……哎呀我去！！！”
穆济生！！！穆济生他没穿上衣！！！
他好像刚刮完下巴，漂亮的眼睛望着面前的镜子，正在用洗脸巾擦下颌骨。肩膀厚厚的，胸膛也厚厚的，胸前还……八块腹肌消失在了深蓝色睡裤的边缘。
应笑目瞪口呆。可仔细想一想，一个男人刮胡子时好像确实不该穿上衣，穆济生也没什么毛病。
穆济生瞥向应笑：“嗯？穿什么？”他想了想，用手里的白毛巾又擦了擦两只手，随意放下白毛巾，“我拿一件睡衣或者衬衫吧。”
说完穆济生又随手梳了梳头发，拿起洗手台上的大宝，挤了一下，没挤出来，瓶子已经有点空了。
“不是这样，”应笑顺手接过来，在掌心里磕了磕，再一挤，一下挤出一大坨来，“喏，要这样。来，抬头。”
穆济生真抬起了头。应笑踮起脚，先用力嘬了穆济生的一边脸蛋一大口，嘬到腮帮都鼓了出去，而后才用右手指尖蘸了一点左手掌心的润肤乳，又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儿轻轻涂在穆济生的一边脸颊上。她扬着下巴，望着对方脸颊上的每一个位置、每一个细节，一点儿都没落下。一边脸颊后是另一边，还有额头、鼻梁、下巴。
穆济生没动，只垂着眸子看应笑。他们一个望着对方的脸，一个端详着对方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洗手间的镜子上面挂着一条昏黄的灯，灯光流淌，而他们两个就像河流正中央的两条船，飘飘荡荡随波逐流。
两分钟后，应笑涂完润肤乳，可掌心上还剩着一点儿。于是应笑两手互相揉揉，又将剩余的润肤露用手掌心抹在穆济生的颈子上。穆济生没穿上衣，应笑的心咚咚咚跳，手掌触到穆济生温热、光滑的脖颈，总觉有些口干舌燥。浴室里面温度太高了。
抹完脖子，应笑手里还有一点点。她两手便顺势一滑，抹在穆济生的两边肩上。最后，她两手从穆济生的两边肩膀随意下来，碰触到了他的胸肌。
在对视中，穆济生伸手搂住应笑的腰，嘴唇落下来，说：“笑……”
他没穿上衣，且压迫感十足，应笑突然一个紧张，一转身，抵着穆济生的胸膛就将人给推了出去：“行了行了，我洗澡了！”
穆济生定了定神：“我去拿个换洗衣服。”
两三分钟后，他拿来了一件白衬衫。一手递进来，一边解释了下：“我的裤子你肯定是穿不了的。睡衣下摆都不算长，只有这件白衬衫可以遮得比较多。”
应笑接过来：“行，行吧。”伸手接过来。
穆济生离开以后应笑打开了热水，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她的指尖细细抹过对方脸颊的每一寸，还有颈子的每一寸，甚至还划过了……穆济生没穿上衣，受不了，想吻她，可她将对方推出去了。
“嗯……”
洗完，应笑脸蛋红扑扑的，给自己也抹了大宝，而后穿回白天的内衣，又套上了穆济生的白衬衫。
白衬衫确实很长，下摆遮住了所有该遮的。应笑骨架小，腿虽然纤细但并不瘦弱，大腿圆润饱满，小腿修长结实。
应笑蹑手蹑脚地拉开拉门，探头看了看，玻璃门外毫无动静。
她放心了，脚在门口的小地毯上踩了踩，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结果，她才刚出来，穆济生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把箍住她的腰，力气大得什么似的，同时没头没脑地就吻了下来！
应笑眼睛睁大了一瞬。
不过很快，她就开始回应对方，同样沉溺在了这个亲吻当中。嘴唇相贴，舌尖交缠，可以感受到彼此温热的气息。应笑脖子都亲酸了，头颈位置更换数次，一会儿向左边，一会儿向右边，可是亲吻一直没停，她忍不住发出了一些脆弱的声音。
到了最后，应笑甚至站不住了，穆济生推着应笑走到墙边，让应笑背靠着墙，继续吻她。应笑夹在男人胸膛以及墙壁的中间，只觉自己要被碾碎一般。
两个人难舍难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四片嘴唇才分开了。应笑大喘着气，连穆济生的呼吸声都也变得有些粗重。他们对望了许久，期间又亲吻了几次，穆济生才嗓音有些低沉沙哑地说道：“行了……去睡吧。你明天有门诊。”
应笑眼睛湿漉漉的，说：“嗯……嗯。”
穆济生放开手，后退了一步。应笑扯扯衬衫下摆，然后也不敢撒手，就那么一路拽着，去了次卧。
…………
然而也不知道是认床，还是什么，应笑一直睡不着。
她老回忆刚才的吻，还有再之前的对视，以及指尖轻轻触到脸颊、脖颈的感觉。
想亲吻、被亲吻、抚摸、被抚摸。
她在黑暗中长长地叹：“哎——”
在次卧里翻来覆去一个小时也没睡着，应笑便自被窝里头钻了出来，轻轻拧开房间的门，看了看主卧的门缝。
穆济生也还没睡。昏黄的床头灯光从门缝流泻出来，暖暖的。
躺着实在是种折磨。于是应笑走了过去，敲了敲门，又轻轻拧开，探进自己的脑袋去：“穆济生，你还没睡？”
“嗯，”穆济生正靠着床头读一沓子医学论文：“我觉不多。一天六个半小时就够了。”
“哦……”
“怎么了？”
“哎，”应笑走到床脚处，踢掉鞋子，蹭蹭几下爬到床上另外半边空的位置，仰面躺下，四仰八叉的：“睡不着。也不知道是认床啊，还是什么，总之睡不着。数羊数了一个小时了。”
穆济生沉吟道：“那——”
“穆济生，你有没有什么方法？你是一个大聪明，应该有方法？”
穆济生盯着应笑，半晌之后才又开口：“累了，就好了。”
望着对方的样子应笑突然有点紧张：“……累？”
“嗯。”穆济生将他手里的医学论文倒扣着放在身侧，而后缓缓翻过身子，两手撑在应笑左右耳的两边儿，半边上身压住应笑的，从上方望着应笑的眼睛。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穆济生唇慢慢压下。
应笑再次与他接吻。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四片唇轻轻地啄，穆济生并没有探入，也毫无进攻、掠夺、攻城掠寨开疆扩土。他只一下一下轻轻地吻，然而与此同时，他的指尖却探入了应笑白衬衫的下摆。
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也非常缓慢，应笑可以阻止他。可是应笑呼吸急促，并没拒绝，就只是在被碰触到白衬衫的下一层时，紧着嗓子道：“不……不要到最后一步。明天真的还要上班……”
“嗯。”穆济生答应了。
然而，某时刻，当直直接接毫无阻隔地接触到穆济生的指尖时，应笑还是大叫一声，砧板上的鱼似的，“哐当”一下翻过身子，夹紧长腿，死死趴在床板上面。
穆济生却没放过她。他欺身而上，动作强硬。
最后一切都结束时，应笑脑子晕乎乎的。
好像……好像真的不大清醒了。
穆济生翻回身子，却一下压到他刚扔在他那半边床板上的医学论文。穆济生没多想，便将那沓纸给放在了他那边的床头柜上，起身下地，说：“我去洗洗手。”
应笑看看他，没说话。
穆济生轻笑一声，起身出去了。
很快，应笑便听到了穆济生开浴室淋浴的声音。
“……”虽然困，应笑还是想等穆济生。她捞过了穆济生床头柜上的医学论文，见论文的英文题目是“Advances in nutrition of the newborn infant.”
应笑默念：“新生婴儿的营养吗……”
接着，很突然地，她就发现无比学术无比正经的论文上，纸页左侧的空白处落着一个湿湿的指印！！
“！！！”应笑真想钻进地缝。刚才论文是扣着的，穆济生的右手手指捞起论文扔在床头，于是——
应笑赶紧将论文仔仔细细摆回原样，又躺回到自己那边，闭眼装睡。而后仅仅过了两三分钟穆济生就回了卧室。
他侧躺着，将应笑也转了半圈，揽进怀里。
应笑乖乖的。
她觉得“累”好像真有作用，她现在好困，好想睡觉。
“睡吧，”穆济生问，“不过，穿着内衣不难受吗？”
“难受。”应笑回答，“但你不要再耍流氓了。”
“好。”穆济生答应了，声音温柔而又可靠，可灵活的右手指尖却解开了后面扣子，一把扯出里面东西，扔在应笑那侧的床头柜上。
可他真的没再耍流氓。做完这些，他就只是搂着应笑的背，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告诉应笑赶紧睡觉。
应笑确实是疲乏极了，很快，二人胸膛轻轻贴着，她就抱着男朋友，沉沉沉沉睡了过去。

第62章 诉讼（一）  诉讼（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共发生了三件事。第一个是应笑买车了,而第二件更为重要，是应笑以及思恒医疗合作完成的paper发表了！
思恒医疗分享技术、提供设备，应笑设计实验流程、分析数据、撰写论文,充分证明人工智能可帮助识别、判断一个囊胚的质量，并且认为这项技术应该得到广泛应用。这篇论文发表在了一个有名的刊物上,科室里的几个大佬都说应笑“太能写paper了”。做卵巢组织冻存的苏主任还笑着说“后生可畏啊小笑笑！既会看病，又会做研究,在网络上还有热度！我女儿看小红薯说你简直是天使医生,特别理解准妈妈们。”应笑听了也巨开心,回答她“啊哈哈哈，其实看看最新论文对于看诊也有好处，能了解些各个国家各个医院的典型病例。另外,可能因为是同龄人吧，我能明白现代女性工作、生活的不容易~”应笑很喜欢苏主任，虽然，自打对方某回听见萧七七叫应笑“笑笑”，就每一回都要叫她“小笑笑”。
第三件事是,之前秋葵那个官司再次有了新的进展。
鉴定结果出来了。叶默、应笑并无过错。对三次人工授精之后依然没有成功怀孕的,试管婴儿就是目前国际上的通行规则。人工授精一次的成功率就只有10%，三次是10%-15%,三次之后还没怀孕的成功几率就很小了。秋葵在流产之前虽然成功过一次,可那也许只是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同时秋葵流产之后年龄也又大了一点点，因此,专家认为，应笑出的“再做三次人工授精，然后试管”的方案是没有问题的,秋葵方面所主张的“既然人工授精就能怀孕，试管婴儿就不该做”没有什么医学根据，云京三院不可能月月死磕人工授精。何况，流产之后的这三次，考虑到了秋葵很有成功怀孕的可能性，应笑为了增加人授的成功率还提高了促排卵药的剂量，从每天一粒来曲唑调整成了每天两粒。而秋葵鲜胚移植之后的宫外孕以及休克是试管婴儿以及麻醉可能出现的副作用，秋葵就是太倒霉了，一连走了两次霉运。
见到这个鉴定结果应笑长长舒了口气。她很清楚她们两个并未做错任何事情，无过错的鉴定结果或早或晚肯定会来，可这个过程着实折磨人。四个月前，云京市xx区人民法院委托了云京xx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医疗损害的鉴定，交了委托函和病历等等资料，鉴定人对鉴定材料进行了审查。两个月后，司法鉴定中心又向法院发出了“补充材料函”，云京三院又补充提交了那边要的一些数据。之后鉴定中心才终于是慢悠悠地函告受理了，秋葵方面交鉴定费。
此前应笑一直认为鉴定过程会很漫长。她听说过，司法鉴定基本都由高校附设的公立鉴定机构完成，鉴定人们分身乏力——他们基本都是教授，既要鉴定，还要完成教学、科研的任务，根本就做不过来，不少人也不爱去。而且，因为法律明确规定如果“人民法院认为鉴定人有必要出庭”，鉴定人就必须出庭，不出庭的鉴定意见不能作为定案根据。这导致了鉴定人除鉴定之外，还要花上大量时间准备庭审的问答，因为怕被问倒。另外鉴定人也是一个不讨好的角色：如果鉴定医院有错，那医院常常安排很多专家出庭论战，如果鉴定医院没错，“医闹”往往化身“鉴闹”，又是人身攻击又是生命威胁的，非常可怕。因此，应笑一直都没指望鉴定结果能早出来。
可也许因为这个病例比较简单，又也许因为应笑就是非常幸运，鉴定中心竟然十分迅速地就安排了鉴定会！至少三名临床专家去参加了鉴定会、撰写了意见书。之后呢，三名鉴定人审查、合议，并最终于六月末发放了鉴定意见书。应笑无过错。
“给力！”应笑搂着叶默，“太他妈给力了！”
而一向温柔的叶医生只是微笑，没跟着应笑爆出粗口。
“哎，”应笑又颇遗憾地道，“可惜，还是只能明年申请咱们院的副高职称。”
“一年而已，不耽误的。”已经是副主任医师+副教授的叶默道，“你才30岁出头吧？明年晋升也依然是最年轻的那批人啊。你看看别人，五年本科，三年学硕三年学博，再规培三年，当上主治就32了。”
应笑做作地叹气：“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虽然，还是希望早点升职。
应笑也是去年才知道，副主任和主治地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不仅有更多的收入，还有更高级别的手术、更大难度的患者，也有更好的课题和项目——很多国家级的基金根本不给主治医师，此外，还能参加会议、讲座，外面还有很多医院聘请他们去看诊和做手术，甚至说，连贷款的资质、信用卡的等级、额度等等东西都有区别。风风光光的。
对于应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更高级别的手术、更大难度的患者还有更好的课题和项目了。她都已经跃跃欲试很长时间了。
可现在也只能等待。
…………
应笑完全没有想到，到了周一，她跌宕起伏的升职剧本竟然再次发生转折！
她觉得，她不是在坐过山车，而是蒙着眼睛坐疯狂老鼠。哐哐哐的，不知道在哪个时刻就突然转了个大直角。而接连遭遇两个直角就正正好好是转了180度！
周一下午下班之前，云京三院派来代理秋葵官司的律师说，秋葵方面撤诉了！！！
“应医生，”郝律师说，“秋葵方面撤诉了。他们应该是看见了无过错的鉴定结果后，觉得自己不可能赢，同时律师也告诉他们不可能赢，及时止损了。”
“！！！”应笑“嚯”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座机话筒，声带都因为激动和兴奋而有些微微的颤抖，“秋葵方面撤诉了？？？是不是说，这个官司结束了？？？Close了？？？”
“对，”郝律师非常干练，“恭喜你啊应医生。这个事儿终于结束了。”
应笑长长吁了口气：“是啊，没想到，一夜之间就结束了。不用上庭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应笑对于“上庭”这事还是有点紧张和害怕的，她害怕在那种庄重和严肃的氛围中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一句话都不能说错、一件事都不能做错，否则可能前程尽毁，这个压力太大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能搭上今年申请副高职称的末班车了！！！
云京三院每年七月初启动职称评审申报，高级和副高级一起。之后答辩、评审、公示，整套流程全走下来大概要到十月初。据说，今年申请晋升的人至少会有二三百人，乌央乌央的，十分可怕。
而现在呢，官司结束了，她来一个生死时速极限申报，应该还是来得及的！
应笑简直有点痛恨自己前两个月完全放弃的状态了——那个时候她就觉得无论如何都赶不及。可是如果早早地准备好材料，包括申报材料、支持材料和答辩材料，她现在根本就不需要生死时速极限申报。
“真是谢谢郝律师了。”应笑真诚地道，“不过，我希望咱们以后再也不要合作了。”
郝律师爽朗地笑：“我也希望被迫改行！”
应笑：“总之，谢谢啦。”
经过这回的官司，应笑才知道云京三院聘了一家很有名的律所当法律顾问，律师平时回答回答财务、人事、行政等等方面的法律问题，审核审核医院合同，参与参与与合作方合同上的谈判，做一做法律培训，制定制定风险控制和患者管理等方面的规范流程，再处理处理危机公关。当医院遇到官司时，他们就担任诉讼代理人，收八折的诉讼费。她合作的郝律师本科学医硕士学法，从头到尾都很专业，医院也是煞费苦心了。
…………
挂断电话，欣喜若狂的应笑屁颠屁颠地奔出去，打算与叶默医生来上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普天同庆举国欢腾……！
不过应笑没想到，她才刚红光满面地狂奔进办公室，发现了她的叶默医生便轻盈地走了过来，道：“应笑，嗯，那个秋葵……想见咱们一下。他们夫妻都已经到生殖中心的大门口了。”
“啊？”应笑本能地害怕，她搂住自己的胳膊，装作抖了抖鸡皮疙瘩，说，“我不去！”该不会输了官司跑到医院报复医生吧？！这种事情可是有的！
叶默想了想，说：“我还是去吧。我觉得，他们应该只想掰扯掰扯看能不能拿点赔偿。咱们医院有安检，危险物品带不进来。而且咱们医院的保安也可以一起过去，以防万一。医闹鉴闹防不胜防，今天不来明天也来，还不如现在就解决呢，至少可以准备准备。”
“……好吧。”应笑也寻思了下，“那我也去吧。需要叫医务科的吗？”
“看看再说。”
听到这，一直以来喜欢叶默的冯延己主动站了起来，说一起去，知道应笑会申副高、神情一直有点复杂的邢天材也只好站了起来，表示要保护她们。他甚至还颇夸张地拎出一本大部头书，《实用人类辅助生殖技术》，递给叶默，又抽出一本《实用女性生殖内分泌学》，递给应笑，两本都是硬壳封面的。应笑觉得邢天材的脑袋瓜子确实灵光，这玩意儿至少能给她们加99%的防御，再加99%的格挡，同时减99%的暴击，再减99%的致死。
出发之前，应笑还给穆济生也发了一条微信消息，穆济生立即回复：【原地等着。我马上过去。】
接着，还没到三分钟呢，穆济生就大步进来了。
应笑、叶默嘻嘻哈哈的，两个女生都抱着书，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凉。邢天材坠在后头，穆济生、冯延己一个在应笑左边，一个在叶默右边。
因为已是下班时间，生殖中心的大门口不若平时人山人海，而是只有秋葵一人静悄悄地立在那里，四周都是空荡荡的。
见到秋葵，应笑、叶默在几米外就小心地不再前进了。
她们这幅谨慎样子让秋葵一下就明白了，她愣了愣，也没上前，只装作毫无察觉，两手叠在身子前面，说：“应医生、叶医生……鉴定结果昨天出来了，云京三院没有过错。我思考了一个晚上，决定相信第三方鉴定机构的鉴定结果，不再继续耿耿于怀，所以亲自来道个歉。”说完，秋葵轻轻鞠了个躬。
应笑：“……咦？？？”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叶默明显也愣住了。她们两个手里头的《实用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和《实用女性生殖内分泌学》一时之间有点尴尬……
“我……”秋葵又道，“我老公也并非那种趁机讹钱的医闹。他就是……想弄明白试管到底用不用做，毕竟我当时切了输卵管，又进了ICU，好几个月都很虚弱，刚出院时甚至不能与往常般上下楼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还生出了其他的病。他也查了很多资料，就想弄清楚这个事情，可是却没有找到相似的病人。他就是很怀疑，没法放下。既然xx医科大学妇产科的几个教授认为过程没有问题，我们两个决定接受。”应笑、叶默，加上教授专家和鉴定人，这个方案前后已经很多医生赞同过了。
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应笑轻轻叹了口气，说：“算了，我没什么事儿。都过去了。”
叶默也说：“……嗯。”
秋葵说：“谢谢。再次说声抱歉。”
“……好。”对着秋葵，应笑还是挺努力地笑了笑，说：“你们也别总想着了。”
秋葵也努力地笑了笑。
应笑想：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吗？其实，好像，这可以算是一个好结果了。她行医的好几年来唯一一次诉讼经历，算有一个好结果了。秋葵夫妻不是那种想讹一笔钱的患者。绝大多数撤诉的人要么依然抱有怀疑，要么觉得尴尬，总之，一部分人纠缠不休，另一部分人就消失了。
对于治疗的副作用，对于那些极小概率的严重不良事件，患者总是不能接受。他们知道一部分人会摊上这个概率，可不能接受“一部分人”包括自己，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倒霉的人，于是，他们常常希望得到一些赔偿一些安慰，而不是单纯地承受老天爷的这份“大礼”，所以，他们经常试图寻找“人祸”的痕迹，所谓“总有刁民想害朕”。
某种程度上面来说，对于此类真心怀疑的患者和患者家属，应笑也能理解他们。毕竟，这涉及到少数几个至亲至爱的性命，想弄清楚整个过程也真的是挺正常的，而且医生不是机器，机器都可能犯下错误，何况肉血之躯的人类——应笑班上一个同学曾经提过“犯错”的事，结果，大家都说，每回见到同事犯错，他们想的基本不是“那人怎么犯这种错？”而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也可能犯这种错”，而他们呢，全部都在XH本院、下属医院或云京市其他三甲的强势科室，已经是最顶尖的医生了。一旦犯错，大多数的医生护士绝不可能主动承认，因此，医患间的纠纠缠缠必定会有，只是，当真没有什么错的医生护士难免觉得自己遭遇到了无妄之灾。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增加仲裁以及鉴定机构，缩短解决纠纷的时间，虽然困难还是重重。
…………
送走秋葵，又请叶默将大部头书放回自己的桌子上，应笑就跟穆济生一起回家了。
一想到秋葵撤诉而自己搭上了职称申请的末班车这件事，应笑就兴奋异常。她忍不住蹦跳着向前走了好几步：“呜啦！呜啦呜啦呜啦！我真牛逼啊！真厉害啊！”虽然，她也完全回答不出秋葵撤诉这件事里她的牛逼和厉害具体体现在了哪里。
因为一路牢牢拽着穆济生的胳膊肘儿，穆济生被应笑牵得忍不住踉跄几步，不过应笑停下步子之后他却还是笑看着她。
走过天天家园的大门时穆济生问：“今晚住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应笑回答，“我自己家。”
忘带钥匙事件发生后的这一星期应笑只在她自己家住了五天，还有两天她住在了穆济生家。每回都被弄一弄，应笑觉得自己真是完全经不住诱惑。她上一次也想帮帮男朋友，可穆济生见她一副又累又困的样子，还是说先算了吧。
见穆济生望着自己，应笑又补充了下：“我要申请职称晋升。时间有点来不及了。”
穆济生问：“我有什么能帮忙的？”
“唔，”应笑说，“我找齐全材料以后你可以帮着整理整理。排版啊校对啊这些。”
“好。”穆济生答应了，又问，“秋葵撤诉了，我本打算明天休息我们一起庆祝庆祝的，现在还有时间吗？”
应笑算了算，觉得出去一个上午时间应该也来得及，何况还有穆济生可以帮忙整理材料，便道：“明天约会一个上午吧，午饭吃完就回来，可以吗？”
应笑觉得“秋葵撤诉”确实值得庆祝庆祝，这同样是自己还有穆济生爱情当中特别值得收藏、回忆的一件事。她打算实在不行就在职称答辩之前跟叶默或冯延己换一到两天班。
“行。”穆济生拍拍应笑的手，“今天晚上你写材料，明天再见。”

第63章 诉讼（二）  诉讼（二）
第二天,穆济生带应笑庆祝。
应笑坐到副驾驶上：“咱们去哪儿？”
“去‘雨屋’，”穆济生说，“Rain Room。它刚刚到云京来了。”
应笑没有听说过,问：“那是什么？”
穆济生耐心地解释：“艺术家们弄出来的，最早登陆的是伦敦,而后是纽约。它模仿了大自然的瓢泼大雨，但是……屋顶上有感应装置,人走到哪儿,哪儿的雨就停下来。雨中的人永远都是干燥干净的,有一个圈儿跟着游客。它一直在伦敦、纽约、洛杉矶等等城市巡回展出，再后来，又出现了更复杂的新版本,就是来云京的这个。”
“哦哦哦哦！”一向好奇的应笑一下子就跃跃欲试起来了，“我要玩儿我要玩儿！”
“我就猜到你会喜欢。”穆济生说着，手里头的方向盘又平滑地打了个弯儿。
今天周二，“雨屋”宣传又不太够，门口只有零星几人。
穆济生买了门票,而后带着应笑排队等候。雨屋一共有两个房间,彼此连通，只有当前面一伙游客离开了某个房间之后,他们后面一伙游客才能进入那个房间。每个房间的大门每三分钟开启一次。
两个人拿着门票,静静地等了会儿。并没有等太长时间他们就挪腾到大门口了。
第一个房间是森林的场景。房间竟然提供了完全沉浸式的体验——房间形状是长方形,屋子里面光线昏暗，暗暗的、灰灰的。房间中间,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路通向远处，路上竟是湿润的沙。而道路两边呢，森林、草地被投影在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无比逼真以及生动。漫天的雨淅淅沥沥，好像层层银色珠帘，又像轻烟薄雾，里面景色如同仙境。而且，整个房间竟弥散着润湿雨水和清新青草的味道，小雨声中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婉转的鸟啾。
“哇……！”应笑一看就惊呆了。她觉得有些牛逼，此时室内没有很黑，可投影竟然非常清晰，而且，还是不受“下雨”干扰的超近距离激光投影。
穆济生伸手过去：“走吧。”
“嗯，”应笑与他十指相扣，一步一步踏上“森林小径”。因为是雨中场景，树木投影的朦胧感和虚幻感反而显得更加浪漫。
同时，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雨就暂停了，人们可以全心感受高科技的“雨中漫步”。应笑努力向“天上”看，可是除了虚拟苍穹，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穆济生，”应笑又问，“这玩意儿在纽约和洛杉矶也展出过，那你在美国时去过吗？”
穆济生淡淡反问：“我跟谁去？”
“哦。”应笑又随口问，“对了，我一直没弄明白，你这么……嗯，为什么没谈过恋爱啊？好奇怪哦。”身边喜欢穆济生的那肯定是乌央乌央的。
穆济生眼望着重重的雨帘：“在云京上大学时，我想着我毕业后要去美国当医生、学东西，就不耽误别人姑娘了。在美国当医生时呢，我又想着将来某天要回中国治病救人，于是还是，就不耽误别人姑娘了。之前30年飘飘荡荡的，一直也没真上心过。现在终于稳定了，你也正好出现了。”
顿顿，他又说：“不过，我想象过她会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应笑问：“什么样？”
穆济生低低一笑：“傻样。”
应笑这回可不干了：“滚！老子五篇SCI！”
“或者说，又聪明又傻。”穆济生也并不在意，他抬起了应笑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应笑有点不好意思，抠了抠自己额头。
穆济生又随口问道：“你呢？为什么一直单身？”
“我可跟你不一样，我不是不想，我想的，但真没遇到很喜欢的。”应笑说。她有点儿颜控，可是应笑一路学霸，又本硕博连读，同班同学都没换过，而同学里面确实没有稍微符合她审美的。上班后，她所在的妇产、生殖又基本是女性科室。其他地方遇过几个，比如朋友牵线搭桥的，可一聊天就下头了——要么总开黄色玩笑，要么抽烟还乱扔烟蒂，要么自以为巨了不起，要么是个标准海王……反正，她并没有她自己是平等的人的感觉。
穆医生是她第一次真的心动的男人了。虽说开头不太美好吧……
应笑讲完，叹道：“男人还是要‘帅而不自知’啊。”
穆济生淡淡地道：“怎么可能。又不傻。”
应笑仔细品了品，觉得这句话特别凡尔赛。
“哎不管了，总之，”应笑说，“不管是因为什么，是主观原因还是客观原因，我们都是首次动心呢。”
“可以这么说。”
“……”挺莫名地，应笑就转过头去看穆济生，看身边那个英俊的男人。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也转过头，两人目光默默交缠，都没说话，眼里却有细碎的光。半晌以后，应笑笑了，穆济生也撩撩唇角，他们两人又默契地转回目光、直视前方了。
房间比看起来的要小一些。应笑本来以为还有挺长一段，可走到了某一处时她才发现尽头到了，后面的景色全都是墙壁上的逼真投影。
“到啦，”应笑有些期待起来，“下个房间是什么呢？”
穆济生也并排等着：“不知道。”
大约过了半分钟，面前的门“咔”地打开。应笑走进新的房间，看到前面一对情侣并肩出去的背影。
这次场景是“城市”。不过不是繁华的城市，而是已沉睡的午夜城市。
这间屋子光线很暗，几乎是完全的黑色，然而，屋子的天花板悬着一个昏黄的小圆灯，仿佛月亮。
这回的雨大了很多，几乎就是大雨滂沱。这个雨屋的主办方非常懂得利用光线，“雨”是绝对的主旋律，人们几乎只能看见清亮清亮银针一般的大雨，细密着，闪烁着，也几乎只能听见哗啦哗啦倾盆一般的声音。城市的雨潇潇沙沙的，将一切都隔绝开来，带着一种湿润、清新、洗刷脏污的感觉。
房间四周的墙壁上是城市夜景的画面，不过在光线下晦暗不清。因为雨屋全球巡展，城市场景是西方式的，街道两边建筑大多数是维多利亚建筑风格——高高耸立的房屋有石头一样的材质、又高又长的窗户带着圆拱，立面装饰精美绝伦，一些凸窗点缀大楼。不过，因为黑，也因为雨，朦朦胧胧的，看不大分明。
脚下触感仿佛踏在排水系统的钢板上。
依然是，人走到哪里，雨停到哪里。他们可以在大雨中慢慢徜徉、静静感受。
这是一场与水的亲密互动。
应笑握着男友的手。正常来说，他们两个是不可能如现在般漫步雨中的。其中一人需要打伞，那两只手就注定无法亲密地十指相扣了，而且，走在这样大的雨里，脚、腿、甚至肩膀、身上也还是会湿漉漉的，无比狼狈。因为雨伞遮着挡着，也没办法看清楚大雨中的整个世界，而是只有脚下的一小块儿。雨越大，伞越低，连目视正前方都做不到。可现在呢，高科技却给了他们亲密接触“雨”的机会。
他们沿着中央的“路”缓缓缓缓地向前走，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哎，”应笑说，“这个创意真有意思！”在这样的大雨中，拜高科技所赐，两人还能轻松地聊天，只是声音很容易被掩盖住。
穆济生：“嗯。”
“如果中国团队制作的话，有好多好多本土元素可以利用哦。”应笑还是大声地说，“比如江南烟雨呀、亭台呀、拱桥呀，喏，就在中间制作一个仿真亭台或者拱桥，周围全是湖水、杨柳，哇。对了对了，还可以布置一个‘寺庙’的主题——”
“嗯。”
这个房间“雨”太大了。说话终究不大方便，于是两人闭口不言，只牵着手一步步走。
因为Rain room里只有他们，他们走到这间屋子正中央的一块地方时，突然默契地、不约而同地站住脚，而后转过身子、面对对方，应笑抬起两只胳膊，穆济生则搂着女孩的腰，两个人便开始轻柔、缓慢地接吻。
他们一点一点细细感受对方的唇。而后舌尖缠绕、呼吸交融。这个亲吻并不深入，然而情意绵长。
他们头顶并没有雨。周围一圈是干燥的，可在圆圈外，密集的雨瓢泼而下，耳边尽是哗啦啦的暴雨倾盆的声音。于是，他们仿佛被雨水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任由外头雨打风吹如同末日，他们两个也依然在细腻地温存。
沉浸在亲吻中，心仿佛也在水里面，不断坠落、坠落、坠落。
挺莫名地，应笑就想起一些经典电影中的“雨中接吻”来了。比如，《蜘蛛侠》的倒吊亲吻——在大雨中，小蜘蛛倒吊着，而Kristen轻轻地拉下对方的头罩，只露出他的嘴唇，两个人细细地接吻，而后，小蜘蛛就飞速离开了。再比如，最经典的《魂断蓝桥》——Myra发现Roy在暴雨中等了一夜，立刻拔足跑入庭院。Roy解释说部队将在48小时后奔赴战场。他们俩在雨中接吻，Roy紧紧搂着Myra，Myra的伞面垂到腰上。
可是呢，像这样的浪漫镜头，导演也非常清楚“真实的吻”行不通。比如，《蜘蛛侠》的雨中亲吻导演设了一块挡板，那一幕唯美镜头并没有雨当头浇下。
可此时呢，因为雨屋，因为高科技，他们可以在大雨中尽情拥抱尽情接吻，而不用担心雨水淋进眼睛、鼻子还有嘴唇。
真的，很有趣。
三分钟并不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穆济生与应笑两人便又重新十指相扣，站在门前，静静等待大门开启。
当出口通道展现在了眼前时，应笑与穆济生最后互相对望了一眼，轻轻笑笑，踏了出去，结束了这一场奇妙的体验。

第64章 诉讼（三）  诉讼（三）
中午二人吃了烤鱼,而后回了天天家园。
穆济生说：“你好好写申请材料吧。我下午跟几个朋友约好了去打网球，在国家网球中心，可能接不到电话。我大概六点钟回来,七点钟做好饭。你就不要煮饭了。”
应笑一愣，随即笑了：“行呀！不过,你不用跟那些朋友一起吃吗？我可以点餐馆外卖的。”她知道，穆济生想尽量帮她节约时间、赶上deadline。
“没事儿。”
穆济生走后,应笑写了一个下午的副高的申报材料,头晕眼花头昏脑涨的,然后，还没等到爱心晚餐呢，萧七七就打来电话了。
“笑笑！”萧七七说,“今天晚上吃火锅呀，一起庆祝秋葵撤诉！”
“啊，”应笑赶紧说，“好呀好呀！”
虽然忙爆炸了，但应笑觉得自己不是重色轻友的那种人！她不可能只跟穆济生庆祝,不跟萧七七庆祝,萧七七可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了。而且，穆济生也可以跟朋友们再多聚聚。
再说,萧七七这个月底就真的辞职回家了,她一个月拖一个月,已经整整拖了四个月了，现在,萧七七的爸爸妈妈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而萧七七也同样觉得自己不该总拖泥带水，因为再干产科医生对今后的全新事业完全没有任何帮助。所谓事不过三,她已经拖了三次，不能再拖第四次了。应笑虽然不大舍得，但也只能祝福七七，而今天的“一起庆祝”也会是一个珍贵回忆——幸好，萧七七也见证了她“沉冤得雪”的重要的一天。
给穆济生发微信说自己要跟萧七七再庆祝一波后，应笑就合上电脑，穿好衣服，到小区门口等萧七七了。
二人到了“张飞火锅”，应笑点了啤酒，萧七七则点了雪碧。
应笑问：“不喝酒吗？”
“不了，”萧七七摇头，“今晚夜班。我和xx换班了。”
“哦哦哦……”
“不过吧，”萧七七又说，“她们其实都不知道我打算好月底辞职了。最近几个夜班儿啊，她们肯定还不上了，我特么是白值班的！”
“那，”应笑吃了一片年糕，“找个理由拒绝掉？”
“……”听到应笑的提议，萧七七安静了一会儿，道，“算了，值吧。说实话啊，马上就要辞职了，我……我还有点不大舍得。所以觉着吧，多替别人值值夜班，也挺好的。多做几次手术，多迎接几个宝宝。说来丢人，我现在对每次手术的机会都特别珍惜。以前恨不得整个晚上就两三台剖宫产，现在吧，竟然觉得多点挺好。对于睡觉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感兴趣了……你知道的，我以前一般是把几百手术全安排在上半夜嘛。下半夜的新患者们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就等早上再做手术。但现在呢，噗，下半夜的新妈妈们我也直接安排手术，早上六点起来手术，八点就做完了。每一次的白班医生发现手术已经全做完了，都见鬼一样地看着我……”
在云京三院的产科，每天晚上有五个一线医生，一般都是住院医，两个二线医生，都是主治医师或者低年限副主任医师，还有一个三线医生，都是高年限副主任医师和主任医师，不过三线医生不住医院，只需保持通讯畅通，并且可以随时赶到医院。剖宫产比较简单，一般都是萧七七带一个一线一起做，两个医生就足够了。
“噗，”应笑没忍住也笑了，而后，她望着萧七七的眼睛，问，“七七，你真的不……”
萧七七当然知道应笑想问些什么，立刻打断了应笑：“不说我了，说说你吧！秋葵他家怎么回事？”
应笑见萧七七已经不想再纠结了，便也不再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叽里呱啦地讲起了秋葵亲自道歉的事。萧七七在听到邢天材拿出两本大部头书给她们俩当盾牌时，一边拍桌子一边笑出眼泪：“哈哈哈哈！这人绝了！”
应笑又讲：“然后啊，我叫上了穆济生，两个女人三个男人一起去见秋葵他们的。”
“说到穆医生”，萧七七又开始大笑，“我们产科的护士长还要给他介绍对象儿！我赶紧把她给拉住了，她听说穆医生谈恋爱了还很震惊，哈哈哈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护士长们个个都是媒婆转世的！”
应笑也笑起来。
“不过笑笑，”萧七七有些欲言又止，不过还是开口道，“一直想问，你的未来，你确定是穆医生了吗？我没讨厌穆济生啊！我很喜欢他，他超好的，但是吧，男医生的出轨率和离婚率还真挺高的……你家老穆的长相又那么招摇。不过呀内科应该还好，还是儿内，也没听说他们科室有什么不好的风气。”
“未来就是穆医生了。”应笑难得地认真，“不靠谱的不是职业或者科室，而是人。那些男人他们本来就不靠谱儿，收入一多、机会一多，时间一自由，就开始作妖了。如果一个人只因为没有收入、没有机会、没有时间而老老实实的，我也看不上。我告诉你哦，他昨天说，他没谈过女朋友的原因是一直不稳定，一开始想去美国，后来想回中国，不想耽误女孩子。”
“嗯，”萧七七又觉得高兴，又有点羡慕，道，“以后我就不在你隔壁了，你自己要好好的哦，或者说，你们两个好好的哦。”
“好。”应笑也有一些伤感，“七七你也好好的。咱们两个经常联系。随时见面，还可以视频音频。”不过应笑知道，将来，她们两个再见面的机会可能不太多了，一年顶多见一次，甚至，两三年才一次。
“行了行了，”萧七七也受不了现在这个伤感气氛，“你继续讲秋葵他家！”
“好的！”应笑说，“然后啊……秋葵一见我们两个，竟然就鞠了个躬！”
二人边吃边聊，时间很快到了五点半，萧七七便结了账单，两个姑娘亲亲密密地走出了“张飞火锅”，萧七七去医院，应笑则回天天家园。
…………
应笑回家继续与申请材料奋战，而另一边的萧七七却经历了重要一晚。
大约凌晨一点的时候，已经做完所有手术的萧七七并未立即去办公室睡觉、休息，而是最后检查了下病房里的所有病人。一般来说一线医生可以处理各种问题，但萧七七不太放心，还是亲自去看了看。
某个患者已经开始了产程，有了宫缩，也上了麻药，此刻正在很舒服地躺在床上玩儿手机。萧七七摸了摸她，感觉腹部有点儿硬。因为上了麻醉，患者本人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萧七七十分警惕，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而后明显感觉到了病理性缩复环。
对于产妇宫缩来说，生理性缩复环与病理性缩复环是有区别的。病理性缩复环的形成通常是由于婴儿不能顺利入盆，比如胎头嵌在骨盆当中，再比如……孩子不在产道当中。产妇的这个孩子在B超里并不算大，正常来说应该是可以顺利通过骨盆的。
萧七七高度怀疑这个孕妇子宫破裂了。
孕妇没有剖宫产史，甚至没有生育史，也没做过子宫手术，非瘢痕子宫，而癜痕子宫导致了大多数的子宫破裂。可是除了癜痕子宫，胎盘黏连、胎盘植入等等等等也同样是危险因素，胎盘黏连孕期彩超很难发现，胎盘植入有些可以诊断出来，有些又不能。
萧七七问：“做过引产、流产、宫腔镜之类的吗？”
“做过宫腔镜，”孕妇依然不明所以，“在你们医院生殖中心切除过子宫息肉。那个医生说息肉可能影响我们备孕。怎么了吗？”
“几次？”
“就一次啊。”
一次宫腔镜就导致子宫破裂并不常见，宫腔破裂的子宫基本受过一些伤害，可萧七七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说：“肚子里面不大对劲，我怀疑有子宫破裂。子宫破了这个事儿对大人孩子都很危险。直接剖吧，行吗？不做更多的检查了。不管是不是，以防万一，咱们直接上剖宫产。”
子宫破了，产妇会大出血，进而出现失血性休克等一系列的危险，而孩子会落入腹腔，胎膜随之破裂，婴儿窒息而亡。子宫破裂的病例中婴儿的死亡率很高，有些数据甚至到了50-75%%，而这其中，比起癜痕子宫，胎盘植入常常导致更为严重的后果。孩子已经足月了，萧七七认为抢时间比检查和确诊要更重要。
孕妇明显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一脸茫然：“好……好啊。”
萧七七立即安排：“准备手术室！叫麻醉科、输血科、新生儿科也准备准备！！！”
人们立即分头行动。
手术室里，萧七七一分钟都没耽误，手起刀落，划开腹膜。
腹膜一开她就惊了。子宫已经完全破裂，腹腔当中到处是血，胎儿头部以及身体已经掉落在腹腔内，此时胎头正嵌顿在耻骨联合的上方。
“叫吴主任过来抢救！”萧七七叫。吴主任是她们产科今天晚上的三线医生。
穿透性胎盘植入并子宫破裂是凶险的产科重症。
有人应道：“好的！”
新生儿科一位医生立即取走小婴儿。她看了看，紧接着有些激动地说：“还活着！”说罢动手实施抢救措施，做气管插管、窒息复苏，没多久，小婴儿就呼吸正常了，五分钟后的阿氏评分是10分。
可孕妇这边依然凶险。
由于体质的问题，她出血速度非常快，出血量也越来越多，很快到了2000ml，血红蛋白持续下降。
萧七七先实施了胎盘清宫手术，帮助患者排出了胎盘。
然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三线医生被绊住了！护士说 ，吴主任被刚喝完的一个醉酒给追尾了！不知道是车启动了电子保护，断电了，还是右侧后部的保险丝支架受损供电不良，总之，车动不了了。高架桥上不能停车，吴主任也没法打车，而且总不能车扔路上人去医院，于是只好请科室的其他医生先赶过去，叫萧七七坚持坚持。
萧七七也听说了吴主任的奇葩情况，一边暗骂瞎喝酒的臭傻x，一边自己实施抢救。
患者家属已经同意切除子宫挽救生命，但萧七七还是希望尽量保住患者子宫，于是一边密切关注患者妈妈生命体征，一边输液输血，一边做子宫修补。
这是萧七七第一次独立抢救这么危急的。以往，他们科的三线医生总是很快就赶到了。
萧七七也首次发现，她也有着非常娴熟的缝合技术。她漂亮地缝合住了子宫上的可怕伤口，接着，萧七七又用宫腔球囊压迫术成功地止住了奔涌的鲜血。
停了，不出血了。
真的……停了。
与此同时，他们科的另个主任旋风一般冲了进来，竟是产科的大主任。
“欧阳主任……”萧七七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抬起头，道：“已经止血了。我做了胎盘清宫术、子宫修补术、宫腔球囊压迫术。”
欧阳主任来看了看萧七七的子宫修补，道：“做得好。很漂亮的缝合。”她不知道萧七七已经打算辞职了。
“……”萧七七说，“谢谢欧阳主任。”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萧七七才感到紧张。
刚才的血那么汹涌，铺天盖地的，她满眼尽是红色。
可是，她竟然只靠自己就将那个患者还有宝宝，都拉回来了。
子宫破裂最常见的症状就是强烈腹痛，可患者打了麻醉，没有不适，也并没有太多的危险因素，可却发生了极凶险的穿透性胎盘植入并子宫破裂！！！如果不是自己摸了摸，可能，一线医生还有护士要等到宝宝胎心出现问题，或者等到患者妈妈出现休克，头晕、昏倒，才能发现不对。可那时候情况也许早就不是这样子了。
嗯……
跟欧阳主任处理完毕患者的后续事情后，萧七七回到休息室，可她一直都睡不着，到了六点，她就又起来做手术了。
…………
第二天早上，应笑一进云京三院就听说了大事件！！！
昨天晚上产科一个危重患者的爸爸是什么什么云京市书法协会的会长，因为隔壁的萧七七妙手回春救了女儿，他送来了长达五页的大红纸感谢信，医务科还贴出来了！！！
可想而知，书法协会会长的感谢信引起了大量医护的围观！
据说，第一页是背景介绍，比如女儿女婿多么优秀，全家上下对于孩子多么期待，第二页是病情描述、发现过程和抢救过程，第三页是他们二老当时的担忧、绝望和绝处逢生之后的喜悦、激动，第四页是对萧七七的感激之情、夸赞之词和祝福之辞，第五页是对祖国医疗的美好期待，也就是，希望出现更多的萧七七这样的医生。
实习生讲得惟妙惟肖：“萧医生摸了摸，嚯！子宫破裂！说时迟那时快啊！萧医生风驰电掣地将患者送入了手术室！那个患者这一辈子就没坐过这么快的车！车在地砖上一路划过，但见……”
应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哈哈哈哈！”
到了中午，应笑吃完食堂回来，给萧七七发了短信：【七七！我吃饭前也去围观会长的感谢信了！！！】
萧七七：【我的妈，饶了我吧，所有人都去围观了。】
【哈哈哈哈！你在家吗？】
【没有，】萧七七回，【昨天晚上没睡觉。我太困了，在医院补一觉。刚醒。】
【咦，】应笑急忙道，【先别走！我去看看你！看看咱们的萧医生！噗噗。】
萧七七又道：【饶了我吧……】
赶到产科的休息室时，应笑先将虚掩的门轻轻推开一条小缝，见萧七七还在床上躺着，便走进屋子，关上门，蹭蹭蹭蹭来到床前，兴奋地道：“我的七啊！你现在是整间医院最靓的仔！！！”
萧七七：“……”
“真的，”应笑又说，“我这几年反正是没见过像你这么拉风的！！我估计你能拉风至少一个月！！”
萧七七又是：“……”
“你也算是善始善终了！在医生的高光时刻离开舞台！哎，真好，你幸亏没一早辞职，否则就会失去这么漂亮的一段回忆了。”应笑想起一件事情，“不过，哎，也不知道咱院医护听说之后会怎么想。‘最靓的仔’都辞职了。哈哈，可能有些新进来的把你当作奋斗目标激励自己呢，结果一转眼，嚯，连你都不干了。”
“笑笑。”萧七七侧躺在床上，她的脸色是近几个月来非常少有的平静和安宁，她静静地望了应笑七八秒钟，而后轻轻地，却又有些突然地说，“我不走了。”
“……哎？”应笑装作非常吃惊。事实上，在看到了感谢信时，凭对萧七七的了解，她就已经设想过萧七七改变主意的场景了。
“我想了很久很久。”萧七七说，“是，我不好找对象儿。已经32岁了，还特别忙。又有门诊又有手术又有教学，没几天就一个夜班，今年六天才真正地休息一天，周六周日全要上班，下班时间还要写paper。对了，这几年还又要下乡又要出国的，学历、收入比较相当的都不愿意找这样的，再说了，我们产科钱也不多。患者是女的，同事也基本是女的，更要单身一辈子了。对了，我还得靠自己生活，我爸我妈一直逼我回家继承三十套房，不回不给。”
应笑没说话，静静地听萧七七讲。
“可是啊，笑笑，”萧七七抱着枕头，“笑笑，我今天终于承认了。我舍不得。我舍不得我学到的。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好开心啊。我发现了很隐蔽的子宫破裂，又主导了抢救过程，救了妈妈还有宝宝。他们感谢我。这成就感真的好大，我被夸得都颅内高潮了。我就觉得，我是特别的。我可以靠我的智慧与天抗衡、救人的命。我舍不得这份开心。”
“……嗯。”
“笑笑，之前啊，就是最累的那阵子，我都厌倦那些手术了，觉得好烦。我想辞职也有一点原因是不想侮辱了‘白衣天使’这个神圣的称呼。可是最近两三个月呢，我竟然又再次有了期待、珍惜的感觉了，从‘烦死了，又有手术’再次变成‘太好了，又有手术！’笑笑，产科好忙，可是产科好有趣啊。你看，别的科室的医生们打开腹腔，都是寻找肿瘤、结石、出血、堵塞……我们呢，是寻找一只乱蹬的小脚丫！就，很好呢。”
“……嗯。”
“我觉得，我不想要很多年后时时怀念：啊，我也曾经当过医生，也曾经救过人。我就突然觉得，太可惜了，我明明都已经接近更高级别的手术了。我今早上一直回想那个患者的样子——她现在又是一尾活龙了，妈妈、宝宝都特别好。我就……我还想为她们而战。”
虽然其他科室的医生们总看不起他们产科，觉得产科手术难度小技术含量低，可事实上，在挽救生命这方面其他科室全都不能和产科相比。
应笑坐在床沿上，拍了拍七七的头，说：“这样很好啊，我的白衣小天使萧七七。”
萧七七一只手枕着头，眼睛略略发红，又说：“我觉得啊，我个人觉得啊！医生呢，工作007，收入不高、压力巨大，没有什么休息时间，总被指责甚至谩骂，偶尔还有生命危险，是最累的工作、性价比最低的工作，但是……医生也是最棒的工作！”

第65章 超早产儿（一）  超早产儿（一）……
萧七七留下了,应笑真是特别开心。她准备材料、谋划升职，穆济生则帮着应笑出主意、提建议、改错字加调整格式，最后应笑终于赶在死线之前提交上去了。
交完,应笑觉得自己整个身体已被掏空，变得无欲无求,连文学城的小黄文最近更新的十几章都懒得补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答辩还有评审了。有些三甲没有答辩,但云京三院一直都有。
…………
一直到第二天出诊,应笑才从无欲无求的状态中缓了过来,集中精神专心看病。
今天上午第一个人今年已经61岁了，应笑本来以为这位妈妈也是一个失独母亲，没想到对方竟然单刀直入地问应笑：“咱们可以冻卵吗？我女儿都37岁了,还不结婚！逼不动！我琢磨着她这辈子应该是嫁不掉了，说那你生个孩子也行，她也不生！可是……年纪再大点，她就是想怀也怀不上了呀！她以后养老可怎么办呢！没有孩子，病了、坏了,比如心脏病了、脑卒中、老年痴呆了,可怎么办？谁发现？谁送医？谁签字？谁缴费？还有，谁照顾？连养老院都不愿意收她！我好说歹说,女儿终于同意冻卵了。但……她其实还是不想生,就觉得自己会没灾没病的！可这东西是不一定的呀！医生,你能不能来个精子，咱们直接做出胚胎来！我们俩给她养！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她也不能再塞回去，是不是？就只能养了。”
应笑再次瞠目结舌，说：“阿姨,不行。在咱们这，单身女性不能冻卵。而且，不管是用供精，还是做试管，都必须夫妻双方签字同意。是本人签字同意。”
“我是她妈！我签不行吗？”
“不行……”应笑说，“阿姨，您的女儿已经成年了，她有权决定自己的生育。”
阿姨想了想，觉得应笑说的有些道理，是她之前想的太简单了。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今天的第二个患者已经进了试管周期，不过，十分奇特的场面是她还带了一个人来。此人也是应笑患者，然而患有卵巢早衰，三次试管全都失败了，验孕失败就在昨天。应笑觉得挺奇怪的，因为一般来说，卵泡监测无需经过门诊医生，准妈妈们去B超室就可以了，何况，她们还是这样奇特的一对儿组合。
“就，应医生，”卵巢早衰的患者垂着眼睛，不敢说话，她旁边的准妈妈道，“我们两个是在对面‘妈妈之家’认识的。是老乡。”
“嗯。”应笑知道妈妈之家就是准妈妈们住的地方。一人一间，比较便宜。
“我一共有24个卵泡。”她又说，“她看诊的任医生说她的情况蛮难怀孕的，但供卵不像供精，很难拿。”
“对。”中国只允许做试管的妇女无偿捐献‘多余’的卵子，可是大家全都要求医生授精所有卵子，提高成功率，也提高高等级胚胎的出现几率，没什么人愿意无偿捐献。
“任医生就建议她问一问关系好的取卵战友，可不可以给她一个卵子……哎，我想了想，我有24个，少一两个也问题不大。我们家是男人弱精，我的卵子应该挺好的。”她说话的时候，她旁边的女孩儿十分羞愧的样子。
应笑说：“可以的，有这样的。”有的时候，医生甚至也会劝劝卵子多的试管战友给好朋友一个两个。
“哎，那到时候匀出两个吧。”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叹，“都是试管的姐妹儿。不容易。能帮就帮一下吧。我到时候签了文件，你们医生想着点儿。我们两个就不联系了，否则怪怪的。”
“好。”应笑道，“我安排安排——”
听完应笑的安排，捐献卵子的女孩儿说：“没办法。还是只能girls help girls。”
第三个和第四个人呢，都是想要第二胎的，不过原因并不相同。其中一个准妈妈的父母双亲都去世了，她突然就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弟弟妹妹，一起回忆回忆父母、一起回忆回忆家，因此决定要个二胎，不想女儿在他们俩百年之后太过孤单。而另一个准妈妈呢，则是觉得她自己的童年时期过于压抑，父母总是不理解她，她说她那时候非常希望有个兄弟姐妹一起吐槽、一起商量，于是早就决定好了生至少两个小孩。
接诊完毕这个患者，应笑上了一趟厕所。
再回来的时候，应笑看见走廊里面多出来了一家三口。
父母带着一个女孩出现在了接诊室外，而走廊里的候诊患者都幽幽地望着他们。那个表情仿佛在说：“你都已经有宝了！还来做宝！来做新的宝！”“你为什么带着宝来！是在炫耀吗！想让我们眼红吗！”
不过应笑知道，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发生了临时变故。比如月经次日应该看诊，可带宝宝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临时生病了，爸爸妈妈迫于无奈只能带着老大一起。这种已经上小学的子女多半讨厌弟弟妹妹，父母看诊会很麻烦。
应笑眼睛瞥向他们。她看见小女孩的爸爸抱起小女孩儿放在膝盖上，而她的妈妈呢，则轻轻蹲在她的面前，道：“茵茵，妈妈告诉你一件事……”
应笑知道妈妈告诉的肯定是二胎的事，而后，果然，她才刚刚走进屋子，按下下一个号，就听见了一声尖叫：“我不要——！！！我不要弟弟妹妹！！！我不要！！！”
那个声音让所有人的脑子都“嗡”地一下。
这种事情应笑见多了。女儿上了小学之后父母时间富余了些，便想要二胎了。不过，这种女儿不知道或者女儿很反对的，父母多半重男轻女，想“儿女双全”，于是不顾女儿意见，一意孤行，先将生米煮成熟饭。
而紧接着应笑就发现，她下个号的患者夫妻赫然就是这一家人！
妈妈名字非常特别，姓凤，叫凤三。
凤三抱着小女孩儿狼狈不堪地走进来，爸爸则是跟在旁边，而小孩儿一路尖叫：“我不许！！！不许！！！”小女孩儿带着口罩，妈妈则是一手抱着她，一手帮她戴好口罩。
两个家长没有办法，只得由妈妈抱着女儿站在远处的墙角里哄，爸爸则坐在应笑面前，说：“医生，我们想尽快要下个孩子，听说试管的成功率高……”
应笑说：“你们夫妻年龄不大。如果检查都没问题，一般先做三次人授……”
“可以跳过吗？我们不做人授。”
“倒也行……”
二人说话的过程中小女孩儿一直在叫。妈妈无法，只得带着小女孩儿来到应笑的面前，道：“弟弟妹妹怎么就不好啦？来，茵茵，医生阿姨给你说说弟弟妹妹的好处。”
应笑简直无语了。“二胎”当然有“利”的一面，比如，前面两个患者说的“父母双亲都过世后能有一个弟弟妹妹一起回忆回忆父母、一起回忆回忆家”“父母总是不理解，能有个兄弟姐妹一起吐槽、一起商量”。比较现实的理由是分担养老的压力——父母双方会病、会老，会需要钱、需要照料，一对夫妻确实很难照顾过来四个老人，只能指望四个老人“病”与“老”的时间错开。还有，多子女的家庭里的孩子往往双商较高，因为家庭就是社会，有合作也有竞争，不过年纪大的女儿加上年纪小的儿子的组合可能反而不是这样，儿子常常是被溺爱的。可二胎也有“弊”的一面。父母的资源、爱、精力，会被分走，除非父母有足够的资源、爱和精力。另外，应笑发现父母常常比较偏心更加小的——小宝宝可爱的时候，常常是大宝宝烦人的年纪，父母需要有更高的智商情商处理、平衡。还有，年龄差距过大的话，年龄大的那个孩子可能还要照顾对方……这些利弊是要权衡的，应笑作为一个医生怎么可能只讲一面呢。
“嗯，”应笑抬头，道，“你们两个还是先跟大女儿沟通沟通吧，沟通好了再过来。”
妈妈凤三：“我们——”
小女孩儿又大吼：“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不还用我的脚印订制了那条项链吗？！为什么要这样！！！”
“……”应笑望向凤三颈间。果然，那儿挂着一条项链，项链坠是一个小脚丫。脚掌是黄金的，五个脚趾是五个小碎钻。
然而凤三夫妻十分坚决。应笑看得有些感慨：明明也很爱女儿，为什么还一意孤行想要二胎、大概率是想要儿子呢？她想起了好多好多她过去的患者家庭，有些女儿最后甚至以命相挟、以死相逼。
最后，应笑建议凤三夫妻最好还是商量商量，他们二人无奈地走了。不过临走之前他们扫了应笑贴的群二维码——前几天应笑建了个微信群，她的患者可以在里边互相交流互相学习，这样一来，她就不用天天回答患者发来的问题了。
…………
一个上午结束以后应笑又去NICU。
不过这回有点奇特。应笑还没走到穆济生的办公室呢，就看见了好几个人偷偷摸摸地趴在穆济生办公室的门板上偷听！
她们一看应笑来了，立即就做鸟兽散了。
“……”应笑走过去。
门内，一个男人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他仿佛已控制不住他自己的音量，大声说：“穆医生！那个孩子心肺衰竭了！！！即使是上ECMO（体外膜肺氧合技术），抢救成功的概率也还是不高！三分之一都没有吧？那对夫妻一看就穷，绝无可能上得起ECOM。你是没看见，他们两个连之前的治疗费用都是借的，好不容易才凑来一万，一进医院腿直抖索。ECMO开机当天就要七八万，之后一天一个设备包又要两万，两周就是20几万！ECMO可是全自费的。在农村，他能借到这么多钱吗？他们借不到的！再说了，那个孩子刚才需要立即上ECMO，他们家连借钱、筹款的时间都没有。所以，何必告诉他们呢？小夫妻的关系不错，互相鼓励互相安慰，就当这次是个意外，再生一个，就完事儿了。我何必让他们两个一辈子都愧疚、痛苦啊？你告诉了他们，他们就会清醒地知道：因为他们没有钱，他们的孩子没了。我看人非常准，那对夫妻心理绝对非常脆弱，妈妈刚刚生完小孩，还在做月子，太伤心太难受了妈妈都会落下病的！那又要钱！穆医生，你就让穷人以为他们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以为他们也能好好地活，又怎么样呢？”
在云京三院，如果患者真没有钱，医院可以上基本的医疗措施，可ECMO显然不在其中。国家医保等等东西不可能为一个人的微小概率花太多钱、用太多药，因为那些钱本可以用于更确定的更多人。这很残酷，也很无奈。
门内，好几轮对话之后，穆济生也有些动怒，他的声音不太大，可是应笑还是听清了。穆济生说：“你没权利决定这些！告知一切医疗手段是一个医生的职责！这是你的义务！而患者和患者家属也有权利知道一切！也许，在一次次自作主张中，就有一对甚至几对患者父母凑得出钱。他们以后如果起诉你，一告一个准儿！”
“他们哪懂？”对面医生还是不服，“心肺衰竭、ECMO这些东西他们哪懂啊？他们明显一直听得云里雾里的。算了。不吵了。孩子已经没了。而且，不管告不告诉，结果肯定就是这样。告诉了，只是没了一个孩子之外，再多出一对痛苦的父母。我也不会总不告诉，这次真是特殊情况。”
穆济生又说了什么。应笑觉得偷听不好，于是偷偷地溜走了。
她是赞同穆济生的，且穆济生明显是对的。告知一切医疗手段是一个医生的职责。但现实中，悲剧也是真的挺多。现在网友总喜欢说“没有钱就别生孩子”，但事实上，能支持某个成员长期住ICU的家庭本来就是非常少的。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全世界就没有多少家庭有资格生小孩了，普罗大众所指望的无非就是“意外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他们可以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当然大部分的家庭也的确是平安顺遂的，可也总有极少数的一部分家庭并非如此。
对某些病，患者家庭总是希望国家医保可以纳入，国家医保也一直在努力纳入更多疗法。可国家医保毕竟不是无限额的，国家医保也并不是最完美的解决途径。最好的办法其实还是“国产”。现在中国众多领域都达到了领先水平，但，与国际顶尖差距最大的偏偏就是“精密制造”，因为这个领域非常依赖数十年的经验积累。现在，低值耗材国产比例已经超过90%，而高值耗材比如说心血管介入器械、骨科介入器械已经开始显露头角，IVD（体外诊断）比如各种诊断试剂也在发力，可是，大型高端医疗设备依然存在明显短板，目前中国依然没有自己生产的ECMO设备。可是，想要降低医疗成本，就必须有国产药物和国产设备，必须拥有自己的定价权。庆幸的是，与创新药一样，中国的高端医疗设备也正快速追赶国外巨头。
…………
穆济生在忙，萧七七也在忙，应笑只好自己跑去医疗食堂吃了个盖浇饭。
再出来，应笑正好碰上了也来吃饭的萧七七。
她叫：“七七！”
“笑笑！”萧七七“唰”地回头，“来来来！陪我吃饭！再吃一顿！”
“好吧，我去买个豆浆喝喝。”
“你可以喝排骨汤呀。”
“得了，”应笑说，“化疗患者都不够喝，我跟患者抢什么啊。”
“也是。”
于是应笑抱着豆浆，坐在萧七七的对面，看着萧七七吃午饭。
“我去，”萧七七擦了擦筷子，说，“笑笑，你家穆医生太勇了！！”
“？？？”应笑不明所以。
穆济生怎么勇了？
“我刚听说穆医生跟薛医生吵起来了！”萧七七又说，“薛医生的患者没了，穆医生骂了他！而且骂得众人皆知！”
“哦你说这个啊，我也听见了。算不上‘骂’吧……只是观点不太一致。”应笑说，“不过他们两个争吵争得有点激烈倒是真的。”
“好勇啊。”萧七七又赞叹道，“他们俩是新生儿科最年轻的两个副高了，都前途无量。薛医生是科室主任的亲戚嘛，又优秀，一直以来心高气傲的，也没什么人会质疑他，你家老穆上去就骂，真厉害啊！”
“等等，”应笑一口豆浆差一点儿喷出来，“科室主任的亲戚？？？”
“对啊，亲姐姐的儿子吧？据说，大主任的父母很忙，小时候是他的姐姐照顾大的……而且啊……”萧七七见应笑不知道，又小心翼翼地道，“我还听说，穆济生跟科室主任最近几天有些矛盾……穆医生他来了以后搞了很多新举措嘛，又reunion又room in的，全部都非常成功后其实有点太出风头了。他最近又有一些建议，大主任不大喜欢，但穆济生十分坚持，大主任就不是太爽……谁都知道，主任才是老大嘛，他认为不需要的话穆济生就应该算了。然后，在这个节骨眼上，穆济生还骂他亲戚！”
“？？？？？”应笑叼着吸管，“…………………………”
不是吧——

第66章 超早产儿（二）  超早产儿（二）……
当天晚上穆济生有本科同学的聚会,两个人并未见面。应笑也没问穆济生他是不是遇到问题了——对方想讲自然会讲，她没必要主动提及自己已经知道什么了。
次日，应笑有了一个有点奇特的经历。
昨日带着女儿来的凤三发了N条语音。
应笑完全没有在意,随手点开了第一条，结果,能穿脑的尖利声音立即透过手机传了出来：“你不许帮我爸爸妈妈生孩子！！！”
应笑吓了一大跳：“O，NO……”
凤三进了她的大群,又加了她的好友。她还以为语音都是凤三发的,然而竟是女儿拿着妈妈手机发过来的。
第二条语音呢又是类似的消息：“不许！不许！！！”
第三条虽是语言威胁但已带着一些哭腔：“否则我绕不了你！！！”
应笑：“…………”
第四条则明显已经哭出来了：“王阿姨说爸爸妈妈想要弟弟！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你、你不许帮他们！！！”
作为一个三十一岁的成年人,还是医生，应笑自然不可能将凤三女儿的“我绕不了你”真的当作一回事儿，毕竟对方才七八岁。
可是应笑也真觉得凤三跟与孩子聊聊。再怎么说,这关系着一个孩子、关系着整个家庭。应笑心里暗自打算凤三夫妻下次来时她先跟对方二人好好聊聊这个事情。
应笑发现语音消息已经发来两个小时了，也不知道那边这会儿是孩子还是妈妈，便没回复，结果，因为应笑没搭理她,到了中午,应笑竟然又收到了那孩子的N条语音。
莫名其妙地被骂，应笑心情也不好了。
…………
中午是跟萧七七一起吃的。
应笑发现,她每次有烦心事儿的时候,穆济生都也有烦心事儿。
萧七七一放下盘子就问应笑：“笑笑,穆医生那边儿怎么样了？”
“嗯？”应笑叼着牛肉面，“什么‘那边儿怎么样了’？”
“啊,”萧七七很惊讶，“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萧七七道：“新生儿科转过来个22周半的超早产儿！！！22周三天也不四天，妈妈的宫颈机能不全。xx镇的一家医院打来紧急求救电话,周医生和主管护师和呼吸科一个医生三个人去镇医院跟转运的。马上就到了！”
“啊……”萧七七是产科医生，与新生儿科几个医生联系很多关系很好，能看到她们的朋友圈，也经常聊，反而知道应笑这个医生“家属”不知道的。
“22周半……”应笑咋舌，“这也太早了吧。”
“是啊，”萧七七说，“还没有一只手大呢，头都没有乒乓球大！皮肤真是‘吹弹可破’，腹壁都是半透明的，脏器位置都能看到……不过我其实也很少见到。幸好咱们这个超早产儿体重不是特别低，可能还是有希望的。如果真的成功救治了，就打破了全中国最小胎龄的记录了。”
“嗯。”
“科室主任是总指挥。”萧七七眨了眨眼，“不过，科室主任好忙好忙。他们科室诊疗的事基本都是秦副主任管。秦副主任你认识吗？特和蔼的一老太太。”“好像，他们决定全科动员，科室主任带领团队，而后成立多个专业小组，比如诊疗小组、母乳喂养小组、营养管理小组、呼吸小组、发育小组、采血/输血小组……专门人干专门事。”
应笑：“哦哦哦哦……”
应笑听穆济生说过，对于这种破纪录的极低体重超早产儿，各医院的新生儿科都会组建医疗团队，有一些是整个科室成立多个专业小组，专门人干专门事，毕竟大家都有专长，比如有的护士擅长抽血，有的护士擅长别的。也有一些新生儿科的重点是控制人数，为防止感染等等采用‘专人专护’，比如组成两个管床医生、两个二线医生、两个护士的医疗团队，专门诊疗这个宝宝，24小时一对一，一个人干所有的事。这样可以减少人员接触、降低感染几率，毕竟22周的小婴儿免疫力太弱太弱了。而且，这样也能比较保证照护等等的连续性——这几个人非常清楚宝宝的状况，而不用总交接来交接去的。
萧七七压低声音：“然后啊，穆济生好像想当诊疗小组的组长。本来，按照年资肯定是轮不到他的，主任医师全都在呢！可是啊，穆济生在斯坦福时成功救治过22周多的……还是两个，美国的新生儿科不得不说还是强的，21周都有能活的。穆医生说其中一个跟这宝宝情况很像，但是他们成功救治了——斯坦福有一个博客，大主任也看了一下那个宝宝的报道，确实很像。显然，有经验的话，对于剂量等等东西能把握得更加准确，这种宝宝每次治疗都要反复权衡利弊的，耐受性太差了，连抽血都要计算计算抽出多少能测出来，又不浪费一滴！云京三院目前为止最小胎龄是23周半，550克好像，说句实话差不少呢！”
应笑听得眼睛直了。她说，“你吃饭啊七七，你的饭菜都要凉了。”
“嗯嗯。”萧七七并不在意，顺着本能吃了一口饭：“另外，穆医生说他年轻，又没结婚也没孩子的，天天住在科室里头也没什么太大所谓。他家还在天天家园，随时能赶到医院。你懂的，新生儿的身体状况随时可能出现变化，说一分钟一变化都不过分，又急又猛的。当然了，他即使在，大主任的每天查房、全科室的集中讨论也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啊，”应笑说，“这听起来，穆医生是很合适啊。随时可以赶到医院，又有成功的经验。在科室的二线里头穆医生也最厉害了吧？他几次为危重患儿提出了牛逼的建议。他虽然是副主任级别，但一点不比主任医师差的。”
“对。”萧七七说，“可是呢，他们现在有点麻烦。”
“麻烦？”应笑一愣。她想了想，问萧七七，“主任可能不太愿意？”
“聪明啊我的笑。”萧七七又八卦道，“薛医生和单医生也想参与救治宝宝。昨天中午穆医生骂薛医生嘛，薛医生摔门而出，整个科室人尽皆知，这肯定算不安因素。薛医生是主任亲戚，这些年前也任性惯了，整个科室没什么人给薛医生坏脸色的，而且，他们俩是新生儿科最年轻的两个副高，总归是有竞争关系的，在穆医生过来之前，我们大家全都以为薛医生会继承衣钵呢。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转运宝宝可能打破全中国的胎龄记录，诊疗小组的组长又绝对是中坚力量，如果大主任不给高年资的主任医师当，而是破格给穆医生，就说明他特别欣赏、特别力挺穆医生啊！”萧七七手拍拍桌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的样子，“那薛医生就特被打脸是不是……孩子如果救治成功，打破了国内记录，穆医生以后就能鼻孔朝天横着走了！他就是大明星了！薛医生则好尴尬哦。大家都说大主任是自己姐姐照顾大的，你想啊，他这样对他姐姐的儿子好像有点不大厚道。”
“不算骂吧……有点凶而已。结果别人正好听到。”应笑又说，“八卦传得太夸张了。”
“还有，”萧七七的消息很灵通，“好像，穆济生跟科室主任最近几天也有些矛盾，大主任正晾着他呢……因为穆医生的一些建议大主任不大喜欢，而穆医生又不肯放弃。似乎好像还有更严重的事。我瞎说啊，大主任他会不会也不太想让穆医生当他们科室创纪录的大明星，显得自己离不开他似的。”
应笑：“…………”
怎么这样。
她问：“什么建议啊？”
“好像是，穆医生说很多早产儿的妈妈特别担心特别焦虑，甚至特别自责，一天到晚以泪洗面的。他想搞个‘互帮互助’，妈妈们出院之前填个表格，给予授权，写上自己的地址、年龄、职业、学校还有宝宝出生时的周数、体重、性别等等东西，以后如果哪个妈妈有产后抑郁的倾向了，医院就可以介绍其他早产儿的妈妈给她们，让她们聊一聊，这样，妈妈们跟相同周数相似体重的宝宝的妈妈、甚至跟同个省市家乡同个毕业学校的妈妈聊过以后，就能知道宝宝出院以后一切都会很好很好，因为其他宝宝都很健康也很聪明，这样她们的担心和焦虑就能被缓解了。穆医生相信‘过来人的’宝宝妈妈都会愿意帮助其他妈妈的。”
应笑：“啊……”
“可是呢，大主任觉得这并不是新生儿科的业务范围，新生儿科人手有限，大家已经很忙很忙了，没有心思搞七搞八。他们的患者是宝宝，不是妈妈。大主任说这种做法太西方的那一套了。唔，这的确是穆医生以前医院的东西啦，但那边有社工负责，我们没有，所以只能医生护士自己干。可穆医生却还是认为这种‘牵线’很有意义，早产儿和患病儿的妈妈们是很孤独也很害怕的。他认为参与项目的妈妈们可以网上填写资料，这样医院有需要时数据库里筛选筛选就出来了，不费劲，可大主任还是坚持这些事是自找麻烦。唔，他说的也有道理啦。”
“……”
应笑觉得，穆济生是真的变了。以前，穆济生的心思全在宝宝身上，而现在呢，与自己经常性地聊天以后他越来越关心妈妈们的心理健康了。
“还有，好像是，他希望能更系统地向父母们通知病情。现在咱们医院NICU是有事儿通知父母，没事就不通知了，所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过父母可以打电话。可实际上孩子父母每天都在心惊胆战。斯坦福是每早九点向父母们汇报病情，一个一个地打视频，穆济生说这个方式太花时间太不现实，但是我们可以尝试比较新的一些方法，比如手机APP……”
萧七七讲了很久，应笑这才知道最近穆济生的另外一面——穆济生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挫折与艰难，不想让她一起担心。
可是，应笑想：自己难道就真的什么安慰都不提供了吗？
她能提供什么安慰呢？
嗯……她想起了她那天在商场柜台见到的一样东西。
对面萧七七还在说：“他们似乎还有更严重的矛盾，我没打听到。说实话啊，我都不知道该希望穆医生当这个诊疗小组的组长，还是不希望他当了。22周半，救治成功的几率太低了。成功了，他当然是横着走，可如果没成功，可能就变成薛医生横着走了！”
“当然希望，因为他本人希望。”应笑根本没有动摇，她开始嘁哩喀喳地收拾餐盘，“七七，我去商场一趟。”
“去商场干吗？”
“回来再说。”应笑摸摸手机，“行了行了，我走了。对了七七，你的八卦真特么多。”其实萧七七的朋友关系应笑基本全都知道，她大概能推测出来萧七七的八卦来源。
萧七七：“……”
…………
应笑跑到云京三院正门外的商场一楼买了一样小东西，而后又风风火火地跑进了住院楼的新生儿科。
她给穆济生发了一条微信：【现在在NICU吗？我在大门口。你有一分钟的时间吗？我买了个小东西。没时间就算了，晚上再说！】
穆济生很快回：【有。别动。】
应笑刚刚揣好手机，就见穆济生走了出来。
见到应笑，他的眉头轻轻一挑：“笑笑？”
应笑看得出来穆济生有些疑惑。
“嘿嘿，”应笑迎上去，带着喜欢以及仰慕，还有相信以及期待，说，“穆济生，手伸出来。”
“？？？”穆济生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伸出了左手。
应笑低头，将一只锦鲤手链轻轻系在他手腕上，说：“穆济生，你知道吗，这个可以带来好运！给你、给小宝宝，全都带来好运！”
穆济生垂下眼睛，一顺不顺地望着自己手腕上面灵动的鱼。鱼的身子是红宝石，鱼头、鱼鳍、鱼尾等等部分则是足金，镶嵌于宝石之上，鱼的线条干净、优美，寥寥几笔栩栩如生。而头尾两边则是红色的手绳。
“我知道你不能戴，这会划伤小宝宝们。”应笑扬着小尖下巴，“你就……你就……你就挂在墙壁上吧！你办公室桌的墙壁上不是有块小白板吗？你就挂在最顶上的钉子上！这样你写下的每个决定都能沾上一点喜气呢。”
穆济生的右手食指轻轻摸摸那条锦鲤，从鱼头到鱼尾，并且感受到了它的生动，接着，他抬起眼，望进对方黑漆漆的清如神潭的眼睛，右手握着左手手腕，唇弯了弯，说：“谢谢你，笑笑，我真高兴……在这时候能见见你。”
“嗯，好的。”应笑也看着穆济生的眼珠，又说，“对了，它姓穆，叫穆安安，是你的了。”
穆济生的笑容未收，他晃晃手腕：“行，那我跟安安先回去了。”
“好。”
穆济生转身，刷了下卡，又用带着锦鲤手链的左手一把拉开病区的大门，坚定地、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第67章 超早产儿（三）  超早产儿（三）……
应笑回到生殖中心后还是惦念男朋友。当然她也清楚自己应该集中精神面对患者。
幸好,就堪堪在午休结束之前，穆济生像知道应笑在挂念自己担心一般，发来了两条微信：【你应该已经知道这边转来一个22周的超早产儿了吧？】【我刚当上诊疗小组的组长了。】
应笑捏着手机,忍不住说了一声儿：“Yes！”
穆济生如愿以偿了！
当然，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那个孩子和穆济生,还有孩子的父母，还有医院所有医护,都需要打一场一场艰苦卓绝的战争。为了一个生命的延续。
而她自己呢,也正在与准妈妈们过一个一个高高低低的坎儿,这回，是为了一个生命的出现。
同时应笑也有点儿觉得她自己和萧七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看上去，新生儿科的大主任并没有打小九九,并没有为了不让穆济生“上位”而故意将诊疗小组组长的位置任命给差一点的其他医生。穆济生是最合适的，所以他当上了诊疗组长，一切其实非常简单。
另外一边，新生儿科草木皆兵。
办公室里，穆济生向婴儿父母详细讲述孩子状况以及可能的后遗症：“……可能最后人财两空,中国目前仍然没有22周的成功先例。你们确定‘全力救治’吗？”
“我们确定。”孩子母亲、孩子父亲双手十指紧紧相扣,母亲说，“医生,请不要在乎花多少钱。我们想保这个孩子。他……来之不易。我们夫妻一共做了三次试管才怀上的。”
“好。”穆济生道,“如果,我是说万一发生严重问题，比如严重的脑出血和或者视网膜损伤,我会再与你们确认的。你们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好。我们明白。”孩子妈妈一直在哭，她的声音一抽一抽的，“医生,请……尽量救他。他想活，你们让他活下来，好吗？”
穆济生点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叫人安心：“我会的。”末了，又安慰道，“我们也许可以创造奇迹。”
“麻烦您了……我们两个也做不了什么……”
孩子妈妈右手抹泪，而穆济生总是备着一盒纸抽在桌子上，他递过去两张纸巾，道：“不是的。你们能做很多很多。比如早点儿送来母乳，妈妈的奶对早产儿非常重要。还有，你可以录一些话，让孩子听到你的声音——他曾经听到过的自己妈妈的声音。还有，事实上你们已经在参与了，你们知道么，创造奇迹的早产儿全是父母非常坚定的。父母非常坚定地想要救，就可能出现奇迹。你们的态度会给医护人员决心、信心和勇气，让他们没有顾虑、没有犹豫。如果孩子父母好像想救，又好像不想救，医生就会畏手畏脚。”
穆济生的这番话让孩子妈妈终于笑了，她不可避免地有些骄傲，说：“谢谢。”
穆济生其实没说谎。父母双亲的坚定常常可以创造奇迹，虽然说，救不救的决定是艰难而又复杂的。有的时候，医生明明几乎肯定一个孩子会很健康，可贫困的宝宝父母还是决定放弃治疗，因为他们不敢承担一点点的后续风险——没有钱做治疗，没有钱做康复，也没有钱管一生，他们害怕原本生活都被孩子给拖垮掉。还有的时候，医生全都建议放弃，然而父母看着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忍心。又有的时候，父母更加不忍的是孩子一次次的开刀和一次次的嚎哭……孩子们的恢复力强，可孩子们的一辈子也长，医生们也无法肯定最后的治疗效果，只能根据经验推测，家长们的每个决定都可能是一场豪赌。不过，相比ICU，NICU患者的父母家人往往听从医生建议，或者坚持或者放手，而ICU年老患者的子女、配偶则经常是绝不放弃，穆济生他时常听说老人请求医生拔管可老人子女坚持治疗最后老人痛苦离世的事情，看起来，对于父母和对于孩子，同一个人可能做出完全不同的决定来。
面谈的最后，穆济生说：“给孩子取一个坚强些的小名儿吧，有好的寓意。”
孩子父亲轻轻望向孩子母亲，孩子母亲沉吟片刻，道：“那就叫‘强强’吧！”说完，她回望向孩子爸爸，“强强，行吗？”
孩子父亲点了点头：“好。就叫‘强强’。”
穆济生轻轻颔首，将资料在桌子上面磕了磕：“行。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会随时告诉你们强强的病情的。”
“谢谢穆医生。”
“没事儿。”
…………
告别父母，穆济生回到了NICU，与大主任商量过后便迅速地行动起来，指挥团队、掌控全局，毕竟科主任并不可能事必躬亲。
一回来，穆济生就叫了几个医生护士，指挥他们：“你们两个先腾出来袋鼠护理小房间，让新患者住进‘单间’。另外，你们两个，将NICU其他患者的床位全部挪到房间远端，归拢归拢，互相之间挨紧一些，离小单间远一点儿。”
几个医护：“……啊！”立即懂了。
超早产儿非常敏感，任何光线任何声音都有可能吓到他们从而引起不良反应。婴儿们的啼哭声声音很大分贝很高，穆济生是怕宝宝受惊。同时，NICU的护士需要喂养房间里的全部宝宝，夜间也要留一排灯，白天更是为了贴近自然环境而灯火通明，穆济生却希望模仿子宫里的幽暗光线，而小房间里面可以拉上窗帘、只留小灯，最大限地的减少了声刺激和光刺激。
一个护士问：“那，其他患者的袋鼠护理呢？要暂停吗？”
穆济生沉吟片刻：“不暂停。急诊科和产科等等应该都有屏风隔断，你们去借几扇多余的，围出一个区域来，其他患者的父母在新的区域做袋鼠护理。”
护士懂了：“好的！”
没一会儿宝宝来了。穆济生做了检查，拍了X光，确定宝宝目前阶段一切器官非常正常。接着，穆济生与管床护士上打营养的脐动脉/脐静脉导管、上胃管、上监护……小宝宝的皮肤近乎透明，极其娇嫩，然而胃管、脐动脉/脐静脉导管、心电监护的电极片等都需要用胶布固定，非常容易损伤皮肤从而导致出血、感染，于是穆济生放弃了胶布，而是用了人工皮与水胶体敷料等东西。他还做了水胶体敷料的鼻贴以防止胃管蹭伤婴儿的鼻粘膜，还反复地嘱咐护士：“换电极片前一定先用橄榄油浸润极片，再轻轻撕下来。”
主管护士又点点头。
接着，为了模仿子宫环境、防止皮肤受压损伤还有防止颅内出血，穆济生又亲手做了水床还有水枕，并将宝宝放置进去：早产婴儿培育箱内，水被封在水床里面，与小婴儿分隔开来，小婴儿的周围全是水，仿佛还在羊水当中飘飘荡荡舒舒服服。而水枕则可以保证头部温度不算太高，降低颅内出血的可能性。穆济生又对主管护士说：“每半小时轻轻振动一次，每四小时轻轻抚触一次。模仿子宫的环境，让患者安心。”
“好的。”主管护士仔细记着。在NICU，护士甚至可能是比医生更加重要的存在。有些自己发育良好的小婴儿可能不需要医生，但不能不需要护士。
孩子太小，早产儿的尿不湿也没有办法戴在身上，护士长又亲手做了更适合的尿不湿。可是这样，另个问题又随之而来——护士们就无法知道小婴儿的尿量如何了，因为传统的尿不湿能显示出尿量多少。于是，穆济生告诉护士换尿不湿前先用精确的体重秤测量尿不湿的重量，换下尿不湿后用同一个体重秤再次测量重量，二者相减，估算尿量。另外，护士长也亲手做了更合适的小眼罩。
因为妈妈还没有奶，穆济生向母乳库紧急调用冷冻捐奶，又制定了PICC营养注射的方案，给小宝宝最好的营养，同时，严密观察水、电解质还有血糖的数值。云京三院有母乳库，NICU的孩子可以喝到。
因肺部、气管全都没有发育成熟，婴儿需要呼吸机，可长期使用呼吸机容易导致肺部疾病，穆济生与呼吸科又制定了一整套“肺保护”的通气策略，比如吸痰时候用多大的负压、用多长的时间，每次吸痰最大的次数、两次吸痰之间的最短时间间隔……而呼吸机的参数调整也是非常困难、复杂的。
还有，……
穆济生专业、冷静，一切都有条不紊，新生儿科本来觉得“这不可能救得回来”的医护们也突然间有了很大的信心。
…………
在穆济生情况变好时，应笑这边的闹心事也出现了大的变化。
这两天，想生二胎的凤三夫妻的大女儿威胁恐吓了好几次。对方只是一个孩子，应笑自然不会吓到，不过还是有点儿烦。因此，当凤三夫妻拿着报告单再次走进问诊室时，应笑决定先好好跟他们二人聊一聊。
“应医生，对不起。”凤三一脸的不好意思，“真的抱歉……我今天早上才发现我女儿给您的消息……她……哎，她太不懂事了，医生有自己的工作。”
应笑问：“试管，你们还想立刻就做吗？”
凤三眼神十分坚决：“对，立刻。”
“我多嘴一句。”应笑一肘撑着扶手，身子轻轻倚向一边，十指交叉，还是带着一些气场的，“你们两个最好还是与大女儿沟通沟通。告诉她，你们爱她，永远爱她，并且真的说到做到。让一胎和二胎和睦地相处、健康地成长，也让二胎在祝福中出生。否则，大女儿恨你们三个的话，你们家天天都会鸡飞狗跳的啊。”
“我们知道，但是——”凤三有些欲言又止，不过还是没有隐瞒，“但是，这个孩子必须要生。事实上，我们的大女儿是重型β型地中海贫血……她出生半年开始就每个月都要输血……一开始是0.5个单位，到0.75个单位，到1个单位，再到……还要排铁。医生说，首选方案就是进行脐血移植，二胎的脐带血配型率最高、排异率最低，移植之后一两年就可以停止吃那些药了，成为完全健康的孩子。我们……我们两个陆陆续续已经试了四五年了，医院说移植的最佳时间就是七岁左右，我们……已经不能再耽误了，所以我们来了云京。”
“啊……”应笑有点儿惊讶。
她那天并没有发现。一来因为那个孩子戴着口罩遮着脸，所以她没注意到特殊面容，二来呢，她确实也不太了解重型β型地中海贫血。她还记得书上写的什么样的鼻子什么样的嘴巴，可她本人根本没见过。她想，儿科的穆济生肯定一眼就能发现。
原来，这对夫妻也并不是无论如何要生儿子的！
定了定神，应笑说出她知道的：“对，脐带血移植一般用同胞间的脐带血，脐带血有25%造血干细胞配型完全相合的几率。而且，它免疫原性低，引起排异的可能小，不完全相合也OK。增殖分化能力也强。”
说到这里应笑话锋一转：“但是，孩子本人不知道吗……？”
凤三摇摇头：“她知道自己病了，但不知道需要移植。医生说，他们那儿有连续两三胎的配型都不相信的，或者又是重型地贫……羊水穿刺做完以后就只能去做引产。我……我们想，我们自己失望就算了，不想孩子跟着期待又跟着失望。小孩子哪受得了。”
“这样啊，”应笑反而松了口气，她正回了身体，重新专业而且温柔，“你们医生可能不清楚……试管的话，我们可以做第三代。我们可以从囊胚的外胚滋养层中取走几个细胞进行遗传学的相关检测，确定你怀上的二胎不是地贫，同时，也确定配型100%地吻合，确定一定可以救人。呃，基本确定吧。这几年来多家医院都进行了相关研究。”她说的是PGDHLA配型。
凤三夫妻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应笑。
百分之百配型成功？不需要等羊水穿刺？
应笑又详细地解释了一下，最后说：“我觉得，既然有了这个知识，你们还是跟大女儿再好好地谈一谈。她……她很害怕你们不爱她。她一直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了？’‘爸爸妈妈是不是想要弟弟？’”
凤三叹气：“孩子姑姑总是逗她，说爸爸妈妈不会爱她了。”
“……好恶趣味啊。”把小孩子弄得崩溃难道非常了不起吗？
最后，应笑有点动情地道：“总之，跟大女儿好好沟通吧，让她知道，你们会爱她，会永远爱她，然后，不要憎恨这个弟弟或者妹妹——他/她是诞生在你们家、甚至可以拯救你们家的小天使。我们特意挑选了他/她。他天生爱他的姐姐，他是带着这个任务出现在人世间的，并且，还会陪伴着她一起走完这长长的一生。”
凤三眼圈瞬间红了，她抽抽鼻子，道：“谢谢你，应医生，谢谢你告诉了我们这些。”
“不客气呢。”
…………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应笑患者还是很多。
其中一个傻小姑娘为前男友流产四次，宫腔黏连一塌糊涂，现在很难再怀孕了，然而，对着老公，她依然是试图隐瞒她那四次流产经历。应笑只能再次叹息性教育的严重缺失，萧七七说过，中国的主动流产率远远高于其他国家。
另外一个傻小姑娘人云亦云没有主见，年轻时候身边朋友全部都说不要孩子，于是她就也不要孩子，谁知最近一晃神儿，突然发现当年“战友”孩子全都满地跑了！有一些都二胎三胎了！她立即慌了，拉着老公赶紧备孕，谁知年纪已经大了，两年都没结果，现在心急火燎地跑过来要做试管。应笑也是蛮无奈的，忍不住说：“你总是看别人干嘛呢？”
还有一对儿呢，在诊室里就吵了起来。女方指责男方家里结婚时没准备火盆儿，于是她就也没迈火盆儿，搞得现在不吉利了。他们吵得太厉害了，而且女方真的好会吵架，声音大、嗓门尖，最重要的是不重复，应笑头都大了两圈。
又有一对儿无比狗血。应笑诊断男方无精，一个活的都找不到，且生精小管严重萎缩。结果呢，男方当场大骂应笑就是一个蒙古大夫，因为他们夫妻已经有了一个小孩子了，没想到，女方并没一起攻击应笑这个蒙古大夫，而是脸色尴尬、眼神躲闪，结结巴巴支支吾吾，男方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是喜当爹，当场拍起大腿来，于是女方只好承认自己当年同时有两个男朋友……应笑看得嘴巴张成“O”形。
忙碌的一天结束后，应笑终于抽出空子，急急忙忙给穆济生发了一条微信消息：【穆济生，那个孩子一切都好吗？】事实上，不管应笑有多叹息，有多无奈，有多震惊，她始终都惦记着穆济生和早产宝宝。
几分钟后穆济生回了：【一天下了四次病危。一次血压低循环差，立即扩容；一次……还有一次……幸好，都挺过来了。】
【哇，】应笑吹着彩虹屁，【你好棒棒！亲亲！=3=】
【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而已。】穆济生又回，【还有一关一关要闯过去。今天只是第一天。】
【你肯定可以的！】应笑一向活泼，她说，【加油啊，我家的白衣小天使！】
穆济生：【…………】
【？？？】应笑问，【咋了，这省略号是什么意思。】
穆济生毫不讳言，道：【你雷到我了。】
【什么啊，】应笑为了令穆济生愉快一点轻松一点，两手噼里啪啦地打，【很气愤！我这边儿好心好意的，你还说雷！】
【好吧，我不对。谢谢。】穆济生又再一次回，【你也加油，我家的白衣小天使。】
应笑顿时虎躯一震：【…………】
她这一回get到了，说：【谢谢，你也雷到我了。】
穆济生：【[摊手]。】
NICU的办公室里，穆济生将手机扣回桌上，之后视线也没立即收回来，而是继续望着黑色手机干净光洁的背面，几秒之后他突然间轻轻地笑了一声儿，终于转回目光，决定暂时不再受手机的诱惑了。
在这个病区，每天，他都在与名为“生活”的东西决一死战，可最近，偶尔，他会像这样静静地、暗自地体味柔情与缠绵。

第68章 超早产儿（四）  超早产儿（四）……
自从当了诊疗组长,穆济生就睡在医院了。医院能吃饭能洗澡能洗衣服能换床单，穆济生也不挑。
而应笑呢，总在每周休息的日子里给男朋友送些吃的。她的厨艺还算不错,而且，还经常做点鱼汤、炖点鸡汤之类的,让男朋友吃点好的，又有时候,她会买些穆济生喜欢的东西带过去,比如某个餐厅的肉包子、某家小店的奶茶,还有某家的烤鸭、某家的寿司等等。
穆济生总说不要麻烦，但她不觉得自己如何了。云京三院职称晋升申请流程比较折腾，她之前搞生死时速疯狂地写申报材料时,穆济生也基本每天都送饭送菜送日用品，连买水果、倒垃圾、洗衣服晾衣服这样的活儿也全包了。他有忙碌的时候，她也有忙碌的时候，他们两个轮流着给男女朋友当大后方，很好的。有一种生活的熨帖感。
NICU需要忙好几个月,小情侣也不可能好几个月相敬如宾,于是偶尔，在办公室,两个人也偷偷摸摸拥抱、接吻,他们总是原本只想亲一下下而已的,结果呢，莫名其妙就演变成先亲一下,再亲一下，然后一下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的了。
…………
穆济生的小患者一关一关勇敢地闯。
呼吸关、感染关、喂养关、发育关……
第一天到第七天，穆济生与呼吸小组精细调整呼吸机,一点一点逐步下调呼吸机的各项参数，到第七天，呼吸机终于由高频到了常频，由压控到了容控。还是这天，穆济生判断镇医院早期给予的肺表面活性物质已经耗尽，而他本身依然不能产生自身肺表面活性物质，于是再次给药。
小婴儿的首次危机发生在他出生7天后的凌晨。
婴儿血氧突然狂掉，穆济生立即赶到，他用专用的听诊器听了听婴儿双肺，道：“X光机先推过来。右肺呼吸音弱，可能是气胸了。”
没多一会儿，护士就推着X光机呼呼呼地跑进来。
穆济生手指一按，X光机用他计算的最小剂量拍了片子，果然是气胸。而且此时，右肺的肺组织已被压缩了75%以上！
婴儿肺部过于脆弱，穆济生初步推测是呼吸机送出的氧使肺泡破裂了，气体漏入胸膜腔。
穆济生垂着眸子，道：“现在立即闭式引流。”
护士问：“需要通知胸外科吗？”
“来不及了。”穆济生说，“我做。”
“哦哦哦哦……”
穆济生一样一样说：“中心静脉导管包、皮肤消毒剂，还有——”
“穆医生，”当值护士有点为难，“国外现在比较乱，专门的胎儿引流管这几天都断货了。”
听了这话，穆济生并未暴躁跳脚，他略一沉吟：“用最小号的新生儿DJ引流管来代替吧。大小差不多。”
“好的！”
接着，穆济生熟练地洗手、摆好患儿体位，消毒，又戴上了包里面的无菌手套，甚至不用再看B超，便将中心静脉导管沿着患者一侧锁骨中线第三肋间缓缓进针。他置好管后取出针芯，又插入了空腔引流导管、固定好，连上一次性的胸腔闭式引流瓶，调好电动吸引器的负压——非常非常小的负压，而后快速地复核了一遍所有的东西，最后打开了吸引器，整个过程又快又准又稳。
几秒钟后，负压瓶内缓缓出现了一大堆小气泡儿。小婴儿的苍白脸色也渐渐地红润起来。
引流成功了！
小婴儿从鬼门关口又回来了。
引流之后，穆济生关上胸腔闭式引流管，对管床的姜医生道：“用了导管容易感染。再给一点儿抗感染药，就用……”
姜医生是新生儿科最优秀的年轻大夫，她立即点头：“明白了。放心吧穆医生！”
后来，患者出生后第10天又去了一次鬼门关，不过还是，再一次，被穆济生强拉回来了。
那天半夜，婴儿突然血氧下降、心动过缓，心率只有60多。要知道，婴儿心率与成人不同，100以上才是正常的。
穆济生一边通知管床医生加氧气，一边自己两指按压胸外，一边叫值班护士将B超机推过来。他刚回顾了监护仪器上面的数字记录，推测心率的下降并不是单纯因为血氧的下降，时间差与常规不同。
最后B超结果显示婴儿心包积液。
管床的还是姜医生，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心包积液。因为之前彩超里面婴儿心脏是好好的。
穆济生想了想，再次开口：“应该是PICC管端移位了。”
静脉导管的管端向心腔移位，液体渗漏了。
导管管端随肢体运动、姿势变化、腹围改变、心脏搏动等因素影响，移位无法完全避免。穆济生已通知团队时常监测管端位置，并且时刻注意小婴儿的肢体位置，如不正确给予纠正，可这样也只能降低概率，而不是完全消除。早产儿的心脏组织过于薄弱过于危险，很多时候防不胜防，而且，管端移位多发生在置管的前面四天，第10天算相当晚了，穆济生已经改为每周两次导管监测。
穆济生道：“PICC管外拔，心包穿刺。”
姜医生问：“需要通知心外科吗？”
穆济生则还是那句：“来不及了。我来做。”
这种情况非常危急，可能引起心包填塞大量液体在心包内聚积起来，影响心脏，死亡风险非常高。
他一边看着超声，一边做着穿刺，之后又重新调整呼吸机的各项参数，宝宝终于转危为安。
此后两周，小婴儿又发生过一次气胸，不过，随着肺部越来越成熟，气胸状况越来越好，终于，到出生后的第26天，胸腔闭式引流管被彻底拔除了。接着，PICC管也拔除了，婴儿只靠肠内营养支撑自己的成长。
不过，这些全都并不说明小婴儿已稳定下来。他依然凶险，依然需要闯关。
到出生的第28天，婴儿发生颅内出血，并且，迅速地从一级到了二级。
穆济生对孩子父母说：“小孩子的恢复能力是强大和惊人的。一级二级的脑出血一般不会有后遗症。不过，如果发展到三级四级，尤其是四级，我们会建议放弃。”
孩子妈妈泪流满面：“我们不想放弃！真的真的不想放弃！！！求求您了，穆医生！！！”
穆济生说：“我会尽力。相信孩子是坚强的。”
结果是，两天后，经过宝宝还有医护两方面的共同努力，颅内出血被止住了。
穆济生则对孩子父母说：“他真的很坚强。”
因为症状以及数据，穆济生认为宝宝的颅内出血也许与动脉导管未闭有关系，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了。足月儿出生不久这根导管就会闭合——胎儿不用呼吸空气，血液不必流经肺部，可出生后，血液需在肺内氧合。可早产儿动脉导管发育较差，闭合也差，这样，氧合过的一部分的血液就会流回肺部。动脉导管未必常常导致血压不稳，进一步导致肺出血、颅内出血、胃肠出血等等等等。
穆济生并未使用更常规的吲哚美辛，因为宝宝有过颅内出血，说明脑血管十分脆弱，而吲哚美辛的副作用包括导致颅内出血，布洛芬相比吲哚美辛会增加胃肠出血的风险，但降低颅内出血的风险。穆济生并不想手术，不想做床旁动脉导管结扎，他很担心小婴儿他抗不过第三次创伤。
都是赌。
幸好，他们这次又赌赢了。
布洛芬起了作用。用药四天后，小婴儿的动脉导管闭合了。
穆济生对父母说：“他是真的很坚强，我敢肯定。他很想活。你们以后可以告诉他，他一出生就是好样儿的。”
孩子妈妈再次嚎啕。
…………
此后小婴儿的身体状况慢慢慢慢稳定下来。
一直到了最小患者出生后的第49天，新的问题才又出现——他下不来呼吸机！
对于超早产儿，医院通常会先使用有创呼吸机，再使用无创呼吸机，最后撤机。
可是这次的小婴儿严重支气管发育不良，无法拔管。
这个也是长时间机械通气很常见的副反应，死亡率也比较高。
新生儿科试了两次，都撤不下来，一撤就是血氧狂掉。
“怎么办啊，”晨间会议上，姜医生着急地问，“49天了啊，还不能脱呼吸机！可时间越长发育越差！”这样下去，不仅仅会发生支气管发育不良本身导致的问题，比如肺出血等等，还会因为呼吸机的长期使用而发生新的问题，比如感染、肺炎、眼角膜病变……而其中很多又会加重支气管发育不良，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另一人道：“可是该用的药全用了，穆医生已经在能用药的第一时间就用药了，维生素A、咖啡因、抗生素、地塞米松，利尿和扩张也上了……还是没有太大作用。呼吸机的各项参数已经很久没降下来了！而且，地塞米松不能再加了。”
大主任也望向了穆济生。
穆济生手敲敲桌子，突然问：“我记得……患者妈妈好像保存了脐带血？没错吧？”
姜医生愣了愣，回答：“好像是吧？”
“这样……”穆济生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摸摸下唇：“国外最近有些研究。用干细胞来治疗严重支气管发育不良……结果还不错。我想，我们可以试一试这个全新的疗法。”
“？？？”众人都问，“干细胞治疗？？？”
真的靠谱吗？这个东西闻所未闻！
“对。”穆济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动物实验人类实验全都表明这个疗法对BPD是有作用的。干细胞能自动补到需要它们的地方，对抗炎症、发育器官。我们可以试一试。”顿了顿，穆济生又道，“我先看看国外论文，确定一下干细胞的量。我等下将相关论文发送到大家的邮箱，我们可以再做讨论。”
众人又齐刷刷地看向了大主任。
大主任用自己手机也查了查国外论文。他早年间留学美国，英语阅读非常不错，所以很快就拍板定夺了：“结果好像是还不错。那就这样吧，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小姜，联系一下脐血库，调强强的干细胞来。再联系一下血液科，叫他们也派个医生来。”
姜医生一听到“尝试尝试新的疗法”，也宛如是打了鸡血似的，道：“好的主任！好的穆医生！我们尝试这新的疗法吧！”
接下来的几天当中穆济生查阅了大量文献，最后根据婴儿体重输入了1.5&#215;10^7的间充质干细胞。而小婴儿接下来的巨大变化令人欣喜，他一天天好了起来。
在小婴儿“强强”出生后的第55天，穆济生拔管撤机，改为无创。
他再一次挺过来了。
而这时候宝宝已经艰难突破28周“大关”。过了28周的孩子，只要没有突发意外就肯定能存活下来了。
小宝宝的父母还有NICU所有医护各个都是阶段性地长长长长松了口气。
太不容易了。
对激动的孩子父母，穆济生温和地说：“以后，他如果对这个世界累了、倦了，你们同样可以告诉他，他曾为了活下去付出过怎样的努力，曾为了活下去创造了怎样的奇迹。”
“好的，”孩子妈妈回答说，“我们会叫这个孩子好好学习好好工作，报效国家报效社会，别辜负了自己，也别辜负了你们！”
“那样当然最好，可平平凡凡的也很好。”穆济生说，“他能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片红尘，我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
此后小的波折也时常有，可是已经不大凶险了。
呼吸暂停时常会有，护士们便给予刺激——早产儿发育不全，时常会忘记呼吸。有回婴儿有点感染，呼吸暂停有些严重，穆济生又给了一点咖啡因，他不想再重新上上呼吸机。
第84天时，穆济生又撤掉了面罩，换成鼻氧管。接着氧气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氧气比例完全复制正常空气，是21%，只是压力稍微大点，相当于将正常空气用仪器送入鼻端。
与此同时，婴儿吃奶越来越多。他出生后的第二天护士只用母乳涂嘴，胃管只给0.5毫升奶，几滴而已，后来呢，逐渐加到一毫升、两毫升、三毫升……
而动脉导管闭合以后他也开始尝试喝奶了，喝加了母乳强化剂和维生素以及铁的母乳。
一开始一点儿都喝不进去，之后可以喝掉5毫升、10毫升、20毫升……虽然，他每一回喝奶之后都精疲力尽气喘吁吁的，还时常会忘记呼吸，无法协调呼吸和吮吸两个动作，动不动把自己吃到缺氧窒息浑身发紫。早上好像精神一点，能多喝些，下午晚上就不行了，有的时候干脆不吸。不过，他总归是越来越好的，渐渐地，开始吃到80毫升、90毫升、100毫升。
再然后，突然有一天，小宝宝就在喝奶之后睁眼望着护士阿姨，裂开嘴，笑了。
他第一次笑。
他觉得舒服。
他终于感受到了“舒服”的美好感觉，他此前的一切痛苦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护士告诉了穆济生，穆济生又在视频时告诉了应笑。
“他第一次喝完了一整瓶奶，喝完笑了。”对着应笑，穆济生的心情愉悦，“笑笑，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使出吃奶的劲儿’吗？”
应笑傻傻地问：“为什么？”
穆济生低笑一声：“因为喝奶真的需要很大力气。你当年也是。”
应笑：“…………”
两三秒后，她跳脚道：“那你也是！那个时候你也是拼了老命地喝奶的！喝奶喝得脸都涨红了！”
穆济生的笑意未减，道：“对，我也是。”
望着开心的穆济生，救回了婴儿的穆济生，创造了记录的穆济生，突然之间，应笑就特别崇拜对方、迷恋对方，也特别喜欢对方。她呆呆地说：“好神奇啊穆医生。”
穆济生没反应过来：“嗯？”
应笑还是呆呆的：“咱们两个那个时候全部的事就是喝奶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得，可是现在呢，我明白了好多好多，比如，我明白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能感受到此时此刻自己内心鲜活鲜活的感情——对你的感情，这种感情那么复杂、那么神奇、那么难以破解那么不可思议，可能是宇宙中最最神奇的东西了吧。”
穆济生微怔了下，他望了应笑良久，最后道：“我真的好想吻你。”
“我也想吻你。”应笑说，“不止想接吻，还想一起看电视剧、一起做饭吃饭、一起干好多好多事。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穆济生说：“马上了，笑笑。”
…………
穆济生并没有说谎。
婴儿体重越来越重，从最初的仅仅480克到后来的2600克。呼吸功能完全正常，呼吸暂停也消失了，鼻氧管撤掉了，胃管也撤掉了，每天可以独立喝掉80%以上的母乳奶量。
强强也成功通过了视力以及听力测试。他视网膜没有问题，并未因为长期通气而遭受到任何创伤，不需要由穆济生眼球注射雷珠单抗。
最后，十月十五号，在小婴儿出生114天时，云京三院NICU决定送宝宝出院。穆济生本来以为宝宝要住至少120-130天，可实际上，仅仅114天他就满足云京三院出院标准了。
大家都有一些不舍。
新生儿科甚至为他准备了一个欢送会。
作为最主要的功臣，穆济生自然会出席强强出院的欢送会。
然而穆济生并没想到的是，去欢送会的路上，大主任突然之间匆匆忙忙找到了他，说：“小穆！站住！别走了！！！”年轻人腿真长！
穆济生：“？？？”又怎么了？
大主任命令他道：“你先回去洗一个澡儿！”说完，两只手还往上抬抬，“帅一点儿！漂亮点儿！”
穆济生还是不解：“？？？”无缘无故的，洗澡干什么？
主任又道：“我们破了目前中国最小胎龄的记录，咱们医院的公关部好像请了二三十家中央和地方的媒体参加今天的欢送会，你和我要接受采访！！！”
穆济生听了：“………………”
公关部还挺厉害的。

第69章 超早产儿（五）  超早产儿（五）……
穆济生说的没错,公关部是很会搞事。
他们甚至还改了改欢送会的具体流程！
现在，云京三院的教室内，公关部的一位老太用投影仪在白布上展示出了海量照片与视频！一开始,小宝宝红乎乎的，又小又小,身上根本还没长肉，身高不及旁边护士的一只手大,大腿也不及她的食指长、不及她的食指宽。宝宝全身都很脆弱,腹壁里都清楚可见。可后来呢,他越长越大。最后，强强虽然远不能说白白胖胖或肉嘟嘟，但与最开始也早已是天差地别判若云泥了。
还有,他一开始太虚弱了，每张照片都在睡觉，根本不曾睁开眼睛过。老太说，连测体温和换尿布都叫不醒他。可渐渐地，他开始睁着眼睛看护士们,也开始扭着脖子听声音源,清醒时间越来越长，精力也越来越旺盛,由一开始哭声宛如蚊子哼哼又细又小,到后来哭声大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
放完片子,老太太又介绍了下小强强的救治过程，接着又请大主任走到台上说几句话。
“这,”大主任搓搓手，“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大主任不愧是大主任，虽然道“不知道说点什么”,可还是非常能说，“强强是中国目前成功救治的胎龄最小的超早产儿，这说明我们国家新生儿科诊疗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新生儿科医护人员都付出了很多很多，诊疗组长穆济生在医院里睡了114天。而强强也人如其名，非常坚强，一次一次闯关成功，我们希望小强强健康、聪慧、前程似锦！”
大家呱唧呱唧啪啪拍手。
接着医护人员与强强和强强家人合影拍照。强强爸爸抱着强强，强强妈妈捧着花束，他们两个站在中间，先与全体医护拍了大合影，之后，他们又与大主任、穆济生、管床的姜医生、管床的王医生、照片宝宝的张护士、李护士分别合影。
姜医生和王医生两个都是女医生，比较善感，这是她们第一次陪伴宝宝近四个月，十分感慨也十分不舍。张护士和李护士是高年资的厉害护士，早见惯了大场面，也送走了很多宝宝，不过，因为相比几位医生，两个护士其实才是与小强强朝夕相处的，此时也难免心绪万千。于是，她们没有光是合影，而是轮流抱着强强，又拍了些双人合影，小强强被两个护士抱来抱去却依旧没醒，可能，对他来说这两个怀抱早已经是“安全”的象征。
之后，强强一家接受了各大媒体的采访。
强强大姨好像有那个传说中的社交牛逼症，只见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孩子妈妈就是那个……宫颈功能不全嘛！强强22周就出来了，我妹妹特别自责！她打电话回家里时，哎哟，哭得叫个稀里哗啦呀！她说，小强强出生以后发出了几声哭声，镇医院的医生就问，‘竟然活着呢！救不救呀？’她说，‘救救救！’医生又说，‘救回来的几率很低，你到时候更伤心呢，还人财两空’，我妹妹说，‘可是这是我的孩子呀！我无论如何都要救的！我们家有饭店有超市，我们可以全都卖掉的！’于是我们转到云京三院，嚯，云京三院派过去了三个医生负责转运咧！来这边以后，我们一看诊疗组长居然是个年轻医生，还挺犯嘀咕的，但穆医生太好太好了，医术高、态度好！在医院里陪着强强，一天都没回家里咧！”
她太能说了，记者们简直狂喜，录音笔和麦克风纷纷怼到她嘴唇下。
之后急着又采访了强强父母，不过大姨已经把话全说光了，强强爸爸就只是说：“反正特别感谢云京三院吧，尤其特别感谢穆医生。穆医生是好医生，可以说，是强强的救命恩人。而且，穆医生他不光光是对于强强特别伤心，他还安慰我们两个，尤其是我老婆，我老婆刚开始时总是说‘我不是个好妈妈’‘我没资格当妈妈’，因为早产的原因是宫颈功能不全嘛，可穆济生一直说‘不，相信自己，你是一个好妈妈，你好爱他’。渐渐地呀，我老婆也有自信了。”
“嗯，”强强妈妈也插进去，她笑着说，“我们俩一开始不会喂奶瓶和包襁褓嘛，就很着急，后来终于会了，穆医生也说‘很好，你们已经完全进入宝宝父母的角色了’。总之，遇到穆医生，我们夫妻很幸运。”
…………
采访完了宝宝父母，穆济生对记者们说：“先送强强出院回家吧。强强累了。而且强强三个小时就必须喝一次奶，他们家到云京三院的距离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先送强强出院回家，我们再接受采访吧。”
记者们纷纷让路：“好的好的——”
就这么着，穆济生与姜医生、王医生将一家人送出会议室，张护士和李护士则一直送他们家到了楼下。强强姨夫开了车，而穆济生叫护士们此前已经在医院里测试过了安全座椅。护士指导强强爸爸将小强强放进座椅，又对他说：“小孩子的眼睛很脆弱，你们这样遮住阳光！不要让他直视太阳啊！”
“好的……”
送走强强，两位护士又回到了大会议室，此时媒体对大主任的采访已经完毕，穆济生正对着镜头。
他讲述了云京三院为了强强做的一切，比如腾出袋鼠护理的小房间、将其他患者的床位全部挪到房间远端、自制水床水枕、自制尿不湿和眼罩、用水胶体敷料代替胶布……还讲述了强强经历的几次严重事件——气胸、心包积液、脑出血、动脉导管未闭、BPD……记者听得心惊胆战的。
记者们又围绕着穆济生问诸多问题。
其中一个问：“强强爸爸还提到说您安慰了强强妈妈，您为什么这样做？”
穆济生顿了顿，道：“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当妈’是很痛苦的一种感情。我希望她不要这样想。”
“原来如此……”
又有记者问：“在救治之前，穆医生您想到过云京三院会创造出全国记录吗？”
“云京三院新生儿科有全力救治的决心，”穆济生道，“记不记录倒没多想。”
“那总结起来，创造这个全国记录……您认为成功因素是什么呢？”
“首先是强强自身的求生欲，其次是全体医护的学识、经验和努力，再其次是强强父母的坚持。此外还有一些运气。不过，‘运气’排在最后一个，并不说明它是最不重要的，相反，它可能是最重要的。我女朋友甚至送了我一个锦鲤的挂饰。”
记者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哦——！！！”
…………
应笑下午就看见了铺天盖地的新闻。
《云京晚报》的：
【中国最小胎龄超早产儿“强强”健康出院，出生时仅22周4天。】
正文写着：【出生时仅22周4天的超早产儿“强强”是已报道的整个中国胎龄最小的宝宝，出生时体重仅仅480克。经云京三院医护人员114天的细心照顾，“强强”体重达到2.6公斤，今天上午顺利出院。在世界范围内，这样小胎龄、低体重的宝宝健康出院都很罕见……】
新闻附着小强强的两张照片，一张摄于刚出生时，一张摄于出院前，视觉对比十分强烈。
新闻上还有云京三院新生儿科救治过程，医生护士做了什么，小强强又做了什么……接着附了大主任的采访照片和穆济生的采访照片。
还有许多其他媒体的：
【云京市超早产宝宝“强强”今日顺利出院，出生时仅22周4天。】
【云京市“巴掌宝宝”经救治后成功出院，出生体重仅有480克。】
【胎龄最小早产儿“迷你宝宝”今日回家。】
【早产儿“强强”历险记。】
【“强强”真坚强！超早产儿出院啦！】
【114天成功闯关，22周4天480克宝宝回家了。】
【从480克到2600克，22周4天早产儿创生命奇迹。】
【云京三院成功救治我国胎龄最小婴儿。】
【用爱筑起坚固堡垒，22周4天超早产儿今日出院。】
【创造希望，成就幸福，记新生儿科22周4天480克宝宝的救治。】
【整整114天住在医院！云京三院的穆医生成功救治巴掌宝宝。】
还有写成故事体的：
题目是【云京三院为早产儿打响了“生命保卫战”，22周4天480克宝宝终于回家了。】
正文则是，
【“铃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在云京三院新生儿科响了起来，电话对面焦急地说：“有一个超早产儿现在必须紧急转院！”
……
诊疗组长穆济生迅速空出一个单间，又指挥医护将其他的患者宝宝推到远处……
下午14:40分，全身透明的小婴儿被推进了新生儿科。穆济生聚精会神地查看了宝宝情况，说：“不能用胶布！”
……
今天上午战争落幕，医护人员用自己的专业、经验守护了他！】
下班后的应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不停地刷不停地刷，到处找新闻看。
同时呢，关主任的朋友圈里也转发了相关新闻，题目叫作“云京三院成功救治国内出生胎龄最低婴儿”，于是他们生殖中心也纷纷转发纷纷祝贺，为云京三院摇旗呐喊吹彩虹屁。
应笑自然也转发了，附上评论：【恭喜云京三院又创纪录[鼓掌][鼓掌][鼓掌]。PS：诊疗组长穆医生是我男朋友，为他骄傲[害羞][害羞][害羞]】
萧七七今天休息，立即回：【[呕吐][呕吐][呕吐]】
邓银河等都点了赞。
应笑又给穆济生发：【今天终于不忙了吧？一起去吃好吃的呀[愉悦][愉悦][愉悦]。】
穆济生很快回：【好。我这还有扫尾工作。六点？】
应笑：【嗯嗯嗯！！！小鸡啄米状点头！！！】
【好。】穆济生回，【摸摸头。】
应笑：【不许摸头！啄手！】
穆济生说：【……疼。】
应笑：【[吃惊]。】
应笑：【那再给呼呼。】
穆济生放下手机，又勾着唇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变幼稚了，或者说，变年轻了？
再之后，差不多六点的时候，应笑发现词条“22周4天超早产宝宝奇迹存活”竟然冲上了WB热搜！！
一开始评论只有几百，这个热搜应该是wb自己安排上的，可能认为比较有价值。
词条的导语写着：
【在云京三院，男婴“强强”22周4天就出生了，体重仅480克。】
RM网的新闻是：
【加油，强强！#22周4天超早产宝宝奇迹存活# 在云京三院，男婴“强强”22周4天就出生了，体重仅480克。所幸，经过医护人员114个日夜的悉心照顾，婴儿终于顺利出院，体重涨到了2.6公斤，目前身体十分健康。据悉，这是中国有记录的最小胎龄的宝宝。】
新闻的视频当中，记者说：“这位护士正在给宝宝‘强强’做全身抚触，强强身体竟然只有护士的一只手大。医生介绍，这个婴儿在妈妈的肚子里只发育了22周4天。”
接着画面给了穆济生，穆济生说：“超早产儿器官发育很不成熟，容易出现各种问题。他们身体各项器官会超负荷地运行。”同时，画面下方打着字幕：“云京三院新生儿科副主任医师，穆济生。”
镜头切回救治过程，画外音又开始介绍：“因此，为了减少惊吓和刺激，医护人员专门腾出一个房间……然而，强强还是出现了数次惊险的情况。”
画面又给了穆济生，穆济生说：“又要治疗，又要考虑副作用，难度其实非常大。第7天时，强强曾经出现气胸……”
最后，画面给了小强强，他已健康又活泼：“穆医生整整114天没离开云京三院。经过114天的紧张救治，强强已经平安出院。体重由480克到了2600克，一次能喝100毫升奶。穆医生也提醒家长，随着临床技术发展，现在，我国对于超早产儿的救治已经到了先进水平，前推到了500克以下，家长不要轻言放弃。rm网记者报道。”
一般来说，这样一个新闻底下，评论都应该是“宝宝加油！”“天使平安！”“生命奇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宝宝好厉害，医护人员也好厉害”“医学发展太迅猛了”“致敬所有医护人员”“好幸运的一个宝宝，出生在这个时代”“我就是儿科医生，按现在的医疗水平，24周以上基本能活”之类的话，再带一些医疗科普比如超早产儿的各个关卡，还有一些自己、邻居、同乡等等的早产宝宝的故事，包括不少“我就是22周出生的，三十年前没有住院，奶奶牛奶喂大的”等不太靠谱的故事，还有一些“没有钱就没有奇迹”的愤世嫉俗的言论，还有……
应笑带着这个期待点开了wb评论。
结果……
跟想象的完全不同。
热评一：【那个医生！！！大帅比！！！】
下面一溜的回复：
【我本来没点开视频的，看到这话赶紧点开。这也太帅了吧……】
【+1……】
【+2……】
【+3……】
【我他妈飞速去看。】
热评二：【一秒钟。我要这个医生的全部资料。】
回复一：【云京三院新生儿科副主任医师，穆济生。】
回复二对回复一：【这他妈不全都是视频字幕上写的吗？】
回复三：【一分钟过去了。】
回复四：【两分钟过去了。】
回复五：【十分钟过去了。】
回复六：【我刚才去云京三院新生儿科官网上查了！P大毕业，本科毕业就考到了美国的医师执照，在斯坦福儿童医院当了整整九年医生，去年回国。应该刚刚31岁。这是大神啊……】
热评三：【呜呜呜呜我最喜欢温柔的男医生了。呜呜呜呜我好想嫁。】
回复一：【猫老师，注意影响。】
回复二：【猫老师，整个互联网已经没有你在意的人了吗？】
回复三：【你不是。你是喜欢帅的男医生。】
热评四：【这么帅还这么牛逼……这种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热评五：【不是，我无语了，这条新闻的重点难道不是救治宝宝？一堆人干什么呢？】
回复一：【我也觉得……】
回复二：【同无语。】
回复三：【不是，夸夸医生怎么了？】
回复四：【你这么杠你妈知道吗？】
回复五：【你就没有能杠的了？】
再后来才有一些“宝宝加油！”“天使平安！”“宝宝好厉害，医护人员也好厉害”“医学发展太迅猛了”“致敬所有医护人员”的评论。
应笑总归是高兴的，她嗖嗖嗖地点赞了所有夸奖自己男朋友的评论。
点完，应笑突然发现现在已经六点整了，急急忙忙收拾东西，给穆济生发微信：【我迟到会儿！十分钟后你们楼下见！】
穆济生回：【不急。你慢点儿。】
应笑：【好哒！】
穆济生其实已经出门了。见应笑还要一会儿，他便回了云京三院新生儿科的大病区。
正好新生儿科的大主任风风火火地走出门，见穆济生走过来，露出一脸“正好”的神情，直呼了穆济生的全名：“穆济生，我正想找你呢。你来一趟。”一边说，大主任一边伸手一招。
“……”穆济生跟着对方走进了办公室。
大主任比穆济生其实矮了大半个头，他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七，然而气场是强大的，一看就是上位者。此时大主任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儿里，道：“穆啊，这次确实辛苦你了。”
穆济生说：“没，应该的。”
大主任又沉吟了下，道：“早产儿的妈妈们互帮互助的事儿……你想做，就做起来吧。跟IT部门商量商量，看看怎么记录最好。我又想了想，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穆济生挑了挑眉。
“每天汇报患者病情现在还是不大现实。不过，我想了想，其实可以一步步来，比如，一开始先……”
穆济生点点头：“……嗯。”
“还有你最重视的，”大主任顿了一顿，“咱们中国自己的胆红素值数据库。我们都知道，现在足月儿大雨220.6mmol/L，早产儿大于255.0mmol/L的住院标准并不是百分之百适用于中国人的，很多时候住院与否……我们需要自行判断。我明白你想提出更合适的全新标准，但这件事所牵扯的各方因素非常复杂，比如，各家医院仪器不同、操作不同，如何统一数据标准？很有可能，你投入的时间、精力无法得到任何结果。穆济生，你的步子迈得太大了。”
穆济生没有说话。
大主任又叹了口气：“这件事要从长计议，一步一步做出方案。你如果有新的想法可以随时过来讨论。我们可以做，但不是现在。我前阵子忙一个会，也没跟你好好聊聊。我知道，连续拒绝你几个建议，院里有些风言风语，什么我不想让你上位之类的。甚至还有一些人说，我喜欢将胆红素值不到220.6mmol/L的也送去NICU，这样可以为科室多创收，以后才好进一步高升，哈。这次，我指定了你来当诊疗小组的组长，又举办了欢送会，邀请了媒体记者，我对你的真实态度我相信你也能明白。”
穆济生沉默几秒，倒：“……抱歉，高主任。确实，我也受了一点影响。”
大主任第三次叹气，他不再靠着桌子，而是站直了身子，说：“穆济生，我非常看好你。你会成为领军力量的。咱们儿科人才太少了，难得你喜欢儿科。”
“谢谢主任，”穆济生说，“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行了，我就想说这几件事儿。你回家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嗯。”
穆济生怀着一种有些奇特的心情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楼。
也许因为有些分心，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应笑。
可突然之间，一束鲜红鲜红的红玫瑰就怼到了他的面前！
应笑踮起脚尖儿，一双漂亮的眼睛从玫瑰花束的上方探出来，清清脆脆说：“强强今天出院了~恭喜你呀~穆医生！！！”

第70章 二更  二更
穆济生有些意外,应笑说：“咦，你不知道吗？咱们医院有花店呀。探病的人可以买花，我当然也可以买花。据说撒了保鲜剂后这花能开半个月呢！”为了方便探病的人,云京三院正门后门全都是有花店的。
“谢谢。”穆济生收下了花，又与应笑回了一趟新生儿科的办公室,放好了水，插好了花,又撒好了花店赠送的保鲜剂。而后二人轻轻关上房门,玫瑰花兀自绽放。
“穆济生,”在电梯里，应笑问穆济生，“好几个月没出去吃了,今晚想吃什么大餐？我请你！肯定吃肉对不对？那吃火锅？还是烤肉？日料？或者法餐？意餐？西城那边新开了家火锅烤肉二合一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有和牛，但是很贵很贵。”
穆济生说：“去肯德基吧。我想吃炸鸡。”
应笑大惊：“穆济生你就这点儿出息吗？？！！吃炸鸡？？？”好几个月没堂食了，都是吃食堂,或者吃外卖,难得可以吃顿新鲜的，结果穆济生说“肯德基”。
应笑发现,听到自己的质疑后穆济生却并未羞愧,而是淡淡地道：“我就要吃炸鸡。”那个语气,仿佛在说“我要吃三星米其林”。
“好吧……你是老大，你说的算。”应笑服了。“就要”“就要”的,像个小孩儿，完完全全看不出来他刚破了全国记录。
于是二人到了肯德基。应笑与穆济生一起站在前台点套餐，应笑发现,穆济生果然很想吃炸鸡，只见他漂亮的眼睛盯着菜单，性感磁性的声音缓缓报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没完没了，薯条、劲爆鸡米花、香辣炸鸡翅、红豆派、巧克力圣代……而且，他还点了两个汉堡！一个香辣鸡腿堡，一个田园脆鸡堡。
“……”应笑问，“你干么点两个汉堡？”
穆济生又是淡淡地道：“都想吃。决定不了。”
应笑简直都要晕了。
救治当中那么多的生或死的艰难抉择，你没有决定不了，现在两个垃圾食品汉堡包，你倒决定不了了。
应笑点了鸡肉卷，两人找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分头坐下，而后应笑再次发现穆济生果然很想吃炸鸡，他简直是风卷残云，大口大口的，很快便将两个餐盘一扫而空。
“……”应笑以前可没发现穆济生爱吃炸鸡，她惊悚地道，“我还以为你这种高度自律的男人根本不会碰炸鸡呢！”以前似乎也没这个嗜好。
穆济生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喜欢高热量的食物是所有人类的本能。营养过剩才几十年，食物匮乏才是主旋律。”
你可真是个医生，应笑在心里吐槽：狂吃炸鸡都能说得正义凛然的。
“行了，”穆济生端起盘子，人高腿长的，“太长时间完全不碰高热量的垃圾食品总归想得慌。我以前在美国时，每次回国都得吃吃肯德基。味道不一样，那边的还挺难吃的。”
应笑再次：“…………”原来还有这种说道吗？
从快餐店出来以后，两人沿着宽敞的路没有目的地散着步。整条街上灯红酒绿，霓虹灯光五颜六色。
夜晚的风飘飘荡荡，温柔而多情，打城市内部穿过，整座城的万家灯火在清风中摇曳起来，而人呢，全都像是河流当中起起伏伏的小船。
这种平常的生活，让穆济生又再一次产生恍如隔世的感觉。ICU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终于远去，此时，他满眼都是万丈红尘，满眼都是烟火人间。
一对情人十指相扣，一边说着话，一边漫无目的地走。
应笑一直叽叽喳喳的，说wb热搜的网友留言整个画风都不对劲，热评一是“那个医生！！！大帅比！！！”而热评一下面的回复则是……热评二是“一秒钟。我要这个医生的全部资料。”热评二下面的回复则是……热评三……穆济生平时不上微博，一边听一边觉着新鲜，又觉得有趣。
对于微博，穆济生一个星期才上一次，也只看看应笑的微博和应笑的点赞——应笑说了，她点赞的所有内容都是分享给穆济生的，比如猫猫狗狗的搞笑视频、小宝宝们的搞笑视频，还有奇葩新闻等等等等。每回看完，穆济生都会转发原博到应笑的私信里，说些“喜欢这个”“还有这个”之类的话。每回都有反馈，应笑点赞点得风生水起的，特别来劲儿。
应笑讲完微博评论，穆济生又说了说大主任的谈话内容，比如他可以与IT部门合作开发NICU妈妈们互帮互助的系统了，还说了说今天上午的欢送会，比如比起自己，姜医生、王医生、张护士李护士四名女性似乎还要更加不舍，尤其是两位护士，虽然都是高年资，但日日夜夜照顾、陪伴这个宝宝让她们早已产生了很多感情。
穆济生对应笑说：“选择新生儿科的护士们都是真心喜欢孩子的。新生儿科的护士们比其他科更加辛苦。对护士的基本职能比如置管，新生儿科要求更高，宝宝血管很细很细。可同时，他们还要熟练掌握其他护士不具备的，给宝宝喂奶、拍嗝、换尿布、裹襁褓……还有，因为患者不会诉说，护士们要非常细心。还有，孩子一刻都不能等，动不动就嚎啕大哭，也很考验护士们的协调能力和工作速度。”
“嗯……护士们都很厉害，哎。”应笑也再一次觉得穆济生是温柔的人。很多医生面对护士高高在上的，十分有优越感，还动不动调戏几句，可穆济生却能真心地欣赏他们感激他/她们。
走过天桥的时候，应笑又是仔细地看两边卖货的小摊子，最后买了一个手机壳、一个钥匙扣、一挂葡萄，几个苹果。
在卖袜子的摊位前，应笑看见摊位角落有很多双动物图案的，非常可爱，于是蹲下来，指着小动物的袜子，问：“我看一看那些行吗？动物图案的！”
摊主立刻全扔过来。
应笑一双一双地挑过去，买了三双穿上以后是猫脚的——一只黑猫、一只灰猫、一只奶牛猫，还买了几双普通动物的图案的，问摊主：“纯棉的吗？”
摊主好像是东北人，道：“百分之百cun棉！”
“嗯，”应笑说，“再来五双男式的吧！纯黑色的就好！一共十双，多少钱？”
穆济生转眸望向应笑。
摊主说：“三十！”
应笑：“二十五得啦！”
摊主：“行吧行吧你拿走吧。”
应笑揪着小塑料袋，一边走一边往里头看，嘴里面还唠唠叨叨的，说：“五双给我，五双给你。也不知道质量好不好，不过，哎，这猫爪的实在可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特别特别费袜子。”
穆济生手一捞，再次与应笑十指相扣。应笑愣了愣，将塑料袋口合起来了，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穆济生只觉得，这种简单的、熟悉的生活的熨帖感，就很难得，很好。
…………
许久没回来，应笑先回了自己的家，将她之前替穆济生收的快递全拿到了隔壁。大大小小七八个包，里面好像全都是书，都是应笑第一星期收到的，第二个星期开始穆济生就没有再买什么东西了，即使购物也是寄到医院。
之后穆济生洗了水果，两个人将“强强”转院前他们还差一集就看完的一部台剧给看完了。
台剧还是刑侦剧。
“穆济生，”应笑捅咕捅咕穆济生，“我自己也没有看呢！一直等着你。连剧透都没有搜！忍住了！唔，一起选的剧，一起看完。”一直都不知道凶手，可憋坏她了。
穆济生没说话，转眸望着应笑。他的眼睛黑漆漆的，深潭一般，表面是平静的水面，最下边却激流暗涌。
很平常的一件小事，穆济生却能发现应笑对他的喜欢。
她会等着他。即使只是一部电视剧这样的平常小事。他们一起开始做的事，就是一起做到最后。
他一手揽过应笑的肩膀，一手抚着应笑的脸颊，又吻上了对方的唇，又浅到深，由轻抿到缠绕。
许久没有耳鬓厮磨，这个晚上应笑自己再没有回她的房子。
应笑其实挺想念、也挺期待男女之间那档子事的，又有点兴奋，又有点羞耻。她觉得好奇怪，爱与欲，最高级感情与最低级的感情竟然可以如此和谐地统一起来。
不过明天还早上班，应笑知道今天晚上也只会与之前一样，不过，“与之前一样”就非常足够了。
十一点整的时候，穆济生先去洗澡了。
他出来后应笑才进卫生间。她将自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洗了遍，换好睡衣，蹑手蹑脚回到主卧。
穆济生正靠着床头看一本书，而床头柜还防着一摞她没见过的大部头。
“亲爱的，”应笑爬上床，搂着穆济生的腰，问，“在看什么书？我刚拿来的快递里的吗？”
穆济生说：“对。”
“不过这本好像不是医学书？”其他几本明显都是。
穆济生还是说：“对。”
“那这本是什么书呀？”应笑好奇了。穆济生看书不少，但大部分是医学类的。
穆济生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中国旅游指南》。”
应笑呆了：“啊？？？”
穆济生解释了下：“没有时间出去旅游，买一本书解解馋。”
“……”应笑觉得穆济生好可怜哦。想想也是，穆济生懂情趣，会浪漫，会约餐厅，会送礼物，会筹备各种活动，就是，几乎没有旅行之类的。
“嗯……”应笑说，“强强已经出院了，你之后有时间了吧？咱们一起转转去呀？！”
“还不行，”穆济生轻叹了口气，“过一阵子吧。因为‘强强’的报道，光是今天一个下午，就至少有七八家医院联系我们、询问转院。有云京市内的，甚至还有其他省市的，最远的是Z大附属。患者全都无法脱机，最严重的一个患者有创通气125天了，还没法拔管。他们都读到了报道，见我们用干细胞治疗好了严重的BPD，就是支气管发育不良，就也想试试。我们正与这些医院商量接下来的方案。可以转院的就转院，不方便转的远程指导。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虽然能正常休息，不用住在医院里，但不敢休假。毕竟，用干细胞治BPD主要是我在负责的。还有，用干细胞治BPD的论文也必须要发，这一波后患者数量就应该能达到标准，早发一天就是一天，我们要向其他医院介绍这个新的疗法。我还有个国家课题马上要到结题时间了。对了，我还要与IT部门合作开发NICU妈妈们互帮互助的系统，争取早点正式上线，还有……另外，胆红素值的数据库我也打算开始筹备了，这个需要非常多的准备工作。”
应笑实在心疼极了，“穆济生，也别太累了。你一个人干不了所有的事。”
“我有数。”穆济生笑了笑，“国家课题马上结束了，我正在改第二作者第三作者写的部分。用干细胞治BPD的论文也不算太难，我不负责具体书写。剩下的就只是些沟通工作，不会占用多少时间，就是……很难彻底离开医院。等忙完了这阵子吧，我们一起出去转转。”
应笑说：“嗯，那就再等等。”几秒后，应笑发现穆济生贴了不少小便利贴，花花绿绿的，又问：“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她知道穆济生很爱惜书，不会折角的，指挥用便利贴当作记号。
穆济生笑笑：“粉色的是很想去的，蓝色的是一般想去的。区分开来。”
“哦哦哦……”
应笑心里突然之间有了一个小主意。
她没有说，打算给穆济生一个惊喜，于是问了穆济生别的问题：“穆济生，你在美国当医生时，假期很多吧？”
穆济生低笑一声：“很多很多。中国医生想象不到的多。患者们都知道医生动不动就休假去了。当医生的那几年，欧洲、非洲、亚洲、北美南美甚至南极洲，我都去过了。”
“……”应笑问，“那……你会后悔回中国吗？”忙成一个陀螺，根本没有个人时间。
穆济生顿了顿，说：“不。不后悔。从来不。”
应笑问：“为什么呢？”
“第一点……”穆济生说，“当然就是工作上的。我刚刚用我学到的救回来了强强，不是吗？我可以救很多‘强强’，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还有，我改进的袋鼠护理、增加的NICU Reuion、Room in，还有即将开发的妈妈们互帮互助的系统、给妈妈们汇报情况的系统，甚至包括中国婴儿胆红素值的数据库，全部都是有意义的，不是吗？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我不后悔我走过的每一步路。”
“当然，”应笑眼神无比柔和，带着喜欢以及迷恋，“当然。你就是这么厉害的。”
“还有第二点就是……”穆济生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他深深地望着应笑，而后缓缓地低下头，吻住了应笑。
一切答案都在这个吻中。
第二点就是，遇见了你。
应笑也偏了偏头，十分配合穆济生。
一吻结束，穆济生又翻过了应笑，同时关上了床头灯。接着，他再一次重复了他前阵子做过的事。
应笑再次咬住嘴唇。
时隔许久，应笑只觉自己像在高高的天上，轻飘飘的，晕乎乎的。
晕着晕着，她就被穆济生翻了回来，仰躺在床上。穆济生又吻她的唇，接着，鼻梁沿着下巴、颈子一点一点擦了下来，黑发渐渐隐于被沿。
在一大片黑暗当中，……
应笑脑子“嗡”的一声，拼命挣动：“别！别！！”
穆济生却按着应笑。
最后应笑大叫一声，将被子蒙在了自己的脸上。

第71章 超早产儿（七）  一更
没过几天,应笑就向科室主任请了三天的年假，加上周二一共四天。云京三院主治医生一年只有五天年假，事假还从年假里扣,她只剩下三天了，而且她也不想其他同事加班加点忙成陀螺。
那天,应笑发现穆济生为那本《中国旅游指南》贴了许多小便利贴，花花绿绿的。穆济生说粉色的便利贴代表很想去,蓝色的便利贴代表一般想去。穆济生很爱惜书,不喜欢折角也不喜欢划线,每回都用便利贴做标记。
应笑知道，依穆济生的忙碌程度，他这辈子恐怕都走不了几个地方……云京三院副高级别是有十天的年假的,但有没有假和能不能请根本就是两回事儿——儿科医生太稀缺了，厉害医生更稀缺，可患者却是乌央乌央的。新生儿科还带个ICU，春节都要轮流值班。主任级别倒是假多，可穆济生到那时候应该依然不会闲着。
于是他只能买一本《中国旅游指南》看一看图解一解馋。应笑呢,则决定替穆济生去看一看那些地方。全程直播,上飞机、下飞机、去景点、吃午餐，一点点走,一点点看,给穆济生来上一个流行的“沉浸式体验”。
对于去看哪个地方,应笑想了想，最后决定将粉颜色的“很想去”留给对方,将蓝颜色的“比较想去”作为目标。
对于《中国旅游指南》，应笑翻了好长时间，最后选了长白山。
首先呢,这地方被分进“蓝色”了；其次呢，长白山离云京不远，景点一天就能逛完，三天足够她来回的，最后一天可以休息。第三呢，长白山分北坡西坡和南坡，她可以去其中一个，以后某年如果、万一穆济生又有时间了，他们还能去另外两个，北坡西坡和南坡只有最著名的天池是重合的。
应笑一向行动力强，想到就干。
应笑觉得她一个人还是有点危危险险的，于是报了个旅行团。
她集合后才发现旅行团的其他成员全是老人……不过应笑人缘儿好，在大巴上她就讨了所有老人的欢心，全旅行团都知道她的名字是笑笑，并且是云京三院生殖中心的医生。大家都有子女，一路上围着应笑问生宝宝的各种问题，而应笑呢，总是劝老头老太们多理解自己的子女。
下了大巴，到了门口，应笑才给穆济生打微信视频。长白山是旅游景点，手机信号还是不错。
穆济生接了：“笑笑？”
“穆济生！”应笑高高兴兴地道，“你猜一猜我在哪儿呢？！”
穆济生：“……嗯？”
“在长白山！”应笑又道，“你不是想来，但没时间来吗？我先代替你瞧一瞧！呐，咱们两个不关视频，你一路听、一路看，然后想去哪儿、想看什么，比如树呀花呀草呀，你就告诉我一声儿。我就给你秀秀细节。其他的事不用担心，我好几个充电宝呢！”
穆济生竟然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嗯。”
“我报了个旅行团！”应笑又是高高兴兴的，“看，这些都是旅行团的！”她一边说，一边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这个是导游！爷爷奶奶们，这个是我男朋友哈，他是一个儿科医生，工作太忙了，不能来。”
老头老太们也大方，跟穆济生打招呼，点头笑：“你好！”还有几个人跟应笑说：“你们两个好般配哟！”
应笑又是：“哈哈哈！”
西坡能玩一个漂流。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河水缓缓顺流而下，一阶一阶的，里头躺着好多石块。风里裹着泥土的香，两边都是参天大树。
筏子需要2到3人，应笑便与一对母女一块儿乘坐皮筏。那个女儿是唯一与应笑年龄相仿的人。
皮筏子顺流而下，应笑又对手机里说：“看！前面是这样儿的……后面是这样儿的，两边是……这儿的树好高好大！导游说啦，最主要的树是……此外还有……”应笑还将手机镜头对着水面还有水里，“看，能看到吗？这儿的水清清澈澈的，里头有些大小石子。喏，深度就是这个样子，到膝盖吧~”
同行女生一个劲儿说：“他有福。”“他真有福。”“好甜啊。”偶尔还叹，“你真的是好喜欢他啊。”
中间有回小皮筏子压到了一块石头上。同船阿姨也想划划，应笑便将桨给了她。结果阿姨刚拿到桨，就与女儿配合失误，一下压到大石头上，皮筏子被顶起来，下不来了，一直卡在大石头上原地打转，分毫不动。
母女二人望向应笑。应笑此前吹过牛逼，说她自己是三甲医生、XH博士，还解释说XH本科一向是由T大招生的，两边暧昧了很多年，不过就是不结婚，还年年传分手。因此此时，求助的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应笑。
“呃，”应笑便手机揣回她胸前的手机包里，道，“用桨推水是行不通了，力气太小，这样，我两个用桨推河里面的这块石头！你们两个在后头划水。”
结果呢，折腾半天，无果。
只见一船一船的人经过他们，还都喊：“哇！高材生动不了了！！”
母女着急地望着应笑：“怎么办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应笑倒不是很着急，最后一招就是下水，不过穿鞋的话鞋就湿了，拖鞋的话脚又太疼——河里全是大小石头。
应笑沉吟片刻，又道：“这样吧，咱们三个用屁股拱出去！”
母女：“？？？”
应笑继续解释：“我们两个坐在这边，阿姨坐在那边。我喊‘一’‘二’‘一’‘二’，每次喊呢，我们两个就跳将起来并且使劲向后一坐，阿姨呢，则使劲向前一蹭！我们用屁股拱出去。”
大家都听高材生的。
于是应笑喊着“一”“二”“一”“二”，她们三人哐哐哐的，跳起来拱皮筏子，结果，没几下，皮筏子还真的出去了……
“成功了成功了！”应笑大喜，掏出手机，“穆济生，你听到了吗？我解决了大难题！看，看到没有，就是那块石头……好大的。”
穆济生在办公室里撑着额头、挡着眼睛，胸腔直震。
幸好，住院部的条件不错，他自己有一个房间。门诊可就不行了。
漂流大约40分钟就结束了。
众人乘着大巴上山。
旅游司机开大巴车宛如是开疯狂老鼠。个个都是老司机，横冲直撞。上山路上的转弯处至少也有二三十个，而且全是当地人称“胳膊肘弯”的急转弯，一面是悬崖一面是峭壁，里面的人左摇右摆，应笑吓出一身冷汗，简直觉得她自己今天就要交待在这了。一路上，她手机都对着车窗，蓝天白云一望无涯。
路上有个高山花园，非常大，里面有百合花园、鸢尾花园、许许多多，在山坡上、树林中、谷地里、小河旁。漫山遍野姹紫嫣红，面积将近一万亩。不过呢，高山花园开放时间仅仅限于每年七月，而现在却已是十月了。
西坡不能到山顶上，人必须走很长一段，不到1500级的台阶。
走到上面台阶很窄，而且山顶下过初雪，应笑便对穆济生说：“还真的有点吓人……看，挺陡的，挺高的，还有雪呢。”
“别回头拍了。”穆济生受不了，“赶紧上去。”
“哦……”
天池真的好美好美。
山峰是东北地区的最高峰，16座山峰环伺一湖。山峰已被白雪点缀，却又不是过分冰冷，山体像被轻薄纱帐笼罩起来了一般，又像是裹着糖霜的糕点。
天池水是非常特殊的深蓝色，那蓝色猛烈而唐突，兑了墨水一般样好像掺着些假，宛若层层山脉当中一块漂亮的蓝宝石，夺目得让人感到有一些轻浮，幽静而又无比深沉。蓝色的天近在眼前，蓝天、湖水宛如镜面。16座山峰映在湖中，水湖景浑然一体。
应笑不敢走太边上，她轻轻蹲下，拍全景、也拍脚下：“看，穆济生，这里的土是这样的，喏，这个颜色。看，天池好美好美啊。完全没有被污染过，纯粹的蓝。”
穆济生：“……嗯。”
山顶还有中朝界碑。应笑又给穆济生看另一边的朝鲜军人——中国一边游人如织，而朝鲜那头却荒无人烟，真可惜了好景色。
应笑又在中朝界碑拍了点照。她学某些经典电影，她死死地抱着界碑，身后一些“邪恶分子”则要将她拖出边境干坏事儿。邪恶分子的扮演者就是刚认识的母女。
一段时间之后导游突然要集合了。
应笑则是举着手机，赶紧又跑到天池边上，想给穆济生再最后望望天池，做个告别。
没想到，刚望了会儿，应笑手机就没信号了。
“……唔？”她折腾了足足一分钟，手机信号才又恢复。
山上到底还是山上……
穆济生问：“怎么了？”
“嗯……”应笑眼珠一转，说，“穆济生，可不得了了！你听说过天池怪兽吗？它刚才跳将出来，一口咬在我的脑袋瓜子上了！吭哧一口！好恐怖啊。”
“哦？”穆济生淡淡地问，“那你怎么摆脱它的？”
“我回旋踢呀！”应笑说，“暗黑之蛙的回旋踢。我一脚就踢中了那怪兽的小肚子，怪兽的嘴松了一松，我赶紧把脑袋瓜子拔出来了。”
“哦，”穆济生还是很配合，问，“没事儿吧？”
应笑摸摸脑袋顶上：“好像破了点皮。怎么办呢？”
“用矿泉水冲冲脑袋、洗洗伤口，下山再打破伤风针吧。”穆济生撑着下颌，看着视频，“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好好儿观察观察。”
“那打不打狂犬疫苗呢？”
“打吧，以防万一。”
“噗。”应笑终于忍不住了。也就在这个时候，应笑听见团里导游催促大家立即集合，于是赶紧又给穆济生望了望天池，说：“穆济生，它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它不该在‘蓝色’归类里。我们下次一起来吧。”
穆济生的眉眼温柔：“嗯。”
“那我就下山啦。”应笑说，“导游要带整团的人到山货店买特产去。我明天就回云京了。五点左右到家。”
穆济生看着视频里的女朋友的样子，只觉得想得很——她竟然一个人替他去旅行替他看风景，他的喉头“笑笑……”
“嗯？”
“赶紧回来……我想你了。”

第72章 超早产儿（八）  二更
第二天,就是周五下午的四点半，穆济生休息班的前一天，应笑终于提着大包小包由长白山回了云京。
她先回了她自己家,收拾了一下行李，休息了五十分钟,又吃了一个饭、洗了一个澡、睡了一个觉，起来之后才拎着两个红塑料袋趿拉趿拉地走去隔壁找穆济生。
穆济生也吃完晚饭了。
他打开了自己家门,一把将应笑拉进去,按在墙上就开始亲吻。
应笑吻得胸膛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弱弱地举了举她手里的红塑料袋，“穆济生,礼、礼物，我给你带礼物回来了。”
穆济生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山货。”说到这个，应笑有一点儿心虚，“东北的山货很好的。”
穆济生望了望,问：“什么山货？”
“红参,还有……还有……”应笑越说越心虚。
穆济生的眼睛一眯：“红参？”
“就，我也不懂嘛,”应笑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解释道,“进去以后就问店家，‘什么适合男人吃呀？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这几个月工作辛苦,很累很累。我希望他补补身子。’她、她就推荐了这些东西……”
应笑并没有说谎。
当时领队带旅游团到山货店买东西，应笑想着来都来了，东北山货是很有名,就买点好了，买点不亏。正好卖山货的小姑娘问应笑想买什么，应笑也没什么主意，就想给穆济生买点特产。她觉着，穆济生在NICU整整住了好几个月，很辛苦啊，于是就问小姑娘说：“什么适合男人吃呀？三十多岁的男人！他这几个月工作辛苦，很累很累。我希望他补补身子。”
没有想到，那小姑娘露出一脸“我懂我懂”的神情来，哐哐哐哐拿了几样，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特别适合男人！”
应笑也没怀疑什么，对穆济生毫不吝啬，将红参等照单全收，掏钱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卖山货的小姑娘当时简直震惊了，还说：“你别着急！这些玩意儿肯定有用的！”
应笑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还是没多想什么，直到回到大巴车上，应笑才忽然想起来她刚才该用手机查查的，千万别被小姑娘忽悠着买了他们根本就卖不掉的积压货品，于是赶紧百度“红参”，发现“红参”的描述是：“药理学研究表明，红参可以影响调节性功能的神经中枢，可以增强性腺功能，另外，红参可使jing子数量增多、jing子活力增强。韩国一项研究显示，红参是“天然壮阳药”，提高性能力的效果不亚于人工壮阳药，韩国的几位教授，对73名bo起功能障碍患者进行了为期8周……”“传统中医运用人参壮阳、治疗肾虚阳痿、性欲低下的例子自古有之。那么哪种人参最壮阳呢？有研究表明，红参是“天然壮阳药”，其提高性能力的效果非常强……研究人员表示，红参效果十分接近小剂量口服PDE5抑制剂。这主要因为红参独特的成分皂甙尤其是Rg3。动物实验表明，Rg3能作用于人类gao丸，增加雄激素的分泌，同时加速血液流向xx，从而提高bo起能力……”
应笑当时是无语的。
不过就在那个时候，旅行团的大巴车启动了……
听完应笑讲的经过，穆济生也百度了下。百度虽然不大能信，可看起来，红参确实是中药里很著名的壮阳药。而应笑买的其他“礼物”也全部都差不多。
穆济生揣起手机，眼神复杂地望向应笑。
应笑自知理亏，沉默不语。
“行了，”穆济生叹了口气，“吃饭了吗？”
应笑见这茬终于彻底过去了，连忙道：“吃了吃了！我刚才在我自己家已经吃过东西了！”
穆济生点点头，又恢复了平时镇定从容的模样，再也不提那些山货了，“那先出去散散步，说说话，然后回来看个电影？”
应笑：“好呀！”
于是两人再次沿着距离小区不算太远的两边是树的小马路走。
几天没见，应笑还是替穆济生去旅游、替穆济生看风景的，这一路上，穆济生将应笑的手扣得比以往还要紧，应笑只觉自己指根都被捏得有些疼了。
应笑讲了还没讲过的长白山的许多经历，而穆济生也说了说最近几天NICU的状况。有个Z省转院来的BPD小宝宝身体好转，而另外一个可能马上就能停掉机械通气了。“妈妈们互帮互助”的数据库差不多了，下周开始尝试收集妈妈们的联系方式……应笑再次觉得穆济生好厉害。
中间广场里面有几个少年在跳街舞，穆济生与应笑二人站在外圈也看了会儿。几个少年跳得不错，应笑跟着大家一起看、一起鼓掌。穆济生也并不催促，只静静地望着应笑——她的侧脸，她的侧颈，她的胸膛，她的腰、她的臀。
回来路上又买了水果，而后一对情侣一起看了一部古早的电影。古早电影有点血腥，是个复仇的题材，不过应笑与穆济生这对医生cp内心毫无波澜。
看完已经是十一点了。
应笑站起来，到洗手间去洗了手——她刚刚吃水果时两只手抓了水果。
再出来，应笑看见穆济生翘着长腿，身子懒懒散散地栽歪着，左手手肘支着沙发扶手，撑着头。
应笑突然有点紧张，问：“怎么了？”
穆济生勾勾唇角：“十一点了。今天晚上留不留宿？”
“嗯……”应笑脑子有点麻，话都有些结巴，“留不留呢……”
穆济生声音戏谑：“送一兜子壮阳药，还不留？”
“呃，”应笑看见穆济生这个样子，突然怂了，总觉得自己会特别特别惨，于是弱弱地道，“不、不然不留吧？我、我刚回来，休息休息，嗯，休息休息……”
穆济生盯着她，没说话。
应笑竖起两只手掌，做了一个“stop”的姿势，说：“那，我先走了……我先走了啊？”
穆济生还是没说话。
应笑真的脚底抹油，想开溜了。
结果呢，她刚打开一条门缝，穆济生就两步上来，左手握着她的左手，“哐”地一声把门又关上了。
接着，穆济生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将应笑挤在门与对方之间狭小的缝隙里。应笑的脸贴着门，穆济生则垂下脸来，火热的唇贴着对方耳朵：“还想跑？够可以的啊你。”
应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穆济生嗓音低沉：“你去替我旅行，替我看风景，还带回来这玩意儿……你说我想干什么？”
应笑说：“什么药的那一茬儿，不是过、过去了吗？”
穆济生反问：“谁说过去了？我说了？”
应笑：“……”
穆济生又向前一步，应笑：“！！！！！”
穆济生是第一次这么彻底地贴上来，而她也是第一次直接感受到对方的……
应笑呼吸急促，还没等有什么反应呢，穆济生就翻过了她，搂着她腰，按在门上，吻她的唇，拨动她的舌尖。
这个吻又长又深，应笑只觉自己口中全部空气都被掠走了。
半晌后，穆济生放开应笑，嗓音有点沙哑地道：“去洗澡？”
应笑此时也心动了，她喘着气道：“好……好。”
洗澡洗得有点紧张，出来后，应笑躺在被子里头，呆呆望着天花板。她拉上了窗帘，关上了灯，屋内只有客厅灯光明明寐寐地照进来。
…………
时间好像有点儿长，又好像非常短，穆济生的影子才又出现在了主卧当中。
应笑甚至根本就没发现穆济生已经回来了，她只感觉脚踝一紧，而后就有温热一吻轻轻落在脚趾尖上——穆济生正半跪在床下。
应笑唤：“穆济生？”
“嗯？”
应笑说：“客厅的灯……也关了行吗？黑一点儿。”
“好。”穆济生应了，走出卧室关了灯，又走回来。应笑发现穆济生腰间围了一条浴巾。
在微弱的月光之下，穆济生知道应笑害羞，于是只将应笑身上盖的被子掀开一点儿，只有右侧的一点儿，而后，从露出来的脚腕开始，沿着肌肤一路吻上去。应笑所有隐秘位置都掩在了被子下面，上身一侧……也堪堪地掩盖在了被子之下，穆济生便由侧面沿着弧度亲吻过去。而在这个过程当中，穆济生也渐渐上了大床。
到了唇，两个人又温柔地接吻。
应笑说：“穆济生，你也进到被子里来，好吗？别拿掉被子。”
穆济生又答应了：“好。”
于是应笑掀开被子，也盖在了对方背上。
两个人又接吻。
几秒钟后穆济生问，语气带着一些无奈：“笑笑，你到底会不会享受？到底会不会摸你男人？”
应笑弱弱的，问：“……怎么摸？”
穆济生捉起应笑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肌上，同时，他自己也一把捏住应笑的，应笑忍不住“啊”了一声儿。
穆济生在新生儿科整整当了九年医生，手一向糙，每天消毒几十遍，最少也是十几遍，可应笑却非常喜欢这种粗糙的感觉。
正餐即将开始之时，穆济生问：“怕吗？”
“不怕。”应笑回答，“知识给了我底气。我理论知识特别丰富。”
她可是个三甲医院生殖中心的医生！
穆济生笑了：“两回事儿。”一边说，一边……
应笑紧紧咬着嘴唇，终于明白电梯前面的那一次社死经历中，穆济生为什么说她“没见识”了。
她现在真长见识了……
过程好像有些梦幻。
床单散发的味道是应笑原本很熟悉的，淡淡的柠檬的味道，可现在呢，却混合着一种湿湿润润的气息，还带上了一种迷人的动荡的感觉。
她想起春天的花粉来了。阳光照着，雨水浇着，那个味儿，叫人忽地一阵恍惚，又忽地一阵心悸。
夜晚仿佛深渊一般，而她就在这深渊之中无比迅速、无比惊人地坠下去。万劫不复。他们两人那么契合，那么，那么呼应彼此。
一切仿佛一个梦境。他置身在葡萄园里，葡萄一颗一颗紫红紫红的，又圆又大，上面还裹着一层白霜，甘甜醇美。过一会儿，她又进入新的梦境，花朵怒放，河流奔涌，天上的鸟尖声地叫。
中间几次应笑的头磕到床板，穆济生都退开一点，而后握着应笑两边再用力地拉扯过去。
快到最后的时候，穆济生手探了下去。之后，到最后的那一刻，穆济生的同一只手轻轻抚上应笑的脸，他黏湿的大拇指温柔抚着应笑通红通红的脸颊。
一切都结束后，穆济生抱着应笑。
应笑觉得自己小腹坠坠的、疼疼的，不过这时，她的大脑自动闪过一连串熟悉的数字，于是她回抱着穆济生，说：“穆医生，你知道吗？你刚才的这个过程，肌肉会有10-15次收缩。平均时间是3到10秒，最长大概是30秒。起始时的两次收缩间隔约为0.6秒，接着每发生一次收缩，间隔就多0.1秒，少数情况才不规律。一般来说呢，在第一次收缩当中蝌蚪一般并不出现，第二次收缩当中大约出现40%，也是最多的一次，之后逐渐减少，四到六次后次就基本没有了。距离一般是20-60公分，年轻的强壮男性可达一米。而量呢，跟收缩次数是最相关的，也就是说，次数越多，量越大，跟单次的关系不大。人类越来越弱，目前的平均总量是2.4毫升，低于1ml就不正常，PH值平均是7.4，低于7.2就不正常。蝌蚪呢，浓度不能低于1500万个每毫升，不能低于3900万个，平均数分别是……对了，它们的速率是每一秒钟……厘米，每个小时……英里。”
穆济生：“……”
“之后，它们游泳的速度会是……大于30微米每秒才算正常。”
穆济生还是：“……”
应笑又笑嘻嘻问：“穆济生，你记住了知识点吗？”
穆济生有点儿咬牙切齿地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第73章 晋升（一）  三更
这天开始,应笑总在穆济生家。
穆济生值大夜班时应笑才回自己的窝。
他们亲吻、交缠、不知疲倦。
很快，护肤品化妆品美容仪、衣服鞋子包包首饰、书本、玩具、摆设、甚至爱的被子枕头，都越来越多地被应笑挪腾到了穆济生家。
…………
另外一边,应笑工作也挺顺利。
她在意的几个患者比如凤三全都怀孕了。凤三终于告诉大女儿“我们需要脐带血”，而大女儿也同样开始期待起了这个生命。凤三取到18个卵,受精成功12个，养囊成功4个,其中一个带有地贫基因,两个配型不和,但还有一个很珍贵的与大女儿配合吻合的。应笑植入这个胚胎，凤三之后顺利怀孕。而验血、一超，二超,居然都是一家三口一起过来的，大女儿还时不时轻轻摸摸妈妈肚子，或隔着肚子与小朋友说说话，就类似于“我，xx,是你的姐姐。”应笑很清楚,没有人会不愿意再多一个人来爱自己，他们反对二胎,是不愿意不但没多出什么来,反而又少了两个人的爱。如果父母同样爱她,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也爱她，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接纳呢。
还有就是,职称晋升的答辩终于开始了。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云京三院今年答辩被延后了好几个月。应笑之前已经基本准备好了所有内容，可突然答辩被延后了好几个月,她又全部忘光光了，只好在答辩之前又突击了一个星期，这才全都拾掇回来。
答辩之前，云京三院的申请者全部都被公示了出来。二三十张密密麻麻的大白纸贴在墙上，云京三院的医护技奔走相告：“可怕！太可怕了！今年又有二百来人！！！”
应笑也同样觉得，200多人申请升职“可怕，太可怕了。”
正式答辩的那一天，应笑拿到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不过呢，她一直等到了十一点半，里面的人才叫出了她的名字。
应笑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挺胸地走进去。
会议室的圆桌子前坐着一排院内大佬，他们都是今年职称评审委员会的成员。
坊间传说职称晋升非常仰赖“四处活动”，可是应笑没有活动过，她也一直相信，她不需要做这种事。她只知道邢天材这几个月都在“活动”。
临近中午，年职称评审委员会的大佬们已经倦了。他们虽然都是医生，但毕竟年龄不饶人，此刻已经有好几个人显示出了“不大想听”的状态。
首先是个人陈述。
应笑给出了刊登论文的杂志名称、影响因子还有论文发表后的引用情况，大佬们随后发问。
几个关于实验、结论比较常规的问题后，一个老太太在“杂志替了什么意见”之后接着问：“你说，一开始，你贡献了26个病例，邢天材是22个，后来杂志要求补充，就变成了你26个，邢天材28个。你为什么没增加？”
应笑呆了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要不要把邢天材干的事情抖露出来？邢天材会怎么说？她如果说对方坏话，云京三院的大佬们会不会觉得反感？对关主任会不会不好？
想了想，应笑还是没说什么，就只是道：“我当时在基层医院，没有办法补充病例。”这也是实话。只是，它其实还是一个圈套的第一步。
虽然并未说邢天材什么坏话，可这个问题提醒了应笑：邢天材一直“活动”，同时他在学术上面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这篇他们两个共同一作的论文了，因为他其他论文都不给力，那……他不会在“四处活动”时贬低她的作用，夸大他自己的作用吧？！要知道，邢天材将他自己由第二作者改成共一，很可能只是为了让关主任和应笑二人让一让步，所以不好太过分了，可他们私下的“活动”里，邢天材会说些什么又有谁能知道呢？
可这真的是有可能的……
应笑觉得不大保险，脑筋飞快地转动，终于理出一个思路，她笑着道：“其实这篇论文……如果我现在写，可能可以更深入些。”
“哦？”果然有人顺着问了，“怎么个深入法儿？”
“嗯，”应笑腰背笔直，因为自信而有气质，“我最开始想出这个论文选题的契机是……之后我就查了大量文献，发现这个方向大有可为。我根据L.James的论文《xxxxxx》考虑到了……又根据C.Frank的论文《xxxxxxxx》考虑到了……因此我设计了一个实验，就是将……”
她详述了她自己确定选题、设计实验的过程和依据，逻辑完全是通畅的。她丝毫也没有说谎，因为确定选题、设计实验本就是她独立完成的。如果大佬们问邢天材，应笑相信邢天材是没办法答得很好的，因为自己也没说过这么详细的东西。而事实就是事实，假的就算说一千遍也成不了一个事实。
讲完，应笑发现，竟真的有两个大佬露出一脸“啊？什么？全是应笑想出来的？”的表情来。
接着，应笑又展示了自己教学的成果，比如她带出来的实习生最后阶段的考评分。云京三院是大学的附属医院，教学成果也很重要。
最后就是医疗。
这个也是应笑强项。
应笑先是展示了下她坐诊了多长时间、接诊了多少患者，进行了多少手术，分别都是什么手术等等方面的数据，接着，又展示了她定方案的患者中成功怀孕的人数比——所有年龄均高于云京三院平均水平，要知道，云京三院能定方案的全部都是副高以上了，偶尔才有按照副高培养的人。
应笑还发出来了患者们给的锦旗和贺卡。锦旗总是“送子观音”，贺卡则是感谢为主。
同时，因为经常会同意加准妈妈们的微信、QQ，应笑还有许许多多感谢自己的朋友圈或者私聊。
一篇一篇情真意切，什么：
【应医生，我的宝宝刚刚出生了。十年长跑修成正果，真的好谢谢你。】
【应医生，结婚十年，备孕九年。云京三院是我们的最后一搏。我们成功了。】
【应医生，看，这是萱萱的笑容。看着她，我觉得一切痛苦全部都是值得的。这一路我披荆斩棘，由一个小女孩儿逐渐变得无比坚强。非常感谢你的鼓励。】
应笑又将小红薯的患者攻略发了上来，小红薯上一页一页到处都是给应医生的彩虹屁，什么“好漂亮”“好温柔”“特别特别理解妈妈们”“知识多”“医术好”。应笑直接搜索“应笑”，放搜索页在PPT上，再在每个搜索结果的边上放出笔记的详细截图，将提到“应笑”的部分用红色线标记出来。
大佬们都说：“这有点儿意思哈！小红薯的患者攻略！这个还是第一次见！！”
第一排的急诊主任还扶着眼镜一句句读：“应医生的号儿，就像爱情……人人都听说过，人人都想要，可见过的人寥寥无几……”急诊主任是老太太，也是全国都很罕见的女性急诊主任。云京三院十分奇怪，急诊科、骨科这种传统上的“男性科室”大主任都是女性，而生殖中心、新生儿科这种传统上的“女性科室”大主任却是男性，不过，妇科、产科、儿内等等的大主任仍是女人。
听了急诊主任念出的话，所有大佬都笑出来。
应笑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本以为大佬们不会认真看评价的，没想到他们居然一个个还挺有兴趣。
接着，应笑又讲了讲她自己的几个患者，比如孙红、林春。她讲述了她如何试图说服孙红减胎、甚至跑到“天天家园”，又讲述了她如何发现林春在正被家暴，甚至跑到村子里面……
她说到这，先前一个在得知论文选题、实验设计都是应笑完成的之后曾经有些不敢相信的院内大佬又再一次问应笑：“孙红……xx……她们都是你的患者？不是别人的？不是邢天材的？”
“不是啊，”应笑愣了愣，坚定地道：“她们都是我的患者。我能提供患者病例以及联系方式。”
——讲完科研、教学和医疗，大佬们又提问了点专业知识，还有“你打算如何培养年轻医生”“你打算研究哪些课题”“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职业道德包括什么”等等很套路的问题，15分钟就超过了。
“行了应笑，”领头大佬和蔼地道，“时间到了，都超了，你出去叫下一个人进来答辩吧。”
应笑轻轻一鞠躬：“谢谢！！！”
…………
答辩之后，应笑一直都觉得自己可以晋升成功。
而看起来，同科室的邢天材也觉得他自己可以晋升成功……
应笑一会儿觉得邢天材可怜，希望他也成功，一会儿又觉得邢天材可恶，希望他不成功，还有点儿精神分裂。
而后，大概一周以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关主任突然恭喜应笑说，她通过了副高申请，名单马上就会被云京三院公示出来。
而同科室的邢天材……则没有。

第74章 晋升（二）  晋升（二）……
得知自己成功晋升,应笑自然第一时间给穆济生报上喜讯：【穆主任穆主任！我现在是应主任了！以后叫我应主任！】在医院，如果使用职称的话，副主任和主任级别一律简称“x主任”,不分正副，不使用职称的话,那就是“x医生”“x大夫”还有“x哥”“x姐”。
穆济生立即回：【恭喜，笑笑。】
【叫声主任听听？】
穆济生倒从善如流：【笑笑主任。】
【切。】
穆济生又问：【晚上一起庆祝庆祝？】
【好呀,】应笑回,【你直接订一家餐厅就好啦。】
【好。】
…………
应笑也没非常在意穆济生的“庆祝庆祝”,反正就是吃点饭喝点酒嘛，与穆济生在一块儿她就已经很开心了。应笑照常接诊、照常取卵，一直到5：30才走着去了新生儿科找穆济生。穆济生是门诊班,5：30就下班了，如果在住院楼，就总要被患者拖到六点左右才能离开。
二人吃了一家法餐，直接点了tasting menu，第一道是鹅肝蛋卷,第二道是鱼子酱配龙虾沙拉,后面还有熏三文鱼、香煎干贝、伯克希尔的猪颈肉，还有一个加菜是澳大利亚黑松露配意大利布拉塔奶酪——圆圆的奶酪裹着奶油,上面铺着黑松露,又可爱又美味。配着菜,他们点了红葡萄酒，应笑喜欢甜一点的,于是点了波特酒。最后则是小甜点和冰淇淋。
每份菜都只有几口，可吃完了还挺饱的，穆济生与应笑二人在市中心散了散步后,穆济生才开着车子带应笑回天天家园。
进家门后，穆济生叫应笑坐在小餐厅的餐桌前面，自己则从冰箱里面拿出一个大蛋糕来。
“哎？”应笑挺直了背脊，“哪儿买的？好漂亮的蛋糕哦！”
“专门订做的，我给了设计方案，又找了参考图片，专门订做的蛋糕一个星期后才能取。”一边说，穆济生一边将蛋糕轻轻放在桌子上。
蛋糕是海洋主题的。最下方的小圆托盘被做成了海滩模样，撒着沙黄色的糖霜，蛋糕则是双层的，也是圆形，侧面以及上面全是深深浅浅的蔚蓝色，黏着一些珊瑚、海星、贝壳，还有别的，蛋糕顶上还有侧面与“沙滩”连接着的地方则有一朵一朵浪花状的蛋糕裱花。蛋糕上面的“浪花”里还有一艘小小的帆船。
“真的好漂亮。”应笑问，“这蛋糕是什么寓意？”
穆济生抬眼，语气有点认真，道：“我希望你一帆风顺。未来不再有这次晋升当中的愤怒、伤心、委屈和烦恼。”
“穆济生……”应笑有些受触动，她拿起了蛋糕叉子，吃了一块小贝壳，露出一个有点儿傻的笑容，“真好吃！我还以为这种店的蛋糕味道都不太行呢！原来不是。”
“你喜欢就好。”穆济生也吃了一块小贝壳，“确实还好。不太甜。”
应笑接话：“你听说过那句话吗？中国人对甜食的最高评价就是‘不太甜’。”
“对。”
两个人一边吃蛋糕一边聊天。
应笑问：“听说你们新生儿科新来了个姓‘帅’的医生？”
“？？？”穆济生答，“没有。”
“没有？”应笑奇了，“萧七七的患者说的呀。说有个姓帅的医生特别好。”
穆济生叹了口气：“是我。那边有个年轻妈妈天天叫我‘帅哥医生’，后来又叫‘帅医生’，搞得一个新手妈妈一直以为我就姓‘帅’，我几次说我姓穆，不姓帅，她都记不住。”
“哈哈哈哈！”应笑笑得直拍桌子，“她应该是故意搞笑呢！”
“有可能。”
吃了一会儿庆祝蛋糕，应笑又饱了，于是穆济生将剩下的又放回到了冰箱里边。蛋糕是双层的，还要抽掉一块隔断蛋糕才能被放进去。
应笑擦了嘴，说：“行啦，法餐吃了两个小时，一来一回又是两个小时，十点半了，我洗澡去。”车程其实就半个小时，但去的路上是晚高峰，二人花了一个小时，吃完又先散了散步，到家已经是十点多了。
穆济生颔首：“嗯。”
洗完澡、刷完牙，抹好所有的护肤品，应笑趿拉趿拉地走出来。穆济生叫应笑先在客厅里看看电视，自己也去洗澡刷牙了。
再出来时，穆济生站在一边，陪应笑看完了应笑刚才随手打开的体育节目。体育节目是世界钓鱼争霸赛，应笑对钓鱼一无所知，可也看得特别来劲儿，一个劲儿地说：“好家伙！”“好家伙！”“这人钓了好大的鱼！”“这好像比上个还大！嗯，果然，1.58公斤，上一个好像是1.56。”“解说刚说这美国佬世界排名前三位呢，赶紧看看他。咦，不咋样嘛，才1.57。”“咱中国的钓鱼王者们呢？”应笑一直看到最后，一二三名都决出来了，知道第一钓了1.62公斤，才意犹未尽地关上电视，站起身来。
穆济生带应笑走到家里主卧的门口，推开主卧的门，示意应笑进去。
门一开，应笑一下就惊呆了。
天天家园是老小区，客厅比较小，房间非常大，尤其是主卧。此时，深蓝色窗帘掩着，房间应当是漆黑的，然而，房间正中，小巧的星空投影仪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挥洒下了一片星空，细细碎碎的白色光点连成一片，仿佛银河。几张木头的小圆凳拦出来了一条小路，蜿蜿蜒蜒的，而每一张小圆凳上都有一个星球灯，星球灯是悬浮式的，不大不小，灯的底层跟每一张小圆凳十分契合。星球灯是太阳系的八大行星，而学霸不愧是学霸，布置出来的星球灯摆放顺序一丝不乱，正好就是八大行星由远到近的顺序。小星球灯发出光亮，光线晦暗，有些微弱，而且它们光的颜色正好就是星球颜色，特别极了也浪漫极了。此时，“地球”发出蓝色光芒，同时地球的表面上各大洲都清晰可见，是应笑熟悉的样子，“金星”则是散发黄色光芒，纹路也是金星的样子，“火星”则是红色光芒，而“土星”是棕色光芒，还带着标志性的土星环……星球灯的大小同样十分契合真实星球，“木星”最大，“土星”其次……在“宇宙”中分外亮眼。“路”两边有一些花瓣，而最里面呢，“太阳”的位置正好是靠着窗的双人床。
“天啊……穆济生！”应笑真的惊呆了。
而这时候她才发现，天花板上还有很多粉颜色的氢气球，其中几个氢气球下面吊着小卡片，小卡片正正好好全都在星球灯拦出的“路”上。
“……嗯？？？”应笑踏上那条“小路”，伸手打开第一张卡。
然后……她更惊讶了。
是邓银河写的卡片。
上面字迹还是娟秀：
【应医生，穆医生说你当上了更高级别的医生了。祝贺你。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的好医生，一直非常关心我们，我还记得你跑过来探望宝宝的情景，我们真的好感谢你。得知你成功晋升，也很为你和你以后的患者家庭感到高兴。祝今后事业更加顺利，爱情也更加甜蜜。邓银河。】
“天啊……”应笑赶紧又走了两步，捞起垂下来的第二张卡片。
是李梦鹏：
【应医生，听说你升职了，恭喜。我觉得你是一个好的医生。我看过三个医生，另外两个老的大夫全都建议我做那个腹膜阴道成形术，仿佛我们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只有你说，“好好想想要不要遭一回罪做个手术。”好像，不做手术，我也能是正常的人。我现在也觉得，我本来就是正常的人。石女又怎么样！希望你做为年轻大夫帮助更多我这样的人。】
李梦鹏是初中毕业，信里面有一个错别字，“作为”写成了“做为”。
而第三张呢，是刘半夏：
【应医生，恭喜。穆医生说你们两个早就已经走在一起了，而且，你们相识的契机就是“奇美拉”那次个乌龙，我觉得很震惊，也觉得很神奇，我们竟然还促成了一段姻缘。不过想想，我先生是奇美拉，曾吞噬过他的兄弟，又觉得一切神奇好像都能被接受了。祝前程似锦，永远不真的出错儿。】
第四张是……第五张是……
大床前面，最后一张来自穆济生。
应笑轻轻打开卡片。
穆济生字非常漂亮，然而他毕竟是一个医生，字难免有些龙飞凤舞。
卡片上面其实只有一句话：
【笑笑，我非常为你骄傲。
I’m so proud of you.】
落款还是一个“穆”字，跟以前一样，“穆”的最后一撇非常长。
“穆济生……”应笑回头，望着自己的男朋友。因为那些星球灯，她的眼里也带上了细碎的光。
穆济生走上去，搂住了应笑的腰，应笑也揽上了穆济生的颈子。
在细细碎碎的星空下，在暗暗淡淡的的星球灯中，他们两个再次拥吻。
“嗯……”一吻结束，应笑问，“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穆济生说：“今天中午布置的，东西倒是早就买好了。”
“那，”应笑又问，“你去联系邓银河和李梦鹏她们的吗？”
“大部分是。”穆济生被应笑吻着下巴，“你的患者跟我的患者有不少是重复的，比如邓银河、薛惠惠……毕竟辅助生殖怀的宝宝比较容易早产之类的。我就找了其中几个你似乎比较在意的，比如邓银河——我也加过她的微信。刘半夏就更简单了，我们因为她才相识。不过我不认识李梦鹏，李梦鹏是萧医生联系来的，我上周跟萧医生私下提过这个创意。我希望能布置布置、庆祝庆祝，毕竟……一个医生一辈子只能晋升两次而已，这一次还这么艰辛。我琢磨着，这样的一个时刻，患者们的赞美、祝福应该有些特别的意义。”
“原来如此……”应笑真的特别感动，“那，我如果晋升失败了呢？！”
“应该不会吧。”穆济生想了想，“如果真失败了，就只有再联系她们，请她们当作无事发生。”
“噗。”应笑笑了，她扬着脖子，晃了晃头，柔顺的长发轻轻擦过穆济生在她腰间的手背。她同时将手指插进对方黑发，又送上了自己的唇。
穆济生的眼睛变得深沉，一把横抱起应笑，扔在床上，随后自己压了上去。
…………
第二天，应笑两腿发软地走进了生殖中心，却冷不丁被副主任通知排班需要调整，因为少了一个医生。
应笑不理解：“少了一个医生？？？”
副主任没多解释，只简单地回答应笑：“邢天材走了。”
应笑则是傻愣愣的，脑海中就一个想法：邢天材……走了？？？邢天材走了？？？
坐立不安到了中午，应笑匆匆地跑到了大主任的办公室。
她关上门，问关主任：“邢天材……怎么走了？？？跟晋升失败有直接关系吗？”
关主任则长长叹气：“这事儿闹的。”
应笑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啊？”
“他已经走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关主任其实还是挺痛心的。邢天材一向能折腾，给医院的生殖中心拍过好几部宣传片，被称为“邢导”，此前关主任很喜欢他，很多人都很喜欢他。
应笑等着关主任说。
“就是吧，他改掉了作者顺序，还干了别的事情。他通过老乡会、校友会联系上了职称评审委员会里的一些人，请人家吃饭、跟人家聊天。但是……他陈述的个人优势里，很多东西都是夸大的，甚至将其他人做过的事套在了自己的身上，比如冯医生干过的、叶医生的干过的，甚至还有你干过的。用来表明他是一个体贴温和的好大夫。他并没有直接使用你们患者的名字，他的方式是把小故事移花接木到自己的患者身上。不过呢，哎，你答辩时竟然提到了其中两个患者的故事，细节方面太重合了，评委们自然会怀疑。他好像连孙红住在天天家园几零几室都没变一变！你一讲，一出示当时找到孙红的朋友圈，他就露馅了。他‘活动’的一个主任特意过来告诉我注意注意这个人和这些事儿，所以我昨晚上找邢天材也谈了谈——他这些事太过分了。邢天材说解释，他本来没打算偷故事的，但吃饭的时候人家一问，他就一急，也想不出什么例子，鬼使神差地使用了你们几个的故事。”
应笑：“……”她知道，“面试”的时候，对着面试官将同事们做的活儿说成自己的这种事儿极其常见，但常见不说明就是正确的。既然说谎了，他就必须承担风险。邢天材的分数卡在线下，属于努努力可能能上不努力肯定不能上的那种。
关主任又安慰应笑：“他觉得挺难堪的吧，就辞职了。可能也想去小点儿的医院先晋升一下，之后再跳回大医院，这也是个常见路数了。没事儿，你别想太多。好好儿干你自己的。”
应笑：“嗯……”
这确实是常见路数。三甲医院里有太多所谓的“万年老主治”了。云京还好，地京那边更夸张，要省级课题甚至国家课题，但主治医生基本不可能拿得到国家课题，于是陷入恶性循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大批的人“曲线救国”，不得已地离开三甲，去小医院晋升副高，折腾来折腾去的。应笑觉得，邢天材在孤注一掷前，说不定就已经想好这最后的一条路了，否则，他可能也不太敢用通讯作者的邮箱申请更改作者顺序。
“我明白了。”应笑点点头，“算了，不提他了。”
关主任也赞同：“对，不提他俩。”
“还得让一些院外的挂号软件把邢天材拿下来。”
关主任又赞同：“对。”
就这么着，一切重新平静下来。
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悄然少了一个医生。

第75章 一更  一更
邢天材离开以后,生殖中心照常运转。旧实习生也离开了，第N号新实习生又进来。同时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新一年的进修也开始了——云京三院生殖中心每年都有进修项目，外院的人可以申请,进修项目结束以后云京三院会发证书。这个项目参与者众，无数医生来来往往,于是，人来人往中,大家好像都忘记了他们曾经有邢天材这号人。
晋升以后,应笑患者更多了,事情也更多了。比如说，她可以看所谓的“老大难”了——过去，对高难度的患者如反复流产的准妈妈,应笑需要转给大佬们，而现在呢，她具备了为此类患者制定方案的资格。有的时候接连遇到好几个复杂的患者，耽搁了时间，应笑就只能随便对付几口中午饭了。再比如,过去,应笑只做很少量的胚胎移植等等手术，主要为了熟悉熟悉,而现在呢,手术难度变高了。取卵手术少了,移植手术变多了。
穆济生也照常忙碌。
难得的是，穆济生在忙的同时依然非常细心和体贴。
一次,穆济生在接诊婴儿时怀疑婴儿遭到虐待，报了警，后来警察确认穆济生的所有怀疑都是事实,一个所谓“金牌月嫂”竟时不时虐待小孩。穆济生说，孩子身上其实只有一处骨折，孩子父母“意外跌落”的解释是可以说通的，但是更加重要的是，孩子经常蜷缩起来，这不是个正常姿势，吃奶也不多，心情并不好，睡觉经常惊醒过来，容易激惹，他觉得不对，于是报警。粗心的孩子父母得知真相震惊非常，因为月嫂在他们面前一直以来表现良好，他们就也相信了“意外跌落”的说法。因为这个，穆济生再次上了各大媒体新闻版块。
这件事让应笑再次觉得，穆济生是真的热爱新生儿科的工作。
新生儿科又累又苦——病人多医护少，孩子还吵，夜班也多，而且孩子病情变化极快，二线三线值班医生动不动就起床看病，夜班通宵都不罕见，何况小孩不懂得“等”，有需求就大哭大叫，医护必须立即处理。新生儿科医疗纠纷也多——家长们一会儿觉得NICU收费太贵，一会儿觉得医院医生如何如何，而且孩子们是最要紧的，儿童期三分之二的死亡又发生在新生儿期，如果孩子不幸死亡，家长们常情绪崩溃，医生被辱骂被威胁都并不是新奇的事。同时婴儿不会说话，医生、护士必须细心，凭借专业发现问题，这也导致这是一份充满危险的工作。承担了这些东西，收入却也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高，虽然超过其他儿科。因为这些，很多医护抱怨连连。其他科室的医生们时不时吹彩虹屁：“新生儿科的医生啊？你们都是超级牛人啊！”自己却是坚决不去的。
可是呢，真心热爱新生儿科的医护们也是有的，穆济生就是其中一位。小婴儿的恢复能力极其惊人，绝大多数的小患者不会留下后遗症，NICU也是治愈率最高的ICU。没有医生活不了的小婴儿们渐渐康复平安出院，曾病危的小患者们健康长大活泼开朗，医生会很有成就感。
另外应笑其实觉得，除了喜欢孩子、要成就感，穆济生的性子冷淡，NICU全封闭的治疗环境他也很爱……NICU从来没有患者、家属一起指挥的情况，他可以专心处理他重视的小患者们。有病就治，而不用一边治病一边社交social。至于别人说的“儿科医生用处大、人脉广”等等好处，穆济生倒是应该无所谓的。
…………
这天，应笑再次忙成一个陀螺，六点多才看完患者。
她瘫倒在大转椅上，拿起手机看了看微信上的朋友消息。
刚一打开微信，应笑就意外发现好几个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给她发来了同一个链接，还问：【这是赵鹤的老公吗？】或者【这是赵鹤的老公吧？】
“？？？”应笑没回，而是先点开了那个链接。
入目的是好几张辣眼睛的偷拍照片，图片还配着劲爆标题，【夜店偶遇李xx！这是不是婚内出轨？】
几张图上是同一对儿男人女人。女人坐在男人的大腿上，他们俩还激情互摸。
应笑：“………………”
赵鹤外号赵大漂亮，嫁了一个大富二代。前一阵子为了生下家族企业的继承人，找到应笑，做了试管。应笑自己亲自当了老同学的接诊医生，不过取卵以及移植都请了叶默接手——看老同学私密部位这个事儿总归怪怪的。赵鹤想怀双胞胎，关主任便叫赵鹤签了一个知情同意书。试管之后，赵鹤成功怀上双胞胎。
因为老公是个大富二代，家族企业全国知名，班里同学全都知道赵鹤就是李家儿媳。李家儿子也不低调，前些年老爷子曾经想让儿子接班，也推过、炒过，因此，公众里面不少人还是认识这位公子的。男人可能喝太大了，夜店里便激情互摸。
现在……应笑算算，赵鹤怀的两个孩子应该已经八个月大了。
哎——
应笑自然没有多嘴多舌打探八卦，不过呢，她没想到，她没去问，几天后，赵鹤反而联系了自己。
在微信里，赵鹤问：【应笑，32周B超发现两个宝宝有一些小。你能看看吗？】
应笑自然是道：【好啊!】
应笑找了萧七七，萧七七说有点复杂，又发给了妇产科的欧阳主任。欧阳主任又看了看赵鹤之前的B超单，觉得胎盘供血有点问题，建议监测血流动力，而后36周行剖宫产。
【谢谢你，应笑。】赵鹤是个会办事的，【我们楼下新开了家非常不错的下午茶。你要不要过来尝尝？我请你。抱歉，我现在行动不便。】
应笑觉得赵大漂亮可能就是客气客气，但她其实还有点挂念对方现在的状态，思来想去，竟然就接受邀约了。
…………
赵大漂亮目前住市中心的大平层。市中心，还400多平。
她依然是那样漂亮，只是挂着黑眼圈。
两人聊了一会儿，聊到孕期。
赵鹤长长叹了口气，道：“好满足啊，应笑。你知道吗，我的婆婆不同意我看手机也不同意我看电视，说有辐射。不同意我吃这个不同意我喝那个，雪糕也不行螃蟹也不行，我不管吃什么东西都必须是为了宝宝。只要我想吃什么东西了，就是自私，就是不配当妈。我婆婆说，孩子现在个头小……都是因为我孕早期吃得太少了。可那时候我孕吐呀，我难受呀，她还逼着我！”
应笑说：“不是呀！宝宝个头小，跟吃的什么没关系的！只要不是非洲国家，就不可能是因为营养。孕早期小宝宝对营养的需求是很低的，事实上，‘孕吐’这个生理机制就是为了让孕妇少吃些东西，从而减少食用到有毒物质的可能性。”
应笑想，赵鹤婆婆这种人真的就是极其常见，对孕妇们要求极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宝宝万一发生遭遇不幸就全都是妈妈的错。
赵鹤：“是吧？”
“还有，”应笑又道，“饮食无需过分控制的。禁烟禁酒，咖啡少喝。别吃生蛋还有生肉就可以了，因为生蛋以及生肉可能带有弓形虫。西方人要注意一下，因为他们汉堡里的某些酱料包含生蛋，但中国人是很少感染的。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吃这个好’‘吃那个不好’。不过，营养需要均衡一些，多摄入一些，这倒是真的。”
“我知道。”赵鹤苦笑，“但是，我知道又怎么样呢？为了安宁，我只有听他们的。”
“……”应笑又想确认赵鹤知道自己老公出轨了，并没有被蒙在鼓里，却不敢讲，犹豫半晌，试探着道，“那看来，豪门……可能也没有我们平民想象中的那么风光哦。”
“……”赵鹤望了应笑几眼，突然道，“你看到过那些照片吗？”
“呃，”一下子被单刀直入，应笑只好老老实实的，“看到了。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赵鹤搅搅杯中牛奶，叹，“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应笑忍不住，问：“为什么呢？”
赵鹤说：“8个月了，如果孩子没有问题，医院也是不给打掉的。而且……两个宝宝16周时我就感觉到胎动了，整整感受16周了。他们两个好活泼哦，我也舍不得。”
“但是，”应笑说，“就算不打掉，你也可以离婚呀。你可以自己带呀，或者给他们带，或者一边一个——”
说到这里应笑消音了。离婚的话，赵鹤就要离开豪门了，或者说，离开经济来源了。
可能，这才是真实原因。
赵鹤没钱。
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一点错都没有。
女孩子们常被告诫“女孩子嘛，找个简单清闲的工作，照顾家里、照顾孩子最重要了，老公和婆家会感激你的”，可事实上，可能，也许，他们根本不会感激，只会拿捏。
赵鹤看看应笑，突然问：“应笑，你觉得，我的婚姻是为了钱，是不是？”
“啊，这个……”对方问得这样直白，应笑简直不知所措了，“也不是吧……不是的……嗯……”
“也许你们都不相信。”赵鹤又是清淡地笑了笑，说，“我那时候，谈恋爱时，并不知道他有钱。”
应笑：“……啊？”
“他那时候挺低调的。”赵鹤说，“就……真的是为了爱。我觉得我爱他！后来呢，结婚之前，他家觉得我太忙了，又去国外又倒时差，又见客户又喝酒，不利于备孕，还销售金融产品，面向企业，客户都是他们圈子的。他们希望我辞职，准备怀孕，照顾家里，因为小孩需要妈妈陪伴，我继续干一年两年的意义不大。我又觉得我爱他！我为了爱情可以放弃！正好当时也有些累，就辞职了。”
应笑不知能说什么。只能说：“我相信的。”
“现在呢，没办法了。”赵鹤又道，“怀孕之前我也许有其他出路。可是呢，女人一旦有了小孩，她的路就好窄好窄了。我想了想我的朋友，非常失望却没离婚的，大多因为养小孩的经济问题——两个人比一个人好。我现在也是这样。”赵鹤指指自己眼睛，“我亲眼见到了有钱人家的小孩子跟普通人家的小孩子这二者有多么不同。应笑，那真的是……天差地别。我不可能叫小孩子离开现在的环境。再说了，他们家也不会撒手的。那新的问题就又出现了——我不舍得。我想孩子。而且，我也亲眼见到过没妈妈的小孩子，尤其是豪门的小孩子，有多可怜。会被欺负、被生吃的。孩子爸爸再找一个，再生一堆，怎么办？这几乎是必然发生的。所以，忍吧，为了孩子，我可以忍。应笑，真的，女人一旦有了小孩，她的路就好窄好窄了。”
“我觉得不对！”应笑反驳道，“先是自己，才是小孩！你不要给自己套上‘好妈妈’的道德枷锁呀！”
应笑完全没想到，同学们津津乐道的“拜金女”赵鹤竟然是个百分之百的奉献主义者！！！
她想，如果穆济生出轨了，她绝对绝对不会算了的。不管是为谁。
“算了应笑，”赵鹤摇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应笑：“……”
正好微信又响了。
另外一个高中室友给应笑发来消息：【这是赵鹤她老公吗？好唏嘘啊，绞尽脑汁嫁入豪门。她也没有撕逼，就忍了，豪门生活真吸引人啊。】
“……”应笑手指在键盘上按了按，抬起来，又按了按，又抬起来。
她很想替赵鹤解释解释。
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爱。爱老公，爱孩子。
可是应笑说不出口。
总觉得，为了爱，比为了钱，还要更悲哀一些。

第76章 二更  二更
见过赵鹤当天晚上应笑还是觉得悲哀。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门诊班,才因忙碌而被打断了。生殖中心基本就是门诊、监测、手术来回轮，门诊班是最多的。
而其中一个紧急患者更让应笑彻底回归正常了。
那个患者怀孕六周的B超一直拖到8周才来，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道：“我妈说了，她们年轻的时候根本不做什么B超,全都没事儿。”结果呢，B超医生还特意打了电话给应笑,说该患者宫角妊娠,胚胎周围的子宫壁现在已经薄如蝉翼,马上就要破裂了。应笑吓得立即通知妇科那边准备手术，妇科却说手术满了、最早晚上才能做，应笑急得亲自跑到妇科那边一顿撕,终于是将患者加塞进去了。手术之后妇科医生对应笑说，估计最多半个小时患者宫角就要破裂了。子宫是个倒三角形，胚胎若是着床在子宫上面两的个角上就很容易撑破宫角，而宫角因为与输卵管直接相连，血管很多,一旦破裂不堪设想,死亡率是非常高的。应笑吓出一身冷汗，在朋友圈挺激动地发了一条：【怀孕六周的B超一定要做一定要做一定要做！！！！！！不要盲信你妈妈说的和你婆婆说的！！！！！！】一句话里十二个省略号。
…………
比起赵鹤,今天下午这个患者直接面对死神本身,因此一直到了下班时间应笑还是心有余悸,去新生儿科找穆济生前甚至忘了知会一声儿——他们两个本来打算今天晚上不一起吃的。她都到了才想起来，于是只好站在新生儿科的大门外给穆济生发微信。
新生儿科的大门外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等候厅。应笑坐在左侧的第一排,而中间的第一排里则有一个中年男子在打电话。
于是应笑听见了对方打电话的内容。
是借钱。
他不停地打电话。到了最后，男人明显是在给并不熟的人打电话了。在每通电话的开头，他都一边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抹眼睛,一边解释自己是谁：“喂，是我啊，吴天桥……你是不是不记得了？咱们一起在xxx的施工队打过工啊……”几秒钟后，中年男人再为难且自认不堪地接着说，“是这样……我的女儿早产了……33周，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她现在在ICU啊，医生刚说她还有肺内感染、呼吸衰竭，要我们准备至少20万到30万块啊……可能更多！”再过一会儿，“好，谢谢，谢谢！太谢谢了！这钱我们一定尽快还上！”“不少不少！哪会嫌少啊！1000块也帮了大忙了！”
他打了很久的电话，可应笑感觉对方距离20万块还差得远。
过了会儿，穆济生手插着兜大踏步地走出来，他先看到了应笑，走到应笑的面前，小声儿说：“笑笑，不好意思，我刚看到你的消息。我这边还走不开。来了一对胸腹连体儿，还有一个……”穆济生望了望应笑旁边的男人，道，“要不，你先回家？还是先去我办公室？”
应笑想了想：“我先待到六点半吧，然后直接去食堂了。”
“行。”
穆济生匆匆忙忙与应笑聊了几句，之后便走向了应笑旁边的男人，问：“怎么样了？”
男人痛苦地摇摇头：“只能再借到两三万块……你们要的十分之一。”
穆济生顿了顿，道：“你们夫妻再商量商量。”
男人低着头，不说话。
穆济生叹了口气，望望应笑：“走吧。”
“噢。”应笑说完就跟着穆济生一起走了。不过，一边走，应笑一边没有忍住，又扭头望了还在大厅里打电话的那个男人一眼。
进病区后应笑小声问穆济生：“那个男人……宝宝怎么了？”
穆济生说：“法洛四联。不过那孩子的法洛四联比预计的严重一些。而且，还合并了出生之前没发现的食道闭锁和气管食管瘘，手术难度比较大。要先做食道闭锁的手术——食管气管瘘修补术和食管食管吻合术，再做法洛四联的手术，不知道那个宝宝能不能扛。而且，因为法洛四联，孩子又得了肺内感染，有了呼吸衰竭，肺动脉高压心功能不全，现在要上ECMO了。至少30万还只是治呼吸衰竭加做两次手术的钱，不算后面术后护理。我估计，即使手术非常顺利，她也要在NICU至少住个90天左右，费用又是一大笔。”
应笑：“啊……”法洛四联比较常见，但基本上可以治愈，轻症患者一次手术就可以了，重症两期，而总体上这手术的成功率在97%、98%甚至99%以上。但出生以后比预计重、出生以后有并发症的风险是必然存在的，命运总是那般残忍。这个婴儿就是因为肺部充血而发生了肺部感染，而且还是严重感染。
“我想了下，”穆济生道，“对于法洛四联的姑息性分流手术，开胸可能比较危险——她要先做食道闭锁，而且体重还是太低了。但是现在美国那边有了一种微创手术，做经皮肺动脉瓣扩张加右心室流出道支架术。这个手术创伤很小，不会引起胸腔粘连。等到孩子大一些了，再做一个根治手术。心外科的张主任也赞同了这个方案。孩子不算特别重症，应该还是能治愈的，只要现在呼吸衰竭这个难关可以过去，治愈率是比较大的。”
应笑睁大眼睛。
“但是，”穆济生苦笑了下，“治疗需要大量的钱。你知道，ECMO是自费的。”
应笑：“……”
“你知道么，笑笑。”穆济生又道，“回国两年了，我最不能适应的是……医生要与患者谈钱。美国则不是。有的时候我很难受——为什么，医生要向患者要钱呢？这不该是我的工作。”
应笑也只能沉默。
穆济生再次叹气，而后开了办公室门，又给应笑打了杯水：“行了笑笑，你可以在沙发上玩儿手机。”
“好的。”
于是应笑坐在沙发上面，穆济生则正好需要查阅一些医学资料。这样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办公室门被“笃笃”地敲响了。
穆济生说：“进。”
应笑先前在大厅里曾见过的男人和一个没见过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是你们。”穆济生抬起头来，问，“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女人一直垂着眼睛，男人则是双拳紧握，“我们……放弃。”
说到这儿，旁边女人伸手抹泪。
男人也再一次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擦眼皮下涌出的泪：“能借的人全借完了……还是不够。太多了……太多了……借不到。医生，我们真的山穷水尽了。”
二三十万还只是前期。
穆济生也挺难受的。
人们爱说没钱别生，可事实上可以承受ICU费用的家庭本来就没那么多。
“医生，”这个时候女人说，“把孩子……给我们吧。我们想要抱着她。”
穆济生点点头，站起身来，道：“你们就用这间屋子吧。病区外面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谢谢医生……”
于是穆济生带患者父母走出办公室，走去NICU。
应笑坐立不安地等。等了大概一刻钟，应笑实在坐不住了，也跑到了NICU大玻璃外的走廊上。
她只一眼便找到了穆济生和患者父母。妈妈抱着宝宝坐着，小婴儿还依然带着医院里的呼吸设备。爸爸蹲在妈妈身边，正努力地微笑着，用一根手指轻轻挠挠小宝宝的小下巴颏，逗她。生命支持还没卸下，他们还想拖延拖延。
“穆医生……”NICU内，孩子妈妈抬起头，问，“其他人……我们这种娃爸娃妈，后来都怎么样了？”
穆济生顿了顿，说：“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漫长的岁月终究会让你们忘了她，或者，几乎忘了她。”
妈妈听了垂下眼睛，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过了会儿，妈妈又说：“早知道……早知道，还不如当时就做引产。当时就不要了。她也少遭这些罪了。”
穆济生又说：“她努力地与你们见了一面。”
妈妈还是一直哭，道：“我好讨厌‘死亡’这两个字”。
穆济生又安慰他们：“网上有个妈妈说过，她只是不再拥有身体，而是变成了分子、原子，变成尘埃、变成一切，以后，她可能是你们避雨的屋檐，也可能是你们御寒的衣物，她其实无处不在。她离开了，却散落在大千世界。”
父母爱说“他/她只是忘记礼物了，等拿上了礼物，他/她就会回来的”，可吴天桥这对夫妻年纪已经不小了，又已经有一个儿子，穆济生便换了一个说法，否则，对方可能与邓银河一般执着于“接她回来”。
妈妈哭得更凶猛了。
穆济生退到门口，孩子妈妈则开始与她的女儿说话、告别。她先是讲备孕、怀孕以及生产的全过程，说她见到验孕纸上两道杠的狂喜，还有第一次通过B超看到心跳的开心、第一次感觉到胎动的激动……接着又是很多段不成章法的话语，她一会儿痛苦地问：“为什么……你那么小，世间疾苦却不肯放过你？”一会儿又悲伤地道：“是爸爸妈妈没用……爸爸妈妈没钱。”甚至有些神经质地责备自己，“我太胆小了……25年前村子里的xxx叫我一起租个店面卖服装，我没去。我那时候要是去了——”
穆济生听不下去，放轻脚步走了出来。
然而他却并未走远，而是站在房间门口，以应对吴天桥和他的妻子需要自己拔管之类的。应笑自然走上去，陪着一起。
穆济生小声儿地对应笑说：“其实……刚才的话，我只是安慰他们的。”
应笑：“嗯？”
穆济生说：“儿来一程母念一生。很多妈妈的想法都是‘忙完了这一辈子我就去找你’‘你再回到我的身边’。我认识很多父母一直都不敢看视频也不敢看照片，一看就是遍体鳞伤。我朋友圈一对父母每年孩子的生日时都依然买一个蛋糕、炒一桌好菜，他们说，在他们心里，那个孩子还在长大。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对于人类来说，他们与逝去的人还有一个地方可以相见，就是在回忆里。”
“……”应笑眼睛也红红的。
这个时候，挺突然地，应笑就见孩子父亲站了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起电话。
应该自然无法推测电话内容是什么，她只看见吴天桥又似快乐又似痛苦。两三分钟后，吴天桥与自己老婆好像商量了些什么，吴天桥的老婆说了几个字，吴天桥便大踏步地向着门口走了过来。
穆济生手插在兜里迎了上去。
“穆医生……！”孩子爸爸匆忙上来，说，“我们邻居刚刚打电话来，说……说……他们认识一对儿结婚多年没有孩子的夫妇，他们没有孩子，但有钱！他们想要领养娃娃，他们愿意给治！他们立即就能拿出二三十万的现金来！！！”
穆济生问：“那你们愿意送走孩子吗。”
“……”吴天桥隔着玻璃与他的妻子对望一眼，没有主意。
穆济生说：“我看一看她的情况，你们两个慢慢商量。”
说完，穆济生就走回到了小宝宝的婴儿床前。
应笑也没走，在走廊里继续等着。她没靠近宝宝父亲，但能听见宝宝爸爸一直接电话打电话。
由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中，应笑知道想收养孩子的夫妇目前的家就在云京，而且距离云京三院也并不远。最后，吴天桥与不孕夫妻约定好了先见一见——爸爸妈妈见见对方，对方也见见宝宝，见过以后爸爸妈妈再公布最终决定。
看过宝宝，穆济生在NICU又忙上了其他事情，应笑也不打扰男友，在走廊里刷微博。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宝宝父母终于等来了年轻的不孕夫妻——一位护士带着他们也进来了环形走廊。一行几人风风火火的。
“……”应笑自然也望了望，“……！！！”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应笑惊讶地发现这位潜在的领养者她竟然是认识的！！！
也是她的一个患者！！！
28岁即卵巢早衰，Amh（抗穆勒氏管荷尔蒙）只有0.1（第一章 ）。应笑当时建议对方放弃，因为对方每个周期最多产生一个卵泡，试管婴儿的成功率太低太低了，没有医生会想折腾。可是对方坚持试管，于是应笑用了少量药物+超长周期的方式，每次只促一个卵泡，连续促了六个周期，最后取到两个卵子，成功授精了一个，但是胚胎并没有能成功活到第三天。一年后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这次更惨，一个都没受精成功。
现在……他们竟在四处寻找别人不要了的孩子吗？
应笑知道，现在人们物质条件变好了，丢弃孩子的非常少，不孕夫妻想由正规渠道领养小孩几乎就是不可能的，没有智力问题的小孩则更不可能——太多父母在排队和等候了。因此，不少夫妻都将目光放在了“非官方渠道”上。
此刻，应笑的这位患者手里提着名牌包包，她的老公似乎年纪要大一些，比较成熟，而他们夫妻的身边还跟着一位一看就是律师的西装革履的人！！
他们脸上带着一点掩饰不了的期待。
因为他们生活终于有了希望。
他们可以支付几十万的医疗费用，而宝宝的父母不行。

第77章 三更  三更
过了会儿,穆济生终于出来了。他道歉道：“不好意思，另个患者有些情况。”
“穆医生，”吴天桥是家里面的顶梁柱,他介绍说，“这是邻居介绍来的……”
穆济生轻轻颔首：“你们好。”
“医生好。”女孩儿焦急地道,“我们可以看看宝宝吗？”
穆济生又点点头：“进去之后先用洗手液洗洗手，房间门口有洗手池。”
“可以的。”
于是穆济生带一行四人一起进了NICU。对着吴天桥夫妻,还有年轻夫妻,他详细地解释了下小宝宝的目前状况,包括当前病情、治疗计划、治疗费用、预后推估。最后，穆济生说：“法洛四联比B超里严重不少，但也还好。只要挺过呼吸衰竭,治愈情况是乐观的。只是费用会相当高，包括ECMO的费用、两次手术的费用，还有术后护理的费用，我估计，她需要在NICU至少住上90天左右,可能又是几十万。很大程度上两次手术和术后护理医保可以报销回来,但你们需要自己垫付。ECMO全自费，开机当天要七万多,之后一天大约两万。”
“可以的！”年轻夫妻立即答应了,“马上治疗吧！”
吴天桥与他的妻子互相望望,谁也没有主动说出“把小宝送给他们吧”。
这句话太悲凉了。
过了会儿，年轻夫妻带的律师轻轻嗓子,开了口：“你们看……嗯，孩子治疗不能耽误，决定肯定越早下越好。你们两个犹犹豫豫的,我当事人、你们夫妻，还有宝宝，谁都讨不到好。再拖下去，我当事人花更多钱，孩子可能有后遗症，甚至……就没了。对不对？你们知道什么是对的，那就不要拖拖拉拉了。”
吴天桥夫妻又看穆济生。
穆济生说：“现在一共四种方案。第一个是，你们夫妻想想办法再凑凑钱。第二个是……他们夫妻带走孩子。第三个是，赌赌宝宝的生命力，不上ECMO，看能不能挺过这关。如果挺过了，后面费用医疗保险可以报销绝大部分，三分之二左右吧，你们筹筹剩下的。第四个是直接放弃，一分钱也不再花了。”
孩子爸爸痛苦地道：“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她一出生就不健康……又照蓝光又是什么……我们两个的存款、亲戚朋友的借款，还有8000多的捐款，已经基本全花光了。上家医院治不了了，发现还有什么闭锁，才转到你们医院来的——”
年轻女孩着急地道：“我们会对宝宝很好的！我们可以给这孩子好的教育、好的资源，她可以像公主一样。学钢琴、学跳舞，我们还在T大附中这个全国顶级学区！她……她……会很好很好的。我老公是开公司的，做生意十几年了，我自己是漫画家，不上班，可以照顾宝宝陪伴宝宝。”
这时律师再次插话道：“你们夫妻如果同意我就拟个收养协议。法律规定，如果生父母有特殊困难无力抚养，未满十八岁的未成年子女是可以被收养的。只要收养人无子女或者只有一名子女、有抚养教育被收养人的能力、没有在医学上不应当收养子女的疾病、没有违法犯罪的记录并且年满三十周岁。我当事人全都符合。以前需要35周岁，现在30周岁就可以了。”
亲生父母望着孩子，不说话。
律师看见他们这样，又说：“那我草拟一份协议。”
律师不愧是律师，前后不到十分钟收养协议就写好了：
【送养人：吴天桥，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住址……电话……
送养人：李xx，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住址……电话……吴天桥与李xx系夫妻。
收养人：张xx……
收养人……
被收养人……
送养人因实际困难无力抚养被送养人，愿将女儿xxx送给收养人当养女，收养人也表示愿意。
经过友好协商双方达成如下协议：
一、被收养人于xxxx年x月x日起为收养人的养女，与收养人共同生活。
二、被收养人以父母称呼养父母。
三、被收养人改姓“张”，改名____。
四、送养人配合收养人迁移户口。
五、送养人不再接触被收养人。
六、上述三方共同遵守法律中关于收养的规定，包括
（一）收养人对被收养人承担父母的抚养教育义务。
（二）被收养人将来对收养人尽子女的赡养扶助义务。
……
本协议一式两份，收养人、送养人各一份，协议自签订之日起生效。
甲方签名（送养人）：
乙方签名（收养人）：】
律师又请穆济生帮忙打印收养协议。
在签字时，孩子妈妈手指直抖，笔尖几次落在“甲方签名”的冒号后面，却又抬起，而后再落下，再抬起。年轻女孩十分焦急，却也不好着急催促，只是十指用力交握，连指尖儿都发白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亲生母亲的笔尖儿，也随着一会儿抬起来，一会儿落下去。
最后，宝宝母亲终于签字了。
年轻女孩无声地长舒了口气。
再之后是父亲。
她又再次长舒了口气。她好开心她有宝宝了，可又不便表现出来。
二人签完，年轻夫妻也赶紧签字，而后年轻女孩紧紧地将其中一份抓在手里，又确认道：“那个，为了宝宝的成长，你们就不要再见孩子了，让孩子以为我们就是亲生父母，好不好？”
亲生妈妈垂着眼睛，无力地点了点头。接着又立即望向婴儿床内，一秒钟也舍不得移开。
“好！”年轻女孩道，“穆医生，我现在就去一楼存钱！！！有什么治疗手段咱们立刻就上上吧！！！”
穆济生轻轻颔首。
这个时候亲生母亲突然之间想起什么，对吴天桥小声耳语。几秒种后，吴天桥点了点头，也又望了宝宝一眼，急匆匆地出去了。
年轻夫妻直接存了二十万元。他们还跟穆济生说，他们现在大约是有700万的现金与股票，可以随时提取出来。如果不够，他们还有房产车产，只是需要处理时间，求穆济生无论如何也要救回这个宝宝。
穆济生只说：“足够了。”
ECMO开机并不复杂。还不到半个小时，救命仪器就上好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宝宝的亲生父亲又回来了。他提溜着大包小包，全都放在走廊里面，叫养父养母过去看看。
应笑也见到了全过程。
只见孩子亲生父亲从包里面一样一样拿出来了许多东西，还解释给年轻夫妻听，解释完一样放回去一样：“这是孩子的尿不湿……这是屁股油，拉屎之后换尿片前抹一些油在屁股上，就不会红屁股了。这是奶瓶，这是奶嘴儿，这是吸奶器，孩子妈妈已经用过了，可以换换这个东西……这是洗发水。这是穆医生叫我们买的吸鼻子和吸嘴巴的……这是衣服……帽子……袜子……襁褓……喏，这里面是洗澡盆儿。”孩子爸爸吸吸鼻子，继续拿：“这是宝宝的小玩具，还有卡片……网上说孩子看看这个卡片就能聪明。她妈妈连半岁后的吃饭椅子都买好了，双十一买的，便宜，不过在我们家，不在出租房。我们两个一直以为宝宝很快就出院了呢，衣服、尿片，全拿来了。”
年轻夫妻也沉默了。
东西都是最便宜的，他们两个根本不会给宝宝用这些杂牌，然而此刻他们两个无法拒绝所有的东西。
吴天桥想了想，又说：“她妈妈怀她的时候，总唱那个《我是小海军》，宝宝可能喜欢听。”
女孩抿紧了唇。
末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们放心。如果宝宝治好出院，我会通知你们一声的。”之后她看了看手机时间，道，“你们最后告别告别吧，十五分钟，够不够？到七点半。”
吴天桥点点头。
回到NICU的小床前，他告诉了自己老婆他们还有十五分钟。
中年女人一脸悲苦，又不敢碰宝宝，于是只是轻轻拆开宝宝襁褓的一个角，托起宝宝其中一只柔软的、小小的脚，低下头，不住地亲。
她一面亲，一面神经质似的说：“妈妈没用……”“妈妈没钱……”“妈妈没用……”“妈妈没钱……”“为什么啊……在天上时你为什么选择我做你的妈妈……为什么……”
这个时候，奇迹般地，宝宝竟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妈妈，又看了一眼自己爸爸。
她的病情太严重了，按理说，是没可能睁开眼睛的。
到了最后，中年女人不再说“妈妈没用”“妈妈没钱”了，而是一遍一遍的“妈妈爱你”“爸爸也爱你”“妈妈爱你”“爸爸也爱你”。
妈妈爱你。爸爸也爱你。
我们爱你，深深地爱着你。我们爱你的方式就是悄悄地、永远地离开你。

第78章 一更  一更
小女孩儿上了ECMO后病情渐渐稳定下来。仅仅三天,她就成功脱去了ECMO。穆济生还是厉害，患者上了ECMO后，为了防止形成血栓,医生要用抗凝药物，可早产儿血管脆弱,这样又很容易出血，穆济生的把握非常非常感谢精准。
应笑于是忍不住想,亲生父母知道女儿仅仅三天就活过来了,会不会有一些后悔呢？会不会想坚持坚持呢？还是说,他们两个会很庆幸，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因为女儿真的好了,并没有被延误病情？这个答案应笑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也许，连吴天桥夫妻自己也永远不可能知道，没有人能说得出来他们凑齐开机费用究竟需要多长时间。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穆济生也开了微博。穆济生高度自律，一直以来都不玩儿社交网络,他总觉得沉迷其中非常浪费个人时间,他一周才登录一次，看看应笑转给他的搞笑视频等等东西。这回呢,他开了个微博小号,或者该说微博大号,因为ID就是“新生儿科穆医生”，想着,以后遇到类似状况可以转转患者父母的求助，所谓人多力量大么。不过微博开通以后粉丝数量却非常少，有些后悔前面两次新闻事件没利用好,应笑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平时就随手刷刷，对微博营销的最大印象就是文学城小说里面的“xx与xx公布恋情，网络炸了，微博瘫痪了七天七夜。”
一切只能慢慢来。
…………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应笑印象比较深刻的主要有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有关于一位多年不孕的患者。患者此前求子十年，五年之前外院医生发现了宫腔黏连，她原本非常开心，以为手术就完事儿了，可谁知道，宫腔黏连其实是个非常顽固的疾病，会一直复黏、一直存在，阴影始终伴随左右。这个患者辞了工作，调养身体，却始终在重复着“复黏、手术、复黏、手术”的过程，两年当中每年都做好几次宫腔镜检查，子宫已经很受折磨了。三年之前她来到了云京三院，应笑接诊，又做了次宫腔手术，这回，为了防止宫腔复黏应笑放了球囊支架，又使用了一些药物来促进内膜的生长，然而，因为经历多次手术，子宫内膜的基底层被破坏得比较严重，厚度一直无法达标，对药物的应答很弱，云京三院折腾许久患者依然不能怀孕。
应笑觉得挺难过的，可是呢，她也知道，沉没成本很难无视，准妈妈们的执念会一次一次推动她们。
她完全没想到，一年半前，患者本人竟突然间通知应笑——她放弃了。应笑当时十分震惊，而后患者告诉应笑，她的表姐介绍了个非常准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她命中注定子女缘浅，需要付出很大代价才可能有子孙后代，可是呢，子孙后代顽劣不堪混账无比，有还不如没有，但她事业线却是通天的，如果放弃小孩子、选择事业，她会取得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最终成就。患者本来是不信的，可算命先生却说对了她以前的诸多往事，包括小学、中学、大学时候的许多经历，于是她不得不信了。最后那个算命先生说：“你这么漂亮，是皇妃命！要搁古代，你就是皇上的妃子！但是因为子女缘浅，你的下场会很悲惨！得亏是在新中国，你可以选另一条路！”算命先生这一番话令她觉得现在的路前途灰暗，可另一条路一片光明，于是呢，放下执念，回剧团了——此前，她是一个舞蹈演员。
之后一年半，应笑没有听过她的消息。可这个月的前一阵子，已经几乎忘记了她的应笑却突然间刷出来了她的朋友圈。这患者是老大难，因此应笑也同意过她加微信的请求。
朋友圈是时隔四年她再一次成为主演登台表演的照片。照片上，她穿着一袭红裙、拼命跳舞。应笑没有打扰她，并未留言或者点赞，然而却为她而高兴。
之后呢，第二天晚上，应笑再次刷到了这个患者的消息。这回的消息比昨天的消息还要爆炸，应笑简直惊掉下巴！朋友圈里，那患者说，在庆祝自己再一次登台表演的家宴上，她的表姐说漏了嘴，原来，一年前的“算命先生”竟是患者母亲给找来的！患者母亲详细讲了患者小时候的经历，并且请求“算命先生”告诉女儿她没子女缘，因为，女儿辛苦求子十年以后，眼见希望十分渺茫，自己身体却越来越弱，她实在是不忍心女儿继续那样折腾了，思来想去，终于想出这个办法，而女儿呢，也果然是相信了“算命先生”的说法。
这位母亲的做法正不正确应笑不懂，然而结果却是好的。一年之后，当患者回顾那十年，也有点儿如梦初醒。她现在也赞同母亲——与其将全部青春都花在“求子”身上，不如花在自己身上——在跳舞这件事情上，她明明有惊人才能，明明能大放异彩。幸好，她的丈夫也支持她。
有些母亲强迫女儿嫁为人妇生儿育女，可也有的母亲会心疼。
…………
而第二件呢，是关于另个叫唐果的患者的。
这个患者应笑同样印象颇深，因为她在进行取卵手术时主动要求不上麻药，还说，自己没用，她不能因她的没用给老公家更多负担。试管已经非常贵了，能省一点就是一点。原话是“传宗借代是女人的义务”“我这样没用，能给老公省一分钱是一分钱”。
那次试管他们失败了。而当应笑替他们制定下一次的治疗方案时，女方有些悲苦地道：“最后一次了。我们的钱只够两次……如果下次还是不成，我们就离婚吧……你娶一个别的女人，生个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的，不要再管我了，也不要再想起我了，我没用。”结果呢，男方沉默了一阵子，问她“那这两次试管的钱，你们家还不还我？”当时女人是失望的，连眼泪都掉下来了，她没想到自己丈夫竟然真的同意了，于是猛地一下站起身子，垂着眼睛推开房门，一路小跑地出去了（第23章 ）。
可是呢，一个月后，应笑再次接诊了他们，还做了第二次试管。
那个时候，唐果好像已经理解自己老公那番说辞了。一些女人总是那样“善解人意”，她夜深人静时候想想，又觉得，十万块是自己丈夫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了，不大舍得也是正常的，能理解。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次试管成功了。
应笑没想到，在唐果预产期的这一天，她竟然会再次听到这对夫妻的消息。
那天，应笑下了手术便去了产科找萧七七。
结果，在产科的大门口，应笑就听护士们说一个患者正在抢救！而且，ICU的大主任、急诊科的大主任都来了！
从寥寥的几句话里，应笑知道一个产妇在孕中期查出来宝宝有先天性的十二指肠闭锁。因为胎儿胃肠无法消化羊水，孕妇羊水越来越多，最后终于在33周时因羊水过多而住院了。产科医生与穆济生针对病例做了会诊，双方最后比较倾向放些羊水延长孕周，用以确保新生宝宝可以抗住手术治疗。本来一切十分顺利，可谁知道，就今天，孕妇竟出现了胎膜早破以及宫缩，而且，还发生了羊水栓塞！！！
护士说，在准备生产之时，产妇突然非常烦躁，血氧、血压都是狂掉，休克，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于是赶紧进手术室，医务科也立即组织了全院的大抢救！！！
作为妇产大类下的医生，应笑自然知道，“羊水栓塞”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产科医生谈虎色变的东西了。羊水中的胎粪等等物质意外进入母亲的血液循坏，引起急性的肺栓塞，死亡率是非常高的。以前在80%以上，现在倒是降下来不少，差不多降了一半，可抢救回来的孕妇也经常有神经方面的后遗症。一旦出现这种病例，除了产科和手术室、重症监护室、麻醉科、新生儿科、检验科、输血科等多科室都要参与。
幸好羊水栓塞发生几率非常低，文献上在十万分之一到十分万之12之间，即使是在云京三院这种医院也很罕见，很多医生很多年也碰不上一个病例。
现在……今天……云京三院碰上一个？而且萧七七也在跟着抢救？？？
应笑估摸着，这个孕妇就是因为胎膜早破而羊水栓塞的。胎盘早破，羊水外流，大概胎膜与宫颈壁又分离了，损伤了血管，宫缩便使羊水进入妈妈的循环系统。
应笑正想着呢，便见心内科某知名专家、介入血管外科某知名专家和新生儿科的穆济生匆匆忙忙地过来了。
穆济生见到应笑，轻轻颔首，很快消失了。
应笑：“……”
可能是跟着穆济生的本能，应该跟着走了几步，之后就在手术室外见到了患者家属。
她总觉得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了——这不是唐果内老公嘛！！！
坚持不打麻醉的唐果，应笑印象太深刻了。
可是呢，对于老婆“如果下次还是不成，我们就离婚吧”的“懂事”的说法，这个老公却问“这两次试管的钱你们家还不还我？”还说“你的肚子不能生，都耽误了好几年了”“两次试管是我们家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你得还。”应笑当时风中凌乱，因此对这老公也有印象。
应笑知道唐果夫妻一起在云京打工。之前胎儿十二指肠闭锁，妈妈羊水多，地方医院肯定不收，他们选择留在云京等待生产是很正常的，唐果保胎，唐果老公继续打工。
此时，这老公的身边还站着个50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头发看着有些凌乱。
一见到穆济生他们几个要进去抢救的人，中年女人立即上来，随手扯住其中一个——此时正是穆济生，大声说：“保小的！保小的！！！”

第79章 二更+三更  二更+三更
一下子被人扯住,还听见了一连串的“保小的保小的”，如穆济生般好脾气的此时也是面色不善，他冷着声音道：“放手。”
这两年来穆济生对患者家属温和极了,这种调子就说明他已经有点动气了。
可中年女人没有察觉，还是道：“一定要保住小的！！！”
穆济生瞥回视线,不再看她，只露出了坚硬、漂亮的下颌线。一秒后,他用力一抽他的手臂,中年女人本来捉着他的腕骨,登时被带得一个踉跄，可穆济生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患者奶奶，大踏步地走过去了。
患者奶奶呆了呆,在他身后暗搓搓地做了一个“呸”的动作。
应笑也呆了呆，被恶心得呆了呆，心里知道萧七七和穆济生都没工夫搭理自己了，便打算回家。
云京三院当然不会“不保大的保小的”，大人绝对是优先的。但是,羊水栓塞主要威胁的是大人,不是婴儿，因此,这个奶奶的愿望几乎肯定可以实现,她注定能喜笑颜开。这也是穆济生和应笑觉得十分恶心的原因,他们喜欢小孩子、想救小孩子，然而无比厌恶这个奶奶。
刚刚转过身子,应笑就见手术室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萧七七走出来向患者家属讲述病情。
应笑知道，这种情况家属基本半个小时签一次字。不停地病危、不停地抢救、不停地决战。
因为着急,萧七七的嗓门很大：“现在必须切除子宫了，你们家属赶紧签字！！！”
唐果老公有些犹豫，望向了自己妈妈。
唐果婆婆有些不愿意，说：“你们就没别的办法啦？她才30！还能生呀，你们切了她的子宫，她以后还怎么办啊？”
“不切就没以后了。”萧七七冷冷地道，“快点！！人死了你负责啊？”
唐果婆婆不说话了，然而表情还是不满，仿佛觉得云京三院的医生们全是庸医，包括刚才的穆济生和现在的萧七七。
可应笑知道，这个唐果应该是有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了。
羊水栓塞经常会有弥散性血管内凝血。产妇腹腔会出血不止，而且血液不凝、难以止住，必须立即切除子宫，否则，胎盘的剥离面会大量地出血。正常孕妇是靠产后的宫缩来止血的，可唐果不行。云京三院的医生们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唐果丈夫签了字，萧七七看了一眼，没问题，就要再回手术室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唐果婆婆突然之间又想起来什么东西，又一把拉住萧七七，说：“要是不行了，我们可以遗体捐献吗？我刚才听你们意思，她这个病挺罕见的？”
萧七七愣了愣。完全没想到患者婆婆问出来了这个问题，毕竟之前她纠结的全部都是还能不能生。
而且一来患者还在抢救，这个问题不合时宜。二来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应该是个品行高尚的，唐果婆婆又实在不像。因此，这“不合时宜”与“品行高尚”就透着股诡异的矛盾感。
不过，萧七七还是回答了：“可以。但是……”这时一个手术护士正要进去手术室，萧七七便把本子给她，示意对方先拿进去。
“那，”唐果婆婆又继续说了，“她这个病很少见的话，我们家捐献遗体，云京三院给感谢费吗？有多少？”
“………………”萧七七差点被她给气得撅过去。
怎么有人这么离谱！！！
作为一个产科医生，离谱的人萧七七见得多了，可也没太见过这么离谱的。
“如果有感谢费的话，”婆婆还在说，“她要是没了，你们就走捐献程序，别搞错了。我不知道你们正常怎么搞……进太平间了是不是就不能走捐献程序了……”
萧七七说：“她才刚给你们家生了一个儿子啊！！！而且，她是因为生这孩子才搞到了生命垂危的啊！”
婆婆立即反驳：“那不也是给她自己生的吗？我看啊，她就是吃太少了，总说想吐想吐的……”
萧七七伶牙俐齿性子又直，当即回怼：“你儿子能生孩子吗？但他拿走了一半孩子吧？！他那一半就是老婆给他生的，有什么错？”
唐果老公见萧七七竟然怼了自己妈妈，也不太高兴，也指责萧七七说：“又没办法！工伤死亡的也不少吧？没办法啊！”
但她着急进去抢救，就只是冷冷地道：“不工作会死。不生孩子会死吗？”
对方母子还想呛声，萧七七却转身进了手术室。
应笑：“…………”
应笑很清楚，跟这种人说不通的。他们这些生殖医生有时会劝女方离婚。
这个婆婆、这个丈夫的言论都非常“经典”。
很多人爱讲“那不也是给她自己生的吗”，字面意思当然没错，但这不是理直气壮的理由啊。如果是在公司开头，大家一起做个项目，一个人做了100%，另一个人做了0%，可是最后项目奖金等等东西一人一半，甚至说，项目还以0%那个人的名字命名、参展，他们是否仍然认为这安排是公共平平的呢？
他们也爱用工作类比。可是根本就不一样啊。就像七七说的——不工作会死，不生孩子不会死。而且，生育对于女性身体的影响是百分之百，工作又不是。三分之一以上患者需要开腹做剖宫产，剩下来呢，或缝针或侧切……应笑觉着，如果一份什么工作要么开腹要么缝菊花，谁都躲不过，这些嚷嚷“正常”的男人恐怕跑得比谁都快。而开腹、缝针居然只是最轻微的，糖尿病、高血压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再说了，就算工作，大家也会尽量避开危险工作和死亡风险，企业要用高工资去吸引作业人员。员工即便从事危险工种，他们也是害怕的，然而“妈妈”好像根本不被允许“担心”“害怕”，否则就是矫情了。还有还有啊，工作可以领取工作，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家属也有百万赔偿呢，生小孩可没有，还要搭入金钱、精力。事实上，人有选择工不工作的自由，可相当多的女孩子们，好像没有选择生不生育的自由。
还有，如唐果婆婆般动辄说妈妈矫情的也很多，甚至包括对一些妊娠剧吐的患者，连赵鹤婆婆都是这样，会说“大家全都恶心，你怎么就不行啦”之类的话。可是，“恶心”“想吐”明明就是如此难受的感觉啊——化疗患者的“恶心”感会被家人非常重视，晕车、晕船的那些人也有药物可以治疗，经典电影《发条橙》讲的就是“厌恶疗法”——通过叫穷凶极恶的犯人们反复观看暴力、色情影片，使他们觉得恶心从而远离暴力、色情。“恶心”就是这么难受，这世界上好像只有孕妇们会被认为“矫情”。
还有一个经典言论就是“男人赚钱养家”……可是大家明明就差不多。
总之，他们觉得老婆借着“生育”名头占尽了男人的便宜，应笑他们这些医生早就懒得辩论什么了，没用的。那些人胡搅蛮缠，永远忽略问题重点，不断纠缠细枝末节。到底是坏还是傻，她现在也没明白。不过，一代人一代人过去，心疼老婆、感谢老婆并且一起照顾宝宝的男人也越来越多了。
这个时候穆济生带着孩子出来了。
丈夫、婆婆一见孩子，喜笑颜开地迎上去，一边逗，一边大声说：“宝贝！！！宝贝！！！”“我是爸爸！！！”“我是奶奶呀！！！”“来宝贝！！！看看这边！！！”
穆济生像要爆炸了，他说：“让开。别挡着路。里面还在抢救。”
“……”丈夫、婆婆见他这么凶，不言语了，一脸不满地跟在了穆济生的屁股后面。
手术室内，妈妈还在鬼门关，而手术室外，他们竟然一个人都没留。
还是穆济生走着走着回过头看了一眼，而后站定了，半侧过身，道：“丈夫留着。还要签字。”
“……”唐果丈夫与他妈妈对望一眼沉默了下，又逗了逗小宝宝，便依依不舍地留下了。
而婆婆呢，还一颠儿一颠儿地跟在辐射台的后头，眼睛里头只有宝宝。
…………
应笑知道等着没用，便先回家了。
一直到了晚上十一点，穆济生才下了白班，轻轻敲敲应笑的门。
应笑刚刚洗完了澡，急忙把房门打开，忙不迭地问：“唐果脱离危险了吗？？？”
穆济生有些疲惫：“嗯。我七点多带新生儿回NICU的，那个时候还在抢救。心脏骤停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胸外按压没起作用，还上了胸内按压。”
应笑：“啊……”
胸内按压需要开胸，非常冒险，应笑说：“你们太猛了！”
穆济生又道：“心跳恢复后唐果立即就出现了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腹腔里面全都是血。因为循环刚刚恢复，ICU的大主任觉得循环还不稳定，希望能拖十五分钟。但出血量实在太大，子宫摘除还是做了。”
“天……”有的时候，“安全科室”的应笑还蛮憧憬惊心动魄的抢救场景的。
“摘下来后，所有血管都在出血。”穆济生道，“止不住。幸亏血管介入外科的张主任比较厉害，来不及照X光，她凭着经验放置球囊的，终于堵上了腹主动脉。一小时后又胃出血，消化外科的关医生又一路小跑地过来……整个过程一直输血，好像输了5000cc。一直里里外外地拿血，每次托盘上都一排。”
“我去，5000cc。”应笑知道，5000cc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全身血量了。
“最后血终于是止住了，送进了ICU。”
“哎。”应笑也是心有余悸。虽说这事儿跟她没关系，但是如果因为她的技术，试管婴儿成功了，患者妈妈却去世了，应笑也会压力很大。
想了想，她又问：“那你之后在干什么？”
“婴儿十二指肠闭锁。”穆济生道，“与儿外制定治疗方案和手术方案。后来产科通知我们妈妈已经转去了ICU，让婆婆也去ICU，别回手术室。”
“好的。”
“我问了问ICU那边儿，唐果还没脱离危险。呼吸机照常上着，凝血状况还没全好，ICU在持续观察。她一动弹就要出血，动不动就输个500cc。不过，问题应该不太大了。”
“哎。”应笑想了想，转移话题，问，“穆医生，忙了一天，你累不累？我给你按摩按摩？”
穆济生：“……？？？”
“来吧，”应笑说着，让穆济生坐在自家餐桌前的木头椅子上，两手按上他的肩膀，“来吧来吧，我给揉揉。”
穆济生知道应笑不想再提沉重话题了，想让他放松放松，同时也让她自己放松放松，便抱着胳膊，靠着椅背。因为姿势，他的胸肌凸显出来。
应笑按了一会儿，手就开始不大老实，她解开了穆济生黑色衬衫锁骨间的那颗扣子，将衬衫衣领向两边儿扯了扯，伸手进去，在肩膀上按呀按的。
好厚。
又按了会儿，应笑瞥见因穆济生抱着胳膊而凸出来的胸肌，手就更加不老实了，渐渐渐渐地滑下去，开始又抓又揉的。她的手掌小小的，凉凉的。
穆济生忍了忍，没忍住，突然一把扯住应笑还在不断造次的右手，划了半圈，扯过来，应笑便被一股力量带着、引着，踉跄了两步，一下跌到穆济生结结实实的大腿上。
穆济生将应笑抱着，牢牢地禁锢住，深深地吸她的脖子。白皙、修长的脖子。
过了会儿，穆济生根本不进卧室，他将刚刚洗过澡的应笑推到餐桌上面，抽了一张餐厅上面的湿纸巾擦擦自己，便一个挺身。
…………
自从唐果转入了ICU，应笑就也挺关心的。毕竟唐果是她的患者，而唐果的成功怀孕又是应笑的“功劳”，她实在不想间接扯上一个女人的死亡。
因为宝宝在新生儿科，穆济生也听说了些宝宝妈妈的状况。他有时候也亲自打电话问一问ICU，虽然显得过分关心，但也在正常范围，不过应笑非常清楚穆济生是为了自己。
唐果一共住了21天的ICU。期间，云京三院开绿色通道、申请费用减免、呼吁社会捐款，能做的全都做了。
生产当晚唐果整整六个小时没有排尿，ICU推测是肾功能衰竭，缺血再灌注性损伤，肾内科的凌主任做了透析、用了药物，两小时后清清亮亮的尿液才终于出现了。
几天后呢，患者又突发了癫痫。大夫推测是患者的肾功能没完全恢复，毒素、药物的蓄积导致了这次癫痫，于是又是一顿镇静、一顿抢救。
最后一周，患者发生了感染。这个也是ICU里常见的。
幸好，21天后，唐果拔了气管插管，转入普通病房，最后，又进入了新生儿科“母婴同室”的大病房。据说，在ICU的期间，她床头被某个护士贴了一堆宝宝照片，护士希望她能克服一道一道的关卡，见见、抱抱她的宝宝。而唐果也十分坚强，居然没有什么神经方面的严重后遗症。
…………
母子一起出院那天，应笑也去送了他们。
因为宝宝出院回家，丈夫、婆婆欢天喜地，而患者本人也十分高兴。
他们拿了穆济生签过字的出院文件，一行四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往出走。
貌似正常的一家四口。
仿佛，生产那天，同时也是抢救那天，丈夫、婆婆手术室外说过的话只是在场医生们的一场错觉。
唐果抱着宝宝。应笑忍不住想，多少女人，一辈子的所有指望只有“我的孩子好好待我”呢？？？
可能，唐果也只有这样。婆婆眼里没她，丈夫眼里没她，大概率亲生爹娘眼里也没她。这么久了，她的父母只来云京看望过唐果两次。
“穆医生，应医生，谢谢你们。”出屋前，唐果走到他们面前，这样道。
“没事儿，应该的。”应笑笑笑。她忍了忍，没忍住，道，“偶尔，多为自己活一活吧。”
唐果呆了呆，而后说：“我知道。我有的。”
“……嗯？”
“对啊。”唐果说，“我这一次住院之前，去看了看鸟巢和水立方。”
应笑更加不懂了：“鸟巢和水立方？”
“对。”唐果道，“我一直想好好看看鸟巢和水立方。云京打工好几年了，我每一次说想看看，我老公都说忙、累、不想去那，而且还要花钱，不值当。但是呢，这一次住院之前，我自己，一个人，去看了鸟巢和水立方。”
应笑傻傻地问：“好看吗？”她其实觉得，早就已经不好看了，灰突突的，太多年了。
“好看。”唐果笑了，“鸟巢好大啊。我还买了参观门票。50元。”
“啊……”应笑知道唐果多省，一心一意地节约着，连麻醉都舍不得打。
唐果又说：“我还想去看一看长城。”
“去吧。”应笑道，“很壮观、很好看的。”
应笑想：唐果她的“独立自主”就只是“花50块钱一个人去看了鸟巢”这样微小的事情，可是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她终于看过鸟巢了。

第80章 晋升（八）  一更
此后,应笑还是照常上班。
因为可以接诊N年不孕或多次流产的“老大难”了，应笑见了许许多多更极端的人情冷暖。
比如，一个女生多次流产,老公、婆婆、公公等等冷嘲热讽，然而应笑检查之后却发现是老公问题！而且,老公全家已经知道了！却还是不停地说说说，不让女生知道真相。应笑觉得这肯定要撕逼然后离婚呀,换人生娃奔向光明,然而女生竟然没有！她说,她已经流产多次，怕不能怀孕了，离婚以后嫁不出去,孤独终老。应笑也是恨其不争的。
又比如说，有对夫妻多年不孕，好不容易生下宝宝，可宝宝竟有基因问题。他们说，他们打算宝宝走了就离婚、就分开,他们觉得他们结合就是一个巨大错误,老天其实一直都在帮助他们、阻止他们，是他们俩无知无畏。
再比如,有些生了自闭宝宝的父母们咨询二胎。现在自闭越来越多,他们又想有健康宝宝,又害怕二胎还是自闭孩子。应笑讲了一些数据——一胎自闭的状况下，二胎自闭的可能性要高于其他父母,但健康宝宝的可能性仍远远高于不健康的，有些论文说5%-10%，有些论文说10%-20%,所以，都是赌。应笑还说，理论上，可以做个三代试管，而后选择女孩胚胎，因为自闭症的男女比例差不多是4比1，但应笑又说，女孩万一是自闭症症状往往更加严重。对于这个现象，有人认为是基因问题，也有人认为完全是社会问题，也就是说，女孩子被认为“文静”，因此，比较内向的女孩子可能不会引起重视，只有严重的自闭症才能得到父母注意。听到应笑这些说法，父母们总十分茫然。有些父母想要二胎，或为了拯救自己，或为了他们俩百年之后照顾照顾哥哥/姐姐，又有些父母不想要，或为了全身心在一胎身上，或觉得这样子对二胎不公……应笑都能理解。
好的消息当然也有。
比如，军嫂“东辉”平安生下了一对儿双胞胎！！当时，就是应笑刚从基层回云京时，东辉来问辅助生殖，还说不想做IUI，想上试管，因为丈夫是个守边军人，常年守卫雪域高原，假期很少，时间有限，希望应笑可以采用成功率最高的方法，一个月内一次中奖。当时应笑告诉她，云京三院有精子库，而且，军人们做辅助生殖国家是给报销的。
后来，通过精子库，东辉自己独自做了辅助生殖的IUI。应笑觉得军人们的精子质量确实不错，东辉一次就中奖了，而且还是双胞胎……
经过40周，东辉平安生下宝宝。而东辉的军人老公呢，将两个宝宝的小名取做了“泰泰”和“安安”——“国泰民安”的意思。老公他们军区的人还举办了给宝宝的“欢迎仪式”。
而且，因为生了小宝宝，东辉丈夫的部队正申请将他调回云京，他们一家即将幸福地团聚。
穆济生那边也总体顺利。
只有几天，穆济生有些低落——有个父母带来门诊的小宝宝很快去世，可穆济生一直无法确诊宝宝是什么病。他很自责。
穆济生想说服家属同意捐献以及尸检，应笑抱着他，支持他，鼓励他。她当然知道，现在，新的技术层出不穷，尸体解剖的“笨方法”其实已经非常边缘了，可事实上，它仍有着其他方法比拟不了的东西。
最后，穆济生终于是将患者家属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办公室里，穆济生没坐在桌子后，而是站在桌子前面，平等地、平和地讨论患者的后续安排。
在那儿，穆济生先真情实感地讲述的他的自责、他的难受，接着，又说到了他为什么选择医学、他的理想、他的目标，最后，他才说：“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委婉一些、好听一些，但是……我始终因我的无知而深深地感到不安，我希望能知道这孩子的真正死因，给孩子一个交代，给你们父母一个交代，同时，救下以后患有相同疾病的孩子们。”
孩子父母明白了，犹豫许久，最后终于同意解剖。
结果就是孩子感染了一种罕见病毒。
也就是在这次事件中，应笑发现，穆济生有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上面记着他每一个医治无效的小患者。有名字、有生日、有治疗过程、有死亡原因。应笑觉得，这个本子就是穆济生给患者们的一片墓地，他直到现在还时不时地祭奠祭奠。
…………
12月，应笑再次见到赵荣——她的一个不孕患者。
12月的某天上午，萧七七给应笑发了一条十分惊悚的微信：
【妈呀妈呀妈呀妈呀！！！！】
应笑立即回萧七七：【啥呀啥呀啥呀啥呀？？？？】
萧七七道：【我们产科刚接生了一个双性的小婴儿！！！】
应笑也有一点惊悚：【……双性？】
【对！】萧七七说，【带把儿啊！我就写了男孩子嘛！但送进了新生儿科后，不知为何穆医生就觉得孩子不大对劲儿。他看了看生殖器官，结果发现那个孩子竟有两套生殖器官！！！又有男孩儿的，又有女孩儿的！！！两个蛋蛋中间有[消音]！！！】
应笑：【我去……】
萧七七又说：【不过，穆济生好像觉得孩子器官有些奇怪，说先查一查染色体，看孩子的性染色体究竟是什么组合。】
应笑：【……嗯。】
看看已经12点多了，应笑实在有些好奇，于是再次跑去了住院楼的新生儿科。
结果呢，在NICU的大门外，应笑再次看见了个她觉得挺眼熟的人。
应笑记性还算不错，想了会儿又想起来了，当然其实也是因为这个患者十分奇葩，想忘记也忘记不了。
赵荣。
已经生了两个女儿，还想拼出一个儿子。
两个女儿的名字分别是“招娣”“迎娣”，当时科室十分震惊，觉得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这种名字！（第34章 、第48章）
而且呢，更奇葩的是，这个患者在取卵时还叫女儿们祈祷、祈福，希望卵子全都好好的，而且，可以catch到Y染色体，当时，连麻醉医都啧啧称奇。
还有就是，这个赵荣来验孕时，两个女儿在走廊里到处疯又到处跑，一下子就不见了。可是呢，等轮到了赵荣的号时，赵荣竟然自己进来了，完全不找两个女儿。当时应笑问：“你不找找两个女儿吗？云京三院人很杂的。”赵荣却是满不在乎地道：“没事儿！无所谓！”
见到赵荣，应笑心理突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说，那个双性儿……跟赵荣……有什么关系吧？？！！

第81章 晋升（九）  二更
应笑叫了穆济生出来,对穆济生详细说了赵荣一家的奇葩。她说，赵荣家的两个女儿分别叫作“招娣”“迎娣”，她取卵时两个女儿还必须要一起“祈祷”,跟发功似的，祈祷卵子catch到Y染色体,特别恐怖，而且更加重要的是,验孕时,两个女儿跑不见了赵荣居然找都不找。
穆济生一边听,一边淡淡地向那赵荣扫了一眼。
听完，穆济生对应笑颔首：“我知道了。”
“嗯，行,”应笑说，“那我先走了。你别太累了。”
“好。”
告别应笑，穆济生双手插兜，向赵荣走了过去。他高高大大的，气势压人,说：“赵荣是吧？来一趟我办公室吧。”
在办公室,赵荣夫妻刚开始时并不承认，他们两个一口咬死：“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做！这孩子是自然而然就张成了这个样子的！”
然而最后呢,在穆济生“早点儿说,我们还能治疗治疗”的逼问下,赵荣终于是承认了：她孕期里曾经吃过“转胎丸”。
赵荣说，她9周时曾经买了“检测性别”的服务,中介带着赵荣血样成功闯过深圳海关，然而，性别监测的结果却是“女”。
又一个“女”。
赵荣已经40岁,这应该是最后一胎了。大女儿已经十八岁，二女儿则是十三岁，赵荣生下二女儿后前后折腾整整十年，一共做了三次试管才怀上了这个三胎，当他们听说“十年辛苦，三次试管，十八万块”所换来的居然又是一个女儿时，真是感觉天都塌了！！无比后悔没有选择黑诊所！！她说，他们两个前一阵子才知道有“黑诊所”的，只恨自己消息闭塞。
伤心与绝望当中，她婆婆的一个朋友介绍了“转胎丸”，说，她儿媳妇当年服过，特别好用，一举生男。
“我婆婆说很灵的呀！”赵荣对着穆济生还不服气，“她邻居的儿媳妇当时照过B超的，熟人说是女孩儿！她就吃了转胎丸，结果生下来了真是儿子！”
穆济生的右手攥紧，又复松开，道：“那是因为那个孩子本来就是男孩儿。B超可能看不准的，比如，脐带挡住了生殖器。”
网上总有爸爸妈妈求“女翻男”。翻什么翻，翻不了的。
“不是，真不是。”赵荣说，“你得信。有些东西很灵验的，你得信。人家大师特别厉害。不止这个，当时我邻居的儿媳妇吃时，好几个人都说灵，查完是女孩儿，生完是男孩儿！”
穆济生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说：“要么本来就是男的，要么之后还是女的。父母当年没看出来生殖器官发育异常，而已。”
转胎丸是雄性激素，这玩意儿曾经数次“重出江湖”，死而不僵。
如果母亲在怀孕时过量服用雄性激素，女宝宝的生殖器官就会出现发育异常。而且，服用越早、剂量越大，对孩子的影响越大。孕早期时小宝宝的生殖器官还未成熟，阴di便有可能发育成为阴jing，十分肥大，同时阴chun也不正常，同样肥大，覆盖阴dao口和尿dao口，并不开裂，仿佛两颗阴nang一般，然而里面没有睾wan。因此，外表上就是男孩儿。有些人成年之后肚子痛，或者便血，医生扫过CT之后发现原因居然是月经血不能排出——他们实际是女性。
不过，赵荣可能服用较晚，宝宝已经有了女性特征，于是现在，她外表上男不男、女不女。
穆济生问：“你自己就是一个女的，你为什么——”
赵荣说：“对，我自己是一个女的，所以，我最知道没有法子传宗接代的痛苦！”
没有法子传宗接代的痛苦……
穆济生此时已经有些暴躁了。他垂着头，修长漂亮的右手五指在大桌子上轻拍了拍，便“嚯”一下站起身子，说：“染色体的检测结果出来以后在谈谈吧。”
…………
染色体的检测结果需要等上好几星期。
当检测结果发回来时，穆济生深吸一口气，而后直接翻到检测结果，发现那栏果然写着：XX。
是女孩儿。
百分之百的女孩儿。
根本没有Y染色体。
穆济生又将赵荣夫妻叫到了他办公室，道：“百分百的女孩儿。”
他的十指轻轻交叉，撂在桌上：“幸亏服用得比较晚，我们发现得比较早。做手术的最佳时间就是孩子2到4岁时。我们去掉男性特征，再造阴dao口、尿dao口——因为她dao道口也有点畸形。手术之后，到青春期，她的经血就可以正常排出了。太早的话，她身体内还残存着雄性激素，容易反复，那样就要二次手术，太晚的话，不利于她建立健康的性别意识，容易影响孩子的心理。2到4岁时，她还没有很明确的性别意识，比较懵懂，同时体内的雄激素应该也代谢干净了。但是首先，不要给她激素药物了。”
两性畸形分假性两性畸形和真性两性畸形。赵荣孩子这样的假两性畸形占绝大多数，手术可以矫正、治疗。有一些人没有阴jing，可染色体却是XY，并不具备子gong、卵巢，通常因为胚胎时期生殖器官对Y染色体的SRY基因没有应答。又有些人呢，正相反。
真两性畸形则极其罕见，患者同时具备卵巢和睾wan，雄性激素占主导时患者呈现男性特征，雌性激素占主导时患者呈现女性特征，还曾经有人本来是女，有乳房，后来身体激素发生变化，乳房萎缩，阴jing又发育。这样的人染色体大多数是XX，然而X有基因突变，又或者，父亲精子减数分裂时Y染色体某些基因跑进了X染色体里，导致胚胎应答、睾wan出现。还有的人，是有些细胞的染色体是XX有些细胞的染色体的XY的嵌合体。
另外，也有孩子只有一条X染色体，容易不孕、闭经（Turner综合征），还有孩子明明是男，却多了条X染色体，性染色体是XXY，较女性化（Klinefelter综合征），或者多了条Y染色体，性染色体是XYY，暴躁易怒。而性染色体数量异常里，有三条X染色体的女孩子几乎没有什么异常。
赵荣女儿这种情况还是相对容易治疗的，因为激素来自外部，而不是因为自身内分泌系统的疾病才导致了雄性激素过量分泌，后者会比较顽固。
赵荣只是垂着头，不说话。
“总之，”穆济生又说，“孩子两岁的时候你们带着孩子过来。商量商量手术方案。手术可能会降低她性器官的敏感度。不过目前，医学界还是认为手术治疗利大于弊。”
赵荣还是不说话，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在打什么主意。
穆济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问：“探视时间到了，你要不要看看宝宝？”
赵荣说：“要的。”
……
赵荣进了NICU。
护士看见妈妈进来了，问：“要不要给孩子量体温、换尿布？”
赵荣又说：“好的。”
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扯散了婴儿襁褓。
她拿掉了本来围在宝宝腰间的纸尿裤，而后，看着“阴茎”，怔怔地出神。
那可是阴茎啊。
应该可以传宗接代的。
赵荣有些魔障似的，伸出手，握着宝宝的假阴茎，掂了掂，好重。
赵荣不懂睾wan、精zi等等等等这些事情，她转过头，问穆济生：“手术不能变成男孩吗？去掉女生的器官，保留男生的器官，让她以后当个男孩。”
穆济生把着另外一张婴儿小床的手都有点抖，他一字一字地说：“她是女孩儿。请尊重她一点，她是女孩儿。”

第82章 晋升（十）  三更
因为“转胎丸”的事件,云京三院新生儿科的大主任报了警。
云京警方联系了x省警方，最后，警方缴了赵荣邻居所有剩余的“转胎丸”。警察突然进了家门,全村的人窃窃私语。
几天之后赵荣夫妻的三女儿平安出院。
穆济生又提醒他们：“两岁时再过来医院。”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穆济生和应笑清楚，让她作为女孩活儿,还是装成男孩活着，全在赵荣一念之间。
他们只能暗暗希望赵荣还有一点人性。应笑以前只知道,人可能被父母剥夺许多许多的东西,可她第一次知道,连性别都可能被剥夺。
…………
应笑没想到赵荣的事还有后续。
有天，应笑突然在朋友圈刷出来了一条消息。发消息的ID叫“宝儿”，应笑备注的则是“患者赵荣的大女儿”。
当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做完取卵后，赵荣的大女儿、二女儿突然要了应笑微信。
应笑后来想了想，觉得，也许赵荣两个女儿本能地对读过很多书、做了很多事、有点漂亮、有点精致的女性有些好感，或者说,有些向往。
然而他们没有联系过。过去,应笑即使偶尔刷过两个女儿的微信，也会随手划过去,然而“转胎丸”事件后,应笑再看两个女孩儿,就没法用平常心了。
她仔细读那条朋友圈。
文字很简单，就一句话：
【谁知道,18岁以后还能不能改名字了？去哪儿改，怎么改？本人可以做主吗？】
应笑：“……”
她担心真的没人愿意搭理这个姑娘，便亲自在网络上搜了搜、查了查,而后发现确实挺难，但也不是全无余地。
应笑稍稍犹豫了下，还是点开了消息框，噼里啪啦地打字：
【我的一个好朋友就成功地改过来了。每个地区改名字的难易程度不太一样，有的几乎完全不行，有的相对宽松一些。你可以试试。】
这句就是说谎了。她并没有朋友改名。这个开头单纯就是为了拉近彼此距离的，不显得十分突兀。
接着，应笑咔咔咔咔地截图了好几个真实经历，有知乎的，有微博的，她怕对方没有APP，还得现下，于是全部截图了。
应笑还发现了一个叫“改名吧”的百度贴吧，也给对方发过去了，道：【这里面有很多攻略。他们说，想要改名成功必须得有强烈的决定、坚定的意志，和打持久战的准备。】
这时招娣终于回复了，她问：【应医生？是云京三院的应医生吗？】
【哈哈哈哈，对的对的。】应笑也不觉得尴尬。反正以后也没交集了，她只是想帮帮对方，她也没提她知道“转胎丸”的事情。
应笑又继续说：【喏，这个说得比较详细。先去派出所问他们要专门的申请表格，然后交上表格，向派出所申请改名……派出所那边儿呢大概率会拒绝掉你，但是你要坚持坚持再坚持。在这一步，你可以要求与主管户籍的警察面对面地聊一聊，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最好可以涕泪聚下……实在不行，还可以拨打市长热线12345，或者轰炸市长信箱，向市长区长投诉向公安局长投诉……派出所也是害怕麻烦的。你天天搞，他们就烦了。等派出所同意改名了，他们就会报公安局，等公安局的最终决定——】
过了会儿应笑又发：【《户口登记条例》上的改名理由你看一看……宗教名的、被收养或者被解除收养的……同一学校同一单位有重名者，生活不便的……字音字义有辱人格的……有冷僻字的……登记机关工作失误的……你可以用这一条“字音字义有辱人格的”。你要写写这个名字为什么就有辱人格了，并且举例，例子越多越好、越尴尬越好。让派出所有代入感！】
【派出所同意之后，村委会开户籍证明，工作过的所有单位开工作证明，你就拿着户口本、户籍证明、工作证明再去一趟派出所，他们就会发给你全新名字的户籍页了。然后你再去找支付宝——】
应笑吧啦吧啦讲了很多，招娣已经有些懵了。
最后，她终于说：【谢谢应医生。其他朋友也给了我不少意见。我试一试。】
【嗯嗯嗯，】应笑道，【改成功了告诉我下哈！】
招娣回答：【当然。】
…………
应笑以为招娣这事肯定是场持久战。
没想到竟然不是。
招娣说，她跑到了镇派出所，填了表格、要求改名时，接待她的中年男子都表示了这名不行，说：“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破名儿啊！！！”
他旁边的一个大婶赶紧好奇地凑过来，一看，也用食指指着表格，很用力地戳戳戳戳，说：“这名不行！这名哪儿行啊！！！给她改！赶紧改！”
于是，在派出所，招娣改名的申请竟第一次就通过了。
招娣也是十分震惊的。
后来呢，镇派出所上报以后公安本来不同意的，派出所的那个大婶又亲自打了电话过去，说：“这不给改？你们疯啦？？？”
于是，改了。
改名后的众多操作十分复杂十分繁琐，可是姑娘特别高兴。
然后，不出意料，赵荣夫妻知道女儿自己改了名字之后，家里翻天了。赵荣简直怒不可遏，觉得是个坏的兆头，她依然是执迷不悟，在“无法传宗接代”的痛苦中不断徘徊。
而已经18岁的大女儿呢，经过这次英勇的改名，发现自己竟然是什么事都可以做的，便一个人去了广州。仿佛觉得，那家不回也就不回了。
广州与云京一样，也好大。
她睡了一阵的肯德基，因为肯德基24小时营业，有洗手间，有洗手池，还有小沙发可以睡觉，虽然两只脚会搭出来。她白天去打打零工，比如代替黄牛排队，晚上就回肯德基。
这样干了一阵子后，她终于攒下点钱，在偏僻的某个小区租了一个小单间，四室一厅的房子一共住了五户人家，十一个人。她说，她不用给家里寄钱，在打工的小姐妹里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也就是她晒出了租房合同的这一天，应笑在租房合同的照片上第一次看见了“徐招娣”的新名字。
非常非常文学城的小言风格。
叫徐筱茵。
也许，也算不上什么很惊艳的好名字。至少，应笑觉得跟“穆济生”这个全宇宙最好听的名字相比，有一定的差距。
但她以前叫徐招娣啊。

第83章 晋升（十一）  四更
接下来的几个月,穆济生与应笑二人也还是与从前一样，每天上班、看诊，聊自己的患者和自己的工作。
比如,穆济生的一个患者妈妈是所谓的“小三”。亲生爸爸不想离婚不想惹事，于是希望放弃救治,提出来给孩子妈妈20万元，叫她签字放弃。孩子妈妈本来答应了,最后关头却又反悔,穆济生本来以为孩子妈妈舍不得了,没想到，孩子妈妈其实只想再加加价、再要要钱，于是,放弃孩子的费用由20万元，涨到了30万元，又涨到了40万元。而可怜的小宝宝呢，他拼命地呼吸、生存、想活下来，可他的生命单单只是亲生爸爸的累赘和亲生妈妈的工具而已——很多父母深爱宝宝,也有很多父母不是。最后,姜医生在拔管之时，见孩子父母都没到场,忍不住说：“你怎么选了这种父母呀？下一次要睁大眼睛呀！”
再比如,应笑的一个患者孕五个月选择离婚,可她并没有选择引产，而是选择生下,别人觉得她很糊涂，但她却坚持说她想要孩子，但不想要老公,打掉了这个孩子以后就得再找一个男人、再怀一次孕，犯不着，她都已经怀完一半了。应笑也没什么倾向，只能建议她考虑好可能有的各种不便，比如对方来抢孩子，之类的。
再再比如，应笑说萧七七又偷偷告诉准妈妈孩子性别了，因为妈妈患了绝症，可是想生下宝宝，她正在给宝宝录取每年生日的视频，但是，若不知道孩子性别，很多东西就交代不好……
再再再再比如，穆济生科室里的一个宝宝被“抢走”了。那个宝宝生了重症，爸爸妈妈不想花钱，于是就把自己宝宝直接丢在新生儿科，双双跑了。新生儿科没有办法，尽心尽力地救治了——几个护士轮流照料，甚至生出许多感情，穆济生也同样地对这个宝宝有了感情。九个月后呢，孩子家长突然出现，见小宝宝已经好了，又抢了孩子，没给一分钱。这个时候爸爸妈妈可以带走这个孩子新生儿科就谢天谢地了，要钱自然要不到。穆济生说，这种“跑了”的父母还挺多的，有些半年之后出现，还有些再也没有出现，孩子养到一岁大时医院会送福利机构。
还有就是，之前应笑看诊过的巧克力囊肿患者石玉的巧克力囊肿果然复发了。当时应笑告诉对方必须尽快备孕、怀孕，否则巧囊一旦复发就会非常难以怀孕了，而且，怀孕本身可以降低巧囊复发的概率，可是呢，石玉母亲却坚持说孩子生肖会不妥当，叫石玉做试管，不生“羊宝”要生“猴宝”。现在石玉巧囊果然复发。应笑真是气死了——试管技术有副作用，比如OHSS或者血栓，还可能失败！还有，万一搞出早产之类的，那不是与“咱们孩子必须优秀”背道而驰吗？！石玉妈妈怎么就不懂呢？！
…………
二月有个情人节。
到处都是人人人人。两个人也没大庆祝，只吃了一家西班牙海鲜饭。西班牙海鲜饭以及小肉圆子全都一般，可热量炸弹巴斯克蛋糕却是非常美味。
应笑没想到，就这一趟普普通通的跨年夜的庆祝活动，她竟遇上三个熟人。
其中两个是林月与池边树，他们夫妻就坐在应笑与穆济生旁边那桌。应笑还记得，上半年时，因为林月AMH非常低，两次试管都没结果，可林月坚持继续做，池边树却是觉得自己老婆压力太大了，焦虑、失眠，身体很差，因此拜托应笑问问林月坚持试管的原因。后来，他在发现自己老婆只是希望他高兴时，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托应笑交给林月，说“我是想要小孩子，但我更想要老婆，想要你，一个健健康康的老婆。”“咱们两个一起生活，到处旅游、到处玩儿，肯定也能特别甜蜜特别开心特别幸福。”还附上了他们二人到处游玩的照片。当时林月泪流满面，小夫妻手挽手地走出了云京三院。
可是现在……！应笑睁大一双眼睛，盯着林月肚子。
很明显的孕肚！！！
应笑想：池边树是后悔了吗？他们又看生殖中心了吗？还是……
林月仿佛看出来了应笑心中的疑惑，笑了笑，说：“自然怀的。”
应笑：“啊……”
“说来神奇。”林月又道，“我们两个已经放弃生小孩了，于是开始游山玩水，周游世界。可是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AMH那么低，竟然自然地怀孕了！”她轻抚着自己肚子，满脸的不可思议：“应该是在夏威夷怀的。回来之后我就很累，我还以为自己只是年纪大了、身体差了，月经不来都没发现。我后来突然想起月经已经过了两周，百度之后吓得不行，以为自己得大病了，赶紧跑去云京妇幼！那个时候我都没有考虑‘怀孕’这个可能！到了医院，医生就让我先排除自己怀孕的可能性，我还说呢，不可能，我AMH特别低，试管婴儿都怀不上！可医生就说流程得走。结果……看到结果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傻了！”
“哈哈哈哈，”应笑笑，“这个是有可能的！AMH低，卵子少，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只要排卵就能怀。这种事也经常发生的，很焦虑时怀不上，一放弃了，反而有了。”
“嗯。”林月抚着自己肚子，“我觉得，它这个时候来，反而好。我虽然白遭了两次罪，但是，经过上次，我们两个已经知道我们夫妻彼此深爱，他心疼我，我也心疼他，那，生宝宝、养宝宝等等当然也能共同面对。家庭氛围充满爱，宝宝会非常幸福的。”
“嗯。”应笑也非常高兴，她说，“当然。”这是当然。
后来，在吃饭的途中，应笑拿着自己钱夹偷偷地溜了出去，买了一个毛绒熊猫，回来递给林月夫妻，道：“来，这个是我送给宝宝的礼物~”
林月夫妻当然推辞，应笑却是十分强硬地将礼物放在桌上，说：“不值钱！才十几块！”
于是林月终于是收下了。
吃完西班牙海鲜饭后，池边树十分小心地搀扶着自己妻子，而林月呢，一手拎着礼物纸袋，一手扣着老公的手，慢慢悠悠地出去了。
就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穆济生与应笑两人也埋单结账了。
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应笑又碰到了一个熟人。
是欧阳玲。
当时，她说她是les，老公是gay，他们两个都是同性恋，结婚是“形婚”，想生下一个小宝宝堵住双方父母的嘴，从此“自由”。那是应笑觉得不大妥当，可欧阳玲与龙跃海依然坚持辅助生殖。后来应笑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夫妻”是换了别人的号，还是就此放弃了。
现在……应笑想：欧阳玲为什么一个人在大街上晃？她“老公”呢？她女朋友呢？
理性上，应笑应该装没看见，可当应笑反应过来时她的声音已经出口了：“欧阳玲！”
欧阳玲晃晃转身，认了会儿，没认出应笑，露出一脸困惑神情：“您是……？？？”
“我云京三院的应医生。”应笑说，“你们夫妻的首诊医生。”
“啊！对！！”欧阳玲想起来了。
“嗯。”应笑问，“最近好吗？你们最后生宝宝了吗？”
“生了。”欧阳玲点了点头，“但是……我分手了，也要离婚了。”
“……”应笑问，“为什么？”
欧阳玲苦笑一声：“我女朋友不能接受我有家庭、有孩子。当时说不干涉我的选择，可实际上，她很快就受不了了。我们矛盾越老越多，前一阵子终于分手。她说，生孩子、养孩子，父母公婆来带宝宝，这不是形婚，这是真婚。无性而已。她已经有新女友了。”
应笑觉得对方说的非常非常有道理，但也只能故作遗憾：“啊……她这个人怎么这样呢……？”
“还有，”欧阳玲像孤魂野鬼，“龙跃海提出离婚了。不过法律规定女性分娩一年之内丈夫不得申请离婚，所以现在还在僵着。我现在才闹明白……现在才闹明白，龙跃海他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算盘！！！他开公司、有钱，我却只是私企前台。一旦离婚孩子几乎百分之百判给他！”欧阳玲恨恨地道，“他……他就是想骗我的子宫！！！骗我的孩子！！！找代孕的男人无耻，可是，连代孕钱都舍不得的，更无耻！！！我形婚了这一次，没了女朋友，辞了工作，没了收入，就是当了免费代孕！！！”
“……”应笑当时已经想过这种可能了，对方不听。
在婚姻中，在生育上，女性永远都不可能跟男性真正平等，她们总是吃亏那方。
现在应笑也不知道自己能劝对方什么。
她无力地安慰几句，两个人便分道扬镳了。
…………
在大街上走了几步，应笑突然叫穆济生：“穆济生。”
穆济生：“嗯？”
“由林月和欧阳玲，”应笑说，“我觉得，有爱的夫妻，有没有孩子都会很快乐；没爱的夫妻，有没有孩子都会很痛苦。对不对呢？”
穆济生说：“当然。夫妻两人才是家庭的支柱。”
应笑：“……”
其实最近，由赵鹤、赵荣等等患者，她现在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但不知道该怎么与穆济生说。

第84章 未来（一）  五更
三月六号是穆济生与应笑二人正式交往一周年的日子。
春节两人各回各家了,因此这次穆济生安排了不少活动。
前一天，他们去了一个号称“云京小华山”的地方。山路陡峭，风景秀美,中间还有很长一段需要走过一个山洞。山洞里边乌漆墨黑的，穆济生带了手电,于是，两个人十指相扣,在幽暗的亮光之下小心地摸索、小心地前行,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种一辈子都会互相扶持、走过所有黑暗的感觉。
晚上呢，穆济生定了一家五星级的高档酒店。在那儿，应笑首次尝试了浴缸play。她觉得这可真是太那个了,穆济生用湿漉漉的宽大手掌缓缓滑过她的上臂，又或者是死死掐着，又有的时候，……
折腾得精疲力尽。
…………
而纪念日的当天呢，应笑想要拍套照片,穆济生自然随她。
摄影师是早约好的。此前,因为知道萧七七拍过不少写真照片，应笑便向萧七七要推荐,萧七七二话不说立马甩来一个微信,说：【他他他！他！！呵呵呵呵~~~】应笑也没怀疑什么,就约了对方，结果呢,一直到了拍照当周，摄影师才给应笑发了一些服装参考，应笑一看,有点儿呆了，因为全是礼服、正装，其中摄影师极力推荐的是一套黑色长裙，深V，露背，应笑表示她穿常服随便拍拍就可以了，摄影师却严词拒绝，应笑实在没有办法，订金已经转过去了，便十分羞耻地下单了对方要的黑色长裙，还有摄影师给穆济生推的黑色正装三件套——白衬衫、黑领带、枪驳领的黑色西装、黑色裤子，比普通西装还要正式，就差搞一件燕尾服了。穆济生对两件礼服也是有点惊讶的，应笑艰难地表示说，她依然相信七七同志。
云京三月天黑得早，六点半就完全黑了。
穆济生带应笑到了摄影师的指定地点。是云京的最大内海，摄影师叫两个人站在桥上、背靠栏杆——古色古香的白色栏杆，他们身后是一片海，而两边，则是云京的霓虹闪烁、万家灯火。
等到开拍，应笑才发现，他们俩被萧七七坑了！这个摄影师竟然是走那种风格的！！！现在很流行的“欲”的风格！
第一张，摄影师叫穆济生一手紧搂应笑的腰，一手抚住应笑的后颈，同时大拇指轻轻摩挲女友光滑的侧颈，他还要求他们两人一个仰望、一个俯视，眼睛只隔十几厘米，而且，要“充满对对方的渴望”。而应笑笔直柔顺的黑长发则垂下来，经过后颈上的手，轻扫后腰上的手。
“拇指摩挲脖子上的动脉！”摄影师喊，“知道动脉在哪儿吗？不知道的话——”
穆济生轻轻叹气，说：“我知道。”
“……啊？”
“我知道。”说完，他就准确地找到了应笑脖子的主动脉。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风景，穿着深V露背的黑色礼服，被穆济生搂着腰，又被穆济生抚着颈子，四目相望，同时还是摄影师在注视着、拍摄着，应笑心跳突然加速，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这样真的——
一张照片拍摄完毕，摄影师又指挥了。他叫应笑微扬起脸颊，闭上眼睛，而穆济生则垂着眼睑，望着对方，好像想吻对方眉心。
到第三张更过分了。他叫应笑再扬高一点，同时反手揽住对方的肩，而穆济生则马上吻上对方尖尖的下巴。
第四张是即将接吻。穆济生的睫毛垂着，两个人的四片嘴唇距离只有两三厘米。
几个路过的小姑娘看见他们这样拍照，都捂住嘴，看个不停。
应笑：“……”更羞耻了。
第五张呢，摄影师叫穆济生从应笑身后搂住应笑，应笑作势向一边看，好像在看什么风景，露出脖子，而穆济生要眼睛里面只有女友白花花的脖子，低下头，垂着眼睛，偷偷地嗅。
第六张是两个人并排靠着白色栏杆。然而二人无心风景，都侧着脸，互相望着对方，眼里只有对方。
第七张则是两人相拥。男人一手搂着女人的腰，一手揽着女人的肩，轻轻地吻她的头发，而女人呢，侧脸靠着男人的胸膛，听着男人的心跳，同时，用一只手轻轻抚摸对方另一侧的结实胸肌。
第八张……第九张……
拍完，应笑的脸火烧火燎的，穆济生也是一脸“终于结束了”的表情。
应笑想：萧七七这个家伙，真能恶整人——他明明与穆济生两个都是正经人！
可吐槽归吐槽，当摄影师给应笑展示相机里的原始相片时，应笑还是有点惊呆了。
相片里，他们两个人的动作、眼神全都是对对方的爱，当然，还有欲望。
“看看，看看，”摄影师叼着烟，一边翻一边对应笑说，“效果多好。说实在的，可能是我这几年拍得最好的一套了。你们两个长得好，而且，眼睛里面真的有很深的爱情。”
“……嗯。”
“不光是喜欢。”摄影机一副很懂的样子，“还有欣赏、崇拜、迷恋……总之，荷尔蒙的碰撞。”
应笑其实不是很懂，就只说：“我现在也觉得特别漂亮了。”
云京三月还有些冷。说话间，穆济生就轻轻地将西装外套披在了应笑身上。
…………
拍完照片，二人去了一家高档法餐厅。
高档法餐厅里的客人大多穿着非常正式，因此，两个人的礼服此刻也不显得十分突兀。
桌上立着一个烛台，还有一支玫瑰。小提琴的声音悠扬。
龙虾好吃，奶冻里的海胆也很好吃。不过有道goat cheese实实在在不怎么样。
两人喝了红葡萄酒，之后，穆济生又叫了代驾。
“……笑笑。”在上车前，穆济生问，“我的房子装修好了。你要不要也看一看？”
“啊？”
应笑知道穆济生两年之前买了房子，不过房子刚刚下来。房子已经是精装修，穆济生只动了动柜子等的材料、颜色。
不过，穆济生在今天晚上突然提起这套房子，应笑还是挺惊讶的。不过她依然是点了点头，说：“好呀！去看一看嘛！”她也有些好奇。
于是穆济生给了代驾另外一个终点地址。代驾点了点头，开了车门，放下手刹，拧动钥匙，换挡、启车。
应笑发现，这专业代驾开车技术竟然还没穆济生好……启动时“唰”地一下，停车时则“哐”的一声。
穆济生的新家距离云京三院非常近。他毕竟是新生儿科的医生，将来当了三线医生也经常要半夜赶到云京三院会诊、治病，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房间号是1202。
户型是很普通的三室两厅。比穆济生美国时的single family house小多了。
一进客厅，应笑就笑了。
靠着窗的大餐桌上摆着一个定制蛋糕。蛋糕后面落地窗外是云京的灿烂夜景，而桌子上还同时摆着一束花——不是红玫瑰，是向日葵，配着香槟玫瑰、桔梗和尤加利叶。还有一个小小的礼物和一张薄薄的卡片。同时，桌子四周撒着花瓣，桌上立着一个“Happy 1st Anniversary”的小牌子。
“原来是搞这一出呢！”应笑开开心心地跑过去，打开礼物，又打开卡片，上面字迹十分熟悉：
【笑笑，
一周年快乐。
虽然只有短短一年，可经历了许多许多。你摆脱了诉讼、成功地升职，我创造了中国最小早产儿的救治记录。我们一起见过了许多患者的故事，邓银河的、薛惠惠的、林春的、吴天桥的、赵荣的……或悲或欢，我们总能心意相通、互相安慰，也互相支持。我不是个十分喜欢大起大落的人，我觉得，就这样，一起行走、一起见证，一起感受，就这样过一辈子，就很好。
穆】
应笑这时还没意识到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她高高兴兴的，又拆了礼物。
穆济生也不着急，只问应笑：“再看一看所有房间？”
“好呀！”应笑放下手里东西。
几个房间都很简洁。与传统的布置不同，在这套房子里，三室中的其中两室都被打造成了书房，有着一模一样的面积，一模一样的朝向，一模一样的书架和一模一样的书桌。
应笑知道其中一间大概是她自己的，突然之间有些紧张。
穆济生道：“我们两个都比较忙。你要写论文，我也要。一人一间比较合适。”
“哦……”应笑手指都有点发麻了，无意义地道，“哦哦哦……”
最后，穆济生低下头，望着应笑，问，“再看看卧室？”
应笑点点头：“嗯。”
卧室非常大，朝向正南。阳光不会差，也不会太早就进来。
房间正中是张大床。King size的，实木的，木头颜色深红深红，床头上面刻着有些很好看的几何线条。
而后应笑突然发现，床一侧的床头柜上摆着几个金属相框，而里面呢，全部都是她自己！！！
有下基层的第一天在富东村拍的照片，有在日料店拍的照片，有在“雨屋”拍的照片，有在星球灯旁拍的照片，还有在长白山上拍的照片……
都很青春，都在笑。
应笑说：“穆济生……？”
穆济生也转头看看：“可能是被美国同事影响着了。床头柜摆家人照片。”
应笑轻轻念叨：“家人……”
已经是家人了吗？
“笑笑，”穆济生又说，“我带来了我的相册。你要看看么。”
穆济生的相册应笑自然是感兴趣的，应笑赶紧说：“我要看我要看！！！”穆济生看过她的，她却还没看过穆济生的。
穆济生唇角撩撩，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出几本相册来。
应笑发现，穆济生这个孩子从小就帅……
只是，每张照片的里面，他都是一个人，偶尔跟妈妈或者爸爸或者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又偶尔跟几个朋友，其中，他初中的同桌、高中的同桌、本科的室友，应笑都是见过的，都是学霸，其中初中同桌在做AI，高中同桌在搞金融，反正都比穆济生富。再后面是穆济生在美国的时候，照片不多，也基本是一个人，有时候在北美，有时候在南美，有时候在欧洲，有时候在非洲，有时候在……还有在南极的。
可是呢，倒数第二本相册并没摆完，就空了。
“？？？”应笑想：怎么还没摆完，就换了一本？
颇有些奇怪，应笑抽出最后一本。
最后一本的封面与前面那些明显不同。前面都是深灰色的，只有最后一本相册封面有些鲜艳，是一棵树。
而里面呢，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各种合影。
数量其实并不多。但每一张，穆济生的身边都有一个开心的女孩儿。
“对，我换了一本。”穆济生承认了，“总觉得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新的起点。我是指，一年之前的今天。”
“穆济生……”
“笑笑。”穆济生从西裤口袋拿出一个小的盒子，垂着睫毛看了看它，又抬起眼睛看着应笑，问，“我们结婚吧，好么？”
“啊……”应笑觉得脑子有点晕。
穆济生打开盒子，一抻裤子，半跪下来，而后有些揶揄地看着应笑，反手拿着戒指盒，摇了摇、晃了晃，逗猫似的。
里面，一枚钻石正闪着光，亮闪闪的。
“我的天啊，”应笑爬上king size的大床，也跪坐下来，说，“别跪别跪！我消受不起！”
穆济生看看她，问：“笑笑，你不高兴么？”
“高兴啊！”为了证明自己高兴，应笑捂着心脏位置，用语言表达着自己的高兴，“真的，穆济生，特别高兴！我激动得都窦性心动过速了！激动得都窦性心动过缓了！激动得都窦性心律不齐了！激动得都窦性静止了！激动得都房性二联律了！激动得都房性三联律了！激动得都室性二联律了！激动得都室性三联律了！激动得都P波逆行了！激动得都室早了！激动得都室速了！激动得都房扑了！激动得都房颤了！激动得都窒扑了！激动得都室颤了！激动得都要抢救了！！！”
穆济生：“………………”
过了会儿，他问：“怎么抢救？”
“嗯……”应笑也不太确定，问，“亲亲？”
穆济生半蹲着，一手搭在膝盖上面，微微笑着：“那来吧。”
于是应笑从大床上探出来了半个身子，两个爪子爬着爬的，爬到了半蹲着的穆济生的面前。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别扭，不过他们还是温柔地接吻。
吻着吻着，穆济生将应笑从床上拖下来，将人按在自家新房的地毯上，一边亲吻，一边……
两人穿得比较繁琐，此刻也不得其法。他们一边疯狂地亲吻，一边撕扯着彼此的衣服。最后，应笑裙子团在腰间，穆济生扯了两把，没扯得下来，应笑反倒在地毯上被穆济生给拖下去了十几厘米。而穆济生就不管了。此时，他的西装刚被脱掉，衬衫扣子刚刚解开，深色领带松松垮垮的。
应笑觉得，男人就是男人……这个房子刚装修好，床头柜里竟然就有那玩意儿了。
…………
结束之后，两个人在地毯上面抱着、躺着。
穆济生问：“你究竟答没答应？”
应笑懒懒地，欠手欠脚地，贪恋着穆济生肌肤的触感：“当然答应了，不过……”
“不过什么？”
应笑犹豫了一下，有些担心，有些害怕，只盯着对方喉结，说：“不过最近，见到赵鹤、唐果、赵荣她们……我有一些茫然。”
“嗯？”
“穆济生，”应笑终于鼓起勇气，望着穆济生的眼睛，道，“我不确定我一定会生小孩子养小孩子。”
穆济生静静地听应笑说。
“我想，”应笑说，“如果某天我选择了生小宝宝，那一定是非常清醒的决定。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东西、知道我想过什么生活，并且愿意为此承担后果，包括金钱的付出、时间的付出，等等等等。我不希望稀里糊涂的。但是现在，我还看不到这个‘理由’。当然，人的想法可能变化，也许有天，这个理由会到来，但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还可能，反面理由反而来了。所以，我没法承诺我会生育。但是……我知道你喜欢小孩。特别喜欢。”
说到这儿，应笑眼圈都有点红了：“我也是最近才决定的。以前，我好像也稀里糊涂的。穆济生，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除了为你生个小孩。我必须对孩子负责。同时也对自己负责。所以，如果你不接受，你可以收回去刚才的求婚。我们可以继续恋爱，直到我确定了会生小孩……或者直到我确定了不会。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分手，不再耽误宝贵的时间。”
穆济生愣了愣，而后笑了，一边抹应笑的眼泪，一边说：“你难过什么，这是你的正当权利。”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穆济生这句话，应笑反而哭得厉害了。
穆济生又说：“我是喜欢小孩子，但我最爱你。笑笑你是自由的人，风险也全是你一个人的，我怎么可能强迫你。”顿了顿，穆济生说，“这样也好。我是说，没有小孩也很好，我有很多很多患者宝宝，各式各样的，而且，所有宝宝都可可爱爱的，我们两个也不需要经历可怕的terrible 2了，两岁孩子很恐怖的。”
应笑还是挺难过的，她问：“穆济生，你是真心的吗？”
“当然。”他吻了吻她的眉心，“别犯懒了。起来。我们看看哪天见父母，还有哪天领证。”
应笑心里温温暖暖的。
她想，穆济生，自己究竟是什么福气，他怎么就这么好呢？他那么喜欢小孩子，怎么就答应了自己这么“过分”的要求呢。

第85章 未来（二）  六更
确定好了领证以后,两个人就开始计划见对方的父母家人了。
应笑是黑龙江人，距离云京更近一些，又是女方,于是，两人先回了黑龙江。
应笑妈妈最近几年的要求就是“男的”“活的”,应笑赶紧结婚就行，因此,冷不丁见到一个这么帅这么牛的女婿,简直高兴得傻掉了。
她拉着穆济生,一会儿问父母身体、父母单位，一会儿问穆济生的学历、工作，而事实上这些东西应笑讲过八百遍了。穆济生十分体贴地主动交代了家境、收入等等。
应笑妈妈为了招待穆济生,竟准备了七菜一汤！有鱼，有虾，还有东北的锅包肉、炸茄盒、香辣肉丝、干炸鲜蘑、红烧日本豆腐和家常凉菜。应笑于是一脸黑线地进厨房一起准备。应笑妈妈手艺很好，应笑也不错。
在厨房，母女两个一边烧菜一边聊天。
“对了,”应笑妈妈说,“你还记得我介绍的最后一个相亲对象嘛？爸爸是中石油的中层领导。”
“记得。”应笑吐槽，“九厘米嘛！哪能不记得！巨丑,工资是我十分之一,要求女方烧菜洗碗做家务,还嫌弃我们生殖中心太开放了。”
“嗯，”应笑妈妈说,“前几天介绍人还联系咱们了。说男方想再处一处。又觉得你也挺好的，虽然最好换个科室。”
“哕！”应笑说，“他可滚蛋吧。才九厘米啊！他哪儿来的自信啊！”
应笑妈妈开始逗她：“哟,句句不离九厘米。这么嫌弃九厘米啊。这回这个你满意了呗？”
应笑一边说：“乘2可能都不止！”一边去开厨房的门，想冰一冰买的雪碧。
结果发现穆济生正站在外头。
应笑妈妈发现突然之间不吱声了，也回头看，而后同样石化在了当场，一时之间，三个人间充斥了十分尴尬的气氛——
穆济生先反应过来，说：“那什么，我想问问需不需要我的帮忙。”
“不用不用！”应笑赶紧将穆济生推出去了，推到客厅，唬道：“坐这！你动得很好，但不许再动了！”
“是，”穆济生似笑非笑的，“还有，谢谢。”
应笑：“…………”
她说：“你真讨厌啊！”
到吃饭时，刚才的那点尴尬就全部消失不见了。穆济生温和、谦逊，应笑父母挑不出错，唯一比较担心的事就只有“他太忙了。”
“还好。”穆济生说，“我今年会申请正高，机会很大。主任医师自由很多，三线医生不住医院。”
“……什么？”应笑唰地转头过去，“你？正高了？”
“对。”穆济生颔首，“先下完基层医院，七月申请破格晋升。”
应笑嘴巴张成“O”型。
破格再破格，如今这种事儿在医疗系统已经是非常罕见了。大学等等还有可能，医院已经不大“破格”了。可穆济生破格再破格，疯了啊这简直是。还没结婚就当主任了。
唯一问题被解决了。吃完，应笑妈妈拿出了一个红包。应笑替穆济生收了，5000块。
…………
之后又回穆济生家。
穆济生是江苏人，妈妈是个国有银行的支行长，爸爸是个大学教授。他们也很喜欢应笑，长得好看挣得又多，性格活泼情商又高。他们中饭还叫来了穆济生的舅舅、大姨，晚饭又叫来了穆济生的伯伯、叔叔还有姑姑。
应笑发现，穆济生的姑姑脸上总是带着一些忧郁。
等散了聚会、回了家，穆济生对应笑说：“笑笑，我之前没说过。其实……我一开始并不喜欢生殖中心的原因，与我姑姑有些关系。”
应笑静静地听。
原来，穆济生的父母太忙，他与姑姑感情很好。姑姑是家中独苗，“单独二胎”开放以后，姑姑便想要个二胎，其实也是心血来潮，于是做了试管婴儿，结果宝宝有着先天染色体的严重问题，出生不久即夭折了。姑姑患上抑郁症，曾经症状十分严重。
“可能，也许……”穆济生说，“我会选择新生儿科与这件事也有些关系。而且，我总想着，她当时若并不知道‘试管婴儿’就好了。失去宝宝太痛苦了。”
“……嗯。”原来如此。
“后来，在美国，我见了太多高龄产妇，还有太多类似宝宝，我就总觉得，辅助生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技术？太多的人高龄求子了，可是，其他医疗的副作用全部是在自己身上，只有生殖医学……副作用还可能是在别人身上，还是完全无辜的宝宝们。我会想，为什么，高龄产妇一定要有‘试管婴儿’这个选择呢？放弃不好吗？别伤害宝宝也别伤害自己。甚至觉得，早婚早育不就完了吗？至于以后，能生就生，不能生就不能生了。Take it easy。直到后来认识了你，接触了很多人，比如邓银河、张小溪、夏笛歌……很多人是有着执念的。辅助生殖的准妈妈有自己的无可奈何，中国好像更加如此，有工作的压力、父母的压力，等等等等。所以，我们可以做的，只能是一边改变一些社会现状，一边发展生殖医学，还有妇科、产科、新生儿科，让技术尽可能地……给所有人自由和尊严。”
应笑眼神柔柔的：“是呢。”
这是四个极其重要、紧密结合的科室。
穆济生之前想的也没错，然而现状过于复杂。
应笑知道姑姑的事对穆济生有些影响。
于是她抱住了穆济生，说：“穆医生，你现在很强大了，你救下了很多宝宝，也救下了很多妈妈。你很厉害，真的厉害，你绝对就是那种可以推动学科发展的大神。”
穆济生的眉眼温柔，说：“嗯。谢谢你，笑笑。”
应笑还有一点感动。现在，穆济生终于与她敞开心扉地谈论起自己家人的痛苦过去了，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已经成了对方最重要的家人了呢？
应该是的吧。
…………
双方父母都见过了，穆济生也父母二人决定了个黄道吉日，去领证儿。
那天，应笑穿得漂漂亮亮的，穆济生也穿了一件显年轻的白色衬衫，因为结婚证上面照片的背景墙的红色的。
民政局人有点儿多。
等轮到了他们两个，穆济生与应笑递上《申请结婚登记说明书》。刚才，为了防止“医生字体”造成别人理解困难，他们两个趴在台子上，一笔一划地写正楷，十分认真十分缓慢，一笔都不敢连，结果呢，他们后面的小情侣用看文盲的那种眼神看了他们两个半天。
应笑委屈，她是博士。
民政局的等级大婶登记好了二人信息，十分喜欢眼前这对俊男美女，道：“恭喜啊！”
应笑甜笑：“谢谢！”
领了证，两个人去隔壁拍照。
结果呢，摄影师一直不停地说：“帅哥笑一笑！”“帅哥太酷了！”“帅哥再笑一笑！”“帅哥笑大一点儿！”中间还时不时地叹气：“帅哥你这么帅，为什么就不会笑呢！”
应笑倒要笑岔气了。她知道，穆济生在公开场合真的很难开怀大笑，永远都是克制的、淡淡的。
最后，摄影师终于拍到了一张满意的照片。
民政局里到处都是幸福快乐的小情侣。应笑前面拍照那对男方最多一米六五，然而女孩子看老公的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水。也有女孩其貌不扬，然而老公宠爱备至的。很多对儿都是如此。
“哎，”从民政局出来以后，应笑捏着小红本本不撒手，突然道，“我觉得，我觉得那种，‘虽然老公平平凡凡，但只有我看到了他了不起的闪光点’的爱情也好萌好萌啊。”
穆济生：“？？？”
“我第一眼就被你帅翻了。”应笑惆怅地道，“他们让我觉得自己好庸俗又好肤浅啊。”
穆济生一边开车门，一边阴阳怪气地道：“那还真是对不起了。”
“哈哈哈哈！”
上车以后，应笑偏过脸，索了个吻。
穆济生吻了吻她，抬起手刹：“行了笑笑，午饭去了。”他打算吃一家寿司。
“嗯。走吧。”应笑又偏头，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儿，“老公。”
“……”穆济生轻瞥了应笑一眼，而后捉起她的左手，十指相扣。
应笑觉得一切好像做梦一样。
就在今天，就在刚才，她结婚了。
与一个绝对可以爱一辈子的男人。

第86章 完结（上）  七更
领完证儿,穆济生就下基层了，还是四个月。应笑每天上班、下班，好好生活。
在这期间,应笑科室的冯延已医生与叶默医生居然真的在一起了。应笑分析了下，可能是有次,他们二人合作项目，期间叶默做错事情,但冯延已主动地、默默地给叶默背了锅,由此叶默有了变化。
另外,连萧七七都又有了新的情况！！！对象还是初恋男友！！！
应笑其实一直知道萧七七同志初三就谈恋爱，可后来呢，学校老师、双方家长前行拆散了两个人,后来男孩子去美国读书，期间还有法国女友，今天夏天刚刚回国。两个人兜兜转转的，再见面，发现对方真不愧是初三那年能叫自己耽误学习失去理智全无的那个人……萧七七性子暴躁还带着些伶牙俐齿,男孩子性格沉稳却是一个冷面笑匠,两个人又搞到一起，双方父母惊掉下巴。而且,二人大有闪婚趋势……
…………
一直到七月,穆济生才重回医院,二人开始筹备婚礼。
应笑发现，人的想法真是一个怪东西。
之前,应笑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要小孩子。可是呢，一年不到，她竟然有一点动摇了。不过呢,她并没有与穆济生说，想一个人好好思考、好好决定，不受影响。
这一方面因为应笑工作上面十分顺利，另一方面，也与患者们有些关系。
最重要是其中两个人。
第一个，是穆济生前年某一个小患者的妈妈。
当时，孩子情况非常糟糕。无法吃奶，而更重要的是，无法消化，胃肠没有消化功能，连鼻饲都无法进行，活不了，何况，还伴随着很严重的脑出血。穆济生建议放弃，然而妈妈一直痛苦、一直犹豫。亲戚朋友一齐劝，最后，当妈妈终于哭着同意放弃时，为了安慰，穆济生甚至说了一句与身份并不相符的话，他说：“我用我的人格保证，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妈妈没有直接拔管，而是寻了一家临终关怀的机构——在那儿，宝宝静静等待死亡。可是呢，那位妈妈一直抱着孩子，24小时地抱在怀里，一会儿试试喂奶，一会儿又试试喂奶，而后，到第三天，奇迹竟然出现了，宝宝吸着妈妈乳房，竟喝下去了一点点奶！妈妈抱着她的宝宝又冲回了云京三院，可穆济生说还是没用——宝宝依然没有消化功能。
结果，谁都没有想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第四天，宝宝竟然排出来了一点儿绿色的便便！他可以消化了。
之后，妈妈卖了云京的房子，带着那个小宝宝去美国做康复了——在康复的这个领域，美国依然是最先进的。两年后，每个看过刚出生时脑核磁片的医生都说，他创造了一个奇迹，如此重的脑出血竟然可以康复至此——不管是中国的医生还是美国的医生。
应笑其实始终觉得她的选择并不理性，不是人人都有奇迹。可是，这样想的同时，应笑也有一些纳闷：究竟是为什么，一个人能如此地爱另一个人呢？如此地爱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第二个呢，同样是穆济生前年某一个小患者的妈妈。
当时小宝宝出生之后整个状态都不对劲。穆济生经验丰富，一眼发现这个孩子带着毒瘾。穆济生将患者妈妈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逼问之下，患者妈妈终于承认自己吸食某种毒品。她是一个妓女，14的时候父母双亡，亲戚们逼年幼的她跟着某个同村姐姐去大城市卖淫、挣钱，而她呢，被姐妹们拐带得也喝酒、吸毒，没有希望——要知道，那种地方，大量女人卖淫原因其实就是买毒品，人一旦沾上毒品，就再也没有正常生活了。
她的情况比较特殊。等发现了怀孕之时，孩子已经蛮大的了。那时一个姐妹想要孩子，说，她们生意在名校外，客人都是大学生，她愿意花五千块钱买下对方这个孩子，孩子妈妈也同意了。结果呢，一生下来就有毒瘾。穆济生很耐心地帮小宝宝戒掉毒瘾——一开始给一定量药，而后逐渐减量再减量。毒品宝宝性格很差，应激、不安，哭嚎不止，可护士们也很耐心。
最后宝宝出院之时，穆济生说：“你……戒了吧，回归正常生活吧。好不容易这个孩子才戒掉了那种东西，不要再让他碰到了。他是无辜的。”当时妈妈没有说话。
穆济生和应笑以为妈妈、宝宝不会好了。可没想到，七月中旬的时候，申请完了正高职称一起出来散步逛街的穆济生与应笑竟然在大街上碰到了她——此时，距离宝宝治愈出院已经过了两年半了。
他们惊讶地发现，妈妈状态好了很多。她舍不得这个孩子，并没有卖掉小姐妹。她还说，小宝宝出院之后她拜托了别人照顾，自己则去戒毒所了。这一年多，她无数次想要复吸，但一想到奶粉钱、尿裤钱，她都忍住了——她若复吸孩子会死，而她自己是她知道的唯一一个戒掉了的。
应笑当时是很震撼的。她听说过“戒毒”多难，吸毒的人终生都在戒毒复吸戒毒复吸的循环中。
她忍不住想：为什么，一个人能如此地爱另一个人呢？爱到能戒掉毒品？
这样的事一多，渐渐地，应笑就有一点儿想体会体会另种人生——如此地爱另一个人，对于爱、对于人、对于世界都有一些新的感受，同时，为了他/她，努力上班、努力工作，为了给他/她做出榜样，为了陪他/她更长时间，不再熬夜，好好锻炼，也不总吃垃圾食品。当然，这也势必会伴随着很多很多负面东西，比如金钱的付出、时间的付出。
每个人选择生孩子的理由都不同。刘半夏是为了陪伴，张小溪是为了羁绊，孙红是为了姓氏，薛惠惠是为了血缘，林春是为了养老，石玉是为了面子，李梦鹏是为了“正常”“圆满”，邓银河是为了拯救，冬辉是为了爱情，夏笛歌是为了，欧阳玲是为了父母，赵鹤是为了公司、凤三是为了治病……每个人选择不生孩子的理由也都不同。有人为了工作、事业，有人为了兴趣爱好，有人为了无拘无束，有人为了轻松快乐，有人为了风险规避，也有人……
应笑觉得，她自己现在，可能是为了“成长”——内心的成长。她不指望她的小孩可以回报她什么，她只是想体会一下另种人生，得到一些新的成长。事实上，父母们付出、收获也不可能成正比，甚至说，“想要收获弥补付出”的想法是很危险的，对自己、对小孩都非常不好。
不过应笑没跟穆济生说。
这是一个重大抉择，她不希望仓促决定。
…………
后来，7月末时，穆济生升了正高，又是破格。他就只有本科学历，结果破格再破格，三十二三就升了正高，全院的人都被shock了。
科研强，好几篇CNS（《Cell》《Nature》《Science》），其中还有CNS的正刊，医疗也强，打破过全国记录，让中国的新生儿科前进到了22周+4。而且，还在筹备中国自己的胆红素值数据库，目前已经初具规模，一路奔领军人物去了。
云京市的政府部门也请穆济生当了顾问。
第一次开会时，穆济生提出了几个建议。
第一个是夫妻同休产假，可以是三个月。
穆济生说：“首先，夫妻一起照顾婴儿非常重要。有研究表明，开始的bonding time会为男性承担责任打下基础，对孩子好，也对妈妈好。我其实不非常主张妈妈、婆婆照顾婴儿。能请月嫂的是少数，妈妈、婆婆才是主流，但是……很多时候，妈妈、婆婆承担的是婴儿父亲的角色，整个社会好像都默认，只要再有一个女性，就不需要那个男性了。而且，非常多的产后抑郁跟这‘惯例’并不可分——照顾孩子并不困难，都只是体力活儿，困难的是人际关系。小夫妻俩大多事情可以协商可以解决，但是老人一掺和，味道可能就全变了。另外，只有女性休产假，男性却不休，对于女性应聘工作、申请晋升都极为不利，我们需要保障女性的工作和升职机会。不一定像西方一样必须招聘多少女性，但至少提供公平竞争的机会。一味延长女性产假不是好的解决之道。”
对方用笔一一记下。
第二个提议是，鼓励并且规范婴儿托管机构。
穆济生说：“三个月后，婴儿可以被送去托管机构，发达国家大多如此。小孩子们睡觉很多，基本上，7点回家，喝点儿奶，玩会儿，7点半就可以睡觉了，父母不会太忙太累。但是，托管机构的安全、从业人员的资质，这些都要严格把关。不光是准入方面，同时还有监管方面。我考察过几家机构，目前，从业人员其实对于医疗知识十分缺乏。三甲医院的儿科可以做些定期培训。”
对方又记。
第三个提议是，给予一定经济补偿。
穆济生说：“可以参考西方国家，小孩上托管机构的部分费用可以免税，美国叫作Dependent Care FSA，每一年有5000美元Day Care的费用无需交税。还有Child Tax Credit，儿童税收减免，收入越低额度越高，家庭收入在15万以下的，每个小孩有3000美元的额度无需交税，6岁以下是3600，最多申报两个小孩。降低孩子养育成本。”
“嗯……”其实对方也都知道。
晚上，当穆济生对应笑讲述他们这次开会的过程时，应笑跪在大床上面跳了跳，说：“还有解决996呀！云京可是996重灾区！个个都是工作狗！”
她说：“父母双双996，这根本是不现实的！谁接孩子？谁带孩子？现在，很多女性只能选择事少钱也少的工作——男人们都不愿意，女人们只能妥协。经济地位超不对等的！可是，家庭就是小社会，你有钱和你没钱，整个世界都不一样！所以现在，越来越多的女孩子开始追求个人事业，那就只有不生孩子了。”
顿顿，她又说：“而且，绝大部分的996那都是啥啊。根本不是公司真的就有那么多活儿，而是狗屁领导非要占满你的时间！比如领导应该决定一个方案，可他们非说……”应笑装着领导样子，拿腔拿调的，“你们把两个方案都做出来我比较比较！这不是做两个扔一个吗？”
穆济生笑了。
“再比如啊，”应笑又说，“领导说了一个方向，你做完啦，可领导的领导说咱们现在换个方向！或者突然又有兄弟部门的领导说，咱们现在换个方向！哗，白做了！可为什么永远都要你都做完了他们才看到啊，神经病呢！再或者，你火急火燎地干完了，领导不看！或者客户不看！下班之前瞅一眼，说，这样改这样改，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的版本！有病！就是默认你能加班！还有一堆公司都搞什么，一个项目两组竞争，谁做得好谁launch项目……效率高的真没几个，大半时间被浪费了。”
“这问题就比较大了，”穆济生说，“我没提。”
“哎，”应笑坐在大床上，两条长腿搭到一边，“总之，现在夫妻尤其女性养育成本太高了，牺牲健康牺牲事业牺牲金钱牺牲时间，还要对付人际关系。男人总是喜欢抱怨女人们不爱生育了，可是，女人生育，不仅仅是给自己的呀，也是给的他们，甚至给国家的给社会的。那么，男人、国家、社会就应该要承担一些现有的生育成本，不能都给女人自己。”
穆济生颔首：“是。”
“穆济生，”应笑望着穆济生，说，“你好难得。”
穆济生没反应过来：“……嗯？”
“你能同情女性处境。”应笑说，“很多很多男人觉得，女人就适合生孩子养孩子，不适合上班不适合工作，态度差能力差。可是呢，他们一边说男人能力多强多强，一边说‘做家务带孩子？哇哇哇，我学不会呀！’”
穆济生又笑了，说：“我怎么可能？我选择的新生儿科，甚至相关的儿科、妇科、产科、生殖科，全部都是女性高光的科室。”
应笑想了想：“这倒是。这些年才渐渐有男人选择儿科之类的。”
“对。”穆济生又颔首，“甚至，新生儿科的基础，阿氏评分，就是女人提出来的。”
“我知道。”应笑回答，“Virginia Apgar。”
宝宝出生后产科医生都要做个阿氏评分。Apgar这名字的英文字母刚好对应检查项目，包括肌张力（Activity）、心率（Pulse）、对刺激的反应（Grimace）、肤色（Appearance）、呼吸（Respiration），是小孩子出生以后对身体状况的评估方法。
“对。”穆济生问，“Apgar可以说是新生儿科的创始人。你知道‘阿氏评分’的由来吗？”
“这个倒是不太知道……”
“她1933年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的医学院，1949年成为正教授，是哥大首个女性教授，在很长的时间以内也是唯一的女教授。她是一个麻醉医生，虽然，她感兴趣的其实不是麻醉。出于那个时代对于女性的歧视，她没办法进入外科，只能选择那个时代无比边缘的麻醉科。”
“啊……”
“在为产妇做麻醉时，Apgar发现，很多宝宝刚一出生就被医生宣布放弃。可她心里面是有质疑的——他们真的没有救了吗？她觉得，那些宝宝的情况看起来是不一样的，好像，有轻有重。那，什么样的还有救？就不能有一个标准吗？但是，她只是个麻醉医生，而且是个女性，她没资格提出质疑、改变整个体系。”
应笑听得聚精会神的。
“但是，1953年，Apgar终于提出了阿氏评分。人们惊讶地发现，通过这套评分系统，他们可以评估出来新生儿的身体状况，而且，通过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的阿氏评分的比较，可以看出新生儿的状况有没有在变好、治疗有没有起作用。由此，新生儿科诞生了。”
“好厉害啊她。”应笑听着有些憧憬，她哐一下倒在床上，“我也想当一个厉害的女医生，即使无法改变学科，也帮助很多人。”
“你可以的。”穆济生坐在桌前，翘着长腿，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撑着下颌，眉眼温柔。
30出头就刚上主任，刚shock了云京三院的穆医生说：“你帮助了很多很多人，比如林春，比如李梦鹏。笑笑，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第87章 完结（下）  八更，正文完。
婚礼日子渐渐地走近了。
穆济生与应笑二人原本打算旅行结婚,在海岛上起誓、拥吻，只请几个亲朋好友，也不声张,但应笑妈妈不大同意——收回礼金倒是其次，主要原因是她想秀！向全天下的姐妹们宣告女婿多高多帅！
当应笑妈妈听说应笑不大想办酒席时,第一时间就表示了极为激烈的反对，她说：“求求你们,不要呀！我还要请老同学、老同事的呀！尤其是你李姨！你王姨！你张姨！你刘姨！她们几个年年问我‘你姑娘找对象没呢？’‘你家笑笑好像都三十了吧？’‘哎呀眼光不要太高,差不多就行了呀！感情啥的培养培养就出来了！’给她们几个看看小穆！高高大大精精神神的！P大毕业！美国回来！年纪轻轻就是主任了！还打破过全国记录！在美国也当过医生！斯坦福！”
这一连串极夸张的惊叹号砸懵应笑了,她说：“那……那，让阿姨们看看照片？”
应笑妈妈撇撇嘴：“不行！要看动弹的！否则她们可能以为咱们小穆PS过了。”
应笑也是颇为无语了，但既然酒席对于妈妈的“报仇”这样重要,应笑便也没有坚持。他们两个研究了下，发现室内也能布置得很浪漫，而且，如果在黑龙江办了，却不在江苏办,显得怪怪的。再多想几步,好朋友们好像是该一起见证这个时刻，去小海岛举办的话,请谁、不请谁这些事好像都是实际问题,他们也没很多资金。于是最后,应笑决定婚礼就在云京本地举办了，毕竟他们两人的好朋友基本都在云京发展,包括本科同学、硕博同学、同事等等，而后再在两个老家分别举办答谢宴，答谢宴就交给父母张罗、准备。婚礼过后,两个人再去马尔代夫度蜜月。
…………
答谢宴是先举办的。黑龙江是第一场，应笑妈妈也确实是完全实现她的目标了……穆济生一出来，大厅里面应笑妈妈、应笑爸爸的老同学老同事立刻开始交头接耳：“那是老应/老陈的女婿啊？真像样儿。”“以后孩子可定好看。”现场所有的老太太连眼睛都看直了，应笑妈妈的自尊心立即得到极大满足。
而穆济生家那一场呢，搞得十分典雅。大家不是喝酒吃肉，而是喝下午茶。整个会场古色古香的，有屏风，有雕窗。应笑身材好，穿着一身红色旗袍，细腰长腿前凸后翘，穆济生倒还是正装，皓白的衬衫，黑色的西装，高高大大的。穆济生的小学、中学同学大多都在上海，或者在本地，也参加了这一场。
正式婚礼是在8月30号。这次，只有双方的好朋友，还有双方的父母。
婚礼主题、会场布置是两个人商量过的。应笑想了创意出来，而后，两人便与专业公司一起完善以及具现。应笑不是非常喜欢专业公司的主题，感觉十分模板十分套路，她又觉得海洋、草原、森林等等依然普通，而后某天，她突然看到美国的“梵高沉浸式画展”，觉得非常漂亮、非常特别，便有点儿想将她喜欢的一幅名画《星月夜》当作主题，穆济生也非常同意，两个人一拍即合。
于是，会场当中，深沉、忧郁的深蓝色光笼罩全场，而会场当中、桌子之间，一颗一颗黑漆漆的高高、尖尖的粗壮柏树拔地而起。会场是个正圆形的，四周墙上全部都是深深浅浅旋涡状的蓝色纹理，前景还有平静安宁的“小村庄”和连绵不绝的“山脉”。这些布置比较深沉。可是呢，同时，会场中的天花板上却垂下了一轮轮的黄色月亮和黄色星球，有橙红色的，有麦秆黄的，也有柠檬黄的，深深浅浅的黄色月亮点缀在了“黑夜”之中，那样刺目，那样热烈。
这是梵高的代表作之一，画出了一种奇幻的景象。不同人有不同理解，许多的评论家认为，村庄宁静，可旋涡状的深蓝天空却代表着躁动、不安，这是世界的隐藏意义。可是呢，明灯般的星月却能引导人们抗争命运。应笑觉得，这种感觉就特别像他们两个的心理，像他们见到的，也像他们正在从事的——有不安、有躁动，但也有抗争有希望。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在困境中追求希望。
婚礼准时开始。
会场正中，蜿蜒的“路”边也全是蓬勃鲜艳的鲜花，而是，主要的花是梵高的象征——向日葵，搭配着橙色、黄色的玫瑰，以及……
音乐响起，一束追光落在身上。应笑穿着拖尾婚纱，手里握着捧花，有点儿紧张。前路蜿蜒，她看不到自己老公。
终于，她转过了最后一道弯。
穆济生没见过应笑身着婚纱的样子，显而易见地怔了怔。
司仪先说了一段开场白：“今天我们将在这里为穆济生、应笑两人举行一场婚礼，祝福他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现在，我先宣读结婚证书……”
今天司仪是穆济生一个患者的父亲，云京市xx区人民法院的党组书记和院长。比起主持人，穆济生比较喜欢美国式的“牧师”或“法官”。他在美国当医生时曾参加过一些婚礼，总觉得，由牧师或法官引领二人宣读誓言更加神圣、更加严肃。据说，院长他被邀请之时是有一些懵逼的，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穆济生的这个拜托。
一项一项进行下去，终于到了最神圣的时刻。他叫两人拉起双手，跟着自己，一句句念。
穆济生：“我，穆济生，愿意你，应笑，成为我的妻子。”
应笑也说：“我，应笑，愿意你，穆济生，成为我的丈夫。”
穆济生：“从今日开始，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或者疾病。”
应笑也说：“从今日开始，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或者疾病。”
穆济生：“都永远爱你、珍惜你、尊重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应笑突然就很想哭，她也说：“都永远爱你、珍惜你、尊重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好，”法官又说，“现在二人交换信物。”
于是他们交换戒指。
订婚戒指是钻石的，钻石不大，只有一克拉，但是应笑喜欢样式。
“好。”法官又道，“现在交换亲吻。”
“……”穆济生干不出来。
知道穆济生干不出来，应笑突然凑了上去，“啾”地一下亲了一口。
穆济生有点惊讶。
应笑恶作剧，“啾”地一下又亲了一口。
穆济生笑了。直到二人重新面向宾客，穆济生还撩着唇角。
“好了，”法官递过麦克风，“新娘先说一点什么？”
“好。”应笑一向社交牛逼，她望了望自己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里面最要好的几个朋友，包括萧七七，又望了望穆济生，说：“我是一个生殖医生，这些年来见了太多夫妻间的合合分分，偶尔觉得，婚姻嘛，不过如此，也许……只是一种利益结合，不图什么不用结婚。可是现在呢，我很高兴，特别高兴。因为……这是两个陌生人间能达成的最深羁绊，而我呢，想与他达成这种最深的羁绊。”
几个单身的朋友露出来了羡慕的神情。
法官又将麦克递给穆济生。
穆济生比较喜静，他想了想，说：“云京五年，美国九年，接着又是云京两年，我一直是一个人。我期待着新的人生，由一个人的生活变成两个人的生活，彼此鼓励、彼此支持，我期待着。”
台下宾客全在鼓掌。
“好，那么，现在就请双方父母——”
流程全部结束以后一对新人用餐、合影。朋友太多，合影结束已经晚上了。
卸了妆，换了常服，吃了晚餐，等回到了新房之后，应笑已经非常累了。
新房同样做了布置，萧七七帮应笑弄的。红颜色的床单、被罩绣着漂亮的金线，两个抱枕还戴着凤冠，十分可爱，地上还有天花板上全是气球以及装饰。卧室窗前的地板上立着写着“LOVE”的灯箱，窗子贴着卡通的“喜”，连床头灯都戴上了一朵红色的丝带花。
应笑洗了半个小时，才终于褪去疲惫。
不过，疲惫归疲惫，应笑还是特别开心，特别满足，特别感恩。
她将刚才向摄影师要的几张照片发到了微信朋友圈，配了三个“害羞”表情。
而后，她收到了她这辈子数量最多的回复。
大家纷纷恭喜他们，有同学、有同事，而且还有很多患者！
除了邓银河等，刘半夏、张小溪、薛惠惠、林春妈妈、李梦鹏、夏笛歌、林月、冬辉、凤三等等平时不点赞的这一回也没有吝啬。
应笑想起她们，于是趁着穆济生洗澡的功夫，一个个地点开了这些人的朋友圈，偷窥。
邓银河的二女儿十分可爱，刘半夏的十分像天才儿童，张小溪常带着宝宝旅行、游玩，薛惠惠已经离婚，林春最近特别开心，李梦鹏在酒店打工，夏笛歌已做完化疗正在恢复，林月意外怀了宝宝，冬辉老公回了云京两人一起照顾宝宝……至于凤三，二女儿已经出生，与大女儿配型相合，大女儿已经做了脐带血的移植手术，正在痊愈……
“真好啊……”穆济生出来后，应笑躺在大床上面，说，“邓银河、刘半夏、张小溪、薛惠惠、林春妈妈、李梦鹏、夏笛歌、林月、冬辉、凤三……她们现在都特别好。”
穆济生站在床边，望着应笑：“……嗯。”
“我们从事这个专业，生殖，就是想让女人自由。”应笑也望着穆济生，“自由，可能是最最美好的词儿了吧。”
穆济生撩撩唇角：“还有一个。”
“什么。”
穆济生看了半晌应笑的脸，而后轻轻俯下身子，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屋顶昏黄的光线，他亲吻了应笑的唇，说：“爱与自由一样美好。”
应笑没说话，只看着穆济生眼睛里的她自己。
穆济生手轻轻撑在应笑发顶，说：“你与自由一样美好。”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