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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耀王座[快穿]
作者：羽轩W
内容简介
 鲜血布满荆棘，荣耀铸就王座。 我是谁？ 您是这漫长枯寂时代的造梦师， 您是这兴盛辉煌王朝的缔造者， 您是这茫茫无尽星海的传道人， 亿亿万万的信众如是说。 您是神，是唯一，是永恒的至高无上。 我为，守夜人。洛萤 世界一：民国篇迢迢长路（已完成） #我在民国开当铺# #那些年，我都收了些什么阴间玩意# 世界二：现代篇探灵实录（已完成） #我在现代直播探灵# #那些年，我都跑了些什么灵异现场# 世界三：废土篇废土行记（已完成） #我在废土探遗迹# #那些年，我都走过什么地方# 世界四：西幻篇荣耀女王（已完成） #我在西幻当海盗# #那些年，我都刨了些什么神明老家# 暗夜无声，长路漫漫。 她以无上荣耀加冕，登临至高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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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迢迢长路1
◎这里是宁朝国都，北宁◎
连着几日满天的晴云，一扫京城春日的尘土飞扬，大街小巷顿时都热闹起来。
上山的，拜佛的，听戏的，做工的，人人都有了精神，可王小田这几日是吃不好，睡不香，全靠茶水提神。
“嘿，我说王二，你小子今天倒有空来喝茶？”
王小田手里正捏着青花茶杯喝着大碗茶，就听得一声叫唤。
他回头一望，来人头戴瓜皮小帽，通身马褂，手边是一副紫藤杠鸟笼架在茶桌上，笼里黄巧儿的眼睛正滴溜溜地往他王某人身上瞅。
王小田连忙一拱手，“常五爷，您这是来吃二荤？”
常五爷摆手：“这还没到十点，爷吃什么二荤？我溜儿个早，瞧着外边贴的黄条就过来了。”
王小田瞧着福兴居内的座钟眼看着指到了九点五十，看了眼手里的《宁奉铁路简明行车时刻表》，第201次列车，到达时间十点十分。
他连忙站了起来，咕嘟咕嘟地把大碗茶喝完，连忙唤来一边的茶房，袖子里掏了四个铜元作茶资。
“五爷您慢歇，王二且先走了。”
王小田对着那常五爷又是一拱手，卷起手里的时刻表急匆匆地走了。
倒是那常五爷瞧着他行路匆匆的样子，想着王二手里卷着的时刻表，嘴边喃喃自语：
“《宁奉铁路时刻表》，是王二家的来投亲，还是......？”
却说王小田走出了福兴居，想到今儿在这遇见了常五爷，暗道一句晦气。
这福兴居乃是京城前门一等一的大茶馆，便是最低廉大堂的茶座，茶资也要四个铜元一位。
换做是平日里，王小田是万万去不得的。
那天桥外头茶摊的大碗茶一样解渴，不过是两个铜元一碗，一想到自己多花了两个铜元，王小田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肉痛，他的钱啊！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王小田今天去这福兴居，主要是为了在大堂能看到里边的座钟盯着时间，平头百姓哪有那钟表怀表物什，而京城前门火车站附近能看到钟表的地方，也就福兴居这一茶馆了。
前门火车站大厅里倒是有钟表，他挤不挤得进门都是个问题。
王小田在人群里左拥右挤，瞧见了一旁柱子上贴着的黄条——福兴居斗鸟会！
是了！
如今已过了立夏，这京城里各家茶馆夏天的斗鸟会也该开起来。
难怪那常五爷带着他家黄巧儿过去了，王小田摇了摇头，这些老少爷们又聚一块逗闷子去了。
这些都不干王小田的事儿，他现在急在心头的是——东家去世，从奉天城赶过来的这位大姑娘可会做生意？还是卖了铺子当嫁妆？
自己会不会失业？
说到王小田的东家，东家姓洛，永字辈，名诚，在京城天桥二道胡同开着一家当铺，名曰诚和当。
“以诚为本，和气生财”是诚和当的宗旨。
京城内的当铺，多是徽商晋商，要么就是皇城根儿脚底下，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背景大着呢。
可这“诚和当”，虽是一家小当铺，但东家洛永诚乃是关内奉天出身，半生摸爬滚打，能在这皇城根底下开了家当铺，那也不是一般人。
王小田跟在东家身边八年，更是佩服得东家五体投地，一点点陪着东家将这“诚和当”在天桥二道儿站稳了脚跟。
可千算万算，谁能想到如今东家这不惑之年，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春夏之交的一场风热竟能要了他的命！
本以为东家半生不成家，没有亲生子嗣，只有个资助的干女儿。
这铺子估计直接散了拆伙走人，要么就转手给东家的干闺女当嫁妆。
可临终之前，东家叫了铺子里所有人和银行经理，又请了衙门中人才知道，好家伙，奉天老家那头，东家还有个亲生的大闺女，名洛萤，年十八！
这大地雷给大伙儿炸的是晕头转向，您说好歹一生意人，这都能出嫁的闺女不接到京城好生教养，也不好生寻摸个亲事，放在老家受苦吗不是？
等东家断断续续道明了原因，在场人只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东家年少出关，走镖为生，落得一身好武艺，这诚和当在京城开出来，也是一点点打出来的，开这个门道，仇怨不少，担心仇家上门牵连家人，洛永诚对外只称发妻早逝，不愿续弦，无子也无女。
发妻早逝是真的，不愿续弦是真的，无儿无女却是假的。
东家夫人生下女儿后没多久去世，东家把闺女留给双亲教养，除了年年月月托人捎东西汇钱，已有七八年不曾回奉天了。
而今弥留之际，已是找亲信宗族拍了电报回奉，让这位大姑娘洛萤前来接手。
日前铺子里才收到奉天回电，说是大姑娘洛萤乘坐奉天总站第二○一次列车，二等卧车，三日后达。
现在，王小田这可不就来接站了嘛！
按理说这大姑娘是诚和当的未来东家，如今新社会讲求男女平等，再者旧朝的时候姑娘家尚能立女户，没道理如今新朝不可以。
那二道胡同的豆腐坊，绸缎庄可都是有女老板在的！
可这到底得看这位奉天来的大姑娘是什么意思！
是靠着铺子里老少爷们的帮扶，把这诚和当的牌子再立起来？
还是转手出兑，换着大把的银元回奉天做乡间土财主？
王小田在前门总站里一路小跑，他穿着件读书人的长衫，腋下卷着火车时刻表，身高体壮胖乎乎的，在人堆里人贴着人，挤得快要喘不过气。
总算是挤到了站台，王小田左顾右盼，他从福兴居挤过来得有十分钟，估摸再等几分钟火车到站，就要见到这位大姑娘了！
...
洛萤并不知道京城那头怀着怎样的心情翘首以盼她的到来。
她刚一睁眼起身，脑袋差点直溜溜地撞到了火车天顶。
眼神往下一瞥，连带自己一共是四张上下铺，桄榔桄榔的，这是在火车上呢！
洛萤靠着墙摸着头接受了记忆，从身上小袄的兜子里掏出了两张折叠工整的车票。
一张上书“宁朝宁奉铁路”，红戳标了“特别快车第二○一”，路程是奉天至北宁，二等座车，二十一元两角。
另一张同样写着铁路条线，另标有二等卧车上铺，二元五角。
她已从记忆中得知，这两张都是她自己的票，前一张相当于上车资格基础票，后一张是二等卧铺加的价。
洛萤小心翼翼地在床铺上坐起，这二等卧床铺窄小，被褥也简陋，她的手提箱也在床上放着，自己稍微动作大些便会影响到同车厢的其他旅客。
火车的速度可以感受到在放慢，洛萤的下铺翻了个身，似是在问询，似是在睡梦呓语。
“到哪了？”
洛萤也不知此刻到了哪里，除了这个身份的记忆，本世界的任务还没开启，系统功能尚且无法使用。
车窗拉了帘子，车厢里还是暗着的，洛萤悄悄取出原身的银怀表看了一眼，早上六点。
她回想着这趟车的线路，十点钟到京城，也估摸这会应该离津门不远了。
洛萤继续半眯着回溯原身记忆，过了能有十几分钟，就听见茶房和车僮的脚步动静与敲门声。
“铛铛铛——”
“各位先生小姐，还有十分钟到津门东站。”
随着响亮的敲门，其余三人也醒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起身。
“娘，姐，到津门了，洛姑娘也醒了？”床下传来问话。
“我醒了。”洛萤应了一声。
“成，那我稍微拉个帘子透个亮。”
和洛萤共同住在这一处二等卧车车厢的三人乃是一家子，原本是夫妻二人带着双胞胎女儿，但这卧车男女不可同厢，车僮直接把男人拉走，把原身塞了进来。
这是铁路建成以来一贯有的规矩，卧车男女分厢大防，座车倒不拘着。
既然都起了，洛萤也下了床，这时候该吃早餐，二等卧的乘客是有去餐车的资格，供应的餐点以西餐为主，挺贵。
她半拉开车厢门却并未出去，而是招手一吆喝。
“茶房——”
即将到站津门，站台上少不了各色摊贩，她使几个铜元便可让茶房帮忙代买些吃食，既免了上下车之苦，又不必提着自己的行李。
列车晃晃荡荡地终于停稳，车厢内的帘子拉开，已是天光大亮。
洛萤已去二等卧车的公共盥洗室洗漱完毕，顺窗往外看，二等卧车站台上的人不多，也没什么小贩，而同房的一家子已经一块去餐车了。
待到六点五十火车缓缓启动，洛萤已经吃起了杂面大饼，一铜元一张，外加俩五香茶叶蛋共五铜元，共给了那茶房一个银角。
这相当于花五铜元吃早饭，又给了五铜元的小费，看似花费多了，但去那餐车吃西餐，随便一个菜就要几个银角，怎么着都是这样合算。
火车过了津门，便离京城不远。
“唰——”
车厢门拉开，临时室友们已经吃完饭回归。
“洛姑娘，谢谢你帮我们看顾，给。”
扎俩辫子的姑娘递过来瓶荷兰水，洛萤没有拒绝。
她帮忙看着行李不算事儿，这荷兰汽水也不值几个钱，正好抵了。
那两个姑娘一边看着车上的《宁奉铁路旅行指南》，一边叽叽喳喳地跟洛萤闲聊。
三个小时一晃而过，茶房敲门提醒即将到站京城，车厢里都大老早收拾好了，厢门大开着。
洛萤一身小袄，提着手提箱走下站台。
双眸望去，来往人流熙攘，有僧衣道袍，有旗袍马褂，有破衣褴褛，有洋装西裤，带着一篮篮饽饽售卖的小贩，殷勤堆笑的脚夫，在头等车口腰杆笔直的警卫......
洛萤终于意识到，这里对她来说不再是后世书上的黑白照片，苍白文字。
此刻，她扎扎实实地站在这片土地之上。
“呜————”
伴随着对面站台蒸汽机车的嘶吼，硕大的汽笛喷吐蒸汽冲入云霄。
她看着眼前巨大的站牌，一笔一划的汉文与弯弯曲曲的字母交相辉映。
这里是宁朝国都，北宁。

第2章 迢迢长路2
◎旅程刚刚开始......◎
洛萤看着那宛如铁蛇的蒸汽机车渐渐远去，她正要侧身离去，就听得身边传来一声问询。
“敢问......您可是从奉天城而来的洛大姑娘？”
洛萤闻言转身，就见另一位圆乎乎身穿长衫的胖先生，约莫有三十几岁，圆脸憨面，长得很是喜庆。
看着面前人，洛萤微微颔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这位胖先生主动自我介绍。
“大姑娘，小的是诚和当的二柜，今儿个是受安排来接您的。”
对方这一自报家门，洛萤心中点头，看来确实是来接她的。
“我是洛萤，您怎么称呼？”
“大姑娘，小的姓王，名小田，家中行二，您叫我王二就成。”
“这火车站人杂，您跟我往这边走，这手提箱我来提着。”
听见眼前这姑娘报上名，确认了身份，王小田心中也松了口气，成功接到人了。
他躬了躬身子引领方向，又伸手作势要接过洛萤手中的皮箱。
“劳烦小田叔引路，箱子我自己提便好。”
洛萤随着这位小田叔一路穿过北宁前门总站的复式楼，尖塔拱顶，红灰双色砖交融，七层高的钟楼更是无比显眼。
出了火车站内，见他挥手就招来了两辆洋车。
“大姑娘，咱们坐胶皮回家。”
“北宁管洋车叫胶皮？”
洛萤随口问了一嘴坐上了车，手提箱放在双膝之上捧着。
不等王小田开口，她这一头的车夫先开了口。
“这位小姐是关内来的吧？”
“咱们北宁，津门一带叫胶皮，洋车，金陵沪杭那一头的先生小姐们叫黄包车，还有那港城的，管这叫手车。”
车夫已经拉车，坐起来倒还舒适，洛萤一边端详着这洋车，一边继续搭着刚才的话茬。
“您见多识广，我倒是不知这洋车还有这般多的叫法。”
洛萤这一声恭维让车夫十分得意。
“瞧小姐您说的，我这成天在火车站门口拉活儿，南来北往的客人听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这招手一喊车，就知道是打哪来的人。”
不一会儿，两辆“胶皮”拉着洛萤与王小田已是过了正阳门往北走，人流顿时拥挤了起来，吵吵嚷嚷的。
“哎——让让——”
“借过借过——”
洛萤看着车夫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拉车穿行，道路的两边棚帐林立，场子兴旺。
这头唱着大鼓书，不远处有人抖空竹，拉洋片的，举刀的，舞叉的，爬杆的，打拳的，摔跤的，跑马的，踩高跷的......
另一头货摊丛杂，卖估衣，卖刀剪，相面算卦，古董饭碗，旁边还有那膏药摊子“王氏百年秘方”晃了人的眼。
三弦与河南坠子争辉，竹板跟那唱莲花落的一调。
道边的卤煮摊子香出了天际，旁边还有那卖炸糕糖饼的，筐子里玫瑰枣看着就香甜，凉粉挑子上放着各色作料，她看得眼花缭乱。
这可谓是热闹非凡，洛萤一时不知是路过了大批发市场还是杂技马戏团。
“师傅，这是什么地方啊？”
洛萤忍不住问了一嘴，这场地极广，车夫拉着她走着半道都是连绵的各色摊子场子，难不成是赶上庙会？
“这啊，是咱北宁的天桥。”
车夫这么一说，洛萤倒是想起来，刚才上车的时候，小田叔说的目的地正是“天桥二道胡同”。
眼下这到了天桥，那二道胡同岂不就是近在眼前，马上就要到了？
洋车七拐八绕，洛萤眼看着始终处于自己前方，小田叔的洋车停了下来，她抬头一望，已是到了一处胡同口。
她从洋车上走下来，小田叔过来付了车资，五枚铜元。
“大姑娘，请随我来。”
王小田带着洛萤在胡同间穿行，路径蜿蜿蜒蜒，不多时，两人就到了一处院落之前。
高墙大瓦房，六层高的台阶之上，巨大的铁皮大门厚重无边，兽首门环散发着冰冷的光泽，“诚和当”的巨大牌匾位于铁门之上，宛如铁画银钩，令人生畏。
洛萤只听得王小田走在门口说了几句，仿佛是暗语一般，铁门骤然拉开，嘎吱作响。
她抬脚入内，先跨一门槛，眼前又是一大幅屏风，将这当铺内里的情形是遮挡得严严实实，一分不漏。
再往里走，就见照壁之上乃是白底大墙，巨大的“当”字墨色浓黑，无比醒目，又有些骇人。
铺子里静寂无声，若非王小田此刻正领着洛萤往里走，她都以为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位于屋内的柜台有一人多高，柜台上边是一层铁栅栏，只留了个不大的窗口，仿佛是监狱一般。
“二掌柜接着大姑娘回来了。”
那窗口里突然冒出了个少年头，状似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顿时惊动了铺子里的所有人。
只见一位长须老者快步出现在了洛萤眼前，连面容都不曾看清就一把躬身弯腰。
“老朽见过大姑娘，见过东家——”
洛萤正被这好似京戏念白般的语调一惊，正要细思他话中含义，就见那五尺柜台旁的“望牌”突生变故！
原本上列着的一排千字文陡然变色，小字仿佛重新排列组合一般，似有墨迹溢出。
时间：新宁九年，立夏
方位：北宁，永定门天桥二道胡同，诚和当
任务：
1.获取《楚帛书》
2.在北宁城开立当铺三年以上，获取“秘”字别当物一件。
3.收归失落当物
她耳边传来幽幽琐碎低语，好似低吟浅唱：
“守夜人，您的旅程刚刚开始——”
-完-

第3章 迢迢长路3
◎神秘簿子◎
这望牌上的变化就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可无论是洛萤身边的王小田，还是那鞠躬作揖的老者，都无一人发现。
不过是转瞬之间，就又变成了平常的千字文模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洛萤双眸微敛，尽管对于自己的第一次任务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但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着实让人心惊。
看着自己身前斑鬓霜白的老人家躬身，洛萤连忙抬手扶起。
“老先生万万不可，晚辈当不得如此大礼。”
虽然她有着自己这个身份的记忆，可对于眼前这处“诚和当”，除了今天刚识得的二柜王小田，当铺上下事宜她是一概不知。
但洛萤也从刚刚的话语里听出了些端倪，这位长须老者刚才开口先是叫她一句“大姑娘”，又唤了一句“东家”。
可按理来说，她是东家女儿，即便是叫也应该叫一句“少东家”才是。
莫不是......原身的父亲已不行了？
“老东家三日前寿终，着令秘不发丧，丧仪一概从简，交由曹道长处置，还请大姑娘随老朽移步。”
...
洛萤坐在卧房之内，面前是一黄花梨的长桌，房契地契，历年总账册罗列于桌上。
除此之外，一个极为笨重的铁质保险箱位于卧房床边，洛萤不费多少力就成功打开，掏出了一个黑色簿子。
那簿子好似不知名的动物皮面，触碰起来冰冰凉凉。
洛萤翻开来，便是一个偌大的“当”字，她微微勾眉，继续往后翻页。
“三月初一，于鬼市淘得《道藏》残卷一部，入地字号秘库，二十三元整，不曾捡漏，却也秀气。”
“打鼓的有攒儿，见一金石录，心喜之，奈何要价过高，有人欲合手购入，思来去，婉拒。”
“鬼市陈家老豆腐好吃，卤汁清而不淡，豆腐嫩而不松，名为老豆腐，食之不老，妙哉妙哉。”
“三月九，闻泰和当秘事，有人以赵子玉假蛐蛐罐押当，泰和当三柜打眼儿，误以墨玉罐收入，做鬼之人难寻也。”
“小田于我身边多年，早年尚有打眼，近年行事愈发稳重，只性子节俭过些，日后我欲离宁，可将头柜交予。”
“宁伯年事渐高，近来眼花，拨算盘不利，于亨得利眼镜行购得眼镜一副。”
“吾亦购入金丝眼镜一副，时下北宁多流行，年青人以着长衫，戴金丝眼镜为荣，且赶个新潮。”
“购镜后，去银铺看价，近来新朝安宁，银价亦稳，一银元可兑十一二银角，一百四五铜元，旧朝铜钱铜板渐渐绝迹矣。时下米价每担三元六角，暹罗米贱些，难吃。”
“再于洋裁缝店观赏时下洋装，有洋裙礼帽皮鞋，衣裙有唤做蕾丝边之花纹，欲为吾女购入，奈何不知尺寸，作罢。入洋行购入拉美钢笔两支，待寄回奉。”
“三月十五，再趟鬼市，抓货人姜大言近来做鬼，并黏子之人愈多，不可报捡漏秀气之心，以免吃大当。”
“此言一出，思及多年往事，诚和当初开之时，有路过老者教导其孙，道是‘当铺之当，乃上当之当’。”
“于鬼市不得收获，只吃驴肉二两，烙炸丸子半盘。杂货摊为吾女购入精巧妆匣一只，合十五元七角。”
“再闻有人以二角小洋购入书信几副，乃前朝大家之作，亲笔印章位列其上，转手五百余银元，捡了个大漏！”
“驴肉倌信誓旦旦言及为真，一笑置之。”
“驴肉倌其人传闻话语不知真假，但驴肉却是真，并非马肉充次，食之甚香，甚香！”
“三月二一，北宁春末，飞沙走尘，漫天黄土，实在灰呛，吾于铺中坐柜。”
“自晨起便心思不宁，正午有一着倒大袖旗袍女子入门，不去小田二柜，偏生至我头柜，长发垂头欲要当物。”
“不料这女子于青蓝包袱中取出紫罗戏衣，铺内惊骇，不知其意欲何为。”
“神袍戏衣不当，旗锣伞扇不当，低潮手饰不当，此三不当乃诸多当铺之行规，本铺亦然。吾紧盯女子，不知其从何而来，只觉麻烦上门，怕是惹了事端。”
“待少年头与那女子讲了规矩，她携包袱离去，心下仍不宁。”
“夜不能寐，上房巡游，不由思及后事，若有万一，需作万全之准备。”
“三月二三，寻吾友曹道人交由密事，以字测命，凶多吉少，大限已至，仅能盘桓三五七日，需尽快打算。”
“三月二五，少年头开门得见铺口台阶丢一青蓝包袱，我心已有断定，大限已至。”
“诚和当乃我半生浮沉所立，若因我个人性命之休，招牌倒地实在憾也。”
“夜半，思索整日，终是再无他法，而今之际，唯有进秘字号房勉强拖延。”
“四月初一，勉强支撑精神坐柜一日，再闻时事，假银元盛行，交付钱资需万分小心。”
“今银元为主货币，假银元大兴，有夹铜之银元，如真银元般，令人真假莫辨。”
“所幸得人传授辨别真假货币之法，持两银元互相敲击，真银元锵锵之声，假洋木木然也，一片哑声。”
“今日对镜自揽，外强中空，已难以支撑几日，使人急电回奉召女洛萤，不知其可愿前来，吾洛永诚一生，俯仰于天地，唯愧对双亲，愧对妻女也。”
“为吾女存得银饼银元若干，本欲作嫁妆家底，可吾一去，入棺更不得见吾女，恐死相凄惨，骇人。”
“四月初四，心有所感，大限已至。”
“无缘得见吾女，也好，也好。”
洛萤合拢簿子，回想着白日当铺内诸人的面孔。
明明东家三日前过世，素未谋面的大女儿前来接手，可各个脸上似乎都没有多少哀色。
葬礼秘不发丧，全权交由了一位江湖道士处理，她这个大姑娘到现在连亲生父亲的模样都不曾见过，更是连葬礼都没参加，说出去就是好生怪事儿。
再看这好似随笔记录的日记，语焉不详之间，这位父亲对自己的死早有预料，死法也自然不是所谓的风热急病而走，恐怕与这日记中的神袍戏衣大有关系。
洛萤食指轻敲桌面，日记中提及那紫罗神袍戏衣再度出现在当铺门口，但半点未提及后续如何处理的。
再者，那所谓的“秘字号房”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正思索着这簿子内的信息，只听得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姑娘，宁伯请您点大库。”
洛萤迅速应声，“就来——”
她将那桌上账册簿子等物重新归于铁保险箱内，推开房门。
点大库，她也该瞧瞧这诚和当的大库房里都是什么东西了！
-完-

第4章 迢迢长路4
◎当铺之内◎
洛萤被引领着出门，那位双鬓斑白的长须老者就位于她的身侧。
这位老人，也就是原身父亲在日记中提及过买眼镜的“宁伯”。
宁伯是诚和当的账房先生，也是当铺之内最老的资质，当铺之内上上下下，除了洛永诚这个原本的东家，宁伯就是最大的人。
如今老东家离世，宁伯就成了诚和当之内的大管家，洛萤熟悉这里，还需要多多依仗这位老人。
当然，按照岁数和辈分，她也不能称呼老人为宁伯，为了表示亲近，叫一声宁爷爷。
天色将暗未暗，洛萤站在宁爷爷的身边，手提玻璃油灯。
时下虽然已有电灯，但电费颇贵，当铺之内衣料棉物不少，用电不好就容易引发火灾，铺内多是提灯燃烛来照明。
两人并未直接去大库，而是由宁爷爷引领着在这诚和当内一点点地绕了一圈。
站在诚和当的大门口，洛萤看着偌大的门楣，这就是她日后要生活三年的地方。
诚和当对外的门脸不算大，过了柜台进入当铺的内院，豁然开朗，大大小小几十个房间根据用途分为号房，饰品房，更房，伙房，会客室，卧房，客房......
宁爷爷边走边介绍诚和当的内部事宜，宁朝各地的当铺，都持有官府所颁发之“当贴”，放在后世就是营业执照，有着当贴也就是在官面上过了明路的，正规得很，每年年底要向官府缴纳五十银元的税额。
诚和当的前院是柜房，所谓柜房，正是对外的营业室柜台之处，也就是洛萤白日进门所见到的地方。
当铺的柜台，自然是用作典当之用，根据不同的当铺大小，开设的柜台数量大小也不同，少则二三个，多则五六七，更有大当铺十几个柜台。
诚和当体积不大，只有两个坐堂柜台，原本坐头柜的是原身的父亲洛永诚，坐二柜的正是前往火车站接站的王小田，负责前来典当客人们货物的收取与估价，检验货品，靠的正是一双火眼金睛，非凡手段。
坐的是柜台，放在俗话里就是“掌柜”，洛永诚是大掌柜，王小田是二掌柜。
可如今头柜空缺，即便是找人补缺，也得让王小田补位到头柜上，这掌柜之人依旧是缺了一位。
坐柜之人负责掌眼，古玩行里掌眼的行家被尊称一句“朝奉”，当铺里也不例外。
从前洛永诚若是出门遇上了同行，凡是有人请着掌眼，都要称呼一句“洛大朝奉”。
可以说，一位坐柜的朝奉就是一家当铺，亦或是古玩行的核心人物。
而当柜台朝奉们的货物成交，位于一旁负责誊写当票当簿进行登记的人员叫做票台，每个票台都有着一手神奇的书法手艺，字迹弯曲歪歪扭扭，而每一家当铺都有着自己的密文，他人绝对认不出来。
大些的当铺票台与账房是分开的，但诚和当这里都是由宁爷爷负责，从登记造册，当票手写，到账务收支统计，多年来都是他一人主理，不曾有过半分纰漏。
洛萤翻看了一些当票，但上面的鬼画符让她第一次怀疑自己不认识字，这草书，和前世医生们写的病例完全有一拼。
“大姑娘，我们家收的当物，多是普通平头百姓，也有那落魄家避了人，特意前来的。”
洛萤的身边，宁爷爷一手搭在柜台上，另一手指向柜台左侧的房间讲解。
“不管是家道败落，还是生计艰难，人总是要脸面的，有些不愿让人知道的老客，入内进会客室交易，离去之时避开大门，另开了一处小门离开。”
洛萤被带着一点点熟悉当铺之内的结构，每到一处，也熟悉了铺内相关的雇员。
负责在库房与柜台之间来往的乃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名为徐长平，身材清瘦，喜欢读书，是一名“摺货”，负责当物的包装、挂竹牌标签、打印记及当物的存放与取出。
还有洛萤白日里见过的少年头，十五岁的小伙子乃是当铺内的后生，身为年纪最小的一个，属于当铺的学徒，什么都学，什么都干，跑堂守夜看大门，负责协助其他人的工作。
至于当铺的其他几位，在伙房的便是负责铺内众人伙食的伙头蒋叔与王妈，乃是老两口。
另有负责库房守卫的光杆兄弟三人，个个身材健硕，五大三粗，神勇无比，铺内只按照兄弟排行来唤，董大董二董三。
据宁伯所说，这三兄弟乃是曾经跟随原身父亲一起押镖的小年轻，后来镖局解散，一路跟随至今，也是当铺之内的元老了。
三兄弟面相相似，各个大块头，冲着洛萤憨笑，她连忙回礼。
尽管从名义上来讲，洛萤是新任东家，这些人都是仰仗着她鼻息过活的手下。
可无论是辈分上还是情分上讲，这些人随着原身父亲多年，深受信任，除了少年头，都是洛萤的长辈，她应当抱有三分敬重。
洛萤微微一算，这偌大的诚和当，满打满算也才九人，算上她自己不过十人，人手着实少了一些。
毕竟当铺存放的贵重物品，各种当物较多，夜晚需要有人值守库房，也需要巡游守夜。
可负责安保的只有董家三兄弟，也不知是如何分配的。
洛萤提出了疑问，宁爷爷捋着胡须解答。
“老蒋白日里空闲同董大一同守库，夜里由董二董三负责，一人上房游曳，一人堂下守门。”
对于这个答案，洛萤了然地点点头。
只是，她还是觉得这个安保力量太低了些，不论早晚，只需要两个人守着这宅院就够了么？
当铺全体员工都是住在这里的，包一日三餐食宿。
因为当铺利大，又有诸多珍贵物件，不论是京城还是其他地方的当铺，大多是家族产业，如果是高门大户开的，那内里的雇员大多是子承父业，代代相传地为东家效力，最大限度地保持当铺内部的亲近与忠诚。
但诚和当却是完全不同，整个铺子里除了负责安保的董家三兄弟，压根就没血缘关系，土生土长皇城根儿的人更是只有摺货徐先生一位。
对于原身的这位父亲，能够一手带起来当铺的班子，且给予如此信任，洛萤十分佩服。
诚和当的院落格局虽然做过一些调整，但房屋与其他人家没什么大差别。
唯一的一点不同便是出在房顶之上，诚和当的瓦房顶设有半米宽度的“夜巡小道”，也就是说，是给安保人员半夜上房巡视的地方，夜巡小道围绕了整个当铺房顶一周，绝对保证安全。
逛完了诚和当一圈，最终是来到了院内的库房。
库房主要分为两个，饰品房与号房。
所谓的饰品房，就是放着一些珍奇物品，价值较高的当物。
而号房之内，则大多是普通的衣料，寻常不太值钱的当物。
而今，当铺的钥匙也是交给了洛萤掌管，号房之内是大大小小的樟木货架，每一样当物都包裹得严实，另有竹签作为标记。
“号房内当物共有一千三百八十二件整。”
听着宁爷的话，洛萤微愣，这么多？
“不过有一部分是死当，到了当期客人不曾赎回，这些绝当之物会向外卖出。”
洛萤轻轻点头，当铺之利大，不只是等待客人前来赎当的利息钱，更多的是一件当物赚两份儿钱。
当客人拿着一个物件前来典当，押出物品开当票换得二三银元，到期赎回也罢，不赎回这当物就自动归于当铺所有。
典当给出的价格本就是压价的，不管是收利息，还是收东西，当铺始终是稳赚不赔。
号房共有五间房连绵，洛萤只是略略走过，看了个大概。
再去饰品房粗略一览，一些不值钱的银器和玉器摆在外头，更值钱的珠宝首饰大多收纳在了保险箱之内，这饰品坊之内大大小小数十个保险箱，翡翠扳指，沉香手串，和田玉牌，琉璃十八子......
在宁爷的引领下，洛萤将饰品房走了个通透，只是她心中的疑惑尚且不解。
若说这诚和当的库房只有号房五间与饰品房三间，那原身父亲神秘簿子中所提及的“秘字号房”，究竟在何处？

第5章 迢迢长路5
◎相逢就是有缘◎
天色已暗，洛萤手中的煤油灯散发着荧荧之光。
手中串着铜锁钥匙，她再度回到了卧房之内。
这一趟走下来，当铺的大概她已粗略了解，不熟悉的事务，也可在今后慢慢来，毕竟她要在这里待上至少三年的时间。
重新居于卧房之内，准确的来说，这是刚刚逝去不久原身父亲洛永诚的房间。
换做寻常人在这里，恐怕只觉得阴风凄凄然，不敢久留，生怕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物事。
但洛萤在这房间之内待的却是安稳得很，左瞧瞧，右看看，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负责当铺内饭食的伙头王妈敲门送来了晚饭，为洛萤送来全新的铺盖卷。
看着这位大姑娘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老东家房中过夜，欲言又止，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许是因为老东家去世的缘故，这家常饭更加的素了，水煮青菜豆芽，配上凉拌的豆腐，玉米碴子粥外加一个金黄的蛋饼。少油少盐，无甚滋味。
洛萤不紧不慢地吃着饭，眼神扫视着这室内。
宁爷爷带她转库房的时候，半点都不曾提过“秘字号房”，也就是说，对于这个存在，除了原身父亲以外的人大概率都是不知道的。
洛萤回想着那簿子上的描述，这秘字号房想来就在这卧室之内，只是究竟在何处？
这卧房与书房联通，室内空旷，以一屏风为遮挡，将卧房大床，角柜，茶桌与另一边的书房分隔开来。
将吃过的碗盘连同食盒一同放在卧房门外，洛萤锁住房门，开始搜寻。
洛萤对于密室的认知，大抵来自于曾经看过的武侠小说与影视剧。
记忆之中，关于这类密室的记载要么是通往别处的地道，亦或者是直接通往地下暗室。
此刻，她只希望自己看过的这些内容多少发挥些作用，既然是人编出来的，总该是有来由渊源的。
洛萤先是在床边寻觅，可这雕花木床严丝合缝，她找不到半点能够如同电视剧一般掀起来床板就能进入的密道。
在床边折腾了好些时候，她无奈地起身，一无所获。
踱步到书房，这里的面积更大一些，博古架，斗柜，巨大的案桌与新式书柜，既有笔墨纸砚，也有着新式的钢笔墨水，看得出来洛永诚对西洋物件并不排斥。
书房墙上有着几尺条幅，另有画轴，洛萤摸索了半晌儿画轴，有些遗憾，依旧没有触发什么机关。
她几乎是把自己能够想到的地方都检查了一边，身上也沾染了些灰尘。
洛萤看着自己身上沾染的青黑色，她这简直是以一己之力打扫了这房间之内的陈年老灰。
被灰尘呛得轻咳几声，她换了身衣服去外间洗漱，重新坐到书桌之前。
揉了揉太阳穴，洛萤重新开始回忆。
她食指轻敲桌面，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
洛永诚既然叫女儿前来接手当铺，之前对他自己的丧葬都做好了准备，那关于这些不可能一字不留。
除非有些事过于危险，不能够落在纸面之上。
又或者，父女之间是用一种隐晦的沟通方式，天不知地不知。
先前打开这卧房与饰品房内保险箱的密码都是原身记忆中所留，洛萤双眼微闭，回溯记忆。
原身父亲洛永诚七八年没有回到过奉天城，但通信与汇款始终是不曾断过的。
至少在原身的记忆里，对于父亲的认知始终是“为了一家老小生计在京城辛苦赚钱养家”。
送到老家的信件多是写给全家人的，问候亲眷，但时常会单独写一封给女儿，有时候会夹带些京城的照片，捎带回来京城里的时兴物件。
洛萤将原身携带的手提箱放到长桌之上，这里边除却几套换洗衣物，就是一些零碎的物件。
原本在火车上，她也只是粗略看了一眼，没有仔细检查。
钢笔，单片眼镜盒，雪花膏，小盒的胭脂，装满了首饰的妆匣，还有以牛皮纸层层包裹好的书信。
煤油灯下，洛萤就着幽幽烛火，目光定在一张黑白照片之上。
照片上没有人，拍摄的景象正是此处她居于的书房之内。
正对著书柜，依稀看得到巨大书柜内满满当当的藏书，而在这张黑白照片的背面，乃是原身父亲所写的赠言：“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张照片看起来平平无奇，好似只是用来激励女儿努力读书一般。
可单拿出来还好，只是如果和其他寄回老家的照片相比，就显得有些出奇。
其余的照片有京城的名胜风景，有火车路过，有市井杂耍，有汽车电车，看起来是给女儿增长京城见识的。
而关于当铺之内的照片，只有这一张。
洛萤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拿着照片来到书柜之前。
浩繁的书柜之上，既有着四书五经，中式典籍，通俗演义，也有着如《茶花女遗事》《侠隐记》《歇洛克奇案开场》之类的西洋小说。
但这些只占少半部分，更多的是一些奇人异事，志怪笔记，如《云笈七签》《搜神记》，还有很多洛萤第一次听闻的书名。
书柜之内并不只有书，洛萤的目光来回扫视，最终定在了两个物件之上。
一金，一玉。
金为一块内凹的试金石，玉为一块冰种通透的印钮。
那印钮不大不小，上段乃是狮形神兽模样，头上有两角，身有双翼，半伏半卧之状。
洛萤不做犹豫，直接将这神兽按钮放置于试金石的凹槽处，严丝合缝。
微不可查地一丝“咔哒”声，她眼前的书架陡然向后拉开，黑洞洞的幽暗密室出现在她的眼前。
明明此刻卧房大门紧锁，可洛萤只觉周遭寒气逼人。
好不容易打开了密室，岂有不去之理？
洛萤手提煤油灯，轻盈迈步入内，身后的机关门自动合拢，悄然无声。
油灯幽幽，她在室内的灯烛处徐徐点灯，烛火通明。
此刻，洛萤终于看清这密室之内的景象。
她粗略扫了一眼，两大博古架上摆有百宝箱，不知这内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有精致烛台，有成套笔墨，架壁之上有悬挂一支竹笛。
密室之内仿佛有着一股奇异香气，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室内影影绰绰的，墙壁上映照得出洛萤的影子。
她正欲伸手拿起桌面上的皮簿子，霎时之间，身后伴随着嘶嘶之声，墙壁上照出巨大的兽影——
拳头大的蛇头不知从何处窜出，赤红的双瞳与细密的鳞片蛇身在灯火照耀之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泽，血红的蛇信子与淬毒般的尖牙袭向洛萤的颈窝。
洛萤仿佛并未察觉一般，手里拿起那黑色簿子往脖子处一拍一抖，好似捶背一般。
“啪”的一声，那丑陋蛇头重重地摔打在地面上，吃痛之后更是记仇，迅猛地从地下一跃而起，再度袭来。
可蛇身才腾至半空，只见修长纤柔的指尖直接捏住蛇头下端，洛萤将这蛇头拎到自己的眼前。
看着黑灰半点交织的蛇头，毒牙尖锐且丑陋，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好丑的一位蛇兄。”
当然，虽然眼前的这位蛇兄很丑，但洛萤自认为很有耐心，她一向以德服人，准备和蛇兄沟通一下，谈个心问一问蛇兄究竟是怎么进到这密室之内的？
这蛇头仿佛能听懂人言，被她这一句话激得蛇身扭动，双瞳赤红，蛇信嘶嘶向前，意欲噬人。
看着这蛇头被捏在手里还不消停的模样，洛萤叹息一声。
“蛇兄，我一个姑娘家家，很胆小，很害怕，你这个样子，实在不雅，相见便是有缘，待我为你修饰一番容貌。”
洛萤从怀中取出一随身巾帕，蛇头似乎找到了攻击目标，直接咬向布角，她左手趁势一抡，尖锐的毒牙满落于地下。
她反手用手帕系成一个钱串绳结将蛇头吊起，刚才凶猛狠毒的噬人毒蛇此刻失去了毒牙，顿时成了软脚蛇。
少了巨大难看的毒牙，洛萤顿时觉得这条丑蛇顺眼了不少，也多了几分耐心。
可还没等自己开口询问，这软脚蛇依旧不罢休，长长的蛇尾带着劲风卷向洛萤的身体。
自己的好心好意居然被如此对待，洛萤只觉耐心消耗殆尽，她眼中闪过一丝戾色，捏住蛇头的两指猛然压下，吐着血红蛇信的蛇头应声而断。
蛇躯颓然倒地，洛萤适时避开，腥臭的蛇血飞溅到地面上，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看着地上头尾分离的蛇尸，轻声叹气：“本不想妄造杀孽，奈何蛇兄不依不饶，又不识得好人心，谈心不成反被咬，看来我与蛇兄相逢缘分已尽。”
这口气好似不知与谁对话，又状似喃喃自语。
这一人一蛇之间的争斗不过是在片刻之间，洛萤拿着那皮簿子坐到密室内的书桌之前，浅浅翻开，映入眼帘的仍然是偌大一个“当”字。
与那日记簿不同的是，眼前的这皮簿子，洛萤翻动一页，只觉得指尖颤动，重若千钧。
即便是点了煤油灯，密室内无处透光，仍有些幽暗。
洛萤把煤油灯就放在书桌上手中皮簿子旁边，手指翻过书页，眼前的灯光好似突地一下就明亮起来。
“执此当簿，以笔签名立誓，即为当铺之主，万物皆可当。”
墨色痕迹显现而出，看着这一行文字，洛萤勾眉。
“万物皆可当？骗鬼去吧。”
真有这么大能耐，原身父亲还会就这么死了？
这一行文字可太像电视剧里诱惑小孩的魔鬼口吻，真当她两岁小孩智商？
洛萤嗤笑一声过后，这皮簿子上的墨迹已然消散，再度浮现在她眼前的已是截然不同的文字。
“镇诡当簿。”
“诡物巧言善辩，狡诈阴险，万不可与之交易典当。”
“若与诡物典当，必以性命身魂为当，代价难测。”
“若有冲破封镇之诡物，恐遗祸一方，以命镇诡，在所不惜。”
“吾当铺镇压之诡物，曾镇九诡，后因故失落，今只余四诡。”
【编号丙寅，春秋笔（伪）】
【奇巧之工匠仿造之春秋笔，为奸人所用，以笔为墨，使人浑噩迷惘，欲念放大，流离虚假幻象，信以为真。】
【编号丁巳，驱蛇竹笛】
【为一苗疆驱蛇人之物，不懂乐律之人亦可吹奏唤蛇，若有善吹笛通乐律之人，可一时驱使虫蛇，后化作虫蛇之食粮矣。】
【编号乙巳，鲛人烛】
【相传乃秦皇地宫一脉相传之手笔，鲛人烛奇香扑鼻，燃之长明，可延寿。】
【编号丙辰，百宝箱】
【类聚宝盆，变幻金银财宝迷惑人心，喜吞食财物，如貔貅，入之不还。】
【编号丁未，绣鞋】
【已遗失。红锻珍珠绣鞋，作用不详。】
......
这《镇诡当簿》不过寥寥几页，除却告诫后人千万不要和这些诡物进行典当交易，就是这几件诡物的简单记录。
看完这当铺之中的真正“当簿”，回想自己进入密室以来的遭遇，洛萤起身，看着架子上的一支笔，一点烛，一只笛，她唇角微微勾起，活动手腕指节咔咔作响。
“笔兄，烛兄，笛兄，初次见面，我觉得相逢就是有缘，不如来谈个心？”
-完-

第6章 迢迢长路6
◎我素来以德服人◎
洛萤的指节与手腕被她捏得咔咔作响，恬静秀美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衬得她更加温婉。
诚如这《诡物当簿》中所言，诡物真不愧是诡物，奸险狡诈，诡异之处也并非常人所能想象。
从洛萤进入密室开始闻到的丝丝香气，到遭受到那毒蛇攻击，之后翻开那《诡物当簿》，眼前出现的虚妄幻象，可不就是这秘字号房之内的诡异当物给她的下马威？
细细想来，可真是一个连环套。
初入密室之时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出自“鲛人烛”，让人不知不觉之间吸入，使人神志恍惚。
那不断攻击洛萤不听话的蛇兄自然是被“驱蛇竹笛”操控，直接奔着取她的命而来。
眼见着害命不成，用蛇兄的数次攻击扰乱心神。
若是旁人在此，被那丑蛇牵制，一番争斗后恐怕早已迫不及待地坐下。
等到再翻开那当簿，看到那伪春秋笔杜撰而出的“执此当簿，以笔签名立誓，即为当铺之主，万物皆可当”的大字，倘若洛萤心志不坚，怕是早就一笔上去，自己的命也交到了这几个诡物的手中。
一环套一环，几个诡物可以说是分工明确，合起伙来搞事。
果真不愧是诡物！
封闭的密室之内寂静无声，挂壁上的竹笛，笔架之上的毛笔，一旁傲然挺立的灯烛一动不动。
镇诡镇诡，虽不知父亲洛永诚是如何镇压这些诡物的，但洛萤自有她的一番手段。
看着笛兄笔兄烛兄都在装死，洛萤不以为意。
敌不来，那我自去就是。
刚进门就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若非她心怀谨慎，现在早已小命不保。
被欺负算计了自然要找回来，洛萤素来没有记隔夜仇的习惯，喜欢当场化干戈为玉帛，为世界和平做出一份贡献。
她微微侧头细思，好似自言自语。
“笛兄，烛兄，笔兄，真遗憾，看来你们不想一起开个谈心茶话会，那我们一对一对谈好了。”
洛萤的目光率先移动到笔架之上的伪春秋笔。
“我素来喜欢与文化人打交道，笔兄，让你我先对谈一番。”
她眼含笑意，语气轻柔，手段粗暴地把伪春秋笔直接从笔架之上扯了下来。
这伪春秋笔看起来平平无奇，看似与寻常毛笔没有什么区别，但笔管隐约有着如玉质般的光泽，晦明晦暗。
笔毫不知道是由什么动物毛做的，洛萤手指轻轻捻过笔杆和毛尖，笔杆冰凉，笔毫柔软，给她的手感甚至有些像后世的化妆刷。
洛萤若有所思，“笔兄，相逢便是有缘，不如你我一人一笔拜个把子？”
伪春秋笔在她手中动了两下，不知是在附和同意还是反对。
“不说话我就当笔兄默认了，是兄弟就要有福同享，笔兄的笔杆好像是玉制，似乎很能值几个钱，我父留给我的资产不丰，银元银饼不知为何不翼而飞，不如笔兄这笔管借我试试卖个钱救急？”
这伪春秋笔肉眼可见地抖了抖，笔杆旋转，想要从洛萤的手中逃离，但此刻正被她捏在手中桎梏住，半分也动不得。
“哦？笔兄这是迫不及待了？真是我的好兄弟呀。”
看着毛笔抖动，洛萤感慨了一句，又捏了捏笔尖的毫毛，毫不费力地直接拔下来一撮，凝视半晌儿，似在思考价值几何。
“这笔毫似乎也并非凡物，也不知拔下来能卖得几个钱，就是委屈笔兄要秃毛一段时间了。”
见她说得越来越过分，似乎还要意欲再拔毛，伪春秋笔疯狂抖动，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笔尖凌空虚点，试图写出字迹来。
“笔兄有话说？”
洛萤眼前一亮，在周围扫了一眼，找出一叠宣纸铺在桌面之上。
“笔兄有何高见？请——”
她放下了毛笔在桌子上，似乎任由它写画。
只见大毛笔飞速跑到宣纸之上，笔杆立起，笔锋唰唰，无墨自写。
“我错了！”
“不值钱，别拔我毛！”
“不要秃毛笔！”
看了这两行字，洛萤眉头微微皱起，不太赞同地开口：
“笔兄，做笔应该大方点，不过是借你笔管与毫尖用用而已。”
大毛笔书写的速度猛然加快，墨迹更浓，一行字显现。
“真不值钱，破烂笔子卖不得几个铜子，鲛人烛可售黄金万两，竹笛可驱蛇入户盗金银财物，百宝箱内有金银无数，尽可用之。”
看到这话，洛萤眼中笑意渐浓。
“笔兄当真是我的好兄弟，不必妄自菲薄，你不值钱小妹也不嫌弃，还要感谢笔兄为我引荐价值千金的烛兄与笛兄。”
原本在她一进门算计她的三个诡物，洛萤还以为有多团结，不过是转手之间，这伪春秋笔就把其他两个给卖了。
这还不止，还有个不知道是否参与刚才袭击洛萤事件的百宝箱也一并被抖搂了出来。
洛萤当真是见识到了这诡物嘴脸的变换多端，她扫了一眼位于室内书桌旁边的两个银箱，脚步轻轻一碰，箱子空空荡荡。
她眉眼微弯，转身走向博物架，取下精致沉重的鲛人烛台。
“与笔兄对谈一场受益匪浅，接下来且让我与烛兄畅谈一番。”
把烛台放在桌子上的煤油灯旁，看着玻璃油灯与古老的烛台，洛萤好似想到了什么。
“也不知烛兄可能说话？”
也许这几件诡物有着诡异精怪的实体，但洛萤并没有天眼阴阳眼一流，即便是有鬼，她也看不到。
鲛人烛台静静地呆在煤油灯的身侧，烛芯黯淡，并没有点燃，她靠的近些轻轻一嗅，此刻也闻不到先前那香气了。
洛萤捏了捏下巴：“看来烛兄有些腼腆。”
“烛兄，你看你身侧这玻璃油灯如何？我见你这烛台年久失修，破破烂烂，如今世人多用电灯，玻璃灯，你也该与时俱进。”
“不如由小妹为烛兄量身定制，打造一个玲珑宝塔琉璃灯罩，岂不美哉？”
她语气诚恳，十分为鲛人烛台着想。
在玻璃油灯旁边的鲛人烛台细微地不断向外挪动身躯，鲛人烛本想装死，可现在只恨自己没有腿，不能马上逃离这里。
此刻，鲛人烛只恨自己听信了破笛子和破毛笔的诡计算计眼前的这个女人，太可怕了，玲珑宝塔琉璃灯罩，她这是要直接镇死它！
它自己老老实实当一个安静的烛台不好吗？
为什么要听信破毛笔的话，相信这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洛萤眼看着鲛人烛悄悄挪动，随后书桌上的一支钢笔被虚虚拿起，片刻之后，宣纸上有篆字浮现。
“不要烛台罩，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我只是根蜡烛，不值钱。”
洛萤挑起眉头，这鲛人烛也会写字，没想到这些诡物都很有文化的样子。
“哦？烛兄，时才笔兄可是说你价值万金？”
她语调上挑，疑惑的眼神看向两件诡物。
这话一出，位于书桌上方浮空的破毛笔与钢笔都有一瞬间凝滞。
“破烂烛台不值钱，百宝箱可聚宝，召金银无数。”
钢笔篆字写的飞速，鲛人烛即便已恨透了破毛笔，此刻也在竭力转移话题。
看着鲛人烛也想方设法往百宝箱身上甩锅，洛萤眸光一闪，这百宝箱看起来和其他几个诡物关系不太好的样子，说被卖就被卖。
和烛兄进行了一番友好对谈，洛萤将目光挪到了挂壁上的竹笛。
洛萤诚挚开口：“笛兄，该轮到你与小妹谈谈了。”
她将竹笛握在手中仔细端详，这并非是常见的曲笛，而是水竹制成，笛身上可有虫蛇花纹。
洛萤手指翻飞，在手中转了转这竹笛，又将笛子抛上抛下在手中来回掂量，一旁的鲛人烛与伪春秋笔一动不敢动，不知她的举动意欲何为。
只见得她上下掂了竹笛半晌，仿佛在试手感一般，眼睛越来越亮。
“笛兄，你这身体乃是水竹做成，委实不值得几个铜板。”
“小妹我天生五音不全，不通宫商角征，就这样将笛兄闲置委实可惜，我看笛兄长短正好，又很趁手，不如暂时借予小妹做打狗棒一用？”
此言一出，竹笛顿时在洛萤的手掌中发出呲呲声，它是精雕细琢，可驱使虫蛇的高贵竹笛，无耻小儿，怎么能将它与那些粗笨木头的打狗棒相提并论？
那竹笛在洛萤的手中左摇右摆，想要逃离，却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这女人既无灵力，也没有使出法术，仅仅被她轻轻捏在手中，就死死地被禁锢着，竹笛只觉自己插翅难飞，但仍然努力想要挣脱。
洛萤低头看着自己手中轻微抖动反抗的竹笛，她遗憾地轻叹一声。
“笛兄，你说你也不值钱，既连打狗棒都不愿做，那小妹只能与你说再见了。”
洛萤拿着竹笛的右手仿佛轻轻一捏，淡黄色竹笛从笛身内部一点点崩碎，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地的碎片，紧接着碎片湮灭成竹灰。
她轻轻抖了抖手上几不可查的竹灰，带着几分歉意开口：
“一不小心力气使大了，笛兄，一路走好，小妹我的物理超度，用过都说好。”
洛萤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密室内空空如也的存银箱，如不意外，这应该是原身父亲留给女儿的，她双手轻柔地取下架子上的百宝箱。
精美的掐丝珐琅百宝箱，上面的珐琅彩鲜艳异常，整个百宝箱仅有一小口，不知要如何才能打开。
看着百宝箱珐琅彩表面的金山银山，无穷财宝。
洛萤眼光似水，语调柔和。
“来，宝兄，且让小妹与你谈个心。”
...
片刻过后，洛萤看着桌边两个存银箱内堆得冒尖的银饼银元，她面带不虞。
“宝兄，这原本是我父留给我的遗产，不问自取视为偷，我也不知这银元银饼数目究竟是少了没有......”
她一只手正要抓向百宝箱，只见那百宝箱的小小开口突然变大，“突突突”地再度那银箱旁吐出一堆银元。
银元很快堆叠得和一旁的存银箱一般大小，一堆，两堆，百宝箱吐出地速度越来越慢，一个银元慢吞吞地往外蹦。
看着原本的两个存银箱旁堆起了四堆冒尖的银元，洛萤的面色勉强转好。
“宝兄的赔偿如此，先前之事我便不与宝兄计较了。”
那珐琅百宝箱才停止吐币，就听她话锋一转。
“不过......日后若有用钱救急为难之处，怕是要劳累宝兄了。”
那百宝箱通身一抖，顿时安静如鸡。
...
把这秘字号房内的四个诡物杀鸡儆猴地教育了一遍，又问清了原身父亲洛永诚进入秘字号房的情况，洛萤提着玻璃油灯满意地走出了密室。
她没有再让百宝箱继续吐钱，这只大肥羊，可得慢慢薅，要坚持可持续发展，韭菜嘛，就得一茬接一茬地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个世界的诡谲之处初现在她眼前，可比前世现代有意思多了。
看着密室机关门合拢，洛萤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那试金石与神兽玉印纽之上。
先前开密室她一时没有记起这是什么神兽，似狮而带翼，是为神兽辟邪。
以辟邪作这容纳诡物密室的镇兽，确实十分合适。
洛萤换了寝衣倒在床上，轻轻闭上双眼，回想今晚的秘字号房一行，她唇角微勾。
今天的谈心茶话会很和谐很美好，又是她成功以德服人的一天。

第7章 迢迢长路7
◎惊闻秘事◎
四月初八，洛萤神清气爽地起床。
尽管这张床上前两天洛永诚新丧，死得也不太正常，她依旧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床上睡觉。
床上是有人去世，可那又怎么样？
这不还是床吗？
床不就是给人睡觉的吗？
旁人所担忧顾忌得那些，什么规矩礼教，繁文缛节，在洛萤眼中都不存在。
她并非无法无天，无视法度之人，只不过心中思量与行事自有一番自己的准则。
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洛萤只认自己的理儿。
如今这诚和当中的诡异当物统共不过四件，破毛笔，鲛人烛，百宝箱，还有那驱蛇竹笛。
那编号是按照天干地支，甲乙丙丁来排的，甲为尊，丁为末。
昨夜一番杀鸡儆猴，言语威胁洛萤镇住了秘字号房中的剩余三件诡物，不想和竹笛一般下场，想必它们最近会安分老实一段时间。
洛萤洗漱过后，看着自己通红阵痛的手掌，面色平静无澜。
系统给她安排的这个身份，很大的一个好处是家学渊源，世代习武，正与洛萤前世相同，也给了她使出功夫的来由。
洛永诚自幼习武，年轻时走镖为生。原身跟着老人长大，也是练就了一身的好功夫。
只不过，比洛萤自己的身子差了些，以至于昨晚在捏那竹笛之时，为了杀鸡儆猴到位，她动用了压榨自己的秘法，副作用不小。
但代价是值得承受的，起码那伪春秋笔，鲛人烛还有百宝箱都暂时安分下来。
对于洛萤来说，这几个诡物不搞事，这段时间足够她来了解这个时代，收集更多的信息，武装自己。
在翻阅诡物当簿之时，拢共四件诡物，洛萤没做多少思量就决定选了竹笛下手。
这玩意按照当簿里的规格，编号丁巳，看起来能够驱使虫蛇，但等级偏低，本身的材质也限制了诡物之力，比起捏碎毛笔和鲛人烛，还是竹笛好欺负一点。
更何况，那条数次袭击洛萤的蛇兄，可正是被这竹笛驱使的。
也许换做旁人接手了这当铺，恨不得将所有诡物都掌握在手里以供驱使，毕竟每一件诡物之力皆有不同。
一共就四件诡物，洛萤才接手一天就超度了一个，惊掉人大牙。
可对于洛萤来说，这诡物当簿上既然说了原来有九件，如今只余下四个诡物，自己是当簿之主，这些诡物自然归她处置。
根据先前那给出的任务，要求她“获取秘字别当物”，“收归失落当物”。
既然这些诡异当物能够获取新的，也能够收归老的，洛萤下手得就更快了。
诡物不听话？
先谈个心。
还是不听话？
没关系呀，拜拜就拜拜，物理超度，保准下一个更乖。
缺少的诡物她再淘一淘添补上一个就是了，这有何难？
洛萤在房间内吃了早饭，推开了大门。
京城的天气要比奉天热上些，她换了件素净的青缎衫子配袄裤，长发偏分挽髻，仅以一支银簪点缀。
时下新朝立国九年，早已提倡文明新风，年轻的女子不少都流行起穿着东洋的学生装，浅色上衣玄色学生裙，连短发都是如出一辙，也有学着那画报杂志明星青楼花姐烫起时髦卷发的。
□□效学生，学生效□□，人人皆时髦。
只不过原身在奉天城长大，虽不是满人出身，但老人家更守旧，除了在女子中学穿学生装与洋装，平日里在家都是上衣下裳，上袄下裙的打扮。
因为事发突然，原身的手提箱里也不过是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其他物件，待这几日将当铺的事宜处理完毕，她还得去购置几件便于行动的衣服。
洛萤起的不晚，但比起其他人来说还是晚了一些。
昨儿个白日里宁爷爷带着她转了一圈，不过是了解了这诚和当大概的情况。
当务之急，对于诚和当来说，是老东家走了，日后应当如何？
这几日诚和当的大门始终是锁着的，外贴了暂不营业的字样。
当铺内的全体员工们此刻已经在院内聚齐了，为的是等洛萤这位大姑娘的决定。
虽然因为自己的任务，洛萤早已定下要在京城开当铺至少三年，但其他人并不知道。
若是她一甩手决定把这当铺出兑，这诚和当除了洛萤以外的九口人都要另谋生计。
当铺这行当讲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时代大部分当铺多是家族传承，时代的家族产业家生子，身世几代以上清清白白查的一清二楚，你这外人想要进去工作？
没门！
且不说诚和当的待遇一贯优厚，福利在这个时代是真的不差，每年两次听戏，包吃包住，每月最少吃两次荤，逢年过节生辰假日也是有年礼节礼封赏。
况且不必风淋雨晒，大部分时间呆在屋子里，好吃好喝着的，不用干苦力，在这个时代那是相当不错了。
而一旦洛萤转手出兑，这当铺换了人家，新东家不一定信得过旧人，原本的这些员工们若是被辞退，那就意味着失去了进项，搬出当铺，食宿都需要自己操心，就算是靠着积蓄可以过活，可又能支撑多久？
故而此刻员工们排成了两排站在洛萤身前，岁数最大的老两口蒋叔与王妈更是眼神中带着渴盼，少年头捏紧自己的衣角，也很是不安。
胖乎乎的王小田虽然面色无波，但交拢紧握的双手透露出他此刻的紧张，唯有摺头徐长平，董家三兄弟与宁爷看起来很是平静。
洛萤将众人的表现尽入眼底，她语调平和，徐徐开口。
“洛萤幼时随阿爷习武，后西风渐入，新旧更迭，先后就学于奉天公小，奉天女子中学，蒙阿爷阿奶照料，不曾受许多苦。”
“论及从商与典当经营，除却算学，其余是万万不懂的。”
听到她这话，伫立在一旁的王小田简直心都要提起来了。
“家父急病逝世，为人子女心甚痛之，然病来如山倒，无可奈何也。”
“萤未能于病中侍立于家父身侧，亦未能见家父最后一面，恪尽孝道，实在憾也。”
“诚和当乃我父一生所立，萤不愿我父半生之心血化如流水，亦不愿交由他人手中。”
“故而，萤愿承我父之遗志，与诸位共事诚和当，不知各位伯爷叔婶儿意下如何？”
洛萤说罢，就听得少年头拍了手。
“大姑娘愿意留下来，那我们肯定跟着您。您要是走了，我可得上街要饭去了。”
宁爷也捋着长须，其他人或多或少地松了口气。
蒋叔与王妈更是喜上眉头，
“有大姑娘这句话在，那我们还怕什么！您放心，有大姑娘您在这一天，我们就铁定跟着您。”
“是啊，我也不用忙着去找房子了。”摺头徐长平也是斯文笑道。
“我们三兄弟还以为不行就要去卖苦力，要么就得回老家了。现在看呐，还能给诚和当继续站岗几十年。”
三兄弟露出如出一辙的憨笑，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的职责绝对不会出错。
“那诚和当日后就仰仗诸位了。”
洛萤先是一拱手拜谢，随后再行一鞠躬礼。
“哎哎呀，大姑娘不可，怎么能给我们行礼呢？”
蒋叔连忙摆手，这是东家主子姑娘，哪好给底下人行礼的。
“蒋叔，如今新社会讲求人人平等，男女平等，更何况诸位既是我长辈，日后我又需多多仰仗，行一礼不妨事。”
洛萤抬头，含笑看着这位老叔。
“诶，大姑娘说得对，大姑娘说得对，我这人老了。”
蒋叔摇了摇头，新朝立了九年，可这人骨子里的老思想老观念哪是这般好改的呢？
“宁爷。”
洛萤转头来到了长须老者的面前，即便是新朝倡导了新风多年，这位老人依旧是老派习惯不改。
常年的瓜皮帽长辫子，一身马褂，却没有那些坏习惯，不抽大烟，更不去花楼，每日除了盘账点算盘，就是弄了新式的算学讲义研究。
“于当铺经营一道，萤万事不懂，日后望宁爷不吝指导，票台与账房统账还请宁爷受累。”
洛萤深深鞠躬，这诚和当这么多年不出岔子，账务分明，这位老人可是大管家。
宁爷面色动容，他微微搭手一碰，扶起洛萤。
“老夫必不负东家重托。”
洛萤再走两步，来到二柜王小田的面前，她郑重开口。
“小田叔，萤欲请您接任头柜，为诚和当之大掌柜，不知您可愿？”
高壮的王小田听了洛萤的话此刻有些晕乎？坐头柜？让他去接任老东家的头柜？
要知道，掌柜掌柜，一声掌柜足以证明这头柜的重要性。
这偌大京城的各家当铺，掌柜者不惑之年都是少数，而他王小田不过三十出头，才及而立，就被东家委任成掌柜了？
王小田并没有被这句话砸昏了头，他深知掌柜之责，他在诚和当呆了八年，也亲眼见着老东家洛永诚坐头柜的情形，这个重担，他担得起吗？担得住吗？
他当然知道这是如今的权宜之计，毕竟诚和当内只有两个柜，老东家去世也只能由他顶上来，就算想到外面请人，哪里是这般容易的。
王小田脑中心思流转，不过是几十秒的功夫，他心中已经坐下决断。
他神情郑重，向前迈出一步，正视洛萤。
“王小田承蒙东家厚爱，定不负东家重托！”
壮硕的胖子深深鞠躬。
...
与众人交代了自己确定接手诚和当，整个当铺之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再加上洛萤又将各人薪金上浮一成，王小田与宁爷的薪金浮三成，各人更是脸上添喜。
只不过，在洛萤提出给王小田这个新晋掌柜提薪的时候，这位胖叔叔却是婉拒。
“东家，我这么多年始终坐二柜，今西洋店铺多有试工，且让我在这试工掌柜三月，如三月稳当，我当得起您这涨钱，我便收了，若是不成，我便做回二柜，咱们再寻高明。”
听到他的话，洛萤也是有些讶然。
这位小田叔看起来高胖粗人，实际上却是心思细腻，考虑周到，既然他如此说，她便应允。
而在散会之前，洛萤也对众人提出一个要求。
“诸位伯爷叔婶儿，能否莫叫我东家或是大姑娘，唤名字就好。”
洛萤有些无奈地开口，许是因为她终究是现代的芯子，这大姑娘一叫，她就情不自禁想起了前世的歌词，“大姑娘美啊大姑娘浪~”，自动在脑内循环起来。
“大姑娘说的是，叫东家倒是显得大姑娘老了些，可我等又岂能直接唤大姑娘闺名？不妥不妥。”
王妈摇头，仍然是一口一个大姑娘。
“时下西洋人多唤小姐，以姓氏相称，可这般喊，倒显得陌生了些。”
摺头徐长平开口，说话斯斯文文。
“不如折中，诸位皆是我亲近长辈，唤我名又有何不可？”
洛萤说着，诸人对视几眼，最后同意。
“那我日后便唤大姑娘为萤姑娘，萤小姐。”
到最后这称呼也没统一，洛萤也无所谓了，不管是萤姑娘还是萤小姐，不是大姑娘就行。
因为尚在丧期，虽然并没有向外报丧，但洛萤也准备待到头七结束再开门。
诚和当依旧是大门紧闭，当铺之内却没有松懈，查房，对账，检查，保卫，一切井井有条。
洛萤请了宁爷与小田叔进了会客室，倒不是因为别的。
当前的当铺的主要问题还是那一个，王小田做了头柜，那二柜要如何？
即便是洛萤学习能力强，时刻跟着王小田开始学习，日后也没准可以坐柜，可这需要的时间太久了。
现在缺了一柜，总不能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让王小田坐在当铺里工作吧？
请一位二柜来是必然，可又是老问题。
京城别家当铺的二柜，哪里是说挖来就能挖来的？
这人，要到哪里去找？
洛萤请两人坐谈，宁爷抚着胡须，叹息一声。
“二柜之缺，既要能得了主家信任，为人扎实精明，又要有精准眼光，生意周到，老夫识得之人不过三五，如今于家中含饴弄孙，再有从前契约在，只怕也不肯出来做二柜。”
宁爷认识的人多是同龄，有家有子，要么在家含饴弄孙，要么早已和曾经的主家签了契约，不能再就业。
洛萤心中轻叹，转头看向小田叔。
却见这胖子脸上拧作一团，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她连忙开口：“小田叔有话不妨开口，有什么问题我们一同商讨便是。”
王小田拧着眉毛犹犹豫豫：“我倒是认识一个，之前泰和当的三柜崔子铭，前一阵打眼儿而后自请离铺，如今尚闲在家中。”
泰和当三柜？
洛萤一愣，那不就是洛永诚日记簿里提及过打眼了假蛐蛐罐的那位吗？
“泰和当乃是鲁地大当铺，十几柜台，崔子铭三柜之本事不小，且我听闻......崔子铭自请辞退似乎有些古怪诡事，似乎与那打眼儿的蛐蛐罐有关。”
王小田的声音越说越小，一旁听着的洛萤眼光却是越来越亮。
古怪诡事？
她原本还不知道去哪里搞这任务里的诡秘当物，思考要在当铺里自己蹲守多久，现在这不就有了消息？
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旁的宁爷正拧眉欲要打断，就听得洛萤利落地开口：
“小田叔，我想要见见这位崔子铭先生，若是有真才实学，便请来我们诚和当。”
“事不宜迟，还请小田叔速速联络，可知这位崔子铭先生住在何处？”
王小田愣了一下，显然被洛萤的快速决断惊到。
他呆呆开口：“就在前门那边的柳树巷子胡同，崔家是遗族，还住着一进四合院。”
洛萤起身：“事不宜迟，若是可以，我们现在就出发！”

第8章 迢迢长路8
◎市井之间◎
洛萤袄裤里揣了零散的银角铜元，穿了双轻便布鞋就同王小田出了门。
王小田也是被她速度一惊，这萤姑娘看着一派温婉腼腆，做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利落得很。
洛萤并不知道那崔子铭家中所在的柳树胡同在何处，但听到王小田说那在前门附近。
昨日自己到的北宁的火车总站可不就是俗称的前门总站？
想着从火车站到当铺所在的天桥二道胡同没多远，按照这么心里一估算，想来这柳树胡同应该也挺近。
只是胡同里没有什么胶皮，两人也得先走到外头才能找到胶皮车。
“萤姑娘，您在这等着，我先去叫两个胶皮过来？这可得走到天桥那才能叫到胶皮。”
王小田开口询问，洛萤却是摇头。
“小田叔，不必了，我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那柳树胡同离得近走去也行，在奉天上下学天天也是要走的。”
既然洛萤如此说，王小田也不再要求。
两人从诚和当的侧门出去，一边走洛萤听着王小田说话。
“我与崔子铭也是老相识了，三四年前也是轮休的时候去鬼市，俩人一块在摊子上看中了个烟斗，本想捡个漏，结果我与他来回竞价，倒是让那摊主看出不对，最后谁也没落着，人家不卖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听见这话，洛萤一个挑眉，不光是洛永诚喜欢去鬼市，看来这当铺行当里的人都挺爱去的。
鬼市鱼龙混杂，从古玩到杂物各色东西都有，大浪淘金，挑中什么全靠各人眼力，对于当铺的掌柜们来说确实是个练眼力上手的好地方。
再者说来，这要是真捡着什么了，转手卖出去也是一笔进项。
柳枝儿翠绿，树梢在阳光下斜斜地闪耀着金光。
边走边说，洛萤听着这么多年自家当铺的事项，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来到了天桥。
时才上午十点，天桥刚刚热闹起来。
路边那青杏儿是成堆的叫卖，王小田让洛萤稍等，他去买了一纸兜子。
“萤姑娘尝尝，这这应当是北宁附近的时下的青杏，酸味儿足，崔子铭就爱吃这个酸味的东西，拿这个给他正好。”
洛萤接过了一青杏，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眉头拧了拧。
这时节的杏子，是真的酸倒牙。
不过小田叔说得对，这贸然去叨扰人家，既不好空手上门，也不好拿着太贵重的东西过去，时令下来的新鲜青杏，又是对方爱吃的正好。
周围已经有不少江湖艺人撂场子占地方，敲锣打鼓吆喝着圆黏子，招徕过往的行人观众。
洛萤随着小田叔在这天桥道上穿行，就听得身边一声嘹亮的喊声。
“嘿，南来的北往的各位老少爷们儿您可瞧好了，真钱卖真货，我弹弓张今天就给您见一见这深藏不漏的真功夫！”
“今儿个给老少爷们儿练一手弹打弹儿。”
洛萤侧头往里忘了一眼，就见一短发的中年汉子，手持着一把弹弓。
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场地上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小铜锣。
而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的行人仰头挤着往里看热闹。
“萤姑娘，这是天桥这的老资历艺人，弹弓张，从前在旧朝也当过官差，后入江湖也有一把子好功夫。”
王小田见洛萤被周围吸引，悄声在她身边介绍着，提议看上一会儿也不碍事。
“如今时辰还早，观瞧观瞧也无妨。”
此刻这弹弓张已经耍了起来，之间他手持弹弓，对着那竹竿上铜锣开始打弹子，只听得那咚咚声不断。
横着，竖着，正着，翻着，这中年汉子甚至变换着姿势，蹲着打弹弓，躺着打弹弓，倒立姿势打弹弓，无论怎么样，那弹弓上的泥弹都稳稳地打在铜锣上，发出一声声响亮的“当当当咚咚咚”。
洛萤听了王小田的话摇了摇头，“不了，小田叔，我们先办正事。日子还长，这艺人场子在这，日日都能见着，又不是只一两场。”
这天桥市场的各色场子不断，各路江湖艺人撂地画锅平地抠饼，文买卖武买卖齐全得很，洛萤虽然有心长见识，但不急在一时，自己至少要在这京城待三年，有的是时候过来。
“也是，这杂拌儿地一年四季都是人，咱北宁的天桥，津门三不管，营都的洼坑甸，艺人们都是四处串场的，萤姑娘日后待着时间长了，这江湖把式也都能见着了。”
在人流如注的天桥场子里穿行，尽管没有停下来驻足观看，但没走几步都是不同的场子和档子，也让洛萤看了个粗粗的热闹。
过了天桥进前门，路上的胶皮车就多了。
天气郁热，再加上一路走过来，洛萤穿着薄衫子也有些微的热意。
王小田抱着那纸兜子的青杏，与洛萤介绍熟悉着周围的店铺行当。
钱铺，金店，玉器行，绣庄子，国药铺，饭庄子......
洛萤走马观花，记着这些个地方，就见一辆又一辆的胶皮车跑的飞快，车上各坐着一位两位的时髦女子。
她只粗粗扫了一眼，身边又一辆胶皮车路过，带来阵阵的香风。
鸭蛋青的倒大袖旗袍露出芊白臂腕，小腿穿着丝袜小皮鞋，麻花双髻饰珠花，清秀婉婉。
又一辆胶皮路过，只见车上女子短卷发红唇，紧身的藕荷色薄纱旗袍，蕾丝衬裙若隐若现，容貌美艳非常。
仅仅瞧见了两位，就已经是真真的美人。
这大街上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打扮时兴靓丽的貌美姑娘，还都坐着胶皮车，似乎是去什么地方？
洛萤初来如此时代，只能求教于身边的王小田。
“小田叔，这些车上的姑娘们这是要做什么去？”
王小田时才的目光显然也在这一辆有一辆路过的胶皮车上，这不断路过的阵阵香风，试问周围之人谁能抵抗得住呢？
听了身边洛萤的问话，王小田嘴里一时有点发苦。
他当然知道这些姑娘是干什么的，去做什么，只是对着自己身边的小姑娘解释，总不太好意思说。
他琢磨了一下语言才开口：
“这今儿个四月初八，过了立夏，就到了朝顶进香的日子，永定门外那丫头山上有庙会，老道观里供着侉娘娘，女儿家多去拜，大栅栏那头戏院近些日子上了新戏，许是逛完庙会去听戏。”
洛萤听闻后点了点头，这时代的娱乐活动倒是不少，天桥场子到庙会，文化活动丰富得很。
她随口回了一句：“这庙会也不知到什么时候，既然是拜侉娘娘，赶明儿我也去那丫头山上拜一拜，也好给我父供上长明灯。”
却听她这言一出，王小田的身子顿时僵住，脸色变换逐步垮下。
“萤姑娘，您若是想去供灯，咱们去曹道长那就行，这四月初八到十五，是京城的色节，去那丫头山上赶庙会拜侉娘娘的，多是京中花姐儿，这，这花姐赶秋坡，咱不好去啊......”
听着小田叔苦涩的阻拦话语，洛萤终于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所谓花姐，正是青楼里头的姑娘们。
这段日子是人家花姐们去拜山赶秋坡，求行当保护神侉娘娘庇护的。
自古风尘女子都被绝大多数人视为下贱，寻常人家的姑娘哪好赶着这个时候上山进香的，那不就成了“自甘下贱”！
想着刚才的那些漂亮姑娘，洛萤恍然，是了，这个时候走在时尚前沿，潮流前端的除了归国的西洋留学生，接受新式教育的女学生，就是花姐们了。
花姐儿每年逛完庙会去听戏，如今在眼前的这般场景，相比也是京城每年四月的一景了。
洛萤知道王小田必然不想和她一个年轻姑娘具体谈论花姐如何，她转头问起了戏院的事儿。
只是听了她的问题，王小田却是摇了摇头。
这北宁城内听戏的人从来不少，票友丛丛，只是听个戏多少得有钱有时间，也能欣赏得来。
对于他来说，甭管是京戏昆戏，都跟那天桥上艺人唱的差不多，听不出什么大概来。
那上一新戏就去听一次的票友们，这兜里是有多少银元铜子儿，这要是去一次，王小田辛辛苦苦攒的棺材本可就少一块木头。
“我不怎么听京戏，也不常去，名角的场子贵，天桥儿的戏园子倒是时常有不出名的角儿过来，偶尔听听也罢，具体却是说不出什么。”
“不过，崔子铭旬休的时候，倒是时常往那戏院剧院跑。”
王小田转头提到了两人即将拜访的崔子铭。
走一路唠一路，总算是到了柳树胡同。
洛萤跟着王小田来到一处院落，看着他叩门，这大门上贴着门神彩画，颜色鲜艳，喜庆威武，只是看着门神画有些不均匀的褪色。
过了好半晌儿，才听见门口传来一句“谁啊？”，声音嘶哑，语调上调，似乎带了几分警惕。
“子铭兄，是我，王小田。”
听着里面门闩滑动的声音，大门拉开，就见一穿着皱皱巴巴长衫的瘦弱男人，他神情萎靡，看着王小田连带着身边的洛萤，问都没问就直接招呼。
“赶紧进来。”
等洛萤与王小田一进门，他又马上把门闩一插，锁得死死的，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你怎么来了？这位小姐又是做什么的？”
崔子铭没好气地问着王小田，看得出两人关系不错，贸然带着陌生人上门他也没说什么。
“这是我们东家萤姑娘。”王小田介绍了一句。
洛萤对着崔子铭拱手一礼，“崔先生，我名洛萤，冒昧前来还请不要见怪。”
“东家？你东家不是洛......？”
崔子铭刚要说什么，随后听着洛萤的自我介绍反应了过来。
姓洛，也是东家。
“这位小姐莫非是洛大朝奉的女公子？失礼了。”
两人被直接引领到院子内的一处桌椅，王小田把带来的青杏递给他。
崔子铭接过一笑，“还是小田兄你挂念我，记着我就好这口儿。”
他直接拈起一个塞嘴里啃两口：“不错，够酸，我这嘴里可几天都没味儿了。”
洛萤扫了眼这一进院子，除了正房外尚有东西厢房，小田叔早上还说，这崔子铭家里乃是遗族，一大家子，怎么一个人没见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咬了两口青杏的看着两人开口：“我这家里也没备下茶水，两位今日上门有何事还请直说。”
对方性格直接，洛萤也不打马虎直接开口。
“崔先生，您今日闲赋在家，不知可愿来诚和当坐二柜？”
崔子铭嘴里又塞了一个青杏正在大嚼特嚼，听了这话直接呛了一下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咳嗽，缓和了半天用长衫一抹嘴。
“诚和当的二柜不是小田兄？我岂能去占了他的位置不成？”
“小田叔如今坐头柜，二柜之位正是空缺无人，他替我引荐了崔先生您。”洛萤回道。
“小田兄坐头柜......？那？”崔子铭一愣，随后眼前这年轻小姐正是诚和当的新东家，霎时明白过来，他立刻正色。
崔子铭拱手一礼，“恕我言语轻犯了，还请二位节哀。”
他低头苦笑，“这些日子孤身一人憋于家中，未能前往诚和当吊唁，实在抱歉。”
“家父令丧仪从简，并未对外报丧，您无需挂心。”洛萤回着。
“子铭兄，我看嫂夫人与老太太，还有孩子似乎都不在，你又一人憋在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小田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院子内的异常。
听见他的话，崔子铭脸上苦笑更深，长叹一声。
“说来话长，都是那个假蛐蛐罐惹的祸！”

第9章 迢迢长路9
◎蛐蛐儿◎
据崔子铭所说，自上月他在泰和当坐柜之时打眼，误收了那假蛐蛐罐，这将近一月的时间，他是一日渐一日的憔悴。
原本打眼，这在行当里本就是寻常的事儿，做这一行的，眼力虽然高超，但谁又能说自己真有那火眼金睛，保准不出错？
天下做伪造假之匠人如过江之鲫，顶尖的造假匠人做出的伪品更是令人真假莫辨。
只是这眼力的行当，打眼终归是一件丢人丢脸的事儿，对于古玩行，典当铺，一次打眼之后，谁知道你有没有第二次？
若是传扬出去，听闻你犯过错那客人的信任程度也要下降三分。
泰和当注重名誉，但崔子铭坐三柜多年，也是一点一点从小柜升上来的，本事在这里，也不会因为这一次的打眼就将他辞退，是崔子铭自请离去的。
“将假蛐蛐罐误认成墨玉罐，我这实在是名声扫地，只怕日后不知给铺里添了多少麻烦，哪还有脸继续坐下去。”
崔子铭一边苦笑一边叹息，他这个错误犯得可太严重了。
所谓蛐蛐罐，自然是用来饲养斗蛐蛐的容器。
而赵子玉，乃是旧朝制作蛐蛐罐的名家，几乎是宁朝北地一带蛐蛐罐的代名词，声名赫赫。
赵子玉的蛐蛐罐，古雅朴拙，泥无金星，宛如汉代玉璧，乃是珍品中的珍品。
那喜欢斗蛐蛐的贵人顽主们更是以赵子玉蛐蛐罐为荣。
因为价值高，赵氏蛐蛐罐的造假众多，市面上的真蛐蛐罐万不存一。
可崔子铭的这次打眼，并非是将那仿造的赵子玉假蛐蛐罐认成了真蛐蛐罐。
而是将浸透黑包的假蛐蛐罐，误认成了墨玉罐子！
时下市面上假蛐蛐罐横行，大家伙儿都知道是假的，那假货自然是假货的价钱。
没想到反倒是有人利用假蛐蛐罐做成墨玉般的样子，反其道而行之，让崔子铭这一朝打了眼。
“那假蛐蛐罐也不知是如何浸透沤成的，浓色如墨，连质地我当时瞧着都与一般墨玉无二，一丝都没有瞧出个假来。”
回想当日，崔子铭甚至觉得自己是被鬼给蒙了眼，只是那典当之人的面孔却是记不清。
这打眼的东西，要由打眼之人亲自处理，长个记性狠狠地记住这个教训。
崔子铭说，那假蛐蛐罐被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是以锤子砸，又是摔到地上，被弄了个粉碎。
那假蛐蛐罐本身就是伪造的，又被二道贩子伪造成了假墨玉罐，说归到底，这蛐蛐罐的材质速来都是泥罐子，可不是玉。
那泥巴做出来的东西，虽然坚硬，但终归是泥，粉碎还是容易的。
可这假蛐蛐罐一经粉碎之后，却是崔子铭噩梦的开始。
“当日处理了那假蛐蛐罐，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心里觉得又是丢人，又是愧于铺中，名声扫地，也不知日后他人如何看我。”
“我整个人也有些浑浑噩噩的，心里觉得实在对不住掌柜朝奉，便自请辞退还家。”
“那时候心情烦闷，收拾了东西也不想回家，带着包袱就去了前门四友轩家的大酒缸。”
伴随着崔子铭的讲述，洛萤与王小田似乎被带到那日。
寂寂黄昏，崔子铭从泰和当小门出来，意欲掩面，只觉得多年信誉名声毁在了今日。
他心中寥寥，步子慢吞地在街上走着。
不想归家，身边是路过的行人与胶皮，此刻他生怕谁人认出了自己。
可走着走着，看着清冷月光，只觉自己好笑。
他一个当铺里的三柜，说的好听是三掌柜，说的不好听也不过是东家雇佣的伙计罢了，哪里来得那么多人识得自己呢？
悄立市头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带着满腔的苦涩难言，脚步踽踽，崔子铭撩起竹帘进了大酒缸。
他要了两个酒，一盘煮花生豆，来上一碟炸饹饹盒儿，等着伙计送上了黑皮子马蹄碗的两杯白干儿，正端着酒碗准备闷上一大口。
崔子铭看着这潺潺酒液，眼神恍惚之间，仿佛在这酒碗里看到了一只黢黑的蛐蛐儿，惊得他手腕一抖，酒碗里的酒液都被这一抖洒出来些。
可将酒碗重新放到桌子上，油灯荧荧，碗还是那个碗，酒液更是在酒碗中清透无比，哪里有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只黑蛐蛐？
崔子铭只当自己刚才是昏了头，又将酒碗一点点伸到自己的嘴边，正要抿上一口，就见这酒碗边缘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蛐蛐，正翕动着触角，在酒碗边缘往上爬。
他一失手，这酒碗直接摔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可地上除了酒碗的碎片便是一地的酒液，哪有半个蛐蛐？
彼时正是黄昏初上，大酒缸里人多的时候，这一哐啷摔碗顿时惹了人注意。
“怎的了爷们儿？”
身旁的陌生酒友搭话，大酒缸的伙计端了崔子铭的小菜上来，他盯着地上半晌，最终无力地摆摆手。
“刚才有点头晕，眼一花，感觉在碗里看着蛐蛐儿了。”
酒友哈哈大笑：“爷们儿这是干活儿太累了，哪有这蛐蛐儿往大酒缸里钻的，总不能是从天上落碗里了。”
“我看啊，你这累的，喝剩下那一个酒正好，省的喝完找不到家。”
崔子铭揉了揉眼睛，许是他今天真的太累了，被那蛐蛐罐弄得心力交瘁。
“小二哥，这酒碗多钱我照价赔了。”
崔子铭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是来找茬的。
这平白无故说人家酒里有蛐蛐虫子，那不是摆明来找茬了吗？
好在他本来也是这大酒缸的熟面孔了，伙计一听这话自己也做的了主。
“瞧爷您说的，一个碗不值几个大子，我给您拾辍了去。”
花生豆与炸饹饹盒儿上了桌，崔子铭用手拈起花生豆，及政要塞进嘴里，又觉得眼前一黑。
再一睁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眼前这花生豆，是炸饹饹盒的碟子里，一只黑蛐蛐儿正来回的爬。
此刻，那黑蛐蛐儿窸窸窣窣地，在这酒碗里，碟子里正颤应！
他手里捏着的花生豆，更像是那一只黑蛐蛐儿活生生在自己手掌心里爬！
崔子铭将手里的花生豆直接甩桌子上，再看向一旁其他桌子上的酒友，那拌豆腐还是拌豆腐，炸虾米也还是炸虾米。
哪里有蛐蛐儿？
他晃了晃脑袋，闭眼，睁眼，闭眼，睁眼。
可眼前就跟那重了影似的，正常花生豆，一只窸窸窣窣的黑蛐蛐儿，来回的在崔子铭眼前变换。
此刻崔子铭早已无心借酒浇愁，他内心已察觉出了不对。
十分的不对！
这四友轩是前门出了名的大酒缸，经营多年，三五素心对缸小酌，老店面老招牌在这，无论是酒里和这小菜里都不可能有蛐蛐儿！
一想到自己白日里打眼的那个蛐蛐罐，在想到这老当铺里虽然讳莫如深，但人人都知道一点的诡事，崔子铭只觉得自己浑身战栗，一瞬间清醒。
他这是摊上事儿了！
摊上大事儿了！
崔子铭挥手招呼小二哥结清酒钱。
酒馆伙计也是一愣，这剩的一碗酒，两碟小菜也不曾动过，就要走？
“我实在是有些头晕。”崔子铭说着，额头已经冒了一圈的汗。
伙计见他脸色确实十分难看，胳膊也有些抖，直接结账。
五铜元一个酒，小碟菜两个铜元一份，共是一角四分，他又额外给了两铜元充当那摔碎的酒碗本钱，匆匆起身。
拎着自己的包袱出了大酒缸，崔子铭看着街上各家亮起的灯笼，急急往家走。
可就像是被迷了眼，他走在路上前面一块石头都要被吓一跳，黑漆漆的差点看成了蛐蛐儿。
耳边是尖锐的蛐蛐儿叫声，走哪都恍惚见到蛐蛐儿的重影，崔子铭踉踉跄跄地到家，面色惨白，几乎将家人也吓了一跳。
因为不想牵连到家人，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崔子铭随便编了一个由头，晚上自己在书房歇了。
第一晚还好，似乎进了家门，崔子铭感觉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第二日一早起来吃饭，也多了些笑颜。
只是一家老小靠着自己吃穿嚼用，他也没和家人说自己在泰和当请辞，吃了早饭惯常地出门。
可这一出去，走到哪里，哪里就像是蛐蛐窝扎根了一般。
起大早去茶馆喝茶，看见那盖碗里有蛐蛐儿。
第三天陪着妻子去布庄，又觉得那布料衣服上也有两只黑蛐蛐儿在爬，窜来窜去的。
崔子铭终于撑不住了，呆在家里还是无碍，可一出门，不管到哪就能见到蛐蛐儿。
他整日里疑神疑鬼，面色苍白的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来。
而且这一日一日的过着，出现在他眼前的黑蛐蛐不是一只，慢慢的变成了两只蛐蛐，三只蛐蛐，一群蛐蛐......
耳边是“口瞿口瞿”的蛐蛐叫声，眼前也是窸窸窣窣的，走到路上飘飞的柳叶落在他肩上，崔子铭都是一抖楼，只觉得那落下来的不是柳叶，而是一只又大又黑的蛐蛐儿！
目光所及之处，只觉得是现实与那密密麻麻的蛐蛐儿不断重影。
他重回了泰和当见了大掌柜求助，可说了自身的遭遇过后，掌柜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是充满了怜悯，仿佛看到了死人一般，只给了他一个京中高人的地址。
去了佛寺，也去了道观，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这是什么情况，泰和当掌柜介绍的那位高人，他好不容易找过去，门童却说对方已经云游出门许久，不知何时归。
只要出了家门，就见那石缝里，见那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地方都有一只只，一群群的蛐蛐儿。
崔子铭已经快被逼疯了，若不是在自己的家中尚且安稳，只怕他早已经心神俱裂。
“那些蛐蛐儿只能在外头见着，院子里没有？”
王小田问着。
“对，我原本也不知是为何，但后来想着，应当是那蛐蛐被门神画挡住了。”
“我这些天眼见着院门之上的门神画，那颜色一日比一日的清浅，我能活下来这么多日子，在家里睡个好觉，恐怕全是靠它。”
“这门神画是今年年初之时，有一路过道人过来讨碗水喝，正值饭点，又是快过年，看他衣衫褴褛的索性留了那道人吃饭，饭后他借了纸笔，留了那门神画。”
崔子铭说着，回想那年初之时，那道人穿着破烂棉衣，言语之间也有些混乱，前言不搭后语的，哪里像个高人的样子。
可现在再想一想，这样的人才是真高人，若非当初请了他进门，崔子铭今日恐怕已经去了黄泉之下，阴曹地府。
洛萤回想进门时看到那门神画，似乎有些不规则的褪色。
她没有天眼，也不懂吸纳灵气，既然崔子铭如此说，想来定然是有些作用。
崔子铭长长一叹，“这些时日，我每天都在观察那门神画，家父与妻子又找了市井中的许多朋友，四处去寻当初的那位道人，可半点消息也无。”
“门神画的颜色也一日比一日清浅，这几日褪色得越老越快，只怕等门神画彻底失了色彩，就是那蛐蛐儿破入我家门的日子。”
他脸上似哭似笑，“萤姑娘，不是我老崔不想去，只是我崔子铭这命还有几天能活。”
洛萤听着崔子铭的话语陷入思索，按照崔子铭所言，那蛐蛐罐当日就已经又是砸又是摔得个粉碎，从那日算起，到如今马上就要将近一月的时间。
这一日接一日，对于崔子铭来说宛如死亡预告一般悬在头顶。
求神拜佛无用，又找不到高人解救，如今仿佛在家等待死亡的降临。
洛萤的食指再桌面上敲了敲，“崔先生，您有没有想过，那些蛐蛐儿为何会找上您？”
崔子铭一愣：“我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只敢肯定是因为那假蛐蛐罐招来的祸事，这魑魅魍魉本性残忍，哪又需要个由头？”
洛萤摇摇头：“崔先生，可那蛐蛐罐您过了手，那前来当铺典当之人也过了手，可还有其他人碰过？”
“是掌柜的瞧出来不对，还有二掌柜也过了手。”他连忙说着。
“崔先生，您可想过，既然他人也过了手，那为何偏偏是您被这蛐蛐儿跟上？”
一听此言，崔子铭张了张嘴，是啊，凭什么啊，为什么啊？
他正苦苦思索着，就听着对面的年轻姑娘再度开口。
“崔先生，这蛐蛐儿的事若是得以解决，您可愿来诚和当坐二柜？”
崔子铭没想到洛萤请他出门之心仍然不死，他开口回道：
“若是能解决，崔某人自然是愿意的。”
他揣摩着洛萤话语中的意思，“萤姑娘可是认识什么高人？能帮崔某解决此事？您若是能帮崔某挺过这一关，莫说是坐二柜，便是做牛做马也是愿得。”
洛萤听着此言失笑：“崔先生，萤自不需要您做牛做马，只是对于此事，心中有了些许揣测与思量之法，但颇为有些冒险，不知您可愿一试？”
崔子铭一下子站了起来：“萤姑娘，什么方法，您但说无妨。”
洛萤看着他激动的面庞缓缓开口：“这法子冒险之处就在于，需要崔先生您离开家中，引蛇出洞！”
崔子铭顿时面色变幻，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握。
离开家中，也就离开了门神的庇护，到时候那蛐蛐儿可就随时能够索他的命。
可若是不离开，在这院落中一日憋着一日，忍着对父母妻儿的思念，又要每日提心吊胆地看着门神，等待死亡。
他一咬牙，归根结底，不管怎么样，不都是一个死嘛！
无非是早点死与晚点死的区别，总不能一直在家里等死，死马当作活马医，人也不能总是坐以待毙。
崔子铭的拳头狠狠地拍在桌面上，
“干了！冒险就冒险，一条烂命舍出去，我倒要看看这些黑蛐蛐儿到底要干什么，死也得死个明白！”
“萤姑娘，需要我老崔怎么做，您说吧！”
-完-

第10章 迢迢长路10
◎守株待兔◎
说干就干，崔子铭生怕自己再做犹豫就后悔。
只是这离开家说的简单，要去哪呢？
崔子铭出门的时候无论到哪都能看见那些黑蛐蛐儿，而进了家门便看不到，这说明那蛐蛐儿完全是跟着他走的。
出门简单，这一步迈了出去，去不知去往何处。
去住那饭店旅馆？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人家岂不是平白无故倒了大霉？
更不可能去周遭朋友家，给他人惹了祸事啊！
“崔先生不必多虑，您去我家当铺就好。”
洛萤说着，她既然敢叫崔子铭出门，心中已经有了些许计较。
“可......”
崔子铭尚有些犹豫，诚和当显然不是一人两人，就算是家小当铺，内里的家什物件也不少，这要是真去了惹出祸事，那可太对不起人家了。
“就这么定了，崔先生且收拾收拾东西，等回了诚和当，也需要做些准备。”
坐在一旁的王小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完全插不进去嘴。
对他而言，崔子铭是友，而洛萤又是东家。
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他自然希望崔子铭身上的祸患能够解决，谁会眼睁睁的看着朋友遭遇诡事去死？
站在诚和当的立场上，东家这一手何尝不是主动蹚浑水？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他可怎么交代！
此刻，见洛萤已经下定了主意，准备带崔子铭回诚和当，老崔也决定要冒险，王小田的千般想法压在心底，他暗暗祈求，只希望萤姑娘是真有底气，能够顺利解决此事。
崔子铭带了个随身的小皮箱，将家里房门院门全都锁好，就随着二人出门。
这才走出了胡同转弯，洛萤就见崔子铭的脚步忽然停滞。
“崔先生，看到了？”
“对，在前边那石缝草丛里，有一群，像是在列队一样看着我。”
崔子铭说着。
洛萤与王小田的目光随着他的方向看去，同样看到了石缝中的野草，那在她的视线之下，哪里空空如也，除了生机茂盛，浓绿喜人的野草，没有半个虫子。
“崔先生。”
洛萤突然发问：“您有没有试过，这些蛐蛐儿在地上的时候您一脚踩过去？”
崔子铭与王小田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踩过去？
这么诡异的蛐蛐，岂是一脚下去就能踩死的？
洛萤迈步走到了那石缝附近，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继续询问崔子铭。
“崔先生，那蛐蛐群现在还在这里吗？”
崔子铭不知其意，但此刻强忍着自己的恐惧与恶心，看着石缝野草。
“在的在的，现在有两只就趴在那野草上边，触角都立起来，像是在盯着我。还有几只......”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洛萤一个抬脚直接一脚踩到了那野草之上。
“啊。”崔子铭一惊。
“我踩中没有？那蛐蛐现在什么样？”洛萤问着。
仿佛害怕没有踩中一般，此刻她还轻轻踮脚，然后小步地跳了几下，两只脚都压在了那野草之上。
崔子铭半张着嘴巴，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踩到了，两只蛐蛐儿都趴下了，好像被踩死了。”
他又走近了几步，也不怕了，低头蹲下看着洛萤脚踩着的位置。
随着洛萤的一抬脚，原本脚下的那两只蛐蛐儿已经成了蛐蛐儿尸体。
一听这话，身边的王小田也来了精神：“还哪有，我壮我来踩，是不是都能踩死了？”
“别。”洛萤刚说了一个别字，就听崔子铭声音有些发颤。
“萤姑娘......剩下的那群蛐蛐儿，现在转了头，触角提起来，像是在仰头盯着你看。”
听着崔子铭的描述，王小田此刻脑海中已经能够想象出那样的画面。
这些蛐蛐儿，现在是记仇了？把萤姑娘也记住了？
一瞬之间，他觉得浑身发寒。
“哦？在哪？”
比起两个人，洛萤此刻的语调依旧平静，她抬起脚在旁边的地面蹭了蹭，似乎想要蹭掉鞋上那看不见的蛐蛐尸。
“就在，就在你鞋尖儿的前边，有一只蛐蛐儿，正伸出了触角，剩下的在鞋边围成了一圈。”
崔子铭说着，此情此景简直让他头皮发麻，这蛐蛐要是围了一圈，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拔腿就跑。
王小田已经听得汗毛竖起，却见洛萤不紧不慢抬起了左脚，踩下，右脚踩下，甚至脚底在地面上扭曲摩擦了几下。
“都踩死了吧？”
她语调轻松，仿佛根本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
“踩死了。”
崔子铭说着，眼睛忍不住扫视四周别处的角落，总觉得还有其他蛐蛐儿在暗中窥伺。
“那我们走吧。”
洛萤跺了跺脚就继续大步往前走，一胖一瘦两个男人加快脚步跟上。
“萤姑娘，那蛐蛐儿......”
两人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却听她混不在意地开口：“虫子嘛，踩死不就好了？”
“只可惜脏了我这双鞋。”
说着，洛萤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自己的鞋子，语气很是可惜。
王小田张了张嘴，小祖宗，这是鞋的事儿吗？
他们两个大男人在这哆哆嗦嗦，担心小命不保，祸事临门，她一个姑娘家家怎么，怎么这么莽？
“萤姑娘，咱这是要往哪走？”
崔子铭看着她这走的方向不对头，不是说要回诚和当吗？
这怎么直接往这相反的方向走了？
洛萤看了他一眼，“崔先生，您从泰和当里出来，就没觉得忘了点什么吗？”
崔子铭有些不明所以，他揉了揉脑袋：
“我自己的物件都带回来了，也没落下什么啊，就算是落了，掌柜的他们也能给我送过来。”
却见洛萤突然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崔先生，您落了一件东西。”
“那假蛐蛐罐的当票。”
此言一出，洛萤身边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当票！
当铺的一次交易，基本上围绕三样东西来进行。
典当的物件，当初的银钱，以及当票！
一张当票上，包含了当铺名、具体的地址、当物为何、当期多久、当本、利息、以及典当人与当铺的责任。
换句话说，这相当于一份借贷，亦或是抵押物合同！
那假蛐蛐罐即便是过了崔子铭的手，可这物件的交易一方是当铺，而不是他一个三柜，当票上写的也应该是泰和当。
那假蛐蛐罐即便是要报复，也应该找泰和当，为什么偏偏只找到了崔子铭的身上。
洛萤这一提，两人也不是蠢笨之人，瞬间都反应了过来。
“这么说，我当时的当票上是被做了手脚？”
“可票台只是个年轻后生，如果当票有问题，那票台不是也遭了殃？”
崔子铭急忙发问。
洛萤轻轻摇头，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不知，你不是还回过当铺？那时票台若是还在，想来是无碍的。具体究竟如何，也要看到那张当票才知道。”
“一会儿还是崔先生自己进泰和当便好，等取完了那当票，我们还需要去准备些其他物件。”
洛萤没说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两人只等着她安排。
自从洛萤踩死了那看不见的蛐蛐儿之后，这前往泰和当的一路之上，崔子铭就再也没见到蛐蛐儿了。
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些蛐蛐是被吓到了，亦或是被洛萤这几脚踩得都死了。
这些蛐蛐儿暂时消失，下一次的来袭也许会更加猛烈。
...
洛萤先让崔子铭去泰和当寻了那假蛐蛐罐的当票，随后又带着两人买了七七八八的东西，这一路直到回到了诚和当，半只蛐蛐儿也没有。
回了诚和当，宁爷十分意外，这早上才说去请人，这就直接把人请回来了？
只是还没等他发问，就见洛萤招呼着王小田先是给崔子铭安排一间客房，然后自己拿着一堆东西进了卧房闭门不出。
洛萤抱着东西进屋，眉头却是皱起来。
蛐蛐儿素来是昼伏夜出的虫子，其成长期往往是在秋日，因此也叫作秋虫。
而现在缠上了崔子铭的这些蛐蛐儿，明显不是一个路数。
正所谓一力破万法，从昨夜自己的武力能够对付秘字号房中的诡物，洛萤心里就有了些底气，今日试探了一下那石缝草丛中的蛐蛐儿，同样如此。
只是问题的关键是，即便是身怀高深武艺，可她现在终究是肉眼凡胎，没有天眼之能力，看不见这些诡物玩意儿。
因此除了叫崔子铭去取了那当票之外，洛萤临时搞了点民间土方子——用来开阴阳眼的那种。
此刻，她拧着眉毛看着眼前的这些东西，好不容易弄到的黑狗血，路边树上薅下来的柳叶，不知真假的牛眼泪，药材铺里买来的乌鸦眼，以及香烛店里买来的蜡烛。
她是用狗血淋眼，柳叶擦眼？牛眼泪滴眼睛？生吞乌鸦眼？还是用蜡烛阵法？
洛萤看着眼前的五种道具，一时间陷入沉思。
-完-

第11章 迢迢长路11
◎虚实当票◎
看着自己眼前这五样东西，如果有可能，洛萤真是一样都不想用。
或将黑狗血淋于眼中，或是以牛眼泪涂抹于眼睑之上，或是以柳叶蘸着混了骨灰阴气的水来开眼，还有那个直接生吞了乌鸦眼的法子。
洛萤想了想，就算她是大吃货国出生的人，也不必委屈自己什么都吃吧？
在每一样物品上凝视了半晌儿，洛萤的目光最终定在那刚刚购买不久的香烛上。
老实说，用香烛来布置八卦阵，坐在中心滴着血到镜子里，这个土方委实有一点小说里编出来的意味了。
一看就十分的不靠谱！
但比起另外几个，几乎都要接触到自己的眼睛，洛萤实在是有点担心这一个不慎，自己被这瞎鼓捣弄的眼部感染，别任务还没做，先重创了自己。
洛萤随手打开手中怀表，上午出门，又与崔子铭，王小田二人去准备了诸多东西，如今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距离夜晚，越来越近。
卧房内部本是与书房联通，再加上有密室秘字号房的存在，面积很大。
洛萤心中思虑再三，最终没有选择进入密室完成这项仪式。
毕竟自己刚刚把那些诡物收拾了一通，只是获得了暂时的安宁。
看似打服了这些诡物，但只是暂时的，诡物们乖巧认怂，可以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也可以说是发现她并非软弱可欺之人，在没有看透她的底牌之前，隐藏起来自己的獠牙罢了。
想必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些诡物也会不断地继续试探她。
现在洛萤试图开阴阳眼的阵法，如果成功，对于她来说是如虎添翼，但对于诡物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在密室之中举行这项仪式，那些诡物难免试探，亦或是试图阻挠干扰。
洛萤适才用那竹笛杀鸡儆猴，这不过是一夜的时间，她消耗的秘法尚未恢复，保不齐就被那些诡物看出破绽，还是在外边进行更稳妥一些。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时过立夏，天色尚早。
洛萤在书房的一块空地之上，以十二只惨白灯烛布八卦阵，她一只手拿着一枚西洋玻璃镜，另一手持银匕。
老实说，这并不是开阴阳眼的好时辰，下午四点，处于一天中的日中至黄昏。
《黄帝内经》有载：“日中至黄昏，天之阳，阳中之阴也。”
等到合夜鸡鸣，阴中之阴之时，也许成功率会更大。
但那个时候，估计蛐蛐儿早就找上门，崔子铭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难说。
眼下正是阳中之阴，夜晚将至，阴气渐浓。
手中银匕割向无名指，深红的血滴落在银镜之上，洛萤于心中默念：“天地乾坤，我见阴阳。”
幽幽烛火忽闪忽闪，忽明忽暗，看似要熄灭，但又猛然燃得越来越亮。
原本这卧室之内并不幽暗，但此刻，洛萤只觉得自己周遭渐黑，越来越暗，而身边的烛火之光越来越亮。
她一手持银镜，一手并未放下自己的银匕。
虽然不知道这个仪式会不会召唤出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为了防患于未然，她并没有放下自己的武器。
浓深的血液自顾自地那银镜之上蔓延开来，明明只有一滴血，却仿佛将整个镜面涤荡。
洛萤眼睛盯着银镜，但并没有放过身侧的变化。
她当然注意到了烛火的闪烁，书房之内仿佛有风，窗扇抖动，丝丝寒意。
音色的镜面被一片血色模糊，洛萤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闪，眉心一阵刺痛。
这是......仪式起作用了？
洛萤只觉得自己眉心酥酥麻麻，先是如同针扎一般，紧接着仿佛是什么在啮咬一般，丝丝凉气渗入眉心，浑身的体温都在下降。
这是一种很难以语言来形容的体会。
酥麻感，痛感，凉气仿佛在心底升起，整个人如坠冰窟之中，但意识很清醒。
不知是多久过后，洛萤看着银镜之上的血液干涸，一点点全部消弭不见，半分痕迹都不曾有。
十二只白烛早已熄灭，不，不只是熄灭，洛萤看着地面的狼藉，蜡炬成灰才是对此刻最精准的描述。
如果不是地面上依旧残留的些许蜡油，还有她无名指上缓缓愈合的伤口，这仿佛就是一场梦境。
洛萤轻轻抚摸自己的眉心，她应当是有一些改变，但什么样的改变自己却说不出来。
以银镜对照自己的面容，比之从前，仿佛阴气笼罩，多了些莫名的气息，她再一眨眼，又仿佛一切如常。
洛萤起身扫视着室内，也没人来给她解释解释，这究竟成没成功。
不过验证还是很简单的，她起身打开机关进入密室，打算去看看那几个诡物。
机关门悄然无声，洛萤没有拿煤油灯，光线有些暗，但她并未受到影响。
距离上次从密室出来，也就是半天的时间。
秘字号内依旧是悄然无声，洛萤看了一眼，无论是破毛笔，鲛人烛，还有那百宝箱都老老实实地呆在架子上。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墙角的存银箱和两个银元堆，嗯，依然冒尖，跟自己临走的时候一样，看来没少。
洛萤走到博物架前，挂毛笔的笔架有着些微的颤抖，鲛人烛一动不动。
好像没什么不同？
洛萤轻轻敲了敲眉心，重新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顿时有些变换。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博物架还是那个架子，但眼前所见之物，似乎都多了一层蒙蒙光晕。
破毛笔还是破毛笔，但洛萤看过去，似有无数文字蕴含其中。
鲛人烛的烛台之上，洁白的烛身似有无数幽怨虚影。
再看那百宝箱，内里一片幽深，仿佛看不见尽头，又有各色亮光闪烁。
洛萤捏着下巴，这是不是阴阳眼她不知道，但此刻，自己已经能够看透这些诡物的表面直达深处。
不管以后能不能见鬼，对付诡物还是没有问题的，这就足够了。
她甚至看到这博物架上，还有几个柜子里隐有光晕透出，洛萤打开挨个看了一眼，有黄表纸，有朱砂，有不知名的线香，还有香料等物，都是一些日用消耗品，应当是洛永诚留下来的。
洛萤不通玄术，更不懂画符燃香一道，这些东西她暂时也用不上。
在密室之内确认自己已经开眼，洛萤就出了门。
将地面的残余收拾了，看着自己没用上的黑狗血等物，洛萤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没准哪一天就用上了。
洛萤并不知道的是，当她从机关门中彻底走出，过了一炷香之后，密室之内的破毛笔凌空飞起到了那桌前，笔走龙蛇地书写着什么，一旁的钢笔也抖动着落下字迹，最后，这并没有写了几个字的宣纸被不起眼的百宝箱吞入，再无踪迹。
...
是夜。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
夜空浓黑如墨，只有三两星辰熠熠生辉。
天桥胡同内的旁家院落里已是响起阵阵鼾声，诚和当之内寂静无比。
蒋叔与王妈，还有少年头宁爷都被要求呆在屋子里不要出来，徐长平还有董家三兄弟，则是进了饰品房与号房看守。
虽不知东家要做什么，但在当铺之内工作，不看，不听，不问就是基本原则。
各个房间之内烛光幽暗，诚和当的偌大院落里，半盏油灯都不曾亮。
太阳早已落山，晚风沙沙，王小田突然打了个寒战。
“萤姑娘，我们要做什么？”
一旁的崔子铭同样在等待洛萤的回答，此刻，他的内心无比煎熬。
今晚那些蛐蛐儿真的会来吗？如果来，死期将至他又该如何解？
崔子铭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那些蛐蛐儿逼得疯了，敢平白无故相信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离开了有门神庇护的家。
可再想想她白日里能够随意将那些蛐蛐儿踩在脚下的样子，崔子铭又觉得有些心安，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不知何时而来的乌云遮蔽了三两星光，原本就幽暗的院落之内仿佛一下被什么笼罩住。
崔子铭能够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晚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洛萤很想知道，这些蛐蛐儿会怎么进来？
王小田手中提着煤油灯，洛萤缓缓摊开了手中的当票。
当票纸张有些粗糙泛黄，上面是印好的内容与鬼画符一般的字迹。
当票的最上方乃是“泰和当”的当铺名，下边自右往左，便是这张当票的内容，有当物主人的名字，当物的描述，利息作价，双方责任。
“今将此物件假石罐当入，当本八元，言明每月以三分行息十二月为满过期不取按月变卖作本倘有虫咬鼠伤各由天命认票不认人......”
落款乃是宁朝九年，三月初八。
当铺的当物在写票之时都要加用贬义词，贬低当物本身的价值，比如衣服加以破烂，虫咬的描述，玉石一类一律写成假石，也是防止日后保存不当的纠纷。
而这个假蛐蛐罐，崔子铭当时是打眼成了真墨玉罐，但按照当铺的规矩行话写了“假石罐”。
部分字迹宛如鬼画符一般，虽然和诚和当的当票鬼画符有些区别，但大差不差，看起来就是一张寻常的当票。
但洛萤知道，眼前的这张当票必然不可能寻常。
她轻揉眉心，再一睁眼，那当票之上的字迹已然变色。
字迹鲜红如血，她一字一句地读出上面的内容。
“今将蛐蛐罐儿当予崔子铭，言明每日以珍蔬果草供奉，每七日新鲜兽血饲喂，每满月当以新鲜人血饲喂，一月为满过期饲喂加倍，如有意外，以命为当本，魂为当息，生死各有天命。”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仿佛在敲击着崔子铭，一旁的王小田同样脸色煞白。
崔子铭颤抖着手接过她手中当票，字迹鲜红如血，原来，这才是这张当票的真面目。
可，可他当时为何半点没有发觉？自己又是招了谁惹了谁？要这般置自己于死地？
“以我猜测，如果不是崔先生家有门神阻挡，这蛐蛐罐儿早已夜半深入您家中。”
“萤姑娘，我若是现在按照这当票之上饲养蛐蛐儿，可还有救？”崔子铭问着。
洛萤看了他一眼：“崔先生，这恐怕不成。”
“您别忘了，您当日就将那假蛐蛐罐儿又是砸，又是摔了个粉碎，相当于毁掉了这些蛐蛐儿的寄身之地，即便您早些发现这当票的内容恐怕也无济于事。”
“况且......这当票上也说了，如有意外，以命为本，以魂为息。您算算，今日四月初八，距离您开当票的日子，刚好满了一个月。”
洛萤的声音轻柔，听在两人的耳边不寒而栗。
沙沙卷积树叶的风声突然停歇，细密的，不知名的，琐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悄然响起。
密密麻麻的蛐蛐儿几乎不知何时落在了屋顶上，地面上，石缝里，枝丫上。
“它们来了。”
-完-

第12章 迢迢长路12
◎银镜之变◎
院子内的灯火依然幽暗，只是多了一群不速之客。
明明这群蛐蛐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崔子铭却觉得头皮发麻，大限将至。
黑夜之中，他只觉得无数双眼睛定在自己身上，似乎要将自己啃噬殆尽，仿佛厉鬼索命。
崔子铭想要开口询问洛萤应该怎么办，可他此刻，他的喉咙仿佛卡住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
又还怕自己这一出声，就惊动了这些蛐蛐儿们，更是一下子捂住了嘴。
一旁的王小田抖动着身子，他的亲娘嘞，谁能想到有生之年会见到这种场面。
洛萤接过王小田手中的手提油灯，照亮地面。
嘶，这蛐蛐儿们可真不少儿。
以她如今的眼睛看着这些蛐蛐儿，可以看到不同蛐蛐儿的体色有青有紫，有黄有绿，颜色各有不同，但都泛着森森黑气。
洛萤蹲下，从脚边拿出一个蛐蛐罐放到前边。
说话的语气仿佛在有商有量：
“我说，他就砸碎了你们一个蛐蛐罐，这个给你们顶上怎么样？”
“这假蛐蛐罐跟你们之前住的完全是同一手笔，一模一样，怎么样？”
洛萤伸手将蛐蛐罐递出，这假蛐蛐罐是下午的时候和崔子铭王小田两人好不容易买到的，标准的仿赵子玉蛐蛐罐，和之前的那个假的如出一辙，只不过来不及沤成墨玉色罢了。
可惜这群蛐蛐儿并没有被打动，洛萤看着它们的触角耸起，发出阵阵刺耳的叫声。
洛萤似有所悟，“不同意啊？嫌弃这个蛐蛐儿罐不好？”
“没关系，我还准备了玉罐，瓷罐，保准让你们比之前住的舒服。”
说着，洛萤脚下又踢了两个罐子出来，一玉罐，一白瓷罐。
只可惜她苦口婆心，有商有量，眼前的蛐蛐儿们叫的却更换了。
夜色深深，这蛐蛐儿叫听在耳边已不止是嘈杂，如同勾魂索命。
还未等洛萤再说些什么，眼前的蛐蛐儿已经不耐烦，如同大军开拨，窸窸窣窣，朝着几人的方向汹涌而来。
洛萤轻叹一声，我在这好言好语好商量的你不听，为什么偏偏要作死呢。
“扔吧。”她对着身边两人知会一声。
王小田与崔子铭两人忙不迭地将身边的大铁皮桶往前一泼，浓郁的酒气混合着难以形容的酸辛腥气喷薄而出。
洛萤此刻也是屏息凝气，王小田与崔子铭更是不知从何处找了竹夹子，夹住自己的鼻子用嘴来呼吸。
蛐蛐儿是昼伏夜出的生物，从前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一直跟着崔子铭，但始终没有做出伤害。
洛萤揣测着，一是蛐蛐儿白日里没有什么战斗力，而是晚上想要入门却被门神挡住，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没有进行攻击性。
崔子铭家中院门之上的门神画，原本鲜艳的颜色一日比一日清浅，正是证明是它挡住了这些蛐蛐儿们夜夜不辍的攻伐。
况且但凡这些蛐蛐儿白日里如果有战斗力，就不会任由洛萤将其踩死而不做反击，等到夜里才来。
再者来说，白日里要是有足够的战斗力，就崔子铭这些天日日出门都能看到，他早死一百次了。
即便是特殊的蛐蛐儿，依然保持着昼伏夜出的习性，那洛萤心中就有了些底。
甭管是活着的蛐蛐儿，还是变成了蛐蛐儿鬼魅，活着害怕的东西，变了个模样不代表就不害怕了。
随着这混合着高度酒液与浓醋的液体泼洒在院落之内，原本甚至有些纪律性的蛐蛐儿们顿时有些慌乱。
灭蛐蛐大法之第一招——蛐蛐儿忌浓烈恶气，酒气，酸腥之气。
一部分蛐蛐儿被这气味熏得晕头转向，想要仓皇逃离，可撞上了大部队，如同热锅之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因为那混合的驱虫液是泼洒在了院落之内，唯有诚和当的小门附近，因为离得远，气味淡一些。
此时还有神智的蛐蛐儿们如潮水般涌向小门处，想要仓皇逃离，有的甚至爬向门板石砖。
还有的因为被刺激晕的团团转，甚至和其他撞上的蛐蛐儿啮咬了起来，这一幕变化倒是让洛萤十分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自古以来都有喜好斗蛐蛐儿的，单只蛐蛐儿性格孤僻且独立，很少能与同类共存，一旦招惹上了，两虫相遇必有一死，互相厮杀更是正常。
虫类本身就没什么智力，这转眼就互相啮咬上的，倒是省了洛萤的力气。
只是......洛萤皱着眉头看着院落之内，这蛐蛐儿的数量委实是有点多了。
她从身后掏出了两个奇怪的工具，如同砸地鼠的锤子一样，实际上是个特殊的木锤，只不过锤头接触的面积会更大一些。
这是下午的时候找了个木匠铺加钱加急做的，眼下这些蛐蛐儿正是晕头转向的时候，DEBUFF中毒削弱在身，正是她一举收割，哦不，一举统统锤爆的好机会。
原本洛萤还思考了一下要不要买铁锤，绝对稳准狠，一锤一个开膛爆汁小蛐蛐儿，最后考虑了一下自己杀生还是不宜过度，留个全尸比较好，临时定做了超大锤面的大木锤。
崔子铭和王小田就眼前着洛萤手持两个超大木锤，对着地上的蛐蛐队伍一顿狂锤，两手交替锤，有先有后有节奏，看的两人一愣一愣的。
萤姑娘长相清丽秀雅的，说话也是轻柔斯文，可这干起活来实在是有些，有些反差。
崔子铭不禁喃喃了一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洛萤的力道精准，一锤便是一群蛐蛐扁，三下五除二就清理了一片区域，就是眼下这蛐蛐儿们的数量太多，即便自己前世是砸地鼠顶级选手，这一直在这里锤的也有点累。
“崔先生，您要不要来试试？”
洛萤回头询问。
崔子铭闻言一愣，看着洛萤手中的木锤，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胆怯。
“我，我能行吗？”
他有些犹豫地问着，自己一个普通人，真的能锤死这些不寻常的蛐蛐儿吗？
洛萤直接塞了一个木锤到他的手里，赶紧解决完这里的蛐蛐儿，这醋混合的酒液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
“小田叔，你要不要也试试？”
王小田疯狂摇头，他不行，他不敢，他已经腿软了。
“那你把手提油灯打开。”
洛萤吩咐着，自己则是拿着当铺里巨大的木簸箕往地面上一拾辍，有已经被锤死锤晕的，还有在挣扎的大个蛐蛐儿们直接被她一辍一倒进了那气味浓烈的铁皮桶中去。
崔子铭咬着牙，在这边发着狠锤，他当然怕这东西，但那当票自己看的是清清楚楚，你要我的命，我也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一锤接一锤，将这一个月一来的担忧，恐惧，忧愁憋闷发泄而出。
洛萤用簸箕戳子很快就把这些蛐蛐儿填满了一个铁皮桶，火把在油灯处引了火，一把扔了进去。
灭蛐蛐大法之第二招——蛐蛐儿喜阴喜潮，忌亮光火力。
只是院子不小，眼下不过是清理了一块区域，洛萤来回走动，一边戳起来，一边手里的大木锤也不停歇，忙得脚不沾地。
这浓烈的气味刺激得感觉鼻子都快要没有知觉了。
铁皮桶里不知烧了几波的蛐蛐儿尸，及至天色已是由暗转明，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院内的铁皮桶散发着焦糊的气息，与那酸腥的酒气一起令人作呕。
洛萤拎着断了一截的大木锤又绕了一圈检查院子里是否有着残兵败将，才走到崔子铭的身边，就见他手中那张当票忽然发生了变化。
这剧变只在一瞬之间！
只见当票无风自飞，飘到了燃烧着的铁皮桶中，随着火光湮灭，当票上面的字迹与纸张消弭，湮灭成灰。
一阵风吹过，连同铁皮桶中那些看不见的黑灰，一消失了。
如果不是整个院落之内仍然残留着难以言喻的味道，这一晚上被蛐蛐儿群包围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
崔子铭一时呆在那里，“萤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洛樱眸中暗光闪过，她沉思一下随后开口：
“崔先生，您还记得那当票上写，如有意外，以命为本，以魂为息，生死各有天命？”
“当票是一纸契约，当一方付出了身魂，契约完成。”
崔子铭依然后怕，他声音颤抖：
“如果没遇上萤姑娘您出手相助，恐怕只有我被这些虫子啃光，这当票才会消失吧。”
整个人被蛐蛐儿啃食，身魂不再，那后果，崔子铭想都不敢想。
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那消失的就是他了！
洛萤将手中的木锤也直接扔到铁皮桶里，她拍了拍崔子铭的肩膀。
“崔先生，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朝死的是蛐蛐儿，不是您，这——就是天命！”
崔子铭长出一口气，一瞬间跌坐在台阶上。
他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天色渐亮，抬眼看着一缕金光，饰品房里吱呀一声，董大推门而出，随后猛然后退，连连干呕。
“我的东家哎，这什么味儿啊！你们干嘛了这是！”
洛萤与王小田崔子铭二人对视一眼，失笑道：
“没干嘛，立夏了虫子多，院子里洒了点杀虫的药水。”
董大嘟嘟囔囔：“这体力活让俺们哥仨儿来就行，你们干个什么劲儿。”
等到张叔王妈宁爷等人出了门，各个都捂着鼻子又回去。
“熏死了熏死了。”
“要不拿点熏香点点？”
“别点了，点个香这味儿就更浓了，等风吹吹就散了。”
崔子铭坐在台阶上眼睛已经闭上昏昏欲睡，洛萤把他摇醒。
“崔先生，您换下衣服，让小田叔给您找身替换的，等下让伙房用柚子叶烧水您擦擦再睡。”
一夜过去，新的一天开始，洛萤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
他们三人都需要去去晦气，伙房烧的热水不够洗澡，洛萤也只用一盆柚子叶水擦洗了全身。
她拿起手持的小银镜准备梳头，却见银镜之内流光闪过，光影变幻。
洛萤一愣，就见那小银镜之上仿佛是电影一般，光影闪动，仿佛时光回溯。
一个老人在河边挖土，很快装满了两筐篓的黄土，到家之后混着黑土，白灰制成了三合土打底，粗打之后直接以茶卤清洗，蛐蛐罐儿渐渐成型。
老人家中的蛐蛐罐儿很多，他手艺精湛，以此为生。时年，宫中王公贵族以促织为乐，家家户户征促织，这个蛐蛐罐儿随着老人交上去的蛐蛐儿一并送进了一位官员的家。
那官员为了讨好上官贵族，收纳不知多少蛐蛐儿，一只又一只如同养蛊一般斗蛐蛐儿。
两只雄蛐蛐儿相遇，你死我活，这个蛐蛐儿罐也成了斗兽场，一只接一只地来，一只接一只地死。
不过一月之时，宫中换了新天，促织税被取消，可这官员养的蛐蛐儿们已经不知厮杀了多少，眼见着蛐蛐儿无用，那官员早已无法忍受秋虫的叫唤，一并叫人灭杀了去，蛐蛐罐儿随意赏了人，但那曾经死去的蛐蛐儿们却是化作一团看不见的黑影，永远着附在那蛐蛐儿罐上。
时光流转，斗转星移，那蛐蛐罐儿不知转了多少道手，可这终究是个蛐蛐儿罐，那罐中看不见的黑影也越来越多。
直到这蛐蛐罐儿又转了一道手，始终看不清这人的脸，唯一能看清的是他将这假蛐蛐罐用黑包浸透沤在一个池子里，粗糙的右手上有着一个月牙状的胎记。
那浸着蛐蛐儿罐的小池子里被他加了越来越多的东西，镜子的画面并不真切，洛萤能看清的有生肉，有鲜血，有树叶果子，粗糙的大手日日往里添加着不同的东西。
蛐蛐罐儿的墨色越来越浓，那人日日调和着混着浓黑与鲜红的不知名墨水，在罐子的表面描摹着什么，却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画面再转，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身影抱着个包袱在街上行走，街面人头攒动，这人仿佛进了一家戏院散座，摇头晃脑地听了一场戏。
随着散场的人群走出，他混杂其中，脑子转来转去，看着一个人影钻进了一家当铺，他仿佛眼前一亮，走到附近端详了半天招牌，却是没有直接入内。
镜面上水晕散过，似乎过了一天，那人带着罐子进入泰和当，将墨玉色的蛐蛐儿罐高高地举到柜台，崔子铭双手接过，台下之人低着头，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画面定格在此，戛然而止，光影水波消散，镜面重归宁静，映照出洛萤清丽的面容。
她食指轻叩桌面，这银镜中映照的内容应当是那蛐蛐罐儿的过去，但为何会突然显现出来？是因为她开了阴阳眼，滴血之后作为媒介的银镜也发生了改变？
这银镜类似于道门圆光术的手段，尽管洛萤不知是否还有下一次显现的机会，但这一次出现也是意外之喜。
洛萤想着镜面之中始终看不清人影的那人，他一手将这个原本只是积攒了一些蛐蛐儿魂灵的罐子改造，仿佛随意选中了一个人一般，让厄运降临。
这让洛萤意识到，在天然诡物之外，这假蛐蛐儿罐乃是半天然半人工的产物，人工诡物。
洛萤眉头微微扬起，这个世界，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由衷地希望，自己能早日遇上这位手工达人，跟他来一场愉快的谈心。
-完-

第13章 迢迢长路13
◎趟鬼市◎
崔子铭在诚和当之内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大觉，整整睡了大半天的时间。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过觉了，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才被王小田去砸门叫醒。
崔子铭又在诚和当呆了一日，左右诚和当这几日都是停业的状态，还在王小田的陪同下重新在街上走了走，溜了遛弯，确认是真的再也看不到那些蛐蛐儿了，他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而经过洛萤的询问，崔子铭完全不记得在戏院听戏碰到的那手上有着月牙状的胎记的人，在泰和当那日典当之人的面貌更是始终一片模糊。
对于此，也在洛萤的意料之中。
她想着银镜之中回溯的画面，看来那人还真是随机挑选的人。
不，也许不算是随机，是因为崔子铭当日离开戏院之后又走进了当铺，才彻底吸引了那人的注意，被选中作为羔羊下手。
当然，这一切暂时都只是她心中的揣测，具体究竟如何还有待调查。
作为这场事件的受害人，洛萤考虑再三，还是把那假蛐蛐罐儿的由来告诉了崔子铭。
当票消弭不见，契约生效，但结果应当与那幕后之人的计划截然不同，如果那人还在北宁京城之内，想来会在暗中观察崔子铭。
尽管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被盯上下手，但也得让他保持些警惕，时刻有着心理准备才行。
而听过洛萤的讲述，崔子铭的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本以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万万没想到他仿佛就是个□□，而时刻都可能有人找上门来。
他已算是死里逃生，可他怕的是，万一那幕后之人牵扯到家人的身上可怎么办？
无缘无故，无仇无怨，就莫名地被那幕后之人选中，差一点就丢了性命，怎么不恨？怎么不怨？
往后余生，都要和家里人每日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小心从家门口路过的每一个人？小心从街上擦肩而过的每一个行人吗？
只不过洛萤安慰着崔子铭，那人即便是再来，也会再来诚和当暗中试探才是，更何况对方很有可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凭着洛萤在银镜之中所观察到的情形，那人看起来不是很富裕的样子，独来独往，似乎是个独行之人，没什么手下驱使。、
再者如今这世道甭管是江湖人士，还是哪山上的贼寇土匪尚且遵守“祸不及家人”，那人就算是再来，顶多是找到崔子铭罢了。
崔子铭叹了又叹，是祸躲不过，他出生至今不曾有大难，平生唯此祸，大概便是每个人必定要经历的一道坎。
又过了几日，崔子铭的家人已经重新搬了回来，院落大门上的门神彩画依旧和临走时一般鲜艳，让他安了些心，不管怎么样，门神画总是有用的。
四月十二，崔子铭正式进入诚和当，掌二柜，诚和当空缺的一柜头总算是补了上来。
原身父亲洛永诚的头七已过，关门了将近十天的诚和当，终于要恢复开门营业。
一大早才起来，更夫张叔用幌杈将诚和当的招牌幌子挑起，挂在了偌大的门楣之上。
间隔了十日，诚和当终于在此“请幌子”，这招牌幌子铜钩铁头，下绑了一红布，十分精致。
大门敞开，开门营业，当铺内的员工们已经各就各位。
王小田居于柜台头柜，崔子铭坐二柜，宁爷坐在柜内票台，拨弄着手中算盘，摺头徐长平也在营业柜台附近，少年头则是在院内打扫。
这过了三四天，诚和当院落内的气味总算是散的差不多，不然这前后门一联通，恐怕连前院的营业室也影响到了。
洛萤此刻正站在宁爷的身边，由着他教导这诚和当之内的黑话暗语。
这当铺之内说的最多的自然是交易的钱数数字，一要说成“么”，二为“按”，三是“搜”，四为“臊”，五为“路”，六为“料”，七读“俏”，八为“笨”九为“缴”，十读成“勺”。
更有其他用来彼此交流的切口，洛萤需要慢慢地学。
而在当票之上的记录，更是让洛萤发现了早期繁体字演变成简体的先兆，如“衫”字在当票之上只写一半“彡”，“袄”字写作“夭”，“棉”字写作“帛”，去繁就简，便于使用。
诚和当暂停营业十日，二道胡同周围早已是人尽皆知。
如今开业营门恢复正常，周遭的邻居虽是好奇，却也没有前来的。
一是当铺开门做买卖，总不好上门打扰人家的买卖。
再者当铺之内货物颇多，戒备向来森严，这故意上门探听，也怕被误会了去。
因此这一上午，洛萤坐在这柜台之内，愣是连一个前来典当的人影都没见着。
诚和当对于各路当物的压价，衣物识别新旧，在原值的百分之二十到五十之间，金银古董则是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基本就是原值的二到三成，等到过期之后无人赎当，转手拍卖打当，完全是稳赚不亏，洛萤在心中慨叹了一番这行当的利润。
而诚和当之内员工的薪金与福利待遇也向来是不少的，因为诚和当内人员不多，拢共十人，甚至有一人身兼二职的，也不具体以内缺外缺划分。
宁爷身兼票台与账房二职，又是诚和当的大管家，每月薪资六十六元，头柜四十五，二柜四十二，摺头四十，安保三十，伙房王妈十五，少年头身为学徒每个月给鞋袜日用费八元。
在洛萤与崔子铭说薪资之时，崔先生倒是一愣，这给的比他在泰和当都多，她一问才知，泰和当内缺司理年金不过三四百，头柜二柜也在此区间，其余外缺则只有一两百了，学徒更是没有钱。
洛萤让崔子铭只管安心收着，只是不知他怎么听说了王小田的自请试工，自己也要试工三月，期间分文不取。
虽然知道这是崔子铭在表达对自身的谢意，但也没有请人做白工的道理，况且他一家老小总得嚼用，洛萤嘴上答应，心里想着等三月一过直接把薪金补上就是。
洛萤在当铺内又学习了两天，临到傍晚，诚和当已关门，她叫上王小田崔子铭这胖瘦二掌柜提着油灯出了门。
从王小田的口中，还有原身父亲的日记里可知，这初一十五是北宁城鬼市的日子，夜半开市，天明即散，鱼龙混杂，各种物品云集。
今儿个四月十五，她要去“趟鬼市”！
-完-

第14章 迢迢长路14
◎趟鬼市（二）◎
所谓鬼市，并非是字面意义之上鬼魂交易之场所。
鬼市之所以称之为鬼市，据王小田与崔子铭两人所说，大概是有两个说法，其一是这鬼市开始于夜半，于天明破晓之前散场，乌漆嘛黑的等到天一亮，宛如晨风吹雾，无论是摊主还是客人一下子全散的无影无踪，真有几分鬼市的意思。
二来嘛，自然是因为这鬼市里的东西来历不明，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如贼寇小偷过来销赃，也有假货骗人，珍奇真品当然有，只不过鱼龙混杂，这“做鬼之人”可从来都不少。
而这鬼市的客人们，除了如这古玩行字画铺当铺，王小田崔子铭这样过来练眼力捡漏的朝奉，多的是打鼓的与摆小摊的，再就是佛爷和一杆挑，并黏子的，吃格念的。
所谓打鼓的，就是白日里收来民间人家的旧货，然后拿到鬼市里来转手卖。
而摆小摊的，则是从鬼市里收大宗的货物，白日里去摆摊卖。
这打鼓的是白天买，晚上卖，摆小摊的则是晚上在鬼市买，白天摆摊卖，都是赚差价的倒爷！
佛爷指的是小偷，一杆挑则是将旧货买入之后翻新卖出的人，并黏子吃格念的简单说就是诈骗团伙。
而这去鬼市，向来不能说“去”，只能说“趟”，趟鬼市去。
洛萤问起这趟字作何解？
王小田和崔子铭都是摇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大伙儿都说是趟鬼市了，既是都这么叫了，大家也跟着这么说。”
“说起来倒是和那趟浑水的意思有点像。”
两个人一人一句的，洛萤也想了想，这趟之一字用的确实是不错。
鬼市不同于寻常的市场，走马观花，逛来逛去，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在内，形容起来就是混杂，也够浑的，跟一汪子浑水真真的差不多！
这趟鬼市，就像是小马过河，水深水浅，水流是湍急是缓和，你都得自己下来趟，下来试，这样自己才能知道。
这皇城根儿脚下的鬼市，四城共有八个，而洛萤此次跟着胖瘦掌柜去的，正是前门附近的鬼市，也是最大的一个。
“要说咱北宁城的鬼市，忒多，说出去还没外头的鬼市霸气。”
“我听人说，那南越城的鬼市，人称天光墟，洛阳城的鬼市，叫做北邙山鬼市，咱这北宁城的鬼市就叫鬼市。”
听着王小田的话语，洛萤眸光闪烁。
南越的天光墟，听起来倒是有几分古意，只是那洛阳城的北邙山鬼市，起的就有点邪乎了吧？可别真遇上鬼。
两人一路给洛萤讲着鬼市的规矩，还有着袖子之内讨价还价的手法。
“两指为大数，再按三指为小数，这就是二十三元，一二角的说暗语就行。”
洛萤手提着油灯，看着两人的手交叠讲价，让她啧啧称奇。
“等会儿萤姑娘看中了什么，与我二人说，我俩来讲价就是。”
崔子铭说着。
就算洛萤是东家，自己买东西做得了主，可终究是个年轻的大姑娘，哪好和鬼市里这帮人在袖子里拉拉扯扯地讲价。
洛萤点头应是，虽然她对这种新学的讲价法子很有兴趣，但崔先生说得对，如果遇到了女性摊主，她倒可以试上一试。
“小田叔，崔先生，你们从前趟鬼市，可有什么趣闻？”
洛萤询问着两人，也不知道这鬼市上能不能碰上什么诡物，亦或是来点自己任务需要的《楚帛书》的消息。
虽然自己在北宁城里至少有着三年的任务时间，之后应该也可以多停留一阵，但这任务总该是早点准备。
原本听闻那蛐蛐儿罐的时候，洛萤本来以为能够收获一件诡物，起码把这任务先完成其中一项交个差。
可惜的是蛐蛐儿罐早被崔子铭砸的粉身碎骨，这第一次出门捞回来了诚和当的二柜，但没抓住一件诡物。
不过倒也无事，日子还长，况且若是自己初来乍到就有诡物主动送上门，那任务也太简单了一些。
今天晚上来鬼市，洛萤只有两个目的，第一嘛，是来长长见识，了解一下如今这个时代的鬼市究竟是什么样，第二，自然是探听消息。
这里什么人都有，既有悄然前来变卖家什的王公贵族，也有那坑蒙拐骗的江湖九流，人多又杂，正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听着洛萤的问题，王小田与崔子铭都哂笑。
“这鬼市里的趣闻，要么是谁谁谁捡了个大漏，要么就是谁打眼，不外乎此，唏嘘之事也不少。”
“新朝如今算是安宁，近两年鬼市好歹不曾有卖孩子的，我尚且记得，前几年有人买错了孩子回来找的。”
“卖孩子？是人贩子？”
一听这话，洛萤勾眉问着。
“许是，也许不是，无人知，这鬼市的规矩之一，英雄不问出处，宝贝不问来路，这孩子也是一样。”
崔子铭语气沉郁地说着，也许是人贩子，也许是那孩子的亲生爹娘，世道艰难，前些年当街插着草签卖孩子的可不少。
“卖的是满月的婴孩，我只听说是把女婴伪装成了男婴卖了出去，等天亮到家那买主才发现，再回来找，当初的卖家早就消失了。”
“那女婴怎么样了？”洛萤急急地问着。
崔子铭摇了摇头：“不知，鬼市交易向来不退不调不换，那买主吃了个哑巴亏，女婴的价钱和男婴可不一样，也不知那婴孩是被扔了，还是带回家养了。”
他叹息一声，洛萤默然，没有再开口询问。
走着走着，三人提着油灯已经到了地方。
夜色浓重，若非几乎是人手提着个油灯，亦或是摊主的脚下放着马灯，几乎黑的不见人眼。
油灯里的灯捻子大都小小的，提在手里，照在身上影影绰绰跟鬼火似的，若是不小心照彻了半张脸，露出些许苍白无色的面孔，更像是鬼了。
这里无人吆喝，无人招呼，洛萤看着四周的摊主几乎都默不作声地坐在摊子后，有的摊子是一张补丁的破布，有的是草席报纸铺的，零零碎碎杂乱的物件摆在其上，让人看不清虚实。
洛萤眼睛一扫，就见两人穿着大袖衫子，正在袖子里讲价呢。
她下意识地也放轻了脚步，趟鬼市！
“萤姑娘，咱小心些佛手和并黏子的。”王小田在洛萤身边小声说着。
这鬼市女子来的不多，便是来的，也多是把自己裹了个全身只露个眼睛变卖家什来的。
如洛萤这般，旁人一看就了解，这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小姐听了故事过来凑热闹呢，这可是个大水鱼，弄个物件上去忽悠住这小姐，没准就能发一笔横财，只不过身边似乎跟了两位哼哈二将，不太好办。
洛萤并不知道，从她一进鬼市，已经有人盯上了自己。
此刻，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正看着不远处一人在一处瓷片摊子上挑拣。
瓷片在后世，也是具有收藏价值和研究价值的古董，也有那爱好者专收瓷片，自己复原这碎裂有暇之美，只不过洛萤看着那人偏生挑的不是瓷片，而是有豁楞口子的碗盘，还有单个不配套的茶碗茶盖子。
她还没开口询问，崔先生已经注意到洛萤的目光，悄声在她耳边开口：
“萤姑娘，那瓷片摊子上的抓货的人就是一杆挑儿，也就是摆小摊儿的，应当是专做瓷器买卖的，能认出这是东洋瓷，还是西洋瓷，是景德瓷还是什么窑的，咱们看着缺斤少两的东西，人家自己有门路配上套，转手卖高价去。”
听着崔先生的话，洛萤了然，这就是先前说过想办法把旧货是翻新，或是修整，或是凑齐一套倒手的，也是凭着自己眼力和本事赚钱。
“您看那边，都是卖烟具的，这缺了盖火的烟枪，没罩子的烟灯，也有人挑着配货呢。”
洛萤一路走一路提着灯，自己倒是没在摊子上看什么东西，倒是竟观察这些摊主和抓货的，还有这林林总总，说不清的宝贝们。
基本上甭管是买主还是卖主，都是带着自己个儿的手提油灯，少见的还有拿着个薄铁皮手电筒的，对比一众人等豆大油灯亮光，十分的显眼。
洛萤看着人家那格外清楚透亮的手电筒顿时有点眼馋，还是电灯好啊，她都怕自己这长期煤油灯用下去视力下降，等白天就出去买手电筒。
“那洋手电倒是不错，光透亮，就是忒贵了，在这鬼市显眼，还得老换电池。”
“用那洋手电照东西，看得太清楚，感觉都不对味儿了，这该捡着，用油灯照样能捡着。”
崔子铭王小田在洛萤身边一人一句地说着，洛萤听着俩人的口吻有点羡慕又有点酸。
如今洋手电已经在各家洋货店卖上了，就是那电池用用就得换，这寻常老百姓哪耐得住这么频繁的花销，还是煤油灯省钱。
这时候带着洋手电来鬼市的，基本上是有点钱但眼力不行，指望着用那洋手电照的清楚捡到俏货，眼力不行，工具齐全。
洛萤心道，这可不就是差生文具多嘛。
有些摊子上好歹一眼望过去，是烟具还是瓷器木器，亦或是卖估衣的，一看就知道摆的是什么，但大部分的摊子都是什么都有，有木匣有书画，还有几件玉器饰品，一看就不知都是从哪里收来的。
也正是这样看起来乱七八糟的摊子上，往往会捡出一些东西来。
洛萤沿路走，看着一处的区域格外丛杂，正准备抬脚一迈，身侧有人飞速跑过撞在她身上。
“怎么走路呢这是？”王小田轻喝一声，见那人跑得根本不停，一溜烟散在了人群里，黑漆漆的，根本见不着影子了。
两人急忙围着询问洛萤有没有事，洛萤摇头：“我没事，咱......”
她话还没说完，一把力将王小田拽在身边，直接饶了一圈，右手一错一勾。
王小田顿时有些懵逼，萤姑娘好大力气，把他拽的转了个身子，差点摔了个跟头。
“小田叔，你钱袋收好了。”
王小田只见洛萤手里勾着原本位于他腰间的钱袋，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急忙回头看向周围：“好家伙，好一个声东击西，我王二今儿个差点着了道。”
刚才明显有一伙佛手，先是瞄准了他们三人团队，目标是冲着萤姑娘来的，只不过王小田与崔子铭一左一右，宛如左右护法门神照看的严实，一直没离开萤姑娘身边，那小偷团伙见到没机会，就把目标定在了王小田身上。
先是撞了三人里一看就是主子的洛萤，趁着两人着急关心的洛萤时候，在身边悄然经过想要顺势偷走钱袋。
只不过，遇上洛萤这个一点都不娇气的小姐，直接一把大力把人拽到身边，这声东击西压根没管用。
这黑灯瞎火的，刚才那伙儿小偷早已消失了踪迹，王小田愤愤，却也没办法。
洛萤摇了摇头：“小田叔，谅他们也不敢来了，我刚给了点教训。”
刚才那人往她身上一撞，这在后世别说是大街上，就是影视剧里也是常见的套路了，洛萤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一撞，她侧个身子直接就能卸掉八成力，没什么痛感，洛萤直接拉住了崔子铭王小田两人，他们俩才是重点啊。
“什么教训？”
王小田也是一愣。
洛萤提着油灯向前走，语气悠悠：“顺手帮忙正了个骨。”
刚才摸到那意欲偷钱袋的小偷，洛萤掐住了对方腕部，直接摸出来骨头有点错位不对劲，长此以往，估摸没过多少年手就废了，想来是练这千门手段练的，她出于好心顺手帮忙正了个骨，虽然疼点，但以后骨头就不歪了，直接拯救了一双手。
这人呐，以后肯定还会感谢她的。
洛萤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我可真是个道德高尚的人啊，如此好心，以德报怨，不愧是我！
-完-

第15章 迢迢长路15
◎有客来访◎
从洛萤手中临回了自己的钱袋，王小田掂了掂，分量还是那个分量，嗯，没丢。
“我这钱袋就是摆设，也就平时出门喝茶用，就放十个八个的零散铜元，买完茶，买个吃食。”
王小田提了提自己腰间的钱袋说着。
“兄弟所见略同，哈哈，我这钱袋与小田兄大差不差。”
崔子铭笑说一句。
鬼市向来鱼龙混杂，这把钱袋就在腰间挂着可不就是显眼，一眼就叫那有心人瞧着了。
因此来这等地方，就算真揣了不少钱，也是放在内兜里，叫人瞧不出来，外边的钱袋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我说小田兄，你说这伙佛手声东击西，声的是萤姑娘，怎么击到你身上，没选我？”
崔子铭寻思了一下，不明白这萤姑娘一左一右站了俩人，怎么就选了偷小田兄的钱袋，没偷他的呢？
“哈哈，子铭兄有所不知，这群佛手也是看人，虽然我王二是不吃饭喝凉水也长一身肥肉，但那佛手可不知道，许是把我当成了什么富贵有钱人儿。”
王小田笑着回一句，崔子铭瞬间明白了过来。
是啊，如今这世道，甭管是古是今，这贫民穷人，大多吃不饱饭，骨瘦嶙峋一般，而那富贵老爷多数都是大肚子，不吃饱，不吃那油水怎么可能长胖呢？
人家一看萤姑娘身边这一胖一瘦，瘦的自己许是被当做了穷酸师爷，小田兄这圆脸宽身，一看就是个富贵管家。
如此想通，崔子铭摇了摇头，“你以后上街还得小心了，没准又被人当做富贵老爷了。”
此刻王小田已是将钱袋塞进了袖子里紧紧的，虽然就十个铜元，但这要是被偷走了，简直是在他心尖上割肉啊！
老话说出门得带压腰钱，这十个铜元素来都是王小田出门的压腰钱，从来不用的。
王小田面上和崔子铭说笑，但心里早把那小偷骂了祖宗十八代三百六十遍，一个铜元都是自己的棺材本，哼哼，被萤姑娘教训的好！
洛萤时而提着油灯在小摊儿旁端详，时而穿行于黑暗之间，只不过转悠了半晌，她也没遇到什么感兴趣的物件。
倒是王小田和崔子铭二人，有时候能够在她停下来的摊子上手一两件，但也什么都没入手。
洛萤看着不远处有一处区域，摊子不少，大大小小的，只是声音格外的安静。
她走这一路，多多少少还有点动静，可那个区域几乎是鸦雀无声，摊主们大多老神在在地坐着，仿佛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也有些仿佛坐立不安。
这一头的是烟具还是估衣，木器，红货散货之类洛萤也不认识，也挑不出来东西，左右今日只是来长见识的，她抬脚就朝那个区域走。
“萤姑娘，那个地，不太好去啊。”
洛萤才迈脚，身边的两人急忙跟上，悄声开口，语气有些凝重。
听着两人的话，洛萤一扬眉。
“怎么回事儿？说说？”
两位掌柜都说那是不好去的地方，关键这是怎么个不好去？
是里边真假东西多，来路不明，见不得人，还是摊主不好打交道，容易惹事？
洛萤顿住了脚步，就听两人先后在自己耳边开口。
“那边的东西，来路不正，有的邪乎，好东西不少，但咱们这种少沾。”
“您瞧着那边包裹严实的，没准就是哪家的大夫人，把小老婆的首饰拿出来卖了。”
王小田悄么声地解释，如今虽然新社会提倡这一夫一妻，但那有钱有人的官老爷能听？
再者，新朝的法律也没颁布这一夫一妻，不然你让这些家里十七八房姨太太的可怎么办？
这老爷一房接一房地纳姨太太进门，府里的大夫人也没办法，更不敢发作了那小老婆，一吹枕头风，老爷更不待见了，就面上好好的，私下里把小老婆的首饰拿来去鬼市卖了，也不讲价，几乎是买者说多少就收多少，早点卖完早走人。
把这小老婆的首饰卖了，既出了自己心里的这口气，又得了钱财反手补贴家用。
洛萤听得一愣一愣，她倒是没有想到这“来路不正”的东西里，还有这种操作。
“还有那小儿子偷了家里东西出来卖的，家中破落的，拿着祖上值钱东西出来，七八年前的时候，这可连宫里贴身的东西都有呢！”
崔子铭也小声说着，旧朝末年的时候，那胆大包天的连龙形的贴身玉佩都有人能拿出来卖了，您说这胆子有多大！
“那边的东西忒杂，以前连军营里的军马都有牵过来的，还烙着印呐！”
尽管两人如此说，但洛萤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这边的摊子和摊主，用现代的一个来精准形容，那就是——法内狂徒。
可真是胆大包天，无所不敢干的。
不过，这样的地方，倒是很有可能有诡物出现。
洛萤提着手中油灯迈步，见她铁了心要过去，崔子铭与王小田只能无奈跟上。
夜色浓重，一片黑暗，洛萤甚至觉得这一片区域要比走过来的另一边更加暗。
瑟瑟冷风吹拂，提灯靠近一处摊子，只能看些物件，根本看不清这些人的脸，跟走夜路过坟圈子似的。
鬼市的规矩之一，提灯照物，不可照人。
手电筒也好，油灯也好，可以提着灯端详物件，但万万不可照在人身上，照到人脸。
鬼市在天没亮交易之前，本身就是为了一个隐秘，这要是照着人脸，岂不就是暴露了身份，识得人了？
不过自从开了阴阳眼，洛萤正常的眼力也大大提高，即便是不开眼，视力也比寻常人要更好，夜视更强。
只是即便如此，她不着痕迹地看过周围，这些人依然是大多遮挡着面貌来的，或是抱着围巾，或是戴着帽子，帷帽一类，有的谨慎之人，打扮得格外奇怪，全身包裹，身上带着褡裢，手上也戴着手套。
洛萤此刻看着一人正在那褡裢摊主的身侧，那褡裢摊主并没有摆摊，地上空空如也，身侧只放了一个便于行动的箱子，肩上搭着褡裢。
而那疑似买主的人并没有拿着手提油灯细看，而是将手伸进了那人的褡裢还有箱子中去。
“小田叔，崔先生，那边褡裢的是卖什么，怎么没有摆摊？”
听见她这一句话，王小田捂着嘴，崔子铭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两人以极其小的声音在洛萤耳边耳语：
“姑娘，那是卖军火的，咱惹不起，远着点说。”
三个人往外走了走，离那褡裢摊主的地方远了一些，两人才再度开口。
“卖军火的？是洋枪火炮还是什么？”
洛萤有些意外，连军火都有？这鬼市居然还没被一锅端了？
“有洋枪，还有那炸-药，手-榴-弹之类的，但有真有假，有李逵也有李鬼，卖军火的跟旁的不一样，不准提灯看，也不能拿出来，只能摸黑自己摸。”
不准看，只能摸？
“真真假假的，咱也不知，只是从前有人用拼凑的假枪卖了真枪价。”
王小田说着，崔子铭在一旁点头。
“旧朝末年那会子，听闻有人要刺杀总督，在鬼市买的炸&#183;弹，结果刺杀失败，在这趟着了鬼货。”
洛萤了然，按照鬼市的规矩，这些军火只能徒手去摸，看不着，确实是很容易买到假货。
趟鬼市，趟鬼市，洛萤此刻对于这个“趟”字有了深切的感受，水可真是又深又浑。
虽然她对于自己的武力值有着充足的自信，但那是在现代社会，寻常人可搞不到□□火炮这些东西。
而如今的这个世道，只要有钱，找到门路就能搞到这东西。
她自己纵使有功夫在身，也备着木仓防身还是很有必要的。
本来听着两人说这里能搞到军火，洛萤心中一喜，只是被两位掌柜解释了一通，她还是放下了在鬼市搞军火的心思。
毕竟对于这方面，自己是个小白，摸也摸不出真假，两位掌柜平时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个，身边没有靠谱的人，水太深，还是再找找其他的靠谱渠道为妙。
洛萤轻揉眉心，视野一变，阴阳眼之下，万物无所遁形。
不同人身上带着各色的气息，连些许的物件上也带着颜色，有个摊子上，大多翻着灰蒙的雾气，洛萤猜测那是阴气。
像王小田身上的气色，五脏火热，一看就阳气十足，崔先生的颜色明显比小田叔浅了一层，想来是之前被那些蛐蛐儿缠住的缘故。
这一晚上并没有什么收获，而两位掌柜始终在洛萤的身侧看护，也没有看中什么，便抬脚去了卖吃食的摊子。
这吃食摊算是鬼市的附属产业链，有搭着棚子卖豆腐脑的，还有酒摊，茶摊，卤肉摊，不一而足。
洛萤很快就找到了原身父亲洛永诚日记中提及过的老豆腐和驴肉摊，询问两位掌柜，买了烧饼配着豆腐脑，又叫了一盘子驴肉吃，味道确实不错。
这些摊子的地方都不大，简单支棱起个棚子防风防雨，有的连棚子也没有，只有简易的几张桌子，椅子没有几张，来者甚至大多要站着吃。
洛萤在这吃东西的功夫，就见也有不少其他的抓货人过来，有的来喝碗豆腐脑，有的只买个烧饼配碗茶水匆匆吃完继续去抓货，有的买两根麻花提着灯就走，一边看一边吃。
王小田说，前些年战乱之时，几乎天天晚上都有鬼市，变卖家当收拾细软跑路的，各色人都有，如今世道安宁了一些，鬼市渐渐成了型，七日一次，但以初一十五的鬼市最为盛大。
吃了东西又逛了一圈消食，洛萤就带着两位掌柜回了诚和当，看了怀表已是凌晨三点，天要将亮，回去尚且能够睡个安眠觉。
鬼市一行对于虽然没有物件上的收获，但对于洛萤来说，更多的是掀开了这个时代与这北宁城别样的一角。
七点钟准时起床，洛萤的生物钟十分准时，习武之人，无需休息太久便精神奕奕。
洛萤才吃过了早饭，诚和当尚未营业，她在卧房里看着自己皮箱里仅剩的两套衣服，正琢磨着准备出门去裁缝铺和洋装店看看，就听了外边传来王妈的敲门声。
她请王妈直接进来，正准备询问一下前门这一头什么裁缝店洋装店买衣服好些，就看见王妈面色有些奇怪的开口。
“萤姑娘，有客来访。”
有客来访？
洛萤微微勾眉？谁啊？是原身老爹的朋友还是什么人？
“是凌小姐，是......老东家认的干亲。”
-完-

第16章 迢迢长路16
◎报纸头条◎
似是怕洛萤不知道这人是谁，王妈又补充了一句。
听见这个回答，洛萤回想了下原身的记忆。
原身老爹洛永诚认下的干亲，那可不就只有一个干女儿？
一位叫凌铃的年轻姑娘，岁数似乎应当与自己仿佛，十七八岁左右。
对于这位干女儿的存在，原身家里也是知道的，只是了解不多，似乎是洛永诚曾经一起走镖兄弟的女儿，其后那兄弟出了事，洛永诚等人就接过了帮扶的重任，资助对方上学。
只是这个凌铃无论是原主老家，还是诚和当之人了解的都不多。
原本洛永诚似乎准备资助凌铃一家，但凌铃的母亲坚决拒绝，寡妇门前是非多，即便是亡夫的兄弟照拂，传扬出去也会变了味道，只有凌铃以干闺女的身份接受洛永诚的学费资助。
因此据王妈说，似乎只有逢年过节，这母女俩才会一同来诚和当拜谢，凌铃这个干闺女，洛永诚赶着开学或是假期，一年能带到当铺几次来吃个饭，认认门。
凌铃的母亲是一位绣娘，在洛永诚的介绍之下在前门的一家绸缎庄做手绣的工作，人工费就是最贵的，赚取的薪金足够母女两人生活费。
日子曾经也过的艰难，但现在也一点一点好了起来，等到这位凌铃姑娘从北宁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顺利地在中学入职工作，或者去做一名女子家庭教师，生活会越来越好。
这母女二人，在当铺员工的描述之中，都是有骨气，知礼节，讲道义之人。
这突然上门是为了什么？
应该不会是来狗血地争抢家产一类的吧？
洛萤不知，尽管这个干妹妹的风评似乎在当铺人口中相当不错，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她需要见一见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干妹妹。
洛萤手持银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在没有发生异常的时候，这面手持的银镜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玻璃镜，一点都看不出任何不寻常的样子。
洛萤走进诚和当的会客室，就见到一位身形高挑的年轻姑娘。
她穿着标准的文明新装，上着白衫，下着黑色学生裙，穿着一双黑色布鞋，斜跨布包，头扎麻花辫，长相灵秀，肤色微黑，看上去十分健康。
虽然以貌取人不好，但洛萤看着这位姑娘的身形气质，便心生好感，看起来是个很有活力又能干的姑娘。
洛萤在打量着凌铃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着她。
只见那款款走入会客室的高挑身影，鹅蛋脸，柳叶眉，双眸沉静若幽潭，长相温婉而大气。
一袭上身的碧绿衫子配下身黑色袄裤，浓墨般的黑发只以一只簪子盘起，通身的素净却难掩一身的清丽醇和。
“萤小姐，凌铃冒昧前来打扰了。”
听着凌铃的称呼，洛萤一挑眉。
这个称呼，明显是凌铃并没有把自己摆在老东家干女儿的身份上，而是拉开了距离，称呼上十分客气。
不然按照这辈分，她也当唤洛萤一句“萤姐姐”才是。
“凌铃妹子，你我二人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与祖父祖母在奉天早已知晓，妹子无需如此客套，你我姐妹相称就是。”
洛萤温和地开口，她并没有在小姑娘身上感受到什么攻击亦或是敌意的气息，因此语气亲近，就像是对待亲戚一般。
眼前这姑娘拢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有些无措。
凌铃定了定神，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干姐姐如此和善。
在今天过来之前，凌铃相当过很多种态度。
她是一个偶然知道干爹家里的情况的，干爹和她约定好要保密。
在偶尔干爹看着自己想到远在老家的女儿露出思念之时，凌铃也曾天真地发问，为什么不接到京城来呢？
干爹之时摇了摇头，对着她说，你还小，你不懂。
后来凌铃年岁渐长，知道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不曾问了。
干爹每个学期带着她去挑选学习用具的时候，或是询问她喜欢什么女儿家玩物总是额外的多买一份，凌铃一直知道，这是给干爹的亲女儿，自己素未谋面的干姐姐。
只是一直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人。
在乡下老家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呢？
高大？能干？泼辣？胆怯？土气？无才？老实？还是谨小慎微的旧式闺秀？
老实说，凌铃曾想过无数种这位干姐姐的模样，但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完全是她没有想到过，也根本想象不出的那一种。
今日凌铃前来，本是因为她身为北宁女子高师的本科生即将去进行为期八周的教育实习，为日后的毕业就业作准备，她是想要前来询问干爹的建议。
可凌铃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才一进门就碰到诚和当内诸人的惊诧的眼神，少年头询问她是不是前来吊唁的。
这下凌铃一惊，干爹去世了，就在十天之前，而诚和当居然秘不发丧，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干姐姐赶了过来接手当铺，甚至此刻在头七之后已然如同没事人一般开门营业。
凌铃只觉得不可思议，以为少年头定是在唬她开玩笑，可连当铺之内年纪最大的宁爷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她只觉得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又是一股怒气与悲痛齐齐涌现。
干爹去世，即便是秘不发丧，可为何连消息也不通知一声。
这位自己素未谋面的干姐姐，是在害怕她上门争什么吗？这般不待见自己？
即便是没有见到干爹最后一面，可，可来送最后一程总是应该可以的啊。
如果自己今日没有前来，是不是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知道干爹已经过世的消息？
可凌铃心里又清楚地知道，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人家的家事，任由亲疏远近，血缘之亲哪里是自己这个干亲能比拟的呢？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自己的这位干姐姐？
即便是她真的有错，万般不对，那也是恩人的女儿。
再者，也许人家压根不认自己的这个“干妹妹”，她诸多的想法不过是闲人自扰。
凌铃就是这般心思复杂难言地坐进了诚和当的会客室之中。
此刻看着眼前人，她心中的火气莫名地全压了下去，一分也发不出来。
听着对方的话语，凌铃下意识地也随着她的话头说下去。
“凌铃今日之所以过来，本是想对毕业向干爹询问建议，不曾想才至此便突闻噩耗，凌铃多年受干爹恩惠众多，特此想要来上一炷香。”
她话语越说越低落，指尖狠狠地扎在掌心。
洛萤轻轻点头：“妹妹有心了。”
“只是......家父临终有令，身葬西山观，家不设灵堂，不带尘埃来，不染尘埃走。”
“家中无上香之灵位，过些日子待到七七之时，妹妹若是愿意便同我一起上西山观中祭拜如何？”
洛萤所说并非假话，从她来的那一天就知道原身父亲洛永诚的遗体交给了挚友曹道人处置，已经不在诚和当之内了。
而知道这诚和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之后，洛萤也估摸出那曹道人想来应该有几把刷子，交由他处置也是为了掩饰洛永诚死因的异常。
这前两天刚到了洛永诚去世的头七，诚和当就来了一位小道童送信，道是洛永诚已安葬于北宁城外西山之上的西山观，曹道人外出云游，七七之日方归。
听了洛萤的话，凌铃有些愕然，只是想了想，西学渐入，一部分人士已经流行起了火葬后归于土地，归于大江大海，倒是料想不到干爹也是这等做派。
“那......今日虽不能为干爹上一炷香，但请让我在干爹门外行个大礼。”
凌铃沉默了片刻说着。
洛萤起身引领她到了卧房之外，凌铃没有推门，跪在冰冷的台阶之上，三拜三叩首。
她一拜比一次深，一叩比一次响。
凌铃从地面上重新站起之时，裙子上沾染了些许泥土灰尘，但她毫无所觉，指甲死死扎进了掌心，视线已然模糊。
“今日贸然前来打扰了，凌铃改日再来拜会，今天暂且告辞。”
她低着头对洛萤鞠躬，带着鼻音转身离去。
洛萤送她走出小门，看着这位干妹妹离去的背影，眼中异色连连。
今早这一番交道，倒是可以看出自己这位便宜妹妹是个品性不错的姑娘。
说实在的，这位凌铃姑娘在卧房之外三叩首着实出乎了洛萤的意料，她本以为这妹妹也就鞠个躬。
毕竟身为北宁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放在现代，那也是顶尖女子大学的学生，接受中西教学，新朝立了九年，跪拜大礼也早就被改成鞠躬礼，三跪九叩被叱为封建残余。
由此可见，凌铃与洛永诚的干父女之情，倒是比她想象中更深厚一些。
洛萤送走了凌铃不久，就揣着一包充足的银元出门。
她要先去裁缝铺订几身汉装与旗袍，再去洋装店看看时下流行的洋装，弄几身行动便利的衣服。
如今立夏，接下来北宁城几个月都是天热的时候，早买完早穿衣。
洛萤才从云裳衣庄出来，就听见路边的卖报童扯着嗓子。
“号外号外，号外号外——”
“昨日鼎丰大戏院走水，倾国名伶杜兰芝不幸遇难。”
洛萤耳朵一动，招来卖报童，见他一人卖两份不同报纸，她便两份都要了。
付给卖报童四个铜元，就见两份不同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都是——
《悲！鼎丰戏院走水，倾国名伶杜兰芝不幸遇难》
《鼎丰戏院大火，杜兰芝紫衣倾城葬身火海》
看着第二份名为《影戏观报》的头条，洛萤的眼神瞬间凝滞。
戏院，紫衣，会是她想多了吗？
-完-

第17章 迢迢长路17
◎戏院之殇◎
名伶，这两个字自然指的是出了名的戏剧演员。
能被这报纸上称为倾国名伶，这位杜兰芝想来是个极为出名的人物。
洛萤自己虽然没有了解，但想着崔先生应当是知道的。
只可惜，此刻崔先生正在诚和当之内坐柜，无人来替她介绍解惑。
洛萤认真阅读报纸之上报道的内容，从报纸上得知。这位杜兰芝是知名坤旦，虽然在偌大宁朝，排不上前四大坤旦，但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这报纸上的报道语气满是痛惜，言及若早生几年，或是没有遭到此难，假以时日必定可冲入四大坤旦之中。
报道中提及，昨晚在这鼎丰戏院上演的是京戏《碧波潭》，演出过半之时，戏院后台突然卷起阵阵浓烟。
鼎丰大戏院乃是三层楼，浓烟一起，观众纷纷向着边门小门逃跑，二楼的包厢观众也纷纷跑了下来，可门口却有人以为是逃票的观众被抓住，不准出门，等到浓烟四起之时，再行开门，已是来不及了。
对于这一起火灾的成因，报纸上并没有提及，事故似乎正在调查中，而具体的死伤人员数量也没提。
但上面写着，那浓烟最先从后台起，影响到了前台演出，观众们仓皇外逃，而杜兰芝有台上的其他演员们直接被包裹在浓烟之中，一袭紫衣成绝响。
两张报纸上的报道都有些简略，给出的信息不算多。
洛萤将这两份报纸仔细地看了两遍，看上去似乎就是火灾，也没有提及什么诡异的因素。
报道之上也没有杜兰芝的照片，即便是有，报纸也是黑白的看不到那戏衣模样。
尽管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桩火灾与诡物有关，那杜兰芝身穿的戏衣是否与紫罗戏衣有关，但洛萤还是想去看一看。
宁杀错，不放过。
当然，这句话有些杀气腾腾了。
换句话说，不要忽略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之处，反正自己左右无事，既然有兴趣，那就去现场看一看。
洛萤伸手招来一辆胶皮，“去鼎丰戏院。”
她将手中的报纸折叠好放在腿上，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对于那件紫罗戏衣，洛萤所知不多，问过了秘字号房中的诡物，它们也并不知道。
紫罗戏衣，可以说就是害死原身父亲洛永诚的罪魁祸首，因为尸体早已被曹道人处理，她也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死法，推断不出那紫罗戏衣的作用。
不多时，胶皮车停在了鼎丰戏院的门口。
洛萤付了车钱，看着眼前残垣断壁般的焦楼，轻揉眉心开眼。
此刻，她只能在外沿观察，焦楼之外还有着大檐帽在看守，如同现代一般拉出了隔离带。
没法光明正大地进啊，洛萤喃喃自语，这可不太好办。
看了看四周，除了鼎丰戏院，周遭两边的只有一茶馆房檐沾了些焦色。，
洛萤眼光闪烁，捏着手里的报纸抬脚迈进了茶馆。
这位于鼎丰戏院边上的茶馆乃是一家窝窝馆，除了茶水之外，另做小吃点心。
看着茶馆之内本色的方桌方凳，干净清透，洛萤才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了上来。
“这位小姐可是会客？您里边请——”
洛萤扫了一眼大堂，人还不少，正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我坐大堂吧，要茉莉香茶，炸排叉，糖麻花，焖炉烧饼各一份，小二哥，且要向你打听些事情。”
洛萤从荷包中取出了一支钢笔，摊开了报纸。
听了洛萤的话，茶馆小二顿时喜上眉梢，虽然这位小姐坐在大堂，但点的东西可比雅座的都贵了。
洛萤被引领着在大堂一角坐下，就看着小二躬身一脸殷勤。
“小姐您要问什么，我刘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想来您今天过来，是要问隔壁的事儿吧？”
店小二的手指往鼎丰戏院的方向一指，洛萤点了点头，胡诌了一个身份开始打听。
“我是影戏杂志的通讯员，还劳烦您跟我说说，昨天那究竟戏院是怎么一回事？”
店小二看着她手中的钢笔，顿时了然。
杂志报纸的通讯员，这已经来的是第三波了，这位小姐可大方得多。
他左顾右盼看了看四周，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开口。
“昨儿个下午，大概三点钟的时候，杜大家演《碧波潭》，这《碧波潭》各大戏院排的速来不多，又是杜大家亲自上台，说是句人满为患也不为过。”
“再加上这些时日，潇湘馆云水楼的姑娘们也时常过来，开场前我们这茶馆都挤了一堆人。”
“逃出来的人说，当时杜大家就在台上，是能见着那戏台上冒烟的，大家都往下跑，慌慌张张的，谁都顾不上。等跑到了门口再往回看，就见台上的火势越来越大，可里边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不知道是谁。”
“没人管杜大家吗？”洛萤问道。
“害，那生死关头，大家都顾着自己的小命呢，那戏院二楼，有看了火势上来直接往下跳的。不过我也觉得奇怪，昨天杜大家的票友不少，可怎么就跟没人想起来她似的，大家乌泱泱地往外逃，完全把杜大家忘了。”
“昨天那火足足烧了三个小时，还是彻底灭火之后才在台上发现了杜大家。”
“哎呀，台下还有几个听戏的，烧的那叫一个没眼看，惨呐！”
洛萤面色不变，她开口询问一句：“火究竟是怎么起来的？”
听着小二继续说：
“听说是鼎丰戏院新上了电路，戏院后台有供奉烧香的台子，那台子倒了，蜡烛在后台一路点着了电线和灯笼，直接连到戏台上。”
洛萤手指轻敲报纸，后台燃起来的火影响到前台，倒是和这报纸上的说法相同，只不过更细致一些。
“后台怎么还供奉烧香的台子？杜大家若是活活被火烧，难道还不喊吗？”
听了洛萤的问话，小二神神秘秘凑近了悄声道：
“小姐，接下来跟您说的，您可得保密。”
“那戏院后台的供奉不是鼎丰家的，乃是春喜班供奉的，班子演到哪带到哪，那供的是一尊狐仙。”
“杜大家昨儿个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烧没了。”
“还有人说，大火烧着了一楼，大伙儿往外跑的时候，依旧听见杜大家在戏台上的唱戏声，咿呀咿呀，缠缠绵绵，绕梁不绝呀！”
-完-

第18章 迢迢长路18
◎戏院旧事◎
洛萤点的点心已经上来，轻抚盖碗，冉冉热气升腾。
手中的钢笔随意地在报纸上搁置，清茶入口，清香押韵，她看着桌面上的报纸，似在沉思。
“爷们儿，嘿，您局气！是这个！”
“我这新得了一烟灯，您掌掌眼——”
“二爷，您可听说了没？要咱说，杜大家的也是点儿背，别介人都颠了，自己个儿在台子上。”
“他姥姥的，这可真是脏了房，要咱说，杜大家的是大限到了，挡也挡不住，许是犯业障！”
“您这言语把点边儿，不少雷子在这扫听呢。”
洛萤眼中看着报纸，耳朵却是立了起来，习武之人本就是耳聪目明，嘈杂一片的声音之中，她不放过每一条信息。
“杜大家，唉，天妒红颜，您说这也怪了，这鼎丰家电灯安了好几天，之前也演了几场，怎么就昨儿个起了火！”
“这事儿鬼着呢，说是走水，那春喜班好端端的，怎么就倒了一个台柱子，死了杜大家一个，你说怪不怪，昨天演的是《碧波潭》，爷们儿听人说，杜大家偏偏穿着一件紫帔。”
“是了，我说那火，没准儿就奔着杜大家来的，那二楼潇湘馆的花姐可都全须全尾出来。”
“杜大家前两年可被叫小瑶仙儿，这台上穿的一身紫帔，嘿哟，没准儿真是撞鬼喽！那被挂带着的几个倒霉蛋，也是遭了殃了。”
“嘿，爷们儿，这话咱可不兴讲，子不语，怪力乱神呐。”
“人死如灯灭，且说两句好话吧。听警察厅的大檐帽讲，那台下没跑出来的活生生被烧死，面目全非，人也认不出来了。”
“听闻杜大家有位去过西洋的相好？有情人终不得眷属，可悲，可叹。”
洛萤拈了一块炸排叉入口，咯吱咯吱地嚼着，眼睛盯在报纸上，似乎看着报道津津有味。
《大华戏院新上侦探长片血手印》
《摩登妇女奇装异服之探讨》
《新旧婚姻习俗自由谈》
读着读者，她闭眼凝思，似是有些倦了，耳边声色不断。
闭目了不知许久，洛萤再度睁眼，呷一口清茶，折起报纸，收起钢笔，起身唤了伙计结了账，不经意地往自己上方二楼一瞄。
走到茶馆之外，才走两三步，瞥见一旁道边上似是半乞讨半卖艺的爷孙，洛萤想了想，回身又进了茶馆。
她这一回身，殊不知茶馆二楼探头的俩脑袋急忙一缩。
洛萤走向大堂的条柜招了才给自己结完账的伙计与掌柜。
“掌柜的，小二哥，我桌上那焖炉烧饼还有麻花都是没动过的，劳驾您帮忙包了送外头歇着那爷俩去。”
“得嘞，小姐您好心，保准儿送过去。”
再出门时，洛萤招来一辆胶皮直接回家。
这时候，她在那云裳衣庄里定下现成的衣服，想来应该送过去了吧？
在茶馆听了一肚子的消息，真真假假，还摸不清楚。
想要进那鼎丰戏院一探，可惜被大檐帽围了个严实，也不知调没调查出个子丑寅卯来。
洛萤又没隐身术，又不能直接闯过去，也没有那巡查的关系，就算来，那也得抹黑趁着防备松的时候来。
茶馆二楼探着的俩脑袋看着她没再回来，顿时松了口气。
穿着白衬衫，背心裙的短发女孩抓着凌铃的手掌。
“铃啊，那就是你那干姐姐？瞧着不像是小地方出来的啊。”
凌铃拉着她回到雅座，“在老家又不一定是在小地方，我干爹都资助我上学，姐姐不可能不上学。”
短发女孩嬉笑一声：“那不一定，跟着老人长大的，那老古板可看不起这西学。但你这姐姐看样不是对京城一概不知的人，也是怪了，早上还和你在家见面，现在怎么就特地跑这来喝茶了。”
凌铃并没有回嘴，心里也觉得奇怪。
今儿个本从诚和当出来，自己先是回了趟家，告诉了娘亲噩耗，母亲听了她的话，道是她做的没错，待到了约定的日子，去给干爹祭拜就是。
母女俩沉默地吃过了午饭，凌铃憋在屋里哭了一小场就安抚了自己的情绪，原本自己定的上午去询问干爹的建议，下午再和自己的好友苗新月商议，虽然心情很差，但教育实习的选择在即，还是得打起精神来和好友商量好，毕竟事关自己的前途。
这清和茶馆是好友家的产业，两人占了一间雅座，看着凌铃心情不好，又听她讲述了这一早上，好友安慰了她一阵，就岔开话题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隔壁戏院发生的大事儿。
吃了阵茶，两人准备去后厨找点吃的，才从雅座出来凌铃站在二楼看着楼下就一愣，她正下方的大堂角落，那一身碧绿衫子黑裙子的，可不正是早上才见过的干姐姐？
她坐在那看着报纸，桌上的点心也没吃多少，眼见着她起身来向上看，结账走了又折回，凌铃与苗新月急忙缩头。
“你说她来这干什么？这离家可远着呢。”
凌铃不知不觉把心里话问出了口，身边的好友直接拉住她。
“这有什么难的？等下问问伙计她干什么不就知道了！”
听着苗新月这话，凌铃连连摇头：
“不用了月月，她干什么也跟我们没关系，本来也不熟，咱还是继续看看去哪实习吧。”
“哎呀，我都跟你说了，你就跟我一样报燕大附属第四女中，正好还能去燕大看看呢。”
“女子四中大家都想去，我想是不是找个稳妥点的，能直接给留校任职。”
凌铃略有犹豫，四中当然最好，可教员人才济济，好多都是海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还有硕士，博士，那里可还有燕大的教授过来授课，自己的资历差得多。
“你成绩最好，你怕什么！就是我没去实习，你也能去！”苗新月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
“别可是了，听我的！你可是我们北女师的优秀学员代表，怕什么！再说了，又不是去哪实习以后就去哪工作。”
...
洛萤坐在二柜里，听着崔先生给她讲这京城戏院的事儿。
只是崔先生说着说着，就扯得有些远了，洛萤没打岔，崔先生就自顾自地说。
旧朝风气保守，朝廷禁止女子演戏，百十年间，京戏传男不传女，及至如今新朝新思想，这戏台子之上出现坤旦也不过是二三十年之间。
就算是如今，那梨园子里还有不少人叫嚣男女不可同台，西风渐入之时，有坤旦上台，那必然是整个班子都是坤班，只有男人的干班与只有女人的坤班打擂台。
“带着坤班走到台前跟干班打擂台的，乃是苏瑶仙，压得满京的乾旦无人抬头，一曲成名天下知。”
“那时我年岁小，听闻那第一坤伶苏瑶仙美艳非常，年芳十八香消玉殒，最后一台戏宛如昆山玉碎凤凰笑，便是今日这四大坤旦，也是无人可比啊。”
崔先生的语气十分遗憾，那第一坤伶苏瑶仙盛名之时，他年岁还小，未能一听瑶仙开嗓。
听闻苏瑶仙临走之时，万人送葬，三十年之京戏旦角，无出其右者。
这宁朝如今的四大坤旦，也是这几年才评出来的。如今“德先生”与“赛先生”早已是全民皆知，男女大防也松快不少，不少戏班子也是男女合演了起来，这杜兰芝杜大家所在的春喜班就是其中之一。
看着柜面上洛萤带回来的报纸，崔先生喃喃：
“听闻，瑶仙儿当年最后一场戏时，穿的就是一件紫帔。”
洛萤眼神一凝，“苏瑶仙从前是在哪个班子？”
“那时候坤班干班还没合并，苏瑶仙儿在三春班，她死后三春班跟那干班四喜班合并，就成了现在的春喜班。”
说到这，反射弧慢半拍的崔先生终于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他想着洛萤的问题，僵硬着脸转头看向她。
“萤姑娘，你说这......难不成跟三十年前的苏瑶仙有关？”
洛萤不置可否，只问了一句：“您可知这春喜班是住在什么地界？”
-完-

第19章 迢迢长路19
◎借一件东西，见一个人◎
接连着几天，洛萤并没有直接去春喜班，也没有再去鼎丰戏院。
并非是她不想去，只是......这鼎丰戏院才发生了火灾，戏院里的观众，加上表演的班子成员，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有不少都进了那西医院。
而偌大的春喜班，除了杜大家杜兰芝以外其他成员毫发无伤，顿时引起了警察厅的警长注意，一切都在调查之中。
戏院上上下下百十号人，还有人受了伤，那二楼坐着的既有达官显贵，也有那潇湘馆云水楼的花姐们，调查是个大工程。
而作为火灾地点的鼎丰戏院更是被警方看守得紧，此时风声正紧的时候，洛萤即便是晚上也不好找机会偷溜进去。
至于那春喜班的人，就更是被警察厅来回的传讯，她想找那狐仙堂也没地方找去。
至此，洛萤只能守株待兔，听着官面上和崔先生打听来的各路小道消息。
“这外边的消息传的真是越来越乱了。”
崔先生坐在柜上和洛萤感慨着，她眼前正盯着报纸上的豆腐块，上边是火灾遇难者的名单，还有没人来认的无名氏。
“我昨儿个又听说，当时戏院里不是有潇湘馆和云水楼的花姐？”
“大酒缸里还有人说，潇湘馆跟云水楼请了人去做法事，楼里的姑娘们天天半夜能听见人在吊嗓子。”
“还有人说，没准是杜大家鬼上身了，附身在了不知道哪个姑娘身上。”
“也有人说，是杜大家一心求死，所以根本不往外跑，也有人说是春喜班里要害杜大家，有人使了法术。”
崔先生说着，这流言蜚语多的是，众说纷纭，真假谁也不知。
“这啥话都有，连天桥都是传瞎话的，说杜大家那个相好跟人跑了，自绝于戏台之上。”
“那杜大家自己死，也没必要拉着别人一起啊，唉。”
王小田也插了一句嘴，天桥也有戏园子，江湖艺人嘛，这下九流里戏子也是排在前边的，大家伙都讨论着呢。
洛萤每日上午坐在当铺之内，下午则是出门四处游荡听消息。
上午呆在当铺里，除了翻看洛永诚留在书房之内的那些书，无事就检查货物，还要跟着小田叔与崔先生学习掌眼不同物件的窍门。
当然了，账册那一头也要跟着宁爷学习，虽然自己是当铺的东家，但她一点也不闲着，忙得很。
每日诚和当开门之后，陆续也有些人来当物，洛萤能够看到整个典当的流程。
自古以来，当铺这个行当之内的女性就极为少见，坐柜的掌眼们多是男性，收的徒弟们自然是男人，如今虽然是新社会，老少妇女们进入各行各业，但当铺依旧是男女比例失调。
不过这凡是总有意外，洛萤听王小田与崔先生说，这北宁城之内，有一家土生土长的京城当铺兴隆当，当家大朝奉乃是一位女性，人称秦三娘，秦大朝奉。
听说这秦大朝奉当年一手将濒临倒闭的兴隆当救起来，力排众议收女徒弟，如今兴隆当的当家柜头几个柜都是女弟子，学的认真，做事细致，责任心强。连她们当铺的护卫都有不少女镖头，乃是北宁城之内的女工示范单位。
洛萤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这当铺招女工的，至今也只是这兴隆当一家。
这个行当的内部阻力还是很明显，各家的朝奉都是中年以上，还有些老古董，带徒弟好说，带女徒弟？在这些老古董那岂不是伤风败俗？一个不慎就毁了一辈子的名声。
而兴隆当倒是女师傅带女徒弟，直接免去了许多忧虑，秦三娘大胆用人，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们也没有辜负她，如今店面干的是越来越大了。
除了不同当铺，东家本身的八卦，员工们更加津津乐道还是谁家打了眼，怎么着的道。打眼的事儿丢人，也对声誉不好，各家都瞒着，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是能传出来的。
还有鬼市那坑人的，还是捡漏的，这么多年的事儿怎么说都说不完。
正说着话，铺子里就来了客人，崔先生顿时息了声，洛萤也转头在柜里坐下来。
当东西，甭管什么时候都是丢脸面的事儿。
对于当铺的客人们来说，见到的人越少越好，自己也是头低低的，不想被人发现。
“当这个表，还有这衣服。”
说话的声音很是弱气，听起来没什么力气，说话又有些急促。
当铺内安安静静的，宁爷扒拉算盘的声音也停了下来，只能听见小田叔细微地检查着衣服和表的声音。
“缺针断秒，计时不准，破面铜表一块，三块大洋——”
“虫吃鼠咬，烂板没毛，破面烂袄一件，两块大洋——”
“一共五块大洋，当是不当？”
“当当当，当了。”
那声音顿时急了起来，似乎很是着急。
小田叔将表与衣服直接放置在一旁的竹箱之中，语调高扬。
“不悔入当——”
而一旁的宁爷已经写好当票，摺头徐先生取出一木盒，少年头则是将皮袄子叠起，准备收纳装标签送入库房之中。
洛萤坐在柜台里，听见外边的人铛铛铛地不停敲着几个大洋的声音，似是检验真伪，随后加快了脚步离开。
看着刚刚收入的皮袄子和怀表，洛萤有些不解。
如今夏日，若是急用钱，当皮袄子解个急，可怀表一只也不便宜，又是平时用的，连这也要当了？
还没等她开口问，王小田已经开口。
“刚才那人是个大烟鬼，瘾头上来了，可什么当什么。”
“下个月头有钱就来赎，没钱了就继续当。”
洛萤点头了然，但不管是小田叔，亦或是崔先生宁爷，连最小的少年头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烟鬼赌鬼色鬼，这是当铺里最不缺少的客人。
趁着家里不注意，把妻子的首饰嫁妆偷了，把孩子的学费抢了，把传家的东西拿来当了。
当票拿走鲜少有见着回来的，就算是回来，也不是当初当的那人，许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妻子垂着泪前来赎回，亦或是眼睁睁地看着当了。
洛萤跟着徐长平拿着打包好的衣服和怀表进入号房，按照竹签放好位置，算是完成了这一趟交易的所有流程。
...
距离鼎丰戏院的大火已过去了七日，洛萤中午吃过饭继续出了门。
报纸头条是警察厅对于火灾事件的官方定性，鼎丰戏院电线外漏，戏院之内的蜡烛架子倒了引发火灾。
鼎丰戏院的封条终于被解开，一干人等都放回家中，听说那戏院老板准备请得道高僧来做法事，大栅栏的潇湘馆和云水楼也悄然对外开了门。
这些天听了一肚子消息的洛萤心里也渐渐拉出来了一条线，下午又慢悠悠地跑了几处地方，问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当晚，洛萤走出当铺，提灯行于夜色之中，路过天桥的野桃树，顺手折下一支桃枝。
夜色寂寂，春喜班的院落迎来一阵敲门声。
“谁啊？”
大门并未拉开，只透了个缝，只听得门外是一道稍显歉意的女声。
“叨扰了，劳您通传一声，在下想与刘班主一见。”
里头那人把门缝拉得大些，门口的灯笼和来人手提的马灯清楚地看得到来人的影子，守门人心里稍安，道了一句稍等。
急促的脚步声行来，洛萤眼前的小门被拉开。
“这位小姐，不知这晚上到我春喜班所为何事啊？总不能是瞧上了哪个混球儿？”
班主拉开门，周围的提灯照出来人的身影，衬衫马甲，马裤长靴，头发高高竖起，身型利落，这一看就是个紧跟西洋潮流的洋气小姐。
“刘班主，不才前来，是想借一件东西，见一个人。”
她长腿大步迈过门槛，走进了春喜班的院落之内。
刘班主眼中异色闪过，心里正寻思着是班里的哪个私下里搭上了这大小姐的金窝，让对方这就上门要人走了？
“还请您赐教，您这是要借什么东西，见什么人？”
刘班主语气小心，引着眼前这位小姐往正房走。
院内夜风瑟瑟，掀起衣衫一角，昏黄的纸糊灯笼摇摇曳曳，一摆，又一摆。
只见她大步向前，迈入正房之内。
洛萤看着眼前香火鼎盛的美人神像，语气悠悠：
“借一件紫罗戏衣，见一见苏瑶仙。”
-完-

第20章 迢迢长路20
◎人生难得圆满◎
随着她话语一出，空气仿佛凝滞。
刘班主僵硬着脸闷笑一声：“呵呵，这位小姐可真会耍人，什么紫罗戏衣，苏大家的都走了三十年，这话可不好乱讲啊。”
那守门人此刻也意识到了来者不善，可看着眼前的这洋气小姐，手里只提了一盏马灯，气定神闲，仿佛成竹在胸。
“是吗？”
洛萤的眼睛直直地盯在这烛火荧荧的，香气袅袅的美人神像。
“苏大家，您以为呢？”
她柔声轻问。
正堂之内的美人神像并不高，仔细看着，也不过是一般的神像大小，但却异常精致。
神像表面漆色浓艳，华贵非常，在供桌上冥冥烛火的映衬之下，影影绰绰的，显出妖冶的狐脸来。
那浓紫的神衣裙裾之下，仿佛暗藏幽深。
月色渐浓，斜斜地照进了屋檐的一角，烛火幽幽。
洛萤的阴阳眼之下，清楚看见这宛若九天仙妃的女神像走出一道娉娉袅袅，摇曳生姿的身影。
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仿佛进入了神鬼之域。
头戴金冠，紫帔戏衣，宛若戏曲之中的神仙妃子，艳丽无边。
“小姑娘，我倒是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你。”
她款款迎到洛萤的面前，眼带打量，语气稀松，听在人耳里却带着诡异的戏腔，语调高低起伏。
“久仰苏大家大名，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在下洛萤，诚和当的新东家。”
洛萤依旧提着手中的马灯，阴阳眼视角之下，那人脸与狐脸交织，看得人几乎重了影。
苏瑶仙的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弧度，面容似笑非笑。
“尘归尘，土归土，天道誓约，就算是你是那人血缘后代，因果已了，你若是想报仇，恐怕天道不允。”
洛萤瞳孔一缩，她并不知道洛永诚与那紫罗戏衣的主人，也就是苏瑶仙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她介绍自家是诚和当的新东家，也不过是开口一诈，希望能诈出点东西来。
这一诈，苏瑶仙言语中的意思是，她与洛永诚立下过天道誓约，誓约结束，她取了命，因果了断，别人再也无法干涉，而且......是天道不允？
顷刻之间，洛萤面色不变，心思流转，再度开口：
“因果已断，我自不会横加干涉。”
“今次前来，是想与苏大家谈个心。”
只听苏瑶仙笑了出来，好似碰见了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情一般。
“谈心？谈什么？”
她饶有兴致地问着，看向洛萤的眼神里满是玩味。
“先谈谈杜兰芝。”
听到洛萤此言，苏瑶仙的语气一冷。
“你既知晓因果，又何故前来？杜兰芝立下了誓，却违了约，取她人命乃是天道默许。”
“穿上这紫帔，得我二十年浸淫戏曲之功，嗓音透亮，气韵充盈，唱念做打，无所不精。”
“得紫帔，此生独身精于戏，传此道，但有二心，违者即死。从杜兰芝接过这衣裳的那天起，那就立下了誓约。”
“可她杜兰芝偏偏生了二心，我为紫帔之主，按约取命，有何不可？”
“你要知道，这紫帔能让把一个人捧到天上去，这春喜班里，何人不想得此殊荣？”
“我选了杜兰芝，可她因为一个书生违了约，动了情，你说她不该死吗？”
苏瑶仙语气冰冷的反问，带着隐隐压抑的怒意。
她衣袖一甩，只见那春喜班的刘班主也被卷了进来。
在刘班主的讲述中，杜兰芝名叫二丫，是刘班主从拐子手里买下来的。
二丫初来的时候，骨瘦嶙峋，只剩个皮包骨，连人的模样都看不出来了，可怜得很。
那几年正是世道乱的时候，生计艰难，把她买下来给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惠，谁又不可怜呢？
五岁的小丫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戏班子当个娃娃似的养大了，七岁开始学习，一学就是六年，十三岁穿着紫帔以艺名杜兰芝登台，名声大噪，一举成了春喜班的台柱子。
自三春班与四喜班合并之后，这春喜班里从来不缺既有戏曲天赋，又下苦工的人。
戏子是下九流，什么人人平等，男女平等，人皆有权不过是新朝这几年的事儿。
那看客票友捧着你的是个角，不捧你的时候不过是玩意儿罢了。
杜兰芝能被捧起来，是瑶仙娘娘选的人，穿上了这紫帔。
不然这春喜班第一花旦的位置，凭什么给一个小丫头？
角捧起来了，春喜班阔起来了，杜兰芝更是被班子里都捧着呢。
全班子捧着这一个人，大花旦，刀马旦，青衣，她杜兰芝无一不精，名声传出去，一身的功夫是班子里一点点喂出来的。
这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杜兰芝穿上了紫帔，是被瑶仙娘娘选中的人！
不然这偌大班子，凭什么为她杜兰芝服务？
紫帔就是瑶仙娘娘的意志，穿了这衣服，就担了这责任，替瑶仙娘娘把这戏传下去。
杜兰芝若是不愿，那班子里还有的是人愿意，这行当里终生为戏的人也不是少数。
她穿了紫帔，享了好处，却又想贪恋那男女之情，哪有这般好事儿？
这是对戏之一道的不诚，不专！
瑶仙娘娘能让她被捧起来成个角儿，自然也能收回来。
况且，在穿上那紫帔的一刻起，就已经立下了誓约。
刘班主唾沫横飞地说着。
“原来是这样啊。”
洛萤轻声道，仿佛明白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您明白了？这杜兰芝犯了规矩，死有余辜！”
似乎是仗着苏瑶仙在背后撑腰，亦或是对瑶仙娘娘的充足崇敬与信任，刘班主说的掷地有声。
此刻，苏瑶仙再度看向洛萤，又问了一遍。
“小姑娘，你说她该不该死？”
却见洛萤沉吟了一下，将左手的马灯似乎提的累了换到右手。
“苏大家，杜兰芝该不该死，我说了不算，你也说了不算。”
“当然，最关键的是，她还没死。”
说罢，洛萤转身就走，即便是依旧处于苏瑶仙的场域之中，阴阳眼之下，她依旧可以看清正确的路径。
苏瑶仙的衣袖一甩，语调高高扬起：“你说什么？”
却见那小姑娘不管不顾，不言不语，直接走向外部，已是出了春喜班香火的范围之内。
洛萤提着马灯走到街上，这些天下午往外跑，虽然坐着胶皮，春喜班，潇湘馆，鼎丰戏院，警察厅......这些路线早已经铭记在心底。
而此刻，她脚步轻快，每一步迈的不大，可速度极快，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断壁残垣，凄凄月色映得这焦楼鬼气森森。
手提着马灯，洛萤毫不犹豫地迈入这一片焦土之中。
“小姑娘，你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我的脾气可不好。”
苏瑶仙的化身不知何时出现在洛萤的身边，看着鼎丰戏院之内的景象，冷哼一声。
洛萤抬起马灯，照亮了苏瑶仙的面孔，她身上依旧是那一袭紫帔，只是比起在春喜班之时，浓重的香火气淡了不少。
“苏大家，我说过，只是想和你谈个心。”
“我说杜兰芝没死，这话或许有些歧义，但不算错。”
“杜大家尚有一丝执念残存人间。”
洛萤语气淡淡，对苏瑶仙的威胁并不放在心上。
“白小姐，请您出来吧。”
随着洛萤的这一句，只见烧了半残的戏台之上，突然盏盏灯笼亮起，如这深沉夜色中的一抹幽光，灯笼之下，正是一位身段窈窕，容貌绝艳的戏衣女子。
潇湘馆头牌花姐，白沉霜，戏院大火当日位于二楼包厢听戏的客人之一。
只听白沉霜屈身一礼，“兰芝见过瑶仙娘娘。”
那模样与作态，说话的口吻语气完全与杜兰芝一样。
“还留了一抹执念在世，杜兰芝，你当真是惦记你那好情郎。”
苏瑶仙摇头冷笑，肉身已死，身魂消散，居然还能残留了一丝执念附在人身上。
“动情分心，违背了紫帔与瑶仙娘娘的誓约，兰芝万死不辞，不敢有怨怼之心。”
“兰芝借白小姐之身，亦不得已，并非惦念他人。”
她看向苏瑶仙的眼中没有半分惧怕，只有无边的坦然。
“娘娘曾教导兰芝，人生难得圆满，但我们唱戏，每一台戏都要唱完。”
“兰芝......尚有半台戏不曾唱完。”

第21章 迢迢长路21
◎讨一个公道◎
杜兰芝眼神清亮看着两人。
“还请娘娘与姑娘，且听完兰芝这半台《碧波潭》”
一言罢，就见她身形一动，衣袖一甩，开嗓。
“听说公爹把命丧——”
“终日泪珠湿衣裳——”
“地北天南空惆怅——”
耳边未有锣鼓胡琴响默，眼前见那水袖凌空翻转起落，且振且折。
只闻她念白抑扬含顿挫，清音婉婉透激昂，独角一人戏，唱罢离别歌。
半台戏终了，曲终人散。
她轻轻向洛萤与苏瑶仙鞠了一躬，就此谢幕。
白沉霜的身上，杜兰芝的执念缓缓消散。
而此刻，白沉霜本人终于仿佛如梦初醒，她睁眼看着四周回过神来。
“白小姐，外头已经有车子候着了，劳您来这一趟，受惊了。”
白沉霜看着台下的两人点了点头，匆匆下台离去。
杜兰芝的执念依附在白沉霜的身上，只是附身，就像是潜藏在她的身上一样，但并不代表白沉霜失去了这段时间的意识与记忆。
杜兰芝能够附在白沉霜的身上唱完这最好半台戏，自然也是经过了身体主人的同意。
白沉霜匆匆离去，鼎丰戏院的废墟之内，半残的戏台之上灯笼也就摇曳，冷风凄凄钻入。
但这里还站了两个人。
不，更准确的说，是一人，一妖。
苏瑶仙率先打破了此处的静默，她向前走出一步，站在那灯笼幽光之下回望着洛萤。
“小姑娘，你来找我，究竟是做什么？”
“看这一出戏，是想让我认错吗？”
苏瑶仙嗤笑一声，“这时候惦念唱戏了？早做什么了？”
洛萤摇了摇头：
“苏大家，我一开始便说过，只是想跟你谈个心。”
“你与我父洛永诚立下的契，为天道所证，誓约已了，我管不着。”
“你与杜大家借紫帔立下誓约，她毁约，自要承担后果，我也管不着。”
“这是你们之间的因果，与我无关。”
听了洛萤如此发言，苏瑶仙只觉得十分好笑。
“小姑娘，你着实好笑。”
“如你所说，这都与你无关，那你要与我谈心，究竟要谈个什么？”
洛萤脚步微动，徐徐走到苏瑶仙的面前。
她一身的利落衣装，不过是寻常布料，比起苏瑶仙身上的隐隐流光的诡衣紫帔实在是平平无奇。
苏瑶仙的容貌极美，狐仙嘛，妖狐化成，面容比人族的佳人更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妖冶。
“谈谈鼎丰戏院这一场大火死去的其他人。”
洛萤的语气平静无澜，却让人陡生寒意。
报纸头条上，人们的关注度都在死去的杜大家，年方二十，香消玉殒，红颜薄命。
春喜班他人无事，只死了杜大家一位。
可又几个人关注得到，那鼎丰戏院内死去的其他人？
那日洛萤在鼎丰戏院茶馆之外见到的卖艺的爷孙俩，正是火灾遇难者的亲属。
乱世人命如草芥，如今这盛世也是一样。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关注。
太平凡，太普通，溅不起一滴的水花。
直到火灾七日之后，报纸上公布了案情结果，警察厅里依旧还有两具无人认领的焦尸。
如今距离火灾过了七日，报纸上的寻人豆腐块也将被撤下，两位无名氏将被葬到北宁城外的公墓，以火灾遇难者的名义。
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幅勉强裹尸的草席，警察厅若是仁义，也许会有一口薄棺。
无人知道他们是谁，等到再过几日，更加无人在意他们是谁。
苏瑶仙仿佛听闻了什么好笑的事，衣袖轻轻掩面，笑个不停。
“小姑娘，不过是几条人命而已，连你们人类都不在乎，你来找我？”
“不过是被杜兰芝殃及的罢了，算这几个人运道不好，连天道都不曾降下神罚，你不觉得你有点多管闲事了吗？”
她动手按约处置了杜兰芝，不过是稍微波及了几条人命罢了，天道都没有在意，倒是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实在是笑死个狐。
苏瑶仙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天真的小丫头了。
“几条人命而已？”
洛萤在心中轻轻呢喃。
“苏大家，我听说你来自奉天。”
苏瑶仙侧着脑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一句，但依旧给出了回应。
“如果按照你们人族的疆域来算，我确实来自奉天。”
洛萤轻声点头，“那太好了，我也来自奉天。”
“你我皆来自奉天，那便是老乡，相逢就是有缘，我们人族有句老话叫做，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洛萤的话语顿了一下，苏瑶仙饶有兴致地询问：
“所以呢？”
这小丫头忽然跟她认老乡，是要做什么？
只见她仰起头来，手中的马灯置于地上。
洛萤抽出手中的桃枝，手掌轻柔拂过，眼中带着看不透的情绪凝视着苏瑶仙。
“所以啊，咱们俩得哭一个，请你被我打哭，可以吗？”
她无比轻柔的语气里却说出另苏瑶仙无比错愕的话语。
这小丫头的脑子没问题吧？
不等苏瑶仙回应，洛萤手中的桃枝已经甩在苏瑶仙的身上。
“几条人命而已？”
“也许天道不在乎，但我在乎。”
她手中是随意折下的一根桃枝，此刻在掌中却好似无比锋利的软鞭，一鞭又一鞭，带着劲劲之风地向苏瑶仙的身上招呼着。
洛萤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说起来，她刚刚来到这里也不过是半个月。
她也不认识这火灾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与这些人没有任何社交关系。
原身父亲洛永诚与苏瑶仙的誓约，与她无关。
杜兰芝穿上紫帔与苏瑶仙的契约，与她无关。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苏大家，他们都与我无关。”
“我只懂一个道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死了的人没法开口，可没人想死。”
“他们开不了口，那我来讨一个公道。”
苏瑶仙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小丫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力量，明明手中是一支随处可见的桃枝，可在她的手中却宛如神兵利器，招招都结结实实地打在她的身上。
可这小丫头身上却没有半分灵气波动，全无法术。
“五仙不过山海关，这是规矩。”
“你既然来自奉天，出了关，就是破了规矩。”
洛萤手中的桃枝此刻仿佛变成了何等法器，带着烈烈风声打在苏瑶仙的紫帔神衣之上。
她心中的道理很简单，
这世间有规矩，就要守；有法度，就要遵。
这世间若有不平事，桃枝在手皆可斩。
苏瑶仙的俏脸又惊又怒，尖锐的指尖袭向洛萤，面目几乎扭曲，狐脸龇牙咧嘴。
“改朝换代，旧朝的法令你来管我新朝的妖？”
“天道都不管的闲事儿你来管？你有病吧！”
桃枝不断的抽打之下，苏瑶仙的人形再也绷不住，它翻着白眼，又青又白的诡异狐脸直直向洛萤冲来，一口咬向洛萤的颈部。
洛萤不紧不慢地避过攻击，指尖一把捏住狐脖子。
“有啊，我有病，怎么，你有药吗？”

第22章 迢迢长路22
◎【编号丁巳，紫罗戏衣】◎
洛萤纤细的手腕捏住了狐颈，细细弯弯的桃枝，一下又一下地打在狐妖的身上。
打得它兽形大显，身上的香火气越来越淡，直到那紫帔戏衣都彻底从狐躯上褪了下来。
而这眼前的狐影也越来越淡，赤红的狐身能看到莹莹的三条尾巴。
洛萤手中的桃枝一下接一下地打，其中的一条尾巴颜色变得越来越淡。
她死死地捏住了苏瑶仙的脖颈子，狐身狐爪试图疯狂挥舞，但只有被捏着挨打的份儿。
眼看着一条尾巴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小，苏瑶仙挣扎得更加剧烈，但始终是徒劳无功。
“啪”的一声抽打，比鞭声还要刺耳。
洛萤眼见着手中红狐的一条尾巴彻底消失，只余两尾。
她眼中异色闪过，这是打掉了一条命？
狐身依旧在奋力挣扎，苏瑶仙狰狞着狐脸艰涩地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她的嗓音尖利而刺耳，洛萤听在耳边不禁皱了皱眉头。
“小丫头，你打了我一条命，百年道行毁在你手中。你说你为那些蝼蚁人命而来。”
“我这一百年的修炼，还不够还的吗？”
此刻它声音凄凄似鬼哭，尖尖利利，状似求饶。
洛萤手中的桃枝依旧是一下又一下地抽打着，对苏瑶仙的话语置若罔闻。
一百年的道行，就能和人命对等吗？
“我说过，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说着，她手中的力气更大了，劲风更狠了。
一条尾巴，是苏瑶仙的一条命。
一命抵一命，她这三条尾巴，也抵不上火灾中死去的人命。
打得它狐尾消散，打得它皮开肉绽，打得它奄奄一息，无法睁眼，打得它神形俱毁，三百年道行毁于一旦。
纤纤细细的桃枝宛如打神鞭，斩妖锁，带着凛凛之威，宛如神罚。
带着斑斑血迹的红狐已经没了生息。
春喜班之内的狐仙堂上，那美人神像早已四分五裂，破碎了一地的残片。
春喜班内人员惶惶，刘班主强装镇定，一道接一道地上香，香炉上烟气袅袅，可再无半点回音。
...
诚和当，秘字号房。
洛萤将手中的紫罗戏衣折叠工整放入一个从其他号房拿过来的木质衣箱。
她抬眼看了看博古架上，无论是那破毛笔，鲛人烛，还有百宝箱都老老实实的，没有半分异动
对于紫罗戏衣这秘字号房的新成员，它们也没有给出回应。
苏瑶仙那狐妖已死，洛萤将红狐的三条红尾统统打断，一身香火气打散，肉身也是皮开肉绽，再无生机。
紫罗戏衣毫无疑问是一件诡物，不知是苏瑶仙用何等方法，将她曾经游历于人间二十年戏曲之功灌注其中。
对于寻常人而言，这不管是一件戏衣而已，正常人哪有穿这个的。
但对于戏曲行当的艺人而言，这东西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完全能够可以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艺人立刻拥有二十年的名伶功底，拥有高低宽阔的音域，拥有无比深厚的功底，甚至穿上那紫帔，一开嗓一抖袖，更加惑人。
至于这东西对于洛萤来说，就是一件废物。
当然，也并不能说是废物。
至少——
此刻洛萤看着密室内书桌宣纸上凌空出现的墨迹。
时间：新宁九年，四月廿二
方位：北宁，永定门天桥二道胡同，诚和当
任务：
1.获取《楚帛书》（0/1）
2.在北宁城开立当铺三年以上，
获取“秘”字别当物一件（已完成）
3.收归失落当物（0/5）
至少，她的任务里，起码完成了四分之一。
洛萤看着宣纸之上宛如水波一般的墨迹，捏了捏下巴。
任务所说的“秘”字别当物，唔，看来只要放在这秘字号房中存放就算？
至于这诚和当的《镇诡当簿》中所记录的其他失落当物，她现在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还有那主线任务的《楚帛书》，与自家当铺的两位掌柜明里暗里地发动关系打听，也没人听过。
但根据这个名字，大体推断的信息便是，毫无疑问，这东西是一件帛书，应当是春秋战国之时楚国传下来的。
只是这东西如今很不明确的一点就是，这玩意是在土里埋着呢？还是已经被谁人家珍藏？
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刚来到此间世界不过半月，就已经收了一件诡物，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镇诡当簿》之上，洛萤翻开新的一页，缓缓落笔。
之前那驱蛇竹笛的编号是丁巳，那玩意没什么用处，眼前的紫罗戏衣在洛萤眼中也是一样，懒得再选新的编号。
【编号丁巳，紫罗戏衣】
【三尾狐妖苏瑶仙游历人间后，将二十年之京戏功底灌入其中，可使人戏曲功底大增，得妖狐三分惑人之术......】
想了想，洛萤又添上了一笔“为狐妖收集信仰香火所用。”
墨迹在当簿之上几乎是瞬间变干，重新将皮簿子合拢，洛萤看着自己手边的一缕桃枝。
这桃枝当然并非是什么打神鞭之类的法器，只是她随手从路边折下的一枝。
桃木也叫降龙木，乃是五木之精，可镇压邪气。
就算是在前世各种鬼片僵尸片之中，桃木剑往往是道士们对付鬼怪的武器。
而眼前自己这随手折下的桃枝，硬生生地打下了苏瑶仙三条尾巴，桃枝尚未折断，固然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于洛萤，但也证明了这桃枝本身的不凡。
洛萤的手指弹了弹眼前的桃枝，原本没什么香气的桃枝此刻散了些莫名的浓香。
想到先前苏瑶仙身上那被打散消弭的香火气，洛萤眼光闪了闪，不再动作。
她寻了个花瓶，将桃枝插入其中。
“造化不由人，得了机缘如何便看你自己的了，我不懂术法，也帮不得你什么。”
将插了桃枝的花瓶摆在桌上，宣纸上的墨迹早已消弭不见。
她提着油灯走出秘字号房，重新回到卧房之内。
夜长人寂时，一灯静如鹭。
洛萤换好寝衣躺在床上，银镜置于枕边，轻叹一口气。
今天自己这么辛苦的跟老乡谈心，老乡居然没有被感动得泪汪汪，唉，看来自己的谈心技巧还是有待提高啊。

第23章 迢迢长路23
◎明天入V◎
四月廿三，报纸上已是换了一波新潮。
鼎丰戏院的火灾已经成为过去式，火灾受难的无名氏寻亲豆腐块也已被撤了下来。
而几个出名的大报纸上，还有着专门作为【结婚启事】【离婚启事】的板块。
接受了西洋与新式教育的男男女女，家境富裕，人脉宽阔，在订婚结婚之时往往会选择登报来通知亲朋好友，当然，离婚也是如此，广而告之，也是起到了一个凭证的作用。
几乎每天的报纸上都能见到一两条的订婚结婚离婚启事，此乃报纸收入的重点来源之一。
此刻，洛萤坐在院子里看着报纸。
距离互联网出现到普及还得有一百年，现在看个电影都是奢侈，没有电视，只能依靠报纸来了解天下事了。
许是因为昨天太累，她今天起的稍晚，也没什么胃口，一晃就到了中午。
昨夜不知是何时落了雨，郁热的天气也凉快了些。
天上遮着云，此刻这午后半躺在摇椅上看报纸，也并不热。
诚和当前头的营业室开门营业，至于她嘛，身为东家，总是有着不上班的特权。
在摇椅上斜斜地躺着，洛萤的眼睛正好瞥得着小门。
“羊肉来——杂面呐——”
“酸酸的，辣辣的，羊肉热面呐——”
院落地小门开着，就听得外头巷子传来阵阵的吆喝声。
只见少年头从营业室之内窜了出来，
“萤姑娘，您吃不吃羊杂面？”
洛萤懒懒散散地抻着身子，“我不吃，你们吃吧。”
“得嘞——”
“卖杂面的，这儿这儿——”
“王妈，卖羊杂面的来了，要几个碗——”
看着少年头蹦着步子去招徕那卖羊杂面的过来，洛萤说着不吃，但她还是从躺椅上起来过去看热闹。
这走街串巷卖吃食的，她儿时记忆里还多一些，后来随着城市化的建设，走街串巷的小摊也往往变成了固定摊位。
只有乡下还时常能见到那沿街骑着摩托车三轮车，卖着刚做好的豆腐，才下来的时兴海货，谁家要买，就出个门吆喝一嗓子。
如今嘛，这卖羊杂面的自己挑着摊子凑街串巷，在这个时代实属平常，但洛萤走出去看个新奇。
卖羊杂面的是个壮硕的小贩，有一把子力气。
前担是个高挑，兼卖馄饨，后担是圆笼与水桶，用来装面条的铜锅之上架着一横板，上面放着煮了一沸的杂面和煮好了的羊肉块，锅里也有着肉和面，随时取用。
这走街串巷卖吃食的，必然是不可能带着餐具的，这时候又没有一次性餐具，而即便是最便宜的一个粗陶瓷碗也是要钱的，这本就是小本利润，禁不起成本，因此是谁家买，就用自己家的餐具来盛装。
虽然这才过了晌午饭没多久，但少年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素来爱吃，董家三兄弟也是大肚汉，一碗羊肉杂面权当是饭后小点了。
洛萤看着少年头拿着一木质托盘，四个大青花海碗，有汤有面有肉，又在那杂面单子上盛了韭菜和醋，辣子调和。
看着几人在院子里吸溜溜大口吃的样子，洛萤忍不住开口：
“有这么好吃？”
少年头吸溜了一口面条，把碗往身前一递。
“大姑娘你尝尝？”
“汤肥，羊肉味儿不错，好吃得很。”
洛萤摇了摇头：“你们吃吧。”
她素来不是很喜欢吃羊肉，二来是因为这天气闷了些，容易上火。
看了眼手中的报纸，
【薛广康，萧蔓离婚启事】：我俩结婚五载，今因意见不合，已凭双方亲族，无条件甘愿脱离夫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特此登报为证。
再往后翻了几条，依旧是如出一辙的结婚与离婚启事。
“我出去一趟。”
放下报纸，洛萤起身进了卧房，她穿了身素净的衫子，带着一小包出门。
这些时日她天天往外跑，员工们也见怪不怪，只是叮嘱两句注意安全。
从天桥二道胡同出来，路过头道胡同，洛萤见着一位头戴瓜皮帽，穿着一身马褂的人物站在一处宅院周围，身旁似乎还跟着几个随从指指点点。
“这边儿搭棚子，院落里落座......”
瞥了一眼，洛萤便收回了目光。
顺利地从天桥叫上了胶皮车前往警察厅，停尸房里，两句无名氏的尸体依旧没有任何人来认领。
今儿个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已经被撤下，洛萤没有那通天神力知道这两位遇难者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也不曾见过这两人的鬼魂。
她只是过来给了几个银元，够两副薄棺，几打纸钱。
洛萤特意选了今天的日子来，给的早了怕这给死人的钱都被贪了去，给的晚了只怕逝者已经裹着草席入葬，今日是最后一日，时间刚刚好。
“小姐，您听说了没，春喜班跑了？”
因为这几日往警察厅这跑，洛萤倒是跟这停尸房的守灵人熟悉了。
一听这话，她抬了抬眉。
“怎么回事儿？”
昨夜春喜班那还有着不少人呢，一夜之间还能都消失了？
“咱也不知，这昨儿个案子不是结了？按理这今儿个得把杜大家接回去安葬了，结果别个人都来了，春喜班的人一个影都没有。”
“厅里派人去找了，结果那院子一整个人去楼空，又有人说啊，这杜大家死得就有蹊跷，春喜班怕被报复都跑了。现在消息还没传出去，不过倒是有杜大家的戏迷凑钱给好生安葬。”
“倒也有人说，这杜大家给春喜班赚了这么些大洋，可真是树倒猢狲散，连个下葬银子都不愿意出了。”
在警察厅囫囵听了各种话，还遇上俩大檐帽在一房间门口调解俩吵架吵到警察厅来评理的，洛萤悄然离去，
不管在哪，日子都是一日一日的过，早起练功松散筋骨，上午在铺子里忙忙叨叨，打算盘看账本，写票子学掌眼的功夫，午休过后是看会儿书，下午等过了三四点钟，溜到天桥去看看热闹，或是去街上逛逛。
一周多时间转瞬即逝，当铺里谈论的内容除了每天报纸上的时兴新闻，就是周遭街巷邻居谁家谁家的新鲜事。
“头道胡同儿那林家要办喜事儿，听说是儿子娶妻，今儿个落座，请了常家的厨行过来。”
少年头火速送上第一手线报。
“那林家儿子不是去那西洋留学了？还能愿意在家办婚礼？”徐长平应了一声。
“那谁知道去？兴许是林家老太太又以死相逼了。”王小田咕哝着。
洛萤打着算盘听着热闹，京城本土人家，甭管是红白寿喜事，都要在自宅中办事，结婚之时的姑娘家“坐着出街门”，“坐着进街门”，在饭庄子办事的极为少见。
眼下这八卦就是头道胡同的林家要在自家办喜事儿了，不过这倒是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今儿个是五月初一了，洛萤跟着两位掌柜晚上提着灯又溜达的出了门，再趟鬼市，这第二次来比第一回 熟悉了很多，只不过依旧没遇着什么心仪的东西。
倒是崔先生买了一对核桃在手里盘着，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价格比正常低一些。
夜色深沉，这时候街上早没了胶皮车，离车夫出工也早着呢，崔先生一手盘着核桃一边感慨：“也不知那电车什么时候能铺过来，一两铜元便可坐好一段路程。”
“要是那电车通了，拉胶皮的可不愿意，都坐电车了谁还坐胶皮去？只怕那电轨半夜都被人毁了去。”王小田摇了摇头，着实不看好电车能铺过来。
一边说着一边往家走，两人争论了半晌儿，正要问问洛萤的意见，却见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沉沉夜色之中，空无一人的巷子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红绣鞋。
那绣鞋上的红锻面，像是那新嫁娘的唇脂，又红，又艳。
鸳鸯绣花的鞋面镶着一圈米粒儿大的珍珠，又透，又亮。
那红绣鞋在地面上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人踮着脚穿着一般，不慌不忙地朝着巷子口林家的院落行去。
鲜红的喜棚与大红灯笼高高挂着，月华似水洒落，仿佛蒙上一层朦朦胧胧的血色。
寂寂深夜里，只听血红绣鞋点地的声音。
踢踏。
踢踏。
-完-

第24章 迢迢长路24
◎三合一◎
三人眼见着那血红的绣花鞋就这么轻轻巧巧, 随随意意地走入了林家的大门。
仿佛那大门毫无阻碍一般，如鬼魂似的直接穿梭而入。
洛萤抬脚就要上前，身子却被两位掌柜一左一右地拉住。
“姑娘......”
王小田心惊肉跳, 面露苦色, 崔子铭浑身都在打哆嗦。
老人说夜路走多了撞见鬼。
这可真是活见鬼了！
正常人谁看见这种情况不是吓得马上转身就跑, 恨不得立刻到家。
唯有自家的东家，看到之后眼睛一亮，不怕死地迎过去。
“姑娘，这种事儿还是能不沾就不沾啊, 闲事儿不好管呀。”王小田苦口婆心。
这才几天啊, 又遇上一波事儿。
这零乱世道，前些年战乱不停, 街道上什么人都有，谁家不是谨小慎微地活着？
怎么活？
少听，少看, 不听, 不看，不问闲事儿。
知道的越少，这命啊才能保得住。
就算是知道自家东家也许是有点本事，那蛐蛐儿罐能解决了，可眼前这一看就像是个厉鬼索命，邪乎得很。
洛萤叹了一口气，
“这要真出了事儿，你们白天不是说林家今天落座？来了不少亲戚朋友，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 只怕是个震惊北宁城的大案子。”
“而且, 这也不是闲事儿。”
“刚那双红绣鞋, 应当是咱家当铺的当物，不知是怎么遗失了的。”
听了洛萤这话，王小田与崔子铭面面相觑。
刚一个打眼，洛萤的眼光就将那血红绣花鞋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直接就回想起了《镇诡当簿》之中遗失的当物绣鞋。
【编号丁未，绣鞋】
【已遗失。红锻珍珠绣鞋，作用不详。】
红锻，珍珠，可不都一一对应上了？
虽然心中没有肯定，毕竟这天底下的红绣鞋长得都差不多，可能够被鬼穿在脚上的，想来也没有几个吧？
这不管是有几分的可能性，总该跟上看看才是，这丢失了的东西找回来才圆满。
王小田苦着脸：“那......那也没法直接上门去。”
这要是大半夜的三人敲开了林家的门，告诉他们家有双穿红绣鞋的女鬼进你家们了，只怕是要被林家人直接打出来。
再过上几个小时就天亮，今天是人家结婚大喜的正日子。
半夜找上门去，这更像是一场闹剧，只怕是要结仇啊！
“我翻墙进去，你俩回去睡觉。”
洛萤直接挣脱了两人的手，往前走。
王小田与崔子铭对视一眼，得，原来是压根没想带他俩进去。
那也不能放她自己过去啊！
这林家宅院也不算小，也是有护卫在的。
况且这前一天还落了座，又搭着喜棚，亲属和厨行的人都在。
这要是翻墙进去被林家人抓个正着，就算是好心，可谁信你呀？
只怕是当成了个小毛贼，没准还要扭送官府！
自家这东家萤姑娘，你看着是温婉尔雅，大家闺秀的模样，可这思路和行事实在是奇诡，和平常人不太一样。
王小田也不知道如今这年轻人是不是都这样，当然，也可能是自家东家太独特了些。
东家这大姑娘家半夜要翻人家墙进去抓鬼，这像话吗！
他只觉得自己心里苦，师父啊师父，你这大闺女到底是怎么养大的呀。
翻墙是肯定不好翻的，也不可能让她自己一个人翻，王小田大步跑着撵上洛萤：“您还是莫翻墙了，咱想办法从后门走。”
洛萤此刻原本正在打量着从哪里翻墙比较方便，她还不知道这林家的院子结构如何，那绣鞋又是跑到了何处。
一听王小田的话，她转过头来：
“能从后门走？”
要是能走门过明路，谁也不愿意翻墙不是？
“昨晚有落座的，今天是成婚正日子，厨行的人应当在天亮之前过来担调原料生活添煤。”
“虽然咱们家跟林家不熟，也没什么来往，但是那厨行的常五爷我还说得上几句话。”
王小田此刻带着两人往后门的方向走，他这心里是矛盾得很。
一方面希望那常五爷不在，后门看守得紧，万一萤姑娘想通了不管这闲事了。
一方面又想着，常五爷最好在后门厨棚，这样能说得上话，走明路进去，省的他一把年纪还得跟着爬墙。
绕到了小门，看着那小门半开着，正往里运食材呢，他心里送了半截，小步跑过去，“这位兄弟，常五爷可是在里头？”
这黑灯瞎火的，后门倒是点着红灯笼，厨行的人也拎着油灯，但也是被吓了一大跳。
毕竟这时候忙活的本来就只有人家厨行的自己人，这后门街巷口冷不丁突然多出了几个人影，阴气森森的。
王小田搭话的人他并不认识，对方扫了他两眼，不知是做什么的，但看起来穿着干净也并不落魄，又认识五爷，直接回了话：
“五爷刚起了，正检查着东西呢。”
这会子食材刚进门，虽说是他们厨行采办的，但这次办事儿的林家跟五爷是有些关系的，五爷尤其上心。
王小田心里松了口气：“劳您递个口信，说是诚和当的王二在这，能不能劳五爷过来说话。”
这话虽然说的听起来有些不好，明明是想请人家帮忙，却要让人家过来。
但这本来就是林家的后门，常家厨行也是被雇佣来的人，况且这后门联通着人家厨房，又起了灶，还有着诸多食材，自己一行人贸然进去，这食材是糟了污，还是被下了毒，那可就不好说请。
那人应了一声，虽然看着三人的眼光很有些疑惑，但传了话，几分钟常五爷就过来了。
“我说王二，你小子大半夜的不搁家睡觉跑这来干嘛？”
人未到，声倒是先到了。
夜深寒凉，这常五爷身上依旧是一身马褂，瓜皮帽戴的正当，体体面面。
“五爷，您可小点声儿。”
王小田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等常五爷见了他身边的两位，尤其是处于中心位置的洛萤，不由抬了抬眉。
诚和当被老东家的闺女接手，这消息也是这几日才渐渐传遍了的。
不过这道面上的人物，还都要脸，谁也不好意思去直接大量人家大姑娘什么样。
倒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时辰在这个地方见着了。
常五爷虽然不知道他们三人这大半夜的过来干嘛，总不能是半夜看着林家亮灯过来打招呼吧？
“我们这才从鬼市儿出来，这位是咱东家萤姑娘，这是咱二柜崔先生。”
王小田主动开口介绍着，洛萤和崔子铭也揖手行礼。
“说吧，你们这大半夜的过来怎的了这是，总不能是从鬼市出来见着鬼了。”
常五爷漫不经心地说着，却见他话这一出，对面这一胖一瘦一姑娘面色齐齐一变。
只见王二这小子扭曲着脸艰难开口：“五爷，您真是神机妙算。”
常五爷的老腿哆嗦一下，“王二，这话可不能乱说。”
“五爷，这不是乱说，我们三人亲眼所见，就在林家的大门口，一双红绣鞋踢踢踏踏，踢踢踏踏地直接穿进了大门啊！”
王小田几乎是哭丧着脸说着。
“会不会......是你们看错了？”
常五爷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地面上三人的影子，呼，有影子，起码眼前这仨都是大活人。
“应该，不能三个人都看错吧？”王小田艰涩地说着。
瞧见没，上门说人家院里进鬼了，哪有人愿意信！
夜风簌簌，此时吹动起周遭的树叶，丝丝凉意掠过，宛如阴风阵阵。
在场的人不由都打起了寒颤，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主要是不怕一万，就怕......”
洛萤此刻开口。
常五爷的心思也在不断变化，按理说，这要是别人此刻上门说这闹鬼的话，他只当是过来骗钱吓唬人的，一股脑招呼人打骂轰了出去。
可眼前这三人别说是没有仇怨，况且本身也是认识的，人家没必要上门找骂。
所以很大程度上，也许是对方真的看见了什么过来提醒一声。
可这真进了鬼，他们一群人上哪找去？半夜上哪找念经的和尚道士去？
这要是没进鬼，只是三人看错了，他却大半夜的把林家上上下下惊醒，只怕日后颜面扫地啊！传出去谁还敢用他们常家的厨行？
可那句老话咋说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没出事固然好，这要是万一真出了点什么问题，那可真就是万死不辞了。
常五爷捋着胡须叹气，“你们进来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王小田把刚才眼见着那红绣鞋的样子轮廓，还有直接进府的场面惟妙惟肖地描绘了一遍。
越听着，常五爷的面色越凝重。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活了这么大岁数，总会或是遇见，或是听说几件离奇古怪的事儿。
可这事儿怎么个处理法着实是难。
一来常五爷本身不是林家的人，从生意上，他是林家请来的厨行老板。
从情面上，他是林家的老友，很是有几分面子。
但再有面子，也不能在人家儿子成亲的大喜日子说，你们家可能进了不好的东西。
“我把茶行叫来商量商量？”
一时之间，常五爷也十分犹疑。
厨行管的是办事主人家的伙食，茶行嘛，管的是主人家的来往宾客迎来送往，赞礼等，一般是由主人家的亲近人负责。
洛萤此刻早已揉了揉眉心，在后门的四周观察。
听了这话，她无奈地开口：“再商量下去，那女鬼要是真做点什么，恐怕来不及阻止。”
他们走到后门说话这会儿的功夫，距离那红色绣花鞋钻进大门里起码有五六分钟了。
洛萤加快了语速：“那绣花鞋明显是小脚鞋，三寸金莲，必然是女人穿的，直接冲着林府来，而且白天就是林家少爷成亲的大喜日子，实在是太巧了。”
“五爷，您的顾虑我们也知道，我们是半路看到多管闲事，只希望把这消息好歹告诉林家说得上话的人，好歹有个提防心，做个准备。”
崔子铭也拱了拱手开口。
他当然也不想管这种闲事，但是当初......要不是小田兄带着萤姑娘来管他的闲事，崔子铭这人早就被那些蛐蛐儿吞吃的一干二净，只怕是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五爷，我们是外人，也不好进林家，您好歹是那林家少爷的长辈，要不然您就去林家少爷的房间看一眼，没事也安个心。”
王小田此刻出了个主意，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常五爷浑浊的老眼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也罢，我信你们一回，我叫茶房一同去找林家少爷探一探，你们在这等我回来，大伙儿都安个心。”
常五爷抬脚就走，王小田的心中也算是松了半口气，但心还是悬着的。
可别真出了事儿啊！
“小田叔，林家这喜宴，请了咱们家没有？”
洛萤突然问向王小田，让他一惊。
“这隔了一道胡同呢，咱连邻居也算不上，自然是没有礼的，从前那林家大少爷还来咱家当过东西呢！老东家也没跟他们家打过什么交道。”
王小田看了看左右，悄声说给洛萤与崔子铭听。
“林家不是送他去西洋留学，还过来当东西？”崔子铭问。
“嘿，那爹娘给的月钱不够，自己又没赚钱的本事，可不就得当东西，我还记着呢，当的是女人的东西。”王小田声音越来越小，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什么。
“自打咱学习那洋文化，这从甭管是东洋还是西洋回来的都成了香饽饽，出去走一圈回来就成青年才俊了，穿着那西装皮鞋，不知道多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跑去西洋玩女人败家业。”
崔先生感慨着，也不知道这林家少爷有没有真本事。
一阵脚步声传来，就见常五爷带着一面白无须长衫人士走了过来。
“就是这几位客人说是看见了东西？”
这人声音尖利，瞧着三人的模样颇为有些俯视，一双斜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常五爷，咱们林家可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随便进来的。”
“咱这是有爷庇佑的地方，可不能听什么胡言乱语。”
“啊呸！”
“咱家少爷这跟着几位公子彻夜畅谈，才叫了小厨房的柳叶汤面，好着呢，这大喜的日子，不劳这几位操心了。”
“来人呐，送客！”
那人拉长了语调，往地上唾了一口。
“你......”
一番好心上门，就被人如此对待，崔子铭正想喷回去，就被人推搡着出了门。
后门“哐当”地关上，门闩插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常五爷，您也是咱家老相识了，这怎么能什么人说跟您认识就放进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正经人家的小姐哪有半夜出来的？”
“呵，我说没准儿啊，是那看上咱家爷，故意来上门破坏大婚的！也不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那语调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地尖利，似乎是知道三人没有走远，故意说给她们听。
崔子铭正做琢磨着用什么语言回敬回去，王小田的面色也一阵青一阵白很不好看。
临走的时候，他瞧见常五爷使劲儿的使眼色，就知道这林家的人压根不信。
“姑娘，咱们怎么办......？”
王小田憋气地问着，自家姑娘这是多么好心，多么勇敢，跑过来提醒你们，可真是吃力不讨好。
不信就不信吧，至于这样吗？
这要是大姑娘心中的正义过了头，一心要守着，别人还不领情，可真是憋屈！
“怎么办？凉拌！”
“回家睡觉。”
洛萤拍了拍两位掌柜的肩膀，是她硬要过来的，结果连累俩人矮了一通骂，该说的也都说了，该尽力的也尽力了。
她这一拍肩，崔子铭与王小田俱是一哆嗦。
“姑娘，这大半夜的，您可别拍肩膀了，怪吓人的。”
刚被那林家赶出来，差点以为是那绣花鞋跟上来了呢！
“知道了。”
洛萤加快速度提着灯往前走，赶紧回家睡觉去。
“您这就放弃了？”
王小田看着她这么快转变了态度，一时间有些怀疑，大姑娘不会是要先把他俩哄回去，自己再偷摸回来翻墙吧？
崔子铭听了这话也抱着怀疑的目光看了过来。
洛萤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自己在小田叔的内心里已经是这种形象了吗？
“放弃了放弃了。”
“你来没听刚才那人说，他们家少爷有几个公子哥陪着读书呢，只要有人陪着，不是自己待着估计怎么着也出不了事儿。”
虽然那人说话实在难听，但洛萤心中平和的很。
只是她又不是圣母，还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热脸贴着冷屁股不成？
现在也没出事儿，对方又没给钱，她不睡觉难不成站在林家院落外的墙角站岗不成？
洛萤捏着下巴反思，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给了两位掌柜自己滥好心又爱管闲事的错觉？
“原来如此。”
王小田与崔子铭了然，怪不得萤姑娘一脸放心地转身就走。
“不过刚才那人是林家的茶行吧？”崔子铭疑惑地问了一句。
这当茶行的，嘴巴要伶俐，人要精明能干长袖善舞，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得妥帖了，刚才那人说话实在难听，可不像个茶行的样子。
王小田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许是茶行，许是管家，咱们与林家也没什么来往，只是那人有些像宫里出来的。”
刚才那林家院落里提灯照着那人的面孔，面白无须，声音又是尖利得很，一双眼睛抬到天上去，媚上欺下的模样，这岂不是宫里宦官的模样？
崔子铭此时点头称是：“牙尖嘴利刻薄的，当是阉人，只不过新朝立国之后，阉人早就从宫里都散出来了，如今还能保持那样做派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府里出来的。”
“什么个东西！他们家少爷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想起刚才那人的言语，崔子铭就气不打一处来。
“破坏她们林府的婚事，我看除了那女鬼，没人想破坏！”
王小田也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拐进了二道儿胡同到诚和当的小门门口，崔子铭“嗷”了一声，内里就传来轻轻开门的声音。
这“嗷”一嗓子也是当铺之内的密语，夜间正是贼人出没的时候，因此当铺到了夜间，凡是外出归来都“嗷”一声，才知道是自家人。
所谓“几度轻敲门不启，嗷字一声就开门”正是如此。
换做了外人，这门是无论怎么敲都不可能开的。
进了院门，洛萤却见两人不动弹反盯着她。
“两位掌柜都睡去吧，我保证不出门。”
洛萤指了指天上发誓，语气真诚。
随后无奈地转身进了卧房，他俩这是有多不信任自己。
只是进了卧房，油灯照亮室内，洛萤却并没有多少困意。
她本来习武身子就比寻常人康健得多，正常人一天睡眠至少得六七个小时，她是打坐两三个时辰便可恢复了精神。
今晚趟鬼市没什么收获，倒是意外发现了这红绣鞋的踪迹。
只是有点可惜，洛萤搓了搓手掌，手痒啊。
想到这双绣鞋，她想了想，提着煤油灯进入秘字号房。
既然这绣鞋是遗失的，那秘字号房内的几件诡物是否和这双绣鞋相处过？知不知道这红绣鞋的习性？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密室之内一如既往的安静，提着油灯站在博古架前。
洛萤伸出手指弹了弹毛笔，捏了捏蜡烛，又揉搓了一下百宝箱。
“笔兄，笛兄，宝兄，我今天见到了你们的老朋友，那双绣鞋，你们知道的吧？”
“很可惜呀，离得远，我见着它了，它没看着我，一溜烟就跑了。”
“你们说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家这偷跑出去的东西，这抓回来该受点什么惩罚呢？”
她的口吻很是和气，似乎在征集三个诡物的意见。
“来，不客气，随便说！”
洛萤在秘字号房之内的书桌上铺好了宣纸，摊手示意。
似乎是感受到了洛萤的诚意，在笔架上的伪春秋笔缓缓飞了过来。
“偷跑出去，罪加一等！”
“把它泡进粪水里！”
鲛人烛也忍不住操纵着桌面上的钢笔写下字样。
“胆敢越狱，一定要好好惩罚！”
“穿鞋踩屎踩尿踩粪坑！不给她刷鞋！”
洛萤的唇角微勾，照它们俩这个惩罚的方法，这么说，这双绣鞋似乎有洁癖？怕脏？
这两个诡物这么迫不及待地就写下来对于自己狱友的惩罚，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曾经有过过节。
她擎着下巴装作在思考的样子，
“嗯，挺有道理的。”
洛萤将桌上留有字迹的宣纸卷起折叠好放进一个箱子收纳。
一物两用，等到日后绣鞋知道了这惩罚它的方法，也与自己无关，毕竟冤有头债有主，这主意都是俩诡物出的，这张宣纸可是凭证。
她瞥了一眼老神在在，始终装作自己不存在的百宝箱。
这个诡物，该说它是怂呢？还是怂呢？还是怂呢？
装有紫罗戏衣的衣箱并没有上锁，按理说，其他几个诡物都能够凭空使力，那小衣服未必不能。
也不知道一直在衣箱里憋着是闷着坏呢，还是不敢出来。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洛萤便提着油灯离开秘字号房。
虽然她心里大概率肯定今晚不能出事儿，但洛萤依旧决定到房顶上看看，当然，是自家房顶。
她掏出手中的怀表，已是凌晨三点多。
提着油灯悄悄拉开了卧房们，洛萤才走到院落里，就听到身旁传来句问候。
“姑娘，两位掌柜说了，您答应不出门的。”
只见董大一脸正色地站在她身边，不知是在她卧房门口守了多久。
“我不出去，睡不着，我上夜巡小道上走走。”
洛萤说着。
她真的没有要出门！只是去房顶上观察一下形势而已！
“我跟着您一块上去。”
董大立刻跟在了她身后，一前一后地爬着梯子上到诚和当的房顶。
当铺的房子是与寻常人家院落不同的，房屋本身的地势比寻常人家高一些，防涝防寒防火，房顶上修建有夜巡小道，就是专门供给晚上安保巡查之用，能够随时看到四周的情况，每天晚上都是要上房巡游的。
自己真的只是要上房看看，看着董大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洛萤无奈地找了个边缘坐下，远远地看着头道胡同林家的方向。
只是此刻天色还暗，即便是目力惊人，瞧着也有些费劲，好在林家四处挂着的红绸和红灯笼，再加上开了阴阳眼得见一丝红黑交杂的气息，一下子就从周围的其他院落里脱颖而出，十分醒目。
此刻，洛萤并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的秘字号房之内。
破毛笔在笔架上又妆模作样地老实了半晌，等到洛萤离开好一会儿，确定不会再回来，那密室之内的烛火悄然亮起。
一张宣纸被拖拽着到了书桌上，毛笔与钢笔不断在上面写字交流。
似乎上次与洛萤谈完心之后，两个诡物就爱上了这种交流方式，都是文化诡，以文会友嘛。
“等她回来，当教育一番，谁才是如今的老大。”
破毛笔挥洒有力，意气风发。
“你忘了她让你捶背推拿的时候？”
钢笔的字迹小心翼翼。
“闭嘴！”
“等她被扔进粪坑里，她就知道谁是老大了！”
宣纸上的墨迹顿时变得十分狂草，由此可以看出破毛笔的心情十分激动。
与此同时，它摆动着身躯继续在纸上笔走龙蛇。
“别忘了，不教育她一顿，你也好过不了。”
“她让你燃香熏鞋的日子你忘了？”
钢笔墨迹在宣纸上凌乱地画了几圈，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破毛笔继续挥洒，
“死要钱的肯定装死不管，那个新来的什么也不会，我去唬一唬，新来的不加入我们，到时候估计被她当成擦鞋布。”
钢笔顿了几下继续写，
“所言极是，言之有理。”
“她若是被抓回来，那其他几个岂不也是？”
凌空的破毛笔顿时翻了个360度空翻，又转了几道弯。
“那还不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到时候，在那位的手里我们就成了老资历。”
......
不知是商议了多久过后，桌上的宣纸在火光下湮灭成灰，烛火悄然熄灭，密室之内再无半点声息。
而这一切，坐在房顶夜巡小道上的洛萤全然无知。
她与董大倒是聊了聊董家三兄弟与洛永诚的过往，曾经在外走镖的日子。
当初走镖多是在北地，时常是入关亦或是出关，从关内押镖护送到关外，再从关外护送押镖回关内。
这一条线路的土匪从来都不少，土匪，流民，贼寇，残兵，最是混乱的地带，有时候还能碰见那洋人传教士和叫什么劳什子探险家的。
“那会儿见了洋人都稀奇，也不想让洋人看扁了，路上如果押镖遇到想搭伙的洋人，就让洋人进了，吃饭也带着。”
“要知道，这押镖的队伍可是不带外人的。”
董大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之中。
从关内到关外，亦或是关外到关内的镖走一趟都不是小钱，不管是带多少人，值钱的东西货物必然是不少带的。也正是因为如此，走镖的镖师都是镖局信得过，知底细的，半路上来历不明的老弱病残更是一个也不收。
谁知道这是不是哪一波土匪贼寇山大王派来摸底的？
唯独对洋人网开一面，因为那外洋人有钱，洋人品德高尚。必不可能做出小人行径。
“后来俺们才知道，那时候好多个洋人都是来打前哨的，还什么探险家，都是倒斗的！”
“旧朝末年的时候，那帮子洋人不知道偷了多少东西走啊。那是打家劫舍，刨地皮，半点都给留，带不走的都给毁了！迟早遭到报应！”
“好洋人有，坏洋人也有，实在是分不清，大鼻子大眼睛，再也不想和洋人打交道。”
董大的言语愤愤，说起来透着一股孩子气般的憨实。
许是因为许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些话，他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有些卡壳，慢慢吞吞的，后来陷入回忆中，倒是讲的无比投入，洛萤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听着董大讲走镖，天色渐亮，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洛萤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本来还想从中获取点关于洛永诚与当铺，亦或者是其他的信息，比如与苏瑶仙之间是如何立下了誓约？
毕竟按照洛永诚日记上的记载，那紫罗戏衣出现在当铺的时候他可一点没认出来。
但洛永诚是奉天人，苏瑶仙这只狐妖也算得上奉天省范围内，旧朝禁令五仙不出山海关，新朝才立了几年？
那这一人一妖大概率是在山海之内遇上的，洛萤很是怀疑没准就是哪一次走镖之时立下契约，因此一直在细细听着董大的讲述，但粗神经的董大半点也不曾提及相关的内容。
倒是镖局的谁谁谁，路上吃着什么，见过什么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阳气蓬勃升发，想来林家应该不曾出事。
从夜巡小道上下来，董三与张叔也过来换值夜的班，看到洛萤一惊，不知她什么时候跑到房顶上去了。
洛萤换了寝衣倒下，心中估摸那穿着红绣鞋的女鬼是跟林家那少爷有仇，许是情情爱爱恩怨纠葛什么的，不然也不能别人家不去，专门去办喜事的林家。
不过白日里应该不至于出事，等她睡醒没准能赶上婚礼大戏开场。
洛萤正睡得迷迷糊糊，梦见自己一拳一个小怪兽，拳打鬼物，脚踢妖怪，开起了谈心大会现场，一超度就是一大片。
她正横扫一片的时候，就听见外边咚咚咚地敲门声。
“姑娘，姑娘？”
“姑娘醒了没？有人找。”
是王妈的声音。
洛萤迷瞪了两下直接从床上蹦起来下地，披了件外衣揉了揉眼睛去开门。
“王妈，怎的了？”
王妈看清了她身上衣着，连忙开口：
“是林家出了事儿，常五爷急急忙忙找了过来，大掌柜和二掌柜也没法子，您先换了衣服，不急不急。”
林家出事了？
洛樱挑了挑眉，她这是一觉睡了多久，难道自己已经直接睡过了一天到后半夜了吗？
转身关门一分钟飞速地穿好了衣服，拿起怀表一看，这才是早上六点啊。
阴气最盛的寅时已经过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再一开门，用热毛巾擦脸净了面，转身到前院的营业里洛萤就见到了宛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常五爷。
而自家的二位掌柜此时面色有些不好，看着有点诡异，又像是没睡好觉被叫起来臭着一张脸。
洛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谁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常五爷满脸的疲惫，主动对着洛萤拱了拱手。
如果不是为了守住自己和老友多年的面子，常五早就转身走人，哪里想管林家的这些破事儿。
昨夜人家好心上门提醒，林家那管家直接将人轰了出去，连带他常某人也吃了几分挂落。
今儿早一发现出了事儿，立刻一个都不让走，也不让去衙门报案，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他把昨晚的事儿一说，人家拉不下脸过来请人帮忙，还得让他常五出面，昨夜把人得罪了，不说是赶紧过来负荆请罪，反倒是挂念着自家那点面子。
呵呵，他常五的面子现在也是丢尽了，此事过后，与林家也算是了断。林家，也算是到头了！
“林家......真的闹鬼了，想请您走一趟看看。”
却见她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望天上看了两眼，语气十分疑惑：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有鬼？”
当她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请人也不诚心，这林家真是好大的脸面，你谁啊？
-完-

第25章 迢迢长路25
◎登门◎
洛萤本身对常五爷没意见, 甚至还有些同情。
老爷子这一把年纪了，摊上这种友人家也是够倒霉的。
做人呐，交朋友可得擦亮眼睛。
半夜里被那林家人一顿折辱, 她虽然面上不表, 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得罪了人再请她出面, 且不说那林家人没有负荆请罪，但起码应该表露一个态度？
至少派人先过来道个歉，再请人过去吧？
求人也得有个求人的态度。
连自家人不派出来，一点诚意没有, 林家是个什么东西？
王小田说林家似乎和旧朝宫里有着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 但现在是新社会，封建思想要不得。
再说了, 她凭什么管林家的事儿？
是给她金子了还是银子了？
俗话还说，那拿人钱财□□，你连钱都不给我, 喊我去你家帮忙, 凭什么？
洛萤默不作声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似乎能将这茶盏看出来个花来。
王小田与崔子铭也是眼观眼，鼻观心，一人研究着手里的茶壶，一人犯着瞌睡，面对常五爷求助的目光毫不虚心地忽略。
他们俩只是小弟，哪做的了自家东家的主？
“五爷，咱们家又不是那寺庙道观，咱没听说过大白天闹鬼的, 您呐！要找人捉鬼, 出门右转天桥市场, 那还有道士摆摊算命呢。”
洛萤慢悠悠地说着，摆明了就是不去。
她只是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姑娘当铺老板，哪里会捉鬼？
常五爷看着他们如此态度，心中已是了然。
至于林家，他能做的都做了，自求多福吧。
“也罢，多谢几位昨夜提醒，常某人先走了。”
他拱了拱手抬脚离去，似乎已经彻底放弃。
待到常五爷彻底没了人影，王小田与崔子铭齐齐抬头看向洛萤。
“姑娘，您真不过去？”
王小田小心地问了一句。
就自家姑娘昨晚半夜见鬼都要上去提醒一声的性子，人家找上门请求帮忙，再加上今天那林府的喜宴不知来了多少人。
那双红绣鞋和穿鞋的鬼可说不准会不会害了一波人，出大事！
洛萤看了他一眼，
“我还不知道林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去不去嘛，再说。”
那绣鞋是当铺的当物，总归是要拿回来的。
“今儿个就不营业，您二位回去接着睡觉吧，把大门锁上，省的那小鬼跑进咱家了。”
洛萤起身放下了茶盏，这自家的买卖就是好，想开门就开门，想关门就关门。
昨晚先去了鬼市，然后又去林家这么一折腾，两位掌柜都带着点黑眼圈了，这大早上被外人吵醒，再薅起来继续上工未免有些不人道。
于是洛萤大手一挥，今天停业，全体休息，都出去放假，爱溜达就出门溜达，爱玩就玩去。
...
林府。
今儿个五月初二，本来是精挑细选的黄道吉日，大好的喜日子。
林府的后院里还住了不少的亲戚来客，昨夜饮酒听曲，此时还没起来。
而后门处的厨棚里，厨行伙计们已经开始准备起了八大碗。
再过上一两个小时，就要有宾客上门送礼，等候今日这林家公子新婚大喜。
可此刻，林府之内却无半点喜意。
正堂之上，林家老爷与夫人神情凝重，一旁的茶行也不敢擅自搭话作声，唯有一人站在林家老爷的身后表情游离不定。
“五爷回来了。”外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招呼。
这坐在正堂之上的几人顿时才来了精神。
“五哥回来了？可是带了人回来？”林家老爷急忙询问那传话的小厮。
只见小厮摇了摇头，“五爷是一个人回来的。”
正说着，常五爷此刻也踏进了正堂之内，他面色很不好看。
“声民兄，常五有负兄长重托，只怕是请不来对方。”
“常五与对方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再上门叨扰只怕要被人轰了出来，还请声民兄另请高明，早做打算，我且回厨棚了。”
一股脑地将话说完，常五转身就走。
他要是继续留在这，只怕这老友夫人还要埋怨自己办个事都办不成。
常五爷的老腿走的分外利索，一点都不回头，徒留那正堂里的几人面面相觑。
“老爷......这，这可怎么办？”
“常五请不来人，那远儿可怎么办啊！这大喜的日子，亲戚朋友马上就要上门了！”
林夫人看向林家老爷。
这位脸上看不出喜怒的林老爷子此刻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折扇，
“五哥请不来，我亲自去请，总该是我们家失了礼数在先，合该亲自上门才是。”
他慢吞吞地说着，在林家老爷身后站着的人却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爷，那区区一个乡下小婢，哪劳您亲自去请啊！”
“保不齐是故意要来害了咱府上啊。”
“少爷这好好的，大喜的日子被搞了这一出，没准那鬼就是他们故意放进来的，在那装腔作势的拿大！故意讹咱家一笔啊！”
这人的声音尖利，怨毒无比。
“吴元啊吴元，你真是荒唐！”
林家老爷手中的扇骨直接摔在了他的身上。
“人家非亲非故，无冤无仇，本是好心上门提醒，偏生叫你驱赶走。”
“你平日在府里借着夫人的名义作威作福，念在过去的情分我也就不计较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嘴硬不肯认错。”
“你若是知错，这个时候就不是劝阻我去请人，而是跟着我一同去负荆请罪。”
林家老爷摆了摆手，“吴元脑中有疾，把他送回去闭门养病。”
“备上厚礼，速速随我去诚和当。”
林家夫人欲言又止，可看着老爷不由分说地处置了吴元，又不敢贸然开口。
一炷香后，诚和当外，林家老爷看着关闭得严丝合缝的铁皮大门，门前贴了休业一天的公示，大门紧闭，铜兽首的门环冰冷而噬人。
求人办事，就要拿出态度来，想到今早起来唯一的儿子那般模样，林家老爷心下一狠，叩响了兽首门环。
只是过了半晌儿，并无一人前来应门。
因为——
此刻的诚和当之内，营业室里空无一人，全家放假，除了安保还在守卫，王妈打算做些包子，其他几人要么在院里，要么在房间里，听不着！
洛萤穿着一身练功服正在练桩功，晨起沐浴着朝阳练功，神清气爽。
早饭是王妈包的馄饨，薄皮大馅汤鲜味美，吃起来颇为占肚子。
少年头倒是也有模有样地跟着洛萤一起练习，也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董大董二昨晚守夜，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休息了。
洛萤活动了活动身体，看向董三，觉得自己有点手痒。
可惜啊，自从她和董家三兄弟切磋了一通过后，现在每天早上三兄弟看她的目光都是小心地掠过，尽量不与洛萤对视，生怕这一看就被抓去切磋练习了。
她正准备张口叫人，就听见小门一阵咚咚咚地敲门声。
少年头去开了门，就见一穿着黑红褂子的富贵老爷躬身站在门口。
“林声民，求见洛家姑娘。”
林家老爷从常五爷的口中得知，昨晚来过自己府上的三人正是后街胡同诚和当的两位掌柜和东家。
林家和诚和当没有什么来往，可也正因为如此，这无冤无仇，无愁无恨，就说明人家昨夜上门提醒就真的是好心。
尤其是——
常五爷说，昨晚诚和当的其他两位掌柜只是提及绣鞋，提到了女鬼的唯有这位新来的东家姑娘。
再者，常五爷提及，那诚和当新来的二掌柜本来碰上了什么诡事从泰和当辞工，但现在毫发无伤地继续在诚和当坐柜，恐怕与这位突然出现的姑娘脱不了关系。
一想到吴元昨夜做出的蠢事，今天依旧死不悔改，咬定了自己的道理，林声民只觉得家门不幸，娶妻不贤，为祸三代。
今日本是儿子大喜的日子，亲朋好友齐相聚，喜棚摆上了，请柬喜帖早就派出去了，可儿子现在根本没办法出门，无法迎亲。
若是解决不得，今日林家这喜宴就成了一场活生生的闹剧！
他林家在京中多年的脸面何在！
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开门，明显是铺子里学徒的小人物，林声民也弯下了腰，为了儿子，为了林家的脸面，他没什么做不得的。
备上厚礼，他这当主子的亲自上门给仆人请罪，够了吧！
洛萤此刻俨然是看到了这出现在自家小门处的不速之客，即便她不认得这人，听见这自我介绍此刻也明了此人是谁。
林声民，就是那林家的老爷？看着一身的富贵喜气的衣服应当是没错了。
“林府管教不严，家中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对几位出口不逊，林某特来请罪。”
洛萤抬眼看着这位深深鞠躬的林家老爷，倒是弯得下腰。
他身后的随从手中捧着数个锦盒，林声民再度往前迈出一步：
“小小薄礼一份，还请洛姑娘不要怪罪，千错万错都是我们林家的错，请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林声民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只觉得这一弯腰，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还请洛姑娘前往林家走一行。”
见到洛萤还无动作，林声民心下一狠，拍了拍自己膝盖。
这人老了，到一个份儿上，也没什么弯不下去了的。
为了孩子嘛。
一报还一报。
就这一个儿子，孩子要是没了，林家没了后代，什么都完了。
眼见着眼前的林家老爷拍了拍膝盖，马上就要跪下在诚和当的门前。
洛萤动了动眉毛，不知道这林家少爷人怎么样，但倒是有个好爹。
她这年纪轻轻的，可当不得这老人家如此大礼，折了自己的寿。
洛萤脚步轻盈，几步飞身到了小门处，将马上就要跪在地上的林家老爷扶了起来。
“林老爷子，道歉便道歉，行如此大礼就不必了，这东西也不必了。”
“小女既不是佛门僧道，也并非奇人异士，即便是去了林家，恐怕也帮不得什么忙。”
“去看一看，倒是无妨。”
洛萤话语中的意思很明显，第一，这是你们林家求着我去的，道歉我接受了，礼物不收。
拿人钱财就得□□，这不拿你们的东西，我先把话撂在这里，她什么本事没有，既不会降妖捉鬼，也不会什么神奇法术，就是去看看而已。
“好，好，劳烦洛姑娘去看一看，请，请——”
林声民本以为还会遭受一番刁难，对方话语里的意思他自然听得出来，愿意去走一趟已经是当下最好的结果了，说起话来都有些激动得卡壳。
洛萤转头看向少年头，“我且去林家一趟，问问两位掌柜是否一同前去？”
刚回房间里补觉没多久的王小田与崔子铭二人又被叫起来。
听少年头带来洛萤的询问，嗯......这是去林家看热闹？
大白天的，去瞧一个热闹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有些时候，人就是有着一种逆反心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比如这林家昨晚被一双红绣鞋进了门，今天就是要成亲的大日子，鬼都知道要出事儿。
但看一看这朗朗晴天，再看看身边格外给人安全感的大姑娘，王小田与崔子铭二人很快就穿上了外袍来到洛萤的身边。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围在洛萤的身边像极了哼哈二将。
即便不过是一道胡同的距离，林家居然还派了一辆马车过来，和走路倒是真说不上哪个更快。
天色已经大亮，到了林家院落的门口，在林家老爷的引领之下，一行人脚步轻快地走向内院。
“林府上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
林声民的面色变了又变，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艰涩地说出情况：“我儿林远昨夜本与几位年青友人一同在书房度过那什么劳什子西洋的独身之夜，夜半之时尚且叫了小厨房送些汤面垫肚子。”
“孩子们嬉闹的晚了，便宿在了书房的卧榻上。”
“可早上起来，远儿的双脚不知什么时候踩进了一双红绣鞋。”
“那双绣鞋分明是女人的绣鞋模样，可偏生就像是长在了脚上一般，怎么脱，也脱不下来。”

第26章 迢迢长路26
◎负心汉，薄情郎◎
那绣花鞋穿到林家少爷的脚上去了, 还怎么脱也脱不下来？
洛萤不禁挑了挑眉，有点意思。
这红绣鞋不知是什么时候就钻进了林家少爷林远的屋子里，等他一个起身就套在了脚上。
你要说伤害呢, 这红绣鞋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
偌大林府, 红绣鞋只是盯上了这林家少爷自己。
只是不知, 它又是为了什么找上门来。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很是麻烦，那红绣鞋穿在脚上脱不下来，可这今天乃是成婚的正日子，新郎官是要出门迎亲的。
一个堂堂八尺男儿, 脚上要是穿了一双艳丽的女儿家绣鞋, 那可真是贻笑大方。
正迈过林家的大门往里走，就看见有小厮匆匆忙忙地往外赶, 一看到林家老爷，顿时仿佛看到了救星冲了上来。
“老爷，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夫人让我快快请您回来。”
小厮的脸上充斥着恐惧与慌乱, 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少爷, 少爷他......”
林家老爷的面色一变，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小厮似乎是顾忌着林家院落里里外外的人，着急地一跺脚，
“哎呀，您快去喜房看看就知道了。”
“少爷......少爷他上吊了！”
这话一出，林家老爷面色惊变，洛萤与身边的两位掌柜也是惊骇莫名。
怎么就上吊了？
这林家这么多人，林家少爷脚上穿上了红绣鞋, 还能没有一个人看着？让他自己上吊了？
林家老爷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继续要跑起来往院子里冲去。
洛萤等人紧随其后, 此刻，林家的外院仍是喜气洋洋，可内院几乎是一片乱象。
还没进门，洛萤就远远听见了里头哭天抢地，
“远儿，我的儿，这可怎么办啊！”
“你们是怎么看着少爷的！”
“少爷若是出事，你们一个都好不了！”
听着这话，林家老爷走进怒喝一声，
“这大喜的日子，说什么呢？”
这原本为了今日成婚准备的卧房里，此刻正是一片乱象。
喜庆艳红的卧房，窗边与门口尚且贴着大红的“囍”字，而刚一进门，就看到这卧房的正中央，红绫吊于房梁，而身穿着一身蟒袍的林家少爷如同吊死鬼一般吊在房梁上。
血色的红绫悬过脖颈，他的脚下一双珍珠红绣鞋，面色诡异，双眼瞪大这看着眼前的众人，嘴里还发出“呵”，“呵”的声音。
“还不快把那红绫剪掉，把少爷救下来！”
林家老爷怒喝一声，眼前的这一幕冲击了所有人的眼球。
“老爷啊，这红绫剪也剪不断，根本就摘不掉，撞了鬼一样啊！”
“少爷身子使了老大力，像是一座山一般，我们根本就碰不了，一碰少爷的身子就会被甩出去啊。”
房间内的人员纷杂，可此时谁都无法接近这林家少爷的身子。
“我的儿啊，你可怎么办啊。”
林家夫人依旧在哭哭闹闹，可一旦靠近自己的儿子，就会被他一脚踹出去。
此刻，红绫之上的林家少爷，仿佛被那红绫紧勒，越来越近，眼皮猛烈地翻起，瞳仁泛白。
“远儿，远儿，老爷，你快救救远儿啊。”
“少爷，少爷。”
此刻，洛萤的阴阳眼之下，眼看着一个穿着青红褂子，百褶红裙，云肩霞帔，玉带凤冠，珍珠绣鞋的貌美女子站在这林家少爷的身前。
不，更准确地说是漂浮在空中。
她正用双手拧紧了那高悬在房梁之上的红绫，一脸戏谑地看着林家少爷越来越痛苦的脸色，看着哭天抢地的林家人。
似乎是注意到了洛萤的目光，这女鬼回头对着洛萤眨眼，掩唇轻笑，直接没入了这林家少爷的身体之中。
洛萤微微一愣，准确地来说，这应当是她目前第一次见鬼。
但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一身凤冠霞帔的嫁衣女子不知道是那双珍珠绣鞋所化，还是一个单纯的女鬼。
毕竟在诚和当内的其他几件诡物，都是正常的物件形态，虽然有灵，但并不能够化成人形。
而前些天的紫罗戏衣归根打底是一件衣服，杜兰芝化成一缕执念附在白沉霜的身上，也与眼前这不同。
昨夜见到之时，也只是看到了绣鞋，并没有见到女鬼。
眼前的这是嫁衣女鬼与红绣鞋的组合？
还是那红绣鞋本身的灵？
洛萤并非专业人士，此刻也只能在心中做些猜想。
当初杜兰芝的执念在了却之后自动消散，可眼前这一看便是来者不善。
况且，现在这女鬼藏入了这林家少爷的身躯之中，即便是打出来，那受苦的也是这具藏身的身体。
她不会神仙道术，无能为力。
林家老爷看着此刻被那红绫紧紧地束缚住，似乎很快就要断气的儿子，一把上去试图抱住，可此刻的林家少爷林远完全不受控制。
林家老爷一过去，林远双腿飞蹬，直接将人狠狠地踹出。
洛萤甚至看得到那隐藏在林远身子里的女鬼畅快的笑容。
林家老爷被这一踹出去直接半跌在了地上，这一脚的力道有些难以想象，旁边的下人急忙把他拉起来。
“洛姑娘，我儿，我儿这可该怎么办？”
眼看着此刻的林远必然是中了邪，着了道，林家老爷此刻只能求助于一旁刚请过来的洛萤。
洛萤抬了抬眉，“林老爷子，我就是过来看看的。”
“既然您问了，我也不瞒着，我在贵公子身上见到了一位姑娘。”
“这姑娘明眸皓齿，云肩霞帔，一身鲜红嫁衣，此刻，正勒住了贵公子的脖子。”
洛萤语气平淡地将这位不知是不是女鬼，此刻上了林家少爷身的姑娘描述出来。
此言一出，这喜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附在林家少爷身上的姑娘，此刻转头看向了洛萤，似乎对于她夸赞自己的话语十分满意，眉眼弯弯，笑容浅浅。
“少奶奶，是少奶奶回来了。”
听着洛萤的话语，房中的一个下人不禁惊叫一声，面色惶恐不安。
少奶奶？
洛萤扫了一眼这喜房之内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惊慌之色，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胡说些什么！把他给我拖下去。”林家夫人色厉内荏，但哆嗦的身子和微微颤抖的双手已经暴露了一切。
少奶奶这个词可不是一般家庭用的，当然，这林府少爷娶妻，叫一声少奶奶倒是无碍。
只不过？今日不就是是这林家少爷林远的大喜日子？
林家又只有林远这一个儿子，这少奶奶也不可能是林家老爷的人。
洛萤想到前一天白日里诚和当几人对于林家喜事的八卦，当时柜台里正看着报纸，少年头随口说起林家落座搭起喜棚办喜事，徐长平问了一句，这林家少爷从西洋留学回来，还能愿意办这旧习俗的婚礼？
洛萤的记性很好，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小田叔咕哝了一句，那林家少爷愿意成婚，许是林家夫人“又以死相逼了呢？”
这个“又”字，可就有些琢磨的意味了。
眼前此刻这附身在林家少爷林远身上的女鬼，就是曾经的林家少奶奶？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曾经的少奶奶姓甚名谁，但洛萤的心中已经笃定。
只不过，眼看着那女鬼身上穿的乃是一身嫁衣，这化鬼之人死后的形象，往往都是生前最后的形象。
这一身的嫁衣，是死在了当初的成婚之日，还是说另有说道？
红绫上林家少爷的脖颈被越拧越紧，只听他“呵”“呵”着根本无法发声的喉咙忽然传出来阴柔的女声。
“母亲，您怎么这就不认婉儿了呢？”
“当初不是您非要阿远娶了婉儿，您说婉儿乃名门之后，贤良淑德，温柔雅慧，持家有道，乃是林家少夫人的不二之选。”
“我的好母亲，您忘了吗？”
她的语气轻柔似水，可在场的所有人只觉得顿生寒意，阴风阵阵。
谁也没能想到那女鬼居然还能开口说话，尤其是这声线，这语气，明显是和林府曾经的少夫人一模一样。
“胡说，胡闹胡闹，你是女鬼，你是女鬼，我才不是你母亲！谁是你母亲！来人，快来人啊，老爷，老爷你不是去请人了吗，快把这女鬼驱走，快啊，快啊！”
林家夫人已经完全失态，尽管那女鬼压根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已经扯着周边人的袖子想要向喜房门外爬去。
“母亲不认得儿媳了，公爹总是能认得儿媳的？”
看着那林家夫人这般作态，女鬼话锋一转，转到了林家老爷的身上。
“哐当——”
一声重重的巨响，只听得喜房大门陡然合拢。
好似阴风吹拂，又好似就那么直接关上。
这惊变来的极为突然，靠在喜房门口的下人用力推门，可无论怎么样，大门宛如被什么堵的死死一般，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目前位于这房中的局外人，拢共也就只有洛萤与两位掌柜三人。
虽然洛萤面色不变，但两位掌柜此刻忍不住朝她瘦削的肩头后躲了躲，看热闹也不好看啊。
“公爹，您当初亲口在我爹病床前应下，林家会照顾婉儿一辈子。”
“婉儿曾想着，能做林家的儿媳，实在是人生之幸事，公爹与母亲都是曾看着婉儿长大的长辈，定然会亲如一家，和和美美。”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远受了西洋教育，不愿这包办婚姻，成婚后百般挑剔，婉儿不怨，也不敢怨。”
“即便是府中奴仆嘲笑，母亲怨我留不住人，成婚三载，连个石头都生不出来，婉儿也不怨。”
“母亲不愿婉儿执掌中馈，那婉儿便不管，每日晨起伺候母亲起居，孝敬长辈，莫敢不从。”
“婉儿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也好，世道才太平两年，比之宛如鱼肉的百姓，婉儿能有林家为容身之地，幸莫大焉。”
“林远是读书人，在学校里上课，隐瞒了成婚的身份，我是明白事理的。新朝得建，时人提倡新式婚姻，自由恋爱。”
“婉儿只是不曾想，林远于国中便与人自由恋爱，可他既不敢与公爹提及，也不敢与母亲说，却回来甩了一纸休书给我，让我自请下堂。”
“成婚三载，也曾小意温存，耳鬓厮磨，他林远喜欢时兴玩意儿，出门应酬需要银子，公婆管得紧，每月的月钱不够，婉儿便舍了嫁妆，给了相公。”
“古人休妻尚且有七出之罪，婉儿不懂何为情爱，亦或是何为如今西洋学子的自由爱情。只是他林远要追求心上人与爱情，婉儿何辜？”
“林远国中毕业，欲与心上人，那不裹小脚，不读女戒，不穿旗装，说着洋文，穿着洋装的小姐成婚，去追求那罗曼蒂克的真爱，彼此今生的唯一。”
“那这三载婚姻，婉儿是笑话吗？”
她语气幽幽，凄凄哀哀，字字泣血。
“听闻那林远的心上人，乃是京中教育司科长之女，通洋文，博文见识，不知比婉儿一介村妇强了多少。”
“婉儿请母亲做主，母亲却让婉儿认清自己，等新夫人进门，婉儿尚能做个平妻。”
“哈哈，可笑，可笑。”
“林远有许多日没有踏入我房门，婉儿却总是心存一丝妄想，哪怕他念着这三年夫妻一点的情分，我穿上了凤褂百褶，披上了霞帔云肩，换上了玉带凤冠，只为他念起昔日温存，因为新婚之夜他曾说过，一身嫁衣的婉儿很美。”
“可婉儿等来的一丈鲜红似血的红绫。”
她仿佛是支起了头，抬头看着高悬在房梁之上的红绫。
此刻，那紧紧缠绕在林家少爷林远脖颈上的红绫，红得耀眼，红得骇人。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婉儿尚且记得那婚书之上林远曾经许下的誓言，可立誓之人早已变心。”
“按着誓约......”她的语气忽然飘忽了起来。
她嘴边突然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只见那高悬在喜房之上的红绫此刻宛如被风吹动旋转起来，林远的身子被红绫绕着转动起，一边捆着，一边在阴风中转动起来。
“负心汉，薄情郎，把呀把命丧——把命丧——”
“轰隆——”
只听得天外骤然有雷电出现，喜房之内被着白色的闪光晃了眼。
红绸幽幽，雷光惶惶，房门大开。
喜房内连绵的红绸宛如白丧幡迎风舞动，不知几时，喜堂变灵堂。

第27章 迢迢长路27
◎来坐一坐◎
眼前的变故几乎一直让着喜堂之内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那女鬼居然会突然发难。
只见眨眼之间拿红绫那房梁之上，被红绫卷住的林家少爷林远, 已经变成一个死人。
他的脖颈被那红绫紧紧勒住, 双脚飘飞, 那双鲜红如血的红绣鞋十分显眼。
林远面色青白，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上的大红的喜服还昭示着他今天原本作为一个新郎官的身份。
卧房之内的时钟铃声响起，7点这本应该是新郎官出门迎亲的时间, 但此刻, 他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生息。
此刻外面惊雷阵阵，闪电熠熠, 一闪一闪的白光不断映照在这通红的喜堂内，此刻的喜堂之内再无半点喜气。
“远儿，远儿。”
林夫人看着眼前被红绫缠得死死的儿子, 眼前一黑, 直接晕了过去。。
“少夫人，少夫人，当初害你的人不是我啊，有头债有主，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啊。”
屋子内有林家的下人还有林家夫人身旁的仆妇都已经跪在地上哐哐磕头，生怕被那女鬼选中的下一个死人就是自己。
林家老爷此刻颓然地坐在地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此刻的林家老爷早已不复原本的镇定, 一番惊变之下, 直接打破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所有人无所适从，根本来不及反应，可他此刻内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
林家老爷颤颤歪歪的看着洛萤：“姑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你能够看到鬼，你一定能够救救我儿子，远儿还没有死，远儿还没有死！对吧，对吧？”
他直接冲到了洛萤的身前来，一把抓住洛萤的手，跪在她的身前，“洛姑娘，你一定能救救我儿子，你一定可以的吧，他现在还没有死，一定没有死。”
“诸葛亮古有诸葛孔明尚且能够七星灯续命，你神通广大，远儿也一定可以的吧。”
他满怀祈求地看向洛萤，却见洛萤摇了摇头。
林家老爷绝望地转向那上吊的红绫方向，他跪下来哐哐地磕头。
“婉儿，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但一日夫妻百日恩，远儿远儿，他只是有些不懂事啊！”
“婉儿，这一切都是公爹没有做到答应你爹的承诺，，你要杀就杀我，要夺我就夺我的命，为什么要远儿的命？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才二十几岁啊。他是我林家仅剩的儿子，是我林家唯一的子孙。”
看着林家老爷在这不停不停的磕头，那附身在林家少爷身上的女鬼婉儿，此刻正掩口笑着不停。
洛萤看着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人死而复生哪有那般的容易，他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当铺小老板吧，早就说过自己不懂神仙道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看起来婉儿倒是对其他人没有什么攻击的意向，她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晕过去的林家夫人和跪地求饶的林家老爷与屋内的林家仆人们，似乎在看一场闹剧，看了一场好戏。
当然这对洛萤与身边的两位掌柜也是一样，眼前这一幕可不就是一场闹剧？一场好戏？
只不过这场戏并非是在戏台之上表演，也并非是在戏院影院之中，而是真真切切的上演在了眼前，并死了一个人。
听着林家老爷那不断讨饶的求饶声，儿子林远不过是二十几岁，只是有些不懂事的孩子，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为什么要害了他？要用自己的命来一命换一命。
洛萤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有些话术，当真是千百年来都不变，二十几岁在父母看来也是巨婴，只是有些不懂事而已。
因为不懂事他就可以风流，浪荡，可以肆意的玩弄感情，可以将自己的发妻弃之于不顾，弃如敝履，肆意凌辱，打着新式文化的大旗来满足自己的一己之私。
所谓的追求真爱罗曼蒂克，不过是贪恋年轻的美色，贪恋年轻的身体，贪恋年轻的新鲜，而家里的妻子早已如明日黄花一般，看厌了。
所谓的自由恋爱，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借着新文化新风潮的大旗，反封建反陈规陋习，好像自己就站在了制高点上，自己永远无错一般。
两家婚姻永结同心之好，于当下时代而言，这从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情爱。
所谓门当户对，婚姻是两个人之间的家庭，与两个人都是要永远承担的责任。
追求自由恋爱，新式婚姻没有错，可林远若是真爱那位穿洋装学洋文，可以和他一起罗曼蒂克，能够懂得对方真正需求，互诉情衷的爱人，如果他真爱她，就应当处理好这一切。
他要抛却自己那陈旧的腐朽的封建包办的婚姻，可以啊，没什么不可以，可结发夫妻，三载婚姻，婉儿于他而言早已成为责任。
“林远他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公爹您可曾记得，婉儿尚且要比明远小两岁，林远他还是个孩子，婉儿就不是孩子了吗？”
婉儿声声控诉，林远他是有爹有娘的孩子，可她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啊。
亲爹过世之后被看着自己长大的林伯伯接进了家门，和林远完婚。
婉儿曾以为，她没了亲爹亲娘，可还有公公婆婆。
可后来的一切告诉她，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林远有两位同窗，一个名叫袁志飞，一个名叫荀安昌。”
“那袁志飞家中妻子乃是十岁便成婚的童养媳，大了他五岁，大字不识一个，袁志飞与林远同年国中毕业，乃是那男子中学的优秀毕业生代表，毕业之时发表代表讲话。”
“我曾听林远说，国中内爱慕这位袁同学之人不少，可袁同学向来直接拒绝，对着所有人说他早已成婚，今生唯妻子一人。”
“林远说他是个大傻子，有女同学思慕递来情书，甚至还要主动欲要招赘袁同学和自家女儿一并送予西洋求学的。可袁同学全都拒绝，不为所动，带着他的妻子儿女一并去了津南工作。”
“那个荀安昌同学，家中妻子乃是大家闺秀，裹小脚，读古文，通诗词歌赋，却半分不理解西洋之文。荀同学曾与林远提及，与妻子无话可说。”
“荀同学心中尚有仰慕之女同学，但始终不曾表露半分。待到国中毕业，荀同学与家中发妻和离，在《公报》上登了离婚启示，给了妻子嫁妆，婚后的房子铺子银子，甚至荀家认了这位曾经的少奶奶做干女儿，保她日后一生无忧。彻底处理好之后他才表达了对女同学的思慕，追求那自由婚姻。”
婉儿的语气里夹杂着羡慕与向往。
“婉儿羡慕她们，这两位嫂嫂都嫁了个好男人，这两位同学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担得起自己的责任。”
“所谓的新式婚姻，自由恋爱，从来不是借口。你们不过是欺负我一介孤女，扫地出门罢了。可林远只会打着那所谓西洋的大旗，林家，当真是无耻又可笑。”
婉儿呵呵冷笑着，
“若是只将婉儿扫地出门，婉儿感念林家三年照应也不会此刻化为厉鬼再回来，可你们偏偏要我的命啊。”
“公爹，我父临死前给你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足以抵了我这三年在林家的一切。”
“一命换一命，林家要了我的命，今日，我也要了他林远的命，永不相欠！”
她语气狠厉，不由质疑。
紧闭的喜房大门陡然大开，狂风刮过，吹落了一地的红绫囍字，再看那林远身上的珍珠红绣鞋，已然悄然落地，踢踢踏踏，踢踢踏踏地直接走出了房门。
无人敢阻，无人敢拦。
偌大的喜房之内，喜床上象征着早生贵子的桂圆红枣莲子都已经散落到四面八方，床头的红绸挂得破破烂烂，地上跪着倒着吓到失控的林府人。
唯有那房梁上挂着一身喜服林远的红绫，艳丽如血。
喜房的大门此时已经打开，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去，只有洛萤拍了拍两位掌柜的肩膀，这一场大戏结束，他们也该走了。
林远一死神仙也救不得，正所谓一报还一报，如婉儿所说，用林远的一命来还她的一命，一饮一啄都是天定，逆天改命之事，从古至今哪有几个人能做到？
该看的也看完了，事情的过程也了解了。
林家的事儿，他们也管不了。
位于喜房门外的林家其他人，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之前那白日晴空落雷，闪电划过天空，天上没有半朵云，也压根没有下雨，着实是惊了不少人的眼球。
洛萤率先走出喜房的大门，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不过林家这一次，想要瞒住可并不容易了。
大喜之日，新郎被曾经的妻子化为女鬼前来索命，也不知日后会传出个多少版本的恩怨情仇。
两位掌柜跟在洛萤的身边，崔子铭小声询问：
“姑娘，咱们这就走了吗？”
洛萤扫了他一眼：“不走留在这也吃不上饭了，留在这干嘛？”
“再说，本来就是为了那双绣鞋来的，现在红绣鞋跑了，赶紧去找鞋，林家的事儿跟我们又没关系。”
洛萤大步迈出，走路带风。
婉儿和那双红绣鞋跑的倒是挺快，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双鞋看出了什么。
如今这林家，林远已死，别说洛萤压根帮不上什么，就算能帮上什么，她也不会去管。
林远若是没死，和和美美地娶了新妻子，过着新生活，那谁来给婉儿一个说法？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个理，洛萤始终都是认的。
婉儿被林家害死，她也只取了林家林远一条命，没有伤及其他人，她就更不会管了。
走出了林家的院子，门外的喜棚已经坍塌，似乎是婉儿夺门而出的阴风吹过，偌大林府都是一片狼藉。
洛萤带着两位掌柜往外走的时候碰见了常五爷，看着三人这么快就出来，常五爷很意外。
“几位，里头究竟是怎的了？这又是打雷，又是打闪，又是大风的，今儿个可真是邪了门，这婚也不知能不能办得成！”
常五爷的厨棚那一头还正准备着午宴的吃食呢，刚才那电闪雷鸣的，大风呼呼的，差点都给掀地上了。
看着这三人出来，莫不是里头的事情都已经解决好了？
洛萤看了常五爷一眼，
“五爷，这婚怕是不成了。”
“但您家厨行准备的那宴席倒是能用上。”
常五爷有些懵，这婚都不成了，那他这宴席岂不是白费了？这位主儿咋还说宴席能用上呢？
洛萤淡淡地说着，“不过是喜宴变丧宴，喜堂变灵堂。”
此言一出，常五爷只觉得脊背发凉。
喜宴变丧宴，喜堂变灵堂。
那么......是谁死了？
眼见着三人已经走了出去，常五爷还呆立在原地，这一次林家的事儿，他压根就不该来！
这厨行出几十趟的口子，也遇不上一回这样的事儿，这算是什么事啊！
洛萤此刻走出了林家院落的大门，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两位掌柜松了口气。
他们俩就是跟过来看个热闹，可谁也没想到，这个热闹这么大！
让人心一突一突地。
王小田长叹一声，“当初林家娶亲的时候，听老东家说过，娶的是林家故人之女，说是林家夫人以死相逼，这少爷才同意成婚的，后来听说少奶奶染了恶疾离世，周遭还感慨过红颜薄命，只是没想到啊......”
外人哪知这大宅门里的辛酸，谁又能想到林家会活生生地将儿媳逼死？吃人而不吐骨头啊！
新学思潮浓厚，如婉儿口中提及到的两个男同学，能妥善地处理好家中，承担起自己对婚姻的责任，可这样的，终究是少数。
多少人抛妻弃子，抛家舍业，追求所谓的真爱？
又有多少人在这个过程中被琐碎的柴米油盐难倒，这才知道，爱情与婚姻，从来都不只是表面上的风花雪月。
“当初听闻林家没有把少奶奶葬到祖坟，而是葬到了京城公墓，说是少奶奶的遗愿，那时候西风渐入，也流行起了这火葬之说，谁也不曾想过有问题。”
“现在看来，估计是林家压根不敢让婉儿葬进祖坟吧......”
王小田再叹一口气，婉儿无子，又在林家这一遭，火葬焚身，日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昨天白日里看那报纸，《大公报》之上的离婚启事，结婚启事多如牛毛，每日都有，一波接着一波，时下着学那新潮思想的年青人，似是把婚姻当了儿戏！”
“长此以往，不妙，不妙啊。”
“日后若是自家儿女遭遇这等事，我活着不敢欺辱女儿，可我若是死了，这家家户户的女儿可不就被磋磨死？”
崔子铭也是有些颓然，纵使是旁观者，可他家中尚有女儿，忍不住代入一番，心中只觉得愤怒又悲凉。
那婉儿的父亲想来也是为了给女儿安排一个好去处，将她托付给了林家，可谁能想到，林家狼心狗肺，婉儿没过上几天的好日子，反倒是要了她的命。
“所以要让女儿家走出去，如今女子学校多盛行，去读书，去工作，去长见识。要让自身强大，不以夫为天，离了娘家夫家尚有一技之长，有维生之本。”
“于情于爱，要始终保持清醒明理的头脑，让婚姻是男女之间的同心同德，既非一时情爱罗曼蒂克，也非封建包办的盲婚哑嫁，大宁如今民智初开，乱象丛生，此事任重而道远。”
洛萤徐徐说着。
两位掌柜诧异地看着她，倒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更准确地说，是这眼前也不过十八岁的萤姑娘居然是如此想的。
两人也没经过什么西洋教育，但隐隐觉得，她说得是对的。
洛萤的脚步往前走，迈向回诚和当的路。
“姑娘，咱不是去找那双绣鞋吗？”
崔子铭问了一句。
刚才还说出来是为了那双红绣鞋，现在怎么往家走了？
只不过那女鬼婉儿带着红绣鞋刚才一阵风地没有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洛萤卖了个关子，一旁的王小田却嗅了嗅鼻子，
“这什么味儿，谁家茅房塌了？还是挑粪工什么时候来了？”
他用手掩住了鼻头，屏住呼吸，这臭味也太冲了！不知道是多少屎尿混合在一起，马上就要吐了。
崔子铭也是紧皱着眉头，面色很不好看。
大清早的闻到这味儿，真是隔夜的饭都能吐出来了，呕！
洛萤自己早已悄悄屏息，咳，眼前这种情况，自然是出自她的手笔。
当然，此刻她是不敢跟身边这两位掌柜坦言的。
被林家老爷请出来之前，她就交代了少年头过来搞事儿。
每天晨起挑粪水的都会过来，而她只需要借用那么一丢丢。
当然，如果不是当铺之内实在无人可用，也不会让少年头来干这个活。
洛萤斥巨资一个大洋雇佣他，又让他花一个小洋贿赂了那挑粪的，稍微破坏了一下天桥胡同的公共环境。
当然，现在也没有什么公共环境可言。
王小田捏着鼻子实在忍不住换了口气，这一换气，脸顿时绿了。
这味儿，又腥又臭又骚，老鼻子臭了！
在头道胡同转二道胡同的转弯口，三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此刻的臭味更加猛烈，洛萤看着地上被一滩夜香阻碍住去路的目标。
那是一双鲜红似血，珍珠光润的精美红绣鞋。
洛萤一步上前，语带惊喜：“哟，又见面了，秀儿，我们好有缘呐！”
“相逢就是有缘，不如去我们家坐一坐？”

第28章 迢迢长路28
◎秀儿的悲剧◎
精致的珍珠绣鞋, 立刻从脚尖儿朝外转了个身，将鞋头对准了此刻立在它身前的洛萤。
尽管洛萤的语气温柔，眼中带着清浅的笑意, 但绣鞋分明感受到了眼前此人来着不善。
只是现下, 洁癖的绣鞋实在是被那恶臭又难以忍受的夜香阻拦住了去路, 面对眼前人，一时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跟着去做客。
洛萤笑盈盈的看着眼前的珍珠红绣鞋，她从诚和当走出的时候，虽然告诉了少年头让他过来做下布置, 但其实洛萤的内心之中, 对于这件事把握的只有七八分，并不敢保准能够拦住那绣鞋。
直到时才看到婉儿与红绣鞋, 在喜房之内踢踢踏踏走人消失，洛萤这才在心中有了底，确认这双红绣鞋一定会给自己布下的陷阱所阻拦住。
红绣鞋有洁癖的这件事, 是从秘字号房中的其他诡物那里得知的, 而对于一些诡物，在《镇诡当簿》之上关于它们的描述也没有很多，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稀少。
除了诡物的名字和简单的作用就再无其他，也并没有写上个诡物的缺点，但这些诡物，终究是由一个个原本的死物衍化而成的，无论是那个为春秋笔，亦或是鲛人烛，百宝箱, 或者是紫罗戏衣, 它们的根基, 它们的主体，它们的一切都是以物件自身为基。
而“诡”是根据它们的特性相对邪恶而言，如果按照善恶倾向的划分，这些由物演变出来的，本身偏向善良的造物，也可以叫做“灵”。
不管是“诡”还是作为“灵”，它们都保持着物件本身的特点，比如春秋笔，它终究是一支笔，始终保持着一支属于笔的特性，笔要写字来发挥作用，鲛人烛，说到底，它是一只蜡烛，它的功效也是蜡烛点燃之后挥发的香气可以延寿，而紫罗戏衣是一件衣服，也要穿在身上，才能发挥出它本身的作用，获得二十年浸淫戏曲之功。
同样的，眼前的这双红绣鞋也是如此，鞋履是需要穿在脚上，走在地面上的。
这是诡物本身的特性与功能，从诞生之始就被赋予，即便是本身产生了“诡”与“灵”，本质上不会发生变化。
虽然昨天夜里看见这双红绣鞋的时候，在洛萤与崔子铭，王小田的眼前的红绣鞋是踢踏踢踏地走进林府院落中的。
但那个时候洛萤还不敢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测，直到今天在喜房之中，婉儿与红绣鞋已经解决了林远，但那红绣鞋就穿在林远的脚上没有凌空消失飞一般地离开，而是踢踏踢踏地落在地上走出去。
这也让洛萤彻底笃定，这双红绣鞋跑不掉了。
既然你必须要在地上走，将绣鞋离开的路线上都洒上夜香。
这双洁癖的红绣鞋，想来是如何也逃不出手掌心了。
此刻，眼前的这双红绣鞋有些抖动，鞋面上的珍珠流苏一晃一晃地，昭示着秀儿此刻并不平静地心情。
是宁愿让自己染上一身脏污逃跑？
还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纯洁，去眼前这个女子那里做客？
毕竟这看上去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浑身没有灵力，身边的也是两个虚弱的凡人。
只不过，这小女子似乎能够看到鬼？
红绣鞋还没有做出自己的决定，就被洛萤两个指头夹着提了起来。
“我说，秀儿，那林家少爷的脚脏不脏，哎呀。”
“你这刚脱下来，我还得拎着。”
洛萤的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红绣鞋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她说的话问住。
刚才，刚才......
在那林家里穿在那林家少爷林远的脚上，穿......穿没穿袜子来着？
它是不是被狗男人的脚玷污了？
红绣鞋此时陷入了悠长的思索，而洛萤随手掏出一张布巾将绣鞋裹住。
不然这大早上抱着一双红绣鞋明晃晃地回家，尤其是在林家出事的当口上，半路上遇上谁怪惹人怀疑的。
崔子铭与王小田在这里看着洛萤主动上前与这双珍珠红绣鞋打着招呼，两个人再傻也认得出来，眼前的这一双珍珠绣鞋岂不就是刚才林家喜堂之内，穿在死人林远脚下的那一双红绣鞋吗？
而且之前这双珍珠红绣鞋，穿在林远的脚下怎么脱，也脱不下来。
可以说林远的死，正与这双红绣鞋息息相关。
眼前的这双红绣鞋似乎被周围这一摊屎尿混合的夜香阻碍住了去路，再看着洛萤不紧不慢的样子，两位胖瘦掌柜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自家大姑娘设下的局。
感受到两人错愕的目光，洛萤并没有解释什么，她刚刚从怀中取出一方蓝染布巾直接将眼前的秀儿完整地包裹住，红绣鞋在洛萤的手中挣扎几下，这张裹住自己的布巾，不知道是干不干净， 可无论怎么来回扭动挣扎它半点都动弹不得。
洛萤抱着包裹得紧实的绣鞋轻盈地跃过那一滩脏污，崔子铭与王小田两人也用力跃了过来。
两人复杂地目光看着洛萤，感觉又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家东家。
自家萤姑娘这手段真是神鬼莫测，运筹帷幄，盘外招也溜得很。
只是看着眼前的这双珍珠红绣鞋，两人也不知道洛萤会如何处理。
这诡异的玩意儿，带回去要是半夜跑出来穿到谁的脚上，脱也脱不下来，那岂不是就跟林家少爷一个结局？
虽然心中好奇且忧心着萤姑娘会怎么处理这双绣鞋，但无论是崔子铭还是王小田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老话说好奇心害死猫，这种事情，少听，少看，少问，少管，知道的越少，活的才越久。
如果今天不是有洛萤在身边，打死两人也不会跟过来看热闹。
无论是崔子铭还是王小田，两人自认都是市井小民，安生过日子，平安是福，没有自家萤姑娘那本事，还是少沾染这种事儿为妙。
被紧紧地抓住动弹不得，红绣鞋此时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年轻女子能够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捏在手中，而它却毫无反抗之力，对方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而当洛萤抱着手中的这一双红绣鞋，带着一胖一瘦两位掌柜走到诚和当大门口之时，红绣鞋此刻终于意识到，它好不容易逃离的地方，如今又被抓回来了，而且这还是它自己送上门来的！自投罗网！
此刻它想要继续挣扎使出自己所有的力量，可无论怎么样，洛萤的双手就仿佛捏得死死的一般宛如钢铁，绣鞋根本动弹不得。
刚刚借助红绣鞋复仇的女鬼婉儿从林家出来之后，这一鞋一鬼就早已分道扬镳了，如今绣鞋连能够求救的人或鬼都没有。
它只是一双鞋，也不会说话，也不能求救，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现在，红绣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抓走，再度回到自己的监牢。
如果再给它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即便是面对眼前的无比污浊令人难以忍受的夜香，它......它还是不行。
一行三人等回到了诚和当，尽管林家的事件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结束，开门营业也无碍，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洛萤说好了放假就是放假，也不会打自己的脸。
只不过，估计天桥头道胡同今天会闹哄哄的处理好一阵，林远的这个死法，再加上早已散发出去的喜帖请柬，大婚之日在喜房中上吊而死，女方必定上门讨个说法，也不知道林家会不会请来警察局处理，但诚和当还是关门不惹这一身骚为妙。
眼前的这个时代还没有死亡告知义务，毕竟前些年的时候，战乱纷飞，世道荒乱，人命如草芥，这北宁城里，每天都要死多少个人，又有几人在乎呢。
洛萤握着手中乖乖巧巧的红绣鞋，走回自己的卧房之内，心中不由得感慨了一番，秘字号房内的诡物们给自己的情报果真是十分有用的，看来以后收归其他的遗失诡物也少不得他们出力。
这情报用好了，真是一言值万金。
洛萤手里的这双当铺遗失的当物红绣鞋，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直接送到家门口了。
只不过眼前的这一双红绣鞋，洛萤此刻完全不知道它的效用是什么，总不能是谁穿上谁就没法走路吧？
先前于林家那依附在绣鞋上的女鬼婉儿消失，洛萤并不知道是因为婉儿大仇得报，她的魂体与执念如同杜兰芝当初一般消散，还是化作了厉鬼自己寻觅了去处。
只要婉儿不害人，洛萤也没有心思去找，毕竟这事儿既不归她管，也不给钱。
而眼前的红绣鞋究竟是在林家之中起到什么作用，为婉儿提供了怎样的帮助？此刻洛萤仍然一无所知，等到家了还需要细细问询才是。
这红绣鞋料想也是不会说话的，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写字和自己沟通一番。
洛萤想着，这位曾经离开秘字号房一段时间的老居民，如今重回家中，也不知道其余的几间诡物会不会给秀儿办一场回归欢迎会。
带着红绣鞋回家，洛萤先是找了一双盒子给红绣鞋当鞋盒，随后才将它带入了秘字号房之内。
秘字号房内很是幽暗，因为四面无光，每一次都要靠着洛萤手提油灯进入，然后点燃密室之内的几盏灯烛来照亮。
将秘字号房内的灯烛一一点燃，洛萤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咳，虽然她确信自己没有沾染上一丝的腌臜物，但之前为了保证效果，洛萤特地让少年头在头道胡同儿那围了一圈。
因此这一路走回来，腥稠混杂难以言喻地味道也几乎萦绕到了天桥二道胡同儿这边。
想到今天恐怕有不少胡同居民要大骂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洛萤摸了摸鼻子，心中默念几句，劳烦父老乡亲邻居们今日受苦，虽然暂时污染了一下公共环境，但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界和平，北宁和平，他们天桥胡同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平安！
等一会儿就让少年头去弄一车沙子把这些秽物都盖住了，想办法处理一下。
走到书桌前，将装着红绣鞋的鞋盒子放在桌面上打开，洛萤温柔地将它取出放在桌面上。
“秀儿啊，认识一下，你看眼前这个地方，熟不熟悉？”
洛萤轻轻提起绣鞋，把它拎到了博古架前看着其他的几件诡物：
“秀啊，看看这小破笔，还有这破蜡烛，小宝箱，你们都是老相识了，也不用我一个个介绍了。”
“那边箱子里，这个是小紫，新来的，你们以后可以慢慢熟悉。”
“秀儿，你看咱这环境，既有你的老朋友，还有新朋友，有没有体会到家的温暖？”
洛萤又带着红绣鞋走到紫罗戏衣的衣箱面前，为它隆重介绍了一下秀儿并不认识的新同学。
洛萤在心里感慨了一番自己真是一个合格的班主任，这一密室里的东西都得自己管，日后真遇上什么事儿还得靠它们出力。
“秀儿，欢迎回家，有没有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她将红绣鞋重新放回到桌面上，摊开了一张宣纸，一脸认真。
“秀儿，刚才给你介绍了一下你的老朋友和新朋友，日后都是同居的室友，为了日后能够创造良好和谐的居住环境，我们有必有进行一下深入地沟通，了解一下你。”
“来，让咱们姐妹来谈个心。”
洛萤轻轻柔柔的语气，此刻远在博古架之上的破毛笔，鲛人烛，百宝箱都悄悄地抖起了身子。
此刻这几个诡物也在暗中观察，内心里幸灾乐祸。
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果哪个新来的没有现任当铺主人被“谈心”，那简直令几个诡物愤愤不平。
眼看着能瞧着一出好戏，几个诡物悄然装死，默不作声，但早已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
红绣鞋对于洛萤称呼它为“秀儿”没有什么异议，当然，就算有，它也不会说话，反对无效。
红绣鞋并不知道“谈心”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要干嘛，但作为这件密室之内曾经的大姐头，几个老相识的样子，还有此刻的形态，纵然是物件，可依旧逃不出红绣鞋的观察。
它们似乎在等着看它的笑话。
秀儿并不蠢，它知道这个女人并不好惹。
就看着密室之内的几个老朋友都能老老实实地从不乱动，足以推断出它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秀儿谨慎地没有乱动，它看了看铺在一旁的宣纸，不知要做什么。
只听眼前的这女子敲了敲桌子，
“秀儿，来，那破蜡烛点着能烧香延寿，小宝箱也能吐钱，破毛笔除了做假账没啥用，说说你能干嘛。”
“这有毛笔和钢笔，自己写。”
洛萤从桌上研好了墨，也把钢笔打开放到绣鞋的附近。
大家都是文化人，文化诡，能动笔还是少动手。
秀儿愣了两下，此刻它已经明晰，这女子就是眼前这件当铺的新主人。
不过......看起来很有本事的样子。
曾经小弟们都被她老老实实拿捏在手里，不敢轻举妄动。
在没有摸清她之前，它想离开还需要从长计议。
最关键的是，直到现在红绣鞋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那一双白皙玉手如同锁链铁铐，随随便便就能将它禁锢住，从前的当铺主人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可自己好不容易自由，这又被禁锢住，而且还是被那等污浊物困住，本能告诉秀儿，不要和眼前的这个女子作对，但它还是忍不住想要试探一番。
红绣鞋忽然腾空到了桌前，斜对着洛萤的脸，两只绣鞋彼此拍了拍，似乎在掸一掸绣鞋上的灰尘。
洛萤饶有兴致地看着秀儿，不知它意欲何为。
绣鞋看着她样子，默默又往上飞了飞，调整了一下高度。
此刻，它一方面是在试探眼前人，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其他几个小弟。
尽管那毛笔蜡烛百宝箱过去都在绣鞋的脚下俯首称臣，但绣鞋相信，这几个家伙对于它的回归必然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自己终于回来和它们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受苦了。
恨的是，自己一回来，这些家伙又要回到从前当小弟的日子。
所以，绣鞋从不认为这些家伙能够给它什么提醒，它们只会看自己的热闹幸灾乐祸。
它默默蓄力，突然之间，裹挟着猛烈的劲风飞速袭向洛萤的头部。
这是绣鞋的一贯攻击手段，从无失手，未曾一败。
却见眼前芊芊手掌一把握住了自己，而绣鞋原本自身的力量仿佛都被轻轻卸下，如同一个大力撞到了棉花上，连个反弹，连个水花都没有！
洛萤轻轻叹气，“秀啊，怎么跟你说好话不听呢。”
面对眼前的这双红绣鞋，洛萤并不打算采取武力手段。
她一向以德服人，才智双绝。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眼下的秘字号房里没有第二个笛子给她捏碎了。
对付有弱点的诡物嘛，自然要用其他的办法。
洛萤提起桌面上的毛笔，饱蘸浓墨。
作为一名传说中的灵魂画手，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挥洒自己笔墨的好地方。
轻抚绣鞋的鞋面，洛萤柔声开口：
“秀啊，你这好不容易回家了，我怕你下次再找不到家门，还是给你留个印记比较好。”
洛萤思考半晌儿，这珍珠鞋面上有着鸳鸯花纹，她再做个什么标记比较好呢？
思来想去，她也没有琢磨出一个所以然来。
最终还是决定在鞋上简简单单地写一个“当”字，表明这是当铺里的东西。
漆黑的墨水浸润在鲜红的鞋面上，在两双绣鞋的边缘都写了字，洛萤还是有些不满意。
这一个字不能展现她的个人特色啊！
前世那些签名什么的都很龙飞凤舞，还可以加个小表情什么的。
这么一想，洛萤继续下笔，在“当”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心心。
画完之后，她又觉得空心不太好看，一笔浓墨下去，变成了黑心心，但是墨汁太浓，这颗心直接变形，歪瓜裂枣，惨不忍睹。
画完了一只鞋，洛萤照葫芦画瓢搞定了另一只鞋。
虽然......这个标记有点，有点不规则，但是很明显，很醒目，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有主的鞋，洛萤对此很是满意。
绣鞋的浑身都在颤抖，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都对自己做了什么！
绣鞋的心中无比愤怒，可它太无力了，被这女人抓在手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鱼肉。
“来，秀儿，乖，拿起笔来做个自我介绍。”
绣鞋哆哆嗦嗦地操纵起了那一支钢笔，它不想用伤害了自己的毛笔。
每看一眼，它只觉得浑身痛楚。
...
片刻过后，看着宣纸上的簪花小楷，洛萤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这个笔谈的谈心方式，还是很有效果的嘛！
洛萤重新提起笔来，打开《镇诡当簿》，缓缓落笔。
【编号丁未，绣鞋】
【已遗失。红锻珍珠绣鞋，作用不详。】（划掉）
【已于新宁九年五月初二收归，收归地点，北宁城天桥头道胡同林家，双脚穿入绣鞋即被束缚，一动不动，如点窍穴，但可使孤魂野鬼进驻躯体之内，暂时获得躯体的自主操控权。】
【附：绣鞋有洁癖，可操纵，另可作近战远战武器之用，近可手操绣鞋鞋底抽人抽脸，远可作投掷武器，妙用无穷。】
随着洛萤落在《镇诡当簿》之上的笔迹缓缓干涸，桌面的宣纸上再度出现水流过的墨迹，任务面板出现了！
时间：新宁九年，五月初二
方位：北宁，永定门天桥二道胡同，诚和当
任务：
1.获取《楚帛书》（0/1）
2.在北宁城开立当铺三年以上，
获取“秘”字别当物一件（已完成）
3.收归失落当物（1/5）
今天是五月初二，距离洛萤来到此间世界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已经收回了两家当物。
如果这个速度能够继续保持下去，自己完全可以在一年之内解决任务。
洛萤此刻的心情很好，用一句歌词来形容就是“咱儿个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将红绣鞋书写过的宣纸收纳好，她提着油灯离开了密室。
秀儿身上墨还没干，这新衣服还得晾晾，就不把它收起来了。
此刻，红绣鞋完全没注意到罪魁祸首已经离开了这密室之内。
它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丑陋字迹与一块看不出是什么的墨团。
硕大地一个“当”字，还有一大团浓郁的墨色晕染了流光溢彩的红锻鞋面。
它，脏了。
它秀儿，今日终究是脏了！

第29章 迢迢长路29
◎对秀儿的忧心◎
尽管还不知道其他遗失的诡物现在究竟在何处, 但并不妨碍洛萤此刻的好心情。
诚和当的大门一关，俗事不管，外界的纷纷扰扰此刻都与当铺之类无关。
天气愈发的热, 两位掌柜经过早上这一遭, 此刻也无心再进行补觉, 大伙聚拢在院子中央，晒太阳的晒太阳，看报纸的看报纸，不管那俗是俗非, 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才是正理儿。
少年头被洛萤雇佣出去, 将那些撒过的腌臜物全都掩盖，顺便带回来了一波新消息。
因为林家少爷林远已死, 这新郎官不可能上门娶亲，而迟迟没有等到男方来人的新娘家人自然派了人前来打听情况，结果只见林家这满地的狼藉。
大喜之日, 还没有来得及出门迎亲的新郎居然死了！
这是什么惊天大事！
得了消息的新娘一家自然是怒火冲冲, 况且那一看，林远就是上吊身亡，这是怎么回事？
这在大喜的日子宁愿上吊而死，也不愿意与他们家女儿成婚，这简直是实在是打了新娘一家的脸，林家与女方家这是彻底结婚不成已结仇。
况且，成婚当日，还没接亲新郎死于喜房，外头不知要传出多少闲话去。
即便是那新郎自己的过错, 可人们总是会牵强附会将这一切的过错归咎于女儿家身上, 定然是那新娘克夫！
此刻, 无论是林家还是没有结成亲的新娘家都是苦不堪言。
对于林家来说，自家儿子在成婚当日被曾经的儿媳化为厉鬼前来索命，林老爷和林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丧子之痛，难以承受。
而婉儿回来复仇，又偏偏把林远掉在了房梁之上，死相与上吊一模一样。
尽管喜房之内的林家人都亲历了过世的少奶奶婉儿出现索命，可在外人看来，什么有鬼不过是林家找出来的借口，一块遮羞布。
任谁看到林远那死相，看到那红绫勒出来的印痕，都必然当成是他自己上吊。
见鬼？
这大白天的，还没听说过白日里能见鬼的。
对于新娘家来说，女儿成婚当日新郎死亡，这么大的事，这么多的人，广发出去这么多的喜帖，哪里能是说掩盖住就能掩盖住的呢？
可自家也太倒霉，人都没到，林家出了事，连带自己家也吃了挂落，倒不知道几辈子的血霉！
还有那乐呵呵来参加林府喜宴的亲戚朋友们，带着礼物上门，大红包装的礼盒，结果一来，喜棚坍塌，林府众人如丧考妣，半点喜气都没有，这叫什么事儿啊！
少年头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林家的新传言，这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无限接近于真相版本的传言出现了。
“今天不是那林家少爷大喜的日子嘛！听说啊，这林家少爷林远一早起来，脚上就穿了一双珍珠红绣鞋，那绣鞋正是这林远死去的前妻，曾经的林家少奶奶婉儿当年成婚时的绣鞋。”
“这林家少爷穿着这双红绣鞋在喜房之内上吊，据说啊，是曾经的少奶奶婉儿回来索命了！”
“那林家少爷的嘴里一直喊着对不起婉儿，对不起。”
“还有人说，这是曾经的少奶奶不满意林家少爷娶妻，我死了也不能让你好过。”
诚和当内的其他员工听了讲述也很是唏嘘，只不过把目光投向到早上去了林家的三人身上。
无论是洛萤，还是崔子铭王小田两位掌柜，三人都是不置可否。
一通讲完，少年头兴致勃勃地询问起三人：“姑娘，叔，他们说的是真的假的？”
洛萤沉吟了片刻：“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觉得是假的就是假的。”
少年头顿时撇了撇嘴，自家姑娘这话不就跟没说一样嘛。
不过他倒是觉得，应该是真的。
毕竟早上那林家老爷都上门来请人了，当然，也不排除是林家自己做贼心虚，也许放出真真假假的消息来掩盖别的呢。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别人家的事与他们无关。
早上帮自家萤姑娘的忙，赚了两个银元，虽然是脏活累活，但这钱赚的容易啊。
少年头默默决定，以后要是还有这种事，希望姑娘多多找自己来干。
除了少年头以外，当铺内的其他人也没有再问，听完了传言就听完了，继续忙着自己的事儿。
洛萤看着他们这群模样，嗯，她确信自家当铺的员工们绝对不是神经大条不在乎，而是习惯了，全都当做不知道。
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
你说了，我耳朵一过就忘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许是原身父亲洛永诚与员工们也是这样心照不宣，知道当铺有点诡异，知道东家很不一般，但他们只是当铺的员工，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其他一概不管，与我无关。
洛萤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悠哉悠哉。
昨儿个是初一，虽然鬼市上照例没有收获，但绣鞋主动送上门。
只不过，洛萤想要的防身武器还是没有消息。
在鬼市上两位掌柜的帮忙找了打鼓人，寻摸寻摸这谁家有苗刀唐刀古剑，而鬼市上倒卖木仓支的，洛萤还需要再观察一阵子。
想到写在《镇诡当簿》之上秀儿的技能，洛萤回想了一下。
秀儿早上那飞在半空偷袭，明显是要打她脸吧？
这个秀儿真是的，没有听说过打人不打脸吗？
现在自己还没有合手的武器，看来可以多多带秀儿出来遛一遛。
她手里没有飞刀飞镖，真遇上了危险，还可以把秀儿甩出去。
至于脏不脏的，甩到哪，那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
...
此刻的秘字号房之内，
洛萤离开的时候，只提走了手提油灯，并没有熄灭秘字号房之内的其他油灯与蜡烛。
这里的油灯与蜡烛似乎都是特制的，比寻常市面上卖的更加抗烧，亮度也更强，秘字号房内尚有不少的存货。
在她离开秘字号房内不久，无比悲伤，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的秀儿终于慢慢地缓和了自己的情绪。
木已成舟，它秀儿只能往前看。
秀儿再也没有主动去招惹那个女人的想法，实在是看不透她究竟是什么来路。
一般的寻常武人，根本无法对诡物造成任何伤害。
秀儿的鞋头转动，看着烛火荧荧的秘字号房，这里是它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再次回到这里，桎梏自己的牢笼，秀儿的内心只有无限的伤怀。
它鞋尖轻点桌面，位于博古架上的破毛笔与鲛人烛都已经飞了过来，桌面抽屉中抽出了一张宣纸，破毛笔上下纷飞，笔尖耸动。
“哟，这是哪路新诡被抓进来了？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可不是？像极了独身越-狱，再也不回来的秀儿姐？”
毛笔与钢笔在宣纸上挥洒大字，毫不吝惜嘲讽。
“如今这里可不是某人的一言堂了，这里咱说了算！”
看着绣鞋耸动着身子，浑身被玷污的模样，破毛笔此刻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风水轮流转，她绣鞋也有今天！还不是又变成了阶下囚？
秀儿此刻看着得意洋洋的两个曾经小弟，二五仔居然试图上位。
它本来此刻的心情就很是不好，这俩货居然大起胆子来到自己面前叫嚣？这不是在找死？
我打不过那个女人我还治不了你们俩了？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秀儿一瞬间从桌子上翻越而起，一只鞋飞踢破毛笔直接将它碾压在地上，鞋底压的毛笔杆子嘎吱作响，秀儿缓缓向前移动，鞋底正正好好地压在了破毛笔的笔毫之上。
鞋底碾来碾去，破毛笔的毫毛零落满地。
另一只红绣鞋飞起一张宣纸，将那宣纸垫在鞋底，一鞋底子踩扁鲛人烛，烛身顿时变得宛如烂泥一般。
博古架之上的百宝箱一动不动，衣箱内的紫罗戏衣悄然无声。
...
一炷香过后，
秘字号房内的书桌之上，深紫华彩的紫罗戏衣铺在上面，仿佛一张桌布。
珍珠红绣鞋居于这桌布之上，一支半秃了的毛笔横亘在两只红绣鞋之间，毫尖轻柔地扫过红绣鞋的鞋面，似在按摩，笔杆的根部锤在另一只绣鞋的鞋面上，状若捶背。
而在一旁，鲛人烛散发着悠悠光辉与奇异芳香，沁人心脾，似在助眠。
恍惚之间，仿佛是一位富贵闺秀躺在床上，燃香助眠，侍女温柔小意地按摩捶背。
远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洛萤翻了个身，心里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秀儿这重新回归班级的，不知道会不会被其他同学霸凌啊......

第30章 迢迢长路30
◎西山观之旅◎
“一大碟水果喽——”
“李子来, 杏儿来，沙果子来，香瓜来——”
“水萝卜塞甜梨来——”
“卖冰核, 冰核来——”
诚和当院子里前些时日搭上了凉棚, 这一晃已经是进了六月, 北宁的夏天越来越热。
这个时候洛萤中午也不可能出来晒太阳了，笑话，这大中午的温度能有三十多度，也只有早上晚下, 在太阳初升和等到落日西垂的时候才凉快一些。
天气郁热, 暑气颇盛，倒是让人很是吃不下东西。
王妈也是操碎了心, 当铺里沏了凉茶，还有煮好的绿豆汤，也买了不少冰和水果, 放在自家里做冰碗吃。
听着胡同里的各路叫卖声, 卖冰核的孩子撒丫子溜过，也不知道找没找到买主。
如这般的小贩做的都是胡同里的生意，有的是扁担，有的是手提，有的是推车，大着嗓门嚷嚷着，尤其是在路过开了院门的人家时，嚷嚷得更加响亮了。
一声声高高地喊着，卖的东西不同, 喊得词句语调也是不同的, 洛萤最初听着的时候尚有些不适应, 如今倒是已经能够熟悉地分辨出各个喊得是卖什么的了。
她出门喊住买水萝卜吧，拎了一提子回来。
这大热天的，脆生生的水萝卜和青黄瓜都是又水灵又解暑的。
午时没有客人前来，洛萤往柜台里一瞅，就见少年头拿着个一寸长的铅笔头在纸上画来画去。
“宁爷，看这铅笔，还是这写字方便吧？”
虽然现在钢笔铅笔已是流行，时下的学生上课上学用的都是铅笔钢笔，但对于当铺来说，当票之上留有的还是墨迹。
“你方便了，那字写完一擦就擦掉了，我这当票还要不要了？”
洛萤看着柜台上几个一寸长的铅笔头，这岂不是和小时候自己削的铅笔差不多，越用越短？
“哪来的这些个小铅笔头？”她顺口问了一嘴，看着少年头在纸上画的画。
“姑娘，我在天桥那边杂货摊买的，基本都有一寸长，一个铜元买三四个铅笔头，照样用。”
“天桥儿新来了个给人用西洋素描画像的，我去了看了几眼，那画的是真真的，我回来也自己琢磨瞎画一画，这几个铅笔头记账用。”
少年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点怕萤姑娘说自己不务正业。
洛萤眼神闪烁，这个时代几岁十几岁出来赚钱养活自己的孩子太多，有时候她都忘了，少年头这小子其实也是个大孩子呢。
这么大的孩子在各个铺子里做工，谁也不会觉得什么不对，且不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况且早做工学了手艺就能赚钱养家。
少年头是铺子里的更夫蒋叔在街上捡回来的，大冬天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昏死过去，生了浑身的冻疮，几乎是养了一冬一春才渐渐好起来。
这孩子的身世也苦，战乱刚停的那几年，家里只剩下他和亲叔叔了，叔叔带着他来北宁城里找活，让他在原地等着转眼人就没了。
当时他已经十一岁，生的矮小，看着是个孩子的模样，身板瘦弱做不得苦力，只能到处找杂活干，求一碗饭吃。
这么大的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每天干到晚不过是一两个大饼饽饽，喝凉水灌个水饱，连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秋天里得哪睡哪，浑身上下就两件破布衣裳，北宁的冬天呼呼大雪，直接倒在了大街上。
这孩子带回来养好也就留下了，洛萤知道的不多，还都是王小田说的，当初少年头还躺床上的时候，能下地了就抢着出来干活。
他虽然还小，但也知道这当铺不是一般地方，自己不能随便乱走，也只在后院活动，扫地，扫叶子，擦灰，去厨房帮忙，吃饭都不舍得吃，怕吃多了挨打。
等他彻底养好了，原身父亲洛永诚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当学徒，这孩子给当铺里所有人挨个磕了三个响头。
识文断字，讲话礼节也是大家伙一块教出来，算是当铺员工们的半个徒弟半个孩子。
也不是没想过让他读书，只是这孩子坚决不从。
少年头学东西向来很快，脑子也伶俐不蠢笨，小小年纪出来人情冷暖看得多了，做事有条理，当铺内做工包吃包住，他每个月的学徒日用费几乎都能自己攒下来。
小的时候过够了苦日子，有钱了也不敢乱花，更加的精打细算起来。
小小年纪买东西也不会和他人去比，非要充大头，甭管是小孩子还是大孩子，买衣服还是做衣服都想要新衣，这小伙子倒好，自己无论需要什么东西，都去各种估衣摊子，杂货摊子上去挑。
能穿便宜的旧衣就不做新衣，能淘到半旧的东西用就淘，能用铅笔头就不用铅笔。
实际上当铺之内这些个笔墨纸砚，铅笔钢笔墨水都是有备用的，宁爷也好，摺头徐先生都是读书人，这些东西惯来给他们随意取用，只是少年头这孩子死脑筋得很，公是公，私是私，自己写写画画都是自己花钱买，不用铺子里的东西，说了他多少次也不改，只能随着他去。
宁爷之前倒是给洛萤提了一嘴，少年头如今十五了，虽说如今的男子成年年龄改为十八，女子成年年龄改为十六，但十六岁的男孩也是能顶门立户了，等到过了年就给他以正常员工的薪资计算，而不是学徒工。
洛萤看着他纸上的画，手里握着不大的铅笔头，但上面画着的是天桥儿那块的戏台，像模像样，西洋的透视法也有了几分意蕴。
虽然洛萤自己是个灵魂画手，但少年头这从没学过，只看过别人画画自己琢磨的孩子，明显是很有天赋的。
洛萤脑子过了一圈，开口问他：
“小义啊，你想不想去念书？”
这孩子自从被蒋叔救了之后，后来就随了蒋叔的姓，改叫蒋义，有情有义的义。
少年头被她这话一惊，他都多大小了？按蒋叔的话说，再过两年都能娶媳妇生孩子了，别人这个岁数都去上大学，中学毕业了，姑娘不会是想把他送去上学吧？
“姑娘，我都这么大了念什么书啊，这字也会念会写，您怎么想着让我念书去了？”
按照少年头的话讲，他该学的东西在当铺之内都学过了，小的时候也没有读过书，可在当铺的这四年里，书本上的知识虽然没有在学校那般学习，可《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四书五经他也是读过的，虽然不像是私塾亦或是新式小学那般，可无论是老东家，还是宁爷徐先生，各个都能教导他。
他也始终没有断了看书，有宁爷这个账房在，少年头还时常被考校算学，真的论起来他可未必比那些上学的学生差。
再者说来，他在当铺里好歹是一个生产力，当铺里老的老小的小，一个钉一个卯的，只有他自己算是最闲的人，什么活都能搭把手，他要走了，这几位叔爷大娘使唤谁去？
自己现在可是有工作的人，这要是上学念书去，即便是知道无论是东家还是大家都不可能放任他不管，可什么都需要开销，一读几年下来，他可没这个脸。
洛萤看着他满心不愿意地样子，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我看你这西洋素描画的有几分模样，小义你又没有接受过正统的西洋美术教育，不过是自己看着别人琢磨出来的，足以证明你在此道之上的天赋，送你去学校系统学习一番，日后未尝不可做些别的。”
听着洛萤的话，在柜里的其他几人也探着脑袋过来。
看着少年头画着的天桥戏台，一个个点着头点评着。
“别说，这个戏台画的倒真一模一样，连旁边不远的茶棚也画出来了。”王小田啧啧点头。
宁爷捋了捋胡须，“西洋画法虽是奇技淫巧，与现实一般，倒是有些意思。”
崔子铭也探过头：“确实，我听说如今那警察局里通缉犯的长相画像都已经换成了西洋画师来画，这画出来看的跟真人一模一样，抓人方便的很。”
“萤姑娘说的没错，小义这光是看着人画，自己连半个吊子都算不上也能画的这般相像，确实有些天分。”徐长平拿起少年头的画纸仔细观看。
少年头面上一苦，“我的东家诶，您可饶了我吧，我这就没事儿画画，我看着天桥画画的那人，听人说还是什么西洋美术大学毕业的呢，那都沦落到咱这来了，我这一半路出家的，真学出来能干嘛。”
“您没看前边胡同杂院里那住的小学□□，一个月二十四元，还没蒋叔挣得多呢，时常还不开响！”
在少年头看来，那小学□□一个月才挣二十四元，可自家当铺里负责安保和打更的蒋叔，董家三兄弟都是一个月三十银元，还包吃住，□□看着是体面些了，文化人，可不顶吃不顶用啊！
“再说了，我这也就闲的时候去看看，这要是真让我学这个，那我许是还学不进去了。”
少年头连连摇头，坚决堵住萤姑娘问自己要不要念书的事儿。
见他个人意见如此坚决，洛萤只好作罢，等下次出门上街，可以去书店看看买基本西方美术的书籍拿回来给小伙子自看自学。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转眼，就到了原身父亲洛永诚去世后的“七七”之日，这也是洛萤与那位干妹妹凌铃约定好一同上山的日子。
北宁城外，西山观。
滋哇儿滋哇儿的蝉鸣声不绝，洛萤穿着一身衬衫配长裤，斜跨一布包，脚下一双轻便布鞋蹬蹬地爬山。
她脚步轻盈地走一阵，就要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人。
今天是洛永诚的七七之日，按理说，若是祭拜，那诚和当内的所有人都该来。
只不过诚和当不可无人，满打满算谁也少不了，但当铺内客人不多，少开一个柜却是可以的。
因此，这一次随着洛萤前来这西山观的除了凌铃，还有大掌柜王小田。
曹道人所在的西山观位于北宁城外的西山上，西山不算什么荒僻的地方，平日里倒是还有京人前来郊游，秋日里观赏红叶。
但这西山观所在的位置实在是偏僻了一些，在一处非主路的小山头山顶，来一次简直得过五关斩六将，翻山越岭。
一行人与游人已分开了一段时间，山路属实有一些难走。
洛萤一身的武艺在身自然轻松，凌铃与王小田也不是那养尊处优的人，平日里街面上没少跑，王小田为了省几个铜元的车费能走几里地的路，凌铃在女中读书每日也是运动的，从小到大干活也有不错的体力。
尽管如此，两人爬山爬的还是有些气喘冒汗，看着轻轻松松走在前边的洛萤很是羡慕。
“姑娘哎，您慢点。”王小田唤了一声。
这西山观他来过一次，一路上也是他负责引路的，若说起景致，草木茂盛，郁郁青青，当真是不错的，山涧溪流更是清冽甘甜，林中凉风徐徐，带走热意，在这呆着可比北宁城里舒服多了。
被小田叔叫住，洛萤也停下来了脚步，靠在旁边的一颗大树上，地上蚂蚁与各种不知名的虫子爬过，若是不小心踩到什么野果子，那可是招惹虫子窝了。
凌铃此刻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这位“干姐姐”，她自认是体力不错，而且是学校内女子篮球队的队员，跑跳体力韧性都是出类拔萃的，爬山也算不得什么，只是稍微有些流汗气喘，加上这么长的一段路，头发和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湿。
但再看看自己的那位干姐姐，别说是冒汗，连衣服上都没有半点褶子，用银簪盘起的头发还和上山前一样，浑身上下一个头发丝都没有变化，更是不见半分气喘。
这体力未免也太好了吧？
打开随身的水壶喝了几口水，凌铃用帕子擦了擦汗。
今日本来母亲也想来，但是为了避嫌，又怕落人口舌，母亲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嘱咐她和干姐姐一起好生祭拜干爹。
凌铃的内心当然有很多的疑惑，比如干爹起码是个当铺掌柜，奉天老家又不是没有亲戚了，这人都走了，除了女儿过来，也没个其他帮衬的叔伯兄弟。
再者这即便是干爹要求的丧礼，可未免也太简便，甚至有些奇怪，不回归葬到老家的家族墓地，也没有买什么公墓，反倒是葬到了一般人几乎想不到的道观山上。
几乎是凭感觉，凌铃觉得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可理智告诉她，既然干爹当初都是如此安排好的，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又何必去深究呢？
而眼前那位站在自己不远处摸着树根不知在端详着什么的干姐姐，看起来身上的谜团同样不少。
连呼哧带喘地继续走着山路，终于见到了破烂木门吱呀作响的的西山观。
洛萤深呼一口气，当初那西山观的道童曾说过，今日曹道人必然在观里。
两个月的时间，尽管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颇多，但心中的疑惑也积攒得越来越多，急需一人给予自己解答。
三人站在这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西山观门口，洛萤轻敲木门。
“曹道长，有人在吗？”
“在，等着。”
院内传来一声粗犷的喊声，三人就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等候。
过了半晌儿，就见木门一下子被推开，一位身穿道袍的光头大汉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前的三人，几乎是瞬间将目光锁定在洛萤的身上。
“你就是当铺的新主人，永诚兄养在奉天的女儿？”
凌铃看着眼前人有些呆住，洛萤也是一时愣住。
听他的言语，这光头大汉想来就是曹道人了。
只是......曹道人不是道士嘛，这脑袋上的戒疤是怎么回事儿？

第31章 迢迢长路31
◎誓约所起◎
“晚辈正是洛萤。”
洛萤轻轻向前一步行抱拳礼。
曹道人看了三人一眼, 一个甩手，破烂院门拉开。
“行了，都进来吧。”
西山观在外没有什么名声, 也素来没有什么香客过来上香。
洛萤打量着西山观的建筑, 拢共不过是几间宫室, 并不华美，倒是质朴天然，清静之地。
走进院落内，就看见曾经到诚和当来传信的小道童无为正在费力地劈柴。
他见到几人进来, 急忙放下了手中的斧头, 起身抱拳。
“无为见过几位居士。”
洛萤三人也是对这位小道长行礼。
无为无为，清静无为, 但这个小道童无为每天却有许多事要干。
据王小田所说，这位曹道人经常神出鬼没，来去无踪, 而西山观的一切都是由小道童来打理, 总而言之，曹道人几乎是甩手不管，彻底依靠无为而治。
“徒儿你且在这守着，我带他们去后山。”
曹道人抛下这一句就带着三人往后院走，也并不与洛萤三人主动搭话。
王小田的身上背了一个大包袱，里面放满了香烛金银纸钱，洛萤身上的挎包里有着小瓶酒，还带了水果祭品。
所谓的后山，也不过是西山观这所在一处小山头的后山坡。
洛萤并不知道这曹道人是如何处理原身父亲洛永诚的尸身, 走了没有多远, 就见到一处木刻墓碑, 下面微微鼓起的土包想来就是洛永诚长眠之地。
对于一位身家不低的当铺老板来说，这样的墓地未免显得有些寒酸。
木刻的墓碑之上，唯有“洛永诚之墓”五个大字。
此刻的洛萤乃是真正意义上与自己这位过世的父亲初次见面，看着眼前的墓碑，只觉得悲痛与憾然萦绕于心。
将准备的祭品一一摆上前的时候，泪意瞬间涌现。
这应当是这具身体本身残留的情绪，可洛萤自己也仿佛受到了感染，泪盈于睫。
在小小的土包之前焚烧着纸钱，洛萤渐渐敛住了情绪，身边的凌铃流泪满面，小田叔更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而光头道袍的曹道人，始终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念着《渡亡经》
等到眼前的纸钱被烈焰湮灭成灰，天空中忽然下起微凉的细雨，连带着没有扑灭的火苗都熄灭了。
细雨微凉，打在脸上带来丝丝的凉意。
雨不大，也无需去避雨。
“无量天尊。”曹道人念了一句。
带来的香炉祭品依旧摆在这里，也许日后会被山林中的鸟儿啄食充饥。
起身来，洛萤听着小田叔说话的鼻音都浓重了许多。
“山雨来得及去的也急，只是此时山路倒有些泥泞，三位恐怕要在小观内盘桓一阵。”
小雨淅淅沥沥地，虽然不大，但却扰人。
西山观连个客堂都没有，此刻，王小田与凌铃在灵官殿内避雨，小道童无为陪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而洛萤却和曹道人此刻在这小西山周围雨中漫步。
“当铺如何？”曹道人问着。
“还不错，尚且能照应得来。”洛萤回着。
“我与永诚相识多年，虽是出家人，却是个俗道。”
“按着凡俗中的辈分，你叫我一句伯伯也是无碍的。”
曹道人定定地看着洛萤，语气缓缓，说话间的言语并没有他长相这般粗枝大叶。
洛萤从善如流：“曹伯伯，既然如此，那侄女有几事厚颜请教。”
“有什么当说就是了，无需这文绉绉的，如今都提倡白话文了，我又不是那些个老夫子。”
他摆了摆大手，很是不耐烦这些你来我往的礼节。
“那晚辈就直接问了，请问曹伯伯可知，我父当年究竟与苏瑶仙有着什么誓约？为此而死？”
这确实是在洛萤心中许久的疑问，苏瑶仙已死，但当初记录在洛永诚日记本里的紫罗戏衣，分明就是害他突然离世的关键。
可他并不认识那件紫罗戏衣，在日记的记录之中，见到一倒大袖女子进门，带着紫罗戏衣前来分明是惊诧的。
但作为多年的当铺之主，他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甚至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并做出了后续的安排。
洛萤与苏瑶仙的对话之中，苏瑶仙也数次提及誓约。
这誓约，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说，她来到这里两个月以来，三桩事件某种程度上，可都与“誓约”有关。
最初崔先生与那个蛐蛐罐之间，正是一张“当票”牵连着彼此。
而当票，何尝不是一张合同，一纸契约？
杜兰芝与紫罗戏衣，与苏瑶仙之间的承诺，同样是立下天道誓约。
林家少爷与婉儿之间的纠葛，那一纸婚书，何尝不是契约？
如果说最初那第一张奇异当票，洛萤的内心之中还是朦朦胧胧，等到亲自与苏瑶仙打过交道之后，她心里已经渐渐明晰。
而收归了秀儿，目睹了林家事件，她的内心中也有了更多的猜测。
但无人能给她解答。
而这位被洛永诚交由了后事，处理后续的曹道人，洛萤觉得，他理当知道些什么。
洛萤此言一出，曹道人直接转头瞪着眼睛看着她。
“你从何时知道的？”
“侄女，这事儿你无需过问，我自会处理。”
曹道人抹了抹自己的光头说着。
“可是......”洛萤还要再开口，又被他一把打断。
“没有什么可是，小孩子不要管闲事。”
“可是我已经把苏瑶仙打死了。”
洛萤有些无奈地说着，能不能先让她把话说完啊。
“你说什么？”
曹道人不可思议地缓缓转头看着她，他这大侄女把那狐狸精打死了？
洛萤简单讲述了一下她从报纸上发现名伶杜兰芝火灾中去世，之后找过去顺手超度了苏瑶仙，紫罗戏衣也收进了当铺。
曹道人看着她的目光宛如看着怪物，这真是他那位老哥的闺女？奉天风水这么好的吗？
那他费劲巴力地花了一个多月入关去找狐狸老窝，找到当年的誓约地，这这这......不是白跑了一趟？
他就说，这才回到京城里去找那春喜班，结果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曹道人深深地看了洛萤一眼，他这个贤侄女身上有大际遇，大秘密，真当是谁都能徒手撕了这些个玩意儿。
他没有多问，只是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据实已告。
“贤侄女应当知道，你父亲当年是走镖的，当铺的董家三兄弟都是他一起走镖时的弟兄。”
“你尚且未出生的时候，有一次走镖入山很是不顺，盗匪，流民，兵痞都碰上了，据永诚所说，那一次走的镖倒不是什么货物粮食东西，而是一对母女，为了掩护这对母女，一行人打扮成了商队，遮掩到了极致。”
洛萤眸光闪烁，“那对母女是什么人？”
曹道人摇了摇头：“永诚对我说不知，据说连镖头也不知道，但我揣测着他心中当有一些猜测。”
“那一次走镖是出关，从那对母女从关里送出关外。商队走明面的官道，少不了这拿吃卡要的，但好歹算得上是安全，只是也不知是半路走漏了风声还是怎的，后半程的路程时候，被一队人马跟了上来。”
“收人钱财□□，当初接了镖，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
“可那跟在镖队后的一队人马，不似寻常的土匪流民队伍，倒是有几分军队纪律出来。一路紧逼，中途为了避过他们，镖队转了几个弯的小道，最终避进了大鲜卑山。”
说到这里，曹道人叹了一口气。
洛萤也是一愣，避进了大鲜卑山？这镖队的头子这么勇？
那是原始森林，这个时代又不是后世有着各种定位手段直升机，进去了还能设法求救。
这镖队进入，确实有着武艺不错的镖师，可原始森林里那些东西可不是靠打能打出来的。
更何况这是一个队伍，进入森林里的踪迹对于动物们来说踪迹十分明显，放在食肉动物眼里，这完全是一队新鲜的主动送上门来，几乎不用怎么费力就能吃到嘴里的食物。
“大鲜卑山的情况，不用我说你也应当知道。”
“进入大鲜卑山的第四天，镖队找到了一处洞穴藏身，此时已经是精疲力尽，原本的马车和货物早就抛了，只背了随身的衣食包袱在身上。”
“这一处洞穴，虽然要留有人守夜，但起码队伍中的大部分人都能安歇下来，无风无雨，睡个好觉。”
“他们以为已经完全甩掉了原本跟着的那支军队，但半夜洞穴之外，却传来了狼啸，幽幽碧眼宛如鬼火在洞穴之外围着。”
“据永诚所说，那是一只不小的狼群，有二三十条狼，领头的头狼很是年青，似乎是刚成为头狼不久，继续一场战斗奠定自己的地位，而他们这精疲力尽的队伍，就是头狼选中的目标。”
“队伍所在的山洞外被包围了，在劫难逃。”
“最初的厮杀并不惨烈，只是试探，但这群野物凶性得很，试探之下，已经有人受伤。”
“当时精疲力尽，缺人少员只有十几人的镖队，还要保护好雇主，根本无法与饿极了的野狼群拼。”
“这不管是人还是野物，斗的时候要的就是一股气势，气势在这，就能把对方压下去了。”
“厮杀过后，镖队杀死了五头野狼，但也折了一个人，身上大大小小挂了彩。”
“天色半亮，野狼群退去，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避。狼是最记仇的野兽，如今已经见了血，即便是队伍现在加速走，狼群也会在远远地跟在，然后等着队伍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击致命。”
“狼群夜晚袭杀，趁着天亮，镖头决定让一夜未眠的队伍加紧奔走，希望能把狼群甩掉，但无论他们走了多远，狼群始终坠在队伍之后。”
“此时领队的镖头才发现，他们慌忙之时走错了路，身前是一处悬崖，身后是狼群。”
“眼看着狼群步步逼近，队伍也越来越临近悬崖，千钧一发之时，悬崖只下翻上来一只老狐，它幻化成一老者模样，不看镖头，也不看那雇主母女，只盯紧了永诚，问他要不要做一场交易。”
洛萤精神一振，“就是这一场交易立下的誓约？”
曹道人点头，“当时队伍只剩下八个人，那老狐要用永诚的寿命来换这支队伍走出大鲜卑山，永诚的五年寿命，可以换一个人，八个人，就是四十年。”
“所以，我父做了这一场交易。”
洛萤用肯定的语气说着。
曹道人缓缓点头：“那老狐说，永诚是有缘人，所以他不会现在就取他寿命，时候到了，自然由后辈来取，此交易为天地所证，誓约永立。”
“所以，苏瑶仙就是当年那老狐的后辈？”
“许是，关里的狐狸，想来都是那几窝里出来的。”曹道人说着。
洛萤回想一番，当初与苏瑶仙对话之中，始终是她自己以为那誓约是苏瑶仙与洛永诚立的。
事实上，苏瑶仙只提誓约因果，但从没提过是她当初立下的。
而日记本之上，洛永诚写过“恐死相凄惨骇人”，许是对死法有些猜测。
取他四十年人寿，只怕洛永诚的身体直接从中年变成老年模样，若是外人看到，还不知传出去什么话来。
“当年的誓约如今已了，后来承了当铺之后，永诚也明晰，那一场交易他必然吃了大亏。”
“但誓约已立，天道所证，那时候也在无他法，即便是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选择。”
“因为那四十年寿命之约始终在他心底，生怕牵连到家中，这些年他始终不敢回奉天。”
“临走之前尚且与我慨叹，多年不见你，也不知你长成什么模样了。”
“年少时走镖曾妄想走遍我华夏万里河山，尝遍这各地吃食，呆在京中吃食不算少，天南的海北的，可惜这么多年，最挂念的还是家里的饺子面。”
洛萤沉默片刻，右手轻轻拂过眼角。
“曹伯伯，我还有两个问题。”
“天道誓约，究竟做和解？”
这些日子里，虽然不过两月，但洛萤也渐渐摸到一点边，这个世界的神魔妖鬼怪，似乎并不能随便害人。
做出蛐蛐罐的神秘人设下虚实当票，想要收纳性命。
苏瑶仙也是与杜兰芝定下誓约，违背誓约才用一场大火收了命。
婉儿与绣鞋以一纸婚书为契约，皆由天道所证。
两人在西山观之外已经不知绕了几圈，淅淅沥沥的小雨停歇，布鞋的边缘沾满泥泞。
“我不知。”曹道人默然了半晌才开口。
“有人说，大道崩塌，天道誓约是此界对于人的最后一道防护。”
“而对于非人的妖魔鬼怪，这是枷锁，是桎梏。”
他抬眼看向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水，万里无云，声音带了几丝缥缈。
“传说，有一物名为《楚帛书》，可破此界誓约，末法崩碎，上古复苏。”

第32章 迢迢长路32
◎路中偶遇◎
《楚帛书》？
听闻曹道人此言, 洛萤手指一顿。
那她的任务是为了拿到《楚帛书》，又是为了什么？
她本以为那主线任务中需要的《楚帛书》或许会是一件有着格外神秘力量的诡物。
但没想到的是，这东西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有着如此作用。
之前洛萤以为这《楚帛书》是件诡物, 因为一直没有消息, 还特地让王小田崔子铭两位掌柜动用他们的渠道暗中打听, 她心下一沉，也不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引起他人的注意。
按照曹道人的这个说法如此说来，那楚帛书在这个世界就是宛如唐僧肉一般的存在, 谁都想要。
天道誓约, 按照人族的看法来，它可以看做是一堵墙, 一道防护墙，保护罩，不能说将妖魔鬼怪与人族隔离。
誓约主要的作用是阻止妖魔鬼怪, 外道修士, 不能杀人，不能主动危害于人，不能肆意掠夺人类性命。
只有外族与人族立下了誓约，而人违背了誓约，作为誓约与交易的另一方，才能够获取代价。
因此，苏瑶仙才能取了杜兰芝的性命，并且借着誓约之利与钻空子，一场大火也收割了其他的人命。
婉儿被林家害死, 她恨林家少爷林远, 但她同样恨林家老爷和夫人。
为什么婉儿和绣鞋没有对他们下手？
因为婚书的誓约乃是林远与婉儿立下的, 约束的也是他们两人之间。
违背誓约者，自然当付出代价，而林家老爷与夫人当初并没有在这一道誓约之中，即使心中痛恨，婉儿也无法下手。
妖魔鬼怪若有害人心，都无法下手，因为冥冥之中有着天道阻拦，如同一把锁，死死地锁在了人的身上。
想要开锁，只有想尽办法欺骗蒙骗与人签下誓约，交易，合同，契书，当票一类，以天地为证，才能撬动一个小口
想要冲破这堵墙，不能硬来。只能按照墙上的规则，顺杆爬，才能怕个墙边。
而《楚帛书》就是彻底解开这把锁的钥匙，直接打碎这堵墙的铁锤。
一旦楚帛书现世为他人所用，末法崩碎的时代，上古纷纷复苏，天道誓约烟消云散。
那么如今的人类会怎么样？
这些不知道被天道誓约约束了几百年的妖魔鬼怪，届时只怕群魔乱舞，生灵涂炭。
凡人如猪狗蝼蚁，随意为妖魔所趁，邪道之术盛行......
洛萤现在也不知道这《楚帛书》究竟在何处，心中如此想着，她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可曹道人同样是摇了摇头。
楚帛书目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这条消息究竟是从哪传出来的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在哪儿也不知道。
曹道人说，时到今日，还有人暗中通消息说，那《楚帛书》只是幕后之人故意捏造而出，吸人眼球，特地抛出来的一个诱饵罢了。
也有消息说这《楚帛书》的传说是人族特地放出来的，为了给其他种族一个希望，一个盼头。
时至今日，楚帛书的传说究竟从何而来，已经无从可考。
但有无数的人妖魔鬼怪，就在暗中追逐着它，稍微有些线索就会引起这平静国都之下的地下暗潮。
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的《楚帛书》出现都会引发腥风血雨，但每一次最终又被证实是假的，因为天道誓约依旧存在。
而孜孜不倦地寻找着《楚帛书》，追求着《楚帛书》的从来都不止是想要打破桎梏与枷锁的妖魔，还有很多人。
“贤侄女，你可知如今是什么时代？”曹道人问着。
听着他的问话，洛萤微微凝眉。
如今是什么时代？
按照后世的叫法，如今的时代应当被称为民国。
想到时才曹道人所说关于《楚帛书》的传说，她语气淡淡：
“末法时代？”
曹道人颔首，“从曾经的大争之世，到万法禁绝，每每从太平之时到战乱之时，便是末法来临。”
“正如古书所言，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世间亦如此，今朝末法，等到《楚帛书》真正现世，上古复苏，便是如死前回光返照，如今已是末法，想来那一日应不算远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一个极端之后，走向的便是另一个极端。
“这世上的修仙者，修道者，修魔者惯来不少，求长生，求不死。”
“比起妖魔鬼怪之流，还有更多的人在寻找《楚帛书》，一旦为人所用，上古复苏，灵气大盛，许就有人超凡入圣，立地升仙，甚至做那上古大能的马前卒，抱着这样想法的人同样不少。”
曹道人平静地说着。
有人想要得道升仙，有人想归附于上古仙神，群魔乱舞，妖魔鬼怪，邪道修士恨不得立刻找到，撕毁天道誓约，所有生灵都想要。
洛萤揉了揉太阳穴，所以差不多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凡人以外的所有生灵都在找楚帛书呗？
那她可真是要和全天下作对了。
之前倒是不曾想过这主线任务会这般麻烦，只不过，完不成她也回不了家，纵使和天下人一块抢，那也得试一试。
谈话结束，两人回到了西山观的主殿，凌铃，无为与王小田正热切地谈论着什么。
祭拜结束，洛萤心中的问题也解开，虽然仍旧不知道《楚帛书》在何处，但好歹明晰了当下的形势。
想着任务单之上要求自己在北宁城内诚和当呆上三年，洛萤睫毛翕动，也不知这个时间是否与《楚帛书》的现世有关。
消息还得继续打听，但洛萤不打算两位掌柜再去帮忙寻找，这已经属于另一个层面上的战斗，对他们的牵连越小越好。
当然，想来始终在搜集楚帛书消息的其他人马，渠道必然比洛萤健全很多，多出一个探听消息的也不多，毕竟大家都在找，应该不会惹人注意。
临离开之前，曹道人给了洛萤一个地址。
那里是鬼市。
真正的“鬼市”。
每月十五开市，下一次开市便是七月十五。
曹道人叮嘱了洛萤，她若是想去，便提前来西山观上通个消息，到时候由他带着前往。
洛萤欣然应是，难怪她在凡俗的鬼市里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一件诡物都没有，原来这还有真正的鬼市不为普通人所知。
只不过在洛永诚的日记里，记录的倒都是去京城内寻常鬼市的记录了。
洛萤提及此，曹道人说洛永诚并非修行之人，因为诚和当需要看守的缘故，他除非迫不得已，几乎不会出京，至多在京内转一转，以免被诡物抓住了可乘之机。
那位于北宁城外的真正鬼市，妖魔混杂，凡人误入其中就是一个巨大的电灯泡，十分显眼，到处都是妖魔鬼怪的摊位，这稍不小心就会落进了陷阱圈套。
曹道人随着三人一同下山。因为山中下雨，下山的路上也多了几分潮意，湿润的泥土混着杂草贴在鞋底，让人好不舒爽。
无论是凌铃还是王小田走的都有些费力，看着曹道人与洛萤两人如履平地，王小田倒是没觉得什么，凌铃的眸光闪烁，暗暗记在了心底。
西山脚下自然是没有胶皮车的，洛萤与凌铃王小田三人早上过来时，都是在北宁城内特地雇了马车来西山。
好在这里总是有游人，也有租赁的驴车马车可供往返，曹道人也与三人一路蹭车回去。
他没有说下山做什么，三人也没问。洛萤只见曹道人随身带了一个小包袱，也不知道里面能装什么，道袍里边也有些鼓鼓的，像是穿了几层衣服。
听小道童无为说，他师父曹道人昨儿个下午方归，刚呆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又随着他们下山了，也是苦了这娃又苦哈哈地守在山里。
不过无为倒是没什么怨言，听说这西山观原本比现在更破，灵官殿的神像都半破了，如今殿内这重塑完好的王灵官神像都是靠着曹道人下山一点点化缘换回来的。
无为基本守在这西山上，偶尔下山买些日用，完成师父交代的事情，西山观里有着无为自己拾辍的菜园，山上的野果也不少，偶尔赶上有香客误入了西山观，再加上曹道人出门做些法事混点钱，日子虽然拮据，但无为自给自足也过得去。
马车进了北宁城门，曹道人便与三人分道扬镳，洛萤本请他一同去诚和当内吃饭，但这位曹伯伯坚决不从，到了城门口下车人就没了影儿。
凌铃本欲直接分开，洛萤喊住她，甭管两人之间没啥交情在，但这姑娘过来祭拜，对洛父如此有心，以后百日祭，周年祭估计也是要来的，多打打交道，熟悉熟悉也好。
按照老家的规矩，这上山祭拜的亲属，下山之后都是要一同吃饭的。沾上白事总是带些晦气，因此洛萤也没有定哪家酒楼饭庄，而是回诚和当吃王妈准备的午饭。
在山上淋了少许雨，再加上爬山满头出汗，洛萤倒是没什么事，只是瞧着凌铃与王小田两人都不太妙。
回到诚和当内，铺子里有烧好的热水，把凌铃按例安排在客房送了热水擦洗身子，洛萤看着这妹子身形与自己没什么偏差，又送了一套素净的旗袍和一套洋装过去。
诚和当一向是大桌吃饭，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不过当铺之内的员工们中午饭已经吃完，他们回来的有些晚，因此只有洛萤与王小田还有凌铃在一张桌子吃饭。
以前的日子里，洛永诚带着凌铃来到诚和当内吃饭一年也不过是三四次，对于当铺之内的员工凌铃并不陌生，但此刻自己并不熟悉的干姐姐在身边，她也是有些不自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凌铃默默扒饭，倒是洛萤与王小田主动搭话询问她大学里是什么样子的。
凌铃就读于北宁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在这个时代乃是一等一的高材生。
上一次前来诚和当，本是想要询问干爹洛永诚的建议，考虑实习与毕业的去向。
“凌铃，听闻你们女高师是不是要改名了？”
王小田夹了一条青菜，又塞了一大口饭。
凌铃点了点头：“教育部已经下令，我们女高师以后正式更名为国立北宁女子师范大学，简称女师大，专门培育教师。”
前些年女高师的名字还叫“京师女子师范学堂”，这女高师还是五六年前改的，如今又要改了新名字，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再改了。
“那你们收不收男子学生？”王小田好奇地问着。
虽然老话说“男女授受不亲”，但现在新社会风气开化，二三十年间，男女异性同处一室也是正常。
只不过这男子若是进入女子高等师范读书，听起来总是有点怪怪的。
“前些年男女师大合并，我们有男同学，十有二三，也不是很少，毕业同样是从事师范教育。”
王小田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我估计你们大学恐怕过不了多久又该改名了，这些男同学即便是有些人不在意女子师范大学的名声，但总有人心中不适。”
“虽然女学生多，但既然有男有女，叫女子师范便戳了某些人的肺管子，许是以后还要改成北宁师范大学呢，哈哈哈。”
王小田随口说着，却见凌铃和洛萤此刻都看着他。
“怎么，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洛萤摇了摇头，心道你说的可太对了，百年之后就是这个名再也不会改了。
“我听同学说，北宁女子师范大学的名字，如今已经有男同学不满意写信到教育部，要改成北宁师范大学了，也不知会不会改。”
凌铃奇异地看了王小田一眼，该说是男子的想法都一样吗？
“凌铃妹子，你上次说要去实习，如今怎么样了？”
洛萤忽然想起凌铃上次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姐姐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我现在去了燕大附属女子四中实习，只是日后想要留在四中，倒是有些难度。”
凌铃苦笑，时下国内的各个大学建立起来的时间也不过是几十年，女子四中是附属在燕京大学之下的，还有各路燕大教授前来授课，任课教师都是海外高材生，她在北女师的履历出色，顺利进入了实习，正式入职却不容易。
北宁女子师范大学本身也有着附属中学，以凌铃的履历如果在北女师自己的附属中学实习，留下来几乎是板上钉钉，放在其他的女子中学也同样如此。
当初与好友苗新月一同报名了燕京大学附属女子四中，这实习之后才了解到里面的弯弯绕绕并不少，她一无堪比他人的海外学历，而无亲近的燕京人脉，即便是求女高师的老师帮忙背书，也不知道留下来的概率有几成。
凌铃的内心对于当初的冲动已经有了几分后悔，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评定终究看的是教学与实习的表现，只要她做的足够好，就不相信对方不留人！
吃过了午饭，凌铃换下来的衣服自然没有洗，只是穿着洛萤的衣服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好等她回去换过了自己衣服洗了之后再送回来。
之前洛萤拜托两位掌柜在鬼市上找了打鼓人帮忙寻觅古武器苗刀唐刀一流，中午一回来就见柜台上收到了对方的纸条。
上午在西山上骤然得知自己几乎遍地是敌人，洛萤有些迫不及待地想把武器搞到手，因此抓住小田叔一同出门，凌铃也要回学校，三人又是一道。
这才走到了前门大街，路过了一处洋行，就见两个穿着时兴小洋装的双胞胎姐妹正好与三人撞了对面。
“小凌老师？”
“洛姑娘？”
两个姑娘发出惊呼，凌铃也是吓了一跳。
洛萤看着眼前的双胞胎姐妹，一个单辫子，一个双辫子，可不就是自己初来到这个世界，住在同一个火车车厢的那一家子吗？
听她们的语气，还认识凌铃？
此刻，凌铃也很是惊讶，自己这两个学生怎么还认识她的便宜姐姐？
碰见两人，这双胞胎姐妹也十分高兴。
一分钟后，凌铃弄清楚了这文家双胞胎姐妹花是洛萤火车上的临时室友，洛萤知道了双胞胎姐妹是凌铃目前实习的燕京大学附属第四女中的学生，双胞胎也明白这俩人是干姐妹一系列复杂的关系。
“对了，凌老师，洛姑娘，我们刚才过来转角那遇上个怪人，明明是个光头和尚却在那传新教。”姐姐文潇说着。
“是啊是啊，他脑袋上分明有戒疤呢。”妹妹文瑶连连点头。
一听这话，洛萤与凌铃和小田叔对视一眼，突然有种莫名的预感。
走近那拐角一看，只见才和他们三人分别了没多久的曹道人，不知何时换了一身传教士袍子，粗壮的脖颈上挂着一个十字架。
他光头脑袋上的戒疤分外显眼，面容宽和而肃穆，左手持一铜钵子，右手持一《圣经》，嘴里念念有词。
“神爱世人，宽和施舍，主会保佑你，阿门。”
凌铃抽了抽嘴角，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三姓家......哦不，三家信徒？
-完-

第33章 迢迢长路33
◎请紫姑◎
曹道人眼前这形象, 换做是旁人看着，分明是个和尚打扮成了传教士，那手里还拿着个和尚化缘专门用的铜钵子呢！
洛萤一脸的难以言喻。
她大概揣摩得到自己这位曹伯伯的心思, 穿着道袍下来化缘丢人, 干脆借友教的名义一用。
只不过, 曹伯伯，咱家老祖王灵官知道您是这样化别家的缘来给他老人家修的神像金身吗？
也不知道上帝和佛祖他老人家要是见到了这一幕，会不会这样的惩罚？
还别说，眼下曹道人所在的地方正是来来往往人流极盛的大街, 而他的这一身打扮又是格外的惹人注意, 手上的铜钵子里已经叮呤咣啷地有着大洋小样铜元的咣当声。
几人面不改色地从曹道人身边路过，曹道人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熟悉的身影, 但脸上没有半分变化。
“话说回来，小凌老师，洛姑娘, 今天碰见你们可真是太巧了！”
文家两姐妹脸上有些兴奋, 谁能想到，这偌大的北宁城内，原本以为毫不搭嘎的人突然就遇上了，而且还认识。
“是啊，倒真是巧了。”凌铃也点头，开口问着两人。
“今日是礼拜日，你们两姐妹出门逛街？”
“在学校听刘淑珍同学说，洋行最近新来了什么露丝浓的唇脂和雪花膏，还有好些西洋物件, 便来瞧个热闹。”
双胞胎的姐姐文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因为双胞胎两姐妹的突然出现, 洛萤倒是不方便与王小田离开, 两姐妹乍一碰见了她很兴奋，对着洛萤讲述着来到北宁城之后如今的去处。
文潇文瑶两姐妹正是燕京大学附属第四女子中学的学生。
燕大是教会大学，而所附属的第四女子中学实际上也算得上是半个教会中学，西化严重，里面有不少学生都是中产阶级家的女儿，乃至一些商人官员富豪家的女儿。
两姐妹听闻凌铃正准备回到北宁女子师范大学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难掩兴奋，小心翼翼的询问凌铃能否带着她们一同进入女师大探个究竟。
她们虽是和父母一同来到北宁城的，但算起来，和洛萤来到北宁的时间一样，到现在也不过是两个月，所去过的熟悉的地方不过是学校和家门口，以及几条知名的大街罢了。
从奉天转学过来，适应女子四中的教学两姐妹也花了好一阵子，近来慢慢习惯了北宁的气候，听惯了京城人说话的儿化音，禀告了父母，两姐妹才敢慢慢一起在空闲的时候出来逛一逛。
京城内的名校名地众多，她们俩可几乎都没有去过呢！
凌铃倒是没有拒绝，反倒是转头看向了洛萤。
“姐姐可要也一同去逛一逛？”
凌铃知道自己这位干姐姐也是初来乍到，从奉天孤身而来，在北宁城怕是也没有什么朋友。
明明年岁差不多大，可对方总是像身上蒙了一层雾，飘了一层云，朦朦胧胧地让人看不透彻。
但她也是个年轻女孩，即便是继承了干爹的遗志要好好经营当铺，也得有几个朋友才是。
凌铃想着，自己的这位干姐姐从前在奉天似乎也是在女中就读，也许，也许如果不是继承了当铺，也是该要考大学的时候了。
洛萤对于凌铃的提议思虑了一下，对于自己这位便宜干妹妹，她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这北宁女师大她也没去过，今日出门本是为了与小田叔一起去找那打鼓人听消息的。
她若是随着凌铃与两姐妹一起去女师大一探，此事让小田叔一个人去办也是无碍。
俗话怎么说，多个朋友多条路。
洛萤来到这个世界，来到北宁城已经两月，按照任务成果来看，可以说是战果斐然。
只不过，她目前的一切消息来源都是公共的加上当铺的，消息渠道实在是有些狭窄，局限了。
凌铃所在的女师大也好，文家双胞胎姐妹所在的女子中学也好，这对于她来说都是另一个群体，也代表着另一个消息渠道。
看似并不起眼，但也许在某些时刻会给洛萤别样的收获也不一定。
这么想着，洛萤索性同意和她们一同去女师大看看，而王小田被孤独地甩下，派到打鼓人家里听消息。
一路上，洛萤不怎么多话，只是附和应上几声，就听得文家两姐妹叽叽喳喳，还有凌铃回应两人问题的说话声。
北宁女子四中并不是纯粹的教会中学，因此某些规章制度上并没有教会中学之严苛，学生相对自由。
“我们从前在奉天呆的私立女校，请的也是洋人来立校规，我们学生多是奉天人，可偏生要所有人住校，只有周六下午方能回家，周日下午五点之前又要返校，周六上午还要进行周考，片刻不得闲。”
文潇开口说着，父母还本以为她与妹妹来到北宁京城的女子中学会不适应，殊不知现在这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新学校的教/员也好，学校也好，环境可都比奉天的那女校强得多了。
妹妹文瑶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我们之前在的中学，每日必须按照学校的时间表进行，舍监晚上八点日日从门口小孔处观察，但凡发现谁若是不在，或是私自窜了宿舍，便要受罚。”
“关系好的女同学来串个门，晚上睡在一张床上说个悄悄话再正常不过，只是那舍监是个洋人，凶狠得很，其他女同学时常被凶，唯有我与姐姐长相相似，那洋人认不出来。”
一说到这，两姐妹相视一眼笑了出来，以前两人可没少糊弄那舍监。
东方人的面孔对于洋人来说并不好记，更何况两人本就是同卵双胞胎，面容上便是自己人也是时常认不出来，唯有靠两姐妹的衣着和鞭子来分辨，姐姐扎着单马尾的辫子，妹妹则是双麻花辫。
除了两姐妹的父母，她们若是真想要糊弄谁，那可是一糊弄就是一个准儿。
如今的中学有着不少课外活动，体育课如篮球，网球，凌铃就是女师大的篮球队员。
前些年报纸上早早就刊登了“国人体魄乃强国之本”，弱柳扶风的姿态可不受欢迎，文潇文瑶两姐妹也是打网球的好手。
也正是因为如此，两姐妹虽然是转学生，但靠着一手的好球技，直接打入了女子四中的网球社团。
“小凌老师，女师大也是有网球社的吧？可有网球之场地？”
对于两姐妹的询问，凌铃耐心解答。
“原本并无网球场地，只是听闻教育部新拨款，望女师大建成世界一流师范大学，为全国各地输送教育之全面人才，倒是听闻要修的了。”
听到这话，两姐妹有些失望，现在没有，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修好了。
洛萤在旁边默默听着介绍，凌铃言语平和地道来女师大如今的情况。
“国文系，外文系的女生最多，教育系，历史系，还有如数学系，物理系等理科学系会稍少一些，原本体育系是不招收女生的，前几年因为奥林匹克之耻，教育部下令各大院校不得搞歧视，男女平等，体育系之女生最低需占百分之三十，今年第一批体育系的女同学就要毕业了。”
凌铃是教育系的学生，而眼前的这两姐妹，一个向往国文系，一个向往外文系，都是大热的专业。
“小凌老师，外文系的同学是否都很摩登？”
“我可是听说，北女师的外文系，号称是摩登系！”
妹妹文瑶笑嘻嘻地说着，没心没肺，却见凌铃的面色有些不自然。
“文瑶同学，摩登系之类的话，惯来是不讨喜的，这是一些看不惯外文系的同学拿来挖苦的说法，可不要在她们面前如此说。”
凌铃这么一说，文家两姐妹顿时愣住，时下那最流行，走在潮流前端，赶着西洋风潮之女士，都被人称之为摩登，怎的还成骂人了？
经过凌铃委婉的解释，两人这才明晰，无论是现在于女中就读的同班女同学也好，还是这就读于外文系的学生也好。
如今西风渐入不过几十年的时间，尽管现在新朝宣布男女平等，人人皆向学，但在某些老一辈的眼中，依旧是老一套的“女子无才便是德”，送自家的女儿进入中学，进入大学，也不过是一个日后为了嫁个好人家的敲门砖，奠基石，增加自身的筹码。
“我们女师大终究是师范大学，为人师者，传道受业解惑，女子为师也是佳话，因此女毕业生能够顺利进入学校工作的倒是多些。”
“听闻其他的女中和教会大学，有不少女同学一旦毕业便被家中施压，安排好了人家直接嫁过去相夫教子，围囿于大宅门与家庭琐事之中。”
“尤其是有几位穿洋装，喷香水，很是摩登的外文系女同学，有人毕业后忙于交际，有人嫁作了姨太太，有人做了广告明星，摩登系之名传出来后惹了不少的微词。”
文瑶有些气愤：“原来如此，只是诸多同学即便是毕业后做什么，也当是各人之选择。摩登一词本就褒贬不一，时人如此调侃摩登系之话，且不说污了外文系之名，也让摩登这词日后也不好随便用了。”
凌铃摇了摇头：“外文系之事，我并不好讲，日后等你们考入师大，也便知道其中的分晓。”
她转移了话题，不愿再在外文系上多说，这要是再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她凌铃对外文系有多不满呢。
“文潇文瑶，我记得你们在女中加入了一个读书会？如这样的社团，法文学习班，歌咏社，读书会，乐器团，学报社也是有的，爱好者众多。”
一边走一边说，很快就到了北宁女子师大的校址，洛萤第一来到这里，两姐妹也是同样，四人一看就是年轻女孩稚气生生的样子，门房只当是女学生，并没有阻拦。
因为手里还拿着自己今天换下来的衣服，凌铃带着三人先上了宿舍，女师大的女生宿舍又叫“红楼”，鳞次栉比的一排二层楼，内里的装修也很是周到。
宿舍是三人一房，无论是文家两姐妹，还是洛萤都是带着新鲜的目光打量着北女师的宿舍。
对于两姐妹来说，这是她们俩梦想的学府，考入之后这宿舍未来就会有两人的一席之地。
对于洛萤来说，纯粹是看看这个时代的大学宿舍是什么样子了。
凌铃现在虽然在女子四中实习，但并非是全天候实习，在那边也有实习居住的宿舍可住可不住，她大多数东西还是留在了师大这边，毕竟如今只是实习，不是毕业，实习周末休假她也是会回来师大与师长同学求教讨论。
凌铃敲了敲宿舍门，内里没有人，她拧开钥匙开门，跟在其身后的三人也见到了这大学女生宿舍的内里。
这宿舍三人间里放着三张钢丝床，并配有黄木小桌与黑铁背椅子三套，房间的另一边配有取暖烧水的汽炉子，不远处还有一个巨大的玻璃橱柜，供给学生们放置书籍与个人用品。
毕竟是凌铃与其他同学的居所，文家两姐妹虽然好奇，但也没有贸然进入，只是和洛萤一起在门外趴门看看内里的样子。
凌铃才放好了衣服转身关门，
“我的两位同住室友，一位与我同样实习，现在应当是回家了，另一位许是去看电影了，师大在礼拜日与休假日并不拘束学生，闲时可去逛公园，影院......”
凌铃向着三人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走廊里传来一声激动的叫喊。
“凌铃，你回来了！”
“你快来，季思雨她出事儿了！”
一位短发女同学一把冲上来抓住了凌铃，虽然看到了凌铃身旁几位并不眼熟的女同学，但焦急的她一门心思抓住了凌铃。
凌铃闻言一愣，季思雨就是她的室友之一，另一位室友是她的好友苗新月。
“季思雨出什么事儿了？”
短发女同学直接拉着凌铃到了旁边的一处宿舍：“我没法说，你看看就知道了，苗新月不在，得亏你在这，不然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稀里糊涂地推搡着，文家两姐妹和洛萤也被拉进了旁边的宿舍，宿舍门一把关上。
只见这件布置和隔壁几乎一模一样的宿舍之内，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学生定定地坐在黑铁背椅子上，她的脸上一半宛如被火烧灼烫而过，疤痕斑斑，另一半光滑白皙，吹弹可破，没有半分瑕疵。
洛萤脑海里瞬间想到现代小说里时常用来形容的一句话“一半天使，一半魔鬼。”
凌铃被惊吓得连连后退几步，文家两姐妹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位同学的脸，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思雨，你这是怎么了？被火烧了还是被水烫了？”凌铃连忙问出来。
透过那完好的半张脸，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与自己同住了三年的季思雨，可，可昨晚凌铃离开宿舍之前对方还好好的，这也就是一天的功夫，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坐在黑铁背椅子上的季思雨手里拿着一块小圆镜，嗓音沙哑地开口：“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请了一次紫姑。”
一听这话，凌铃顿时变了脸色。
“请紫姑？那不过是封建迷信，诓骗小孩的话，你莫要诓骗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可她此言一出，室内一片平静，片刻后，先头拽着凌铃的短发女孩恐惧地开口：
“是真的，凌铃，我们和季思雨一起请紫姑，思雨，思雨与紫姑做了一桩交易，我们，我们眼睁睁看着思雨的脸变成这样。”
“请紫姑？”洛萤在心中揣摩着这三个字，她回想着洛永诚书房内相关的记载。
请紫姑是一种游戏，以扶乩形式迎接她降临，传闻紫姑乃是一位女神，可保丰收，家宅平安。
但是，“请紫姑”这个游戏在后世很少流传，反倒是与其相似的两个灵异游戏传播很广。
一个叫“请笔仙”，一个叫“请碟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现在这“请紫姑”的变种。
那么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与紫姑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第34章 迢迢长路34
◎用半张脸换一个前程◎
当然, 将请紫姑与请碟仙笔仙放在一起，似乎有些显得不够尊重紫姑了。
毕竟紫姑在历史的记载之中乃是真正册封过的神，至于笔仙碟仙, 还真不在一个维度。
对于紫姑的信仰, 最早可以追溯到六朝之时。
民间信仰之中, 紫姑为厕神，也有厕姑，茅姑，坑姑等称呼。
当然, 这只是其中的一种说法。
相传, 紫姑其神，原本乃是一位富户人家中的小妾, 因为长相貌美而被当家夫人所嫉，因此，紫姑被夫人勒令去做着府内最为肮脏之事, 清扫茅厕, 收拾秽物，紫姑最终在正月十五之日死亡。而后得天帝怜悯被封为厕神。
对于紫姑之记载，最早见于刘敬叔《异苑》，之后的《荆楚岁时记》《齐谐记》等也有相关的记载。
而在最初《异苑》的记载之中，“紫姑能占众事，卜未来蚕桑。又善射钩，好则大舞，恶便仰眠。”
由此可以看出，紫姑能够占卜未来之事, 乃是最初就具备的本领。
在传说之中, 紫姑是厕神, 也是善神，妇女们在正月十五元夕之时可请紫姑，占卜未来一年的农桑。
因为紫姑的接地气，“请紫姑”在从前甚至算得上一件寻常事，家中无人看管孩子，奉上祭品，请紫姑前来看管。
小女没有好友？簪花焚香，请紫姑一见来说说话，视为闺中密友。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的传说演变之中，请紫姑已经不只是女儿家喜欢的活动。
那些个文人雅士什么的，诗会游乐之时也会请紫姑出来一见，并未紫姑加上了新的身份背景，时至今日，真真假假也分不清了。
而现在，洛萤想知道的是，这季思雨和她的其余女同学们，所谓的“请紫姑”，请的真的是那一位紫姑神，还是不知道请来了什么孤魂野鬼，邪道妖魔？
季思雨穿着一身的衫裙，头上簪花，而此刻她的手中拿着一个布头与稻草扎制而成的小稻草人，稻草人脑袋上的布头极为精致，还有着花朵作为装饰。洛萤的眼神定定的看着这个稻草人，这应该就是这几位不怕死的女同学是请紫姑的媒介。
“交易，你们与紫姑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凌铃颤抖着话音问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
即便她学习了德先生与赛先生，嘴里同样喊着破除封建迷信，可此刻同学和室友们的话语，还有眼前的此情此景，一切搜告诉她这是真的。
“没什么大事，只不过用我这半张脸的容貌，与紫姑换了我的前程。”
季思雨的语气平静，她手中的玻璃镜完整的照出她一半一半的容颜，但她似乎毫无波动，不以为意。
“你......你......”凌铃连说了两个你字。
“思雨，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你这样日后可如何是好！”
眼前那一半宛如烈火灼烫过的脸颊，即便她们是与季思雨相识四年的大学同学，可看起来依旧有些骇人。
这要是不认识的人，亦或是走在路上，还不知道要受到多少人的瞩目与唾骂。
“不过是半张脸而已，我尚有完好的半张脸，况且，眼睛在耳朵在嘴巴在，既没有聋，也没有瞎，同样能见人，有什么不好的？”
“况且，正是因为这张脸，我被那程家人看上，被父母逼迫回家成婚，要求我立刻放弃学业。”
“我现在与紫姑的交易，毁了这张脸，想来程家不可能让如此模样的主母进门，我那狼心狗肺的生身父母估计要与我断绝关系，不认我这个女儿，那实在是太好了。”
“我若日后前程似锦，没准还会后悔没有早些毁掉这张脸。”
季思雨的言语里听不出一丝的悔意，反倒是带了几分畅快与兴奋。
见她如此态度，凌铃只能叹息，转头看向其他几位女同学。
“你们呢，你们和紫姑做了交易吗？”
短发女同学和宿舍之内的其他几位连连摇头，她们没有季思雨那么大胆，而且，本就是因为凌铃与苗新月不在，季思雨才和她们一起请紫姑的。
“今天麻烦你们了。”季思雨从黑铁背椅子上起身，拿着手中的镜子与稻草人起身。
即便是看向同样位于室内的几位陌生人，洛萤与文家两姐妹，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推开门，走出去，季思雨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此刻位于洛萤身边的文家两姐妹已经傻眼，原本跟随过来探索女师大的心思早已被眼前的一幕牢牢占据。
什么紫姑，什么交易？那个毁容的女同学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本还在为走入大学校园而兴奋不已的双胞胎两姐妹此刻紧紧地挽住了彼此的双手，总感觉，她们今天撞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不敢说，不敢问。
宿舍之内其余的女同学神色各异，有人一脸惶恐，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几乎要吓得哭了出来，凌铃此刻才看着原本跟着自己而来的三人，她叹了口气，今天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带着三人走出了隔壁宿舍，凌铃的脸上有些犹豫，季思雨如今那个样子，她也不放心把季思雨自己扔在宿舍，今天只能对文家两姐妹和姐姐说声抱歉了。
还没等凌铃开口，双胞胎的姐姐文潇已经主动提出告辞：“小凌老师，今天我们俩也出来好一会儿了，师大校园也逛了，宿舍也看了，该回家了。看不打扰你了，周一学校再见。”
妹妹文瑶心领神会：“是啊是啊，小凌老师，洛姑娘，我们今天出来这么久爹娘要着急了，回去的路我们俩认得，叫个胶皮就走了。”
看着两姐妹主动走人，凌铃松了口气，“那我就不送你们了，学校见。”
只是，凌铃转过头来，自己的这位干姐姐依旧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凝滞。
洛萤捏了捏下巴，她并不是一个很喜欢管闲事的人。
但毕竟，今天这自己算是撞了个正着。
明显这季思雨与紫姑之间做了一场交易，一个契约。
季思雨现在说她不后悔，但也许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
那交易与誓约也许藏着漏洞，也许，跟她做交易的压根就不是真正的紫姑。
季思雨说交易的是半张脸，但谁知道契约会不会背做下手脚，她失去的会更多？
洛萤看着凌铃这明显赶客的意思，她没做犹豫直接开口：
“凌铃，如果季思雨有什么异常，或者她觉得与紫姑交易出了问题，你可以带她来找我。”
凌铃听着她的话，眼睛缓缓瞪大。
这话里的意思是......
“咔哒——”
凌铃宿舍的木门陡然拉开，失去了半张脸美貌的季思雨再度出现在两人眼前。
即便知道这是自己的朋友，可凌铃的心中仍然是一跳。
“誓约已起，我不后悔。谢谢这位同学的好意，凌铃，你送她走吧，我很好，也不需要人陪。”
大门又“哐”地一声关上，洛萤甚至听到了里边锁门的声音，对方似乎此刻并不希望与凌铃讲话，直接锁了门。
一时之间，洛萤与凌铃面面相觑。
走廊里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凌铃带着洛樱走在北女师的校园里，慢慢开口：
“姐姐，季思雨的脸有办法恢复吗？”
尽管季思雨说了，她与紫姑做了一场交易，可现在只见她半张脸毁容，却没有看到交易的另一半兑现，凌铃的心中对于自己的室友很是担忧。
洛萤沉吟片刻，轻轻摇头：“交易已经立下，怕是无法恢复了，纵然有些传说中的灵丹妙药，我也不知。”
这是实话，她自己除了会点武艺，连很多玄术相关的资料都是近期看着洛永诚搜集来的那些古籍恶补的，不通灵力，不懂玄术。
凌铃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去问洛萤先前那话的原因，有些事不需要刨根问底。
“季思雨是保定府人，家中双亲在世，有一姐一弟。”
“她生来貌美，是读英文系的，有人说她是摩登女郎，但她行事素来低调，很少装扮，总是一身文明新装，亦或是蓝褂子衫裙。”
凌铃从她随身的小包取出了一张黑白照片，这是她们宿舍三人在照相馆拍下的合影，是刚入学的时候为了纪念拍下来的。
照片里的季思雨位于左侧，一身学生装扎着简单的两个麻花辫，可即便如此素淡，她骨相优越，在这照片上更凸显出大气明媚的长相，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我们大学读了四年，思雨退了三次学，不是她想退，也不是她愿退，而是在新年和其他放假之时，季家以各种忠孝之理由逼得她不得不回家，直接将思雨软禁在季家，不准她回来念书。”
“季家原本在保定府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生意做得不小，直入京城，按理说，这样的家庭，本应当是不缺银钱的。”
“思雨的弟弟小小年纪就是个烟鬼，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还吸洋鸦，赌桌上把大半个季家输了出去，债主找上门，不给钱就剁掉他的手。”
“思雨说，被他吸鸦卖出去的，赌出去的银子，怕是能够几十个大学生去西洋走一遭了。”
“思雨的大姐是只上了两年新学就被安排嫁了人，那男人是个病秧子，思雨大姐过门没几日就成了寡妇，直接在宗祠给立了贞节牌坊，连改嫁也不能。”
“季家并不愿供思雨念书，她的学费和杂费有公费还有来自于思雨大姐偷偷的接济。”
凌铃的话语突然顿了顿，
“上个月保定来信，思雨的大姐死了，信上说，是思夫过度，殉节而死。”
“思雨的父母不知何时得知她即将毕业，三番五次派人来到学校，要求她一旦毕业就回家嫁人，我们和思雨出门都有人在后边跟着，防止她跑掉。”
“有保定府的同学听说......思雨的小弟又将季家的祖产输了出去，而将于季家接亲的程家给出了天价的彩礼，迎娶这位大学生媳妇。”
“思雨是英文系成绩最好的学生，她没有和我们一起去找中学实习，正是因为有教授为她推荐了西洋的大学，准备公费出国。”
“思雨说的与紫姑的交易，用半张脸换去一个前程，也许就是和这个有关。”
凌铃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换做是她面对季思雨这般的困境，她没有勇气去相信虚无缥缈的紫姑换取一个前程。
她默了默：“如果紫姑是真的，能够让思雨得偿所愿......那代价也太沉重了些。”
一场交易，失去半张脸，去换取另一个未来。
这剩下的半张脸的未来，会更好吗？

第35章 迢迢长路35
◎遗失当物的记录◎
在校园里走着走着, 就到了女师大的校门口。
谁也不知道下午会遇到这样的一场风波。
洛萤就此离开，凌铃也回身走向宿舍。
季思雨的选择，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对是错。
对于她而言, 这一场交易, 为的是自己的前程, 但难免没有通过毁掉容貌来报复家人的意思。
值得吗？
没有人知道。
对于做下选择的人而言，当事人觉得值得，旁人的话不过是浮云。
凌铃虽然是季思雨的室友，在女师大同吃同住一起相处了四年的同学, 可有些事情, 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她觉得，事情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再等等，再想想别的法子，也许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解决了呢？
毁了一半的容貌, 即便是相处了几年的同学都觉得骇人, 这要是走在大街上，日后即便是去了西洋念书，又要受到多少人的嘲讽与白眼？
洛萤招手叫了一辆胶皮车，准备直接回到天桥二道儿胡同。
她跟着凌铃与文家两姐妹来女师大的这段时间，估计小田叔去那打鼓人的家里已经走过了一遭，也不知道消息如何。
洛萤才回了诚和当，就见小田叔已经安坐在柜台内，脸色不太好看。
问了才知，原来这打鼓人送出来的消息不只诚和当一家, 唐刀苗刀这类的冷兵器, 虽然时下的军队已经依靠各路火器枪炮, 但还有冷兵器爱好者趁着机会收藏。
因为上午送来的消息，去的晚了，早已有别家人先行找上门收走了这兵器。
小田叔心中愤愤这打鼓的不讲规矩，说好是自家让帮忙找，哪有半道上截胡给了别人家的道理。
“这人以前真是没看出来，老东家照顾他生意不少，这明摆着是咱家让找的货，倒是让别人截胡了，也不知这是赚了几个大洋。”
提起来，王小田就有些来气。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小田叔，这就说明那东西跟咱家有缘无分，这收物件宝贝也看缘分，也许下一个更好呢。”
洛萤知道也只是稍有遗憾，毕竟那打鼓人只说是找到了合适的兵器，但这兵器具体啥样如何也没见着，既没有看见也没摸着，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想找一个趁手的兵器，终究是得看缘分，天时地利人和嘛。
说了一阵，洛萤瞅了一眼柜上，少年头在柜上摆了一只梨子，在柜子里还支起来了一个自制的小画板，像模像样地画着素描。
别的洛萤不太懂，但这梨画的真一样一样的，真实度很高。
现在少年头已经开始用当铺里的各样东西连慢慢学着画了，乐此不疲。只是仍然爱用自己在地毯上一铜元买三四个的小铅笔头。
洛萤说他学的好了，以后当铺内收进了当物可以画下来做凭证，用铺子里提供的笔纸来画，好说歹说，这小伙子才答应，不过也学的更加卖力了。
当然——少年头还是死活不同意进美术学校念书，而是跟天桥市场那位画像的先生学习。
原本只是这小伙子去看对方画像，请教一些地方是怎么画出来的，又被那画像先生指点几句。
对方似乎觉得少年头有几分天赋，并不吝指导，但少年头哪好意思白听人家的教诲，每次去了带个时兴的瓜果，天桥摊子上买上一份的小吃，多少是个心意。
那画像的先生没说要拜师，少年头每次去也只是称对方为先生。
“话说小义，你那位先生可知是哪里人士，我看他也不像是缺钱来靠画像赚钱的人。”
崔子铭说着。
处于对铺子里这唯一的孩子的关怀，当铺之内老老少少也是明里暗里去天桥市场偷偷打探了一下那位画像的先生，别是个骗子。
洛萤去看过，两位看人无数的掌柜也去偷偷看过，看此放下心来。
那画像的先生虽然打扮的一副普通样子，只穿了一身长衫，用的也是大众的纸笔，但有这么一手技艺，还有通身的气质却是掩饰不住的。
“先生没说过，只说姓梁，让我叫梁先生，他说自己尚在求学，所以我不用喊他老师或是师父。”
少年头摇了摇头说着。
这位画像的梁先生每日都是天明来出摊，等到了傍晚也收拾收拾画板走人。
“这梁先生在天桥上既不招揽，也不敲锣多求赏钱，斯斯文文的样子，可不是劳苦人。”崔子铭说着。
这吃了上顿没下顿，天桥卖艺的苦命人，哪个不是用力吆喝招揽行人指望多赚两个铜子，使出了看家的力气。
“梁先生既然有一手西洋画技，想来原本家庭应当是不差的。只是想不通怎么到了天桥来摆画摊子。”王小田摇了摇头，这人来了天桥市场摆摊也有一阵子了，刚开始那真是格格不入，一身的书生气，白面长相文弱样子在一种卖膏药舞杂耍唱大鼓的人里十分显眼。
最初的时候，听说这梁先生因为不懂规矩，还被其他人欺负过。
“梁先生近日收摊倒是早了些，他说天桥这儿挺有意思的，还跟我学着怎么在地摊上挑东西呢，前两天还跟我打听鬼市要怎么走。”
少年头说着。
众人谈论了一会儿这位梁先生，洛萤没有怎么搭话，但她大抵是知道这位看着一点都不像是穷苦人的梁先生是干什么的，按照后世现代的话来说，他应该是来体验生活，进行社会实践，获取灵感的吧？
梁先生的到来算是给天桥儿周围的众人增添了个新谈资，等到时间长了，也没人提了，许是等他走之后才会有人再念叨起，天桥曾经来过一位西洋美术画像的先生。
上午去祭拜了原身父亲，下午出门去女师大又遇上季思雨的那一遭事情，洛萤揉了揉太阳穴，这偌大的北宁城，按老话说还是天子脚下，皇城根儿就这么多事儿。
她倒现在还没有去过宁朝其他的地方，也不知道其他的地界，这些诡物妖魔鬼怪出现的是否也是这么频繁？
回到房间之内，洛萤坐在书桌前，手指轻敲桌面。
《楚帛书》，《楚帛书》究竟在哪？
现在因为知道了曹道人那一头的消息，倒是不敢找一些打鼓人，收货的去寻觅了，就怕让无关之人被这妖魔鬼怪盯上。
重新进入秘字号房，这里一如既往地安静。
洛萤翻开《镇诡当簿》，很快翻到了遗失诡物的书页。
【编号丁酉，青蚨】
【已遗失，多现于贪婪之人手中，化作寻常钱币，难寻。】
【编号丙午，偶人】
【已遗失，作用不详，传闻可替命。】
【编号丁卯，碗】
【已遗失，碗，作用不详。】
【编号乙未，苗刀】
【已遗失，见血封喉，危！危！危！】
......
目前当铺之内遗失的诡物只寻回了一个秀儿，还有四件诡物没找回来。
洛萤挨个看下来，她微微皱起眉头，和当初的秀儿一样，这四件丢失的诡物除了一个已遗失，留下来的信息也极其有限。
四件东西都作用不详，连具体的样貌什么样都不清楚。
就说这个偶人，是啥样的偶人，什么材质的？
还有这个碗，就更加的离谱了，谁家没有碗？这个碗是圆是扁还是方，是粗瓷的还是青花的还是什么釉色的，半点提示也没有，这要是什么时候出口到了宁朝之外，或者不知道流落到哪里，洛萤可怎么找去？
就离谱！
好在起码给了个名字，这四样诡物大致能够知道是什么东西。
只不过，此刻洛萤的目光凝固在最后一行上。
这个编号乙未的“苗刀”，描述中的三个危字明显说明了这件诡物的危险性。
可苗刀从前是军队里的制式冷兵器，这个诡物苗刀的奇特之处，莫非是在于杀人？
危险到底在哪也没有写出来，见血封喉，别的兵器不也是见血封喉吗？
洛萤也不知道这是洛永诚留下来的烂摊子，还是要再往上，往上上，上上上数留下来的烂摊子。
但总之，现在这些烂摊子都得她来收拾。
脑子列出来接下来要干的事儿，四件诡物，一件《楚帛书》，这都是她的任务。
就算是半点线索没有，她也得主动出击。
只希望下个月随着曹道人进入真正的“鬼市”，能够给她一些收获。
重新合上了《镇诡当簿》，洛萤随手拿起插在桌面花瓶里的桃枝，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放在花瓶里这些天，这桃枝好像有点粗壮了？
不过洛萤也不曾往花瓶里倒水，纯粹是个摆设，给桃枝栖身用。
也许过了个十年八年的，这桃枝没准真能有点奇异的功能。
她在书桌上铺上一张纸，将墨汁与钢笔都准备好，一手持桃枝，轻轻往博古架上扫了扫。
《镇诡当簿》里面的消息不足，但眼前不是还有这些诡物吗？当初秀儿的心思就是从这些家伙这里掏出来的。
洛萤看向诡物们的眼神十分和善，语气淳淳：
“宝兄，笔兄，烛兄，还有秀儿，咱们家走散了不少兄弟姐妹，可惜我又不太了解，来，给我介绍介绍他们，这眼看着快要中秋了，也好早日实现大团圆。”
一听这话，破毛笔一马当先地直接从笔架上飞了出来，直接冲上了书桌上的宣纸开始挥毫。
死道友不死贫道，都被抓回来欺压才好呢！凭啥它们在外边潇洒？
破毛笔正在纸上大书特书，丝毫没有注意到，对于博古架最上方的绣鞋，悄悄将鞋尖对准了书桌的方向，看着正在泼墨的破毛笔，仿佛若有所思。

第36章 迢迢长路36
◎真正的鬼市◎
转眼这日子进了七月, 距离洛萤前往西山观去祭拜原身父亲洛永诚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凌铃这段时间也没有过来，洛萤又和两位掌柜去了寻常的鬼市, 依旧是毫无收获。
天气更加的酷热, 当铺的买卖是依旧如常。
如今世道安稳, 若非实在是急用钱，寻常百姓大抵还是不会来到当铺的。
王小田倒是跟洛萤念叨过，如今也才是宁朝九年，改制后的大宁实行新制度, 新法度也不过是九年的时间。
而诚和当呢, 在京城内扎根也不过是八年。
要说生意好的时候，还是哪最初刚刚成立当铺的时候, 一天到晚，即便是没什么名声的小当铺，来的人也不算少。
当然了, 收进来的东西寻常的也多一些。
除了些寻常当物之外, 来历不明，沾了血的东西也不少。
只不过那前来当物之人必然说这是自家的，祖传的如何如何，但那东西，那沾了血腥气来路正不正的，普通人看不出来，老东家的一双利眼可不是吃干饭的。
那会子举家逃亡的，逃荒的，想发设发变卖了家业求一家出海船票的, 从旧朝各个王公府邸, 亦或是官府门营里偷东西出来的, 即便当物是好东西，但来到了这当铺，再加上东西的跟脚本身来路不正需要处理，前来当物的人做的这偷偷摸摸没本的生意，不敢对外声张，自然是能换多少钱就换多少，当铺几乎给什么价就当了。
这个生意，才是当铺最挣钱的。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
可如今这大宁究竟是个什么世道呢，谁也说不好。
从前旧朝军阀林立，内里混战一窝不说，还要跟外边这些个西洋东洋打。
如今也才世道安稳了个几年，可这老百姓的日子啊，过的依旧是有些提心吊胆。
尽管新朝学了不少那些个洋人地界的东西，大宁的海军也装备上了如今世界上最为先进的□□火炮、
可从前是不知道自家朝廷周围还有这么多个地界，□□上国当了这么多年，如今周围虎豹豺狼围囿住宁朝，那些个东洋人又是什么诗人，又是什么修道士传教士的，来到这宁朝大地的外洋人越来越多。
这自古以来，华夏大地上就有着一句老话。
叫什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些长相跟本朝人不一样的，一律叫做“夷族”。
尽管如今各种新思潮在年轻人的心中盛行，穿洋装，用洋墨水，去西洋留学，讲洋话都是顶顶摩登，但在不少老人眼里，这些东西可都是夷人们故意搞过来的，来荼毒腐化年轻人。
可偏偏现在什么东西加了个“洋”字，价格都要翻上几番，成了质量好的代名词，不知要比国货价钱翻个几倍。
就说那一样的荷兰汽水，外洋人办的厂子卖三个铜元一瓶，可国人厂子生产的汽水只要两个铜元一瓶，味道都是一样的，玻璃瓶也是一样的，可偏生就有人爱多花那一个铜元。
那些个洋人，听说从什么什么州别介的地方，抓了不少昆仑奴贩卖到别的地方呢！还有不少海贼！
宁朝地大物博，物资丰饶，又闭关了多年，积弱已久，岂不就是这些个洋国眼中的大肥肉？
时下的年轻人觉得新朝的时局安稳，与外洋国家的交情也不错，公派留学之类的学生，交流，商贸很多，可经历了前些年动荡的老人们却是不敢放心。
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呢？
可这经历了战乱，夜半梦中□□声响彻全城，颠沛流离的日子，打了那么多年仗，眼下的日子即便是过了八年，仍让人觉得不安稳。
洛萤手里捏着刚刚收入的当物，这是一串翡翠玛瑙十八子，材质相当不凡，玲珑剔透，质地极好。
若是在市面上正常交易，绝对不会低于几百银元。
而放在当铺一压价，刚才收入的正是王小田所在的头柜，洛萤听着他唱票，这一串十八子只给了五十大洋。
五十大洋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比起正价可差的太多了。
如果这客人不来赎回，诚和当一个倒手出去，就净赚几百大洋，一本万利。
“宫里的工艺，东西不太干净，若是去玉楼买，那可是个高价了。”
客人早已离开，看着洛萤手里拎着那一串十八子，王小田就说了一句。
洛萤点了点头，这种转手暴利的东西送到当铺里，必然是不干净的。
也许是偷的，抢的，主家首饰柜里的，死去大夫人的嫁妆，从死人身上扒出来的，墓地里挖出来的......
“十八子现在戴的人也少了些，如西洋那般的什么晶钻首饰颇受欢迎。”
当铺里收了不少头面，如今不少女人都剪了流行的学生头短发，更有甚者时髦的烫卷，用发簪的梳旗头的越来越少，厚重的头面鲜少能给看到人装扮，倒是更多的用丝缎的发带，发夹，胸针手镯，珍珠链，耳环耳夹。
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七月十五，洛萤也不知道跟着曹道人前往鬼市需要带什么，还准备再上西山观一次，结果还没等她上山，曹道人倒是主动出现在了诚和当的门口。
因为这真正的鬼市位于“北宁城”之外的一条不为人知的路上。
洛萤和曹道人这一次的中元节鬼市之旅，总不能徒步去，当然，叫个胶皮车也是不可能的，两人需要先租赁一辆马车驾过去，在逛鬼市期间可以将马车寄存。
毕竟这地方在北宁城外十里地的荒郊野岭，两人也不可能徒步走过去。
坐在诚和当的会客室之内，曹道人丝毫不客气地吃着东西。
“曹伯伯，我们去鬼市需不需要准备点什么？”
洛萤问着。
这真正的鬼市，可就不是凡俗之间捡漏的地方。
以前去的鬼市，说到底无论是摊主，还是客人，那都是正经不经的人，就算是干过什么勾当，还是来路不正，都是人。
但即将出发要前去的鬼市，那里妖魔混杂，鬼物横行，因为天道誓约的约束不能对凡人动手，但这些家伙可不会是善与之辈。
“带够钱就行了，到那也有现成的东西。”
曹道人正往嘴里塞着冰碗，混不在意地说着。
凡俗里的鬼市，买主遮掩身份的不多，卖主戴着兜里帽子的不少，加上本身就是深夜，只用手提油灯，鬼市的规矩也不准照脸，所以个人的隐私基本可以保障的。
而真正的鬼市，您想想，那叫“鬼市”，不是给人去的地方，即便去那里的人也多是有两把刷子，会些本事的。
生人进入鬼市，不说别的，气息上就与妖精鬼怪不同，
这平日里和人打交道都需要提着心眼，更何况和这些东西呢？
带够钱就行了？
可鬼市的那帮妖魔鬼怪的，收的是金银财宝还是如今的银元铜元？
总不能收的钱币是灵石吧？这玩意洛萤可没地找去。
洛萤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就听曹道人开口道：
“鬼市之上，可以物易物，也可付凡尘货币，这银元银角，大黄鱼小黄鱼若是摊主愿意，也是通用的。”
“毕竟如今甭管是妖魔鬼怪，伤不得人，却大多在人族的城池生活，化形之后成人，生活都得要钱。”
“不过，鬼市之上的硬通货是为大宁灵宝。”
说着，曹道人手中就突然出现了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而这铜钱的大小足足有半个手掌大，摸在手中很是沉重，有些清清凉凉的感觉。
洛萤在手中翻腾了几下这“大宁灵宝”，她揉了揉眉心开眼，原本和古铜色的铜钱此时在眼中骤然变得不一样起来，上面像是萦绕着一层清灵碧色的光辉。
“这上面......多出来的是什么？这大宁灵宝既不是旧朝所发，也并非新朝之币，是哪来的？”
洛萤问道。
曹道人看了她一眼，“既然名为大宁灵宝，自然不可能是何人私铸，出自鬼市的大宁钱庄，出了鬼市，那就叫大宁银行了。”
听见曹道人这话，洛萤一愣，这话里的意思是......官方的？
这大宁灵宝乃是如今的宁朝官方发行的地下势力，哦不，超凡势力交易同行货币？
这些妖魔鬼怪都这么听话的吗？而且新宁朝不是才建立起八年吗？
“这大宁灵宝只所以能够妖魔鬼怪皆同行，是因为上面附着了一丝精纯的天地灵气，邪魔外道自不必说，凡是吸纳天地灵气修炼的妖灵鬼怪，都可借用这大宁灵宝来修炼，省些力气。”
原来是灵气，洛萤了然。
只不过，她自己倒是不曾修行引气一类的功法，这大宁灵宝单单拿在她的手里，也只不过是当钱花，而不能用来修炼。
“所以这鬼市，也是有朝廷的人在管？”
洛萤问出的是疑问句，但心中已然肯定。
曹道人说了这大宁灵宝乃是鬼市中的大宁钱庄发行的，以国号为名，自然是出自朝廷的手笔。
想来也是，即便是鬼市离京城中枢已经远了十几里地，但终究是在要害之地。
况且年年岁岁这些妖魔鬼怪在此聚众，岂不是直逼京师？为了防止搞出事端来，必然是始终有人在监管的。
...
终是到了七月十四，洛萤头戴帷帽，在城门附近才上了曹道人驾着的马车。
谨防从鬼市出来被追踪，两人的一身装扮也是换了又换。
上车之后，看着曹道人头上不知戴着从哪摸出来的假发，一身的教士袍，洛萤嘴角抽了抽。
伪装的真妙啊，这波直接在大气层。
即便是真把假发掉了，旁人看到曹道人脑袋顶上的戒疤，也只会想到这是一位装成了洋教士的和尚，而不会猜到他其实是个道士。
洛萤一身半大小子的简易装扮，长发挽成发髻高束，腰间斜跨一剑鞘，状似少年游侠儿。
她腰间还真有一把剑，乃是近来京城市面上的流行款，凡是喜欢看小说话本的年轻人几乎人手一个。
这两个月有一本名叫《李狸儿西洋游记》的小说大火，虽然名叫XX游记，但实际上乃是一本冒险小说。
这本小说里的主人公名叫李狸儿，乃是狸猫换太子之中假少爷，真太子找回之后被家中不喜，他一人一剑收拾了行囊就随着海船踏上了西洋之旅，美人，美景，美酒，还有各路波折，遭遇海盗死里逃生，友人生死相托，西洋公主招赘，海盗女王抢亲，某小国私生王子慧眼识英雄成为结拜兄弟......
总而言之，这是一本情节跌宕起伏，结合了赘婿，真假少爷，公路冒险，抢亲，海盗等等元素的小说，按照后世来看典型的升级流冒险爽文，甚至还要一丝俗气。
但不得不说的是，东方游侠闯荡西洋题材相当新颖，而且这小说里对于西洋的相关描写并非是凭空想象，而是有根基见地，很符合真实情况的。
在这个时代，白话文渐起，这样一本十分通俗易懂又具备爆点的新型小说一下子就在京城内爆火。
主角李狸儿的形象则是少年意气的东方游侠，一身侠客衣，腰间斜跨一剑，这样的形象最近顿时在京城的大街上多出来不少。
洛萤眼下的打扮，就是典型的模仿游侠李狸儿了，她身材本就高挑，手上又戴了手套，脸上又做了一番装扮，看起来雌雄莫辨，下意识这打扮看过去就是个瘦弱的少年郎。
曹道人驾着车子滚滚前行，七月十四的下午，道上儿连人烟都稀少了。
七月半，
这日子在道家叫做中元节，放在佛家叫做盂兰盆节。
对于民间的普通人家而言，放河灯，祀亡魂，焚纸锭，而此时也是初秋丰收的季节，丰收月，当祭祖祭供，报告秋成。
民间管今日叫“鬼节”，虽然俗了些，但意思确实是对的。
地官赦罪，鬼门关开。
只是不知道这鬼市之上，又会遇到多少。
十里地的路程不算远，最初时还能见着人烟，只不过走着走着，这道口就是哪里偏僻往哪拐，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
这就要洛萤思考起了一个问题，这鬼市就算远，可每年这七月十五都十分盛大，来的人妖魔鬼怪都不少，她和曹道人是驾着马车来的，那其他人可怎么来？
不说北宁城里来鬼市的东西，还有宁朝各个府的，其他地界过来的，现在虽然有汽车，可那都是在城里开的，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半路抛锚就废了。
这要是其他外地的第一次来参加鬼市，可怎么找地方去？
等她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就听曹道人轻轻咳嗽一声。
“这个嘛，各施手段，来过鬼市的老客自然是会找到地方，第一次来的也总该是有人带着的，毕竟能胡乱跑到这里的局外人实在是少数，之前也有御剑，腾云来此的，实在是颇为惹人眼，容易被盯上，所以我们越寻常越好。”
洛萤时而拉开马车的帘布，亦或是坐在车辕上，旷野之中，漆黑的天空偶有一瞬亮光闪过，灰白的云层中穿过不明的影子。
“马上到了。”曹道人忽然开口，洛萤已经看到不远处的山体之上仿佛张开了巨兽之口。
黑黝黝的，似乎要吞噬一切。
距离那洞口越来越近，一股莫名的压力席卷全身，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
拉车的马儿声声嘶鸣，顿步不前，甚至就要掉头就跑，马蹄慌乱地刨着地面。
“我们下来吧，这马儿不肯再往前了。”曹道人有些无奈，眼下距离鬼市的入口还有几百米，马儿已经是打死不前进了。
趋吉避凶是生物的本能，洛萤从马车上下来，还不知这马车要如何安置。
她的脚步轻盈向前，但越是往前方那山体的方向迈步，无形中的压力如影随形。
只听得曹道人传在她耳边的轻叹：
“从这里开始，到鬼市的另一端，皆为禁区。”
“凡鬼市禁区之内，不得厮杀打闹，交易以天地誓约为证。”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开口，默默带路走向前方鬼市的入市口。
夜色如墨，洛萤看着怀表上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到了鬼市开市的时候。
中元子时，开市！

第37章 迢迢长路37
◎鬼市见闻◎
当洛萤看着自己手中的怀表时针一格一格地走向零点, 眼前那仿佛是巨兽之口的山体也蒙上了一层迷雾。
深沉夜色之下，唯有一抹皎洁月光斜斜地照在了那山体的洞口处。
幽幽之中，原本黑漆漆, 暗黝黝不见任何声音的洞口霎时之间出现了蒙蒙亮光。
是月光。
朦朦胧胧的月光, 影影绰绰的影子。
这就是洛萤所见的那似山洞, 又似隧道之处的变化。
巨大的山壁之上，在这漆漆夜色下闪出血色的光晕。
“鬼市”。
鲜红如血的两个大字出现在那山壁的洞口之上，远远看着，仿佛是流动的鲜血, 甚至, 甚至带了几分的黏稠。
光是看着就令人心中增添一份可怖。
“开市了，我们走。”曹道人的说话声在洛萤的耳畔边响起, 荒郊野岭之上，刮起阵阵山风。
起风了。
这风，又阴, 又冷。
洛萤本想问曹道人马车要放在哪里寄存, 现在直着往前走，这鬼市的山体脚下，还没看到什么马棚一类的。
她回头一看，原本寂静的山岭之间，不知何时早已被各方来客占满。
阴阳眼之下，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身后的各个身影，奇形怪状，无所不包。
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洛萤完全都不知道！
洛萤的手笔被曹道人一拉, 迅速地转过身来, 已经到了那鬼市的入口。
她看着曹道人递出了两枚“大宁灵宝”, 这是入市费。
而收钱的人从上到下都被黑衣笼罩，如果不是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很难辨别出对方究竟是人还是其他物种。
对方递过来了两件无比宽大的斗篷，斗篷上也带有帷帽可以遮脸。
巨大的斗篷瞬间遮住全身，除了高矮，连身形的胖瘦也看不太出来。
脚步向前，进入山洞。
一瞬之间，像是戳破了一层气泡，亦或是从一层气泡钻入了另一个气泡。
周遭原本的一切静寂黑暗消散，化作了眼前的熙熙攘攘，鬼火丛丛。
耳边的叫卖声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嘈杂，和天桥市场那有的一拼了。
有摆好的地摊，有搭起来的棚子，有像模像样的饭食摊子，还有不知何时搭建起的房屋，一排排的小楼，一看就与这些地摊不同，分属于不同的势力。
没有灯，没有烛火，唯一的亮光便是不知从何处倾斜而下的月光。
但对于鬼市来说，这已然足够。
地面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整，没有什么石子。
洛萤眼前罩着黑斗篷的身影攒动，有高有矮，却是看不出来是人是妖。
只不过，穿着鬼市官方分发的斗篷遮掩的客人们虽然不少，但也有很多根本懒得遮掩自己的原本形象的。
人面兽身，弯弯的尾巴左右甩动的猫妖，在鬼市的路上飞速跳跃。
其发如光，朱唇翠黛，臂如雪藕，□□半掩的美人蛇，蛇尾蜿蜿蜒蜒在地上，仿佛是她的裙摆。
精壮的虎头壮汉位于美人蛇的身侧，甚至穿了一身的西装，守卫在侧彬彬有礼。
状若乞丐的一老一小，穿着破破烂烂，手持拐棍，嘴里不知在咕哝着什么。
朱红头发的人形婴儿，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生在头顶上，走路仿佛带着风。
即便是内心对于鬼市的构成洛萤已经有了准备，但眼前的这一幕还是令她有些惊愕。
之前在北宁城里，即便是接触到了诡物，也限于物品。
就算是狐妖苏瑶仙，那也是化成了人形，而后以桃枝打回原形。
这些稀奇古怪的妖魔鬼怪，洛萤从前是一个也没有见到过。
“好狗不挡道，你这厮，莫要挡妖的路！”
听着前方传来的一声怒吼，洛萤与曹道人也走上去凑个热闹。
只见一身壮如牛的妖物挡住了前路，它白虎之相，身负双翼，双翼展开足足有五六米长，体型硕大，一只妖直接阻碍了路面畅通。
而前方怒喝而出的，显然是洛萤看见的那一条美人蛇身侧的虎妖。
“师父，那虎鹰怎突的现了原形？”小乞丐此刻正站在了洛萤的身旁。
老乞丐摇了摇头，示意徒弟不要说话。
这些妖精鬼怪之流，本体有大有小，如那前方的美人蛇与狐妖，也只是幻化小了自己的本体。
山神巨树猛兽天妖，如果真身之形，这一条路也放不下几个妖物不说，自身的弱点原形也都暴露了出来。
况且这进入鬼市之内的妖物，必然也是幻化之后才进来的。
这虎鹰好端端地突然现了原形，保不齐是碰上了什么东西受到了刺激。
尽管那美人蛇身边的虎妖出言不逊，但化出原形的虎鹰并没有与之相斗，反倒是清了清鼻息。
“请鬼市守卫大人前来，我闻到了莳花草的味道。”
这虎鹰仿佛脱力了一般，努力收拢自己的双翼，嘴中咆哮两声，却依旧不行。
“莳花草？虎鹰，你确定？”
“不可能，莳花草可有几十年不曾听闻现世，当年不是说早已被大妖们断了根？”
“莳花草若是真的出现，究竟是哪一方在算计我妖族？这鬼市之上妖族不少，可目标为谁？虎鹰是招惹了什么仇家不成？”
听到这虎鹰的话，原本着急让它让路的其余妖魔鬼怪顿时问询了起来。
洛萤也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曹道人，莳花草是个什么东西？
“莳花草，先天灵植，状若杂草，制香可使妖物脱力，现出原形，传闻这东西早已灭绝，很多年不曾出现了。”
眼前这虎鹰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今日这鬼市之上的妖物们可要小心了。
天下万物，皆有相生相克。
人群中的妖怪们顿时扫视起其他人，这是一年一度的盛大鬼市，出现了莳花草可不是一件小事。
是谁要暗算妖族？暗算的目标又是谁？
鬼市之内维持秩序的守卫很快出现将虎鹰请走，为了保证鬼市正常的秩序，“莳花草”这东西也是鬼市的禁止携带品之一。
如果莳花草被走私进来的数量很大，而且有所图谋，那今日这鬼市很可能出现一场无法预料的动荡。
虎鹰被请走调查，其他原本围观的妖魔鬼怪也散了散，曹道人在洛萤耳边小心提醒。
“接下来我们要小心些，莳花草多年不曾出现，这东西，曾经被人拿来过捉妖屠妖。”
“妖物怕是会盯着人族。守卫抓住了人还好，若是没找到莳花草在鬼市上的源头，今天没准会出大事。”
曹道人话语中有些忧虑，这次来鬼市，没想到一进来就遇见了大事。
洛萤点了点头，她眼神闪烁，想的却和曹道人不一样。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各位大妖，各位大仙，走过路过别错过，摊子上都是好玩意儿。”
“摊子上通通只要两个灵宝，任挑任选，一件两个灵宝。”
“甭管你是修仙的，修妖的，修魔的，咱这是刚挖出来的好宝贝——水月真人洞府珍藏啊！”
“我呸！这是水月真人的第三百几十个洞府了？狗屁东西！”
“新鲜兽血粉丝汤，现杀现卖，油炸整心刚出锅，要的快点！”
“上好的燃石，便宜得很——”
这一个个奇形异状的摊主叫卖声，让洛萤有些恍惚。
有的摊子上只有三五件东西，有的摊子上摆了一堆杂七杂八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有的卖的是物件，有的是玉盒子里摆着的药草果实。
洛萤蹲在一处摊位旁，这摊子上有着极为显眼的一盏灯。
青玉灯高七尺五寸，乃盘旋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龙，龙口衔着灯，看着就十分的气派。
“这灯您瞧着不错吧？龙口衔灯，气派得很呀，您要是诚心要，就给我这个数！”
这毛鬼摊主见洛萤正盯着这盏灯，满是黑毛的一双手伸了过来出价。
三只眼睛一眨一眨，盯着洛萤，一口的京腔儿很是地道。
洛萤摇了摇头，眼前的这毛鬼也不沮丧，反倒是招呼她看起其他东西。
“您不稀罕这青玉灯？那看看咱这风声木，这可是西那汗国的东西，当年东方朔带回来的最好一块，那可是咱家老祖传下来的，这传家宝总能入您的眼吧？”
“还有这照骨宝镜，哎呀，这可是秦朝的老东西了，当年华佗给关二爷刮骨疗毒可不就多亏了这个。要说啊，这照骨宝镜跟青玉灯可都是咸阳宫里的好东西，想当年俺家祖上......”
眼看着这毛鬼摊主打开了话匣子要给洛萤讲述一番自家如何得到这宝贝的，洛萤悄然起身挪动了脚步。
别的不说，这小套话编的也是一套一套的，青玉五枝灯和照骨宝镜，这都是当年咸阳宫里的东西，神异非常。放到现在也是成了气候的诡物。
传说中能够照见五脏六腑的照骨宝镜，透见人心，这东西要是真的，用在医学手术可厉害了。再说这摊主实在是鬼扯了一点，就算是秦朝流传下来的东西，华佗给关二爷刮骨疗毒疗的胳膊又不是五脏，这编故事编的也不精准一点。
洛萤放眼望去，整个摊子上唯一实诚的东西估计就是那风声木了，只是这东西她拿了也没有用。
持有风声木的人生病，木枝就会发汗，如果持有人死了，木枝就会折断。
看起来貌似有点用，实际上还是没什么用。
再往前走，又路过一摆着不知名果实的摊子，一个大碗里装着豆子大小的果实，边上立了块牌子，洛萤看到那老乞丐与小乞丐正停留在此。
“萤火芝几何？”
“一枚十个灵宝，七枚一百灵宝，不还价。”
听见那摊主这话，洛萤微微勾眉，一枚十个灵宝，怎么七枚还更贵了？

第38章 迢迢长路38
◎鬼市惊变◎
39
听到这摊主发话的价格, 那老乞丐顿时苦了下脸。
“这东西终究是要七个一起买的，道友啊道友，你倒不如只卖七枚的。”
“我若是一枚一枚买, 你可卖？”
那摊主的语气不紧不慢, “要么买一枚, 要么买七枚，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我观道友这小徒儿也是到了该开心窍的时候，总别该为了这几个灵宝耽误了这孩子的修行。”
一旁听着的洛萤此时也明白，要么买一枚, 要么买七枚打包的。
只是, 她还不明白这一枚和七枚之间的区别在哪。
那老乞丐叹息了几声，只能任命地从袖口中抠抠搜搜地掏钱。
他打了打自己身边小徒弟的脑袋, “瓜娃儿，为师为了你要是掏了老底了。”
老乞丐一边掏着钱一边嘴里嘟囔，“道友啊道友, 你这生意做的可真是赚钱, 一枚萤火芝可使得心中一窍通明，这七枚就是七窍通明，无惧暗夜，若是买定然都是买七枚的。”
那摊主笑着不说话，就是这个理，这萤火芝买下来，一枚有点用，但要使用上七枚才是极限，可以利益最大化。
他也只有两种卖法, 要么一枚您自己买回去试试, 要么就买七枚一块拿走, 只能选一种，您可得掂量好了。
听着老乞丐的话，洛萤心中顿时了然，原来这萤火芝是这个作用。
既然老乞丐给这小娃买，开心窍的作用洛萤虽不清楚，但向来是修行之中的好事儿，吃了七枚还能夜视，这东西真的不错。
至于这摊主立下的规矩，可以说一声鸡贼，但不违法违规，也不是贩卖假货，只是人家给你选项，爱买不买而已。
只可惜，这东西七枚就是一百个大宁灵宝的价格，若不然，洛萤倒是很想买上几份拿回当铺。
吃下去有了夜视的能力，晚上董家三兄弟和蒋叔的守卫岂不是简单了许多？
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
虽然洛萤这一次出来，特地进入了秘字号房，好一顿敲打宝兄，心满意足地拿到了来自宝兄的赞助。
这一次来鬼市，洛萤主要有几个目的。
第一，混在其中探听消息，不管是《楚帛书》的，还有乱七八糟其他的消息，能听着什么算什么。
第二，看看来参加鬼市的妖魔鬼怪人都是啥样，也会日后接触上做个准备。
第三，看看鬼世上的货品，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再看看能不能买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回来。毕竟日后打交道的是这些妖魔鬼怪，纵然有功夫在身，但也要试试能不能修行，多添一份本事。
第四，那就是顺便看看能不能摸到自己任务需要的几件诡物的踪迹了。
总的来说，洛萤没有要求自己必须要做什么，也没有个硬性目标。
她也并不打算去接触宁朝官方的人，亦或者是打探鬼市幕后的人。
毕竟以洛萤的任务......说不准她要与全天下为敌呢？
曹道人此刻并不在洛萤的身边，刚不知发现了什么，对她说了一声就匆匆离去，让洛萤自由活动，在天亮之前到鬼市的书铺汇合。
“道友，八十个灵宝，不能再多了，你就说这数中不中？”
“我滴个老仙人诶，道友，看在你我格外有缘的份儿上，我这青壤土，八十就八十，咱就当交个朋友了！”
“你看着玄灵精歪瓜裂枣的，一看便是伴生的灵精，这般次品怎的还能叫价八百灵宝？”
“二百灵宝，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就当个搭头拿走。”
“你个娘希匹，爱买不买，滚滚滚。”
耳边是吵吵闹闹的交易声，讲价声，如果不是这一个个摊子上眼睛长在脑门上，尾巴三米长，几只手臂疯狂摆动的妖魔鬼怪，旁人误入这里听见这叫卖声只怕是当做寻常市场罢了。
洛萤并不修行，因此这些不知作何的天材地宝亦或是药草一类，对她来说都无甚作用。
她开着阴阳眼，扫视着一个个摊子上的物件，多多少少都带有不同颜色的灵光。
青碧色的应当是灵气，正当修道者使用的灵器法器，有的则是有些黑气灰气的，便是沾染了阴气魔气，还有些带着血色的，一看便是大凶之物，沾了不少血。
这里的鬼市于凡俗的鬼市不同，因为中元之日鬼门关开，鬼市将持续整整一日的时间，并非是天亮即止。
“清心香，安心香，修炼助益，适合不同修士。”
“祖传三百年地火之精，弃仙道转修体，含泪转卖。”
“仙果豆腐脑，山海关纯正洞天黑土地大豆磨成，加以时令仙果，滋味无穷妙哉！”
“京城纯正沾染皇气豆汁儿，喝豆汁，沾国运，山海关纯正福地绿豆出品！”
“放你的魔屁，关内没有种绿豆的福地！”
“干你个妖怪板板，果子豆腐脑？荒谬！实在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田公泉汽水，融入时下西洋之配方，消蛔虫，除肚痛，十个灵宝一碗。”
“去年还五个灵宝一碗，今年怎的翻倍？”
除了琳琅满目的各个交易摊位，鬼市上的吃食店和摊子同样不容小觑。
既然敢在这里公开售卖，想来这些吃食也是没有问题的，洛萤也看到多多少少也有些妖魔前来买些吃食，毕竟鬼市要持续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
当然，对于一些胃口大的大妖来说，这些东西顶多不过是尝尝新鲜，要是放开了吃还不知道要吃掉多少东西。
洛萤虽然有心尝试，但内心还是保持了谨慎，毕竟这鬼市上的客人主要的客户是这些修士以及妖魔鬼怪，其中没准有点小毒，煞气之类的，他们吃了无碍，但说到底她还是凡人之躯，还是要小心为上。
“道友，这《百禽图》怎的卖？”
洛萤路过的地摊上，一个用包裹了全身的不知名道友询问着摊主。
一听有人询问，摊主顿时来了精神，只是看着这客人挑的东西却苦了脸。
“哟，道友，这也不瞒你说，这《百禽图》是个残卷，虽然是个功法，但这功法要是修半路不好换，我也没指望能卖多少灵宝，权当随便随意看看，你要是愿意拿，看看我这摊子上别的物件，挑一样这百禽图权当送你了。”
“百禽之力，说来好听，就半部功法，没个屁用，我本是放在洞府里垫桌脚的，顺便带过来的。”摊主摇摇头叹息道。
那问价的客人蹲在地摊前，“能否容我翻阅两三页？”
“道友随意。”摊主极为大方。
这二位买主卖主的谈话路过的洛萤听起来倒是极为真诚，算是她这一路过来难得正常的交易了。
洛萤看着那买主从斗篷中伸出白皙的手掌拿起那《百禽图》微微翻阅，那人手背处尚有一小痣。
看来是个人族的修士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这鬼市之内唯一的一家书铺，据曹道人所言，功法技法应有尽有，杂书古书同样不少，而且价格极为公道，书铺老板也从来没有欺瞒作假，乃是这鬼市之内难得的实在人。
还有一点便是，这位书铺的老板据说姓杜，乃是一位十分博学的老人，不敢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不管是修道的修仙的修魔的修妖的，什么书籍功法他都能说出个一二来。
看中了什么功法秘籍，又不知适不适合自己，可以询问老板详细了解之后再做打算。
走到书铺门口，就见一青衣老者靠在摇椅之上，手里握着一本时下正流行的西洋游记。
此刻这书铺之内，除了洛萤倒是没有其他的客人在。
书架之上，放着一册册不明觉厉的书籍。
《镇魔真解》、《水月观真法》、《龙般若象功》、《长春功》、《春风化雨术》......
再转个身，《天魔九解》、《小千幽决》、《龟息功》......
这些功法有的是篆体，有的是隶书，还有的如同抄写和印刷下来的。
在洛萤的阴阳眼之下，这些书都散发着蒙蒙光辉。
洛萤想了想，并没有擅自动这些书架之上的不明功法，而是直接来到了这位老者的面前。
有客人前来，这老者徐徐放下了手中的书籍。
这是一本京城市面上极为火爆的那本《李狸儿西洋游记》，洛萤自己也有一本。
“客人可是有什么问题？”
书铺老者的语气慢慢。
洛萤不着痕迹地扫过老者手中的书页，一半有字，一半无字，心中对于这位老者的身份也有了些猜测。
她旋即压着嗓子开口：“打搅老板，在下想寻一本凡人修行的法门。”
“客人不是进去看过了？可有中意？”老者依旧是慢悠悠地询问着。
“还请老板指点，不求速成，不走邪道，也无需何等珍贵，只需正道法门即可。”
老者略一思索，“《五行灵法》，道门炼气士之法，集天地五行之气以洗涤自身，如今末法，灵气混杂，修此法进境颇慢，难成，五行之精可加速修行，但颇为耗费钱资，也难寻，作价一千三百灵宝。”
“《紫府经》，紫府真人所留真经之法，奠基丰厚，两万灵宝。”
“《长春功》，于凡人最为合宜，强身壮体，老少皆宜，三百灵宝，从前有凡人进鬼市，找到了老夫这里来，多是要了此法。”
洛萤听着老者的报价抿了抿嘴，这是给出了三个不同的价位，高级的，中级的，大路货的。
虽然对老者所说的《紫府经》很是心动，可她现在手里的灵宝......满打满算就两千，还是从宝兄那里压榨出来的。
要么选老者所言如今修行困难的《五行灵法》，要么选择烂大街的《长春功》，问题是，当《楚帛书》真正现世的时候，她能修行到什么个程度？对自己的战力能否有些加持。
正当老者等待洛萤选择的时候，凄厉尖锐的鹰鸣贯穿整个鬼市。
“啊——————”
老者瞬时站了起来，洛萤眉头紧绷，这声音，似乎是进门时遇见的那只虎鹰！
出事了！

第39章 迢迢长路39
◎谁人下手◎
先前那一只虎鹰已经被鬼市的守卫者们带走保护并协助调查, 洛萤在鬼市里穿行，虽然没有停留买些什么，但此刻她掏出怀表, 距离鬼市开市入内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远远地听着, 那虎鹰的声音无比凄厉, 似乎在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此刻它应当与鬼市的那些守卫在一处，不应当受到什么攻击才是？
洛萤心思流转，而一旁的书铺老板此刻已起身眺望远处。
”这位客人，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面对老板的询问, 洛萤并没有隐瞒, 毕竟刚入鬼市的时候，那虎鹰的变故看到的妖魔鬼怪不是一个两个。
“入鬼市之时, 见一虎鹰显出原形挡住了道路，其言及闻到了莳花草的味道，后与鬼市守卫离去。”
洛萤言简意赅, 快速地讲了一下自己知道的情况。
一听到眼前的客人提及莳花草, 书铺老板的神情一凛。
书铺旁的其他店铺与摊子，还有来往的买主卖主们都是听到了那虎鹰的惨叫声，此刻不乏彼此询问情况。
“可是有什么人打起来了？被鬼市守卫抓住了？叫的这般凄惨。”
“入市之时我倒是听过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一只虎鹰......”
虎鹰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紧随着到来的是响彻整个鬼市，严厉而雄浑的声音。
“有暗中作鬼者走私违禁之物进入鬼市，此刻起，鬼市许进不许出, 请诸位等候查验。”
“有与执法队起争执者, 拒法不从者, 违抗查验者，视为作鬼者同伙，直接羁押。”
这一声命令发出后，各家铺子纷纷出来了主家面面相觑。
“刚才那说话的是那位大人？违禁之物，如今还有人敢携带违禁之物进入鬼市？”
“违禁之物，这也不知究竟是带了什么东西进了，只希望执法队快点查出来，莫要搞得妖魔鬼怪人心惶惶。”
“许进不许出，我本想买完便走的，如此一来，只能在鬼市之内多盘桓一阵了，也不知道要多久。”
“害，最迟也不过是一整天罢了，既然特地赶来参加鬼市，这一日的空暇总是有的。”
洛萤听着周围纷纷扰扰的讨论，她眼神扫过书铺老板，此刻这老者又施施然地躺回到了摇椅之上，眼睛盯着手里的书籍，也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想些别的。
“客人，您那功法还要不要了？”书铺老板询问了洛萤一句。
洛萤回过神来，沉吟一下，“要的，不过现在鬼市不能离去，我也无处可去，在下观铺中尚有些杂书，待我翻阅片刻一共与老板作价。”
书铺老板挥了挥手示意洛萤自己看去，她一边又走了书铺，一边在心中思索。
曹道人此刻也不知去了何处，不过现在无论是谁也没办法离开鬼市，这位曹伯伯总是会最后找过来的。
她走到一堆杂书的书架前面，这上面摆放的书籍多是凡间流通的，或有些微的灵光在上面，一些粗浅的入门书。
随意拿起一本书，洛萤的眼神飘忽，脑子里在想着时才那响彻整个鬼市的命令之音。
那人似乎是鬼市守卫中的高层，别家店铺里有店主直接称呼为“那位大人”，洛萤虽不知对方是人是妖是鬼，但总归是个鬼市里说话好使的人物。
对方已经明确地表示出鬼市之内被某些有谋算的家伙带了违禁品入内，如不意外，就是那莳花草了。
只是，按照先前洛萤从曹道人那里听来的，这莳花草会使妖物酸软无力，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显出原形来，但本身并没有毒性才对，也不会使妖物致命才对。
那这虎鹰的惨叫声......不太可能是被鬼市的执法队处理，它现在应该是鬼市之内的这件事情的证妖，没什么可能受到鬼市调查一方伤害。
那这惨叫的缘由，究竟是因为什么？会是毒？还是其他的可能？
洛萤对于此间世界的了解实在不多，思来想去，在没有更多线索和信息的情况之下，也只能模糊的猜测罢了。
也不知是不是洛萤的错觉，在书铺里翻著书，外间的喧闹声似都小了些。
鬼市之上倒是不至于人心惶惶，但人妖混杂的鬼市执法守卫们匆匆而过，又有领头者手持着什么法器似在感应着什么，让寻常的买主卖主也不由地多了一丝紧张。
洛萤手里拎着一本《五行灵法》还有《辛酉刀法》出来，一本是书铺老板推荐的修行功法，虽然说是如今困难，但考虑到日后进入其他的任务世界，这功法没准会发挥出原本的功效呢？
另一本《辛酉刀法》并不属于修行者武技的范畴，和杂书一并放在一起，洛萤翻了两页发现乃是战场古刀术，生死搏杀，许是因为属于凡俗刀法被书铺老板和其他的杂书放在一起，想来不会花多少个灵宝。
拎着两本书来到书铺老板身边，老者眼睛不抬一下，“一千三百灵宝，杂书就当时送你。”
洛萤一愣，连忙谢过老板，这《辛酉刀法》算是她白捡到手的。
她将两本书揣入怀中，就见一队身穿黑色甲胄的兵士走到了书铺这一片的铺子周围。
除了书铺之外，这里还有赌坊，百宝楼，铁匠铺，成衣铺......
书铺所在的位置已经是鬼市之内的悠长到头的一端，不知这一队鬼市的执法队是兵分几路，还是已经检查过了行来的这一路。
洛萤并不知道鬼市之内的这些铺子，是长此以往的就在场地里，还是用什么特殊的搬山法术一类运送货物，她路过的这些摊子地方，无论是买主还是卖主，带着东西都是用传统的方式，拎着扛着背着提着，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须弥芥子这种东西。
这队鬼市的执法队十分惹人注意，它们头戴头盔，脸有面具，遮住了本来的面孔，但有的是八条手臂，有的是三只眼，有的是一只耳，看起来来路混杂的很，这一个小队伍约莫有十几人，但洛萤看过去只能确定其中的两人可能是人。
除了一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部分进入鬼市的客人们都穿着斗篷戴着面具，这些装备本身就是鬼市特制的具备一定的隔离作用
领头的有着相当长的鼻子，如同象鼻一般伸长在各个铺子的门口嗅来嗅去，还有一位犬牙执法者十分显眼，闻来闻去，将这些铺子内的客人们挨个脱下鬼市的遮掩斗篷进行巡查。
洛萤快速地通过了检查，那象鼻子和狗鼻子在她身边只闻了两下便离开。
等到这一带所有都查验完毕，眼看着这黑色执法队的身影渐行渐远，周遭的客人们又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一直查到这一头，也不知道执法队到底抓没抓到那作鬼的。”
“我们这一头都检查完了，鬼市总不能始终不放人走，如今也过了半天，若是时间一场，只怕不少妖魔不满。”
“鬼市名声虽大，又有诸多势力统属，可今朝来此的各家也有不少人，便是有那位大人压着，即便那作鬼者仍然没找到，相比这也封锁不了多久。”
“应当是快要解开封锁了，到时候不少人当离去，我心中预感不妙，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洛萤的耳边忽然响起曹道人的声音，她往身侧一看，身穿教士服的胖道士不知何时挤到了她的身边。
尽管封锁解除对于寻常想法的人来说就意味着鬼市内的危险解除，执法队那边已经有了结果，可以松了一口气。
但洛萤听着曹道人的语气，似乎并非如此。
况且，她自己的心中也有些许预感，总感觉这里要发生什么，此刻的自己才买了本功法和刀法，手里连个武器也没有，还是先苟住为妙。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先前那宣布封锁鬼市的浑厚声音就再度传扬在整个鬼市之内，宣布封锁解除，可进可出。
此时已是一天过半，洛萤与曹道人并没有赶在第一波出市。
曹道人并没与过问洛萤买了什么，放在往年，曹道人自己也要在鬼市之内多逛一会儿，等到傍晚之时才出市。
但此刻他眼皮跳得越来越快，心中也有着冥冥所感。
两人到了出市口，才脱了斗篷面具离开这山体隧道，眼前大风骤起。
漫天的灰尘与黄沙飞扬，但已经遮掩不住眼前的景象。
双翼尖喙的鸟妖无法张开翅膀，才走了不到十步远下，双角高挑，霜白如雪的白鹿妖顿时现了原形，树身遒劲的柳树张扬着枝蔓，头顶独角的老牛发出哞哞的闷吼......
那柳树精的枝蔓仿佛漫天鞭子，无法控制一般，肆意地鞭打着领域范围内的每个生物。
眼看着翠绿发深的柳枝已经向着两人袭来，洛萤与曹道人身形一动，双双避开。
“无量那个天尊，真出事了，晦气！”
曹道人面色青白交加，眼前显出原形的妖物显然不止这么多，这里是鬼市之外的区域，已经不在鬼市执法队护卫队的辖区之内。
“曹伯伯，这什么情况？”
一出来就天地突变，洛萤的脸色也是不太好看。
“不知道，先跑路，幸亏没第一波出来。”
曹道人看着那现出原形的各个妖物，还有慌忙逃窜离开现场的其他鬼市客人们，只怕其中有不少就是第一波出来首当其冲。
此刻，这些失去了理智的妖物们有的互相攻击着，有的追逐着从鬼市离开的客人，有的无力地趴在地上，有的双目赤红。
曹道人咬了咬牙，本以为会是鬼市里边会出事，没想到这才出来就遇上了事端。
他手中掏出两道符纸，一道塞给洛萤，一道留给自己。
“随我念咒，快走。”
“一步百步，其地自缩，逢山山平，遇水水涸，逢树树折，逢火火灭，逢地地缩。”
“吾奉三山九侯先生令摄！”
符令握在掌中，随着缩地咒念出，洛萤紧跟着曹道人脚步飞速，缩地成寸，一步迈出抵得上正常千百步，身旁仿佛有风雾相伴。
轻身飞速，洛萤辅以轻功点地，不过是几步之下，就与那鬼市的出口之处拉开了一段距离。
“吼——”
“嗷呜——”
“嗷——”
身后巨大的响动声，嘶吼声犹然在耳，洛萤回首一看，那化出了原形的妖物们似乎越来越多，天有飞剑纵横，地有土遁迅速，还有四面八方慌忙离去的各路人马。
此时本是正午时候，即便是在这荒郊野岭之中，也当时烈日高照，普照八方，可洛萤与曹道人已经神行数里，天空之上阴云密布，遮得死死，不见一丝天光。
鬼市所在的位置虽然偏僻，但细细算来到北宁京城也不过是十里地的距离。
有着甲马符在手，两人神行千里，很快就回到了北宁城。
以甲马符神行千里，宛如风雾飘飞，常人根本无从察觉，洛萤与曹道人绕了个弯子确定身后没有跟随回到了诚和当，才彻底松了口气。
两枚甲马符消耗殆尽，曹道人整个人都在肉痛。
“曹伯伯，那些个妖物都是受到了莳花草的影响？”
曹道人面色不太好看地点了点头，回想起这一上午，入鬼市之时的虎鹰是真的被影响，还是幕后做鬼者的手笔？借着那虎鹰引起鬼市众人的关注，封锁后一个个生怕沾上是非仓皇离去，正如囊中。
莳花草只对妖物有作用，因此鬼身或是人族都不会受到影响，但只要从鬼市中出来的妖精之流，除非修为极高，否则恐怕无一能够幸免。
莳花草是禁物，这东西因为作用的缘故，生长条件十分严苛，对于灵气也有着要求，能够设置在鬼市出口处的陷阱，如此大批量的莳花草，针对妖物的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他们跑得快，可不知那鬼市剩下的人怎么样？鬼市一进一出，出了便不能再进，即便是想重新进入鬼市避难都不可能。
而曹道人与洛萤离去之时，那里也仅仅是化出原形，迷离心智的妖物们互相厮杀，幕后的掌控者并没有出现或屠杀，是在等待，还是有着其他谋算？还是单纯的搞事搅混水？
曹道人拿起手中的茶杯：“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消息，等鬼市结束，等大宁官方的反应，等鬼市后续的处理。
与鬼市那一带的天气不同，北宁城内此刻艳阳高照，仿佛是秋日前的回光返照一般。
一阵风来，院落内的芙蓉树被吹皱了一地的残花。
起风了。

第40章 迢迢长路40
◎青蚨◎
鬼市之行已过,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洛萤看了接连几天的报纸，都没有半分京城郊外的消息。
特地往城门口溜达了两天，也没有听进城的人说什么传言流言一类。
这让洛萤一时间陷入思索, 鬼市的事儿是后续被人处理了, 没有被凡人发现？
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曹道人最近也是神出鬼没, 说是去探听消息。
洛萤闲来无事，试着以在那鬼市书铺中买来的《五行灵法》运气，果然如那老板所说，进境缓慢。
倒是那另一册附赠的《辛酉刀法》进境飞快, 唯一可惜的就是眼下她练习刀术只用一把趁手的木刀, 想要找一把合适的兵器真是不容易。
蒋义与那天桥画画的梁先生学着画，进步飞速。
这几天对于画人像素描十分的感兴趣, 天天缠着当铺内几个人，来回换着画像。
这中元节一过，再过一个月就是要到中秋的时候。
诚和当里门市冷清, 寥落的很, 洛萤正看着手上的一本杂志。
“姑娘，您有空没？”
蒋义小心地探头到了洛萤身边，双手背后，洛萤一眼就看到了他藏在身后的画板。
她挑了挑眉，“终于轮到给我画了？”
少年头讪笑，“我这不是怕画的不好吗？”
洛萤摆了摆手，“行了，我有空，需要我摆上什么姿势？”
“不用不用, 姑娘, 您就看书就成, 我试着画个侧脸。”
少年头如此说，洛萤继续翻着手中的杂志，双目凝在一篇《击鼓攻摩登》的文章。
“摩登”这词语，放在时下就是时尚，走在潮流前端的代名词，它并非是意译，而是英文Modern音译而来。
德先生赛先生是学问者们眼中的现代，但在眼界没那么大，思路更直接的小市民们眼里，一切外来的，现代化的，西洋的东洋的，与旧习俗不同的都是摩登。
穿洋装，用洋货，骑洋车，吃洋餐，始终是公子小姐太太们的潮流。
而眼前洛萤看着的这一篇文章，正是攻击“摩登”女郎们，吃穿用度摩登起来，转眼手中的银元都进了洋人的裤腰带里，国货同样好，却无人问津，只因为一个“洋”字就摩登。
笔者痛斥追求摩登未尝不可，时下国货也与摩登接轨，战争刚刚平息几年，东洋西洋之人尚且对□□虎视眈眈，怎能如此崇洋媚外，倘若战争再起，那这些摩登的公子小姐少爷太太们就是第一波卖国贼！
除了这篇文章，还有什么《妇女奇装异服之探讨》，《□□男装当禁》，《女学生之服装》，《寓所装饰新谈》......
新与旧的交锋，光是一个服装上就吵得个底朝天。
如今这个时代的所谓各种奇装异服，如薄纱裙子，丝袜，尖头高跟鞋小皮鞋，染发烫发，各色娇艳的服装在洛萤这个后世人看来实属平常。
百年过后，无论是怎样的衣裳走在大街上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衣物，代表摩登与时尚前沿的衣物更加夸张。
而设身处地，站在这百年之前，看着从上半年来到这里直到现在依旧讨论不休的各色事宜，白话文与古文之争论，衣物之争论，京戏影戏之争论，建筑，婚丧风俗方方面面，百年的风云变幻，沧澜剧变，一切都在这里发生，在她的眼皮下，在她的身边。
越是身处在这里，身处在其中，洛萤才更加深刻地体会到百年后习以为常的一切是经历了怎样的斗争。
一点点将手中的这本妇女杂志看完，洛萤看了眼手中的怀表，半个小时过去了，也不知道少年头画的怎么样。
“还需要多久？”
“就要快了，快了。”少年头低着头看着他眼前的画板，手中的铅笔不停。
当铺门口处传来了一声铃铛响，有客人来了。
少年头连忙放下画板主动迎出去，看见来人，连忙招呼起洛萤。
“姑娘，曹道长来了。”
这些天曹道人时常来诚和当，加上原本洛永诚在时也会过来，当铺的员工们依然习惯。
营业室柜里不是说话的地，换了会客室，房门紧闭，洛萤看着曹道人的样子，许是鬼市当初的事情有了些眉目？
一进了会客室，曹道人自顾自先倒了一杯大碗茶吨吨吨，连喝了三杯解渴，他咳嗽两声，缓和了气息。
“鬼市的事儿，我打听了几个人都说是不清楚，听说那天前几波离开的妖物有不少都着了道，屠杀一片。”
“至于究竟是哪一方下的手，什么势力干的始终没有准确消息，现在风声鹤唳的，有不少妖物进了京城来避难。”
“有大量的莳花草，又专门针对妖物的陷阱，乍一看就是人族安排的，为了削弱妖族的势力，毕竟鬼市里除了妖，最多的就是修士，这口黑锅目前是扔到了人族的头上，听闻大宁通玄司已经开始彻查，这么大的事儿，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只是不知道这最后查出来是不了了之，还是找个替死鬼。
曹道人摇摇头说道。
“这些日子北宁城内风声比较紧，大量妖物涌了过来，京城中枢要地，通玄司也会加大人马巡逻，多事之秋啊。”
通玄司，这就是大宁官方的超凡势力了。
“我有个通玄司的朋友说，有几个小道消息，是最近抓的进城躲祸的妖物说的，那妖物也是听别的妖物说的。”
“这几个消息听着就是八分假，也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我怀疑是谁家放出来的饵。”
曹道人连说了两句，却没说这消息究竟是什么，直直把洛萤的胃口吊了起来。
洛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曹伯伯，究竟是什么消息？”
曹道人神神秘秘地左看右看，压低了嗓子：
“第一个消息，关于鬼市的这一遭，有一说是妖族近来在大宁各地搞事，鬼市所为乃是人族一位正道修士忍无可忍，给出的一个惩戒。”
“这个传言一出来，这一遭黑锅才扣到人族头上的吧？”洛萤问着。
“对，真真假假，不清楚。我还没说完......”曹道人接着开口。
“第二个消息已经流传的很广了，至少在我去打探消息的地方，几乎是人人皆知。”
“什么消息？”
“《楚帛书》五年内即将现世，有说是人族卜出的消息，又说是妖族传出来的，有鼻子有眼，但没人知道在哪。”
“总之，外头的消息都是大事儿，这大事儿呢和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传言甚广，真要到了那一天有什么大灾大难，谁也躲不过去，这王朝更迭，老百姓不还得活着吗？”
曹道人抓起了一把瓜子说着。
洛萤面色不变，心中思量。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曹道人觉得传言归传言，但洛萤倒是觉得第二个消息很可能是真的。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的是五年之内，但这出现的范围可太多了，往近了说一天内也是在五年内，三年后也是在这五年之内。
《楚帛书》一旦出现，这不仅仅是人妖之争，各方混杂，谁不想重新订立这世间的规矩道理？
那曹道人所说的关于鬼市的第一条小道消息，又是否与《楚帛书》有关？
曹道人只过来传了消息就离开准备回西山观，他说眼下京城已然变成了各方汇聚的是非之地，他在京郊山上待着，少出门，不惹事。
上次前往西山观祭拜原身父亲洛永诚，洛萤留下了一笔香火钱，西山观满打满算只有曹道人和小道童两个人，后山还有菜地，两人生活自给自足也够用了。
送走了曹道人，洛萤回了当铺营业室，就见少年头拿着手里的纸卷从外头回来。
“从梁先生那回来了？”
当铺里不算忙，少年头积攒下来每日的画稿搁个两三天就带去找天桥的梁先生一块指导。
少年头应了一声，“去了，梁先生不在。”
“我听旁边那相面的说，梁先生好像从地摊上淘了什么画，早早就收拾东西走了，改日再去看看。”
洛萤颔首，梁先生在天桥支的摊子也不是什么金贵地方，比起赚到的画像钱，那梁先生看着来往行人画的画，自己耗费的笔墨反倒是更多一些，他与其他卖手艺的江湖艺人不同，本身不缺钱，随时来随时走，没有个固定的时间，画摊的地方倒是也没人占。
“对了姑娘，头道胡同儿的林家宅子好像要卖了，我回来的时候看着了中人过来，也林府上下也不知道要搬到哪里去。”
少年头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全当铺的注意，林家院落要卖了？他们家上上下下的仆人可不少，那么多人是搬到乡下去，还是上哪？
林家那回事儿到现在也才两个多月，这么算算，看起来不久，但儿子没了，林家那会儿的流言几乎传遍了这个天桥儿，连天桥市场上卖艺说书的，唱个莲花落的都给编出来了新一套。
“小田兄，你认识的那位常五爷最近没见过？这林家卖了宅子，是打算去哪？还是搬了别处了？”崔子铭转头看着王小田。
王小田连连摇头：“没见过，倒是听人说，林家好像要回祖籍了，林府上下的仆人佣人都散了出去自谋生路。”
“林家的大宅子也不小，只是这名声不好，也不知近来会不会卖出去，那少奶奶婉儿能回来索命，谁知道那林家少爷会不会回来。”
“林家若是急着走，宅子出过事，价钱定然是压下来一些，京城居大不易，比市价便宜多的宅子，定有人不忌讳这个，况且今朝讲究科学，没准那林府的新主人就是个新学中人呢。”
当铺里说着，洛萤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她倒是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打算在周边与天桥一带走一走。
当铺这边本身就离前门不远，加上天桥市场鱼龙混杂，乃是一等一的混乱地带，如曹道人所说不少妖精鬼怪进入京城避难，这里可是个不错的选择。
洛萤打算出门看一看周遭有没有什么异动，心理也有个准备。
“金鱼儿——”
胡同里走街串巷卖金鱼的与洛萤错身而过，她走到天桥，耳边又是熙熙攘攘。
“小白梨儿——皮儿嫩水儿甜没虫儿眼，几毛钱来——”
天桥儿的人流依旧不少，洛萤开着阴阳眼扫视着各方，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动。
往那位画画的梁先生摊位那看了一眼，还是不在，旁边那相面的先生倒是围了一圈的人。
旁边传来一阵的喝彩声，耍了好一通戏法的艺人求打赏的钵子里叮呤咣啷响着，扔进来了不少的铜元。
“谢各位父老乡亲赏——”
“咣”的一声，一个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的银元扔进了那卖艺人的钵子里，那艺人将银元放在牙尖咬了咬，顿时笑得更灿烂了。
在一众扔下一块钱里，突然有人拿出一百块钱砸你，剩着些够十天的吃食，这今日可真是走了大运！
瞥见那艺人咬在牙尖上的银元，洛萤的眼神瞬间停顿。
那枚银元上，血色虫子几乎将银元上原本的龙形花纹掩盖，虫形愈发地凝实。
那是——
青蚨！

第41章 迢迢长路41
◎青蚨还钱◎
几乎是在看到那一枚银元的一瞬间, 洛萤就想到了当铺里遗失的当物之一——青蚨。
更准确的称呼应当是青蚨钱。
《镇诡当簿》之上对于“青蚨”的记录十分简略，而对于这青蚨更多的了解，则是洛萤从当铺之内其他的诡物获取到的讯息。
那银元上的血色虫子状似蝉, 而并非是蝉。
洛萤转头想要寻找刚才将这枚青蚨钱扔给卖艺人的路人, 可眼前人头翕动, 来来往往，根本无处找寻。
青蚨是当铺里遗失的诡物，必须要拿回来。
想到青蚨本身的特性，洛萤拧了拧眉头, 当务之急, 是怎么把这一枚青蚨钱从这卖艺人的手上掏出来。
平白无故找上去，要拿一枚银元和对方换一枚银元是不是太怪了一些？
...
刘四哼着小曲, 得意地走在街上。
这才从赌坊里出来，穿着一身的破布蓝褂子，趿拉着脚上的布鞋, 悠哉悠哉。
今儿个的运气是真不错, 嘿呦，一想到怀里揣着的二十来个大洋，刘四的嘴都快咧到天边去了。
这二十个大洋可得藏得死死的，自己住在那大杂院里，房上的门锁虽然锁着，却也跟没锁两样。
当然了，也没什么偷子会跑到大杂院里去偷东西。
只不过，刘四还是有些不放心。
尤其是，尤其是自己的大宝贝！
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外圆内方的古铜钱, 刘四小心地在手中摩挲。
这铜钱小巧, 上面却没有写是哪朝哪代的通宝, 上头除了外人看不见的蝉形花纹，就如同一个假铜钱一样，拿到摊子上都没人愿意收。
这枚铜钱，就是刘四儿的大宝贝。
走着走着，刘四的脚步忽然有些踉跄，脑壳有点晕，栽楞楞地一脚踏空，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差点摔了个仰壳。
“哈哈哈。”街边传来了一阵的哄笑声，路边的小娃娃看着眼前的大人摔倒，哈哈大笑。
这眼看着就到了刘四儿住的大杂院，眼见着刘四坐地上个仰壳，周围无一人帮忙。
住在这里的都是穷鬼，刘四儿是出了名的赌鬼懒汉，人见人烦，避之不及。
只是这么摔了一下，刘四儿坐在地上却是半天地起不来，直直地喘着粗气，像是要上不来气一般。
刘四儿感觉自己浑身无力，明明只是摔了一下，但感觉全身都散架了一般，呼哧呼哧，使不起力气。
他费了好大的劲，一点点地挪起身子，总算是站起来了。
那边的小鬼头还在看着刘四哈哈大笑，刘四狠狠地啐了一口，没种的小懒蛋子，笑你爹的笑。
颤颤巍巍地起身，摸着自己怀里的银元，刘四又小心地从袖口处掏出铜钱，没掉，还在，幸好幸好。
他加紧了脚步想要快点回家进屋，只是又怕走的急了像刚才一样摔了，刘四又放慢了脚步。
因为身上揣着宝贝，刘四儿做梦都怕丢了，往常赢了钱惯来去买点小酒，如今他可一改习惯。
不是因为别的，他知道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要是多灌了两杯黄汤子，把自己的宝贝说出去了，那可不就完了！
刘四拽着步子去街口，想着自己身上没力气，还得补一补。
“袁老二，给我来半只烧鸡。”
“哎呦刘四儿，你这是搁那来钱了？今天这是又赢着了？”
卖烧鸡的袁老二利落地绑了半只烧鸡，接过刘四儿给出的银角，啧啧称奇。
刘四儿这烂赌鬼，这一阵倒是时常来买烧鸡吃，往常一个月也不见得来一回，输得个底朝天，最近这是走了什么鸿头大运？赢着钱了？
“袁老二，你可瞧好了，你四爷出手，还能输钱？”刘四儿接过装着烧鸡的纸包，留了一句就往家走，嘴里继续哼着小调。
有几个看着刘四儿买了烧鸡的小孩跟在他的身后，刘四嗤笑一声，“小野崽子，都滚滚滚，想吃啊，让你爹娘买去，没银子还生些讨饭的玩意儿，啊呸！”
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大杂院，刘四进了自己的房门把门闩一插上，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没什么变化，半只烧鸡扔在桌子上，他直接瘫倒在了炕上。
明明走回来没有多远，可刘四浑身就像是没骨头一样，累的不行。
从屋里的炕道里掏出来个木盒子，一打开，银灿灿的银元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把怀里的二十几枚银元都放进了盒子里，刘四儿一枚一枚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八十三个。
刘四儿哼着小曲儿，这里头的钱，早就够刘四换个地方居住，租个好一点，不这么差的屋子了。
但他一直没有搬，这屋子就是个睡觉的地儿，刘四儿现在住的这里都是一样的穷，更没有小偷来偷东西，稍微换个地方，不说是人生地不熟，碰上那长舌妇还有爱打探的，可就不好了。
从袖子里又摸出了那枚铜钱，刘四儿在手中仔细摩挲着，只要有这个宝贝在，他的好日子可以过上一辈子。
天色渐晚，大杂院里都是舍不得点蜡烛的，更别说煤油灯了，刘四儿悄咪咪地在屋里点起了煤油灯。
他一手掰着半只烧鸡吃的满面油光，一边看着那手里的铜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烧鸡的味道说不上好，只是放在大杂院这边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的人眼里，肉就是最好的美味了，若是以前，刘四儿看着这烧鸡囫囵地吃下去，连鸡骨头都能给一点点地嚼碎吧，不留一点渣滓，但此刻啃着鸡腿，却是有些食不知味，难以下咽，嗓子也如同刀割一般。
但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情，刘四儿张大嘴往嘴里塞着肉，多吃肉，多吃肉，又拿起水缸里的舀子喝着水。
多吃肉，多喝水，才能有力气，有，有血。
刘四儿一点一点地将半只烧鸡吃完，在蓝褂子上随便抹掉了手中的油光。
夜色愈来愈浓，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煤油灯，火光点点，不知是在等待着什么。
插紧的大门吱呀吱呀，刘四儿将那枚铜钱捏在手里，一手拎起了煤油灯，蹲在门口趴着门缝。
他手中的铜钱仿佛有着深深的吸引力，吸引着什么东西的到来。
滴溜溜，滴溜溜。
灯火照耀之下，只见这门缝中居然从外边滚过来一枚又一枚的银元！
无声无息，那一枚枚银元不知从何处飞来，通过门缝滚进了刘四儿的家里。
他瞪大着眼睛紧盯着，一枚，两枚，三枚......几十枚银元围绕在那铜钱的周围，刘四儿数着钱，五十......五十几个银元来着？
数了三遍，都是五十四个银元，可刘四儿分明记得，他今日里用出去的是五十五个银元，那少了的一枚去哪了？！
刘四儿的头有些晕，是他数错了，还是自己记错了？
他仔细地回想，今儿个晌午先是去了那会宾楼，自己要了一桌席面补身子，那一桌花了十二个大洋，在六子赌场里输了二十六个，买了中等的烟土花了十个，去做了两身绸缎褂子先付了五个，又兑了一个银元的零钱，在天桥儿那看戏法赏出去了一个。
是给出去五十五个啊！
可这现在回来的怎么少了一个？
难不成，是自己昨晚上的血抹太少了？这么多大洋都回来了，说明宝贝还是灵的啊。
这些银元都闻着味儿自己找回家了！
他悄无声息地回来的银元搬到炕上，把自己装银元的木盒子也拿了出来。
今儿个花了五十五个大洋出去，嘿，现在又都回自己手里了。
有好宝贝在这，自己个儿的钱都长了眼睛跟腿儿，知道自己回家嘞！
一想到得到宝贝的这些天里，刘四儿去过了戏院，旅馆，影院，赌坊，银行，钱庄，酒楼，裁缝铺，茶馆，点心铺子......使出去的银元啊，刘四儿没算过，怎么的也得有个一两千了，白天花出去，晚上钱再收回来。
吃的东西，定的衣服，看过的戏，睡过的女人，自己这一分钱没花都得了，一想起来，刘四儿心里就美啊！
从炕头的针线箩里取出来一根针，刘四儿计算着，盒子里有八十三枚干净大洋，今天回来了五十四个，自己再滴个几十枚，凑够一百个去那银行钱庄一存。
白天存进去一百个大洋，晚上这一百个就又回来了，一来一回，他净赚一百个，多换几家银行钱庄存那么个几次，几千个大洋到手是小事，几万大洋也不放在话下！
到时候有个几百大洋，过两天他就鸟枪换炮，有了大笔的大洋，还不过那神仙日子去？
手上的针往指尖上一扎，刘四儿的面色白了不少，他挤出血来滴在那枚奇异铜钱上，看着血滴一点点被铜钱吞噬，然后从木盒里拿出一枚干净银元，将那铜钱扣在上边，看着银元上多了一只虫子的花纹，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又是一枚，天底下除了他，谁还有这徒手套钱的好事儿？
一枚接着一枚，刘四儿一想到自己使出去又回来的钱，那些大钱庄裁缝铺酒楼算账的时候少了钱自然不会怎么样，家大业大的，他这是劫富济贫！
至于那些个他随手施舍出去的小门小铺，还有乞讨的掏赏的手艺人，得了个大洋不知道多高兴呢，转眼就没有了，只怕是都以为要么被人偷摸了去，要么自己不小心丢在了何处，现在估计急得要死吧？
一想到这，刘四儿笑得更欢了，哎呀呀，大爷给了你们钱，活该你们命不好啊，谁让我家的钱自己认路，会长脚跑回来呢。没了他刘四爷的这枚大洋，相比今天会活的很惨吧，没有饭吃了吧？一想到这些人如何捶胸顿足四处找钱，痛哭流涕被责骂的样子，刘四儿只觉得愉悦极了。
用针扎出来的口子太小，滴出来血的速度太慢，铜钱要吸得血越来越多，刘四儿心里又急，他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把菜刀，往手指头上一划拉，差点割掉了半块肉，血流如注，可有那铜钱在底下接着，没有洇湿半点。
越来越多的银元上多出血色青蚨的痕迹，刘四儿咧大了嘴，一想到自己的好日子，只希望他能不眠不休地把这些银元都改造完。
不就是滴点血么，那战场上失了那么多血的人还能活着，他有了大笔大笔的银元，什么补血的药材人参灵芝鹿茸虫草都用上，不就补回来了？
一枚，两枚，三枚......刘四儿不知疲倦，眼中满是血丝地流着血，数着银元。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再来一枚，再来一枚，他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就要来了。
只有一盏煤油灯的屋子里，漆黑之中，没有人看得到刘四儿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青。
他流出来血，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
天亮了，大杂院里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几乎家家户户都被臭醒了。
“谁家的恭桶倒了？”
“也忒臭了，哪来的泔水洒街了？”
各家出了门找寻着臭味儿的来源，可院落里既没发现谁家的恭桶腌臜，街上也没有人洒了泔水。
众人找遍了终于发现，虽然整个院落都是难以言喻的臭，但似乎刘四儿家门口更臭儿，这家伙干了什么？
“刘四儿，你小子做什么了？”
可无论大伙儿怎么叫唤，屋里是半点声都没有，换做往日里这么吵嚷，刘四儿早就骂起来了。
“把门撞开，不对头。”领头的是个干壮的男人，从前几年当过警局的巡警，这个味越闻越不对。
木门咔嚓几声被撞开来，清晨的日光此时刚好照彻在屋内，现场鸦雀无声。
银灿灿的银元散落了一地，炕上地下哪里都是，干枯的人形躺在地面的中央，被着白花花的银元簇拥着，浑身上下的肉已经萎缩，破布蓝褂子穿在身上空空荡荡，面部凹陷，形销骨立，似乎失去了全身的水分，活生生的就是一具干尸！
洛萤才捏着手里的银元找到地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金灿的日光洒在干尸和银元上，僵立的人群一拥而上，哄抢着白花花的大洋，往怀里揣着，往袖子里藏着，往裤子里塞着。
“吴老二，你放开我，你揣了十几个了，我才抢了五个，别挡我！”
“滚蛋。”
“老李婆娘，拿这么多死人钱可别等刘四儿来找你。”
......
门槛处，一枚古旧的铜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面朝屋内，似在观察，似在欣赏。
一只手抓住了它。

第42章 迢迢长路42
◎饽饽铺之行◎
43
看着这大杂院内疯抢着白花花银元的人群, 洛萤悄然离去，并没有一人发现她。
拿着手中的古旧铜钱回到诚和当，她手上一抛一抛, 铜钱与另一枚银元仿佛有着神奇的吸引力。
就像是磁铁一般, 洛萤能够感受得到铜钱上作用着一股古怪的吸力。
事实上, 洛萤本该在昨天晚上就随着手中的这枚从天桥艺人手中换来的银元跟随到这里。
昨晚刚入夜，洛萤就发现这枚银元上，阴阳眼之下血色的虫形花纹格外显眼，仿佛扇动着翅膀, 自己就要向外边飞去。
可谁能料到, 洛萤晚上才跟着这银元试图寻路，天桥那边就出现了大宁通玄司的人。
更夫守夜巡察, 她大半夜的出门去街上乱晃怕是免不了被一番盘问。
洛萤在当铺房顶的夜巡小道守了一夜，直到这早上才得以出门。
却不成想，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看着那吸成干尸一样的尸体, 后续的事就要交给警察厅的人去头疼了。
不过, 这样异常的案子，洛萤不知道会不会被转到通玄司。
进入秘字号房之内，煤油灯下，洛萤仔细观察着手里这枚古旧的铜钱。
虽然样子上很是古旧，仿佛经过了岁月多年的洗礼。
但这铜钱之上并没有锈迹或是其他的磕碰，完好无损。
铜钱的表面也没有什么XX通宝之类的字样，光滑而平整，看起来像极了劣迹斑斑的□□，亦或者是在不断的流通, 易手之中, 铜钱被磨去了棱角一般。
可在洛萤的阴阳眼之下, 这铜钱的表面可是匍匐着一只巨大无比的血色虫子，与这枚铜钱既像是融为一体，又像是这虫子就是这枚铜钱本身一般，相生相长。
青蚨，古称还有蚨蝉、蟱蜗、蒲虻、鱼父、鱼伯等等。
古书《搜神记》中记载∶“南方有虫名 ，形大如蝉，辛美可食，取之，亦知其处。杀其母涂钱，以子涂贯，用钱去则自还。”
同样，《淮南子&#183;万毕术》云∶青蚨还钱，‘青蚨，一名鱼伯。以母血涂八十一钱，以子血涂八十一钱，置子用母，置母用子，皆自还也。’”
也就是说，在古书的记录之中，用青蚨这种母虫的血涂在一部分钱上，再用子虫的血涂在一部分钱上，将涂有子虫血的钱花出去，母虫血的钱留在身边，母子相吸，到了晚上花出去的那一半钱就会自动寻路回来，昼用夜归，用之无穷也。
尽管古书上的记载与眼前的诡物有着些许的不同，但本质上还是一样的。
毕竟现在洛萤手中的青蚨钱，本身就是由青蚨演变而来。
只不过不同的是，眼前的这诡物青蚨钱，青蚨不再是被人杀死取血敛财的工具，而变成了青蚨吸取人血。
青蚨铜钱吸饱了，才肯在其他的钱上散下子虫的痕迹，帮人敛财。
可只要得到这青蚨钱之人内心中的贪欲不止，主动送上自己的血，一次又一次，钱越来越多，血也快要流干了。
这利用这青蚨钱换来的钱，也不知有没有命花。
而这又是彼此你情我愿的交易，并不会受到天道惩罚。
对于秘字号房之内的诡物，洛萤一向的政策就是收归，扔进密室里自生自灭。
那只破毛笔没什么用，鲛人烛也是一样，紫罗戏衣就更是了，毕竟她对唱戏没有什么兴趣，专业不对口，至于那双绣鞋，洛萤还没有用鞋扇人脸的习惯。
只有百宝箱还算有点用处，眼下已经变成了洛萤的私人小金库。
有宝兄在，这青蚨钱就更没有什么用了。
况且还得白日里把青蚨子钱故意花出去，晚上在吸回来，那些卖东西收到钱的人何辜？
再一想到眼前的这青蚨钱直接将人吸成了一个干尸，洛萤准备直接让它在秘字号房里吃灰去吧。
诡物，再有用处终究是诡物，邪性得很。
更何况，这还是没有什么用的东西。
又一件当铺的遗失诡物收回，洛萤打开了《镇诡当簿》，开始提笔记录刚刚收回来的青蚨钱。
【编号丁酉，青蚨。】
【已遗失，多现于贪婪之人手中，化作寻常钱币，难寻。】（划掉）
【已于新宁九年七月二十二日收归，收归地点，宣武胡同大杂院。】
【以鲜血滴于青蚨钱表面，青蚨可附子钱，青蚨母钱在手，子钱昼用出而夜归之，反复无穷尽也。】
当《镇诡当簿》之上的墨迹缓缓干涸，定格此刻，桌面纸上已经冒出了系统提示。
时间：新宁九年，七月廿二
方位：北宁，永定门天桥二道胡同，诚和当
任务：
1.获取《楚帛书》（0/1）
2.在北宁城开立当铺三年以上，
获取“秘”字别当物一件（已完成）
3.收归失落当物（2/5）
看着墨色的水迹缓缓消散，洛萤找了个盒子把青蚨钱直接扔了进去，随手放在博古架上。
洛萤并没有心思跟这青蚨钱介绍当铺内的其他诡物，之前她也是从其他诡物那里得知，青蚨并没有攻击力，只是隐藏性极强。
因为一枚铜板实在是太普通，太平常，如果不是拥有阴阳眼能够发现异常。
这天下之间流通的铜板千千万，不知道要在猴年马月才能把这青蚨钱找回来。
这玩意只要心志坚定，如果不缺钱，不主动提供鲜血给青蚨，青蚨也是拿人半点法子没有，只能另寻宿主。
但现在已经被她收了回来，就没有下一个了。
洛萤出了秘字号房，重新回到卧房之内，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但遇上的事情却不少。
一桩桩，一件件，诚然这个世界因为存在超凡的元素，也与她主动寻找任务目标有关。
洛萤此刻想的是，诚和当之内遗失的五件诡物，如今有两件，绣鞋和青蚨都是在京城内出现。
那其他的三件诡物，苗刀，偶人，碗，是不是同样还会在京城之内？
是因为当初就是京城北宁遗失的？
还是因为一些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这些诡物被聚合着，吸引着，都来到了北宁城？
王妈敲了门喊她去吃早饭，洛萤应了一声，眼下已经快到了七月末，八月节将到，这每年的三大节，当铺里的员工可都是有员工福利的。
诚和当从前洛永诚在的时候对待员工一向宽厚，五月节的粽子，八月节的月饼都不缺，还另有赏钱，等到重阳的时候铺子里还会一起吃蟹。
早上喝着粥，饭桌上就说起了今年去定哪家月饼的事儿。
“我之前在茶馆里倒是听人说过，南越府的那个有名的茶馆叫什么陶陶居的，这月饼啊贵的一盒五个大洋，最便宜的也要九角，也不知怎的比我们京城还贵了。”
“就咱前门儿鲜鱼胡同的天兴斋，魁宜斋，那月饼五角钱就能买一斤了。”
“就是王府井的一品斋和芙蓉斋，那也得三个大洋一斤，更别说那劳什子的庄子酒楼了。”
“喏，看这个，这上沪的先施公司月饼，从七月就开始打广告，大南边的地界广告打到我们京城来了，最贵的一枚月饼要四百个大洋，那是什么龙肉做的不成？”
王小田拎着手中的报纸，连连摇头。
“底下这个什么冠盛楼的高档月饼也要一百大洋一枚，真不知是用了什么山珍海味，我等小民也吃不起，饽饽铺里的莲蓉枣泥五仁月饼就是一年难得吃一次了。”
崔子铭看着广告皱着眉头，“你们瞧瞧这月饼馅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南乳肉，乳鸽，板鸭，鸭腿，这些东西做月饼，那岂不是胡闹？”
洛萤也接过手中的报纸看了一眼，这是今早上刚刚送过来的，上面刊登了不少月饼商家的广告。
“中山高月，蟾宫夜月，云开明月，唐皇夜月，桃丹凤月，文明新月......”
一家家广告上给自家月饼起的名字都格外不同，有的诗意，有的展现如今时代，倒是比直接的馅料为名更是多了一份意趣。
吃过了早饭，诚和当开门营业，洛萤准备与王妈一同出门去几家饽饽铺看看市面上的月饼，也好定下今年当铺的月饼。
洛萤跟着王妈来到的第一家饽饽铺，她还没看清招牌，只瞥见了“饽饽店”三个字就被拉入了店内，  一个晃眼，招牌底下还有两个红底的金字牌匾上写着“满汉饽饽”，“进贡细点”，周遭还挂了好些个木牌幌子，那幌子上乃是精雕细琢的各色饽饽点心。
进了店门也不见展示的柜台，只有几台红漆大箱，糕点饽饽们都装在其中，也不见糕点单一类，和后世的蛋糕店糕点铺子倒是十分不同。
王妈正和伙计打听着今年中秋节都是有什么馅料的月饼，因为看不到红木箱子里都有什么点心，洛萤此刻百无聊赖地看着柜台之外的壁画，上面的壁画有一家团圆分吃不同的月饼，也有塞外烤肉的情景，壁画占了墙上很大的面积，而且画的也并不粗糙，洛萤甚至津津有味地分析起来上面画的是什么馅料的月饼。。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洛萤自顾自看壁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洛萤回头，才发现她这是站在柜台的入口处挡到别的客人了，对方是个有些清瘦的年轻男子，手上正提着一个不小的行匣，上有装饰，应当是买了这饽饽铺的京八件一类。
她连忙转身让出位置，一个侧身瞥到对方拎着行匣的白皙右手，她眼神一凝。
这人的手背上正有一颗小痣。
他是鬼市之上，询问那地摊之上《百禽图》的那人？

第43章 迢迢长路43
◎季思雨的一封信◎
洛萤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人, 那日在鬼市里她只是随意一瞥，因为对方穿着斗篷也遮住了面孔，根本无法看清真正的面容。
令她记忆清晰的, 唯有白皙的手掌与手背处的一点小痣。
眼前这清瘦的男子年纪并不大, 约莫有二十几岁的样子。
头戴着一顶贝雷帽, 身上穿着衬衫背带裤，斯文彬彬的样子，看起来是个知识分子。
手指一动，洛萤轻揉眉心, 阴阳眼一开, 眼睛再度落在这男子的身上。
身上并无灵光，亦或是灵气显现。
洛萤眸色幽深, 认错了？
不，不应该，对于自己的记忆能力她有着充分的信心。
洛萤听曹道人说过, 鬼市之上, 除了妖魔鬼怪，人族的修士，偶尔也会有凡人乱入。
有些终其一生求仙问道，亦或者是认识了修玄众人，想方设法进了鬼市，试图寻找修行之法，灵果宝药。
如果眼前的这个男子是混进了鬼市的凡人，还没开始修行，倒也说得过去。
“姑娘, 您可有什么想吃的点心？”
王妈喊了洛萤一声, 这男子已经走出了饽饽铺。
“我都行, 您挑几样大伙爱吃的带回去就行。”
洛萤走进了里头的大红木箱子旁，看着王妈要了几种饽饽。
做饽饽点心用面粉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还要用盐，用糖，用陈年的猪油，用鸡蛋牛奶，这些都不是便宜物，这饽饽铺里卖的什么萨其马，火纸筒，椒盐饼，芙蓉糕，普通百姓家也没有天天吃的，多是给孩子买些零嘴，逢年过节的时候用来招待客人的。
“姑娘，尝尝这个。”王妈手里递过来用油纸包裹的一个火烧，另一手拎着包好的点心。
“这焖炉火烧，铺子里是不往外卖的，只自己人吃的，我看他们里头那炉子刚勾出来，赶紧讨了两个。”王妈说着，洛萤顺手接了过来。
“是啊这位小姐，咱们家这焖炉火烧，这一般人可吃不着，您这是赶巧了，换做是旁人，想吃也吃不着的。”一旁的伙计也在旁边搭话。
听着他们这么说，洛萤也往里看了几眼这饽饽铺的炉子，确实与寻常人家的炉子不同，这做点心的烤炉居然是用大铁链子从房梁上掉下来的，底下用的是木头生火，别有一番讲究。
洛萤看着手里的火烧，捏在手里还是温温热热的，咬了一口，酥酥松松的，吃起来带着火炉的温香，淡淡的咸味儿在嘴里，并有一番风味。
只加了少许盐的火烧，用火炉闷出来就是难得的美味。
这焖炉火烧不过是巴掌大，放在嘴里连吃上几口，也不占肚子，就当个零嘴一会儿也吃下去。
眼看着王妈买完了饽饽，洛萤一边吃着烧饼一边往外走，就听见有人远远地一声。
“伙计，来两斤勒特条。”
这声音格外的熟悉，等到人走近了，头上的瓜皮小帽先进了门，瞬间洛萤就与来人打了个照面，是常五爷！
常五爷背着手进门，看到洛萤在这也是一愣，拱了拱手。
“洛姑娘也过来买点心？”
洛萤点了点头，抬了抬手里的火烧，“五爷早啊，巧了，还要去下一家，先走了。”
脚步抬起，还听见身后伙计地招呼声。
“好勒五爷，这是要出门啊——”
手里捏着的焖炉火烧吃了半个，洛萤歪着头询问王妈，
“王妈，勒特条是什么点心？”
王妈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八旗子弟府里做过佣人，洛萤这个问题她还真的知道。
“姑娘，勒特条这寻常人家也不常吃，乃是旗人吃的饽饽，这京城里饽饽铺做的也少，咱们今儿个来的这家是满汉饽饽，因此也有得卖。”
“勒特条是旗人家出门打猎赶路的干粮，面粉混着蜂蜜奶油做的点心，压的瓷实一点都不碎，约莫有筷子一半长，方便戴在身上，以前出门还能直接放在箭筒里，我年轻的那会儿，也只有在旗的子弟才会吃了，放到现在，也是刚才那位常五爷这岁数的，现在的小年轻吃着洋餐，哪知道什么是这勒特条啊。”
“那玩意一斤也便宜，吃一块肚子就压得饱了，如今啊，也就是有些行路的老旗人喜欢带这个出门，不过要我说啊，这出门带干粮，勒特条虽然顶饱，但放着还是有点硬，不如带点馒头烧饼上路，烤一烤热着吃才好。”
洛萤随口一问，王妈倒是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一边走一边说，这一上午，洛萤跟着王妈走着，去了好些个饽饽铺，有汉人专营的，有满人专营的，有满汉同营的，还有南越府，上沪府，金陵府那边的南味糕点铺子都走了走，各色月饼几乎是看花了眼。
转悠了一圈下来，什么南越月饼，酥皮月饼，苏式月饼，不光是名字上起的不同，样式和馅料可选的也越来越多。
这月饼虽然不必萨其马勒特条这类手工制作的精细点心，放在行里人看叫模子货，因为有着月饼模子统一出来，但也并不便宜。
看了一圈，洛萤看个新鲜，王妈倒是都记了下来，准备回去问问大伙都想吃什么，除了往年正常吃的五仁枣泥豆沙馅，还要不要弄几个尝新鲜的口味。
连去了几家饽饽铺，洛萤涨了不少的见识，在两家铺子里还遇上人来存月饼钱。
问了王妈才知道，八月节月饼价贵，对于贫困人家临时拿出一笔钱来买月饼更是艰难，因此针对这种情况，饽饽铺还有馒头铺都有专门推出的月饼会，馒头会。
参会的人从开年开始，每个月到饽饽铺来存一笔月饼钱，手里钱多就多存一些，钱少就少存一些，一般是两角到五角，拿着票据存一次饽饽铺盖一个章，等到了存够八次，八月过中秋节的时候，在铺子里存了多少的钱，用手里盖章的票据就可以拿多少钱的月饼走。
若是没有参加这月饼会，可偏偏到中秋节的时候没钱买月饼，亦或者是买上几十元钱的，手里钱不够，铺子里也可以赊账，只不过需要找个中间的保人，签下字据，之后每个月慢慢将这月饼钱偿还。
洛萤听完，这不就是现代的月饼兑换券和分期付款？古已有之啊！
回到诚和当的路上，王妈的嘴里念叨着这家的月饼那家的点心，才进了诚和当的正门，少年头并不在屋里，王小田看到洛萤就连忙提醒。
“凌铃姑娘刚来了。”
听到这话，洛萤挑了挑眉，她这个便宜妹妹怎么没事找上门来了？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难不成，是那个季思雨出了什么事儿？
进了会客室，凌铃穿着一身阴丹士林旗袍，见到洛萤进门，她连忙起身。
“姐姐，你回来了。”
凌铃从身上斜挎包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是上次借了姐姐穿的衣服，我洗过了，今天放假正好送过来。”
看着凌铃递过来的衣服，洛萤了然，是上次祭拜洛永诚时候的事，她差点都给忘了。
“一套衣服你留着穿就是了，哪里用得着特意跑一趟。”洛萤摇头笑着说。
“在中学实习的怎么样？文潇文瑶两姐妹也好吗？”
来者是客，洛萤随口问着凌铃的近况。
如今也是七月底，算了算，凌铃这是刚放暑假？如今中学的暑假都放得这么晚了吗？
洛萤想着原身记忆里在奉天女子中学读书的时候，似乎是七月初到七月中就放暑假了，根据如今大宁朝廷的规定，中学的暑假不得多于五十六日，一般也都是七月到八月，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专科学校还有大学倒是放得更久，最多可以放七十天，但寒假无论是小学中学专科还是大学，都是统一的十四天。
“本是七月初女中便放了暑假，只是学生放假了，所有的教/员都要参加教/员研习班，一共二十天，我前天才结束了考试回家，这才算是放了假。”
听着凌铃无奈的语气，洛萤点头，学生放假了，老师还得充电。
“这教/员研习虽说是自愿报名，但老资格的教/员多是不去的，多是年资小的新教/员和实习教/员，研习考核很是严苛。这些天一直呆在研习班，文潇文瑶两姐妹已是放了暑假，倒是好些天没有见到她们了。”
“不过我记得她们的年考的成绩倒是不错，虽是转学而来，考试和功课得了不少的甲等，以我看来，考女师大还是没问题的。”
凌铃缓缓说着。
“那燕京女子四中的新录用人员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等到过了八月，九月新学期开学，凌铃她们这些见习教/员，既然已经毕业，也应该转正了吧？
“我们上半年是作为师范生来学校见习，实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燕京四中教学严苛。之前听闻人说，这教/员研习班很大程度上就是考核见习教/员的，前两天试讲了几日，做了连番的考核，结果估计要过些日子才能出来，向来八月份应当有了结果，我已做到自己之极限，后续便听天由命。”
凌铃苦笑着说，说实话，她虽然对自己的表现有信心，但其实心中也没有底，竞争对手激烈，连自己的好友苗新月也是其中的一位。
两人都在燕京大学附属第四女子中学见习了三个月，如果还不能留下的话，她只能再去找其他的中学求职了。
“那我便静候佳音。”
王妈敲门进屋送来了上午买的点心，重新装在盘子里，又沏了一壶配点心的花茶。
“二位姑娘啊，这火纸筒带回来路上颠簸的有些碎了，还是快些吃了。”王妈叮嘱了一句。
点心味道甘甜，配上清口的花茶吃正好。
洛萤拿起了一条火纸筒，是有点碎，招呼凌铃赶快尝一尝。
所谓的火纸筒其实就是后世现代的蛋卷，看样子王妈是买了两种，粗的蛋卷比大拇指还要粗一些，细的约莫筷子那么细，咬上一口簌簌掉着碎碎，但吃起来奶香与蛋香浓郁，甜度刚好，吃起来味道好极了。
凌铃小口吃了一个蛋卷，喝了半碗茶，看着洛萤专注的吃着点心，又拿起了一块萨其马。
等到盘子里点心两人消灭了大半，看着拿出手帕，凌铃才清了清嗓子，犹豫地开了口。
“姐姐，你还记得我的大学同学，季思雨吧？”
听到这个问话，洛萤抬眼看她，“记得，怎么了？难道她出了什么变故？”
凌铃摇了摇头，“那道没有，自从，自从上次那事之后，思雨请的紫姑似乎是真的，她得到了朝廷公派留学的名额，学费食杂费都是有朝廷资助，还有奖学金，西洋国家与我们离的太远，朝廷有给留学生的包船，思雨她已经跟着官府的队伍启程了。”
听了她的话，洛萤眼眸闪烁，“那不是很好？”
那紫姑是真是假洛萤并不知道，但季思雨终归是得偿所愿。
“是很好，我前日考核完回家，才知道思雨临走前送过来了一封信......”说着，她从斜挎包里取出一封信打开递给洛萤。
洛萤的眼神有些困惑，季思雨给凌铃的信，给她看做什么？难道季思雨在里面写了什么？
凌铃吾友：
当你看见信笺之时，我想我自己已踏上前往西洋留学之路的客船。
临近毕业之际，我看你与新月四处准备见习迈入社会新生活之时，我恨我自己没有如你们一般的幸运，我的友人是走向光明平坦的大道上了，那我呢？想想我那千疮百孔，遍布恶鬼的家，不，那不是家，我只想我是要堕入十八层的地狱了。
我的好友，我此时要向你们说声真诚的抱歉，我曾心中暗暗的嫉妒过你们，假使我也有新月一般宽裕的家庭，有父母长辈的支持，假使我也有你一般和蔼宽容的母亲，又怎能使我不得不困于学校，一次次困在那牢狱一般的家，艰难地度着这没有光明的生活呢？
那时你与新月常常外出，不知我内心变化，我变得暴躁而易怒，保定府来的人，四处准备新生活，去求学，去留学，去找工作的你们所加于我都都成了种种刺激，我成了一个狂暴的疯人，想要不顾一切地将这些事打的粉碎。
我在北宁接受着摩登，接受着最新兴的一切，可在保定府，你不知的是，我大姊居然被强拉进了个什么个保定之寡妇会！不许结交男子，守寡妇之美德，保守贞操！不准修饰，不准哭泣！凡是犯者皆有极为严苛的处罚。我大姊不过是在裁缝铺遇上一位故旧，多说了几句话，便被长舌妇告知到那寡妇会中，那寡妇会的会长是将此事诉诸会中，开除我大姊，还将此事告知宗族，才有了我大姊的“思夫过度，追随而去”。
半月前，我收到大姊闺中密友捎来的物品，内里是大姊死前变卖了仅剩嫁妆的银元票，还有两封信。
一封是大姊给我的最后信笺，一封是关于死因的详情，我才知那寡妇会一事。
大姊“自尽”了，以示清白，维自身之清誉，维家族之清名。我那猪狗不如的家族，竟需要已成为别家人的大姊来维护家族，哈，可耻，可笑，可恨。
大姊是被逼死的！大姊死前为我做了一切！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你可曾记得，夜谈时你曾说过，女人到处被歧视，被人拒绝，被人看不起，此乃如今社会之毒也。社会恶毒，时人恶劣。大宁乃宗法的社会，女人们，女子们，女孩们，何时才能不处处碰壁？
我曾天真的以为，这碰壁是一时的，总有一天，这壁总是会打破的，天理昭昭，自有公道。可此刻碰来碰去，人已是碰晕了。生在这时代的青年们，这时代的女子们，需要有自信才活的下去。可我之身体，我之心灵已经破碎不堪了，这极尽人间的残酷与黑暗之事围囿与我。
于请紫姑之事，我知许多同学言我日后必后悔，我只与你和新月说，季思雨永不后悔。若没有此糟，我仍受那牛马猪狗不如一般的生活，被家庭所支配，与其如此，不如堕入地狱，去换个崭新的前程！为了我，为了我大姊，为了千千万万个如我一般，如大姊一般的女子。
如猪狗禽兽懵懂地活着，乃是愚蠢与蒙昧。溺水者尚要挣扎，命运不公，我已觉醒便要自救，若是沉溺这腐烂之中才是罪恶。
明日我便踏上前往西洋的客船，我走了，不知何年何时归。愿你我都走向崭新的前程吧！
不尽欲言，顺颂时祺。
季思雨拜别，七月。

第44章 迢迢长路44
◎中秋诡事◎
一封信看完, 洛萤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她将信重新交还给了凌铃。
凌铃沉默了片刻开口：“上次姐姐来学校见到了思雨，如今她走了, 我想也应当告诉你后续。”
“只是不知, 思雨这一去何时归, 日后又会是怎样的境遇。”
洛萤拿起茶杯轻酌，她一个外人看到这封信都有些感慨，而与季思雨同窗四年的凌铃恐怕思绪更加难言。
“季思雨能有如此之魄力，于她而言, 如今已是逃离了黑暗的监牢, 朝着她向往的地方去了。纵使这路上荆棘遍布，艰难险阻, 在她眼中依旧是崭新的前程。诚如她所言，这是季思雨的自救，旁人之言语又如何？”
凌铃把手中信件缓缓折起来, 自从前天回家收到这封信, 她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季思雨请紫姑的事情瞒不住，况且因为那副面容的变化也不是能遮掩得住的。
她和苗新月因为在女中做见习□□的缘故，很少回女师大的宿舍，可即便如此，仍然听到了不少的风声。
有人在背后说季思雨这张脸毁了，日后如何如何，怎么嫁人？
从前那些主动对着季思雨讨好的男同学，也再也消失不见，反倒是听说男生那边大肆说起“丑人多作怪”, “如此毁容, 无人敢娶。”
凌铃听得到的已经是经由他人的转述, 言语委婉了些，可季思雨身处其中，她又要如何去面对呢？
凌铃想着，思雨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了那搜前往西洋的客船？告别她的故国，她的友人，她的过去。
季思雨与紫姑之间的纠葛，会到此为止吗？
日后一切的一切，她都无从得知。
有时候凌铃会想，换做是自己沦落季思雨那时的处境，她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
会有用自己的容貌性命来交易的魄力吗？会有离开自己所有一切的决绝吗？
她不知道。
刀子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假设终究是假设，这世上也没有如果。
而现在，她能做的只是为季思雨送上自己最诚挚的祝愿。
愿她前程似锦，愿她如自由的鸟儿飞翔于天空之上，跨过山，跨过海。
没过多久凌铃就主动告辞，如今虽然放了暑假，还有一个月女中才开学，但燕大附属四中一天没有下录用通知，她也无法安心。
凌铃的母亲虽然有绣庄的手艺十分赚钱，但这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趁着现在的这段时间，凌铃准备去做上门家教补贴家用。
洛萤一出了会客室的门，就听见王妈在询问当铺的大家伙想要吃什么馅的月饼，上午走过的几家饽饽铺各色月饼被王小田代笔在纸上列了出来，准备进行投票。
宁爷在柜台上扒拉着算盘，这正午的时候马上要吃晌午饭，铺子里并没有客人。
“要拿莲蓉枣泥和五仁的，苏式和南越的月饼也可买些尝鲜，权当是吃个新鲜了。”
“南越府的茶楼月饼似乎有三两一个，五两一个的，听闻他们的月饼是论个卖的。”
“不妨买两个这板鸭月饼分食，也尝尝这里边放肉的月饼是什么味儿，总不挤是和夹肉烧饼一个味儿。”
“那可不准，月饼胚子是甜的，那肉定是咸的，又甜又咸的，那叫吃个什么......”
柜上正热烈讨论的时候，洛萤一个抬头看着少年头拎着自己的画卷回来。
“回来了？梁先生今日又不在？”看着他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洛萤问了一嘴。
少年头点了点头，“是啊姑娘，这连着几天了，旁边看相的说一直没见着梁先生人。”
听见这话，当铺大家伙的注意力又转移了过来。
崔子铭捏了捏下巴，“小义啊，那梁先生可别是出了什么事儿？你可是知道他家在何处？”
蒋叔正过来叫几人换班吃饭，听见这话，连忙开口：
“可别乱说话，没准这梁先生回了家，有什么要事要办，兴许是一时之间走不开了呢。”
少年头拧了拧眉，“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之前梁先生来摆画摊的时间也不准时，但若是有事或者不来，先生怕我扑空都会在前一天告诉我，这次没留个口信，我也不放心。”
“崔先生，我不知道梁先生家在何处，许是怕被人盯上，梁先生也很少和其他人聊天拉呱，唉，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想帮忙都帮不上。”
他叹了一口气。
若是梁先生只是一时走不开，或者是忙着什么也就罢了。
可少年头心里没说的是，梁先生一声不吭地走了人，是不是嫌弃他招人烦了？讨厌他了？
一想到这里，少年头的心中就有些惴惴，整个人低落下来。
“行了，梁先生说不定是被什么事缠了身，忙完了就会回来的，快去洗个手准备吃饭。”洛萤看着他低头，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
“好了好了，都过来吃饭，今儿个吃糊塌子，新下来的瓠子，可香了，刚做好，快去吃。”蒋叔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是过来叫人吃饭的。
“哎呀，王妈做的糊塌子那个香啊，小义啊，走，吃饭去，你不是最爱吃了吗？”崔子铭揽着少年头走出营业室。
洛萤摇了摇头也跟了过去，糊塌子是真的好吃，这玩意儿最讲究现做现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这东西她从前在现代的时候也吃过，只不过家里是用丝瓜做的，来了这里才知道，这正经的糊塌子，最正宗的做法是要用瓠子做的。
瓠子就是瓠瓜，状似葫芦，但没有亚腰，比葫芦细又长，擦碎成细丝混上面粉鸡蛋清水调成糊，在微火的锅里摊成大饼，铲子再翻个面，就是一张好吃的糊塌子。
饭桌上，焦黄中带着青绿的糊塌子蘸着酱油蒜泥的蘸料，热乎乎地吃到嘴里，热气腾腾，清爽甘甜，吃的人根本停不下来。
一晃一个月，八月中秋节如期而至。
中秋节的前几天，当铺里倒是迎来了营业高峰期。
因为要过节的缘故，来了不少当东西的客人。
过节停业一天，餐桌上各色的月饼切成了小块用小银叉子扎着吃，各个味道都能尝到。
宁爷人老了牙口不好，小口小口地咬着切好的月饼。
董家三兄弟吃起月饼就豪放得多，拿起整块的月饼吃。
中秋团圆夜，崔子铭放假回家与家人相聚，摺头徐长平回家陪母亲，宁爷没有子女，董家三兄弟都在当铺，蒋叔王妈两口子的家就在这，还有被捡回来的少年头，都是留在当铺里过节的。
许是老天爷也知道今天过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团圆饭要到晚上吃。
上午无事，洛萤接了王妈的叮嘱，要去大荷地溜达一圈。
大荷地，它的另一个名头倒是更加响亮——鼎鼎大名的什刹海。
中秋节出门游玩，但当铺总是要有人留守看着的，宁爷含笑挥挥手让洛萤带着少年头出去，又把董大派做保镖，蒋叔和王妈准备着团圆饭，另外的两兄弟负责留守保卫。
这天路过了天桥市场，连天桥的卖艺人都少了一些。
“大家都回家过节了啊。”少年头砸吧一声，习惯性地看向梁先生摆画摊的角落。
那看相的先生都回家过节了，梁先生依旧没有回来。
他快速地敛去失落，兴致勃勃地跟着洛萤还要董大讨论起了去大荷地。
“听说那边还新建了公园，也不知今天人会不会多。”
“今儿个八月节，团圆饭还是要晚上吃，许是无事的人都要出来溜达逛逛。”董大说着。
街边的大车上摆着闻香用的果子，虎拉车，沙果，槟子，果香浓郁，路过一闻叫人心情也好。
今儿个虽然是团圆节，但街上的胶皮依旧不少，从前门这边到大荷地的距离可不近，洛萤三人是坐了一段的黄包车，又体验了一把电车，这样也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地方。
此时入秋，这里的荷花已是渐渐残败，岸边有着一堆堆刚采上来的白莲藕。
藕风轻，莲露冷，王妈打发他们过来也是为了买这最新鲜的莲藕，这是北宁秋日里的特产河鲜。
洛萤看着，眼下还有不少人都特地排着队在挨个买莲藕。
“去年东家懒得动弹，还是王妈派我过来跑一趟买莲藕，也是如今日一般。”董大说道。
大荷地虽不算偏院，偌大京城，特意跑过来一趟买藕，也是只有闲人才能做的事儿。
“咱们北宁的藕与南方的藕不同，南藕多是七孔，短短粗粗的像个胖娃娃用来炖汤，吃起来粉润软糯，北宁的荷藕乃是九孔的，咱们也不爱炖汤，凉拌了脆生带着荷香，这大荷地的藕可跟外头的不一样，每年也就吃这么几天。”
一旁同样过来买莲藕的客人听着了他们说话，顺口搭话，听起来也是一位老饕。
洛萤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受教了。”没想到一个莲藕也有这么多的学问。
“人都说那个成语，藕断丝连，不过这成语用在南方藕上合适，咱北宁的藕掰断了也不会拉丝，要的就是个脆。”
排队买莲藕的你一言我一语，甚至讨论起了今天买完藕回家要如何做，这个说切片凉拌，那个说切丁清炒，顿时交流了起来。
买好了一截莲藕，又绕着转悠了几圈，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买莲藕到不费什么，钱也不贵，只是这一来一回十分耗人，加一起拢共就三个多小时，就为了这么一截新鲜莲藕，不过每年拢共就这么一回，权当是吃个新鲜了。
这让洛萤倒是颇为体会到了后世现代的吃货们，为了自己心爱的美味不惜跋涉千里的滋味。
回到诚和当换了身衣服，又发现院子内多出来的案台，上摆月光码儿，八仙桌上摆着憨态可掬的兔儿爷和兔儿奶奶，这是晚上要拜月的供桌。
兔儿爷和兔儿奶奶是泥像，油彩颜色缤纷，支棱着耳朵翘起三瓣嘴，看起来十分的憨态可掬。
在现代的时候，洛萤是从来没有拜过这个的。
而在原身的记忆里，奉天府那边也没有拜月的习俗，不过听王妈说，这无论是京里还是南方金陵南越苏杭那一头，都是要拜月神，拜月娘的。
只不过有句老话叫做“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如同只有男人祭祀灶王爷一样，这拜月是属于女人家的专属。
从前这诚和当里的女人家只有王妈一个，每年只有王妈自己弄个小小的拜月仪式，今年有洛萤这个东家在，供桌也扑腾地大了一些。晚上洛萤还要同王妈一起拜月。
从大荷地买回来的莲藕，王妈已经迅速地收拾好了一截鲜嫩如玉的长截藕，放在了兔儿爷的面前。
洛萤心说，这兔儿爷按理说不应当是吃草吃胡萝卜的，怎么供奉了一只藕。
王妈解释了才知道，这藕可不是供品，而是给兔儿爷享用完其他供品之后剔牙用的，剔牙过后，兔儿爷便不再是神仙，变成了孩子们的玩具，可以从这八仙供桌上拿下来玩耍。
“这一对儿兔儿爷兔儿奶奶，等拜月之后就给小义放屋子里去。”
“知道了，干娘。”少年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留给你屋里正好还能瞧着画画。”洛萤看少年头一脸无可奈何，随即开问道。
“他呀，他那屋里的兔儿爷徒兔儿奶奶都比咱们铺子里的人多了吧？”
王小田笑着插话。
“怎么说？”洛萤搭茬。
王小田从院落桌上抓了一把瓜子边磕边说“北宁过这团圆节，大人是要给自家孩子请兔儿爷，请平安，亲朋好友也会给亲戚家的孩子送兔儿爷，送保护神，送祝福送吉祥，小义还没成年，仍是个孩子，前两年铺子里每人都送了他一个，我们还特地挑了不同的样式，他那屋的兔儿爷可攒的够多了。”
“今年我说了好些次，的亏只有干爹干娘请了一对兔儿爷兔儿奶奶，不过加上这一对，我那屋子里的架子都要摆不下了。”
少年头虽然是抱怨，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屋子里的兔儿爷都是代表着大家对他满满的祝福。
王妈和蒋叔在忙着做饭，这给月神和兔儿爷摆放供品的活就交给了洛萤和少年头。
秋日是丰收的季节，应季的新鲜瓜果无比丰盛，铺子里也是样样都买了一些，寓意齐全得很。
洗好柿子与苹果摆在一个盘子里，这是“事事平安”，桃子与石榴放在一起，象征着长寿吉祥，多子多福，京城本地出产的玫瑰香葡萄，还有特地切成了莲花瓣的西瓜，这弥足珍贵的水果乃是对月神最诚挚的供奉。
除了这些吃的供品，洛萤上街时看到的虎拉车沙果槟子也装了单独的小碗，这是给月神娘娘闻香的！兔儿爷兔儿奶奶的一左一右摆上了一对玉色花瓶，一个插上鸡冠子花，另一个插着带着枝的毛豆。
鸡冠子花象征着广寒宫的婆娑树，至于毛豆则是给兔儿的吃食了。
供桌上摆的是满满当当，供桌下还围着一圈的水仙花月季花，只是这刚摆上一会儿，洛萤和少年头就开始后悔。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些水果摆上去了，招虫子！
今日无风，秋日时节，洛萤躺在院落里的摇椅上，一摇一摇的，悠然闲适。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过节，和这里的人一起，过着北宁的中秋节。
下午在院子里，干活的干活，守卫的守卫，宁爷看着报纸，少年头和王小田则被王妈支使来去，洛萤这个东家躲了个清闲。
手里的报纸最近的报纸也是因为中秋佳节到，讨论起了月饼和各地的习俗。
眼看着少年头又装了两碟子的自来红月饼端上供桌，还伸过来问洛萤要不要尝一尝，洛萤果断摇头。
这自来红月饼里是大块的冰糖和青红丝，甜的有点腻人了，另一种月来白吃着倒是还行，只不过因为是荤油和面，并不能上供。
王妈又端了一个蒸屉出来摆在八仙桌的中央，这是团圆饼，八仙供桌这下子已经挤得是满满当当。
洛萤在现代的时候也不曾拜过神，来到这里倒是第一次，眼前这满满丰盛的供品，她并不觉得浪费，毕竟这个时代的大家可从不浪费，供奉之后的供品也都是撤下来分着吃。
拜月神是希望，是寄予，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何乐而不为呢？
清蒸的胜芳螃蟹上了桌，这胜芳螃蟹是提早两天买了的，王妈养在厨房两日，用芝麻喂了两天除去异味。
中午拿回来的大荷地新藕也被王妈切片做成了凉拌菜，还有些炸藕合，因为还要赏月吃月饼，菜不算多。
外头贴了停业的告示，自然是无人敲门，天边披上了层层缕缕的霞帔，美不胜收。
“团团圆圆，又是一年。”宁爷喝着小杯的菊花白酒念叨了一句，洛萤和少年头的身前摆的荷兰水。
“一年一年又一年，这人老了，老骨头也是不如一年了。”王妈也是叹了一句。
四合院的青瓦洒下银月光辉，皎皎空中，皓月宛如白玉盘。
吃着蟹，唠着嗑，清风徐徐，安闲怡人，等到这一顿团圆晚饭吃完，洛萤在一旁撒了菊花瓣的温水里洗过手指，看着空中的皎洁月色，她心中轻叹一声，月是故乡明啊。
院落的餐桌由着董大他们拾辍了，王妈带着洛萤准备拜月。
焚香叩拜，王妈的嘴里念念有词，洛萤耳朵灵动，都听在了耳里。
“请月娘娘，兔儿老爷兔儿奶奶保佑诚和当和和睦睦，大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生意蒸蒸日上，日子安乐平稳。”
王妈拜月之后，洛萤也手持三根香，她学着王妈的样子焚香三拜，许下祈愿。
拜月结束，伴着夜空之中的清灵皓月，今年的兔儿爷与兔儿奶奶又被送到了少年头的房间，供品撤到桌子上分食，正所谓心到神知，上供人吃，吃月饼，喝清茶，赏月光。
洛萤吃着一牙团圆饼，嘴里蜜一般的甜，这东西里面有着红糖芝麻桂花卤子，甜的有点齁人，但在中秋佳节的夜晚吃着团圆饼赏月，这可以说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百年后的中秋节，月饼依旧是一年一度，馅料也翻出来各种花样，价格昂贵，每每又要引发一年一度的五仁争论，她也很久没有过过一个像样团圆的中秋。
中秋节后，诚和当的生意顿时萧条了一阵，洛萤与王小田崔子铭两位掌柜又去了几次凡俗的鬼市，除了些许的小物件也没什么收获。
结果这才过了中秋节几天，凌铃再度上门。
洛萤原本以为是她的□□工作考核有了消息过了说一声，不成想她还带了个朋友过来。
才进了会客室把门一关上，凌铃就忍不住急急地开口。
“姐姐，曹道长如今还在京城？能否请他下山一趟？”
听了这话，洛萤一个挑眉，找曹伯伯？
她也是有日子没有见到曹道人了，中秋节前带了点心和月饼去了西山观，但观里只有小道童清风一个人在，看着她送来的点心感激不已。
问及他师父去哪了，清风也是苦着个脸，不知道，曹道人这个师父向来是说走就走，有时候留个纸条说是下山了，可这去哪压根就不知道。
当初鬼市那事之后，曹道人说京城里风声紧，准备回西山观上呆着。
这到现在依旧是一个月的时间，这是又下山去哪了还是有什么事儿？
这一个月里曹道人可是没来过诚和当，洛萤脑海里电光火石地转了一圈，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
凌铃问的急，但看样子她带过来的另一个短发姑娘更急，抻着脑袋等她说话。
“我中秋前几日去了观里，曹道长并不在山上，小徒弟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洛萤摇着头如是说道。
一听她说曹道长不在，凌铃瞬间叹了口气，她身边的女孩也很是失望。
“怎么了？这么急找曹道长做什么？”
洛萤发问，凌铃看了身边的女孩一眼，似乎在询问对方能不能说。
“这位......姐姐......我家里出了点怪事，听凌铃说那位曹道长很有一番本事，所以想请曹道长到我家去看一看。”
凌铃身边的女孩主动开口，洛萤看着姑娘，一头利落的短发身上是一袭简单的洋装小皮鞋，年纪和自己的便宜妹妹仿佛，应当是和凌铃关系很好的同学好友，家境优越，脚上那一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牛皮鞋可是西洋货，一双要几十元。
不过，听着这女孩的话，洛萤的眼神落在了凌铃身上。
她记得，上一次去西山观带了凌铃一起，但曹伯伯好像没显示出什么自身的本事吧？凌铃是从哪知道的？
注意到洛萤的目光，凌铃连忙开口：“新月他们家又是请了教堂的牧师过去，还请了寺庙里的大师过去看，都没有什么发现，江湖术士也请了几个，如今是寻不到什么靠谱的人，我想着姐姐认识曹道长，上一次去西山观，那里看着就像是隐居清修之所，想来曹道长也是有真正本事的道长，请来试一试总是好的。”
洛萤眼神闪动，请了这么些人都没用？是真的遇上了什么？还是这家人心里作怪？亦或者是幻觉？
“请了这么多人都没用，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名叫新月的女孩揉了揉额头，“此事还请姐姐保密，不要告予外人。”
洛萤颔首应是，对面的短发女孩缓缓开口。
“我家姓苗，在这北宁城中有着几分祖业，家父是做生意的好手，我家除了我还有九岁的小妹，前几日中秋之时，因为我已成年，小妹只是个小孩子，家中有不少亲属都给小妹送来了兔儿爷兔儿奶奶，这也是往年的惯例了，收到的越多，对小妹的祝福也越多，本来家中也不曾放在心上，等到拜月之后，这些兔儿爷兔儿奶奶就收进了卧房的柜子里。”
“小孩子正是好动的时候，家中的玩具说是堆成山，小孩子又惯来喜欢新东西，每年拜月之后，这兔儿爷就被小妹忘到脑后一干二净，玩着手里各色的新玩意了。”
“可今年很奇怪，今年家中小妹依旧收到了很多的兔儿爷，兔儿奶奶，不光是亲属，我和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也是有准备的，还有我家生意上来往的京城亲顾，林林总总都送过来不少，原以为这些兔儿爷拜月之后依然收到柜子里，可中秋当晚，小妹临睡前吵吵闹闹的，非要抱着兔儿爷睡觉。”
说到这里，苗新月停顿了一下，拿起手中的茶杯。
洛萤听到这还是很正常，兔儿爷兔儿奶奶少年头屋子里也有，小孩子要抱着玩具睡觉也很正常。
她准备继续听下去。
“我儿时也曾抱着喜欢的娃娃睡觉，这本应当是没什么奇怪的，可问题是......”
苗新月陷入回忆，表情越来越奇怪。
“问题是我小妹她要抱着所有的兔儿爷睡觉，中秋她收到的兔儿爷，大大小小的，足足有几十个，家里早给她换了西洋大床，倒是能摆一些，可就算如此，她一个小孩子，那兔儿爷兔儿奶奶都是泥塑的像，半夜摆在身边睡觉，撞出个好歹，砸到了头受伤可怎么办？”
洛萤中秋前上街也看到过卖兔儿爷的摊子，大的足有两三尺高，化工精细，小的也有人的手掌大小，色彩缤纷的，越大的精细的自然越贵，小的粗糙的就便宜一些，如苗家这样的人家，不管是请回家的还是亲戚朋友送过去的应该都不小。
这玩意可不是现代的布娃娃，泥捏的，虽然摔地上容易碎，但若是砸到身上也是不好受，绝对能把脑袋砸个窟窿出来。
“小孩子哭闹起来不讲理，我小妹又是家里惯来宠爱到大的，好说歹说，只留了一个兔儿爷在床上，放在另一个枕头上，答应我小妹明天再换另一个兔儿爷兔儿奶奶来睡觉。”
“照看小妹的陈姐住在外间，并不带着她一起睡，只是小妹睡觉容易蹬被子，陈姐半夜时常要起来给她盖被子。那天晚上，陈姐半梦半醒地听见了说话声，是小妹的声音。”
“陈姐一下子就惊醒过来，以为是小妹叫她起夜，或是要喝水，可陈姐进里间看小妹的时候，那时已经是夜半十一点多，小妹居然侧着身子和床上的兔儿爷说话。”
“小孩子对着玩偶娃娃自言自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可我小妹她，是跟那兔儿爷在对话，陈姐去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起夜，可小妹抱着那兔儿爷一动不动，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好半天才转头看着陈姐，和她说：陈姐，兔儿爷在问我话呢，我都答上来了，你听到了吗？”
说到这里，苗新月的语调停顿。
“子不语怪力乱神，陈姐当时也被吓了一跳，但想着小孩子童言无忌，这都是小妹自己乱想出来的，让她快些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结果到了第二天，小妹又换了一个巴掌大的兔儿爷抱在怀里去上学。那时候陈姐把晚上的事儿告诉了我们，但一家人也没有在意，只当小妹是又贪新鲜喜欢玩兔儿爷了，嘱咐小妹上课不许玩。”
“带着玩具去学校也没什么，我儿时也是带过东西去与同窗玩耍的，可等小妹放学到家，就接到了老师打到家里的电话，说小妹一整天上课都把那兔儿爷抱在怀里，老师怎么说也不听，死活要抱着，引得别的同学也有学有样，上课都往小妹那里看。”
“老师还劝说我父母不要严厉地教育小妹，想来她也只是贪图这几日的新鲜，过了这几日有了其他的新鲜玩物就好了。”
“可谁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夜里陈姐几次过去，每一次小妹都是睁着眼睛在和兔儿爷说话，陈姐偷听了好几次，她问‘你住哪里’，又说‘我家住在XXX’，问‘你家里几口人？’，再说自己家里几口人，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像和一个什么东西在对话聊天一样。”
“白天去学校上课也是如此，抱着那兔儿爷不撒手，回家吃饭也不放，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连学校的其他同学也学着她的样子，一个个带着兔儿爷上学，老师打来电话苦不堪言，上课时候底下坐了一个个孩子，各个怀里抱着个大大小小的兔儿爷！”
“谁若是敢抢小妹手中的兔儿爷，她就像发疯一样厮打，甚至咬人，坚决不放手。陈姐被她折腾了几晚上吓到了，把那个小妹每天放在枕边的绿袍兔儿爷偷偷摔碎，还用棍子捶碎埋进了土里，可那天晚上，陈姐看到那尊兔儿爷又出现在了小妹的枕边，活灵活现的，像是真的活着的兔儿爷一样。”
苗新月的语气越来越低，双眼充满了恐惧，声音有些颤抖。
“小妹的那些兔儿爷没有相同的，每一个都不一样，陈姐记得清清楚楚，她看到的那个就是白日里被她摔得粉碎的那个，穿着绿袍，可一打开灯再一看，小妹枕边的又变成了一个穿红袄的兔儿爷，她只当是自己偷偷摔碎了亏心，以为是眼花了。”
“可陈姐夜半醒来，朦朦胧胧地看到她的床头端坐着一个绿袍的兔儿爷。”
“那兔儿爷的绿袍状似鬼火一般森然萤绿，弯弯的眼睛黑黝黝，”
“兔儿爷支棱着的一双耳朵又尖又长，细线一般的三瓣子嘴微微翘起，兔嘴鲜红欲滴，正对着她……无声微笑。”

第45章 迢迢长路45
◎神仙爷爷◎
45
苗新月说出的话语, 顿时让室内增添了一份阴冷。在此刻洛萤与凌铃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当时的场面，那尖耳朵三瓣嘴的兔儿爷也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这场景，想一想就令人觉得恐怖。
苗新月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陈姐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赶紧把这事告诉我们，家里人也意识到不对劲，陈姐去小花园里找到了前一天埋葬那摔碎兔儿爷的地方，一翻开, 全都是泥, 并没有那兔儿爷的踪影。”
“我娘和陈姐一起去打开小妹房间的柜子，那些兔儿爷还是呆在里面, 没什么变化，也并没有看到陈姐所说的绿袍子的兔儿爷。”
“这几天来，小妹每一天都要抱着那兔儿爷睡觉, 抱着兔儿爷上学, 我们稍微动了一下她的柜子都要大吵大闹，一旦有人试图把兔儿爷从她身上拿走，小妹，小妹就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
“小妹虽然是个小孩子，但一贯是明白事理的，可现在无论是谁的话都不听。家里觉得是那些兔儿爷的身上附上了什么邪物，请了延光寺的大师，也请了教堂的牧师过来，大师做了法事都是没有办法。”
苗新月重重地叹气, 神情很是沮丧。
“今天早上, 小妹她依旧死死地抱着那兔儿爷不放手, 陈姐给小妹洗脸擦脸之后，她就呆呆地坐在床上，眯起眼睛，一动不动。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我们家如今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姐姐若是有高人的消息，请一定要告诉我！”
洛萤沉吟片刻，听着苗新月的描述，苗家的这位小妹妹应当是确实遇见了什么，可已经请过了人，居然还没有解决，是因为请来的所谓大师没有本事，还是因为那东西的道行太高？
苗新月的小妹妹一动不动了，这症状倒是像是失魂，难不成那诡异的东西将这孩子的魂魄给带走了？
洛萤微微皱眉，没有亲眼看到，她也无法确定方向。
“苗家妹妹，我想去贵府一探，去看一看你家小妹，不知是否方便？”
苗新月听见她的话一愣，凌铃的干姐姐要去自己家看小妹。
可是，可是她想请的是凌铃口中的那位曹道长，凌铃的干姐姐也是个年轻姑娘，又能做什么呢？
...
苗繁星有个秘密，今年的中秋节，爹娘祖父祖母，还有些记不住的大人叔伯婶娘送给她的兔儿爷和兔儿奶奶，会说话啦！
活过来了！
拜月的时候，苗繁星就看到那供桌之上的兔儿爷好像眨了两下眼睛，她一个晃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爹娘祖父祖母姐姐都没有说话。
可直到拜月仪式结束之后，苗繁星从姐姐的手里接过在供桌之上摆放的兔儿爷爷和兔儿奶奶，她看的更清楚了！
兔儿爷爷真的对她眨了眨眼睛，还动了嘴呢，示意她不要对人说。
中秋节有比平时更多的零食，爹娘还从洋行特地买了多多的朱古力，平时爹娘并不准许苗繁星吃太多，原本看到这么多朱古力，苗繁星只想扑上去。
可因为兔儿爷爷的举动，她连最爱的朱古力都舍弃了，只吃了一小块月饼，吃了两小块朱古力就放下了。
苗繁星记得，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到了天气快冷的时候，祖父说到了丰收的季节，就要看月亮，过中秋节。
祖母和娘，还有奶奶会带着她拜月娘，祈求新的一年全家和顺，健康平安，日子和美。
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拜兔儿爷爷，兔儿奶奶，就像今年一样。
可她分明记得，以前的兔儿爷爷和兔儿奶奶是不会眨眼睛的，嘴巴也不会是笑得。
甚至有一年，她抱着兔儿爷爷，一个没有拿住摔倒了地上，花花的兔儿爷顿时变成了一堆碎片。
这些兔儿爷爷兔儿奶奶都被陈姐收到了柜子里，苗繁星有很多的玩物，是过了今年的中秋节，收到了今年的兔儿爷才想起去年的还在柜子里呢。
中秋节的月亮真的是又大又圆，苗繁星看得可清楚了。
兔儿爷爷和兔儿奶奶是蟾宫里，是月娘娘的宠物吗？
现在它们活过来了，是月娘娘派过来保佑自己的吗？
一想到这里，苗繁星的心里就很是兴奋。
祖母和娘让自己对着月娘娘祈祷，祈祷月娘娘保佑自己健康平安长大。
现在兔儿爷变成了这个样子，肯定是来保佑自己的。
苗繁星的小脑袋瓜里想了很多东西，别看她今年才九岁，但是已经上了小学二年级，先生都夸她聪明哩！
因为兔儿爷爷对着自己示意，做出了不要说话的举动，苗繁星在心中偷笑，直到陈姐带着她洗漱上床之后，她把兔儿爷爷放在自己的枕头边。
本来是想把那些个兔儿爷爷兔儿奶奶都放在自己身边的，这样，就有好多好多的兔儿爷来保护自己了，睡觉也不害怕做噩梦！
可陈姐说这些兔儿爷是泥做的，很硬，如果睡觉翻身不小心会撞到自己的头，撞到自己的手，兔儿爷会摔到地上，她也会被砸到。
想了想，苗繁星同意了陈姐的说法，只抱着从供桌上拿下来的穿绿袍子的兔儿爷在身边。
等到陈姐出了卧室里间，苗繁星听了很久的声音，等到四周都安静了，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自己床上枕着另一个枕头的兔儿爷。
屋内已经是一片漆黑，可很神奇的是，苗繁星就是能够清楚地看见兔儿爷爷，看见它那又细又长的尖耳朵，看见它那有些发红的弯眼睛，看到它弯弯曲起的三瓣嘴。
苗繁星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肯定是兔儿爷爷是神仙，所以有法力，让她也能在黑暗中看清啦！
其他的东西她都看不见，但是在这黑暗里身边的兔儿爷爷可显眼了。
听着陈姐在外边也没有什么声音，仿佛睡着了，满是好奇心的苗繁星再也忍不住连忙开口：
“兔儿爷爷，你活过来了吗？不对，应该说你是下凡了吗？你是来保护星星的吗？”
苗繁星小声地藏在被窝里开口，她生怕陈姐听到了声音过来，打断自己和兔儿爷爷的交流。
她看到红眼睛眨了眨眼，而自己的耳边也传来了像是嘶嘶一样的声音。
兔儿爷爷明明没有说汉话，可很奇异的是，苗繁星居然听懂了。
兔儿爷爷说，“我是来和你做朋友的，你要保守这个秘密哦。”
朋友！
兔儿爷爷是天上的神仙，自己居然能够和神仙做朋友。
兔儿爷爷是特地在中秋节下凡，和每一个小孩子做朋友的吗？
苗繁星小小的脑袋瓜里有着许许多多的问题想要继续询问，但是又想，自己刚刚和兔儿爷爷成为朋友，就一直问，是不是不太好？
神仙和自己做朋友，那是一定要保密的！苗繁星的内心兴奋极了，秘密啊，她知道姐姐有一个秘密盒子，现在，自己也有一个秘密了。
她知道，秘密就是要保守住，不能告诉别人的事情。
苗繁星在被窝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兔儿爷爷放心，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听到她的话，眼前的兔儿爷爷的眼睛红的更加红，嘴巴也越来越弯了。
苗繁星在心里想着，自己要问兔儿爷爷什么问题呢，可不能把神仙爷爷烦到了。
问问天上的仙宫是什么样子？问问它有见过孙大圣吗？问问它天庭的蟠桃好不好吃？月娘娘究竟有多美？
对了对了，还要问问，神仙在天上都是干嘛呢？神仙的孩子要不要上学，要不要念书？每天吃的什么东西？会喝露水吗？能够喝到自己喜欢喝的荷兰水吗？天上有没有小汽车？有没有洋神仙？
小脑袋瓜里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苗繁星还没有抉择出要问兔儿爷爷哪一个，反倒是兔儿爷爷问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苗繁星，我姐姐就苗新月，我娘亲说，我和姐姐都像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样发光，兔儿爷爷，你在月亮上住，那我名字里的星星上也有神仙住吗？”
苗繁星回答了兔儿爷爷的问题，但脑子里又冒出来新的问题，直接就问了出来。
“你住在哪？”
“我住在家呀，我家在南长安街15号......”
......
兔儿爷爷问着问题，苗繁星乐此不疲地回答着。
台灯突然被打开，陈姐出现在床边，“二小姐，你在说什么？是想起夜了吗？”
一直在和兔儿爷爷交流的苗繁星完全没注意到陈姐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吓了一跳。
跟兔儿爷爷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她高兴极了，“没事，陈姐，我和兔儿爷爷说话呢。”
陈姐又回去睡觉了，兔儿爷爷告诉她，不要把它能和自己说话消息告诉别人，这是秘密。
苗繁星的小脸瘪了瘪，能够和神仙爷爷说话，这天地下独一无二的大好事只能自己知道了。
嗯，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的，爹爹娘亲，姐姐祖父祖母，陈姐都不能说，说了兔儿爷爷就回到天上，不能来保佑自己了！
兔儿爷爷说，它现在是下凡附身到了这个泥像上，所以一定要保护好它，不过现在呆的这个绿袍子泥像太大了，兔儿爷爷又分身一道到了一个小的兔儿爷像上，只要苗繁星抱着它，兔儿爷爷也可以在外面和她说话。
苗繁星带着兔儿爷爷去了学校，因为兔儿爷爷说想看看人间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的，可不可以带它一起去上学。
这样可以在人间考察之后回去上报天庭，虽然这话苗繁星听不太懂，但考察之类的词爹爹也用过，这是兔儿爷爷的大事，她一定要办到，自己这可是在帮神仙的忙呢！
苗繁星给兔儿爷爷介绍了自己的先生，老师，同学们，还有看门人养的那只大黄狗阿黄！
不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前每次去找阿黄，阿黄都愿意让她摸一摸，可带着兔儿爷爷去找阿黄，阿黄一直在狂叫不止，还拉着她的一角，要抢夺兔儿爷爷呢。
难道阿黄也看出神仙在这里了？要跟自己抢兔儿爷爷？
哼，她不喜欢阿黄了！苗繁星想着。
一天又一天，兔儿爷爷已经知道了苗繁星家里所有人，住在哪里，学校的同学老师，从小到大走过的地方，去过的地方，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玩的东西很多很多。
为了让兔儿爷爷看世界，一直抱着兔儿爷爷在身边，苗繁星甚至大哭大闹，这本是身为大孩子的她很久不用的招数了，但是没办法，自己要保守兔儿爷爷的秘密！
又是一天晚上，兔儿爷爷突然问她，
“星星，你想不想尝尝当神仙什么滋味？当一当兔儿爷试试？”
苗繁星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了！
当神仙呀！
“想啊想啊！”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给出了答案。
是能够上天入地，有着高深法力的神仙呀！就算是当兔儿爷爷，那也是神仙呀！
“那你不要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呢！当神仙怎么会后悔呢？”苗繁星说着。
谁会后悔当神仙？
苗繁星按照兔儿爷爷的叮嘱闭上了眼睛，等再一睁眼，她感觉世界不同了。
不过，怎么，怎么不对啊。
她的眼睛只能看向前边，她的嘴巴一动不动，她的身子也不能动，不能够翻身，不能够后仰。
夜里黑漆漆的，苗繁星睡着了。
等到天亮了，她想这，陈姐该叫自己来起床上学了。
可是，可是，陈姐进来了，陈姐轻轻拍着她起床，不，不，陈姐拍着的不是她。
苗繁星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姐拍着自己的身体，她清楚地听到陈姐喊着：
“二小姐，起床去上学喽。”
可是她不能说出一句话，无法开口，无法说话，无法叫喊。
苗繁星看着自己的身体动了起来，自己肉嘟嘟的小脸转过来，直勾勾看着她笑。
自己的身体，那是自己啊，可我不在身体里，又在哪呢？
苗繁星的心思乱了套，“兔儿爷爷，兔儿爷爷，你在哪，这是怎么回事？陈姐，陈姐，你看看我呀！”
她大声喊着，可无论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她只能看着“自己”起床，去洗漱，在陈姐的帮助下穿衣服，拿著书包上学。
可是，那不是自己呀。
陈姐又回到了房间，苗繁星一阵欣喜，“陈姐，陈姐我在这里，我是星星呀。”
苗繁星感觉到自己被陈姐捧了起来，可是陈姐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可怕，好渗人，就像是再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陈姐，二小姐的兔儿爷，我来擦擦吧。”清理房间的佣人拿着抹布走了过来，苗繁星被抱住了。
抹布在她的眼前飞舞，苗繁星的小脑袋瓜仿佛终于明白了。
她变成了自己的身边的兔儿爷！
那早上被陈姐带着洗漱穿衣出门上学的自己是谁？
-完-

第46章 迢迢长路46
◎偶人◎
金九银十, 这过了八月节，原本就是丰收的时节，眼瞅着就要往年根去了, 正是忙的时候。
苗家世代在京城扎根, 家业厚实, 又赶上前几波的西洋浪潮，如今家里的生意既有祖上积累下来的祖业，也涉及了如今的新时代，新生活。
这战乱也才刚停息了几年, 日子安稳了几年。
眼看着大丫头大学毕业, 二丫头也上了学，生意稳中有进, 老人平平安安，这本该是最好的日子。
可偏生出了事！
苗繁星的卧房之内，二进的四合院早已经过改造, 电灯通明。
铁架床上, 脸上肉乎乎的小姑娘呆呆地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星儿，醒一醒。”
“星儿，你起来，看看我，看看娘亲啊——”
一声又一声，可眼前的苗繁星始终是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个假人一般。
一身华贵衣物的妇人坐在床边, 紧紧地握着苗繁星的小手。
“星儿, 你要是出了事, 让爹娘怎么办啊——”
妇人拉着苗繁星的手低低啜泣，找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大师，可没有一个有真本事的，连星儿如今到底是什么症状也说不出。
还有那什么西洋医院，更是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
她的星儿，她的星儿啊。
全家上上下下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大闺女月儿今天出了门，说是有个同学认识个厉害的道长，前去找人。
老爷也四处托人打听消息，这个时候什么江湖术士三教九流的，甭管是不是骗子，哪怕有一丝的希望，也要把人请进来。
“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坐在小闺女星儿的床边以泪洗面，苗家夫人听到了陈姐的传话。
月儿回来了？
这么快，月儿是直接请了那位道长回来了吗？
苗夫人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曙光。
可眼看着月儿带人进门，苗夫人眼中的希望有些破灭。
是两个年轻的女孩，一个是自己见过的月儿的好友，另一个看起来也是仿佛的岁数，估计也是同学吧。
“月儿，没请到你说的那位道长？”苗夫人的脸色明显地低落下来。
洛萤此刻已经随着凌铃与苗新月踏入了苗府。
从外面看来，苗府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在京城的商户人家之中是不小的宅子了。
而在苗府门外，洛萤就已经轻揉眉心开了阴阳眼，起码从外面看，苗府之内并没有什么异常。
而现在，走进这卧房之内，她却明显地感受到了异常。
一双令人看不透彻的眼睛看向那半靠在床边的小姑娘，小姑娘肤色雪白，脸颊红润，带着胖嘟嘟的婴儿肥，浓密的黑发便成了好看的小辫子，闭着眼睛坐在床边，仿佛睡着了一般。
可在洛萤的眼中，这小姑娘仿佛是一个精美而真实的躯壳，仿佛人偶一般，内里空空荡荡，没有灵魂。
自打开阴阳眼一来，洛萤除了看过那些诡物之外，自然也是有观察过正常人类的。
辨析阴阳的眼睛看到人的身上，是可以辨别出人之五气。
洛萤将视线移动到一旁的苗夫人身上，可以清晰地看出苗夫人此刻的状态，身上五气环绕，大致可以看得出苗夫人心中郁气凝结，忧思沉重。
她身边的凌铃与苗新月也能够看出身上的情绪来。
但那卧在床边的小姑娘，苗新月的妹妹苗繁星，身体之内，乃是一片空白与虚无。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个小姑娘的灵魂不在了，而躯壳，只是躯壳。
按正常来说，小孩失了魂，也是民间常见的事情。
比如小娃娃在野外不小心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被这么一冲撞一吓，三魂七魄失了一魄。
遇见这种情况，就算是普通的村子里也会有乡下的巫医神婆神汉使出各类法子，亦或是跳个大傩，请出土地爷喊魂收惊。
但眼下的情况明显是类似而不同，更明确的说，这小姑娘的情况要比寻常孩子的失魂严重得多。
“苗小姐，你妹妹失了魂，之前有请人来喊魂吗？”
洛萤皱着眉头。
以苗府的财力，请来的大师也不至于是沽名钓誉之辈才对，总应该看得出些许端倪吧？
这话一出，坐在床边的苗夫人与身侧的苗新月都是愣了一下。
苗新月记得，她没有和这位姐姐提过啊。
凌铃的义姐刚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苗夫人已经起身，看向自己的大女儿，“月儿，这位是......？”
苗新月连忙介绍：“娘，这是凌铃的义姐洛萤姐，她与道长有旧，原本是请托洛萤姐找那位道长的，只是那道长来影无踪，没有找到人，洛萤姐就过来帮忙看看。”
此刻苗夫人看向洛萤的眼中已经带上了几丝不凡，能够才进门就看出了小女儿如今的情况，又是和什么道长有些关系的，那星儿是不是有救了！
洛萤看向这位脸色憔悴，不知多久没有休息好的贵妇人，简单打了个招呼。
“苗夫人，我是洛萤。”
“这位姑娘，我小女儿星儿确实是失魂症，之前请来严光寺的大师就是如此说的，只是毫无办法，还有那十字教的牧师，又是洒了圣水，又是诵经祈祷，可星儿，星儿还是这个样子啊。”
“洛萤姑娘，我求求你，求求你有没办法一定要救救星儿！”
此刻苗夫人已经冲到了洛萤的身前，拽住了她的手腕，疲惫的眼睛中充满了希冀。
家里请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每一次抱着希望等待，可每一次都是对方无奈的摇头，再度迎来失望。
可即便如此，当又一次出现点滴希望之时，苗夫人的眼中再度燃起了希望之火。
只要能救好星儿，要花多少钱，就是要了她的命也在所不惜。
“苗夫人，还请稍安勿躁，我不通岐黄之术，也不懂玄妙道术，请容我看一看您女儿。”
洛萤的语气柔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将焦躁的苗夫人安抚下来。
“对，对，洛姑娘，你来看看星儿。”
苗夫人拉着洛萤来到床边，把自己原本的位置让给了她。
洛萤站在小姑娘的身边，越是如此，她之前的感觉就更加强烈。
她牵起小姑娘的一只手，肉乎乎的小手摸起来却是冰冰凉凉，毫无生机。
没有人气，就像是......活生生的人偶。
更惹人注意的是，洛萤在小姑娘的脑袋上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根线，长长的，细细的，就如同拴在了傀儡戏上的傀儡一般。
当脑海中这个念头再度出现，洛萤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暗光。
“苗夫人，请问您小女儿是什么时候这样的？”
洛萤听苗新月的讲述并不够全面，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笃定心中的猜测。
听了洛萤的问题，苗夫人连忙回答：
“是大前天，那天早上陈姐来叫星儿起床，可怎么叫都叫不醒，摸着也没有发热，请了大夫来看，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三天前，洛萤轻轻挑眉。
“这三天，你们有喂孩子吃东西？”洛萤继续询问。
苗夫人面色一苦，“星儿她的嘴就像是死死地缝住了一般，根本无法让她张开嘴，这几日都是请了家庭医生来注射。”
“那这三天来，苗小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吗？”
苗夫人摇头，这三天来，她和陈姐几乎是彻夜交替地守着星儿，可星儿就是这般，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活生生地像是......死了一般。
“我能不能见一见陈姐？有几个问题想要问她。”
按照苗新月的描述，在苗家小妹出事之前，最亲近照顾她的人都是苗小妹的贴身佣人陈姐，从每日的起床洗漱，送孩子上学，到放学接送，平时陪伴，晚上入睡都是这位专职佣人一手照料。
“昨夜一直都是陈姐在看着的，白日里我过来交换，陈姐现在才睡了没一会儿......”苗夫人说着，语带犹豫，陈姐守了一整夜，这时候刚睡下就叫醒，实在是有些不人道。
不过想了想，也只是需要问几个小问题，问完陈姐就可以去继续睡了，苗夫人派了其他的佣人去把陈姐叫醒。
这会儿的功夫，洛萤走到了一旁的柜子。
根据之前苗新月的讲述，苗家小妹如今的变化跟那些兔儿爷脱不了关系。
苗繁星如今变成了这个样，那兔儿爷呢？
问过了苗夫人用来放兔儿爷的就是这个柜子，洛萤一把拉开柜门。
内里空空荡荡，不见一个玩偶。
徒留在一层层柜架上面的，似乎只有不知何时沾染在柜架上的些许劣质油彩，还有些微的灰尘。
兔儿爷呢？
洛萤转头看向苗夫人与苗新月，可两人也是一惊。
苗新月快速地走过来，上上下下，又拉开了其他的柜子，可其他的柜子装着的零食衣物或是书籍都是好好的，只有这个柜子里空空荡荡。
“不应当啊，奇怪，怎么会这样，明明昨天的时候还开了柜子看过了这些兔儿爷。”
原本装着满满兔儿爷的柜子离奇空荡，任谁也知道此刻的不对来。
不一会儿，佣人传话。
“夫人，陈姐来了。”
“夫人，您叫我。”
陈姐的年纪并不大，看起来的面容也不过是三十几岁的样子。
洛萤看着陈姐，她面色苍白有些泛黄，眼睛看起来很是疲劳，黑眼圈浓重，像是几日都没有睡好一般。
此时刚从床上被叫醒喊过来，眼神中带了几分的迷蒙，发丝也有些许的凌乱。
陈姐此刻看着室内的陌生女孩，手足无措，不知道苗夫人喊她过来是做些什么。
这几日关于二小姐的情况，陈姐已经对请来的这几位大师口干舌燥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听说今天大小姐也出门找什么道士了，难道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就是请来的人不成？
“陈姐，你来了，这位姑娘有些关于星儿的话要问你，你但说无妨，等我们说完了话，你就回房继续休息。”苗夫人指了指洛萤。
陈姐连忙点头：“我晓得的，这位贵客姑娘，有什么话尽管问我。”
洛萤也不再客气，毕竟是事关这苗家的二小姐，有些问题还是尽快问清楚为好。
“陈姐，苗小妹三天之前昏迷，在昏迷之前，有什么异常吗？请你一定仔细回想，这很重要。”
失魂之前，一定发生过什么。
陈姐几乎是没怎么想，这个问题之前的几位府里请来的大师也都问过。
“二小姐昏迷之前，前一天还是好好的，早上我带着二小姐洗漱吃饭，然后送去上学，放学了再接回来，就像是平常一样。”
陈姐肯定地说着。
洛萤想了想，再度开口：“陈姐，这个和平时一样，请你再回想一下，那一天，苗小妹有没有继续抱着兔儿爷去上学。”
这话一出，陈姐和苗夫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还没等陈姐回答，苗夫人倒是先开口。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记起来了，那一天星儿早上吃饭的时候没有抱着兔儿爷，放学回来晚上吃饭的时候也没有，星儿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拿筷子还有些不顺手，一直在用汤勺吃饭，还支使月儿给她夹菜。”
陈姐也急急补充：“夫人说得对，那天二小姐放在床上的是个红袍的大兔儿爷，平时带到学校里的是个小的，吃饭时候抱着的也是小的，但那一天，二小姐就没有玩兔儿爷了。我还以为是二小姐玩的够了，就收进了柜子里。”
前几天还迷恋得不得了的玩具，在昏迷前一天忽然放下不管，孩子玩心中，喜新厌旧，玩具玩几天没意思了，不喜欢了，直接放下按照常人心理都是正常的事。
但此刻，这个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苗小妹前一天放下了兔儿爷，不再玩这个玩具，后一天就陷入了昏迷失魂状态。
看起来八竿子都挨不到一块去，但未必没有关系。
洛萤再度开口发问：
“那些兔儿爷现在放在哪里？这放兔儿爷的柜子怎么空了？”
“那些兔儿爷，早上的时候我交代佣人们都拿出去毁了扔掉了。”
这话一出，苗夫人与洛萤齐齐看向陈姐。
“我想着二小姐不喜欢了，这东西又怪晦气，保不准就是它惹的祸事，就叫人砸碎了扔了。”陈姐的声音越来越小。
“扔到哪里了？”洛萤也连忙问道。
陈姐转头看向另一位佣人，“我早上还在看顾二小姐，就吩咐春兰她们拿去扔了。春兰，你们扔哪了”
“陈姐原本让我们摔碎了扔小花园里，然后......”话没说完，这佣人春兰突然有些支支吾吾。
“然后，然后什么？”苗夫人急忙追问。
陈姐原本让她们处理了，看着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就是没处理，私下留下来了？总不能是这么快就卖出去了吧？
洛萤看着那佣人的神情想着。
在苗夫人的追问之下，这才知道，虽然早上陈姐交代要把那些兔儿爷都拿去销毁。
但这些兔儿爷本身都是完好无损的，而且品质都不错，不说摆在家里好看，拿回家给孩子当个玩物也是可以的，直接砸碎了未免有些可惜。
但陈姐也是问起来总得有个交代，负责的佣人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各自选了几个品相好的兔儿爷藏了起来，剩下的都按照陈姐说的砸碎了埋在花园土里。
苗夫人是又恼又怒，先是不知道陈姐怎么突然交代了其他佣人要销毁兔儿爷，这些佣人们私下里又阳奉阴违昧下东西。
只是洛萤如今在场，她并不好发作。
苗夫人斜眼看了春兰一眼：“还不赶快把这些兔儿爷送来。”
洛萤心中对于这桩诡事已经有所猜测，得亏这些兔儿爷没有全被销毁，不然，洛萤也不知要如何处理了。
“夫人......那我去喊人。”
“快去，剩下的那些兔儿爷全都拿回来，一个也不许少。”苗夫人摆了摆手，那佣人急急忙忙地小步跑出去。
十几分钟后，几个佣人大气不敢喘地站在卧室内，洛萤看着摆放在桌上的八个形态各异的兔儿爷兔儿奶奶。
她眼神凌厉地一个一个扫过去，阴阳眼凝视着，一手拿起一个兔儿爷，随手扔到地上，直接摔成碎片。
苗夫人虽然并不知道洛萤这是在做什么，但并没有阻止。
蓝衣的兔儿爷，打鼓的，抱着糖葫芦的，一个又一个被洛萤一声不吭地摔在地上，成了碎片。
直到最后一个巴掌大小，手持一片大荷叶的兔儿爷泥像被洛萤拿在手里。
她凝视着手中的兔儿爷，更准确的说，是凝视着藏身在兔儿爷之内的东西。
“苗夫人，请她们都退下吧。”
“能否为我安排一个无人的房间？”
听见洛萤的要求，苗夫人一愣，马上点头：“当然，厢房就是空着的客房，洛姑娘，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在苗夫人看来，这是不是要作法了？
苗夫人的眼睛忍不住看向被洛萤拿在手中的最后一个兔儿爷，七个兔儿爷泥像都被摔了，只留下这一个，其中定然有说道，只是她看了几眼都不知道其中的端倪。
空无一人的房间之内，洛萤并没有管这房间里的其他摆设，只是找了个凳子坐下，将那兔儿爷放在茶桌之上。
她食指轻敲桌面，手中拿着一节桃枝，看向桌面上的兔儿爷，语气平淡：“出来。”
眼前的兔儿爷，表面上确实是个普普通通的兔儿爷。
更准确的说，这兔儿爷的泥像不过是诡物的载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洛萤也是没有想到，凌铃带人上门，倒是直接让她省下了好多寻找的功夫。
眼前的诡物正是当铺遗失的诡物之一，《镇诡当簿》上所记载的“偶人”。
尽管《镇诡当簿》之上除了编号，对于偶人的描述只有一个——替命。
最开始，看到替命二字，洛萤想当然地便一位这偶人就像是前世游戏中的那些替身娃娃之类的东西一样，作用是替一条命，如同九尾狐的尾巴一般，是个消耗品。
直到当铺内其他诡物们上交了情报，今日在苗家的所见所闻，让洛萤心中原本杂乱的信息终于串成一串，汇成了一条线。
所谓人偶，是做成了“人”一般模样的偶。
而所谓“偶人”，则是成了“偶”一般的人。
苗家小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足足三天，失去了魂魄，可身体上没有半分变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偶人。
因为“偶”，是用来欣赏的，摆设的，观赏的。
只需要保持着偶本身的样子。
偶当然没有灵魂，就像是前世现代那庞大的人偶市场，娃娃市场，各种各样的SD娃娃，或者是芭比，可以换装，可以化妆，可以配全套的各类衣物，家具，模拟生活。
但这些人偶，本身都是制作出来的死物，没有灵魂，无法言语交流。
如今的苗家小妹正是这个状态。
但她是活生生的人，神魂被抽离而出，不见踪影。
这样的身体，就变成了一具载体，没有主的身体。
没有神魂的情况下，无主的身体连契约都不需要，简直就像是黑夜之中的灯塔，无比显眼，吸引着各路虫子过来抢夺。
行善之家必有余庆，如果不是苗家还有着几分功德萦绕家运，挡住了外界的吃人妖魔。
这几天苗家小妹的身躯早就被别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前来霸占了。
再想到诡物们之前说过关于“偶人”的情报，洛萤神思流转，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看向桌上毫无动静的兔儿爷，转身走向门口，向苗夫人说了几句话，随后就站在门口等待。
诚和当的诡物们，毛笔管这偶人叫做“小木人”，秀儿则是叫“黑木头”。
毛笔说，小木人看着小小的，心最黑。
秀儿说，从前在秘字号房之内，有过几次诡物联合袭击挑战秀儿地位的事件，都是疑似偶人在幕后策划，黑心的很。
秘字号房里的诡物，不管是怎么样，诡物身上的特性都是与本体息息相关的。
毛笔就要写字才能发挥作用，紫罗戏衣就要穿在身上，鲛人烛必须点燃，红绣鞋必须穿在脚上。
偶人相似，却又不一样。
洛萤站在门口从苗夫人手中接过了东西，又关上了大门。
她拿在手中的，正是一个提线木偶。
她要做一个实验。
重新回到放着兔儿爷泥偶的桌前，将手中的提线木偶放在桌上。
洛萤毫不犹豫地将桌子上的手持一片大荷叶的兔儿爷泥偶摔到地上，她力度很大，泥偶掉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阴阳眼之下，原本位于兔儿爷泥偶中的虚幻偶人，顿时跳跃进了一旁刚刚拿进来的提线木偶中去。
洛萤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
【偶人】这件诡物，是可以不断更换载体的。
先前把那剩下的八个兔儿爷兔儿奶奶找回来，洛萤开着阴阳眼直接就看到了藏身在兔儿爷中的偶人。
她第一个摔碎的兔儿爷，并不是藏有偶人的那一个。
洛萤只是在试探。
可没想到她这一试探，还没有做什么，那偶人直接在她的阴阳眼之下跳动，换了个兔儿爷藏身。
洛萤顿时明晰，偶人可以相对自由地更换载体。
先前苗新月的讲述中，苗家小妹在家里抱着的和带去上学的，后来放在枕边□□的都不是相同的兔儿爷，有大有小，当时洛萤并没有想到偶人，只是猜测这隐藏在兔儿爷中的神秘诡物有□□之术。
而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眼看着偶人变换载体，她心中已然笃定，不是□□，而是更换载体。
但这个作为偶人本身的载体，是有限制的。
八个兔儿爷摔碎了七个，只留下一个，偶人只是在这几个兔儿爷之中不断的变换藏身，却不能附身到在场之人身上。
那么这再次证明——偶人是偶，它所更换的载体也只能是这些本质上属于玩偶，木偶，人偶的东西。
而诚和当秘字号房的诡物们对于偶人的称呼是“小木人”，也就是说，偶人在诚和当被收容之时，载体乃是木偶。
因此，洛萤刚才出门就让苗夫人找了一个木偶过来。
把这最后一个兔儿爷泥偶摔碎，偶人果不其然地挪移到了这提线木偶上。
偶人在洛萤阴阳眼视角之下的本体，不管它怎么更换载体，但本体是不变的。
而它的本体，正是提线木偶。
找来的提线木偶作为容器，作为载体，是最为契合的。
偶人喜在暗中操纵，衍化一切。
这是它的本性。
为何？
偶人源于木偶戏，由艺人在幕后提线操纵着演出一曲曲戏剧，一场场悲欢离合。
在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成为诡物之后，曾经被人操纵着的偶人拥有着类似的能力。
只是不再是作为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它渴望来操纵别人，也渴望脱离线的掌控。
洛萤推断，眼前的偶人应当拥有两种能力，第一是更换载体，即便最初始的本体是提线木偶，但更换载体容器时不受太大的限制，泥偶，布偶，木偶，人偶都可以作为容器，在苗家，始终作为偶人载体的一直都是兔儿爷形状的泥偶。
第二是操纵，成为诡物的偶人变成曾经的木偶戏艺人，在成功进行了一场誓约交易之后，可以操纵他人的身躯，也就是《镇诡当簿》之上的“替命”！
替命，替掉的是交易者的生命。
听闻刚才苗夫人与陈姐对于苗小妹昏迷前一天的讲述，洛萤已经不难猜测，苗小妹前一天的异常十有八九就是被偶人控制住了，也就是偶人的第二种能力。
有誓约在，即便是诡物也不能轻易得逞。
但问题是，苗小妹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她太小了，太天真了，又是苗家这样的富贵家庭，可以说是溺爱长大的。
洛萤记得很清楚，在苗家人的讲述之中，苗小妹曾经亲口对陈姐说，兔儿爷爷在和她说话。
苗小妹没有说谎，也没有出现幻觉。
就凭偶人藏身于这些兔儿爷之中，定然是偶人与苗小妹说了什么，也许，还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洛萤一手提起桌子上的提线木偶，将提线来回地拉扯几下，观察内里诡物偶人的状态。
她右手里持着一支桃枝，这是让苗家人准备的，可惜出门太急，没有带秘字号房内自己用的趁手的那一只。
将手中的提线木偶来回地反转了几下，洛萤看着自己的手中也出现了几丝虚幻丝线，俨然是偶人诡身的丝线被她抓在掌中。
她看向手中的偶人，轻轻叹息一声。
“小木头，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诚和当的新主人。”
诡物又如何？
提线木偶的线抓在她手中，命脉就掌握在洛萤的手中。
只是如今的关键是，苗家小妹的魂魄去了哪里？
洛萤一手提着肉眼看不见的悬丝，一手拎起了桃枝。
桃枝不是法器，其功效在于所用之人。
即便是修行了《五行灵法》，洛萤也没有贸然往其中注入灵气，生怕这桃枝立刻折断，还是用她本身的力量比较好。
上一次的桃枝能够打狐妖，这一次的桃枝打这偶人应当也不在话下。
“啪——”
“啪——”
“啪——”
她轻声开口询问：“苗家小妹的魂魄去哪里了？”
空气寂静无声，洛萤叹息一声。
“答不出来老师问题是要挨打的。”
右手中的桃枝一声声打在木偶上，左手的悬丝捏的紧紧的。
这间客房之内没有其他任何可以作为容器或是载体的偶，再加上提线的悬丝被洛萤死死攥住。
偶人根本动弹不得，无法逃离，只能被提着静静挨打。
提线木偶的四肢在洛萤的手掌中抽搐，安静的室内只有桃枝宛如一声声的鞭打。
不知过了多久，洛萤推开了这间客房的门，苗夫人焦急地看向她，见她手中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提线木偶。
明明拿过来的时候拿木偶还是完整的，但现在这木偶四肢却像是散架了一般。
“苗夫人，还请春兰和几位佣人过来一趟，陈姐交代销毁的那些兔儿爷，其中有一尊是红袍的，扔在了何处？”
几分钟后，洛萤跟随着苗夫人来到了苗府的小花园。
在佣人春兰的带领之下，一行人在一块花圃附近停了下来，“夫人，我们把那些兔儿爷砸碎了，都埋在底下了。”
苗夫人盯着花圃，洛萤此刻却在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按照偶人的交代，苗小妹和偶人的交易里，苗小妹成了“兔儿爷”，魂魄在偶人的操纵下进入到红袍兔儿爷的泥偶之中。
可现在，红袍兔儿爷已经被苗府的佣人砸了粉碎迈入土里。
但这些伤害，对于魂魄来说是无效的。
普通人的物理攻击，是伤害不到灵体的。
相反，当那红袍兔儿爷被砸碎，苗小妹的魂魄也被释放而出。
只是，她在哪里呢？
那些兔儿爷泥偶都是早上摔碎了，距离现在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时间。
苗府之内的三进院子，又有着各路大门小门，洛萤快速地在心里盘算着，苗小妹跑出去的概率应该不大，很可能藏在了府中的某一处。
苗夫人她们没有阴阳眼，自然是看不到苗小妹的魂魄，如此一来，只能洛萤自己进行搜索。
可找遍了整个苗府的小花园，都不见苗小妹魂魄的踪迹，洛萤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苗夫人，苗新月和陈姐开口询问：
“苗小妹在府里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藏身的，或者是她觉得比较安全的地方？”
苗小妹如今魂魄离体如今已经三天的时间，按照正常计算，人的魂魄一旦离开身体七天，还没有被鬼差带走或是道士和尚超度，脱离身体的魂魄就会渐渐丧失理智，丧失记忆，一点点忘掉过去，逐渐成为孤魂野鬼。
生魂离体一旦超过七日，即便是找回来送回身体，人身与魂魄也不能完全契合，换句话说，脑子会出点毛病。
而眼下要把苗小妹找回来，时间自然是越快越好。
“小妹从前和我捉戏之时，曾经藏到过柴房之中。”
“后院之前有个兔子洞，二小姐曾经还往里钻过。”
苗新月与陈姐连连开口。
让两人带路，兔子洞里不见人，漆黑的柴房里，小人的魂魄正抱着自己藏身在角落里。
洛萤走过去轻轻拉起小人的手，“星儿，星儿，回床上睡觉好不好？”
凡人无法与魂魄灵体交流，她作势拉起了苗小妹的手，一旁的苗家人又惊又喜，左左右右的看，虽然看不见，但看这洛姑娘的意思是，星儿的魂儿就在这里了？
苗小妹听见叫声，她瑟缩地往角落里藏了藏，等到慢慢抬头看见洛萤。
她不认识这个姐姐，连忙想甩开洛萤的手，可却莫名地感受到一股亲近，觉得这个人并不会害自己。
“星儿，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娘陪着你，一会儿起来吃朱古力好不好？”在洛萤的示意下，苗夫人也连连呼唤。
“星儿，大姐姐是我们找来救你的，跟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看了看洛萤身后的娘亲和姐姐，苗小妹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
她想要回去，可是，可是那个大坏蛋占了她的身子，她还能够回得去吗？
“星儿，骗了星儿的兔子已经被姐姐抓住了，星儿回去睡觉觉好不好？”
洛萤对着眼前苗小妹的魂魄谆谆善诱，终于看到这小姑娘魂魄动了两下，缓缓抓住洛萤的手，跟着她慢慢走出了柴房。
洛萤并不通鬼神之术，也不懂叫魂喊魂，带着苗家小妹的魂魄回到了她的卧房之内，抱着她直接送回了身体之内。
床边围坐了一圈的人，阴阳眼之下，洛萤看着苗小妹的魂魄与身体逐渐契合恢复，苗夫人抓着苗小妹的手也渐渐有了温度。
半小时后，床上昏迷三天的苗小妹终于睁开了双眼。
她“哇”地一声扑进了苗夫人的怀中，
“哇呜呜呜，娘，那个兔儿爷，大坏蛋，呜呜呜，大坏蛋，大坏蛋变成了星儿，星儿变成了兔儿爷。”
“娘，姐姐，我再也不要兔儿爷了，才不是神仙，大骗子，坏人。”
小姑娘在母亲怀里大哭着，仿佛要将这些天的委屈一股脑地释放出来。
看着小姑娘能说能哭，洛萤也放下心来。
苗小妹已然恢复，洛萤自然也无需留在这里。苗夫人和苗新月拦着她，
“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怎么能说走就走？”
“洛姐姐快留下来，我父亲马上就回来了，小妹才好，正好一同吃饭。”
好说歹说，她把苗新月叫到一边，“小妹的魂魄离体三天，身体上有些虚弱，切忌大喜大悲动气，不过现在释放一下情绪没什么问题，你家人安抚好之后就送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我要先走处理一下东西。”
听着洛萤的话，苗新月顿时明白了，洛姑娘要去处理害了小妹的那邪门东西，小妹的身体也需要检查。
她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叫家里的车子送洛姐姐回去，如今家里兵荒马乱，晚些定然上门拜访。”
因为赶着回去把这件偶人收在秘字号房，又担心路上出现什么变故，洛萤没有拒绝苗家的车子。
拖苗家的福，洛萤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坐上了汽车，一辆斯蒂庞克牌轿车，在如今可以说是相当的舒适。
她提着油灯走入秘字号房，密室门缓缓收拢，彻底回到这里，洛萤翻开了《镇诡当簿》，找到偶人所属的那一页，提笔落字。

第47章 迢迢长路47
◎香山红叶◎
笔尖墨迹凝聚在《镇诡当簿》之上,
【编号丙午，偶人】
【已遗失，作用不详, 传闻可替命。】（划掉）
【已于新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收归, 收归地点, 南长安街十五号苗家。】
【偶人本体为悬丝木偶，但其所容身的附身载体与容器并不限制于木偶之中，可移换至泥偶，人偶, 其他人偶中去, 材质不限，凡是偶, 皆可存。】
【偶人之本性，操纵悬丝，掌控人命, 与偶人交易者, 性命交由偶人手中，做偶人之傀儡，正是“替命”。】
【偶人之命门在于诡身本体之悬丝，悬丝提线则可控制在手，切忌不可将类“偶”之物带入秘字号房之内，偶人可瞬间偷梁换柱，逃之夭夭。】
考虑到自己完成任务就离开本世界，后续的诚和当与秘字号房也不知是何人来接手，洛萤想了想还是留下了更多的讯息, 也把其余几件诡物的命脉写上。】
诚和当之内五件遗失诡物已经收归其三, 洛萤放下手中的墨笔, 看着系统提示出现。
时间：新宁九年，八月二五
方位：北宁，永定门天桥二道胡同，诚和当
任务：
1.获取《楚帛书》（0/1）
2.在北宁城开立当铺三年以上，
获取“秘”字别当物一件（已完成）
3.收归失落当物（3/5）
当系统提示化作水迹再度消失，洛萤食指轻敲桌面。
距离上一次找到青蚨钱也不过是相隔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些诡物仿佛与她互相吸引，或是她出门碰上，或者主动找上门来。
这不会是巧合。
按照原本洛萤的推算，任务二的在北宁城内开当铺三年，这三年的时间，应当就是收归遗失诡物的时间。
从目前已经收归的这三件来看，当铺之内遗失的诡物应当都在京城。
即便本身离开了，也会被吸引着再度出现在这里。
可现在，收归诡物的时间明显在加速，远远快过了任务要求的时限。
进程加快了。
洛萤有一种预感，也许，《楚帛书》不需要等待太久就会出现了。
至少不是那个预言之中的五年，也不是她原本推算的三年。
不管这原因是出于什么，是世界本身流速的加快，还是因为本世界的一些动荡，她都要加速，做更完全，更多的准备。
她敛了敛眉，摸了摸花瓶里的桃枝，长势不错。
洛萤顺手将偶人随手放到了博古架上的一角，对着秘字号房内的诡物开口：
“小木头回来了，你们都识得我就不多介绍了。”
“同学们，欢迎在外漂泊的游子归家。”
“相信不久的将来，咱们班就能阖家团圆，争取在新年之前，过个好年。”
“咚咚咚——”
“咣咣咣——”
毛笔杆子敲着百宝箱，秀儿的鞋底对着拍，连鲛人烛也费力地挪动着自己的烛台敲击着台面，热烈鼓掌。
发表完一番讲话，看着同学们热烈的反响，洛萤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看来同学们的觉悟很高，想来也是很思念遗失在外的其他同学们，它们能够这么团结友好，自己就放心了。
洛萤提着灯走出了秘字号房，想着今日进了苗家，苗家已经都改成了电路，方便得很。
如今大规模架电，京城之内已经越来越多的人家中通了电。
只是自家这实在是不好办。
她叹了口气。
如今八月末了，九月将至，日头已经是一日比一日落得早。
大晚上用煤油灯看书，实在是伤眼。
从卧房走出，看了眼营业室内此刻正有人前来当物，洛萤也没有贸然进入，她在院子里踱步。
胡同里远远地传来卖绒花的叫卖，洛萤的思绪飘远，思考着剩下遗失的那两件诡物。
她已经知晓了偶人身上的能力，对于偶人当初是如何遗矢的也已经有了了解。
按照如今当铺之内诡物的能力，剩下的两件，一个“碗”，一柄“苗刀”，它们身上的诡异之处是什么呢？
秘字号房之内，
洛萤离开了一炷香之后，这里才慢慢有了动静。
破毛笔第一个从笔架之上飞出，看着坐在博古架上一端的悬丝木偶，笔杆子上上下下的翻飞，仿佛是在放声大笑。
艳红而带着墨迹的红绣鞋也飞到了那悬丝木偶的身侧，看到破破烂烂的木偶表面，鞋底子拍着博古架咔咔作响，鞋头耸动，像是一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毛笔与秀儿在空中耸动着，两个诡物放声的嘲笑，偶人端坐在博古架一角，一动不动。
不多时，装着青蚨钱的盒子慢慢打开，古铜色的铜钱从内里飞出，偶人的头轻轻转动，它凌空而起，没有人提着线却漂浮在空中。
它内内外外将秘字号房内扫视了一圈，看到衣箱之中的紫罗戏衣，看了两眼，转头望向毛笔发问。
宣纸平滑地铺在书桌上，书桌前又聚拢了一堆的诡物。
你一言，我一语。
只可惜洛萤留在室内的除了毛笔只有一支钢笔，秘字号房之内的诡物众多，真的要用起来，那是完全不够用。
更何况除了破毛笔自己拥有本体，其他的诡物都是更喜欢用钢笔来写字的，方便。
“那衣服是谁？”偶人操控着一支毛笔正在挥毫。
“小紫，新来的。”毛笔言简意赅地回复。
“那女人什么来路？”这是偶人最想知道的问题。
“不知道，打不过。”秀儿落笔。
“打不过。”鲛人烛落笔。
“也打不过。”青蚨钱默默点了个同意。
博古架上的百宝箱一如既往地不参加任何争端，它张了张宝箱口，又缩了回去。
它是一个沉默的百宝箱，保命的本性告诉它，在这件密室里当透明诡，不参与，不站队，是保住自己小命的最佳方式。
它是保皇党，永远跟随着当铺主人的脚步走。
当铺主人死了，它就有了侵吞财物的机会。
当铺来了新主人，打不过，那就装死，并送上买命钱。
尽管在其他诡看来，百宝箱始终被压榨，但谁又知道这是它甘之如饴，主动保全自身的方式？
秘字号房内的诡物们再度开了一场大会，对于洛萤的身份来历进行了好一番的猜测，可惜的是吵吵闹闹，不知道写满了几张的宣纸，依旧没有探讨出个所以然来。
“她姓洛，是上一个的孩子。”鲛人烛使用者钢笔挥毫。
“呸，上一个哪有她这样的本事，一看就不是一家的种。”
破毛笔挥毫，并不同意鲛人烛的观点。
“这么看，苗兄和大碗应该也快要回来了。”秀儿若有所思，从鲛人烛手里抢夺过来钢笔。
“没听她说吗？要让我们团团圆圆过个好年，说不准还会来的新的诡。”
“还能再跑出去吗？”青蚨钱不去跟它们几个抢夺唯一一支钢笔的使用权，青蚨钱的方孔套住了一支毛笔杆，饱蘸浓墨书写。
“有她在，别做梦。”身为秘字号房之内诡物们的领袖，识时务的秀儿早已领教过那个女子的武力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现在它们的临时主人。
这个主人一日不倒，它们就别想跑。
“对了，破笛子哪去了？”刚回来偶人发现这里既来了新成员，但是怎么少了个老朋友？
偶人刚刚在纸上落笔问话，原本挥毫的其他几个诡物顿时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不敢跑，还不是因为打不过？
此时，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洛萤自然是不知道秘字号房诡物对于她的种种商讨。
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凉，早上晚下的温差更是足足有十几度。
秋风清，秋露浓，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也只有每天正午的这个时段，阳光才是最热烈的，每天吃过了午饭，洛萤就倒在院子里躺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章毯子午睡。
虽然王妈说了几次这冷风吹伤脑子，不过以洛萤的身子骨来说自然不成问题。
她天天大早上四点钟起来练功，嗯，原本是五点，因为最近新修行了那从鬼市里买来的《五行灵法》，又提早了一个小时朝采紫气，夜饮晚霞，集天地五行之气。
来到这个世界，如此时代已经是将近半年的时间，一切的不习惯也已经变成了习惯。
满大街的京片子，洋装短靴，旗袍马褂，她随手拿一根筷子或者树枝也能挽出个发髻来，北宁城很大，半年时间自然不足以逛完，只不过前门这一片洛萤已经是遛得很熟。
街上坐个胶皮车去哪里她也能快速地计算出差不多的价钱，不会被宰客。
自家没有电，没有后世那通达的网络，没有一切用习惯了的基础设施，但洛萤的适应性很强，自幼也是在乡下山沟子长大的，顶多就是相当于停水停电嘛，再就是物资不发达，也算不上原始，百年之大变革时代，什么都在发展呢。
顶多是在家洗澡不太方便，外加没有电，不过好在旧朝末年的时候就有了公共浴池，如今新朝发展了几年加上观念越来越新，这北宁城里的女子浴所开的也越来越多了。
前门这边的杨梅竹街就新开了一家，听闻是几位新潮太太和留样回来的小姐一起开起来的，装修不必后世之金碧辉煌的洗浴中心，但也是十分不错，单人单浴，还提供全套的浪漫国化妆品与香水，算是一等一的“私汤”，当然，这去一次的价格也是按银元来计算的，内里可吃饭，可听戏，修脚按摩一样都有，大把银元舍出去，在里面呆的就是个舒舒坦坦。
洛萤常去的这一家女子浴所定位中端，而普通百姓，干体力活拉车的常去的则是散汤，也就是俗称的大澡堂子。
秋老虎一来，浑身都有些乏，洛萤晒了会儿太阳，懒洋洋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去浴所泡澡。
思绪飘摇乱想，算一算，今早上宁爷还提醒她，再过一个月诚和当还得去定下冬天用的煤，还要从当铺的账上支钱，京城的冬日，数九寒天，如今可不是后世有暖气的时代，纵然屋子里烧煤取暖，可还是冷啊。
冬天里，过年前，过了八月节，等到入冬的时候当铺又会迎来一波生意高峰，会有不少人把夏日的东西衣衫拿来当了，家家户户都要准备冬衣。
诚和当的员工福利了是包括了一年四季的衣服的，冬衣也是得提早准备，洛萤想了想，准备去问问宁爷和王妈，往年的章程是怎么样的，今年也依旧照办。
刚进了前院的营业室，看了一眼此刻柜台前面并没有来当东西的客人。
只是少年头这孩子面色怎么不太好看？
洛萤扫了一眼看到他是带了纸卷刚从外边回来的，她微微勾眉，这是又去找了那天桥画画的梁先生没有找到人？
“小义，怎么了？”
她顺手在柜台上倒了杯茶递了过去，孩子这是咋地了？
“谢谢姑娘。”少年头接过茶杯吨吨吨地喝下去也不忘和洛萤道谢。
“梁先生今天回来了。”
这话一出，全柜台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梁先生回来了，你不就放心了？能跟梁先生继续画画？”王小田插了句话。
只是看了看少年头的脸色，崔子铭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怎么，是梁先生不准备在天桥摆摊了？眼下入了秋，愈发冷了......”
小伙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时之间竟然让大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梁先生没说他要走，但是我看他整个人都很不好。”
“之前每次过来的时候，梁先生衣着都干净整洁，整个人很有精神，画板纸笔都收拾得好好的。”
“但今天一过来，整个人蔫蔫的，头发乱糟糟，衣服也像是很久没有收拾过了，连准备画像的纸都皱皱巴巴的。”
“不光是身上，梁先生双目无神，不像是一两天没睡好，像是很久都没有睡好了，脸蜡黄蜡黄的，人也瘦了很多，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几岁。”
“你可是问了梁先生这段时间怎么没有过来？”洛萤问道。
“我问了，可梁先生只说他之前是突然有了灵感，一直在家中作画，耗费心力太多，修养些时日就好了。”
“真正的画家都是这样的吗？”少年头挠了挠头。
看梁先生那样子，这些天难不成都一直不眠不休作画不成？
“精于一道之人，惯来有如此全心投入的时候，既然梁先生已经出来了，应当是无碍了。”
听了少年头的说法，洛萤了然，艺术家嘛，灵感爆发沉浸去不眠不休画画什么的后世多的是。
“王妈今日煲了骨汤，你等会儿也送一盅过去给梁先生。”
入秋之后，气候凉，小病症也多，为了给全当铺上下贴秋膘，王妈每日又换着花样做些汤羹来，昨天是雪梨羹，今日是骨头汤。
大锅饭，做的分量多，送出去一份也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况且这梁先生既然回来了，蒋义这小子的学画大业就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之前梁先生失踪这么多天，铺子里大家伙也提了，说这梁先生要是没回来就让他去报美术学校接着学。
可小伙子倔强得很，愣是要等到这梁先生回来。
听了洛萤的话，少年头应了一声。
一下午，洛萤坐在营业室的柜台里看着这个月的账册，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
以洛萤的耳力直接就听到来人不是一两个，而是大队的人马。
果不其然，是苗家来人了。
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她见过的苗夫人苗新月，还有一把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也上门道谢，带着大批的礼物，实在是让洛萤有些汗颜。
无功不受禄，苗家送过来的东西也有点太多，除了真金白银的大量银元票，还有一盒小黄鱼，除此之外还有些珍贵药材，许是因为洛萤穿着一身汉装的缘故，还有几匣子的珍贵首饰和各色衣料。
“拿人钱财□□，更何况苗家也与凌铃相熟的，并不需要这么多东西。”
洛萤只打算收了那一盒药材，都是高年份的地道好药材，单单是这一件的价格就远超正常什么大师驱鬼的收费了。
只是苗家人坚决不从，“若是没有洛姑娘今日在，我家小女儿命都没了，比起孩子的命，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救命之恩，别说是这些财物了，就是半个苗家的家业也使得的。”
苗夫人看着洛萤语气郑重。
“苗家虽然比不上贵胄子弟，但在京城也有些根子，无论是洛姑娘还是这铺子有什么需要的，只要能用着，说一声便是。”
“那正好，苗夫人，关于苗小妹的事，还请为我保密，若是外人问起，只说是江湖术士即可。”
听到洛萤的话，苗夫人愣了愣，听这洛姑娘的意思，是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被暴露？
这北宁城中的鬼事不少，京城里汇聚了天下最多的高人，修道的修佛的信上帝的，玩蛊的顶仙儿的，奇人异事汇聚，但骗子也是一等一的多。
这洛姑娘既然有着如此本事，尽管苗夫人也不清楚对方是哪个套路的，但能解决了苗家的事件，按理说不应当是恨不得扬名了等着被各方尊为座上宾？那金银财宝更是大把大把的来，不必这在前门这边开个小当铺好多了？
一想到这里，苗夫人对着这个不比自己大闺女年长几岁的女孩更是多了几分敬佩。
不爱虚名，不爱俗物，先前推辞这些东西的时候也不带一丝虚假。
这姑娘，真的是高人啊！
苗夫人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洛姑娘放心，白日里就已经是封了口的，定然没有人外泄。”
苗家的生意不小，在北宁城里做生意很难没有几个仇家，生意上的对家更是不少，原本星儿出事的消息就是封锁的，请那些奇人异士前来也是私下里找了信得过的人，省的家里被编排出了事故。
得了苗夫人这句话，洛萤也放下心。
获得这个时代虚名什么的，她完全不需要，再怎么看，身为一家当铺的主人，有点奇异的本事也有点奇怪，若是引人注意，给当铺招眼就不好了。
况且，曹道人先前也说过，鬼市之后，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有不少妖魔鬼怪混进了京城，再加上这京城乃是朝廷中枢，还有官方机构通玄司，洛萤到现在还没有和通玄司的人正面打过交道，她只想静静地待在当铺里，感受一下百年前的大宁，完成自己的任务，并不想要惹上任何一个势力的关注。
毕竟，自己是要和全天下一起抢《楚帛书》的，认识自己的人越少越好。
好不容易送走了无比热情的苗家人，院子里的一箱箱东西让洛萤也有些脑仁疼。
这些属于洛萤的外快私产，并不好与当铺之内的那些当物们放在一起，于是董大董二通通搬进了洛萤的卧房。
而对于这些东西的来历，以及来到当铺的苗家人，诚和当的员工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开口主动问询，在某些事上似乎有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时维九月，马上就到了双九重阳，这长长久久的日子秋高气爽，若非是当铺里必须有人看顾，全铺子都一起出门踏秋去了。
自打帮了苗家一回忙，苗新月倒是时常登门，把凌铃也带上，成了诚和当内的常客。
苗新月是个外向性子，这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来了三四次就和铺子里的员工们上上下下地都混熟了。
暑假早已结束，燕京大学附属第四女中也已经开学，而在暑期进行的实习□□考核也已经进行完毕，凌铃顺利地留在了四中，转正成了一名正式□□，教授国文。
原本和凌铃一同在四中实习的苗新月并没有被录用，但苗新月也并没有在意，嘻嘻哈哈。
诚和当的会客室内，桌子上摆着一堆苗新月带来的零食，有茶点零嘴，还有些西洋零食。
此刻，苗新月正坐在位置上叽叽喳喳地说话，跟窗外的麻雀儿有的一拼。
“落选就落选了，我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我这个人爹娘都说我性子跳脱又骄矜，让我当个学生听先生讲课行，和学生玩也行，可若是为人师表，我真担心自己做不到。反正落选虽然有点失望，但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就我这个样子，四中要是真录用了我才怪了。”
苗新月满不在意地往嘴里塞着吃食，看着她这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样子，凌铃也渐渐放下心来。
“我现在虽然是转成了正式□□，但四中并不缺□□，现作为国文代课□□，若是哪位□□临时有事请假，由我上课，平日里我还要继续跟着其他□□学习。”凌铃说着。
眼下她成了四中的正式□□，即便有着四年的师范学习，之前也进行了实习，每一日都要认真的备课，即便自己不讲课，看着其他□□讲，凌铃在底下听，写出对方的教学笔记来，与自己的思路相对比，取长补短。
“对了姐姐，文潇文瑶她们两个还托我向你问你好。”
听着凌铃的话，洛萤喝了口花茶。
文潇文瑶这两姐妹，满打满算不过是两面之缘，这对双胞胎姐妹花倒是记挂着。
“难为她们还记得我，那次的事儿估计也把她们两个吓了一跳。”说到文家两姐妹，洛萤就想起上一次见面，那两姐妹跟着凌铃去了女师大，正好撞见了季思雨的事儿。
听着这句话，凌铃与苗新月都是一怔，两人自然是想到了季思雨。
似是不想提到这个话题，凌铃一带而过，转移了话题。“她们两个倒是乖巧，没有多问什么，近来倒是和其他同学一起做了个什么读书会。”
说着说着，苗新月问起了重阳节出去踏秋的事。
九九重阳日，爬山赏景也是□□俗了，唐朝之时便有杜工部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登高踏秋的习惯代代沿袭至今。
苗新月兴致勃勃地询问两人要去哪里登高，听她话里的意思，是要拉着两人一同去爬山了。
“我家本是要约上些亲戚故旧朋友，去山上吃烤肉的，爹爹娘亲还要我来邀请你俩一同去，不过我一猜洛萤姐肯定不愿意去，凌铃也不愿意，所以我就推了，我说我带着你们俩去爬山，不跟他们一起了，怎么样？”
原本听着她前半句，洛萤下意识就要拒绝。
她本就没想好要不要出去登高踏秋，就算出门也不可能跟着苗家人的大部队一起出去，也怪惹眼。
结果苗新月这后半句一出，倒是堵住了她和凌铃的嘴。
“我看你是早就想好不同你家里一起去了吧！”凌铃顶了苗新月一嘴，什么叫帮她俩推脱了，遥记得去年，前年，大前年的重阳节过后，苗新月几乎都有和她抱怨一番苗家这浩浩汤汤的登高踏秋之旅。
苗新月撇了撇嘴，“人又多又喧闹，即便是选了山，重阳日的人惯来不少，还要和一大家子一起，若是只和爹娘祖父祖母也就罢了，每次都有些不认识的亲戚，还要我爹生意上的相识来套近乎，打听我有无婚配的，烦透了。”
“我倒是轻松了，只上山去就好，只是家里的佣人还要带着牛羊肉火炉，祖父祖母抱着老规矩，定约了几家旗人一同上山烤肉去，又麻烦，我又不觉得在山上烤肉有什么好吃的，吃完洗个手都不便利。”
她好一通抱怨，拽着洛萤与凌铃的衣角，坚决要两人陪她一起去登高。
洛萤看着苗新月这一番作态，不禁摇了摇头，苗家这大包小包，又汇聚了亲朋好友上山登高烤肉，完全就可以看做是后世的劳动节，国庆节之时大家族的聚会，什么七大姑八大姨二大舅都在一起，出门旅游烤个肉的，老的小的齐聚一堂，学业问题，催婚问题，工作问题从古到今都是避免不了的，这百年前，也是如此。
看着苗新月的样子就知道有多么避之不及了。
“重阳日四中是有假的，你要去我便陪你去吧。”凌铃对于自己的好友很是无奈。
一看到凌铃一惊答应，苗新月眼前一亮，转过头来看着洛萤：
“洛萤姐，去嘛去嘛，凌铃是你的干妹妹，我是她的好朋友，就等于也是你的干妹妹，一起去登高嘛，不然两个人也怪没意思的。”
苗新月眨巴着大眼睛，几乎要把脸伸到洛萤的面前，要脸贴着脸了。
面对这个过于自来熟的小妹妹，洛萤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吧去吧。”
左右她自己也没有事儿干，正好出去走走，来到这个世界，除了曹道人所在的西山观，洛萤还没有爬过其他的山呢。
一听洛萤答应，苗新月顿时喜笑颜开：“yes！madam！”
“后天就重阳了，快想想我们去哪里？”
不等洛萤与凌铃开口，苗新月就捏着手指头开始想地方。
“重阳一天，凌铃第二天还要回学校上课，我们不能走太远，也不好太累，那就可以去南城的法藏寺，陶然亭窑台，还要城南的天宁寺。”
“不过这几个地方去的人就比较多了，一些夫人都喜欢登高之时顺带礼个佛，唔，我想想，再就是燕墩和土城，我记得师大的几位教授去年曾经去过，听说有不少的文人学士都喜欢前去登高望远。”
听着苗新月的话，凌铃摇了摇头，也掰了掰手指。
“你说的这几个地方人都不少，因为离城里比较近，离得稍远一些的就是城外了，要不就去看看西山晴雪，玉泉趵突，这京城八景，姐姐是不是不曾看过？”
凌铃看向洛萤询问着。Hela
洛萤原本静静地等待两人决定地点，她只跟着走就完了，没想到此时还征求到了她的意见。
“燕京八景我倒是真不曾看过，你们俩哪一处地方没去过，去就是了，日子还长，又不是去了一处就不能去另一处了。真要问我，我也只知道一处香山可登高。”
她转手又把问题交给了两人，这么长时间虽然对于城内渐渐熟悉，但这些京城本土的风貌，登高去处，洛萤却是一窍不通的，对于京城的秋日，她记忆最清晰的便是香山的红叶了。
虽然前世也没有爬过香山，但对于京城香山的红叶，洛萤可是闻名已久，每年秋天电视上可都没少放，今年的香山客流量又增长多少balabala
苗新月一拍手掌：“香山西山还有八大处，碧云寺樱桃沟，我觉得远郊的人会少一点，只不过来回奔波会累一点。”
这时代爬山可没有后世修建的缆车之流，全靠一双腿，先要坐马车颠簸到了远郊山底下，再往上爬，爬个大半天再下山折腾回来，旅个游可不容易。
最终这后天重阳节登高的地点就定在了香山，苗新月小手对着两人一挥，交给她置办安排就完了。
农历九月九，这按照新历已经十月出头的日子，登高爬山更是需要添一件袄，山间清寒，秋风一吹，爬山再流汗便很容易得了风寒。
汽车出城并不方便，洛萤与凌铃坐在苗家的改良马车上，改造过的马车乘坐缓解了很大的颠簸，坐起来可以称得上是舒适。
马车内的空间极大，苗新月掏出了几个暖手炉，车里还有装在食盒里包装里的点心，果子，方便着吃喝。
“等会儿我们上山就背着包，带些许的点心果子就够了，今天山上卖东西的小贩估摸也不少，现吃现买，估计还有很多好吃的。”苗新月笑嘻嘻地说。
鉴于苗新月是个话痨，一路上马车里说说笑笑，并不觉得枯燥。时而拉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几眼，官道上前往远郊的人还真不少，马车滚滚，穿着秋衣带着干粮吃食，登高望远去。
“等礼拜日凌铃放假，我们可以去二闸看看，公园三海乌泱泱都是人，昨儿个我表哥偷偷跟我说的。说是从二闸泛舟游船到三闸高碑店，碧水芦花交相辉映，秋水长天红叶依依，还能吃到新鲜的草包鱼，说是在船上睡一晚便更有所感了。”
苗新月的嘴里滔滔不绝，说起去哪里哪里玩耍，精神头十分足。
不知不觉马车就到了香山脚下，马夫找了地方停下来，三人则是在斜挎包里带了些吃食准备上山。
香山位于北宁城的西北郊，乃是旧朝的皇家园林禁地，平头百姓是来不得的。
不过新朝建立之后，这些曾经的什么皇宫别院之内也都对公众开放，人人皆去得。
洛萤看着香山脚下，即便是在一百年前此刻的香山，这也是人来人往，人潮汹涌的不必后世差多少啊。
“这么多人？”她不禁问了一句。
“是啊，从前保定府水灾，香山开设了慈幼局，听说收了千余名幼童，如今重阳，京城周边的人都来登高，人可不少。”凌铃答道。
“走了走了上山，那边有卖吃食的，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正好买些带着。”苗新月招呼着两人走向山口。
今日洛萤为了行动便利，穿了一身的夹克配马裤靴子，凌铃与苗新月也是利落的工装，三人一起旁人看着年纪衣着就知道是习新学的小姐们。
“小姐，才做好的火烧，饼子，看一看，只要两个铜元。”
“耙梨，解渴得嘞，便宜喽——”
“糖炒栗子，糖炒栗子——”
洛萤本想买半袋子的糖炒栗子，但想了想，这一边爬山，剥栗子也不方便，等到吃东西的时候热乎的栗子也变凉了，还是等回城再买。
沿着山路而上，四处听得见说笑的声音。
有一家人齐齐出动踏秋，有交好之男女同学团体前来郊游，也有三三两两的，或是孤身一人的文人墨客静静走着。
香山虽然以红叶闻名，但这西山一带，也有着不少柿子树。
柿子树的叶子很大，阳光之下，片片树叶带着闪光，远远地看着，宛若碧水晴天，波光粼粼。
“可惜今日没有带照相机来。”苗新月一拍脑袋，带了这个，带了那个，结果千算万算，忘记带便携的照相机了。
如今的相机还停留在黑白时代，没有相机，没有手机，洛萤将此刻的美景深深地记忆在自己的脑海中。
爬山的人络绎不绝，走走停停，以洛萤的体力连气喘一下都没有，苗新月与凌铃倒是好久没有运动，连连摆手，到了一处停歇点休息。
不止是在山脚，眼下这山腰的停歇点也有着商贩兜售各种吃食，有卖水的，卖水果的，卖干粮的，还有兜售荷兰汽水的。
洛萤去买了三瓶过来，这里卖的是国产汽水，正常买不过是两个铜元一瓶，但在这半山上足足卖到四个铜元一瓶，景区物价恐怖如斯。
汽水是玻璃瓶的，买了必须喝完将瓶子还回去，三人随便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喝光了汽水就准备继续前行。
“小姐，几位小姐要不要骑小驴，两个银角跑一个来回？省时省力，穿着山走景更好呢！”
一位老丈前来问询三人要不要骑小驴，不远处已经有人跨在了驴上。
洛萤倒是无所谓，她只是怕凌铃和苗新月的体力支撑不住。
“老丈，不用了，我们是来爬山登高的，自己爬上去在舒坦。”凌铃笑着拒绝。
“是啊，我还不会骑，还是自己走上去吧。”苗新月附和着拒绝。
将汽水瓶还回去，三人再度启程，山路漫漫，身边有一同攀爬的，也有竹竿架起来走的，还有骑着小驴悠哉悠哉漫步山中的。
漫山遍野的霜林红叶，层林尽染，如同霞光映照了满山。
洛萤的脚步不快，随手捡了一枚渐变色一般的枫叶，带着山林中经历风霜雪雨的斑斓，美极了。
苗新月和凌铃也捡了些不同的枫叶，红的，绿的，红绿交织的，带回家里保存完好都是一叶美好的书签，一看到便能想到这满山红叶之美。
穿梭于山间，秋风习习，不远处还传来烤肉的香气。
“那边是什么？好像有人在画画？”眼尖的苗新月走在前边看到了什么。
洛萤应声看去，不远处的红枫下，有一蓝衣美人影影绰绰，就在前方正有人支着画板描绘着红枫美人。
走得近了，洛萤也看清了人，这带着画板在山上作画的可不就是天桥摆画摊，当铺里少年头学画的那位梁先生！
看他的面容精神，比半个多月前憔悴样子好了许多。
而不远处枫树下的蓝衣美人，宛若神仙妃子，清贵无边。
她半倚靠在树根，斜斜地躺着，脸上带着几分的慵懒，正由着梁先生作画。
洛萤下意识轻揉眉心，看向那貌美女子。
阴阳眼下，蓝衣女子巧笑倩兮，美人盼兮。
可偏偏，她不是人。

第48章 迢迢长路48
◎画中仙◎
红枫树下, 熠熠日光斜照在蓝衣美人身上，美得惊人。
眼前此景，一时之间让几人都看得呆了。
“好美的姐姐。”苗新月喃喃自语。
一旁的凌铃也是满目惊艳, 大家并非是没有见过什么貌美的女子, 相反, 读书期间认识的摩登女同学，大家闺秀都有不少，地处京城，便是那大栅栏云水阁的头牌美人, 亦或是明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 都是见过的。
可眼前那枫树下的美丽女子，仿佛完美地与周遭之景融为一体。
枫下美人, 美景衬美人，美人衬美景，宛如一副天然绝美的风景人物画。
宛如画中走出来的人。
听见几人的动静, 梁先生回头, 看着几人微微颔首，又转过头去继续描摹着自己的画。
他一手持笔，另一手是颜料盘，画的是水彩。
苗新月忍不住走近了两步，但不敢打扰此情此景，仿佛是一出声就破坏了眼前的一切，不远处的美人，与此刻在画中勾勒的画家。
蓝衣美人不是妖，也不是鬼, 在洛萤的阴阳眼视野之下, 并没有呈现出妖鬼妖魔一类的特征。
但她的身上也没有人体之五气, 显然也不是人。
一时之间，洛萤也有些摸不准这蓝衣美人是什么来路了。
看她的这个样子，明显是梁先生认识的。
洛萤想到之前少年头提及过梁先生的状态，无声向前几步，看着那红枫树下的美人，看着她的脸，她的身，她的衣着，她的神态。
一袭的广袖襦裙，衣带蹁跹，不似凡间人。
她不知这蓝衣女子姓甚名谁，但明显的是，对方的身上并没有血气，亦或者是煞气。
里里外外，通通透透，看起来都是十分的干净，不曾沾染半点污浊。
对方看起来十分无害，再加上凌铃与苗新月在这里，洛萤也没有贸然上前。
阴阳眼看在梁先生的身上，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异常，尽管如此，洛萤还是留了个心眼。
三人悄声的离去，没有打扰这静谧的美景。
风声簌簌，红叶飘摇，而今日之所见足以让人记忆在心底，经久弥新。
走的离梁先生与那蓝衣美人远了一些，确定他们听不到声音了，苗新月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声音，小嘴开始叭叭起来：
“凌铃，萤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般的大美人，看她通身的气度，也不似寻常人家，若是京城人家中的女儿，早就名满京城了，难不成是从外府前来的？”
“我看她比那些明星画报上的明星还要更美，也不知她年岁如何，可曾婚嫁，适才那画师可不像是那美人的夫婿。”
苗新月的眼中满是兴奋与八卦，美是共通的，谁又不愿意去欣赏美人呢？
凌铃也点头同意，那红枫树下的蓝衣女子，艳绝出尘，一看便不是寻常人。
如今前往西洋留学的好友季思雨当初在女师大就是一等一的美人，可若是与刚才见到的那蓝衣美人相比，一下子便有了差距，就像是凡间人与天上仙。
遥遥的，远远的，敬而远之，赞叹之容，让人想亲近却又不敢亲近，折服于通身的气度。
“我猜那画师应当是被请过来作画的，只是除了我们，倒是并未见到他们的佣人，倒是有些奇怪了。”
尽管那蓝衣女子虽然美，但今日三人是来登高踏秋的，讨论了一会儿，走着山路，心思又再度转移到眼前的美景上来。
且走且看，吹着秋风，看着红叶，是不是捡下一叶刚好飘零到身上，到手上的红叶，原本还打算带回家做书签，可捡着捡着，无论是凌铃还是苗新月，收集的枫叶都有点多了，顿时还挑拣了起来。
山上除了枫树，还有着小动物，脚下走着山路，时不时就遇上不认识的虫子，鸟叫声叽叽喳喳，抬头一望，又是不知名的小鸟。
尽管如此，走在山间的心情确实格外的好。
走到高处了，视野开阔，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平日里的憋闷也一扫而空了。
洛萤三人走的这山路人要少一些，偶尔还会见到有骑着小毛驴的，穿行在山林间高高低低，也是颇有野趣。
边走边赏景，三人走的不快不慢，不多时也到了山顶一处的庙宇。
今日来进香的人不少，不少登上此地的人都过来拜一拜，烧个香。
洛萤不信诸天神佛，凌铃接受的是科学教育，而苗新月平日里虽然陪祖母礼佛，但自己却对寺庙并不是很感兴趣，看着庙宇前吴洋洋的人群，三人也是过庙宇而不如，反倒是悠哉悠哉地找了一处地界开始野餐。
若说这个时代爬山旅游有什么不方便，那么很大程度上就是修建的山路，有些地方很陡峭，也没有石阶梯，基础设施，安全设施不如后世的那些山林景点开发的健全，最关键的是，没有公厕！
如今比夏季好些没有了蚊虫，但若是赶上人有三急，当真是要了命。要么就近在草丛小树林里解决，要么忍着在山路上寻着山里人家或是找到寺庙道观借个茅房。
赏秋景红叶，脚下踩着飘飘落叶，上山再下山，洛萤气息不动，反观苗新月走着走着就摆摆手。
“不行了，不行了，歇一会儿，太累了，早知道就骑小驴了。”
她拍了拍一块大石头上的灰尘，半坐了下来，凌铃与她背靠着背，两人齐齐歇息。
“萤姐姐的体力也太好了，我这出了汗都干了，感觉身上好生黏腻，下山便回家去浴所好生歇歇。”
苗新月咕哝着，她和凌铃的头发走的都有些乱了，反观洛萤，浑身上下不沾半点尘埃，跟刚上山也没什么区别。
“我自幼练武，三九三伏也不敢懈怠，体力自然是比你们要好一些的。”洛萤说着。
凌铃坐在石头上抻了抻双腿：“明天怕是浑身都要酸痛了。”
洛萤看着她们俩那捶肩揉腿的样子，“你们俩要是愿意，哪天就来当铺早上跟着一起打打拳，学会了自己在家打就是了，坚持下来不说是百病不侵，但强身健体的效果还是有的。”
听了这话，苗新月的眼前一亮，
“萤姐姐，要是能像你这样得练多久？”
洛萤瞥了她一眼，“十几年吧，要看根骨的，你们年岁大了，每天早起来打拳坚持连个半年也能有些效果。”
一听这话，苗新月刚提起的兴致又萎靡了下去，早起练功那可是太要命了，更何况这已经是秋天马上就要入冬了，虽然眼馋功夫，但自己真的是做不到啊。
又歇了一会儿，等到两人缓和了，苗新月从石头上起身抬了抬腿。
“不歇了，越歇息下去整个人都泄气了不想走，这爬山就得一鼓作气，半路停下来就没劲儿了，再起来的体力也没有那一往直前的劲儿了，一股气下山坐马车回家！”
苗新月和凌铃互相鼓着劲儿，而为了减少身上的负重，两个人斜挎包里的吃食早就消灭干净了，内里空空荡荡，饶是如此，俩姑娘下山还是有点腿软。
“也不知道下山还能不能遇见那画师还有那蓝衣的美人了。”苗新月嘴里念叨着。
“画画虽然要很久，但这个时候应当都下山了，山里的气候变幻得快，再过一会儿就更冷了。”凌铃回应她。
念叨归念叨，只可惜苗新月的嘴并不灵，三人行安安稳稳地下山，也并没有碰上梁先生和那蓝衣女子，到山下找到自己马车爬上了马车厢，两个小妹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难怪这重阳节登高一年一次，爬一次山真是要老命了。”苗新月嘟囔着。
“嘘，小点声。”凌铃手指了指，苗新月抬头就看见洛萤靠着马车壁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连忙捂住嘴偷笑，虽然看着萤姐姐浑身上下都没有表现出一丝疲乏，但这上了车就开始睡觉，还是累的嘛。
洛萤此刻闭着眼睛自然是没有入睡，也没有入定，马车晃动，她闭眼凝思，正想着今日遇到的梁先生与蓝衣女子。
不是人，不是妖，不是鬼，也没有一份的魔气，她回忆着自己卧房之内原身父亲洛永诚留下来的那些神异妖鬼有关的书籍，寻找着自己的答案。
无论如何，这梁先生和当铺还是有些关系的。
不说人家指点少年头画画不收一分钱，虽然当铺里时不时的送个水果，送一碗汤羹，一碟点心过去，但对于少年头，梁先生也不曾敷衍过，传道受业解惑者为师。
就算这梁先生和当铺没关系，今天发现了异常洛萤都会留个心眼，更何况还沾亲带故呢，天地君亲师，洛萤可不想这位画画不错的先生什么时候出了事。
等回了诚和当，洛萤准备好好问问蒋义这小子，这梁先生近些时日到底怎么样。
...
梁秋临此刻笔墨不辍，他看着眼前的美人，美景，心中的灵感迸发。
蔚蔚蓝天，苍茫青山被一片片的红，一片片的绿染就，美不胜收。
霜叶的红，霜叶的绿，这天地之间的鬼斧神工，梁秋临的心中唯有无边的惊叹。
而那位于画面中心的一抹蓝，梁秋临的眼中裹着无尽的柔情。
他迟迟不敢下笔，该用什么颜色来描绘她呢？
仿佛这世间一切的美好形容词都是为她而生。
用红，太艳丽。
用蓝，太柔和。
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她与四周的一切美景融为一体，却又如此突出而耀眼。
千山红叶是她的陪衬，热烈的红，却不及那一抹蓝。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手若柔夷，肤若凝脂。
梁秋临心中所想的古籍之中一切美好词语，美好语言都能用来形容她。
如果用西洋那边的说法，上帝啊，她是他心中的缪斯女神。
即便是那些鼻子翘到天上的洋人，见到她以后恐怕也忍不住匍匐跪拜，折服于裙下。
画板之上，周遭的景物已经层层晕染，描绘得淋漓尽致。
唯有中心区域，虚位以待。
他不敢轻易下笔，生怕笔触一歪，就污浊了眼前的这一幕。
“梁生，可是画完了？”
宛若莺啼的娇美女声传来，梁秋临手中的画笔险些跌落，差点了污了这半幅画。
“婳婳......”看着女子走过来，而自己的画板上却并没有出现女子的身影，梁秋临不禁心虚地低下了头。
说好了给婳婳画出一幅画的。
“呀，真好看呀，这景色简直一模一样，梁生，你真厉害。”
听着婳婳的夸耀，梁秋临红了红脸，景色画的好又怎么样，还不是，还不是画不出她半分的美。
“中间这位置是给我留的吗？等我们回家以后，过了这秋天，我也可以体验到这漫山的红叶了。”
婳婳口中的欣喜不似作伪，她左看右看，观察了一下周围，身形一动就消失在梁秋临的身边。
下一刻，画板原本半成品的水彩画上，蓝衣绝美的女子已经出现在了那中心位置，美人美景，浑然天成。
这一幕，梁秋临瞬间看呆了。
果然，果然，他如果下笔才是对这一幅画最大的玷污。
他只需要把周遭的一切衬托画好就是了。
“婳婳，你要不要出来，准备下山了。”梁秋临眼含笑意看着红枫画中的蓝衣美人。
只见那画上的蓝衣美人动了动，衣带摇曳，在画中起舞，飞身而起，梁秋临屏住了呼吸。
是画啊，这才是画啊。
这本是一副半成品的画，但有婳婳在，她赋予了这幅画无限的可能。
一舞结束，梁秋临热烈的鼓掌。
画纸上的蓝衣女子翩翩再度走出，她含笑看着梁秋临。
“好看吗？”
梁秋临点头如捣蒜，“好看，好看。”
“我不想走路下山了，梁生，我要呆在新画卷里，你带我回去吧。”婳婳一转身，就钻入了画板上的红枫画中去。
梁秋临嘴角带着笑意，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上山的时候，婳婳也是藏身于画卷中，走到偏僻远处周围无人的地方，婳婳才从画卷中出来。
他们特地找了一个人少又美景的地方，不希望被打扰，只是没想到还是遇上了人。
看起来是几个女学生，不过萍水相逢，日后也不一定有见面的机会，也没有说话，相比她们也发现不了婳婳的秘密。
这么想着，梁秋临收拾好了自己的画板等一应物什，准备下山了。
“婳婳，回家喽！”
他哼着小调下山，一点都不觉得疲惫。
到了山脚下有来揽客的马车，梁秋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抱着自己的画板与画卷就上了车。
他一个人租了马车，车轮滚滚，略有些颠簸，和自家的马车相比一点都不舒适，但梁秋临并不在意。
他展开了今日在香山上的红枫画，看着画卷中的美人傻笑。
梁秋临一直有个秘密。
没有人知道从小到大，他总是做一个梦。
在他的梦里，有一位九天仙子，翩若惊鸿。
她总是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每每做梦，总是能遇见仙子。
可等到一觉醒来，什么也记不清，脑海里只有模糊的影子。
那梦境之中的仙子究竟长着什么样子，是鹅蛋脸还是瓜子脸？是柳叶眉还是远山眉？是高是矮？是丰腴是纤瘦？
梁秋临都不知道。
那只是他梦境中的一道倩影。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无论他白日里怎么绞尽脑汁的想，每一次入梦再醒来都是前功尽弃。
一次，又一次，从孩童时代，到少年，到青年，二十多年来。
那倩影是模糊的，朦胧的，看不清的，每一次，每一次他都在梦中想要努力看清仙子的样子，可醒来之后都什么都不记得了。
梁秋临学习丹青的原因，就是出自于此。
他想要将那梦中的仙子画出来。
如果，如果能够画出来就好了。
山水，白描，因为抱着目标，梁秋临学习的进度很快，夫子也夸耀他的在丹青一道上的天赋很高。
但学着学着，画着画着，梁秋临突然意识到，传统的丹青，他勾着线，点着水墨，依旧无法将自己心中的仙子画出来。
然后，他发现了西洋画。
很多人认为，传统华国画注重的是意境与感觉，而西洋画更加的写实。
一张素描，光影的展现直接让一个人的形象跃然纸上，画出来简直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梁秋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转头扎进了西洋美术的大坑中去。
但他并没有放弃传统画，梁家家境优越，一边是教授丹青的夫子，他愿意学，就又请来了教授西洋美术的家庭教师。
只不过，教授丹青的夫子一直斥责那西洋美术不过是邪魔外道，奇淫技巧。
梁秋临国中毕业，前往西洋学习美术的时候，老夫子更是一脸失望。
对于此，梁秋临很抱歉。
只是，他的执念依旧在，画出那梦中的倩影，就是他毕生的梦。
也是梁秋临学画之始的目标。
与他而言，传统丹青也好，西洋美术也好，他努力学习，钻研技巧，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为了达成他从小到大的目标。
而孰轻孰重，是东方画更好，还是西洋画更好？
他回答不上来。
从西洋留学归来，油画，水彩，雕塑，在西洋的时光给他看到了更多的世界。
梁秋临就像是一只不断吸水的海绵，他总觉得，只要学的多了，都学会了，早晚有一天，他能够把那梦中的倩影画出来。
只是，从国中时开始学习西洋美术，到二十余岁外洋留学归来。
东洋画，西洋画，丹青，白描，没骨画法，水彩，油画......
他掌握的越来越多，可依旧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
梁秋临曾经抱有幻想，会不会有一天，他走在街上，在一个胡同，在一个转角，在一个摊子上买东西，抬头就会看到那梦中的倩影。
西洋留学的教授对他说：“梁，你的画很好，但太注重技巧了。”
这样的话，教他丹青的老夫子也曾说过，“匠气太浓。”
这并不是一句好话。
有技巧，匠气太重，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的则是没有情感，没有意境。
没有生命力。
而对于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夫子与教授给出的答案都是：
“去观察，去体悟，把你的情感，你的爱恨融入到画中。”
“画你想画的东西，你画画是为了什么，抱着你的热爱，你的痛苦，你的喜怒哀乐。”
投入情感，梁秋临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难。
他是一个人，他有家人，他也有朋友，他当然有喜怒哀乐。
可这些情感与画之间仿佛是抽离的，梁秋临画画的时候，仿佛是一个冷静的刽子手。
画什么，抬笔，点墨，画就完了。
他把自己当做局外人一般审视着自己的画，一个花瓶，跟真实的花瓶差距多大？
一个人像，有没有精准地描摹出每一处？
梁秋临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只不过，他从小到大，画了二十几年的画，他所为的始终都是把梦中的仙子画出来。
那是他唯一能倾注情感的画。
但他一直画不出。
梁家二少爷回国，送给朋友的画像引起阵阵惊呼，不知多少人千金求得一幅画。
他始终并不缺钱。
画了一幅又一副的肖像画，梁秋临累了。
身边的人他没少观察，可该画不出来还画不出来。
外出写生，走遍了这京城的燕京八景，景色美不胜收，可画出来的东西依旧如此。
匠气，技巧，完美无缺。
精确仔细地还原每一处。
但没有情感。
梁秋临将手中接下来的求画单子画完，他暂停了一切上门。
带着自己留学时的简易画板，收拾收拾东西，带着最简单的白纸与铅笔橡皮，走上了街头。
他没有走太远，也没有离开京城，只是在这偌大的北宁城内，漫步目的的，不着边际的走着。
梁秋临不知多久没有走在故国的街头上了，过去的几年中，他看歪歪扭扭的字幕比汉文更加熟悉。
如果不是在公寓之内，自己用汉话自言自语，他时常会觉得，太久不用母语就会彻底忘掉。
重回大宁，眼前不再是金发碧眼，红发黑瞳的面容，也没有那各式的洋装，不见灰蒙蒙的天空。
但听着耳边的京片子，看着街上各色的幌子，熙熙攘攘的人流，梁秋临决定画下这里。
他随走随画，有的时候坐在胶皮车上，看着车夫的背影画出一张速写。
有的时候看着路边的乞儿，卧倒的老人，描摹出一张肖像。
有的时候站在铺子的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画出街景。
大街上有太多梁秋临没有见过的东西，从小到大他紧守规矩，活在家庭的世界里，离开学校便是回家画画，外边的一切都没有看过。
后来梁秋临走到了天桥，这里是北宁南城的繁华胜地。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十样杂耍，百种吃食，人来人往，百姓人间。
他在这里支起了画摊，为来往的路人，天桥的百姓，卖艺的艺人们画像。
一副肖像画很便宜，十个铜元就能画一张。
尽管如此，这个价格对于天桥上的卖艺人，小贩们依旧不便宜。
最初在天桥摆上画摊的时候，梁秋临穿着自己的衣服，一身的洋装西服，看着就和这里格格不入，生意也是无人问津。
但他并不在乎，他画着来来往往的人，画着卖估衣的摊子，画着卖梨子抗扁担的小贩。
自从送了隔壁相面的一张画像，梁秋临在天桥总算是有了个帮忙的人。
相面的给他讲这江湖规矩，介绍天桥这地界一个个的艺人，教他换了衣服，怎样招徕路人......
梁秋临就这么在天桥安置了下来，甚至学会了一些江湖暗语和行话。
画摊的生意渐渐打开，闲暇的时候梁秋临也会去逛一逛小摊，半个茶壶，一个瓷片，布片子，淘换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也有些乐趣。
他还遇上了个半大的少年，时而过来看着他画画，画肖像，不远不近地看着。
每当他回头看过去，那少年急忙不好意思地躲了起来。
梁秋临并不介意，毕竟天桥的画摊只有他一个，刚开摊的时候更是一堆人来围观，却没有一个花钱画的。
都是来看西洋景的。
即便是他摆摊了一段时间，每天依旧有路过的路人，还有带着孩子过来看他画画的，大大小小地站在背后，发出一声声惊叹的声音。
天桥很喧闹，很嘈杂，唱戏的打鼓的南来北往杂耍的算命的，四处都是声音。
但身为一个画家，一个画师，梁秋临能够随时随地进入自己的世界，专注地投入到绘画中去。
梁秋临本并没有在意那个来看画画的少年，直到有一天，他准备收画摊回家的时候，那少年主动上前帮忙收拾东西。
梁秋临这才发现，这孩子居然现在还没走。
他道过谢，收着画板，眼睛一瞥却看见了少年怀中的纸卷。
纸卷掉在地上，清风吹过展开来，那是一幅幅画。
稚嫩的画笔，稚嫩的笔触，却透着格外的灵气。
少年仓促地把纸卷捡起来放到背后，局促地低头认错，“我不是故意来偷学的。”
梁秋临这才意识到，这少年这些天有时早上来看一会儿，有时下午来，有时呆的时间长，有时又只待一小会儿。
他一直只当这少年是过来看稀奇的，但事实上，少年是在他画画，观察他怎么描摹，怎么用笔，怎么调节光影，然后带着自己的收获回家涂鸦。
少年显然没有经过的系统的学习，就像是一直横冲直撞的小牛犊子，肆意生长的野草，笔触也是如此，没有技巧，却格外的灵。
看着局促一脸羞愧的少年，梁秋临起了爱才之心，他让少年摊开纸卷，一点点讲了少年可以改动进步的地方，让他日后可以大大方方过来看画，带着自己的画过来，有了问题就问。
梁秋临并没有太过严格的要求少年，他觉得，这孩子拥有天赋，天赋需要引导，但又不能过度引导，如果陷入了入他一般技巧的窠巢中就不好了。
他教给少年基础的美术知识，却不对技巧严格限制，改画之时，更多的是提出几个方面，做个微调，不同的展示方面，让少年自己去思考。
少年称呼他为先生，两人没有师徒之名，但有师徒之实。
日子长了，梁秋临也渐渐了解了少年的身世，做工的当铺，收到少年送过来的吃食也没有拒绝。
少年时常与他说些什么，这孩子在天桥地界呆了几年，江湖艺人换了一茬又一茶，少年却一直在当铺做工，少年告诉他哪一家的饼子好吃，哪一家的豆腐脑好喝，哪一个野茶馆的茶叶好一点，哪个摊子是真把式，哪个场子是骗人的。
就这么在天桥人来人往的看着，画着，教着，日复一日。
为了去天桥市场摆画摊方便，也为了融入生活，梁秋临搬了家，住进了南城胡同的大杂院里，点着煤油灯，瘦弱的身子外出挑水喝，吃着胡同里走街串巷的小吃，去估衣摊子买不知过了几手的衣服穿，早上听着鸡鸣狗吠翻个身继续睡觉。
一日梁秋临惯来去天桥摆画摊，趁着早上去逛了小市，杂乱摊子上发现了一个画轴。
他问了摊主能否打开看看，将画轴徐徐展开看到全貌的时候，梁秋临呆立当场。
他问了价钱，两个大洋，梁秋临甩下两个大洋卷起画轴就走。
这当然不是什么古老珍贵的画，也不是什么名家的画，甚至以梁秋临的眼光来看，这是一张很差很差的画，画工粗劣得难以忍受，而且是接笔，明显不是一个人画完的。
但买下这幅画的两块大洋，梁秋临却觉得太值了。
别说是两块大洋，就是二十块，二百块，两千块，他也愿意花，愿意买。
这画不值钱，在一个画师眼中就是粗制滥造的东西，甚至不能称之为画。
画轴展开是一副山水美人图，水墨画的山水背景，中心却是西洋画法的丰腴美人，可这西洋画法的美人又是标准的东方人，之所以说这画轴粗制滥造，又是接笔续笔就是如此，瞧着不伦不类的，又十分割裂糅杂，一看便不是一个人画的，也不知是怎么接续上的。
但这幅画轴，点醒了梁秋临，让他开窍了。
从前画画，梁秋临始终处在两个阶段，画传统华国画，自然所有的技法都是传统画法。
画西洋画，自然用的也都是西洋的技法。
他从没想过，为什么不能将两者融合在一起？
梁秋临觉得少年是天才，有着极高的画画天赋。
事实上，他毫无疑问也是绝佳的艺术天才。
他顾不上去摆画摊，甚至忘记了和看相的说一声，拿着那画轴发疯一般跑回了家。
梁秋临找到了画出那梦中倩影的一线希望。
他觉得他可以，他能够做到，将东方传统水墨与西洋画技融合，画出她。
画出那让他魂牵梦萦数十年的仙子。
煤油灯彻夜点亮着，水墨，油彩，画纸，画笔，白日借着窗口的阳光，没有光时就多点上几盏煤油灯。
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好在梁秋临当时还没有失去理智，知道画画也是要吃饭的，他给了隔壁人家几个银元，一天两餐给他送饭到门外，饭好了就敲门。
尽管早上的米粥他往往中午才喝上，晚上的饭食到夜深人静才想起来吃。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梁秋临始终坐在自己的画板前。
满地的画纸与颜料飘飞，身上也不知沾染了多少种颜色，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没有大量的铺色与背景，他画的只是个人。
记忆中的一切依旧很模糊，但梁秋临找到了感觉。
他捏着笔，他不再思考怎样会画的更好，更标准，更精确，更符合最佳美学。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整个人灵感充盈，不需要去想，只需要下笔，信手而来，随着感觉走，抱着自己的想象，自己的回忆，自己的执念，自己的坚守就够了。
梁秋临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在那种状态下，那种奇异的感觉中，日子仿佛飞快就过了，时光不知不觉地溜走了。
当他在画板上落下最后一笔，如画龙点睛一般，画完纸上人的最后一抹裙琚。
连梁秋临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画完最后一笔，他再也支撑不住体力，直接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不，她不是人。
画中仙。
她没有名字，梁秋临想着，以画而生，那便以画为名。
她叫婳婳。
梁秋临曾经以为，什么画卷上走下来的美人不过都是历史上的那些穷酸书生们的幻想话本。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画中仙，他从小到大，魂牵梦萦这么多年的仙子真真切切地被他自己描摹而出，出现在画上，然后从画中走出来，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梁秋临不知道婳婳由自己的笔下出现是老天爷或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亦或者是其他。
他只知道现在自己终于得偿所愿，所求圆满。
往后余生，即便是现在就死去，梁秋临自认为也了无遗憾。
画出这一副画之后，梁秋临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再回首看那些自己曾经的画作，在天桥摆摊之时的速写，人像，风景，早已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了灵动，多了情感，多了生活，多了琐碎的人间。
马车从京郊一路送到城门口，梁秋临又叫了个胶皮直接回家，当然，回的是天桥暂住的大杂院。
因为身边多了婳婳，一大家子的老宅自然是不能回了，只是如今住的大杂院也不方便，人多又杂。
婳婳若是以人身出现，这等姝色，到哪里都是焦点，是最璀璨的明珠。
婳婳由画而生，如今随着人间昼夜的交替，每一日也需要在画中呆满十二个小时才行。
白日出现，晚上就要回到画中去。
梁秋临并不希望婳婳受到拘束，画中仙是他自己对于婳婳的称呼。
严格上来说，他并不知道婳婳究竟算什么，是画卷成精？还是妖？亦或者是其他？
但既然婳婳能够来到人世间走这么一遭，他希望婳婳能和其他的年轻女子一样，看看人间，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带着画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梁秋临摊开早上送来的报纸，他准备重新找一处寓所，只是没想好是找一处西洋那般的公寓，还是独门独户的院子。
画出婳婳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梁秋临都有些并不记得是怎么样度过的了。
那种状态玄之又玄，就像是话本里常说的顿悟一样。
顿悟之下，他没有立地成仙飞升，但画出了婳婳。
同时，他活生生地掉了二十磅的称，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差一点大病了一场。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段时间，梁秋临一直在养身体，依旧回到了天桥画摊。
看相的邻居，画画的少年也还在。
九月初十，梁秋临带着画板准备出门，今天他准备只摆摊半天，下午去找掮客看房子去。
将屋子里里外外拾辍之后，梁秋临看到桌角处的画轴，他一愣。
画轴展开，可不就是当日令他顿悟的那一卷画轴。
这可是个大功臣，得挂好。
先前因为屋子太乱他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现在反倒是自己现身出来了。
这画轴本身就是装裱好了的，还带着挂绳，梁秋临直接将这画卷挂在了墙上。
看着这画风明显割裂的美人图，梁秋临摇了摇头，转身背起画板插上门闩出门。
当然，婳婳昨晚睡在了红枫图中，也是要一并带去的，只是不能现身，那太惹眼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路上是怎么了，总觉得画板今天格外的沉，脖子也痒痒的，像是有虫子在咬一样，他摸了几次都摸了个空。
梁秋临刚到自己摆摊的位置就看到少年已经在等候了，而自己这个学生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似乎昨天在山上见过。
他正想开口问问少年来的这般早是有急事吗？
却听得那年轻女孩淡声开口：“梁先生，我是小义的东家，能否请您到当铺一叙？”
此刻，洛萤看着匍匐在梁先生背上的丰腴女鬼，嘴角微动。
梁先生的桃花运似乎不是一般的好啊，昨天那个蓝衣美人还不知道什么来路，今天这又一个貌美女鬼都趴身上了。
她这一趟还真没白来！
看着女鬼的化形，好像挺弱的，应该能一拳搞定。
-完-

第49章 迢迢长路49
◎梁先生的运气真不错啊！◎
49
听到这位年轻女孩的邀请, 梁秋临微愣，蒋义的东家居然这么年轻？
只是这突然邀请自己前往当铺是为了什么？
梁秋临猜测，许是与蒋义学画有关？
尽管梁秋临之前与蒋义谈话中并没有提及多少次当铺, 但也从蒋义的口中了解到, 这家当铺对自己这个学生是极好了, 天寒地冻大雪天把孩子捡回了家，治好病留着当学徒，给了他一个家。
别的不说，这孩子每天过来学画看画的时间也不少, 都是正经做工的时间, 当铺里的饭食点心汤羹也会送过来一份儿，最初这孩子画画用的是铅笔头他也看到了, 后来都是用着正常的笔，可不都是这当铺给安排好的？
做学徒工每月还有零用钱，偌大京城找不出第二家来。
这样的东家已经不是一句“仁义”能夸赞的了。
出于此, 梁秋临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诚和当本身位于天桥二道胡同, 和天桥市场的距离很近，很快就走到了地方。
一路上，蒋义才前方引路，洛萤与梁秋临并行，询问他些留学时的问题，也算是相谈甚欢。
边走边聊，梁秋临很是讶异。
他看着洛萤的年纪应当不过二十几岁，昨日遇到的另外俩姑娘一看也是通身的学生气。
这位年轻的姑娘询问自己西洋留学的经历了，梁秋临对答如流, 本以为是对方好奇。
可对方言语中的熟稔和随口提及的一些话, 倒是个西洋通的样子, 一些西洋的主义理论和事情，连在外多年的梁秋临也并不怎么了解，对方却如数家珍。
莫不是这位年轻的姑娘也曾去过西洋留学？只是看着对方的年纪又太小了一些。
及至诚和当的门口，又被引路从院子里的小门进入，梁秋临发现这家当铺的规模并不小。
洛萤带着这画家梁先生进入了会客室，一路上她的余光也不曾放过梁先生身上的那一只女鬼。
啧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女鬼真是一点都不怕阳光，一直攀附在梁先生背着的画板上，舌头都要勾到脖子上去了。
就这走一路的功夫，似乎根本没把一旁的洛萤与少年头当回事，女鬼的动作可没有半点的收敛。
进了会客室，洛萤让少年头去找王妈泡一壶茶和点心来。
梁秋临坐在这会客室之内有些局促，他并不善与人沟通，反倒是画画更简单。
这年轻的当铺东家请自己特地前来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
“梁先生，请问您可曾认识一位身姿丰腴，雪肤黑发，穿着一袭团花坦领长裙的年轻女子？”
看着这梁先生身上的女鬼，洛萤一点点描述出这位女鬼的形象。
动手之前总得问问，也看看这女鬼跟梁先生之间有没有什么瓜葛。
梁秋临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描述的女子，自己并不认识。
为何突然问自己这个？
“如姑娘所言的这位女子，梁某人并没有印象，想来是不识得的。”
梁秋临回答道，但隐隐的，他又莫名觉得这描述有些眼熟？
团花坦领长裙，总觉得在哪里好像看过，一时之间却是想不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回答也在洛萤的意料之内，既然梁先生跟这女鬼不认识，动手，哦不，谈心就更加方便了。
不客气，什么不客气？
梁秋临此刻只觉得自己和这位洛姑娘说的完全不是一件事，像是在打什么哑谜一般。
怎么就不客气了？
他眼看着这位才认识不超过半个小时的洛姑娘起身走到自己的身前，冰凉的手在自己的脖颈处轻轻拂过。
梁秋临一时之间瞠目结舌，她......她这是在干嘛？
“洛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梁秋临顿时站了起来，看着洛萤的左手如同紧握的虎爪一般在抓着什么。
“不好意思梁先生，好些日子没抓鬼，有点手痒了。”
“既然你说不认识这个女鬼，那就交给我处理了。”
洛萤看着被自己拎着脖子身子还在扭曲挣扎着的女鬼，正吐着舌头，长舌头痴痴缠缠地往洛萤捏住的手腕上缠绕。
咦，怪恶心的。
想着等下还要跟这个女鬼谈个心，洛萤没有处理掉她的舌头，两只手指头一捏，将鲜红细长的舌头绕着女鬼的脖子缠了一圈，顺便打了个蝴蝶结。
还挺好看的。
梁秋临听着洛萤的话差点原地跳起来。
什么玩意儿？
他没有听错吧？刚才自己听见了什么？女鬼？还说自己不认识女鬼？
“女鬼？”
梁秋临快速地思考了一通，所以，刚才这洛姑娘跟自己描述形容的是一个女鬼？
“是啊，在你后背上趴着的，还往里脖子那块吹气儿，要不是在天桥那不好处理，我也不用请先生特意过来一趟了。”
听着她的说法，梁秋临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
一想到洛姑娘的手刚刚轻拂过自己的脖颈，在想到今天早上自己从家里走过来脖子后背都是因为背上了一个女鬼，他浑身都不舒服。
“梁先生，您再想想有没有见过这个女鬼？”
“虽然找替死鬼的不少，但一般攀在人身上，总是有些渊源的。”
听着这位洛姑娘的话，梁秋临皱起了眉头。
门外的敲门声响起，是少年头过来送茶水和点心。
“梁先生，麻烦您去端一下，就别让小义进来了，我手里拎着这女鬼，不方便。”
听着这当浦东家有些客气又有些不客气的话，梁秋临嘴角微动，主动去会客室门口端了盘子关上门，眼神在洛萤的手上游移。
梁秋临并非是不信鬼神之人。
从前他也曾斥责过这些都是老一套封建，当然，在西洋留学的时候那些什么外洋神天主上帝之流也是不信的。
他连自个国家的神仙都不信，没事儿信外国神去，岂不是脑中有疾？
但自从婳婳亲身从他的画中走出来，梁秋临相信这世上总有那么些常人看不见，不知道的东西。
可按这洛姑娘的说法，自己是从何处招惹了这女鬼？
梁秋临自己也说不清。
“我素来不喜与人接触，在西洋留学多年相熟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回北宁之后更是如此，连家人都鲜少能说得上话，洛姑娘若是问我，梁某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听了他的话，洛萤沉吟片刻，开口询问道：
“梁先生，你介不介意看一眼这个女鬼？许是我描述不清，这些玩意儿并非是胡乱在大街上找到一个人就跟上，总是要有些介质的，若是你与这女鬼没什么纠葛，那可能就与什么物件有关。”
看一眼女鬼？！
梁秋临胳膊上汗毛竖起，但听了洛萤解释的话也觉得并无不可。
如这洛姑娘所说，这女鬼趴在自己的身上总该有个由头。
若说自己是负心汉什么的，那可是无稽之谈了。
昨日自己与婳婳在香山之上还是好好的，做马车回家也是好好的，怎么这今天一早出来就有女鬼粘在自己身上了呢？
梁秋临也很想要知道答案。
要么是因为自己，要么是因为......婳婳？
想到这里，他瞳孔紧缩，心跳加速，立刻答应了下来。
只是，他要怎么做才能看见鬼？
“那好，还请梁先生稍候。”
梁秋临就见这洛姑娘一只手始终是拎着什么东西的样子，右手开了会客室的们，叫了蒋义过来安排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少年头就把洛萤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自从跟曹道人熟悉过来之后，洛萤就开始蹭东西。
她虽然有着自己的能力，但玄门道术符纸也真的很好用啊！只是自己一窍不通，这法门且不说道不可轻传，就算自己学，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够学会的。
上次在鬼市跑路时候曹道人给她的甲马符真的很好用，只不过据曹道人所说甲马符的绘制有些费力，他自己都有些舍不得用，其他一些常用的符纸倒是给了洛萤不少，这“天眼符”就是其中的一道。
将天眼符点燃的符灰倒在水里喝下去，就能拥有短暂的阴阳眼，一道符可以持续一天的时间。
当然，这是对普通人的法子，若是入了修行门槛的，只需要灵力驱动就能够使用了。
另外洛萤还让少年头去找了一截子绳子，她和这梁先生说话的时候手里的这个女鬼总不能一直拎着，怪不尊重人的，先捆好了，等用完之后一拳超度。
梁秋临看着这洛姑娘拿着一截绳子回来眼神有些奇怪，心里还腹诽着绳子要做什么的？
结果下一秒就看见她对着空气仿佛在绑缚着什么，他顿时觉得浑身发寒，
这是在用绳子捆女鬼？
难不成这绳子是什么法宝，只是看着就是普通草绳的样子，许是这法宝到了一定境界也是返璞归真，这寻常人看不出来的吧，梁秋临如此想着。
等看着洛姑娘像是绑完，就见她拿着一张黄符，指尖一动，符纸燃烧落进了桌子上的小碗中。
梁秋临瞪大了眼睛，刚才他没有眼花吧？
明明，明明没有看到这洛姑娘用什么打火石，也没有火柴，这这么不到一人的距离，他看的清清楚楚，这洛姑娘手指尖一动，打了个响指，这黄符纸就无风自燃起来。
洛萤看着自己的手指微动，火灵气聚拢而来指尖点火，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五行灵法》修炼了这么长时间，吸收转化这空气中的五行之气，好歹打个火，弄点水是不成问题的，日后就算是到了其他的任务世界，即便是流落鸟不拉屎的荒岛，只要灵气浓度不算太低，靠着这一手还是有保障的。
这......这种能力，尽管还没有看到女鬼，梁秋临对这洛姑娘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只是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画板。
婳婳还在那红枫图中，画纸，画卷，这可都是怕火烧的啊。
“梁先生，你做好准备，喝了这符水，再睁眼就能看见这世间不寻常的东西，做好心理准备。”
洛萤友情提醒了一句，她自己虽然从不怕这些东西，但正常人来说应该是敬而远之，恨不得一辈子也不要看见的吧。
梁秋临重重地点了点头，话本子里的什么狐妖水鬼的故事都看过，只是那大多是人们的想象，坊间流传的各种灵异诡事其中也多是以讹传讹。
如今这真的要第一次见鬼，他深呼吸了几下，一口干了这碗符水，闭上了眼睛。
符水入口有着火一般的热烈，又仿佛冰水一般清凉，滋味难言，咽下去之后，梁秋临心跳加速，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绳子所在的地方，黑发的女鬼梳着高髻，穿着半坦领的衣裙，裸露在外的肌肤雪白，倒是真和这洛姑娘先前的描述一样。
只是梁秋临此刻只觉得有些恐惧和恶心，鬼的舌头都是这么长的吗？
眼看着那女鬼的舌头鲜红如血，被拉长了两圈绕着脖子缠绕着又打了个结。
舌头被拽出，浑身被束缚，这女鬼面目狰狞可怖，梁秋临被吓得后退了三步，都说鬼的样子是临死之前最后的样子，这女鬼死之前是被什么人折磨，舌头如此，死状当真是尤其惨烈！
梁秋临只觉得自己今日看到了这女鬼，别说是晚上谁不睡得着觉，恐怕连午饭晚饭都吃不下去了。
只是，梁秋临看着女鬼身上的衣服，还有头上的高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这衣服，这头发确实让他感觉眼熟，但这女鬼，梁秋临真的没有见过。
可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呢？
梁秋临陷入了沉思，他仔细地思考了一番。
是自己见过这个女鬼？
不，不是。
身为一个画师，如果是自己见过的人，他能够快速地捕捉到对方的面部与神态特点，这是长久的肖像画中练出来的本能。
他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至少不是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见过，也不是自己认识的。
那为什么让自己感觉熟悉呢？坦领裸露的长裙，这不是洋装，而是传统唐朝的汉装之一，如今鲜少能看到有人穿着了，还有那头上的高髻也是。
梁秋临脑中灵光一闪，是了，是了！这都是画卷上的特征！
他应当没见过这女鬼，但是他见过这女鬼的画！就在早上，就在今早，就在几个小时之前！
是那幅画卷，那副让梁秋临开窍顿悟，花了两个银元在天桥的地摊小市之上买来的画卷！
“洛姑娘，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在哪里见过这女鬼了，她是一幅画上的！”
梁秋临的语气很是激动。
这幅画明显不是自己画的，可是为什么女鬼会趴在自己身上？
画上的？
洛萤听到梁秋临的这个回答神色一动，这倒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我今早收拾了临出门之前将家里打扫了一下，早桌角找到了这幅画，顺手就挂在了墙上，那副画卷之中的女子就和，就和这女鬼长得一模一样！”
听了他的话，洛萤微微颔首，梁秋临自己也反应了过来。
应当正是他今早将这画卷展开，这女鬼的全身也展现出来，趁着机会趴到了自己的身上。
“梁先生，这幅画是你何时买的？难不成一直没有挂出来？还是之前没有发现？”
洛萤询问道，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女鬼是第一回 趴在梁先生的身上，还是之前就在了而没有发现。
“这画是我在天桥的小市摊子上买的，当时在摊子只展开了半幅看了两眼，心有所悟，急匆匆的卷起来付钱就回家了，今天早上还是梁某第一次将这画卷展开。”
梁秋临认真地说着。
第一次展开就正好让洛萤撞见了，此刻，洛萤也不知道她是该慨叹梁先生走运还是不走运了。
毕竟哪有寻常人买一幅画，里面就有一个女鬼呢？
不对，等等。
洛萤的思绪微顿，若是一般人买一副画，里面碰到了女鬼那是走背运了。
可梁先生看起来不是一般人啊。
尽管在洛萤的阴阳眼之下，梁先生是个实打实的人。
但想到昨日在香山之上的那蓝衣美人，还有今天这女鬼，洛萤觉得她的思路要变一变了。
如果梁先生买到这一副里边有女鬼的画卷并不是一个巧合呢？
直觉告诉洛萤，这里边并不是一个倒霉鬼买到一幅画这么简单。
洛萤眸色暗深，老话说切勿交浅言深，可京城这水越来越深，况且，她也对那蓝衣美人的身份十分好奇。
把事情摊开了亮出来也好说话，不然这遮遮掩掩模模糊糊的，什么事情查起来也费劲。
稍作思索之后，洛萤轻敲桌面，再度开口：
“梁先生，你觉得这画卷被你买走，女鬼现身是一个巧合吗？”
听到这话，原本正试图半捂着眼睛的梁先生放下了双手，洛姑娘这话里的意思是自己买到这幅画卷不是巧合？
“我那日照例来摆画摊，只是来的时间早了些就去逛小市，逛了几家摊子，那画卷也是我自己拿的，至多算我倒大霉。”
梁秋临想这，这本来就是一个巧合，顶多是自己倒霉了点。
总不能有人安排了自己去买这幅画吧？
梁秋临看着洛姑娘敛了敛眉，他拿起茶杯刚喝一口，就听她开口问了一句：
“那我便直说了，梁先生，昨日在香山之上的蓝衣女子，她不是人吧？”
梁秋临口中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整个人被呛住，连连咳嗽几声，缓了好半天，胸腔激烈地鼓胀着。
在除了画画以外的事情上，脑子总是慢半拍的梁秋临此刻终于反应过来。
是啊，这洛姑娘既然今日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女鬼，还有着符纸能让自己也短暂地开了阴阳眼，对方不是凡人，又有着那般的能力，那昨日在山上必然也是看到了婳婳的。
只不过对方一直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自己这猪脑子呀！梁秋临此刻恨不得拍死自己，他居然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反应过来。
一想到这洛姑娘把那女鬼捆了起来，还有着这般手段，梁秋临心中顿时惴惴了起来。
再一想到这洛姑娘是一大早就到了自己摆画摊的地方等待自己，想来她可能早就在蒋义过来学画的时候暗中看过自己了。而昨天在香山上，对方显然是看到了而没有发作，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等着自己。
而那个趴在自己身上的女鬼，显然是处于临时事故，让这洛姑娘不得不先处理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女鬼，再跟自己商谈。
梁秋临飞速地把事情缕了一遍，应当就是这样了。
如果不是这个女鬼今天横空出世，现在被那草绳捆上的会不会就是自己和婳婳了？
梁秋临的脑子里思绪乱窜，可看着这洛姑娘对着自己一直都是好言好语很有礼貌的样子，心里一会儿觉得她是来抓婳婳的，一会儿又觉得她没有这么坏，两个小人左右打架，脑子里乱作一团。
面对洛萤的提问，梁秋临完全有些麻爪，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他的样子，洛萤一眼便知道梁秋临此刻在想什么，她无奈地开口：
“梁先生，我并无恶意，您是普通百姓，不曾接触这些不寻常的东西，如今京城暗流涌动，妖魔算计，我昨日在山上遇见你与蓝衣女子还不曾在意，只是今天又遇上了女鬼不得不留了个心眼，怕你落入了什么陷阱，稍作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听到洛萤的话，梁秋临信了大半，毕竟两人无冤无仇，真要算起来还有着蒋义这个关系，如果不是这层关系，对方未必会过来提醒自己管这一番闲事。
“洛姑娘，梁某明白你心中之忧虑，只是婳婳绝无可能是陷阱，梁某敢对天发誓，婳婳也与这女鬼毫无干系。”梁秋临斩钉截铁地说。
听着梁秋临的言语，洛萤知道了那绝色的蓝衣美人名字叫画画，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画。
不过，这个名字倒是让她联想到了一些东西，但她面色依旧不改，反倒是叹了口气，继续半信半疑地问话：
“梁先生，便是玄门修行之人也时常落入这等陷阱，况且如此姝色当前......”洛萤言语未尽，但梁秋临已然明了她话语中的意思。
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必须要个明白的说法了。
梁秋临咬了咬牙，“洛姑娘，既然你如此说了，我也不瞒你，只是接下来的话还请你无比保密。”
此言一出，洛萤心中轻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梁秋临深吸一口气，洛萤为他续了一杯茶。
在他缓缓的讲述中，从自己学习画画的初始目标，神秘梦境，到自己执迷的困境，读书，留学，归来，摆画摊，然后买到那女鬼画卷开窍，终于亲手画出了“婳婳”，也就是蓝衣女子。
当梁秋临将自己的经历讲完，他口干舌燥，一口干完这碗清茶，抬头认真地看着洛萤：
“洛姑娘，这下你明白了吧。”
听完梁秋临的自述，洛萤眼中闪过一丝亮彩，有点意思，那蓝衣女子倒真和她心中的猜测差不多。
而对于那女鬼，梁秋临还是不明所以，洛萤反倒是若有所思，听完了他的经历，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懂了，只是梁先生，能否请婳婳出来一见？我有些猜测需要证实一下。”
洛萤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有什么不对，梁秋临的心里又是一跳。
眼下站在人家的铺子里，不行也得行，梁秋临估摸着，自己要是不叫婳婳出来，恐怕也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他打开自己的画板，从中珍爱地取出昨日的红枫图。
洛萤一眼就看到了这张画，画的极好，香山之上的层林尽染，秋日瑟瑟，还有那耀眼的蓝衣美人。
阴阳眼之下，那画卷之中的蓝衣美人无比灵动。
“婳婳，这位姑娘有些事情想要询问，能否出来一见？”
下一刻，红枫图卷变化，洛萤眼看着蓝衣美人就这么从画卷中走出来到了眼前。
哦不，应该称呼她为“婳婳”了。
再度看到昨日还不相识的蓝衣美人婳婳，洛萤眼中依旧掩饰不住惊艳之色。
“婳婳见过这位姑娘。”她对着洛萤一笑，声音清灵动听。
“婳婳姑娘请坐。”洛萤一手伸出请她坐下。
“婳婳姑娘，洛萤有个不情之请，能否与我握手。”洛萤轻笑地看着她。
“自无不可。”
梁秋临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婳婳已经主动将手搭到了洛萤的右手中。
洛萤用右手指尖轻点，灵气微动，似是被婳婳吸收。
她转头看向梁秋临：“梁先生，画中仙这个称呼虽是好听，却并非是婳婳所属。”
“如我猜测的没有错，婳婳应当是画灵。”
剑有剑灵，书有书灵，画有画灵。
就像是诚和当密室之内的那些诡物们，拿破毛笔来说，它的本体是那一支笔，破毛笔的心智如何产生已经追溯不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也可以称之为灵。
灵这个字或词，本身是偏向于正面的表述，万物有灵。
画灵由画，在梁秋临的笔下出生，干净得宛如一张白纸。
而诡之一字，也可称之为怪。
诡者，怪也。
何为怪？
物之异常为怪。
有关于这些妖魔精鬼怪的说法，自古以来便是众说纷纭，各有一说。
《崆峒问答》曰：“人之假造为妖，物之性灵为精，人魂不散为鬼。
其他的且不论，如果说如何辨别真正的灵与诡之间的区别，最简单的看法就是阵营不同。
世间有白日黑夜，有光暗之分，有正义邪恶。
按照后世的网游阵营划分，灵的诞生往往凝聚了美好的希望，大宏愿，天生就是属于守序善良阵营，最不济也是个中立守序阵营。而这些诡物的产生往往与罪恶，血腥，欲望种种相关，直接划到黑暗邪恶阵营去。
洛萤来到这个世界半年，诡物见了不少，妖物鬼物也见到过几个，这灵倒是第一次见，而且还是极为稀有的画灵。
看着婳婳，洛萤也不禁重新审视了一下梁先生。
之前在蒋义的描述里，一直以为这梁先生是以为郁郁不得志，出来采风的留洋画家罢了。
能够点出画灵来，这梁先生于画之一道上已经达到了常人所不能。
梁先生也说过，从前没有摆画摊的那段时间正是顿悟在画婳婳，进入那种状态之后，就还是要消耗全身的精气神让画灵凝聚而出，所以蒋义看到梁先生人回来身体却差了很多。
恐怕连梁先生自己都不知道，婳婳的出现不只是他的画技，他的画笔，还有他二十余年来如一日的执着与坚守，对于心中梦中目标的坚持。
那所谓的画中仙，也许是梁先生儿时其中之一的梦境罢了，也许他也从来没有重复的做着一个梦，只不过是他始终坚信着，坚持着
“画灵？”梁秋临反问。
洛萤简单地解释了一通，又讲述了一通画灵的诞生和他自己的关系，至于婳婳究竟是不是画中仙这件事，还是让梁先生自己琢磨去吧。
“我观梁先生身子虚浮，画灵之诞生乃常人所不能也，你看似只清减了许多，但精神气消耗极大，身体里的暗伤亏空是西医瞧不见的，最好能请药王一脉的名医日后多多调养。”
听着洛萤的嘱托，梁秋临记了下来，他自己还只当是那些天日夜颠倒投身画画，毕竟从前这种日子也不少，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他急忙连连再问：“洛姑娘，那婳婳的出现与女鬼应当是巧合吧？”
梁秋临是先去天桥小摊上买了这女鬼的画，然后顿悟的，之后画灵在他的笔下诞生。
开窍顿悟那是天时地利人和，可不是什么东西能促成的。
“如果婳婳没出现，你恐怕都要被那女鬼吸了。”洛萤说着。
先前这女鬼一直趴在梁先生的背上，舌头伸向他的脖颈，正是意欲吸取身上的阳气与精气。
只不过因为他这些天精气神早已亏空许多，并没有吸到什么。
按照梁先生所说的经历，他买女鬼画——顿悟——女鬼画回家就扔到一边——画灵出现导致身体消耗——女鬼出现也吸不到多少阳气和精气
这么一看，真是不知道该说梁先生是走背运呢，还是走好运呢？
说倒霉，他在地摊上买一幅画里边都有女鬼在，画灵导致身体亏空。
说幸运，他靠着一副破画顿悟开窍，笔下生灵，背上多了女鬼还被洛萤撞了个正着抓住了。
如此总的看来，梁先生还是走好运的，毕竟没有女鬼没有得逞，他自己也得了好处。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寻常的画卷并不能容纳女鬼，如你所说那画卷的画风割裂，看起来极为诡异，我觉得除了这女鬼之外，也许那画卷的材料，画轴画纸也许同样存在异常。”
洛萤这话一出，梁秋临的面色又是一变。
他犹豫地开口：
“我倒是真的不曾仔细观察过那个画卷的材质，今早上挂起来的时候摸着画轴与纸都是寻常的，那画轴上自带挂绳，我就直接挂在墙上了，这女鬼既然跟我出来了，那是不是画上的女鬼就消失了？”
“这女鬼能附身在画上，难道是跟这画的主人有什么关系？”
梁秋临想的也是越来越多。
“那画上可有姓名款识？”洛萤问。
梁秋临摇了摇头：“没有，只有画，款识根本没有留下，我也不曾在意，之前一直想着是两个不同的画师接笔续笔之作，这样的事都是私下里做的，哪有人会落款？”
这样的话......洛萤转头看向了被绑在角落里的女鬼，只能找她谈谈心了。
不过现在梁先生和婳婳还在，谈心这种密事还是不太好让他们围观，洛萤又想要拿到那画卷的本体。
女鬼画卷的本体在梁先生家，治安不好是一说，就怕那画卷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再出变故，因此，洛萤也不放心让梁先生独自取那女鬼画卷回来。
他今天刚开了阴阳眼，京城正乱的时候，以梁先生最近的运气，保不齐真会碰着什么东西。
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而这个不知名的女鬼，曹道人不在，洛萤也不可能拎着她一起上街出门，想来想去，偌大的诚和当居然没有一个能妥善安置的地方，脑子里转了一圈，洛萤最终决定先把女鬼暂时扣押进秘字号房，有着一众诡物镇压看着，等她带着梁先生回来一并处理。
她把要去梁先生家取那画卷的想法一说，梁先生没什么意见，只不过语气吞吞吐吐，眼睛盯着洛萤的手。
“那个......洛姑娘，能不能先松开婳婳的手。”
先前洛萤输入灵气到婳婳的体内，手一搭上婳婳的手就没放下。
听见此言，洛萤若无其事，意犹未尽地放开了婳婳的手，冰冰凉凉，真软啊。
仿佛是为了转移话题，她随口一问：
“对了梁先生，你还记得当时卖给你这幅画卷的摊主吗？长什么样子，可有什么特征？”
梁秋临回想一下开口：
“那摊主穿了一身的破蓝布褂子，脸上像是抹了什么东西，戴着个斗笠半遮着脸，只能看见半张脸，倒是我着忙给银元的时候，看到他的手挺糙，主要是右手腕上有个月牙一样的胎记，很显眼。”
洛萤手中的茶杯顿时凝在半空，右手腕上的月牙胎记，可不就是当初蛐蛐罐的始作俑者，差点害死当铺二柜崔子铭先生的那个手工达人？
一想到这张女鬼画卷出自那手工达人的手笔，洛萤看着现在活蹦乱跳&#183;因祸得福&#183;画灵相伴&#183;一脸回忆的梁先生由衷开口：
“梁先生，你的运气真不错啊.....”
-完-

第50章 迢迢长路50
◎对手工达人的推测◎
这女鬼画卷是那手腕上有着月牙状痕迹的手工达人摆摊卖的, 很大的可能都是这人的手笔。
洛萤可没有忘记当初在银镜之中看到这个手工达人一手造出来蛐蛐罐的经过。
一想到这人曾经来到天桥市场摆摊，洛萤微微蹙眉，鬼知道这人的摊子上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女鬼画卷是其中之一, 若是还有其他不知名诡异东西也流入到百姓手中, 当真是造孽。
况且天桥一带, 最起码逛地摊小市的没有什么富贵人家，多是底层的贫苦百姓，淘旧物，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买了东西回家真着了道, 偌大的北宁城里恐怕都没几个人知道, 翻不出一丝的浪花。
从那摊子上买的东西，恐怕一个不甚小命直接玩完。
让我们把梁先生这两个月之内所经历的一切再重新捋一遍。
最初, 梁先生逛地摊之时买下了这一副内含女鬼的画卷，随后一朝顿悟到家就开始废寝忘食地投入到画画中去，女鬼画卷不知被他顺手就扔到哪里, 再之后梁先生画灵而生, 婳婳出现，直到今天早上才发现这女鬼图卷，顺手打开挂在了墙上，女鬼因此出现爬到他的身上，被洛萤擒获。
这是如今的时间线。
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点，不是洛萤，而是婳婳的诞生。
假如梁先生看到这幅画之时，或者说其他的人在地摊打开画之时，没有这样开窍, 没有顿悟, 也许之时觉得这画挺有意思, 传统技法与西洋画结合，带回家赏玩。
一旦打开画卷，或是展开卷轴悬在墙上，这画卷中的女鬼自然如同是破开封印，直接出现。
这女鬼身子丰腴，雪肤墨发，姿容艳艳，西洋技法画出来更是十分真实。
这样的女鬼出现，又有多少人躲得过眼前这美人计呢？
若是沉迷于这女鬼的美貌之中任她施为，一身精气也不知要被掠夺多少，人也不成了样子。
梁先生买了卷轴回家，却没打开，笔下点灵，画灵婳婳的出现更是几乎将他的精气神消耗了大半，这个时候才无意中打开了女鬼卷轴，女鬼想吸也吸不到了。
更何况，有着婳婳这绝美画灵的出现，女鬼的容貌身姿纵然美，也没过婳婳这由梁先生笔下亲手画出来的仙子模样，更不会被轻易蛊惑。
而真要说起来，导致梁先生没有被蛊惑的关键在于婳婳，再回首过去，婳婳的诞生关键点在于这女鬼画卷所用的技法点醒了梁先生，让他开窍顿悟。
这一饮一啄，兜兜转转之间，洛萤只能感慨一句老天有眼，梁先生的运气真不错啊。
这买下画卷的人如果不是他，早已经被女鬼吸干了精气。
而买下画卷的人是他，女鬼和那幕后的手工达人不但没有讨到好处，反倒是阴差阳错之间送给了梁先生一场顿悟，画笔生灵的大造化！
梁先生因为教蒋义画画的缘故本就是与当铺有旧，重阳节香山登高又见了一面，洛萤看到了婳婳这不是人的生灵，主动前来，更是直接把这女鬼抓了个正着。
直到现在，梁先生也不太明白他究竟遇到了什么程度的陷阱，当然，这陷阱在洛萤看来并不是安排给他的，按照那幕后手工达人的一贯操作，应该是随机选人，一个巧合而已。
只不过这一次选人，还是梁先生主动凑上去的，当真是选的好啊，选的妙啊。
料那幕后之人无论怎样也想不到，这女鬼画卷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掉了进来。
梁秋临听了洛萤的细细解释，他听得一愣一愣的。
按照这洛姑娘的说法，他就是一条在河里游着的小鱼，买下那副女鬼画卷就是落入别人的网中，但凭借着自己活蹦乱跳，生生把这渔网撕破了，不但撕破，还戳了个大洞，让这网直接毁了。
换做是任何一个其他人买到这女鬼画卷，都是个死。
而偏偏是梁先生买到，现在不光是活蹦乱跳，身边还有一位绝色美人的画灵陪伴。
因此洛萤才说，梁先生的运气是真不错啊，逢凶化吉，非中带欧。
“洛姑娘，那我们快回我家把那一幅画卷取回来，这东西这么邪门。”
梁秋临原本还曾想过，这让自己开悟的画卷是个大功臣，他都想过要不要给画卷上个供了。
现在看来，这东西还是立刻，马上交给专业人士处理为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稍后我先将这女鬼安置好，等把这画卷拿回来一并处置。”洛萤说着。
她站起身来，沉吟一下看向婳婳：
“梁先生，还有一事我需要多做提醒。”
“我先前与先生你说过，这京城的水很深，婳婳身为画灵，会遭到很多暗中的觊觎。”
一听这话，梁秋临面色凝重起来。
“还请姑娘指点，梁某人听着，只要是为了婳婳好的，梁某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他一脸正色，豁出去的样子，洛萤嘴角微动，不，你这个身板，我真的不用你赴汤蹈火。
“梁先生稍安，我想说的是，这大宁如今看着虽是风调雨顺，日渐安宁，但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一直不平顺，你想想，你在天桥这地摊上随便都能买到一幅鬼画来害人，而婳婳身为天地之画灵，一旦被他人知晓，你的日子可想而知。”
梁秋临对于洛萤的话似懂非懂，“洛姑娘，可婳婳是我笔下而生的，她是画灵，可入我之画，可对别人又有何用？”
洛萤听着他这番话，心思流转，这梁先生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看来还没有意识到画灵真正的作用。
画灵画灵，画卷之灵，即便婳婳是在梁先生的笔下诞生，也并不意味着她只能呆在梁先生的身边，
她开口对着梁先生提问：“梁先生，你可知婳婳能做什么？”
梁秋临依旧是懵懵的，“婳婳是画灵，可入画令画中灵动起来，婳婳也可以自身寄宿于画中之内，每日需在画卷之中呆十二个小时休憩。”
洛萤叹息一声，“梁先生，对于婳婳的作用，你自己恐怕也没有怎么发现，我问你，最近作画之时，可有觉得灵感充沛？下笔如有神？画灵对于画灵主人是有着很强的作用。待到你身体缓和些，若是绘制单独的画卷，婳婳对你的帮助会更大，或者我通俗一些说，有婳婳存在，你的每一幅画都会如同拥有生命。”
听着洛萤的话，梁秋临顿时呆住，婳婳，婳婳有这么强的能力吗？
色彩，光线，线条，构图，关于绘画的方方面面，如果用后世网游里的说法，画灵就相当于一个增益小精灵，一个永恒的跟随在身边的增益BUFF，将梁秋临的在绘画上面的各个属性提升百分之几百，对于美的捕捉更加敏感，灵感充盈，下笔更加有神。
除此之外，如果在梁先生画画的时候，画灵研墨，颜料调色，即便这些是凡物，经过画灵的手笔品质也会得到大大的提升。
总而言之，画灵就是个宝，全身都是宝藏。
“你要知道，如今灵气稀薄，婳婳是我在这世间上见到的第一个灵，我猜测，她可能是如今唯一的一位画灵，昨日梁先生你带着婳婳上了香山，简直就是招摇过市，还好没有碰见其他修行者或是妖魔鬼怪，不然今日我怕是见不到你们两位了。”
洛萤说着。
梁秋临是个普通人没错，他是个寻常的画家，但这世界上还有以画入道修行的人。
画灵，那简直是每一个画师梦寐以求的随身修行小精灵啊，更何况还是一位绝色美人。
婳婳由梁先生笔下而生，依附于画卷之上，但既成灵，就已经脱胎换骨，乃是天道在这世间承认的生灵，并不是依附这个人来存在的。
“你是婳婳的创造之人，因此婳婳生来就陪伴于你，可如果你死了，婳婳就会成为多方争抢的对象，如今这世上唯一的画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或者这样说，婳婳如今与梁先生你相伴，她所给予梁先生你的这些灵感与作用，必须是画灵本身愿意才能给出的，你可能觉得婳婳被其他人得到，也不会愿意去增益别人。”
“那如果，那些心怀不轨的幕后之人，或是妖魔鬼怪一流抓住了梁先生你用来威胁婳婳呢？”
洛萤意味深长地看着梁秋临，他脱口而出：
“那我还不如自尽死了，不能让婳婳受到威胁，婳婳可以回到画卷之中再也不出来。”
听见梁先生这话，洛萤眼带赞赏，只不过，寻死有时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她叹了一声：“真到了那种时刻，你面对有着非凡能力的人，有时候你想死也是死不掉的，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秋临的心里早已经乱作一团，之前他把婳婳当做是老天的赐予，可从来没想过婳婳本身是画灵，而画灵又是如此的难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自然懂。
他只是个画家，就算是家族有些权势也富贵，可在另一个层面之上，一个没有入修行门的人却拥有画灵，这岂不是三岁小儿持金过市，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生出歹心来。
梁秋临揉了揉脑袋，原本自己还想着今日去看房子，日后可以带着婳婳一同上街，去吃东西，去爬山看景，去一起走遍这大宁王朝的千山万水，画出大好河山万千之景。
可听洛姑娘这么一说，才知道事情原来是如此的严重。
昨天在香山之上，但凡遇到的不是洛姑娘，而是其他的修行者或者妖魔鬼怪，今日他梁某人恐怕已经身首异处，婳婳也不知何踪了。
他摸着脑袋，今日他获得的信息量太多了，心中都有些觉得喘不过气来。
只是难道日后每天都要让婳婳呆在画卷之中不成，那岂不是太委屈了？
“洛姑娘，那我与婳婳日后要如何是好？”
“总之，短期在京城之内，画画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平日里你的居所也不要让外人进入或是看到了婳婳，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我明白。”梁秋临叹息一声，可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如果我带婳婳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或者去西洋，可有解决之机？”
洛萤看了他一眼，“你若是在京城，我还能帮忙，京城之内也有着官府的人，去别的地方那就是天高皇帝远，我伸着手也够不到，更何况西洋那一边你们两个一眼就是外乡人，你以为婳婳不会惹人注意吗？西洋的女巫法师术士一流也不少。”
“就算你带着婳婳去了深山老林中，你以为你看不见人，可你怎么生活，你有怎么知道没有山神水鬼土地妖魔？”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眼下京城水深，但一般也不敢在京城内轻举妄动，只要你不带着婳婳大摇大摆地出门，你住个独门独户的院子，平日里大门紧锁，任谁也不知道画灵存在。”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梁秋临心疼地看向婳婳，如此这般，实在是太委屈婳婳了。
“就如洛姑娘所言，梁生，你我于这世间都是懵懵懂懂，我是画灵，本身就是寄宿于画中的存在，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
婳婳柔声安抚着梁秋临，言语中十分理解。
梁秋临眼中只有说不尽的心疼，昨日带婳婳出门，香山红叶的盛景，婳婳的开心他是看在眼里的，怎么会不委屈呢？
“梁生，你将看过的景致都画下来，我进入画卷之中便一样能够看到，身临其境之中。”
“我会一直画下去的。”
眼看着这一人一灵忽然有点偏向苦情剧的转向，洛萤连忙打了个岔。
“也许过个几年，日后也许婳婳便能毫无顾忌地出现了。”
一旦《楚帛书》现世，天地规则更迭，说不定会有美好的转变。
“梁先生，还有一事，你能否将那卖女鬼画卷摊主的容貌画下来？”
洛萤开口问道。
“画倒是无妨，只是那人戴了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怕辨识性不太高，也不知那面貌是不是真实的。”梁先生想了想回应。
“无碍，那就劳烦您画出来了，我想找他很久了。”
以前只知道这手工达人手腕上有个月牙的胎记，现在有了梁先生这个亲自见过的人。
即便是做了伪装，只有半张脸，洛萤相信也会残留一些蛛丝马迹。
不要看低一个拥有画灵的画家。
有婳婳在，梁先生在绘画方面的提升是全方位的，也许有一些细节，是梁先生自己无意中记住的，记忆自现，心随意动，画笔能够自然画出。
事不宜迟，梁先生直接在会客室内绘制那人的肖像画，婳婳位于身边，洛萤则是起身离开，待会儿等画完就要和梁先生一同去他家取回女鬼画卷，她拎着被捆着麻花一样的女鬼进了秘字号房，先寄存在这里，回来再处理。
她把女鬼随便扔在墙边的角落，转身就出了门。
...
秘字号房之内。
被绑成了个麻花蝴蝶结的女鬼瑟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
她明显察觉到了这并不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或者说，这屋子里的东西并不普通。
明明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一个妖也没有，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房间，有桌子，有架子，有笔有纸有蜡烛，有鞋子有衣服。
可她只觉得无比惊惧，如同芒刺在背，像是有不知多少东西在暗中观察着她。
好奇的，恶意的，偷窥的，紧盯着的......
室内没有半分声音，女鬼也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尽管女鬼浑浑噩噩，但她依旧拥有对于危险感知的本能。
本能告诉她，离开这里，逃离这里，不能呆在这里。
但事实上，她一动也动不得。
密室内突然来了新人，准确地说是来了新鬼，还被五花大绑的不成样子，自然是引起了所有诡物的主意。
虽然当铺女主人一句话没说，但诡物们还是有好奇心的。
百宝箱始终老持稳重，无论发生什么都坐的稳如泰山，但其他诡物却是不一样。
要知道，这件屋子里除了寻常的摆设物件，剩下的就是一屋子的诡物了。
破毛笔率先从笔架上飞了出来，一马当先地来到女鬼面前，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认这和自己不是一个物种。
破毛笔又飞回到了博古架前，笔杆子凌空飞舞，似乎在对其他的诡物讲述着什么。
片刻之后，女鬼的眼前围拢了一堆的诡物。
尽管已经很久没有吸入精气，浑身又被束缚住，舌头被缠绕了两圈无法开口，但女鬼的眼睛还是睁开的。
因为被草绳缠绕，鬼身上的衣物都有些变形，露出大半边的鬼身来。
女鬼恐惧地低着头，这是什么鬼地方？
木偶，毛笔，带着墨点的绣鞋，衣服，还有铜钱，烛台，居然都在半空之中悬空着，仿佛一个个化作人形一般居高临下，趾高气扬地看着她。
时而三三两两地凑做一团，转悠着身躯，仿佛彼此之间正在交流着什么。
“这是个鬼吧？怎么连鬼也被抓进来了？”
毛笔绕着女鬼转悠了两圈，因为这个角落距离书桌有些远，再加上诡物们太多，并没有使用笔来交流，而是开启了茶话会。
“真可怜啊，舌头都被绑住了，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可惜进来就出不去了。”鲛人烛叹惋着。
因为洛萤每一次进入秘字号房，要么是找诡物们有事，要么则是从外边带了新的诡物回来关押镇守。
这女鬼出现在这里，每一个诡物都下意识地认为这女鬼以后也要被关在这里。
“以后不会有更多的鬼关进来吧？本来住的就够挤得了。”青蚨在空中跳跃了两下。
“你又不占地方，不过死虫子说的有道理，我们可是住在这里的，得给新来的教育教育，告诉她这里是谁的地盘。”
毛笔杆子在空中抖动着，仿佛是义愤填膺。
鬼和诡之间是不同的，物种就是不同的。
这今天带回来了一个女鬼，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又带过来男鬼，老鬼，婴鬼？
密室本来就不算大，如今这些诡物们还没有体积太大的，各自都有着自己的位置，毛笔有笔架，小紫有衣箱，青蚨也有着专属的盒子，洛萤平日没事儿的时候也不会进来，大部分时间诡物们都偷偷在秘字号房之内造作。
这乍一看是进来了一只女鬼，可以后进来的要是越来越多，岂不是侵占了它们的生存空间？
破毛笔振臂高呼，“我们要团结起来，先把这女鬼教训一顿，然后抗议，坚决反对与其他妖魔鬼怪共处一室，不得侵占我们本土居民的家！”
围着女鬼的诡物们有的似乎有些意动，有的飞回了博古架好像不感兴趣，还有的呆在一旁虎视眈眈。
只是并不是每个诡物都擅长攻伐，如破毛笔，它本身的能力是描绘幻象，如小紫，得穿上的人才会唱戏，像是青蚨钱，也是需要对人发挥作用，鲛人烛需要点燃发挥作用，这些诡物们真要分类，虽然算得上是各有特色，但具备攻击性的却是没几个。
秘字号房内的几件诡物，唯一一个能够具备攻击性的就是绣鞋了。
而作为这里不用言说的老大，秀儿已经跃跃欲试。
倒不是因为同意破毛笔的观点，这个家伙素来奸诈，诡言惑众，没准又是想挑拨她动手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虽然并不知道破毛笔在算计什么，秀儿本能地不打算附和毛笔。
但是，对于眼前的这个女鬼，秀儿觉得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地位。
这间屋子里，它秀儿就是老大，就算这个女鬼以后住进来也得听她的话。
至于怎么让这个女鬼认识到自己的地位，秀儿自认为很有经验。
下一刻，
艳红带着墨点的红绣鞋飞向着女鬼了过去——
...
洛萤跟着梁先生去大杂院去取回了那女鬼所在的画卷挂轴，梁先生顺势在那租住的屋子里收拾了自己的画纸，直接收了个箱子退房。
本来这里就人多眼杂，现在有了婳婳在身边，梁秋临决定还是早离开早省心，至于屋内那些他原本就临时置办的被褥和日常用具，直接送给了原本他雇佣过送饭的邻家，对方千恩万谢，别的东西不说，那一床被褥足够这一家今年的秋冬暖和许多。
这来回一趟路上倒是没什么遭遇，洛萤拿着画轴检查了一遍，确实如梁先生所说都是普通的材质。
除了梁先生画出来了那手工达人半张脸的肖像画，线索又断了。
洛萤相信狐狸总处露出尾巴来。
当初崔子铭先生那蛐蛐罐儿一事，她还揣测过这手工达人会不会已经跑路到大宁的其他地界起了。
不过这隔了三个月，这人又在天桥摆了摊子，对方一直是在京城范围内活动的。
北宁城很大，但也很小。
天桥儿所在的南城正是最鱼龙混杂，便于藏身的地方，无论是崔先生的遭遇，还是梁先生的经过。
这人当初跟上崔先生是在戏院听戏之后，之后跟着崔子铭进了泰和当。
梁先生这边，则是对方直接在天桥小市地摊上摆摊。
洛萤记得当初在银镜里看到这位手工达人，他的手很粗糙，一身的打扮也时常是破烂不堪，贫苦百姓的样子。
这个手工达人是否富贵过不知道，但对于中下层的生活一定是熟悉的。
当初跟崔子铭在的戏院买的都是散座，价格不贵，属于喜好听戏的小市民的地方。在天桥地摊买的东西的是什么人？路过的行人，南城节俭贫苦的百姓。
这女鬼画卷用的是西洋技法，形象写实，一看就很俗，瞄准的自然不是风雅人士，而是爱好这一口的人。
心思转了一圈，洛萤觉得这阵子她得多来天桥和南城周边逛逛，没事儿就去茶馆酒馆饭铺听听八卦。
梁先生说那人摆的是地摊，地摊就必然不只是有一件东西，谁知道当时那摊子上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诡物？而在不知名的情况下，对方又在天桥摆了几次摊？是否去过其他的地方摆摊？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梁先生在当铺又指点了蒋义的练习画，他便提着箱子告别洛萤出门找房子去了。
京城里的洋楼并不多，梁先生想要找到像在西洋留学时期的独户公寓，自己找也有些费劲，更何况南城这边根本没有。
比起那奇异美感，异域风情的小洋楼，本土人民还是爱着天棚，金鱼，石榴树，那挤挤嚓嚓的小屋子哪有大院子住着舒服啊？
送走梁先生，洛萤直接拿着手里的画轴回到秘字号房。
她拎着油灯进去，敏锐地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眼神尖锐地扫了一遍诡物们，各就各位都待的老老实实的。
洛萤转头准备去处理暂存在这的女鬼，只是走进了一瞧，她眉头缓缓皱起。
这女鬼脸上两个大鞋印子是怎么回事儿？

第51章 迢迢长路51
◎二更◎
看着女鬼凄凄惨惨, 本来就没有气的鬼身看起来更加惨烈了。
再看这脸上硕大的鞋印子，洛萤闭着眼睛也能想到是谁干的好事。
洛萤走到被束缚的女鬼身边，女鬼顿时清醒过来, 主动费力地挪动着鬼身似乎想要向着洛萤靠拢, 仿佛是在寻找靠山一般。
洛萤：......
她也就走了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吧, 秘字号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鬼好端端地被她仍在边上，连话也说不了，身子也动不了，怎么就被秀儿给打了？
都这样了还能爆发什么冲突吗？
室内静寂无声, 洛萤解开了女鬼身上的绳子, 将她的舌头恢复了原样。
虽然脸上还顶着两个鞋印子，但乍一恢复自由的女鬼简直不可置信。
它居然被松开了？
洛萤把女鬼带到了书桌前面, 她坐下之后敲了敲桌角，拿出了梁先生画的那一张手工达人肖像。
“认识这个人吗？”
从梁先生那里得到关于手工大人的信息有限，洛萤就把目光转移到了这画卷中的女鬼上。
毕竟, 按照服饰上来说, 女鬼身上穿着的是唐制的衣服，是真的几百年前的老鬼？还是被人处理成这样的？
女鬼被送入这画卷中专门出来害人，总应该和制作画卷的人有些接触。
一刻钟后，洛萤看着被女鬼写的满满当当的宣纸若有所思。
因为女鬼的舌头先前被洛萤缠住，如今刚解开也没有恢复，身子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用笔写字。
宣纸上，据这女鬼所说，她本是游荡在外的孤魂野鬼，死了多久自己也记不清了, 连自己叫什么, 以前是做什么, 怎么死得也是完全没有印象。
唯一记得的就是，每到了清明中元还有过年前的时候，一年有着三次的机会四处乱跑去抢香火食。
那会儿她只记得跟着其他的鬼到处乱跑，有吃的就去抢吃的，孤魂野鬼无人供奉，无人记得，一年也只有那几次的日子能抢到吃的，女鬼才记得很清楚。
就这么四处飘荡，记忆散失，有一天突然被人抓进了一个幡子里。
那幡子仿佛有着很大的吸引力，她想要飘走逃走，但根本无从抗拒，之后记忆也是模模糊糊的，在那幡子里，她总能听见外边有什么声音，好像是在说话，又好像是在念经，教她什么，但女鬼完全不记得。
再之后她就被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应该就是那副画卷了。
被关进了画卷，就像是被封闭在一个小黑屋中，以前做孤魂野鬼还只是吃不饱，但起码有自由在，还能四处飘荡看着人，和其他的孤魂野鬼凑做一团。
可自从被关进来之后，女鬼连她唯一拥有的自由也失去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吃东西。那画轴被卷起来，她的鬼身便被关在里面，只有完全展开的时候才能现身。
以前做孤魂野鬼的日子本就浑浑噩噩，被关进去之后更是什么都没有，只记得有人对她说画卷一旦打开，她就可以自由地出现，如果饿了，也可以找到男人吸取精气，吸取的精气越多，她能出现在外边的时间就越长。
女鬼自己也不记得究竟在画卷里呆了多久了，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吃东西了。
因此今天一早上，画卷猛然被打开，几乎要奄奄一息的女鬼立刻就跟到了打开画卷的男人——梁秋临的身上。
满鬼脑子都是那人说的话，想着要吸取精气。
只可惜，她根本没有咂摸几下，连个味儿都没有尝到就被抓住了，还被好一番收拾。
早知道，她还不如继续呆在那画卷里饿肚子呢。
至于洛萤问她身上的衣服还有头上的髻是否乃女鬼自己原本的样子，这家伙依旧是一问三不知。
问完了话，洛萤顺手走了一发超度。
这女鬼嘴里的话跟没有一样，一问三不知，半真半假，将自己淘了个干干净净，全都是别人害的。
只是洛萤的阴阳眼之下，这女鬼的鬼身缠绕的煞气与颜色可并不是她表露出的那么无辜。
原本以为能友好谈心套些消息，深入了解一下女鬼的家庭背景，没想到这女鬼依旧是不尽不实，也罢，洛萤也懒得与她再继续废话，直接超度了事。
一拳超度之后，带回来的画卷之上那原本的西洋技法画出的女鬼也已经消失，只剩下原本地图的山水画。
洛萤原本想直接将这剩余的画轴一把火烧了解决。
只是定睛一看，倒是又发现了新东西。
先前洛萤曾问过梁先生，这女鬼所在的画卷上是否有留下款识标志。
梁先生说没有。
可现在那女鬼的身子在画卷上消失，这背景的山水图，其中的一角上赫然露出的印迹！
“燕村山人”。
“山人”，往往指的是隐士高人。而作为自称之时，往往是自谦自己是山野之人。
燕村山人这四个字就十分明显了，这幅底图山水图的原作者生活的地点应该是这燕村！
原本洛萤还在遗憾没有从女鬼身上套出什么消息，结果刚处理了女鬼就迎来了转机。
女鬼魂飞魄散之后，画卷底图之上居然有画师的款识。
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现在，洛萤需要找到燕村所在的地点去寻找这个燕村山人，询问他是否记得这张画卷是怎样流落出去，还是卖给了谁。
也许希望有些渺茫，线索也有些微小，但总比没有强！
...
一周之后，诚和当。
洛萤在会客室刚刚送走前来的梁先生与婳婳，这段时间梁先生成功找到了一处洋式公寓搬了进去，保密性极好，只不过地理位置离天桥这有点远。
因为画技本身得到了突破，又有着婳婳相伴，梁先生也不在天桥市场继续摆画摊，一边找了药王庙的名医按照洛萤所说调养身体，一边在公寓之内画画，每隔两三天来当铺一次，既是过来教蒋义这个学生，另一方面，也是带着婳婳过来见洛萤。
比起梁先生的安宁，洛萤这一周里寻找燕村的活动却不尽如人意，当铺里的员工也是老京城人了，压根没有听过这燕村，又找了天桥不少的摊主打听，也是不知道，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
目送崔先生远去，洛萤还没转身，就听到一声叫唤。
“萤姐姐，我来了，我们今天去二闸游船到高碑店玩吧？”
不用回头她闭着眼睛也知道这是谁，自从解决了苗家的事，苗新月已经不是一周来一次，而是三天两头就往这里跑。
“我上次跟你说过，我表哥说那风景可好了，有山有水，还有个小渔村好像叫阎村什么.....”
洛萤抬头看向走过来的苗新月，阎村，燕村？
-完-

第52章 迢迢长路52
◎燕家村，阎家村◎
前些时日, 苗新月拉着洛萤和凌铃讨论重阳登高去哪玩，爬香山的时候就提及过下次去二闸三闸高碑店游玩。
所谓二闸，指的是这通惠河上的第二道闸口, 三闸就是第三道了。
二闸的本名叫做庆丰闸, 只不过因为其是出北宁城的第二道闸口, 老百姓们更喜欢叫它二闸，久而久之，庆丰闸这个正式名字倒是没有多少人叫了。
五闸二坝十三仓，有山有水有渔船, 还有个叫阎村的小渔村。
洛萤的心思流转, 这个阎村是谐音，还是那燕村山人有意化用？
招呼了苗新月进了院子门, 得亏这会儿梁先生刚走，不然这诚和当的会客室都有点不够用了。
“怎么就你自己来？”
洛萤看着苗新月身上只背了个斜挎包，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相机, 看样子不知道去哪里拍照了。
“凌铃还在四中上课呢, 现在还不是礼拜天，可怜的凌铃还得看着学生。”苗新月笑嘻嘻地说。
虽然已经毕业，但苗新月性子本身懒散，嫌弃一直做一个工作太枯燥，之前去燕京大学附属女子四中见习又没被录用，她家里也不拘着，平日里就四处玩耍。
只不过，同期的同学好友们要么是如凌铃一般进入工作，要么是如季思雨继续进学, 还有的准备成婚, 能一天天没事干和她一起待着的真没几个。
苗新月素来又是个坐不住的主儿, 今儿个又跑了过来。
带着苗新月进屋，洛萤看着她身上的打扮，风衣马甲衬衫西裤，像是在外边跑了一样。
“你这是去哪了？”她随口问着。
苗新月小心地将脖子上带着的相机放到茶桌上，“我表哥和他们同学做了个各地的时俗报纸，我现在是他们报社的特约记者，自备相机在京城各个地方溜达拍照，觉得好的呢就可以送到报社。”
看着她这模样，对这份似乎很是热衷。
“这重阳都过了，但秋天还没过，我表哥让我四处找找咱们北宁秋天的好景色，还有些本地的习俗，可惜我们去爬香山的时候忘记带了照相机，不过正好可以借着机会出去玩了。”
“我表哥和他们几个同学财大气粗，我现在也是有薪水的人，外派记者兼摄影师，一个月二十大洋，相机冲洗的费用，还有采访费用可以适当上报。”苗新月小脸上满是得意。
虽然她也知道这是表哥给她顺手安排的活，可能还是娘亲和姨妈下令的，不过这当记者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十分新鲜，正好有了名头可以天天在外跑。
“这一次可是我表哥安排的，让我可以带几个朋友去二闸三闸那，他说前几天和别的朋友去过，风景可好了，报纸上准备刊登的文章也写好了，就是没带照相机，现在就把这个重任交到我身上，一定要好好拍照。”
尽管这个工作本身就是玩票，但刚刚入职的苗新月热情高涨，恨不得立刻就去二闸。
洛萤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认识苗新月也不过是这些天的事，但这姑娘活泼外向爱说话的性子也给洛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洗照片还要时间，表哥说趁着现在天气还没凉，让我尽快拍好，萤姐姐，凌铃走不出来，我自己一个人去又不方便，你陪我去嘛！”
苗新月一把拉住洛萤的手开始撒娇，自从上次去登高踏秋，她就发现洛萤吃软不吃硬，只要软磨硬泡的磨上一阵，就有很大概率成功。
“好，我答应你去了。”洛萤面无表情地抽开了手，虽然苗新月是个短发的漂亮妹妹，但她故作娇滴滴地撒娇，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跟她出去这倒没什么纠结的，洛萤也是刚被苗新月这么一说，她主要是想去那阎村。
苗新月被她这快速的答应速度惊到了，转念一想，又拉住了洛萤的衣角。
“萤姐姐，你这么快就答应我了，不会是你本来就要过去吧？是不是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哦？”
洛萤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我只是不想听着你对我撒娇，再加上当铺里也没什么事儿，在京城里我还没去过什么河，左右无事就跟你去瞧一瞧。”
听见洛萤的话，再看她神色不似作伪，苗新月放下了扯着洛萤衣袖的手，转而拿起了自己的照相机。
“萤姐姐，我的拍照技术可好了，来来来，我来给你照张相，待会儿我再给大家伙都照照相。”
身为一名外派记者兼摄影师，苗新月准备苦练摄影技术，景也要拍好，人也要拍好，眼下正十分热衷于给人照相。
还没等洛萤准备摆好姿势，苗新月已经按下了快门，咔嚓咔嚓。
“萤姐姐，我的技术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这拍照呢，一个合格摄影师就要能够抓拍到每一个经典的瞬间，僵硬的摆姿势那一看着就是在拍照了，不好不好，看我绝对给你拍的漂漂亮亮！”
有苗新月在身边，洛萤几乎不用怎么开口，只偶尔的嗯啊应和两声，这姑娘就能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起来是两个人在交谈，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自己在说话。
给洛萤拍了照，苗新月跟她定好了明天就出门包船去二闸，然后这姑娘就跑去营业室门口探了两眼，看到没有客人，就凑到了柜台前要给大家伙儿拍照。
不过这当铺重地，即便营业室的柜台没什么东西，出于安全考虑，不管是两位掌柜，还是宁爷少年头都拒绝了她，让苗新月很是失望。
“那等你们休息的时候到院子里再照吧。”没有拍成几张照，她顿时有点蔫，不过转念一想明天就要出门，苗新月又回到洛萤的身边开始热切地讨论。
她一边从斜挎包里掏出来一个笔记本，一边看着对洛萤说着：
“萤姐姐，听说二闸的人很多，不过我们这一次是要从二闸下，到高碑店闸，我表哥说这一段虽然比二闸人少，但在他看来风景更好，大家都去二闸玩，酒肉火气太足就有点闹了。”
洛萤闻言点头，这就跟后世现代的旅游景点差不多，这通惠河上的二闸就是这个时代京城人皆尽之的郊游景点，夏季的时候人是最多的，泛舟河上岂不快哉？不过去游玩的人多了，问题自然也就产生了，垃圾啊，人太多拥挤啊，人多一闹哄，喜欢静静赏景的人士就不快乐了。
“你说我们要不要在船上住一宿，伴河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
苗新月微微扬头，幻想起了一副画面。
洛萤开口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北宁秋日一天比一天寒，更何况若是在渔船之上，虽然是秋日，蚊虫也不少，若是真睡了一宿，我身子无碍，你恐怕要染上风寒之症。”
听了这话，苗新月的念头顿时破灭：“好吧，那我们包船来回，看了晚霞便回来。”
第二日，洛萤换了一身行动便利的衣服，背着斜挎包，里边装了那女鬼画卷底图的山水画，又带了件外套便和苗新月一起出了门。
通惠河上，大通闸为头闸，庆丰闸为二闸，高碑店则为三闸。
而她们今天要泛舟游船的路程，正是从二闸下到三闸高碑店，约莫有十里左右，比头两闸之间还要更远一些。
顺着二闸而下，这里的河水经过二闸闸口的澄清，一切污浊沉淀隐于河底，看在眼前的，只有一片片清澈的水色。
今日的天气也是极好的，晴空瓦蓝，水色清澈，看着远处的两岸有些高陡，时不时的，就瞧见河中的大鱼小鱼扑棱水花，孤舟而行，南岸下有着一片片的芦苇丛，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远处的芦苇，而眼前只有蓝天与水泽，秋风来起一抹微凉，洛萤看着小不知名的小鱼衔尾而起，心中也疏阔极了，这里宛如一片水国，茫茫看不见尽头。
沿着南岸而行，一汪汪的芦苇简直看不到尽头，绵亘数里。
转个身子再望向另一侧的北岸，又是不一样的风光。
与南岸不同的是，北岸有枫树丛丛，秋来老红。
这碧水晴天，河一边是芦花，对岸是红枫，泛舟古渡，游目骋怀，秋水长天之间，处处皆是人间盛景。
“真美啊。”苗新月长大了嘴巴。
尽管表哥和她一顿夸耀，这个地方的秋日景色绝佳，但真正设身处地的此时，苗新月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内心中的震撼。
除了美，就是美。
她手中的照相机几乎是无需怎么摆拍，找个角度，按下快门就足够美。
但她还是认认真真不断取景，拍这水天一色，这秋水漫漫，这红枫彼岸，这芦花古渡。
拍了一圈景色，她转头正要像洛萤开口，就见洛萤站在船头，好似遥望远方，苗新月下意识地按动了快门，捕捉此刻。
“两位小姐，这草包鱼醋溜白氽可好？”因为是包了船来回，苗新月还要拍摄晚霞，所以这中午的饭食自然也是在船家的小船上解决。
“我二人皆无忌口，船家看着做便是。”洛萤说了一声。
船家一句“得嘞”，有了这句话也能放下心。
这瞧着就是两个富贵人家的小姐，穿着洋装，其中一个还背着照相机，嚯呦呦，船家没准住多看了几眼，听说那一台相机的价格，贵的要有几百上千银元，老天爷，足够他们一家人吃喝十几年了!
船家走在船上都有些小心翼翼了，时刻注意着自己船的动静，生怕一不注意就生了什么事故。
北宁城里的少爷小姐，这能骑马上山打猎的肯定不少，但这会游水的却不知道有几个。
船家看着这两位小姐站在船头船尾心里都忍不住颤应两下。
一尾草包鱼足有二三斤，这虽然是船家在河里养殖的，醋溜之后加了味之素，吃起来也带了几分的清透，滋味不错。
吃着鱼，苗新月忍不住感叹一句：“可惜了凌铃不在，这么好的地方，哎呀，我跟她说要请假一天也不碍事，凌铃偏生不干。虽然带了照片回去，但这照片又没有颜色，这照片里的和眼睛看的还是不一样，亲身感受了才知道这的美。”
洛萤咽下嘴中的鱼肉才开口：“凌铃初入工作，又有学校和训导学长考核，本就不好轻易请假，况且若是问起了旅游，撒谎搪塞也不好，总不能说是请假出来玩耍，毕竟不是你们读书的时候，若是有空，你带她假日之时前来也无妨，更何况这通惠河又离京城不远，即便是今年没有时间，来年也是可以的。”
等吃过了午饭，苗新月有些累了，就裹着自己的外套跑到船舱里去午休，洛萤看了她一眼，就来到了船家的身边打听消息。
“船家，我听闻这通惠河岸边有不少人家，之前过了水南庄村，我听说还有个燕村？”
洛萤可以用了“燕村”而不是苗新月说的阎村。
船家打着船橹回应：“燕村？你说的是阎村吧？那地界不是少人呢？还有客宿的旅舍，小姐要去吗？”
听了船家的话，洛萤眼神闪烁，船家说的也是阎不是燕，难不成和她想的不一样？
还没等洛萤回答，船家倒是先打开了话匣子。
“我虽不是阎村的人，但老头子我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在这通惠河上讨生活的，这阎村现在是阎王爷的阎，但在几十年前啊，阎村可不姓阎王爷的阎，姓燕，就是小燕子的燕。”
洛萤眼神一顿，顺势接着话头开口：“老伯，您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那燕家齐齐改了姓？”
按理说这以姓氏来命名的村庄，一般都是以这个村子里宗族势力最大的姓氏，或者是里正村长一流做主的姓氏，要么就是长久流传下来的。但基本上以姓氏为村名的，甭管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姓的人家定是村子里势力最大的。
这燕村又是因为什么缘故改了村名呢？
这么大的事情，若不是得到全村通过，那是万万不可能改的。
“你这后生年纪小怕是不知道，几十年前啊，咱们这京兆府大理寺有一位年少有为的燕少卿，为人刚正，断案如神，不惧皇权，就和那戏文里包青天一样，那时候百姓受了苦有难不闻京兆府，只说燕少卿，那些个作恶之人听了燕少卿之名更是不敢过市！”
船家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江面，陷入了悠久的回忆之中。
“我们民间啊，那时候有管燕少卿叫燕青天的，但那些作恶的牢犯，地痞混子江洋大盗私下里管燕少卿叫活阎王，燕本就和阎字谐音，后来圣上听闻了这件事，据说是一次在御书房私下里和燕少卿闲谈，笑说既然民间称你为活阎王，不如索性改姓了阎王的阎，有着真龙天子将这阎王爷之威加持到身上，日后更是镇杀恶寇，神鬼皆惧了。”
洛萤听着船家这话着实有点后世那种地方瞎编的古代传说味道了，这天子与少卿在御书房里的对话也能够传的到处都是？
不过考虑到如今的时代，几十年前的事也许以讹传讹，洛萤并没有反驳船家，反倒是继续询问。
“那燕少卿就答应了？”
“那是自然，即便是陛下信任燕少卿，但这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更何况是真龙天子绝无戏言，燕少卿直接就接旨了，燕少卿就是燕村人，他改了姓，圣旨一下，这满村自然也跟着改了。”
船家一副理所当然地语气说着。
“宗族姓氏祖宗所传，那燕家村就说改就改了？”
听了洛萤这话，船家斜着看她一眼，
“这位小姐年纪轻的很，怕是生在了旧朝末年，长在新朝之初，你们现在这些孩子啊，知道官府朝廷，可那从前一人执掌万里江山的圣上，这整个大宁朝都是圣上的，连百姓的人也是圣上的，圣上让你改姓那是天大的赏赐，御赐亲姓，可比什么都荣耀。”
听着船家隐隐有些羡慕的言语，洛萤不再多话。
“再说了，跟着阎王爷姓，以后到了地府都是一家人，转世还能投个好胎。”
“不过呢，这些年阎家村倒是出了不少事儿。”船家话锋一转，顿时引起了洛萤的注意。
“出事儿？出了什么事儿？”洛萤连忙追问。
“真要说出事儿，其实也算不上......”船家的语气有些模棱两可，似乎有点不知道怎么和洛萤来描述。
船家捏着下巴仿佛沉吟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小姐，我这话今天跟你说了，若是遇上了那阎家村的人，你可千万不能和他们村的人说。”
洛萤自然是答应了下来，等待着船家开口。
“自从这燕家村改名成了阎家村，就像真跟阎王爷一家人了一样！”船家神秘兮兮地说着。
听着这话，洛萤眼神充满探究，“什么意思？还请老伯告知。”
船家压低了声音：“这些年啊，阎家村的人死得是越来越早了，一个个都去见阎王爷了。”
“别的不说，咱们穷人家虽然谋生艰难些，但前些年战乱那会子也没影响到京城，往上数几十年，起码大伙儿都能活到像我这五六十岁，可阎家村的人这些年有的才过了三十，有的四十岁就得了一场大病直接呜呼，人是越来越少了。”
船家叹息一声，“这私下里别的村里都猜测啊，你说是不是这旧朝完蛋了，阎家村得到过以前皇帝老子的赏赐，也带了点龙气，现在新朝了，早不是那一家天下，龙气破碎了牵连到了他们身上了。”
洛萤眼神流转，却是回了一句：“老伯，许是人家就是生病了，要按这么说，那旧朝的皇帝倒了，但现在不还是有些曾经的皇亲国戚在呢，论起来亲近贵重这可是以前的天子近亲，龙气沾的更多啊。”
听了此言，船家一时脸色凝固，“说的也是这个理儿啊......”
洛萤问着船家那改名大概到底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船家说应当是四十年前左右，具体也记不清，毕竟自己并非是燕村的人，不过再过一会儿船就要到阎村的岸边，人家的村里有宗祠，也有石碑记录，若是想知道届时上岸随便找个阎村的人一问，或是去看看那御赐石碑也就知道了。
小舟在河上飘荡，因为苗新月要等到傍晚拍个晚霞，如今是黑白相机，尽管洛萤不知道她要拍个啥，但也是要继续待到快傍晚等待晚霞。
吃过饭，苗新月休息了一会儿就又精神抖擞起来，船家把船靠到一岸，正是阎村所在的地方。
因为是包船的缘故，即便是到了阎村，洛萤与苗新月两人在村子里闲逛，船家则是靠在岸边休息。
水岸人家，阎村这小村庄看起来似乎很是富庶，村屋鳞次栉比，还能够看到挂着晾晒的渔网。
洛萤给苗新月讲了讲与船家打听的阎村过去，苗新月也是第一次听闻，眼睛发亮。
“我们去试试能不能进这阎村看看那石碑，到时候拍下来带回去也是一个资料，这也算是京城的旧闻，我觉得是可以登载在表哥他们的报纸上的。”
虽然照片拍完，但苗新月休息了一会儿已经满血复活，又兴致勃勃地开始自己找工作干。
“皇帝一声令下就能让一个村子的人改姓，萤姐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小的时候也从曾经觉得姓苗不好听，还问过我娘亲，能不能换一个姓氏，结果被我娘拿着柳枝打了手背，现在都记忆犹新。”苗新月把自己儿时的糗事拿出来说笑。
许是因为出生的时候这个王朝早已走向末路，虽然年少也对皇帝，皇宫，皇后这些词汇有着印象，但此刻苗新月提起来嘴里却没有几分敬意，毕竟长大之后受到的都是新式教育。
落后的封建王朝，君主□□已经成为过去。
在这村子里走着，两人穿的都是洋装，再加上苗新月脖子上套的相机，在这阎家村里可谓是十分的显眼。
“相机，照相机，照相！”有半大的孩童聚集在两人的身边指指点点地喊着。
“洋人，洋人衣服。”
“狗蛋铁蛋，都回来，别吓着了客人。”一声厉喝传来，原本靠近洛萤和苗新月的两个男孩转头就跑。
两人抬头看去，正是一位梳着发髻的中年妇人，对方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家里的孩子到处乱跑，没吓着你们吧？”
“没有没有。”苗新月连连摆手。
“小孩子看稀奇，哪有什么吓不吓的。”
两人正好是站在这一户人家的院门口，看着妇人也与两人说过几句话，苗新月眼神一动，直接跟着打听了起来。
“大姐，我们之前听人说你们村子改过名，还有块旧朝皇帝御赐的石碑，您能给我们指个路吗？”
那中年妇人讶异地看着两人，“你们也是来瞧那石碑的？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好的，先前我还看见一个叫什么劳什子报社的过去，也拿着和你们这样的照相机，还找了村里的族老要做什么采访。”
一听这话，苗新月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什么，还有别家的报社也在这里做采访？原本只是听着洛萤和船家讲个传说故事临时起意，可现在苗新月的心里莫名的有些急迫。
她虽然不知道这阎村的这个新闻有什么价值，自己本来是胡乱来凑个热闹的。
可既然还有别家报社来采访，那这一定是个有价值的新闻吧？那是不是自己也要去探听一下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管它究竟有没有作用的，拿回去了可以让表哥再判断，总之现在有了对手，苗新月内心很是紧迫，不能落于人后啊，时间就是生命！
“做采访，大姐，你知道那些报社的做什么采访吗？”
大中年妇女看了两人一眼，恍然大悟地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们也是记者吧？我家当家也是在京城里做工的，我听我家男人说，会有什么记者抢消息......”
苗新月下意识地想要点头，但她念头一转，小脸一绷，坚定地摇了摇头。
“大姐，你看我们这样哪像是记者啊，我们是学生，先生让我们做学生调查，坐船听那船家说了你们闫家村的故事，就顺道过来看看做个调查功课。”
中年妇女恍然大悟，是啊，这两个丫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学生，长得好，穿的也好，至于什么学生调查她听不太懂，但听起来挺厉害的样子，这上了学校的小姐就是不一样，做什么功课居然还要跑到这么远来。”
洛萤从包里掏出了一把朱古力和糖块塞到妇人手里，
“大姐，我们也是刚来这村里，这功课要是做不好，回去了先生是要罚的，我们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你跟我们讲讲这燕家村改名的事儿，再带我们看看那石碑去呗？
妇人连忙推辞：“哎哟，你们来者都是客，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讲讲就完了，村里的三岁小童都知道的，哪里用得着给这么好的东西啊，不行不行，不要不要。”
她粗糙的手把东西往回推，洛萤却是直接给塞到她手里。
“大姐不用客气，我们俩这也是耽误你干活了，就一点吃的东西，给家里孩子吃了算不得什么，收着收着。”
苗新月也连连帮腔，“是啊大姐，收下收下吧，就当时我们请你陪我们唠嗑了。”
“哎哟，打个闲磕牙还要你们给东西，这哪里好意思哟......”
妇人终是把糖块和朱古力收了，连忙引着两人就进了自家的院门。
“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们倒杯茶咱们慢慢说，铁蛋狗蛋给我老实点！”
秋风瑟瑟，坐在妇人家的院中，不远处地下堆着柴火和散落的农具，房檐前还挂着腌制的咸鱼。
妇人将村子改名的历史讲了一遍，总体上和她船家讲的是大致一般相同，她不是本村人，也是隔壁水南庄村嫁过来的也有二十年，但这个故事是家里公公讲给她们的，妇人的公公正是亲历燕村改名的一代人。
两人讲述的不同之处在于，船家说燕村改名是因为那大理寺的燕少卿被赐名了，索性连带着他的家乡燕村也一块改了。
但事实上，根据妇人所说，当初那皇帝赐名只赐给了燕少卿一个人，并没有连带着整个燕村。
村子改名的举动乃是族里商讨之后自发的，但也有些村民反对，圣上都没让改，反倒是他们自发地要抛弃祖祖辈辈使用的姓氏，岂不是大不孝？
村里宗族里一部分的人说，圣上已经给燕少卿赐名，身为燕少卿的族人，家族一体，燕少卿改了我们不改，岂不是显得我们家族不听圣上的话？有违圣命？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若是不查还好，要是有人以此上书朝廷，燕少卿原本就因为其行事风格落下不少仇敌，这若是有人日后落井下石，岂不是牵连了整个燕家村？
有人说圣上心有丘壑定然不会如此，他人说你怎么知道不会？这历史上......总之，争争吵吵之下，最终整个燕家村主动改名成了阎家村，圣上日理万机更不可能在意这点小事，倒是村里人又后怕圣上会不会怪罪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再降罪下来，最后是那已经改名的阎少卿上书陛下主动请罪，陛下一笑而置之，允了宗族一起改名。
“之后村里就立了石碑，那石碑料子是朝廷赏下来的，但上面的碑文都是咱们村的书生自己写的。”
“那有没有反对的人，觉得阎字没有燕姓好听啊？”苗新月问着。
听了这个问题，中年妇人看了她一眼，心道果然是年轻小姐，还讲究姓好不好听。
“圣上都承认了，那就是御赐姓，跟阎王爷一个姓不是更好？真成一家子了，况且顶着这姓氏出门，别人也要敬你三分。”妇人说着。
洛萤默默听着，这妇人的言语倒是和那船家是差不多的想法。
照这么说来，那燕村居士，很有可能是四十年以前的人？洛萤心道有点麻烦。
她想了想转了个话题：“对了大姐，先前您说咱们这村里来了报社，那报社是来干什么啊？”
“嗨哟，说是要破除什么封建皇家什么什么的，我一个妇人家没怎么听懂那些词，那伙人还挨家挨户做什么采访，问我们像不像把姓氏改回去，捍卫什么姓名自主权。给我都逗乐了你说，这地契名碟上早就都改了姓阎，谁没事儿爱麻烦的往回去改啊。”妇人一脸说笑话似的说给两人听。
“说的是啊，四十年前改过一回，这再改成什么了。”
“就是就是。”两人也顺嘴附和着。
“你俩还要看那个石碑？哎哟，也没什么看的。”中年妇人叹了一句。
“没事了大姐，我们这是功课作业，得回去交差。”
“你们现在这念书的，我也不明白你们念的是什么，这功课调查什么什么的，俺们村里那私塾，给俺家铁蛋狗蛋的功课都是写大字抄大字背文章，这两个小子，真是......”
说着说着，妇人的话题就跑偏扯到了自家的两个孩子身上。妇人的公婆前些年逝去了，丈夫又在京城里做工，平日里自家的两个小子都是她一个人照看，邻里亲戚之间难免对比，对着亲戚说不出来的话，此刻妇人却对着这两个陌生的小姐一顿说。
“哎，这两年也不知怎么了，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京城附近开了不少工厂，妇人家过去做女工能好几个钱，若不是我家里这两个小子无人照料，我去了做工家里光景也能好上一些。”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家常话，直到口有些干了才反应过来，一直是自己在说。
她看了看天色，主动提出要送两人去看那石碑，洛萤与苗新月也应承下来。
这石碑立在村子里的祠堂前，一边走着，妇人一边对着两人说：
“这石碑是村里年轻的书生写的碑文，不过四十年前年轻，如今也不年轻了。我听我过世的公婆说，那书生原本也是村里的天才，年少十一二岁就中了童生，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成了秀才，写的一手好文章，可之后怎么考也考不上，人也变得疯疯癫癫，原本村里族老商量让他去村学教孩子，怎么说是个秀才，结果他人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村里有人说这书生死了，但一直没有坟，还有人说有时候一个眨眼在村里就好像看到这书生了。”
妇人向两人分享着乡村八卦，苗新月听着听着莫名觉得有些浑身发寒，往洛萤的身边靠了靠。
这石碑从前放在旧朝是阎家村的骄傲，放在如今却不是了，改朝换代，改弦更张，只是也没有毁弃，依旧留存在这里。
眼看着就要到了石碑处，妇人指了指说自己不过去了，洛萤和苗新月和对方道谢，走得近了，才发现这正有一伙人站在凳子上拍着石碑的照片，应当就是妇人提及过的其他报社来人？
苗新月正也要急着拿着自己的相机上前拍照，却被洛萤一把拉住。
远远地，近近地，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已经飘到了洛萤的耳朵里。
“头儿，基本可以确认这石碑的问题。按照咱们一路的调查，应该就和那个四十年前的燕村山人有关，这燕家村已经被他吸血了四十年，得立刻上报，这阎家村也得快点改回燕家村，不然剩下的这些青壮恐怕也没几年好活了。”
洛萤之所以拉住苗新月，不光是因为听见了这席话，那个被喊作头儿的人，正是曾经在南城巡夜的通玄司之人，也就是说，眼前这一波所谓的报社记者，实际上是来自朝廷的秘密调查员，大宁通玄司的官方人员。
她下意识地打开阴阳眼，看向那巨大的石碑。
石碑之上仿佛有着密密麻麻的血色小字，让人看不透彻，却连接着巨大的血管一边链接着祠堂内部一边分散地向着整个燕家村笼罩着，宛如血色的天罗地网，又好似血色囚笼。
她在心中轻轻呢喃：“改姓？不，这是改命......
-完-

第53章 迢迢长路53
◎报社偶遇◎
明明此刻还是晴空朝日, 可洛萤只觉得周边寒气森森。
整个阎家村都仿佛被这石碑之上伸出的一个个血管覆盖，一个个隐没于空中，常人看不见的血管一边连接着石碑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 而另一边连接着石碑对面的村宗祠, 而从宗祠之中, 再分散而到整个阎家村。
这些血管一般的血线顿时在这不断的勾连交叉之中织就了天罗地网，宛如囚笼，将整个阎家村包裹起来。
血管只是一种描述，这里输送的, 传输着的自然不是鲜血, 但从某种意义之上，和血拥有着差不多的含义。
洛萤回想着那河上船家还有村里的那位妇人的话, 将其混杂在一起，居然能猜测出几分荒诞不经，难以置信的真相来。
这阎家村眼前这铺天盖地的血管手笔, 很大的可能就出在四十年前的那书生身上。
“萤姐姐, 怎么了？”苗新月被洛萤拉住，转头看着她。
“没怎么，又不着急，你慢点走，直接冲过去吓人一跳又不礼貌。”
洛萤说着。
她是怕苗新月一下子冲了过去，破坏了通玄司的人的工作，再听到点什么不该听的就不好了。
眼看着通玄司的人已经介入到此事，有官方的人调查，想必定然比洛萤自己一个人来的周全。
等通玄司的人抓到了人, 洛萤也就能放下心了。
“哎呀, 这有什么, 我表哥说过，什么那些新闻头条，在西洋那边都是要抢的，不抢的话就要被别的报社落在后面了。”
苗新月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洛萤估摸着足够让那边还在勘察石碑的通玄司人员听到了，也让他们有个准备。
眼看着两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向着几人走过来，通玄司的小队彼此默契地看了一眼。
“几位下午好，我听村民说你们是来采访的？”苗新月主动上前盯着几人，她看到对面的这个报社的队伍人还来了不少，居然来了四个人采访，难道是什么大报社的？
“两位小姐你们好，我们是京城时报的民俗记者，瞧着你们的模样，也是哪个报社的同行？”
说话的是个娃娃脸的男子，笑着对两人开口，脸上还有着一对酒窝，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个没成年的少年。
一听到这男子的话，苗新月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本来想先发制人的打听消息，结果对方直接反问了过来是不是哪个报社的同行。
她心道，难道自己就这么像一个记者了？可刚才那妇人家只当两人是学生呢。
这群人是《京城时报》的？那可是朝廷官方的报纸啊，原本以为还是什么地方小报呢，这碰上大报社的，她表哥那小打小闹的报社可不敢硬碰硬。
“我们就是过来外出采风的，在船上听说了这阎家村改名的事儿比较好奇，听说这石碑是旧朝留下来的，想过来拍个照片。”
苗新月说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报道啊？”她一脸好奇，毕竟对方还站在了堆叠的椅子上拍石碑的照片，难道说这石碑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哦，是做旧朝相关采访，这位小姐啊，你说这旧朝几十年前，皇帝一句话就直接让整个村改了姓氏，这人权何在？民主何在？四十年前村民们迫于封建王朝不能反抗，只能吃了这一记闷棍，但现在咱们是新社会了，以前那些封建的都要破除，移风易俗！我们听说了这燕村的事就过来调查，准备联系上级官府恢复村民们的姓氏！”
这娃娃脸义正严词地说着。
“这一个村庄里几百人，连带着宗族里的逝者都要跟着改姓，不过是因为前朝狗皇帝的一句心血来潮之语，颠覆了代代相传的姓氏，咱们如今反封建反帝制，这些以前留下来的糟粕都给破了！”
“哦哦，这样啊。”苗新月点了点头，跟之前那妇人家说的差不多。
虽然听起来也是冠冕堂皇很有道理的样子，但村民们好像不太愿意吧，四十年前才改了一遍，这四十年后又要改？虽然都是听上边的命令，百姓人命如草芥，可这样是不是太儿戏了？
毕竟按照那妇人家的说法，妇人觉得村民们不太愿意的样子，不会是这群报社的人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要说起民主，人权，还是得听从这阎家村如今村民们的意愿啊。
有了这帮京城时报的人在这，又听了这娃娃脸的话，苗新月顿时兴致缺缺，她对参与这种事没兴趣，在对方让出来的位置拍了几张照，从兜里掏出怀表。
“萤姐姐，还得去拍晚霞，走吧。”
想了想，她又回头看着那群京城时报报社的人开口：“你们拍完也早点走吧，就算包船回去还得好一阵，再等会儿天就黑了，回城里也不方便。”
那娃娃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笑着开口：“谢谢这位小姐提醒，我们也很快就走了，再不济在这里村民家里借宿一晚也是行的。”
苗新月摆了摆手就和洛萤转身，小声和洛萤嘟囔了起来：
“还以为能替我表哥挖到什么大新闻呢，什么嘛，要折腾人家村民改名，没意思，还是回去拍船上看芦花和枫树的照片交差。”
“左右你都是来玩的，这阎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管那么多做什么，改不改名也跟我们没什么干系，等你拍完照片我们回家，路过前门刚好可以去吃菊花锅子。”洛萤说着。
“好久没吃菊花锅子，今天在这河上吹得有点冷，正好去吃锅子暖暖身，啊啊啊，萤姐姐我们快点走，我有点饿了，快点拍完坐船回去。”
苗新月听着洛萤言语，重点果不其然地放在了后半段上。
秋日里是赏菊花的好时节，菊花锅子也是这个时节的特色饮馔，清淡疗养去火暖身，瞧着好看，吃着也好吃。
一想到菊花锅子，苗新月已经感觉嘴里在分泌口水，虽然今天自带了点心出门，在船上也算是吃了一顿特色的渔家饭，草包鱼虽然是清越佳品，但晚上吃锅子，吃锅子，吃锅子呀，这瑟瑟寒天，吃了暖呼呼的锅子再抱着暖炉进了被窝，那真是舒坦死了。
洛萤和苗新月重新找到了船家上船，船只往回走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了霞光，船只无需停顿，因为每一帧拍下都是独一无二的美丽。
火红的霞光出现在天边，斜斜地映照在清透的河水上，孤舟轻泛，南岸的芦花与北岸的枫树交相辉映着，落日余晖，秋日胜景，不外如是。
苗新月正拍着照，洛萤心里想着，如果梁先生带着婳婳来到这里，在现在还没有彩色照片的时代，能用画笔将这眼前的一切记录下来就好了。
河上泛舟，慢慢从三闸往回走，行舟漫漫，每到一处，远近景致都有着不同的变化。
洛萤掏出随身的怀表看了一眼，等回城估计天都黑了。
她往阎村的方向看了看，通玄司的人还没有走，也不知道对方是要留在阎村处理，还是等待支援，亦或者是继续调查。
先前苗新月与通玄司伪装的报社人员交谈，洛萤没有贸然开口，一是在观察对方，而是怕故意伪装说的多了反倒是露出马甲。
洛萤听曹道人说过，对于大宁通玄司而言，他们这些在外的属于散修，可以招募也可以不招募，但被招募了即便是成了半官方的人员，因为和那些出身名府的子弟比起来就不够清白，信任度要低一些，而且还要服从各种规章制度，有很多麻烦事，对于逍遥在外了的一些散修们来说，都不愿意去受那条条框框的拘束。
洛萤也并不太想和通玄司打交道。
别的不说，光是秘字号房里的那些东西，若真是和通玄司打交道，她能瞒得到几时？
现有的那些也就罢了，问题是她还得去收集遗失的诡物，还有若是真加入了官方阵营，日后抢《楚帛书》都不好翻脸。
今日这在阎村里跟官方通玄司的人遇上，洛萤的心中既是放心又是忧心。
之所以放心，是因为她心中推断这燕村山人很可能就是手腕上有月牙胎记的手工达人，眼下通玄司查到了阎村，而且也发现了那石碑的不对，听着他们的话也要给阎村人改姓回来，定然是会将这件事解决到底，处置手工达人，后续也不用洛萤咸吃萝卜淡操心。
而忧心的则是刚才洛萤与苗新月和这伙人打了个照面，别的不说，苗新月还带了个照相机过来拍照，可不可疑先不论，作为突然出现的外村人，还带着照相机，尽管也自报家门来路，但对方定然也会调查一番以防万一。
苗新月的身份自然是没什么可查的，洛萤表面上也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当铺东家而已，出门踏秋游玩也很正常。通玄司的例行调查不可怕，怕的则是他们如果往深里查可就不好办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虽然没有知法犯法，但解决的事儿还真不少。
洛萤揉了揉太阳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说。
尽管对于阎家村的事已经有些放心，但洛萤想着那石碑上宛如血管的血线，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以现有得知的消息来看，似乎一切都起于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京城大理寺少卿，出自燕村，被皇帝御赐阎姓，引发了之后的一系列争端。
而位于核心暗中布局搅动风云的，则是当初燕村的少年书生，后来的疯子，燕村山人，姓甚名谁不知道。
燕村山人是因为什么疯癫，为何疯癫，还是说是看了什么书，见到了什么东西，修行了什么功法疯癫尚且不知。
四十年前燕村改名阎村的石碑是他立的，妇人说立碑之时，那书生还没有疯。
这话洛萤是信的，相比当时的村人没有觉得书生疯了。
也许当时的书生疯了，伪装成没疯，也许他看似没疯，但早已处在疯狂失去理智的边缘。
而在完成这个石碑后不久，书生就彻底疯了，随后消失不见，杳无音讯。
石碑之上的碑文出自书生的手笔，表面上那是一篇歌功颂德，感谢朝廷，感谢圣上，燕村被赐名阎姓正式更名的文章。
按理说，文章由书生着成，碑文应该是有专门是石刻匠人来负责的，当年书生又是如何对这石碑做了手脚，眼下无从得知。
洛萤记得那通玄司的娃娃脸对着他们“头儿”说，这阎家村被吸血了四十年。
石碑之上连接着宗祠与整个村子的巨大血管，看起来确实是像极了吸取鲜血，但实际上，被吸走的应该是“生命”或者说“生机”。
有句老话这样讲的，说是人这一生，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人之命运，是从生来就注定的。
由出身之年月日时辰，东方可以排列八字，七政四余，紫微斗数等等，来判断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走势，流年大运，吉凶祸福等等。
西方也有着星盘，占星术，塔罗等等。
对于命运，有人敬畏，有人不服，有人屈从，有人茫然。
如天桥那的算命摊子，有测字的，有看面相的，有看手相的，有摸骨，有算八字的，还有算卦求签的等等，这都是常见的。
面相，手相，摸骨，八字这些都能够窥见命运，也是人们较为熟知的算命占卜预知方式。
只是还有一门其中相对小众的叫做姓名学。
姓名一学，和测字相似，以姓名为根基，八字五行阴阳数术之原理。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姓在出生之时就已经定下，即便是请了阴阳先生起名也不过是在姓氏的基础上根据本人与父母的五行八字进行组合。
无论是这个时代或是百年后的现代，改个名都费劲，更别提改姓了。
一个姓名的笔画，字意，组合都与此人的命运息息相关，改名之后人病没了身体好了，人走好运了，发财了，或是人出祸事了都有可能。
在后世，通过改名来改命是一种寻常手段，而其中关键的一点则是新名字必须被承认，被身边的人叫出来，与人相对应，这叫做同气相求，才能最大程度上完成这场改名仪式的改命。
单改一个名字就有如此威力，那改姓呢？
而且因为是皇上赐姓，不改也得改，燕村人都接受了新姓名，彼此之间的称呼也是新名字，这么大的事儿周边的其他村人定然也都知道，很快就达成了同气相求的条件。
至此——
命运发生些微的偏移。
封建王朝的帝王金口玉言，天子一言既出，即成定局，龙气加持并非虚假。
而那燕村山人，那当年的书生显然就是撬动这石碑之上也许几不可查的一缕微薄龙气，借着石碑立在燕村宗祠外之机达成自己的目的。
对方绝非等闲之辈，这么多年，利用曾经的龙气将一切掩盖，而如今前朝灭亡，新朝成型，四十年来他吸取的太多，没有了龙气掩盖，洛萤的阴阳眼才能直接发现那扭曲的血色囚笼。
而如今，那血色囚笼已经愈发膨胀，仿佛要吸尽所有。
瞒天过海，偷命之徒，说的就是这燕村山人。
听那船家说，这些年燕村人死的越来越早，那些被吸走了的生命力，都被输送到了燕村山人的身上？还是做了其他的用途？
他以燕村为名号，可又对自己生来长来的家乡，家族下的了如此狠手，其狠心与歹毒已经是常人无法想象。
回到京城前门天色已黑，所幸前门的路灯亮的很，洛萤与苗新月钻进了一家专门做锅子生意的馆子，要了热腾腾的菊花锅。
菊花锅子是酒锅子的变相，铜锅里的锅底乃是用鸡鸭猪骨熬制而成，汤头清淡，先涮着新鲜轻薄的鱼片与鸡片，吃在嘴里又滑又嫩，胃里顿时一阵熨帖，再撒入洁白的菊花瓣，又鲜又美，锅子里顿时芬香扑鼻，吃着锅子，苗新月一边往里下着菜，一边说着话。
今天苗新月拍完了照，只是她自己并不会清洗照片，还需要去她表哥的报社找人帮忙处理。
“我已经在家里准备好了一个暗房，等我学会了，就可以用药水自己弄相片了，日后我表哥要是
不做这个报社了，我到时候照的相肯定很好了，还可以自己开一家照相馆，就做女士照相馆，专门给女学生女明星们拍照。”
苗新月吃着吃着就说起了自己的规划。
锅子开涮之前，这馆子的伙计就单独盛出来了喝的汤底，汤里带了几个散落的白菊花瓣，笃悠悠地喝着，汤鲜味美，周身渐暖，舒坦极了。
“以后说不准家家户户都有照相机了。”洛萤随口说着。
洛萤自己没有多少摄影常识，至少在她出生的九十年代，长大之后从胶卷相机，数码相机，到微单，再到单反和各种镜头，后来更是发展到几千万像素的手机随手拍照都是大片，还发展出了什么修图啊，艺术照硬照明星照等等。对于如今的照相她确实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那大宁得家家户户都富贵啊。”苗新月说着。
如今一个照相机抵得上多少户人家一年的吃用，萤姐姐说家家户户都有照相机，那实在是有些不敢想象。
因为天色已经晚了，这照相机里的胶卷也得明日苗新月送到报社去洗照片，两人叫了胶皮车，洛萤先是把苗新月送回了苗家，之后又孤身回到了诚和当。
诚和当的经营照常，一日无事。
洛萤从斜挎包里将那一副燕村山人署名的画卷那出来，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
这玩意之前的作用就是那女鬼的家，现在虽然女鬼被她超度了，但不知道这画卷是不是还有作用。
回想一下崔子铭先生当初遇见的那个蛐蛐罐，现在的这个画卷，也不知道这手工达人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个手艺。
有这手艺干点啥不行啊？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遇到的那波通玄司的人自我介绍的遮掩身份是《京城时报》旗下的民俗记者，想到这个自我介绍，洛萤就不禁莞尔。
估计这群通玄司的人还真有这层身份，毕竟记者到处乱窜调查东西十分正常，而民俗记者这个名头，再去查一些寻常奇异的事件，也很符合人设。
到时候自己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画卷了，也可以匿名送到报社去交给他们，也算是北宁好市民上交官府了。
一夜过后，夜里下了一场的秋雨，天气更加的寒凉。
洛萤倒还是穿着练功服一如既往地早起练功，秋雨湿润了京城的泥土，道路也显得有些泥泞，洛萤也懒得出门，准备今日留守当铺里。
她想了想，
苗新月昨日来过，今天应该不会再来。
梁先生昨天也来了，今天应该也不会过来。
加上今日的这个天气骤冷，没准当铺的生意应该不错。
一大早王妈就开始准备了中午的饭，“晌午吃山药羊肉，还有羊肉稍麦，可不许乱买东西吃了。”
秋冬时节，吃羊肉贴秋膘，滋补身体。
因为这胡同里总有各色小贩驾着扁担挑着锣过来贩卖种种吃食，尤其是少年头这孩子什么都喜欢尝试一下，这个零嘴也买点，那个豆子也试试，时常到了正经吃饭的时候反而吃不下去了，引起了王妈的严重不满。
“外边卖的东西好吃，好吃能有自家做的干净好吃吗？”
而当铺里的其他员工们偶尔也会买点尝个鲜，但不会日日时常买。
别的不说，这起码是间当铺，里边就算收了不少破衣烂鞋底，古董首饰之类也是有的，诚和当人手本就不多，这要是吃外边东西吃出问题，被人下了药下了毒就不好了。
洛萤坐在柜里翻著书打发时间，却不想苗新月今日又跑过来了。
她一脸诧异地看着这姑娘，
“你昨晚不是说要去你表哥的报社吗？怎么又过来了？”
苗新月今儿个外穿了一件风衣，里边是丝绒面料的长裙配底裤，穿着一双小皮鞋。
她讪讪一笑：“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去报社，凌铃又不再，也找不到其他人，萤姐姐，你就陪我走一趟吧。我实在是不习惯一个人出门。”
看着她的模样，洛萤一时凝噎。
这姑娘每一次出现几乎都是和凌铃一起，昨天特地跑来找她出门，因为对燕村存疑洛萤就答应了。万万没想到今天她又来了，出门一定要找个人陪着一起。
“报社在哪？”洛萤问着，也不知道远不远，她还想中午吃王妈做的山药羊肉汤呢。
“很近很近，就在冬儿胡同呐。”苗新月连忙回答。
冬儿胡同......确实是很近，就这么近她也非要找人陪着，洛萤无奈地起身。
“走吧走吧。”速战速决，她还能回来吃午饭。
“yes！萤姐姐你最好了。”洛萤从柜里出来，苗新月连忙主动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
“萤姐姐，你要不要换一双鞋，我从天桥过来的时候那路上泥水挺多的，咱们俩怎么着也得走过去才能叫到个胶皮车。”
洛萤直接换了利落的裤装和靴子，就带着苗新月出了门。
“我今天要赶在中午回来吃午饭，说好了就陪你过去的，你若是还要留在哪里学习如何洗照片，我可不能陪你太久。”
苗新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明白明白，到时候问问洗照片需要多久，如果太久就不等了，今天天气这么冷，我也想要早点回家。”
一场秋雨一场寒，相比于昨日，今天街上的行人顿时萧索了一些，身上的衣服也增厚了几分。
“我表哥他们租了个小院子直接做报馆，听说那一片好多都是做这些小报啊什么的，交流也很方便，就是也许上个月还一起喝过酒的同行，下个月院子里就人去楼空，报纸也做不下去了。”
苗新月滔滔不绝地说着。
“也不知道我表哥他们这个报纸能做到什么时候，唉，不好不好，刚发了没几期报纸我就说这个，要是让表哥知道了肯定说我晦气乌鸦嘴。呸呸呸。”她又冲着底下呸呸呸了几声。
洛萤看了她一眼，虽然她不认识苗新月的表哥，但连苗新月这个表妹都对这个报纸不抱有多大希望，甚至总觉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倒闭不干了，那做报纸的态度可想而知，估计也是玩票的。
等到这报社告一段落，还不知道苗新月的照相技术练得怎么样，届时又要找其他的乐子了。
从天桥坐了胶皮到冬儿胡同，下车又多给了车夫几个铜元，洛萤跟着苗新月走进了这家“新都民报社”。
“之前我就跟我表哥来过几次。”苗新月说着。
小院子的小门始终是敞开的，苗新月敲了敲就走了进去。
“萤姐姐，我们小点声，他们这经常有人在写作工作，不好打扰。”她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换做是在其他熟悉的地方，苗新月早就“嗷”一嗓子，大声招呼着人宣布自己已经来了。
有她带着进了屋里，洛萤就看见确实如苗新月所说，现在这屋里已经有人在整理着稿件，埋头写着什么，室内还泛着一股油墨的气味。
新式的书桌之上有的堆叠着各色报刊，一摞摞地书，还有杂乱的草稿，钢笔墨水瓶，毛笔砚台笔架......确实是个报社的样子。
“苗小妹来了？”一个穿着长衫，带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招呼着。
“是啊谢二哥，我哥他让我去拍二闸三闸的照片，昨天已经去拍好了，我想着赶紧拿过来洗了你们不是要用吗？”苗新月说着。
“哟，我们新月小姐还真成摄影记者了，来来来，给我瞧瞧都拍成什么样了。”里屋又走出来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看起来有些轻佻。
说了苗新月一句，视线就落在洛萤的身上毫不遮掩地放肆打量。
“这又是新认识的哪一家大小姐啊，都能被你带过来了，也不介绍介绍？”
“胶卷哪能随便给人看，我拍成什么样到时候照片洗出来你就知道了，我哥和宏宇哥不在？”
“还有，我带人过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苗新月白了这人一眼，毫不留情地开火怼回去，脑子转来转去地找人。
“昨晚忙着排版，都在后边睡着呢，你这送来的正好，我赶紧叫宏宇起来洗照片吧，至于你们俩可别吵了，见面就吵，从小到大的我脑子疼。”眼镜男看着两人说着，转身出了门。
苗新月撇了撇嘴，拉着洛萤小声介绍着报社里的人，而这轻佻男人也是转身走到了一处办公桌拿起了报纸看。
没过一会儿，就见那小眼镜带着人进来。
“小月，你照片都拍好了？”进门的男子身材微胖，长相和苗新月倒是不像，胖脸小眼睛，一看就是个和气人。
“是啊哥，我昨天可是去二闸和三闸呆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们还特意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拍了晚霞，可美了。”
对着她表哥，苗新月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顺便一阵表功。
从苗家表哥后面走进来的人头戴一顶猎鹿帽，一身呢子西装外套里是马甲衬衫配西裤，长相斯文清瘦，洛萤眼神一闪。
那人此刻的目光也是先看着苗新月打了声招呼，“苗小妹来了啊。”
随后他的视线挪移到洛萤身上，那人似乎觉得洛萤有点眼熟，思索了一下冲着她点了点头开口。
“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乍一听这话，苗新月的眼睛放光，这话难道不是经典的搭话吗？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洛萤对着他点了点头，“是与这位先生见过一面，中秋前在饽饽铺，恰好遇见了您买八大件。”
听了这话，男子恍然大悟，“确实是在那与小姐见过一面，难怪有些面熟。”
苗新月却有些失望，什么嘛，还真是遇见过啊。
洛萤心道，见过的可不止一面，在这男子不知道的时候，鬼市里她是见过的对方的。
眼前的这个清瘦男子，正是之前洛萤在鬼市中遇见买下《百禽图》的那一位。
在一个月之前，她随着王妈去饽饽铺买点心和月饼的时候，正好给这男子让我路。
当时她还开了阴阳眼，特地观察了一下这人身上没有异常。
倒是没想到，今天跟着苗新月来她表哥的报社倒是跟这人撞了个正着。
洛萤记得，苗新月说过这报社是她表哥和其他几个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同学好朋友一起创办的，看着屋里这几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子，应该都是了。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京城这么大，宏宇和这位小姐居然又遇上了。”苗家表哥也笑说了一句。
“是啊是啊，平时去铺子里买东西谁能记住其他人长什么样啊，结果我萤姐姐和宏宇哥居然都还有印象。”苗新月连忙点头，这在电影里和那些西洋的爱情小说里，是多么的罗曼蒂克啊，街上失之交臂偶然又再相会，偏偏两人又都记得对方，这岂不是一场绝妙的爱情开端？
如果洛萤此刻知道苗新月在想什么，她可能会冒出把这个小脑袋瓜拧掉把里边的水都倒出来的想法。
“我家离那饽饽铺不远，这冬儿胡同也是，那家又是有名的饽饽铺，遇上不过是寻常事，这记性太好见面也是认出来了。”洛萤随口说着。
“诶？宏宇哥，你这帽子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你之前戴的都是贝雷帽。”眼尖的苗新月顿时发现这男子着装上的变化。
洛萤一听，也困惑地看了一眼。
上一次在饽饽铺看到这男子戴着的确实是贝雷帽，眼下戴的确实一张猎鹿帽，原本她没有在意，毕竟换帽子而已，今天戴一个，明天换一个实属正常。难不成这人换了帽子还有什么说道不成？
一听这话，这名叫宏宇的男子还没开口，旁边的苗家表哥倒是先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他前几天觉得头发长了就去剃头，结果那剃头师傅是给人弄辫子头习惯的，差点把前边头发都剃没了，现在根本没法看，贝雷帽遮不住，你宏宇哥这是又想办法弄假发，又换了个猎鹿帽盖着。”
苗新月听见这话同情地看着他：“宏宇哥，你真惨。”
自从理发店可以烫发之后，苗新月也去烫过新式的卷卷头，失败的效果简直是惨不忍睹，因此她此刻充分可以感受到这位剪头失败还被破坏了形象的痛苦与不甘。
苗新月把照相机拿出交给了眼前名叫宏宇的男子，因为怕擅自取出胶卷弄坏了，她直接把照相机整个都带了过来。
“我得再新买几个胶卷了，京城有很多地方可以拍。”
宏宇取出胶卷把相机还给她，“我前两天看柯达杂志，说是西洋已经有了彩色胶卷上市，宁朝应该也快要有了，彩色胶卷和这黑白的冲洗便不同了。”
一听这话，苗新月顿时来了精神，追问了起来。
只是宏宇还要去洗照片，就转身递了她杂志，又问她不是要学洗相片吗，苗新月只能先放下了杂志跟去学习。
洛萤在这编辑室内受到准许翻了翻他们准备刊登的文章，确实如苗新月所说，是各地的一些风俗习惯的文章，其中宏宇有一篇《XX地风俗之我见》，其中加入了不少个人思考与新时代民主科学的评判。
这让洛萤一时思考起来，难不成这人去鬼市买了那《百禽图》也是因为这个？
没过多久苗新月就跟着宏宇出来，说是一点点学，学多了怕记不住。
送着两人出门，才走到院子里忽地一阵大风吹过，卷起了飞扬的落叶，这宏宇头顶上的帽子直接被衔飞了起来。
漫天的黄叶飞舞，遮住视线，但洛萤清楚地看到，宏宇被掀掉帽子的脑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对“角”。
-完-

第54章 迢迢长路54
◎妖还是人？◎
尽管宏宇已经快速地捡起了自己的猎鹿帽带上, 其他人似乎压根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但在洛萤的眼中，那头上的一对弯弯小角是如此的显眼，根本无所遁形。
洛萤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一个多月之前与宏宇在饽饽铺见面之时, 对方还只是个普通人, 这一对角还没有长出来。
七月十五去的鬼市，如今是九月十七，两个月的时间，宏宇已经入门了那《百禽图》？
她眯了眯眼, 当时在鬼市之上也没有特别关注, 毕竟洛萤当时也是第一次前往鬼市，这些修行的功法技法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完全是路过的时候顺路瞥了一眼, 才关注到宏宇买《百禽图》。
洛萤那个时候也没有在意，练五禽戏强身健体的也不少，她那时候也只把这《百禽图》当做是一个寻常的类似于五禽戏的功法罢了, 况且当时是在小摊上, 也没觉得会出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这么一看，这宏宇买的《百禽图》，恐怕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
强身健体的五禽戏是模仿兽类的种种天性，可不会平白无故地长出角来。
一想到这《百禽图》的名字，再看宏宇头顶那俏生生的小角，如果宏宇继续修炼下去，身上可就不只是这些变化了。
一旦真正地发生了百种变化，不，不需要这么多, 光是看着他现在已经长出了一对角, 他还能够叫做人吗？
人性与兽性是不同的。
即便宏宇本心再好, 可有了种种兽类的力量加持于几身之上，拥有着超凡的远远超出于常人的能力，甚至连外貌都与曾经的自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宏宇又会变成什么样？
洛萤并不知宏宇此人的品行如何，但从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到拥有着禽-兽之力的修行者，人的心态定然会发生转变。
就如同平凡人天降横财，穷人乍富，心态的失衡是必然。
按照苗新月所说，她表哥和其他几个同学都是在西洋留学过的，洛萤看着这新都时报报社内的几个年轻人，各个都是精神抖擞，宏宇通身的衣装也不便宜，如果是富家子弟自幼梦想修行踏上修行路，安安分分地当个小爱好还好。
若是掌握了一点力量就忍不住对外展示炫耀，或是妄想如话本子里的修仙者大侠一般行侠仗义，势必招惹到其他势力的注意，京城本就是暗潮汹涌，他被吞吃得剩不剩的下骨头都不好说。
眼下宏宇显然是已经修行入门，瞧着他依然来报社工作的样子，也许白日里工作，夜晚无人打扰的时候才进行修行。
角已经生出来，谁知道身上的下一个变化会是脸？是手？是臂膀？是腿？是脚？
普通人初始踏入修行之时，人身会不断的发生变化，而本身在这个锻造身体的过程中对于能量的消耗也是巨大的，饭量增大，进补大量肉食维持身体所需，宏宇若是继续修行下去，饭量一时变大可以用胃口好锻炼身体来解释，可长此以往，吃的越来越多很难不惹人注意。
也许宏宇继续修炼这《百禽图》会掌握越来越多的力量，但直觉告诉洛萤，这不是一件好事。
掌握的力量越多，修行的越深，泥足深陷之后，宛如进入了沼泽流沙，想要再爬出来就太难了。
但洛萤与宏宇且不说是非亲非故，连熟人也算不上，贸然跟对方说你不要继续修炼这功法，对方只怕是又惊又俱，把她当成了一个可疑人物。
洛萤凝眉细思，要不，自己给通玄司寄一个匿名举报信？报社与报社之间来往好歹是同行方便多了，通玄司的那伙人也方便调查，交给他们处理可比洛萤出面好多了。
同为人族，对于修行者通玄司要么是招募成编外人员，要么是纳入体系之内监管，除非是邪魔外道罪大恶极，并不会处死，就算宏宇被通玄司带走顶多被吸纳，身上的问题也会有通玄司去调查解决，这显然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洛萤心中一定，就这么办了，等她回家就写封信，当一波天桥群众，北宁好市民。
...
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风卷起了宏宇的帽子，他连忙一手护住脑袋，一手去追逐自己的帽子不要被吹跑。
这并非是宏宇多么爱惜或者舍不得自己的帽子，而是他的脑袋上，头顶上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宏宇连忙把地上的猎鹿帽捡起来戴上，连灰尘都没有拍几下就急忙盖住了自己的头顶。
“我讨厌秋天，讨厌秋风。”他想着。
尽管他已经努力地把帽子往自己的脑袋檐压了又压，但面对北宁城这迅猛又来去湍急的秋风，帽子仍然轻而易举地就被吹跑。
宏宇一手用帽子重新压住了自己的头顶，感受到脑袋又被盖住，他的心里总算又有了几分安全感。
跟好友说自己的头发被剃头匠剃坏了自然是假话，真正的原因则是自己的头上长出了一对“角”。
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宏宇从小的喜好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在一同上私塾的孩子里，旁的孩子下了学便三五成群结伴玩耍，养小鱼捉蛐蛐爬树下水玩着各种游戏，宏宇则是钻回家中，读着晦涩的《神仙传》、《博物志》、《山海经》......
少年之时，西风渐入，西洋的各色小说风靡一时，有人讨论着《福尔摩斯》，有人评论起《茶花女》，宏宇手上依旧抱着《草堂笔记》《聊斋志异》
仙，神，鬼，妖，神兽，志异，方物......
宏宇始终认为这些都是存在的。
中学课堂曾经有一门课，先生问诸君之未来如何？
有人要兴建办厂，创立国货公司，远销西洋海外。
有人要苦读军工，造坚船利炮，卫我赫赫国威。
有人要精通外语，翻译外洋书籍，开民智民识。
宏宇记不清自己那时候说的是什么了，大抵也是刻苦读书留学，卫我泱泱九州。
但他的内心很清楚，从小到大，宏宇一直有个虚幻而遥不可及的幻想。
去成仙。
说成仙也不太对，仙人太过缥缈，看不清，摸不到。
宏宇想要看到这些方志怪异里的东西，入道修行，然后行走天地间，去亲自探索山海经中的异兽，聊斋中的艳鬼，草堂笔记里的种种奇遇。
去入道，去修行，去看看非凡的世间。
从小到大，尽管家教严格，也没有去过什么偏僻地方，但大家大院里佣人仆人们的八卦传言却是不少的。
什么听说王二大晚上赶着出城，路上看见了阴兵过境。
什么刘三儿多喝了几杯黄汤子，半夜回家撞见了女鬼在街上游荡。
还有谁谁年轻的时候走山路，碰上了黄皮子过来讨口封。
到了正月十五朝顶进香的日子，半梦半醒地做马车上山看见了四大门的上山给王三奶奶和娘娘送供奉......
这些鬼事在仆人们嘴里说的活灵活现，又一个个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讲的都是真话。
只不过遗憾的是，他从小到大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尽管如此，但宏宇始终认为这些神怪志异中的描述都是真的，是真实存在的。
既然有佛祖道祖，有无数传说，民间也有着无数的故事，这都是存在的痕迹。
在西洋留学的几年，宏宇甚至亲眼看到了外洋的巫术与魔法，西方既然存在，那东方没有理由不存在，只不过是隐藏的太少，常人无法发现而已。
从西洋毕业回国，借着和以前的同学朋友联系的名头，宏宇频繁地外出，去寺庙，去道观，去一些民间小庙，这家的仙姑，那家的神汉打听，寻找那存在于现实中的超凡痕迹。
求道寻仙之人，往往有着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执拗。
宏宇也曾在初一十五前往凡俗的鬼市，最初他无比兴奋，以为自己终于要接近了。
可去了几次之后，这鬼市不过是寻常人淘东西销赃的地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些东西。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与无功而返几乎让宏宇失去信心，在东方，在华国，难道真的找不到可以入道的地方吗？
是他们隐藏的太深，在深山老林，在昆仑仙宫，在俗世之外吗？
直到上半年，宏宇惯例地去参加了一次寻仙小规模的交流会，那场会上来了个新人，他自称苍云散人，初来京城为了参加一年一度的鬼市，如果众人有什么需要，他可以帮忙入市购买，当然，花销极高。
这苍云散人戴着一张面具，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心惊。
要知道，平素宏宇参加交流会的这些都是修道求仙的爱好者，有人是跟着《云笈七签》，有人通读《道藏》，有人诵遍佛门典籍，有人从各路书中寻找仙踪，炼丹炼水。
自从西洋科学，物理化学等传入大宁之后，有些古籍之上记载的什么延寿丹药充满了丹毒，元素过度，专攻此术的方士只觉得三观破灭，余生无望。
交流会每半个月开一次，新人需要有信得过的至少待了半年以上的老人推荐入会，还要经过考核，而那苍云散人是直接被交流会组织者带来的，当场展示了什么叫做修士手段。
茶壶里的茶水被苍云道人凌空一点，茶壶飞起对着交流会每个人的茶杯斟茶倒水，甚至倒完之后又被他一点又全都吸回到了茶壶之中。
苍云道人展示了一出精妙绝伦的控水之术，水缸里的清水被他在空中化作了一卷水龙，随后一滴不漏地倾洒在花园之中，宛如春风化雨。
那样的手段在宏宇心中，即便不是神仙大能，也是高深修者，入了道路门径之人。
而他们这些参加交流会，四处寻找神仙道门痕迹的小卒子始终在这门外徘徊，找不到真正入内的道路。
交流会的所有人都确认并相信苍云道人使出的不是什么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手段，乃是一位修行水法的修者。
对于这样一位真正的修者，即便同样是人，但层次早已不再一个层级。
交流会的众人询问了苍云道人他要去参加的“鬼市”究竟是什么地方，又有着什么样的东西？
苍云道人的回答是这样的：
“全大宁的神魔汇聚，妖精鬼怪，方外八门，邪魔外道，你们能够想象的，不能想象的都汇聚在此。”
有人询问是否有入道的典籍，有人问三头六臂的功法，有人想要能够长生延年益寿的神药，好不容易有了这一个真正在修行界中的人，交流会的人恨不得问出无数问题。
那些前人典籍之上的一切是否存在，等等等等的相关问题，苍云散人耐心地解答了一番，就借了交流会的房间，让交流会的成员们每人单独前来交谈，付费问问题，也可以付费代购。
宏宇看着素日各自钻研的成员们兴奋得急红了脸，一个个的纠结着想要买到什么东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苍云散人说明年他还会来，但谁又知道会不会了呢，一年才有一次啊。
成员们一个个进入单独的房间与苍云散人交流，宏宇等到了最后，他闭目凝思了许久，思考自己需要什么呢？
有人想要治愈久病的良药，有人想要延年益寿的丹药，有人想要招财进宝的法术，他想要什么呢？
宏宇最后一个走进了房间。
苍云散人对着他询问：“朋友，你需要什么？修行入门的功法？治愈疾病的良药？复原青春的丹药？
宏宇镇定开口：“我想要求一个和阁下一同进入鬼市的机会。”
这是宏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向往那古籍之中的玄妙世界，仙妖神鬼。
苍云散人代这么多人买东西，即便是买，也是有限的，众人都是一阵的取舍要买什么。
宏宇的心很大，他想要去看看苍云散人口中神魔汇聚的鬼市究竟是什么样。
即便是什么都没有买，去走了这么一次，看到这寻常人毕生也不曾知道的鬼市，也许自己会和妖怪侧身而过，会吃着鬼物支起来的摊子吃食，看到正气凛凛的仙人，山妖水鬼，那些自己在书中看到的一切。
苍云散人高看了他一眼，“你是今天第一个敢和我提这个要求的凡人，勇气可嘉。”
“鬼市之内禁止打斗，又有衣物遮掩，你的安全无虞，但出了鬼市，凡人便是眼中钉，肉中刺，我带你前去还要兼做你的护卫，鬼市之外百无禁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散人并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宏宇听了苍云散人表明了危险，甚至是丧命，他能保证带着宏宇到鬼市，但从鬼市离开到京城的安危却做不得准，能去，但不一定能回。
即便是如此，宏宇没有犹豫，依然对着苍云散人坚定地说，他要去。
这是他所求多年的世界，一切就要在他眼前展开，错过了，这一生也不知是否能够等到下一次。
他花了大笔的金条与银元，一部分是给苍云散人的保护费和车马费，一部分是在苍云散人的带领之下，宏宇第一次来到了大宁银行的另一个部分，换取到了金灿灿的大宁灵宝，鬼市交易的官方货币。
宏宇从前来过大宁银行很多次，但从来不知道，朝廷官方的银行居然有着兑换修行者货币的业务。
那一个个金灿灿的大宁灵宝，尽管宏宇并不知道这样的法钱有什么特殊的功效，但他拿在手里莫名地感觉自己周身舒服许多。
宏宇换到了一匣子的大宁灵宝，几乎将他手头的资金和从小到大的积攒消耗殆尽。
尽管如此，抱着这一匣子的宝钱，他也不知道这能买到些什么。
而在鬼市开始之前的日子，宏宇的每一天都是又兴奋，又煎熬，内心里种种滋味交织，复杂难言。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跟着苍云散人前往鬼市的，宏宇和苍云散人这名修士数次见面，按照对方的嘱咐做着准备。
他伪装了容貌，换上了灰扑扑的衣服，力求和自己的真实形象差的越远越好，还花费几枚宝钱从苍云散人哪里买了收敛气息的符纸，就是为了遮掩他凡人的气息。
据苍云散人说，因为宏宇本身没有踏入修行门，这符纸相当于多加上一道迷雾，让人云里雾里地觉得他是个凡人，但探查到的人只会猜测宏宇乃是故意伪装成了凡人。
因为见过苍云散人的神仙手段，临到鬼市将开的出发之前。
宏宇本以为自己会坐在苍云散人的飞剑上，再不济也得是个飞行法器或者云床上吧？
结果没想到苍云散人带着他上了一架马车，车上老老少少青年，一个个全都是去参加鬼市的，这是京城前往鬼市的专门车队，一时之间让宏宇大跌眼镜。
不过那马车外头看着小小的，内里空间极大，坐着的舒适程度更不是凡俗的马车能够与之相比的。
因为自己是个凡人，又怕引起他人注意，宏宇在马车里一声不吭，呆在苍云散人的身边。
马车内的其他人宏宇并不知道是否都是修行者，但他们似乎也无意交谈，坐在马车内闭着眼睛凝思打坐，宏宇更是一动不动跟着假寐，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
等到了鬼市，苍云散人与宏宇说好到了最后一个时辰在鬼市之内的大宁钱庄处汇合，两人就各自分开。
作为苍云散人的贵宾级客户，宏宇在之前也得到了关于鬼市的一些情报，比如一些店铺布局，还有哪家吃食凡人吃起来没什么问题。
带着鬼市官方提供的面具，披着斗篷，宏宇把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来一双眼睛看着这个奇异的世界。
拖着长尾巴的不知名妖物，鬼身飘来飘去的鬼修，各色打扮的修士，宏宇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客流，他内心中是难以抑制的激动，这里是鬼市，他终于亲眼看到了一直寻觅的神异。
话本上，古籍里的那些神异志怪都是真的，一切都真真实实地铺就在了他的面前。
尽管他自己不过是一粒尘埃，一个蝼蚁，一名无足轻重尚没有踏入修行门槛的小喽啰。
他几乎是忘我地站在了路边的一角，看了许久许久才踏入鬼市之中。
宏宇并没有给自己设限要买什么，毕竟他手中的宝钱也不算多，再加上他仅有的一些常识都是来自于苍云散人，身为还没踏入修行界的小白，他很怕自己在交流中一不小心就暴露惹了别人的注意。
珍贵的宝物或是功法也好，谁不想要呢？但也要有资格获取才行。
宏宇听着各色摊子上的叫卖，是不是站在一个有人问价的摊子边，听着人你来我往的砍价，介绍东西的功效，他默默记忆着这些东西的作用和价格。
宏宇看着鬼修与鹿妖摊主唾沫横飞地讲价，看着有着毛茸茸蜘蛛腿的女妖精正和人族的女修交流着保养心得，看到一身邪气的魔修在吃食摊上吨吨吨地喝着荷兰水，并和隔壁的双头婴灵干了个杯。
当然也要争吵的，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周围还有一圈的围观妖魔鬼怪大喊着“打起来打起来”，结果争吵双方顿时偃旗息鼓。
在宏宇的想象之中，他原本以为这鬼市就如同这名字，也像他曾去过的凡俗鬼市一般，黑漆漆，幽暗暗，彼此靠着密语手势来讲价。
更何况这里神魔汇聚，妖魔鬼怪平日里与人族更是势不两立，这不同种族之间还有什么正道魔道邪道难道不应该互相喊话，等出门就打起来吗？
宏宇看到的东西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甚至可以说是想也想象不到。
在这里，人，妖，仙，魔，鬼，怪，这世间的各色生灵汇聚一堂，一年一度的盛会。
宏宇在鬼市的摊子慢吞吞地转悠着，有专卖丹药的，似乎是个做水法炼丹的修士，那摊子一直有人，很受欢迎。
在这个对面的是个火法炼丹的，两家看似是竞争对手，但实际上摊主的关系还不错，宏宇甚至看到两人在互相交流着什么，有的来询问特色丹药，还会互相推到对面去。
有卖破烂的，各色看不出的东西，残卷古籍，不知名的玉器，苍云散人曾经警告过宏宇，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气运绝佳之人试图去鬼市捡漏，事实上，捡漏的几率大概是一年有一个气运之子，其他抱着这个目的前去的都被坑了。
宏宇当然不认为自己有着绝佳的运气，若是真有那么好的运气，他也不会苦苦寻求这么多年，才窥见了一丝这世上的超凡，而是应该像话本子和冒险小说里的主角一般，出门摔一跤都能有奇遇，早就超凡入圣了。
尽管宏宇有着不少钱，但世俗的钱币与修行界的通用货币根本就无从相比。
以他手中的宝钱，根本无法在鬼市之内的正经书铺买到合适的功法。
宏宇的要求很简单，正道功法，能给自己一丝自保之力，只要不是邪性入魔的，他都可以接受。
因为自身并没有入道，有些以玉简来记录的功法宏宇根本无从探知，他只能寻找书本模样的，这些有的是抄本，有的是摹本，还有的是原本。
他翻到了一本名为百禽图的功法，那摊主的言语很是真诚。
道是这功法只有半部，也不知道能不能修炼出来，至于百禽之力更是不知道真假。
摊主说他若是随便在摊子上选个东西，这百禽图的功法权当是搭头送他了。
这种都被摊主自己当搭头送过来的东西，而且还是只有上半部的残卷，换做是平常人定然不会要的，一看就鸡肋。
功法是啥？那是大道根基啊，你修行入门的基础，即便是后续换功法，基本上也是在中正平和的基础上选或者是找进阶的。
这半部功法修了上半部没有下半部的，岂不是在说笑？
而且这功法的语气看着还大，百禽图，真的修炼起来连一禽之力都不知道有没有。
宏宇冷静的分析过后，他也知道自己若是想要修行出个门道，买了这百禽图明显就是不智之举。
但他的目的不是大道，他只是希望掌握一点力量，宏宇不求长生不死，不求美颜永驻，不求道妙高深之力，不求武力法术有多高。
他深深的明白自己身上的桎梏，凡人出身，根骨平凡，家境即便是在凡间算得上富贵，但光看看他用自己的全身身价换到的宝钱，放到这真正的修行之中也不值一提，财侣法地，修行是要花钱的，花的是灵石，花的是宝钱。
宏宇能做出为了修行入道，抛家舍业，撺掇父母卖掉家业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尽管眼前的《百禽图》放在寻常想要修行入道者的眼里有着不可弥补的缺点，但这一切在宏宇的眼中都刚刚好。
首先，这《百禽图》的价格不贵，他可以直接拿下来。
第二，他想要试着拥有超凡的力量，这《百禽图》如果真如摊主所说拥有百种禽兽之力，即便是只有半部残卷，那算一算也有五十种了吧？不说他能修行到什么程度，只要能修行到掌握一两种力量，至少自己在凡俗之间有了自保之力，那就不亏了！
半卷就半卷，宏宇自知自己年纪已经二十多岁这么大了，而听苍云散人说，那些修行世家的孩子们不说是从娘胎里就开始打根基，从小就开始修行，他这个年纪又错过了先天修行的高速期，没有什么奇遇又根骨普通的话，毕生恐怕也只在第一层打转。
而这，也正是宏宇想要的。
他只要初入修行门径，按部就班地跟着修行，不求修的有多厉害，多么强的能力，起码自己真切地圆了曾经的梦，拥有了力量。
他可以按部就班地过着平凡人的日子，但每年到鬼市之时来逛一逛，看一看另一个玄奇世界，增长一下见识，也许他会为了父母来寻求治病延寿的丹药，也许他会为了未来的孩子寻求开明心智的宝物。
宏宇不求大富大贵，超凡超脱，而是想要选择坐一个凡俗之中拥有些许不寻常力量的人来保护自己，保护父母，保护家人，而通过修行所获取的能力，他可以投入到自己愿意投入的事情中去。
而宏宇所拥有的这个秘密会被他埋藏到永远，也许到了年老的时候，别人会发现他也成了长寿之人，也许还会被奉为朝廷的延寿老人。等到儿孙满堂人将寿终之时，会有子孙从书房中翻出他记录下这些年的文字，神异志怪，妖魔横行，相比别人只当做是画本故事，而只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漫游的一生。
宏宇在摊位上经过摊主的允许翻了几页《百禽图》，了解了这个功法的大概，觉得这个残卷很符合自己的要求，
最终，宏宇在那摊子上买下了一个水玉酒杯，花了二十个宝钱，而这《百禽图》自然也被摊主赠送而出。
据摊主说，那水玉酒杯乃是一位什么高修大能的遗留，只要倒酒入内，酒香会更加醇厚，酒杯之内也会显露出当年大能留下了图画影子。
似乎是因为摊子没有多少人光顾的缘故，那摊主也为了向外推销，把摊子上的东西里里外外地都跟宏宇介绍了一遍，什么点燃就能通鬼神的犀香，什么何罗鱼鱼皮制作的皮包，何罗鱼和犀香都是古籍中记载过的，但宏宇没有敢乱买，只是拿了一个普普通通又最便宜的酒杯。
尽管摊主将那原主人吹得天上地下天花乱坠，宏宇当时心想着，说原主人有什么用，原主人若是足够厉害，这水玉酒杯也不会流落到此处了。这摊主一看就没有怎么做过生意卖东西，这摆摊卖东西夸也应该夸这酒杯本身的神异才是。
买下了那水玉酒杯和《百禽图》之后，宏宇掏出自己的怀表，已经是一天过半，而后又有鬼市的护卫队四处搜查着什么，似乎鬼市所有的客人都要受到查验，宏宇当时心跳如鼓，不知道自己这个凡人会不会受到驱逐。
没想到的是，每个人都是单独接受查验，他才脱了斗篷，那查验的人族修士看了他一眼就让他过了，连个出现凡人奇怪的眼神都没给。
宏宇心道也许是自己过于敏感忧虑了，这鬼市上说不准有不少凡人都来过，哪有什么稀奇的？人家守卫见怪不怪，自己倒是大惊小怪了。只是不知道鬼市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搞了这么大的阵仗，
后来鬼市的人少了一些，但还是很多，毕竟这是一年一度的全大宁盛会，宏宇就一直逛到和苍云散人约定的时候才去了集合的地点。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宏宇才知道，幸亏苍云散人因为要帮不同人带许多东西的缘故，两人直到鬼市关市才离开。
那时风波已经消弭，而在此之前从鬼市离开的妖物有不少当即陷入发疯，许多实力不济的修士小鬼都受到了波及，死伤惨重。
如果苍云散人和他那个时候离去，恐怕真的没有命活着回到京城。
宏宇回京之后，过了很久才开始修行百禽图，因为他始终怕被人盯上，疑神疑鬼地观察了许久确认，他才翻开了这半卷功法。
牛角之力，象之力，鹰之爪，犬之鼻，豹之腿，虎之骨，鲸之胃......
这功法没什么不好的，获取禽与兽一般的力量，宏宇觉得这是与五禽戏如出一辙的修行功法，很靠谱。
唯一的消耗就是，或许是修行的都是禽/兽之力的缘故，需要进补大量肉食，这对宏宇不算什么事，但在家中居住饭量增大显眼又解释不清，为了满足自己修行消耗的体力，宏宇不得不时常换装到不同的摊位去买现成的肉食，甚至是上一家才吃完，绕个弯到另一家再吃一顿。
真正修行起这《百禽图》的功法，宏宇并没有着急，因为他确实真切地感受到了体内那传说中灵气的流动，甚至身体也在细微地发生着变化。
直到有一天，宏宇运行着功法，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仿佛要冲破什么壁垒。
他的脑袋，他的头顶有些热热的，像是有什么要冲破桎梏，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在生根发芽。
宏宇一鼓作气，他感受到体内灵气冲过经脉的释放，头上钻心的痛之后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宏宇走到镜子前，呆立当场，他的脑袋上，活生生地长出了一对牛角。
那牛角乍一长出来，根本无法收回，而且自己头顶的牛角又斜又尖，他努力戴上了帽子，整个贝雷帽都被牛角给支了起来，完全无法出门。
好在他当时原本就为了突破跟朋友们说出门一趟，直到几天之后，宏宇才勉强掌握了将头上的角缩回隐藏，即便如此，因为头顶长出牛角，原本的头发也秃了一些，他不得不又去剃了头再编了个理由用来搪塞他人。
他暂时放下了功法的修行，宏宇并不想自己哪天一个突破，浑身上下都变成了妖物禽兽的模样。
曾经他以为修行这《百禽图》只是掌握禽/兽之力，但事实证明，不是的。
他也没有捡漏，反倒是因为这白来赠送的功法掉入了一个大坑。
也许对于一些人而言，继续修行下去掌握禽兽之力，比起掌握的力量外表的变化又算的了什么呢？
但宏宇在意，他修行之时想要拥有一份自保的力量。
而这个前提是，他是个人。
...
诚和当卧室之内，洛萤正在写着一封匿名举报信。
按照这个世界一如既往的尿性，今天的那一幕让她十分怀疑宏宇修炼的《百禽图》是被坑了。
如果因为获取力量变成了人不人，妖不妖，半人半妖的样子，他究竟应该算哪一个种族？妖？人？还是半妖？
为了避免被查出匿名举报信来源，洛萤特地去买了市面上最普通，最常见的信纸和廉价钢笔，用左手写字，信的内容很简短，就是说新都日报社一位名为宏宇的编辑修行《百禽图》功法，疑似有妖变嫌疑。
最后的落款上，洛萤想了半天，写上了几个大字。
——一位热心的北宁群众

第55章 迢迢长路55
◎《百禽图》◎
两日后, 京城时报民俗调查部。
娃娃脸嘴里叼着半拉烧饼，戴着手套顺手翻了翻信箱，除了报纸之外, 还掏出了一封折好的信封。
而这信封上书三个大字——
“举报信”
看了看上面的邮戳, 正是今早送来的。
哦豁！这可是他们第一次接到举报信, 娃娃脸忙不忙不迭地拿着信狂奔到编辑室内。
“头儿，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一手拿着自己的半块烧饼，嘴里咀嚼着不清不楚的，一边急忙把手中的信封排到了队长的桌子上。
“举报信！”队长还没开口, 这娃娃脸就兀自开口, 将信封之上的“举报信”三个大字念了出来。
“这可是我刚从咱们部信箱里拿出来的，你们说这是投错了？还是寄给报社的啊？”
娃娃脸兴致勃勃地询问着其他的队友, 他们乃是通玄司京城分属第三小队，对外的遮掩身份正是《京城时报》的调查记者。
正是因为这个身份，通玄司的修士们才能够合理合法不引起人怀疑到处乱窜, 随意找人问东问西, 就算引起谁的怀疑来调查，他们的身份也是真的哟！
因为工作性质的不同，《京城时报》又是如今朝廷的官方报纸之一，旗下的各个部门众多，放过去里也算是衙门了，这衙门一多，办公的地方不够用，他们“民俗调查部”也就合理合法地搬到了外边来，方便行动并且时刻勘察维护治安。
第三小队负责的乃是京城前门区域范围内的民众安全以及各种调查活动, 他们如今所在的驻点同样是位于前门冬儿胡同。
之所以选择这里, 因为这里是京城很多小报杂志汇聚的地点, 《京城时报》分部小队隐藏在里边丝毫不显眼，在胡同里遇到了其他人，也都是同行。
再者，正是因为处在这个各色报刊杂志的汇聚地，第三小队里时不时地去隔壁串个门，跟着其他同行集会，一起在小饭铺小酒馆里唠嗑，也是获取信息的好方法。
而因为第三小队挂出去的是民俗部，其他的报社人员遇上了有相关的消息也会提上一嘴，有时候不过是普通的民间风俗，但有的时候便是需要小队动手处理的案子了。
小队所租用的院落门口特地安放了一个信箱，报社嘛，有通讯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线人也是正常的，隐藏身份的情况下就用信箱来进行沟通。
至于和上级与总部的沟通，害，这年头电报还是很方便的，几套密码本熟练切换，线路加密，很是便捷。
再加上小队还订阅了一些其他时事时闻的报纸，从中检查其中的异常，这院子门口的信箱每天都是要及时查阅的。
可这平时信箱里的东西除了报纸，就是一些正常来往的信件，这“举报信”整个第三小队还是第一次见。
“会不会是寄错了，或者邮递员送错了？”一位队员问着。
“可能这举报信是寄给报纸的，结果邮递员错误送到了我们这？”
队员们妄自猜测着。
毕竟《京城时报》怎么说也是朝廷旗下的报纸，而且也有着专门的信箱接受百姓投稿啊，案情伸冤啊，求助举报......
自从今年上半年京城时报调查部的一个记者，收到一份揭露官场腐败鱼肉乡民举报信之后暗中摸底调查，证据披露在报纸上之后，监察院火速调查处理，引起了大宁百姓热情高涨的举报信风潮。
那会子第三小队这个编外的民俗调查部，都在不忙的时候被借过去两个人专门去帮忙拆举报信的，举报内容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因此乍一看到的这举报信，第三小队的大家第一反应就是——“错了吧？寄错了吧？”
“不，这信封上的地址你们看，《京城时报》民俗调查部，就是给我们寄的。”娃娃脸指着信封上的地址说着。
“会不会是这个举报人抄错了地址？”
为了收集一些不正常事件的信息，京城时报上常年挂着民俗调查部的来稿征集邀请，也留下了地址，也是这个举报人看到地址，又只注意到了调查部，就以为这举报是归他们管的寄信过来。
“队长，拆开看看吧。”娃娃脸此刻显然是十分好奇这举报信的内容，撺掇着自家队长赶快拆信。
被他喊作队长的乃是上身皮衣，下身西裤配皮靴的女人，舒九。
她的面容很难判断出年纪，长相说得上是寡淡，长发被红色发绳缠绕成高挑的马尾，骨节分明的手指苍白没有一丝的血色。
她眉目清淡，可一双眼睛宛如内蕴浩瀚星辰，让人看上一眼便忍不住沉沦其中。
舒九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拿起举报信，手指微微一动，这信封的封口处就像是被吹开了一般，食指与中指一挟，内里的信笺便出现在了掌中。
她的眼神快速地扫过信笺上的内容，目光落在《新都时报》上眼神一凝，随后将信笺放在桌子上，语气淡淡。
“你们都过来看看，还真是给我们的举报信。”
得了队长的允许，第三小队在场的几位队员们顿时都拥挤了过来，娃娃脸率先戴着手套把信笺拿在手里念了一遍，尽管念了内容，但小队的队员们还是挨个挤着脑袋过来将这举报信在手中传阅了一遍。
等到这信纸传阅了一圈之后，队员们面面相觑。
尤其是这末尾的落款处，“一位热心的北宁群众。”
虽然看起来毫无问题，但莫名的让人心里觉得怪怪的，好像这个落款有什么隐藏含义一般。
“头儿，这新都时报不就在咱们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吗？”
憋不住话的娃娃脸率先开口询问。
“谈谈你们对这封信的想法。”舒九坐在椅子上，纤细的手指如同弹钢琴一般在桌面上下轻敲。
她没有说是谈谈这封信的内容，也没有说是谈谈这封信的来处，但这句话一处，第三小队的队员们已经各自快速地对视一眼，旋即组织语言思索起来。
“我看了一下这封举报信的信纸还有墨水，看起来都是市面上用量很大的常见款，材质并没有特殊之处，几乎全大宁都有的卖，不过邮戳上是京城本地的邮戳，从前门寄出，这明显是在我们小队的辖区范围内，不知道这位热心的北宁群众是故意寄给我们的，还是偶然，从这信上落款的内容来判断，这位不知名的热心群众应该也是北宁人。”
舒九没有开口，队员们相继说着自己的想法。
“这信上的字不是打字机，而是钢笔写出来的，而且字迹清晰没有谬误，所用的也是白话。至少说明这位热心群众接受了新式教育，教育程度应该不低，只不过字迹有些潦草了一些。”
顺着娃娃脸的分析，其他队员对于举报人干脆也称呼为“热心的北宁群众”。
“不，你看着墨水字迹潦草，很多都有些不顺，看样子这位热心的北宁群众是特意怕别人通过字迹认出，用了左手来写字隐藏自己的真正笔记。”
“我们看到这纸上的墨水痕迹有些重，很有可能是这位热心群众从右手写字换成左手很不习惯，用笔有些用力，当然，也有着另一种可能，就是热心群众的手很重，经常做力气很大的活计，或者是单纯的手劲儿大。”
一位队员挠了挠头，
“先不说别的，这位热心群众既然知道往我们这里寄信，哪他是怎么知道我们其实是通玄司的人？我们小队已经用民俗部的名头三年了，难道说这位热心群众之前跟我们打过交道？”
“说的是啊，我们现在可都是一个个考过了记者证的记者，这人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若说是自己观察力惊人还好说，若是从其他渠道知道，我们小队岂不是摆在明面上了？”
“可惜这会儿夜枭不在，不然等他上了手，估计这笔墨信纸什么牌子，什么时候生产出的，沾上了什么气味马上就知道了。”短卷发女孩说着。
“夜枭被队长派去做别的了，可别什么事情都指望夜枭，夜枭是我们的助力，如果总依靠他，以后小队轮转换了队友，还是得靠自己。”络腮胡教育了她一句。
尽管因为众所周知的天道原因，那些邪魔外道并不能够对凡人造成伤害，但人族的修行者显然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而且大宁通玄司监察天下，尽管新朝并没有建立几年，但实际上通玄司早在很久之前便存在了，不管是怎么改朝换代改弦更张，守护天下的重任始终是肩负在身，无论是前朝的朝廷，还是如今的官府更像是一种合作性质的关系，半官方的状态。
虽然通玄司小队的存在是各方心知肚明的事情，但对于这隐藏在暗面之中的机构藏身之处那都是重中之重，别的不说，万一真的妖魔鬼怪发起疯了来攻击大本营怎么办？
一旦通玄司各小队的办公地暴露，这就事落在了明面上，明面遮掩的身份自然也就暴露出来，对队员们的安全十分不利。
虽然挂着通玄司斩妖除魔，缉捕恶诡，维护凡人，在外头有着赫赫声威，但与这威名同样存在的是各方敌对势力的针对与下手。
《楚帛书》的消息层出不穷，大宁的地下暗面也是风潮涌动，即便是不敢明面上与通玄司硬碰硬，但若是暗地里下手，折损几个杂兵小将，很多妖魔都是乐意做的，杀了就跑，通玄司人手有限能奈何？还能直接掀起大战不成？
“先不说这个，你们觉得这举报信上的内容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信上说的《新都时报》，就是那几个留洋回来的年轻人搞得吧，离咱们还挺近，这个编辑宏宇要是真的有了妖变嫌疑，住在一个胡同里，真是往我们脸上打脸啊。”络腮胡男人摇头说着。
“是不是真的去拜访一下真的瞧一瞧就知道了，这个时候还管什么打不打脸的，我们的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消弭可能存在的一切异常隐患，这是被人举报提醒上门了，如果那编辑宏宇真的发生了妖变，我们又出任务去了，冬儿胡同只有留守，真出了什么意外一切都来不及了。”
娃娃脸看了男人一眼说着。
络腮胡耸了耸肩，“我就那么一说而已，真不知道这位热心群众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说，既然这热心群众已经发现了编辑宏宇有妖变的嫌疑，他为什么不自己出手处理？而且还知道对方修行的功法，十分可疑啊，会不会是这编辑宏宇的家人朋友？”
尽管娃娃脸跟络腮胡某些时候的态度并不满意，但此刻他提出的问题也是关键之一。
身为修士，甭管是修什么，这主修的功法从修炼的那一刻开始就是立身之本，一般这功法都是师长相传，或是家族相传，也是一个修士的秘密。
毕竟一部功法里，所侧重的方向可能各有不同，修行的侧重点不同，如果知道了一个人的功法，光是从名字二字上就能推测出一二这功法是什么，若是比较大众通用的基础功法，这些功法的特点特征薄弱之处就不是秘密，被他人掌握就十分不利了。
“而且这《百禽图》的功法名字，你们不觉得有点耳熟吗？我记得之前司里的电报传下来过，不过那个的名字好像叫什么《百兽决》？”一头时髦短卷发的女队员凝眉思索。
“对对，之前七月中的时候，司里下发了一批严格追查和收缴销毁的妖魔功法，咱们辖区没有几个交易点，但我还是记了下来，记得有《百禽大法》，《百兽决》，《七禽戏》，都是和妖兽有关的。”另一位队员连忙补充。
“这举报信上说宏宇修炼的功法是《百禽图》，也许就是那些功法的一个变种名字，或者也是类似的妖魔功法，如果宏宇已经修行了很久产生妖变，那可能就沦落为了妖魔的手下。”络腮胡开口。
宏宇所在的新都时报社才来到冬儿胡同不久，而为了保证小队的工作，这里的常驻住户，还有报社，每一个新来的人物都会被第三小队进行一番彻底的调查，会不会是妖魔鬼怪其他势力的卧底？探子？
很快就有小队队员去翻出了当初的调查资料，
“宏宇，新都时报的主要摄影师和记者，和其他几人一样都是外洋留学回来，家世清白，是恒祥
商行的二儿子，没有订婚成婚，住所是郁金香公寓，有时候也会在新都时报这边留宿。”
“这份调查是他们刚搬过来的时候，也就是七月末进行的，那个时候可以确认宏宇还是一名普通人。”
“根据一些资料显示，宏宇性格沉默寡言，虽然待人温和有礼，与朋友之间也相处愉快，但身边的圈子都是从小到大一起的玩伴，上学时还被叫做书呆子，他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曾经应该是受西洋文化影响很深的，别人沉迷西洋小说的时候，宏宇反倒是喜欢去书店淘各种神异方志，看宏宇曾经学校的成绩，国文历史两科都是甲上，听说去西洋留学时他的先生十分惋惜。”
“另外，由当时的跟踪线人调查，宏宇有一定的反追踪技巧，但看样子是野路子，他加入了一个民间交流会，研究修仙方术的，这个交流会里当时调查都是凡人，求仙问道的，不知道这功法是不是在这个交流会上获得的。”
将当初搜集到的宏宇个人调查档案拿了出来，队员们互相传来传去。
“这个小少爷宏宇还是很明显的，之前调查的时候只以为又是一个民间求仙问道的，没想到还真的让他弄到了功法。看着资料上，这小子似乎从小就开始对修仙感兴趣了，小小年纪到现在也是锲而不舍，去西洋呆了几年回来依旧念念不忘啊，这么好的人才早就应该吸收进来才是。”
络腮胡啧啧了几句。
“毕竟不是正统出身，而且也没人发掘介绍，不过这宏宇可真是毅力可嘉，就凭着这份执着也超过司里的一些人了。卷发的女队员开口。
“这宏宇家教严格，上学阶段出了校门就是回家，要么就是去书店，当时也没有加入什么交流会没被注意到，那会又是世道正乱的时候，死伤太多，司里挖人都是直接薅现成的，懒得从头培养。”
“先别扯收新人的问题，你们这么想招个新人的话，这宏宇还未必比得上咱们这热心的北宁群众，招人的事情之后再说，继续说这封信。”
一旁静静听着队员分析的第三小队队长舒九终于忍不住开口，把跑偏了的话题拉回来。
“咳咳咳。”几位队员对视一眼，队长知道我们想要新人就行，继续把话题扯了回来。
“宏宇参加的这个交流会是民间很常见的，虽然在他们看来或许组织隐秘，新入会的会员还需要老会员以老带新，但也不是什么信封邪-教，就跟学校里的乐团小组一样，只是研究探讨资料的，这种交流会我们一般是交给线人按月观察不会出问题就行。如果这宏宇的功法是从交流会上获得的，那这些一般的民间交流会我们就得加大观察力度了。”
卷发妹子摸了摸自己的小卷说着。
“这个简单，我们先确认了宏宇身上是否有妖变异常，之后观察交流会其他人，或者直接把这宏宇带来询问就行了，如果是交流会的渠道，那这些民间交流会的观察等级都得暂时提升一级到二级，如果来自其他渠道，也尽快从宏宇那下手追根溯源。”娃娃脸捏着下巴说。
“那你带着照妖镜现在去一趟吧。”舒九顺势说着。
“啊？我一个人不够吧头儿，你也知道，我是个阵修啊，这宏宇真要是妖变了就得当场带回，还是头儿你出马不费吹灰之力，也不惹人怀疑啊。”
一听到要自己出任务，娃娃脸苦着脸，这要是真的有妖变，那宏宇的身体不知道妖变到了什么程度，破坏力会很惊人的，眼下正是大白天，想要不引人注意地带走宏宇可不方便。
舒九关爱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自己都说了新都时报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今天是工作日，新都时报要发刊，宏宇是要来工作的。”
只让他先过去戴着照妖镜确认，确实出现了妖变的话，随便编个理由请宏宇直接到总部来，请君入瓮岂不是很简单？
这娃的脑子有时候实在是不太好使。
娃娃脸讪笑两下，“我这就去，刚好之前申请的德卡相机已经到了，拿着去找宏宇刚好。”
剩下的事情自然不必多少，他带着照妖镜过去，任何一丝妖气笼罩都逃不过照妖镜的投射，一旦发现宏宇的身上确有妖气，就可以随便找个由头请宏宇来报社帮忙，顺势收人。
娃娃脸从抽屉中取出了一个木制的眼镜盒，将内里的黑色圆框眼镜拿出来架在鼻梁上，灵气输入其中。
这个眼镜就是所谓的照妖镜了，不是镜子的镜，而是眼镜的镜。
这照妖镜也是通玄司用来追查追踪妖魔的必备法宝之一，造价极高。
当然，眼镜并没有传说中的照妖镜法宝那般神奇，因为妖魔鬼本身与人的不同，照妖镜本质上是用来捕捉妖气鬼气魔气的，并不能一下子就将化形的妖物现出原形人身来，那是天眼的功能，如今还做不到那般。
修为高深，等级高的大妖大魔自然有着方法收敛自身，但一些才修行不就的小妖物小魔物可就做不到了，通身的妖气很是显眼，除非是有着天赋绝学，一丝非凡血脉的妖物才能够完美隐藏。
而如果人族本身产生了妖变，那妖气还是很明显，也十分难以掩藏，用照妖镜一看就知。
对于通玄司的各个小队而言，这照妖镜乃是人手必备的法宝，平时带着上街巡查方便极了，一看一个准。
而这照妖镜每一个都是小队队员专属的，以特殊的血脉与灵气为烙印，外人无法开启，无法使用，就算看着也不过是一副平平无奇的大众眼镜罢了。
娃娃脸戴上了自己的照妖镜，又拿出了小队新申请下来的照相机，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对着自己队友们点了点头就出了门。
见他出了门，络腮胡忍不住开口：
“虽然我在心里祈祷这个宏宇最好不要真的有妖变，但已经有预感肯定会带人回来。”
卷发妹子也点头同意。
没过一会儿，娃娃脸就笑嘻嘻地带着宏宇进门。
因为宏宇的档案众人都有看过，容貌也都记得住，看到真人出现，第三小队的队员们心下都是一沉。
娃娃脸将人带回了总部就说明了宏宇身上确实有问题，出现了妖变。
“你们好。”宏宇显然并不擅长和不熟悉的人交往，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
“啊啊你好你好，真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跑一趟。”络腮胡也早已戴上了自己的照妖镜，上前引着宏宇向前，眼神一暗。
“我听说你们有胶卷出了问题？洗不出来？大概有多少？”
“暗房在里边，组长你也过来看看。”
舒九此刻也已经站了起来，跟在娃娃脸和宏宇的身后进入暗房。
身为一个明面上的报社部门，这里当然是什么都有的，比如财务室，比如摄影室的暗房，比如档案室......
进入了暗房之内，宏宇看着这里的装潢心里念叨一句，这里看样子并不是时常使用的样子，这些《京城时报》的难道不常拍照片？但照相机倒是最新的，果然官府旗下的跟他们几个的草台班子就不一样。
不过这既然是《京城时报》的分部，这么大的报社，胶卷出了问题也许要找外人来？宏宇心中带着几分疑惑。
暗房的门轻轻关上，这里位于地下，一般为了保证没有光线渗入，照相馆的暗房很多都设置在一楼甚至是地下室，这里显然也是一处地下室，室内的电灯忽然拉开，宏宇感受到一股大力，自己被直接压在一个凳子上坐下。
宏宇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下，就听着刚才去自己报社请自己过来一趟的娃娃脸对着自己开口：
“宏宇先生，十分抱歉以这种方式请你过来，重新介绍一下，我们是大宁通玄司附属京城第三小队，职责所在，请你过来一趟主要是谈谈你身上的妖变问题。”
娃娃脸带着几分歉意地看着宏宇，这是个热心的好心人啊，说有问题请求帮忙就跟过来了。
宏宇被这一段话仿佛是一个大锤子砸的晕晕乎乎。
大宁通玄司？
这不就是苍云散人曾经和宏宇提及过的大宁地下官方机构？
妖变？
宏宇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头顶长出的牛角，他们这么快就已经发现了？
宏宇一时之间心乱如麻，苍云散人对于通玄司的描述算不上美好，什么内部倾轧啊，消耗自己修行时间出任务，巡逻啊，虽然挣得银元不少，还有宝钱作为薪俸，但是这活又脏又累，一不小心要人命，片刻不能放松，规矩又多，这不能那不能的，受到朝廷监管等等等等。
尽管苍云散人当初是这么和宏宇描述的，但宏宇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话的言外之意，总之通玄司的工作在散修看来是又苦又累还有生命危险，挣得就算多也不足以让这些散修出面加入，可在宏宇一个普通的京城百姓角度而言，有着官方这样的机构，他们这些凡人才能够安安稳稳地活着，看不见这世道的黑暗一面，只不过这话没有对苍云散人说就是了。
苍云散人还说，一旦散修的人被通玄司的队伍发现，就会被盯上调查，要么被胁迫加入通玄司当个线人探子，可以多上一笔补贴，平时也要完成通玄司派发的一些任务，也能获得一些大势力内部的好处。
要么不接受招安的，就会被通玄司的人盯上，被做了标记随时接受通玄司的监管，而且必要时候可能还被征调去干活。
眼下宏宇真正见到了通玄司的人，心里想着当初苍云散人说的话，但内心之中并没有多么害怕。
他本来就在忧愁自己因为修炼百禽图脑袋上长出的牛角，如今通玄司的人主动找上来，如果他身上的隐患能够解决，宏宇也愿意受到通玄司的驱使。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和他们新都时报也不过是几十步距离的《京城时报》分部，居然就是通玄司的下属机构。
也不知道自己修行《百禽图》这么久，他们是一直在观察，还是发现自己长出了角之后决定动手？
宏宇的心中兀自想着。
还有这些通玄司的人所说自己身上的“妖变”，就是自己长出的一对牛角吗？
“妖变”啊，这词的含义一听便能听出来是什么意思，宏宇本能地心下一沉，感觉自己身体的状况不太妙，也不知道通玄司是否能够解决。
他脑中的心思很快过了一圈，看着这室内的两人强装镇定开口：
“两位，两位警官......”因为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两个通玄司的人，宏宇犹疑了一下，如今从前衙门里的捕快捕头在新社会都成了警察警督，随后干脆称呼为警官。
“我确实是修行了《百禽图》，前些日子因为修行突破，我发现自己的头顶长出了一对牛角，已经停止修行功法有一周了。”
宏宇如实告知，舒九和娃娃脸都有些诧异。
通玄司各个小队遇见的民间修者都不算少，有些最开始都是抵死不认，非要把证据都摆明了，亦或者是打个棒子才行，如同宏宇这样一上来就主动坦白的着实是少数。
而且这宏宇所说，他发现自己出了问题就立刻不再修行功法，也是个头脑清醒的明眼人，嗯，就是选功法的眼光不怎么样。
“宏宇先生，你修行这《百禽图》之事，请问还有其他人知道吗？是否还有其他人修行了这个功法？”娃娃脸接着发问。
“没有，这《百禽图》是我在鬼市上买的，鬼市上你们也知道，我穿着斗篷带着面具就算是卖给我的摊主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修行也从来没有在家里修行，都是在我居住的郁金香公寓里，我身边的家人还有报社的几位好友都不知道。”
宏宇如实告知。
鬼市上买的？舒九的眼眸一深。
尽管宏宇说自己修行《百禽图》乃是相当保密的，但就第三小队收到的举报信而言，宏宇以为的秘密实际上早就被人发现了，而他这个当事人却是一无所知。
“你确定没有其他人知道吗？有没有人可能不小心泄露给别人？”娃娃脸严肃地发问。
宏宇不明其意，但还是很坚定，“没有，我买到这《百禽图》回来搁置了半个月，就是怕在鬼市被人盯上，之后才开始修行的。”
“那好，宏宇先生，请配合我们，将你修行的始末从头到尾讲一遍，一点都不能落下，这还有纸笔，还需要你手写一份。”
娃娃脸出门拿了些点心和茶水进来，还有纸笔。
人的记忆力往往会出现一些模糊，讲述之中往往会忽略一些细节，而在诉诸于笔尖的时候，往往会回忆起更多的东西，这也是第三小队要一份口供，一份本人的书面记录的原因。
“好，好，我会配合你们，那我先说还是先写？”宏宇询问着。
“请先说。”队长舒九坐在了暗房内书桌上，打开了台灯，也拿出一份纸笔进行记录。
......
两个小时之后，宏宇感觉自己的汗已经有些浸透了衣服，而桌面上也多出了两份询问记录。
一份乃是宏宇自己写出的经过，一份是在舒九一边引导询问，一边做下的评估与笔录。
宏宇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鬓边的汗，明明自己也知道通玄司的人并不可怕，他们对他的态度又一直很好，可貌似心理还是如同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舒九将宏宇自己写的那份经过记录确认一遍，又让本人签了字。
“好了，宏宇先生，差不多的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之后你将受到我们小队的监管，因为是请你来帮忙，你在这呆的太久恐怕会引起怀疑，稍后立个誓约，你就可以回到新都时报社继续工作，等到下班之后将由我们的人员带你过来。”
听着这位冷面女队长的话，宏宇张了张口，他这就走吗？他不应该继续留下来吗？这就放自己走了也不怕他跑了吗？还有自己身上的牛角不是通玄司的人所说的“妖变”吗？怎么解决？
尽管心中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出来，心中也有些着急，但宏宇并没有说出来，等到下班的时候再过来，又不知道要经历什么。
娃娃脸带着宏宇立下不得将今日在此之事告诉任何除面前两人以外的人，他送着宏宇离开。
送走了宏宇，又派了专门的人员盯紧了新都时报社，《京城时报》民宿调查部编辑室的大门合拢，而宏宇自己写下的记录则被第三小队的队员们挨个传阅而过，等到都看完，室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按照宏宇所说，他修炼的《百禽图》完全只有个人知道，这就奇了怪了，那写举报信的热心群众又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还知道他妖变？难不成这人有天眼？”络腮胡皱了皱眉头。
“其实细细想来，也许真的有人能够发觉，根据这宏宇所说，他修行之后饭量大增，换着装扮换着铺子馆子去填肚子，还是惹人注意的，也许就是从这里被发现了的。”一位队员分析着。
“那也未必，不说别的，这世上的大肚汉还少么？干苦力的拉车夫的都是能吃的。”
对于这热心群众的猜测，身上的谜团，还有宏宇的口供，小队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讨论。
“我觉得热心群众这个人很有意思，既然能看出来宏宇已经妖变，而且还给我们写信，就说明他本身的倾向属于人族，或者说本身具有善心，而且倾向于按照规则来解决，所以没有自己出手，而是想发设法弄到我们这来。”
“热心群众肯定是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直觉告诉我，很有可能就是宏宇身边的凡人，只不过隐藏了自身的修为，也许连我们也看不出来。”
“宏宇所说之前带他进入鬼市的散修苍云散人，既然有这一个，那定然还有其他没有被监管的漏网之鱼，队长，我们是不是得上报司里，让派人加强对这类民间活动的监管？”
舒九揉了揉脸：“我会上报的，但司里人手不足的问题你们也知道，到时候依旧给线人们下任务，只能想办法多申请些奖励额度。”
“对了头儿，我之前摸了下宏宇的根骨，年纪本身就有些大了，根骨也一般，按照宏宇说的日期计算，他修炼这《百禽图》也就一个半月的时间便突破了第一层，这功法确实有点邪门，他身上的异常要怎么处理？”
之所以把宏宇先送了回去，是因为第三小队的内部还有着许多问题要讨论，基础的检查和记录之后，相关的资料舒九队长已经传给了通玄司上级，等待回复与进一步方案。
这刚把燕村的事情调查收尾后转接到其他部来处理，还没有清闲的巡逻几天就来了个妖变的宏宇，再加上之前的一桩桩一件件，鬼市之后前门又来了不少的妖魔鬼怪，第三小队已经很久没有安生而普通平凡的日子了。
“等上面回复。”舒九言简意赅。
正说着，她耳朵一动，电报机似乎已经收到了传信。
舒九独自前去收报，看着翻译后的电报，她瞳孔紧锁。
“通玄使舒九，乙级保密信，此条限第三小队内部知晓，禁止外传。”
“《百禽图》，系《百妖谱》之衍生功法，与七月丙寅密令相关《百兽决》《七禽戏》等同属一支，由妖族数位大能出手编成，见之原本上缴，副本全部销毁。”
“此支妖族功法，乃妖族之饵，修行之人妖变极快，渐失人族之形貌，修入五至八层妖性远超人形，至后期通身可彻底化妖，再无人形，而妖类相杀，终沦入妖魔之口。”
舒九的指尖些微颤抖，这功法，是活生生的让凡人变成妖魔的食物，自身以为是踏入修行，掌握力量，实际上不过是步入了妖魔的陷阱，一步一步，每突破一层，多出一份变化，离成妖越来越近。
而成妖之日，就是妖魔收割之时，修行这禽类功法的人，彻底变成妖魔的盘中餐。

第56章 迢迢长路56
◎绝密档案◎
舒九的指尖死死地嵌入了掌心。
曾经, 年轻的舒九也曾遇到过同样年轻的小妖怪，毛茸茸的，涉世未深的, 天真的, 好奇地进入了世间。
人与妖相恋, 人与妖交好，这都是寻常的事情。
可不知何时起，这一切都变了味道。
前一天还一起对酒当歌，大口吃肉的妖族好友, 后一天就哄骗着人进入了圈套, 算的人一滴不剩。
这世上并非没有善良的妖魔，只是太少。
少到抵不过天道誓约压制下的本性, 少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不害人的妖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舒九曾经想过，这保护凡人的天道誓约真的好吗？
这片沃土之上亿亿万万的普通人, 始终被妖魔虎视眈眈, 恨不得立刻吞吃入腹。
而因为誓约的限制，仇恨愈发刻骨铭心。
纵然有着誓约所限，办法总比困难多，阴险狡诈的妖物们也露出本性，伸出獠牙，想方设法避过天道规则的限制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这《百禽图》，还有电报上所说其他必须收缴清查销毁的各色功法，显然也是如此。
人是很善于学习的生灵，万物之灵长。
妖物会学习成为人, 修行一定境界之后会化为人形, 它们模仿着成为人。
但它们更会吃人。
几十年前, 老话说世道吃人啊。
可如今，世道变好了，说这话的也少了，但吃人的妖物又出现了，想方设法的将人拆吃入腹。
舒九看着自己收到的电文，类似于这本《百禽图》的功法不知还有多少，妖族布局，这一种种功法流传到市面上花了多久？做了多久？
又有多少人已经掉入了陷阱，在他们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沦为了妖魔的口粮？
舒九原本看到宏宇修行那《百禽图》的妖变之时，她也曾想过这乃是妖族的阴谋。
当人长出了妖物的特征，当这些修行的人身上的妖变越来越多，也许他们自己就会逐渐认同自己是妖，也无法在人族的城池之中生活，不得已进入深山老林，亦或者是彻底成为一名妖族。
而这样由人修行这妖族功法妖变成的妖族，显然与那些天生妖族是不同的，舒九想过，他们也许会成为妖族的马前卒，也许会成为妖族的手下，这功法会是妖族收拢人族的一个媒介。，一种归化的方式。
她不是从没想过，而是没有想的这么狠，妖族打的主意不是她想的那些，那些都太简单，太浅了，对人族也过于仁慈。
妖魔自上而下想的就是，吃人。
山林之中的兽类可以填饱肚子，可哪里有细皮嫩肉的人族好吃啊？
可天道誓约在，凡人吃不到了，人族的修士也都阴险狡诈不好抓，这可怎么办？
既然如此，那想办法把人变成了妖，岂不就解决了？
同类相食相杀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是妖族呢？
把人一点点教化变成了妖，眼看着人长出了角，长出了尾巴，手变成了爪子，身上多了一层的毛皮......等到再无半分人样的时候，谁又能说着是个人呢？
开膛破肚，剖心取骨，哎呀呀，就算是人找上门又怎么样呢？
妖吃的是妖，可不是人，连天道也无可奈何。
妖族真是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盘。
舒九清楚地记得，七月中之时，通玄司里已经下文要求收缴清查销毁一系列的相关功法，但那个时候司里只说这是妖魔功法，并没有给出具体的原因。
而现在，司里直接将原因拍电报发了过来，甚至除了舒九她自己这个队长之外，允许第三小队全员知晓。
舒九敏锐地察觉到，一定是事态越来越严重了。
不知道还要过多久，这条消息才会彻底地披露出去，亦或者是只在各大势力内部之间流传？
舒九并不知道上层的想法，这妖族的阴谋一旦披露出去破灭，恐怕遭到的是更加剧烈的反扑。
而如同这样的被妖族布置下来的暗手和歹毒设计，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与这封电报上一并发来的，还有一系列相关禽兽类功法的名字，《虎啸功》，《狮子吼》，《豹腿诀》......又是大量出问题的功法，舒九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些功法武技的名字看起来实在是太过于平平无奇，便是一般人都很容易被这名字骗过去。
而一旦修行起来，发现了不对想要停止却太晚了。
究竟有多少人已经落入了妖族的陷阱，舒九不知道，也有些难以想象。
她将第三小队的队员们都叫到了办公室，舒九的面色凝重，原本还在讨论着宏宇的队员们顿时也都正色起来。
注意到她手中的电文，娃娃脸率先提问。
“头儿，怎么了？司里派发什么新任务了？还是不同意我们给底下线人增加奖励，申请被驳回了？”
一般只有头儿拍电报要钱没有要到的时候，脸色都是如此的难看。
难不成这次不但是没要到钱，还挨骂了？
舒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若是换做了平时，她也许还有心思顺着他开几句玩笑，但刚刚看了电报内容的舒九实在是没有这个心思。
“乙级绝密，准许我们第三小队内部流传，都看看吧。”
她伸出手将电报递了出去。
听到乙级绝密，原本还在吊儿郎当脸上笑着的几个队员也都迅速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不知道是新的绝密任务，还是什么绝密事情？
等到这份电报在娃娃脸，卷发妹子，络腮胡几人手上分别过了一遍，室内的气氛凝滞，第三小队的队员们各个脸色难看，黑如锅底。
从前司里让收缴清缴的功法，有的是蕴含禁法邪术，有的是消耗人命气运一类，都是邪魔外道之流。
而这《百禽图》，真是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这是在挑战整个人族的底线！
“头儿，说吧，需要我们怎么做？”电报传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娃娃脸的手中，他将电报放回到桌面上。
“我们小队所在的辖区，修士交易点并不多，因为常年有人监视，几乎成了明处，很难找到这些妖魔的踪迹，中元过后，大量妖魔鬼怪涌入京城隐匿，虽然抓了一些，但还有很多潜藏在此的，各处巡逻戒备频次都需要加强，继续扩大线人和探子，不管是什么民间法会，交流会，还是什么民间神灵，全部给我监管，监视住了，不允许任何功法流通，至于妖魔，只要看见了统统带回来。”
“底下的探子和线人，加大奖赏，，贡献积累足够我可以亲自申请通玄司正职，加入司部，我们队里也是，现在这个阶段，需要什么都报上来，我都会申请，妖变功法一事，都给我打出精神来，全力以赴！”
舒九的语气冷冽，不容一丝质疑。
“明白。”
“是，队长。”
舒九正待要接着开口说些什么，办公室的电台又开始响动，她看了一眼，第三小队的队员们自动退出，并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刚才那封是乙级绝密，没准新来的这封也是。
第三小队这里除了一个公共电台，队长舒九的单独电台是绝密线路，不重要的公共消息都是走公共电台，保密消息都是走舒九的专属电台。
舒九继续记录着电报，刚才的第一封电报只是交代了《百禽图》的信息，但对于舒九上报的修炼《百禽图》长出牛角的宏宇并没有给出处理方案。
舒九时才并没有收到司里对于宏宇的处置，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妙，再加上得知了《百禽图》发真正作用，也不知宏宇身上的问题司里究竟要如何解决。
“根据通玄使舒九上报，北宁人宏宇修炼《百禽图》已突破一层，初期牛角妖变，属司内可控范围，第三小队需立刻限制此人行动，不得离开控制第三小队范围，确保其本人生命安全，司内将派出通玄使齐宣当晚护送回部。举报信之人继续调查，务必水落石出。”
看到这一条电报，舒九稍微的松了一口气。
注意到这条电报上的用词，虽然是司里的高手齐宣亲自来带人，但用的是护送，而不是押送，毕竟宏宇只是一个不小心修炼到妖变功法的普通人，带回去不会给予什么处罚。既然派人专门来接，还护送，舒九揣测，司里现在虽然已经明确了妖变功法的危害，但研究的可能不够，宏宇这就是一个现成例子，也许会成为破解这些妖变功法的一环。
作为大宁的子民，通玄司会绝对保证宏宇本人的人身安危，除非他自愿放弃人族身份，真正的成了妖。
至于电报末尾对于举报人热心群众进行调查的要求在舒九的预料之中，热心群众的身份是必须要调查清楚的。
宏宇身上的事情和《百禽图》已经清楚，那这个热心群众的身份就更加值得揣测了。
将通玄司总部上级对于宏宇的安排通知给各队员，舒九将那张举报信再度放到桌面上。
“宏宇和功法的事情有了了解，现在你们对这个热心群众有什么想法？”
队员们拧着眉头凝思，
“我觉得很关键的一点是，这个热心群众究竟是单纯的觉得宏宇产生了妖变，可能或一定会出现问题，还是知道《百禽图》本身有问题？”卷发妹子一针见血。
“新都时报社宏宇修炼功法《百禽图》，有妖变之嫌疑，望速处理。”
“这热心群众写的倒是直截了当，人给出来了，去哪抓给出来了，修炼的功法给出来了，问题也给出来了，显然是对宏宇非常了解，而且明显知道了这个妖变有问题，我觉得这人可能已经知道了《百禽图》是有问题的，直接捅给我们解决，你们说会不会是修炼了类似功法的其他修士啊？”络腮胡说着。
“我是这么想的，热心群众正是因为自己存在问题才不敢落大名，发现宏宇有问题交给我们，没准是他也修炼出了问题，因此很容易就发现了宏宇，然后自己修炼的问题太大，为时已晚无法拯救，或者说妖变已经到了一定严重的程度会被我们处理，本人不敢出现，但又对宏宇感同身受。”
络腮胡秀了一把自己的推理，觉得十分合理。
“那可不一定，也许这热心群众就是看出来了宏宇有点问题，但是不敢肯定，自己不是这方面修士无法解决，我觉得于对方是个本身倾向朝廷的散修，富有同情心同理心，了解通玄司但并不反感，也许还是一位女修！”娃娃脸认真分析。
“我看着举报信上的字迹，感觉对方没准是个体修，而且是个接受过教育的体修。”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舒九听了半天，不过还是队员们各自的瞎猜，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啊！
她揉了揉太阳穴，心里不禁思念起情报员夜枭，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调查两个普通人也需要这么久吗？
想着宏宇还在那新都时报社之内，虽然安排了人手，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舒九准备再加两个人盯着，或者下午直接让宏宇告假，至于宏宇的家里和报社那边，通玄司在明面上也会给出妥善的安排，绝对让人放心。
刚派了两名队员出去，巧的是一推门，外头又进来了人。
“夜枭回来了啊。”出门的两位队员打了一声招呼，进门的队员也点头回应。
他穿着一身黑风衣，内里裹着的却是一件长衫，脚下穿着布鞋，服装十分混搭，看着年轻，长相普通，脸上最特别的就是一双仿佛是永远也睁不开，睡不醒的眼睛。
只不过今日有些不同的是，这一双眼睛闭的似乎比平时更加紧了，活生生就像闭着眼睛睡着一般。
“头儿，我回来了。”看着来人，舒九眉头一提。
“你们两个先别走，正好夜枭回来，听完了情报再走。”舒九喊住了正要去盯梢宏宇的两名队员。
夜枭，乃是第三小队的侦查员，他并非是正统出身，而是从通玄司的线人一步步转正进入司里，如果不是因为他自身胸无大志，只想做个混子，以他的资格和能力足以和舒九平起平坐，成为京城其他巡查小队的队长。
不过即便是如此，夜枭在第三小队的团队中也乃是队长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对于追踪侦查，获取消息拥有着独特的天赋，堪称是天生的情报员。
上午分析那封热心群众举报信的时候夜枭不在，正是因为他被舒九派出去做了其他的调查工作。
夜枭看着室内的模样，尽管编辑室之内没有什么变化。
但舒九看到他的出现眉目瞬间舒展，“夜枭，怎么这么久？”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三天之前第三小队正在通惠河三闸高碑店的阎村出外勤，调查的事件也可以说是近期通玄司的一件要案，偷天换姓以借命，第三小队初步的调查就已经让小队之内惊爆眼球，奈何他们本来也只是临时顶替出城出了个外勤，再加上专业不对口，后续的处理就交给通玄司的其他部门来进行。
只不过一切手续工作需要移交，当时有一项顺手交给夜枭的背景调查，乃是第三小队在阎村调查期间偶然碰到的两个陌生女孩，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确认她们是意外进入阎村，没有动机，本身和案子没有关系就行。
这样的任务即便是交给夜枭，以他手下的线人和探子，那都是夜枭一把手带起来的，除了修为差一些，情报能力可以说是一等一，舒九本是想着夜枭交给手里的人去做，顶多半天一天就收集够了情报，可没想到直接拖到了现在，连夜枭本人也是消失了两天才出现。
这样的不寻常，难道说当时的拿两个年轻女孩跟阎村的案子，还有幕后的燕村山人有什么关系不成？
夜枭先是对着队长点点头，随后扫了一圈在场的队员。
“有点收获，头儿你先看看。”
舒九眉头一勾，一般来说，夜枭搜集的情报虽然都是用的私人手下线人，但情报是直接共享给小队的队员的，现在先交给了自己，也就是有些东西需要先给自己过目有个准备。
舒九接过夜枭手中的材料，眼神徐徐下滑，一页一页地翻过。
她看完之后就递给了夜枭：“给大家看看吧。”
这背景调查很简单，针对的是两个年轻女孩，一个叫苗新月，一个名叫洛萤。
苗新月，听茶轩，大观纺织品公司等商行主理人苗传宗之女，家境优越，于今年六月毕业于北宁女子师范大学，后进入燕京大学附属第四女子中学做见习教员，未通过四中考核，现为新都时报社兼职摄影记者。（此报社为苗新月母家表哥开设，玩票挂职）
洛萤，现居住于南城前门天桥二道儿胡同，诚和当现东家，祖籍奉天，于今年四月来京为父奔丧，后继承家业经营当铺至今，经奉天回报，系奉天第一女中毕业，未定婚约。
两女之关系联结来自于一名名叫凌铃的女子。
凌铃，京城人，自幼丧父寡母，北宁女子师大毕业生，苗新月之好友，同年，自女中起相识多年，与苗新月一同进入燕京大学附属第四女子中学做见习教员，通过四中考核，现就职与燕大女子四中。
据悉，凌铃为洛萤生父之义女，系洛萤之义妹，由此介绍苗新月与之相识。
除了针对两人一些简单的资料，调查上甚至还有近期两人去过的地方，买过的东西，接触过的人。
“可惜时间太短，有些消息来不及回传，不然还能查的更加详细一些。”夜枭说着。
“头儿，这个苗新月，她也是那新都时报社的人啊！”
“那天在阎村，拿着照相机，跟我说话的不就是她嘛！”
娃娃脸看着调查资料上的内容喊了一嗓子，夜枭搜集到的资料很周全，居然不知道还从哪里弄到了两个年轻女孩的小像照片。
你说这事儿可怎么就这么巧！
那天在阎村遇上了，对方是这个新都时报的，也就是宏宇所在的报社。
“对啊对啊头儿，那天我们可是介绍自己是《京城时报》民俗部的，正好是跟这个叫做苗新月的女孩说的，两天之后我们就收到了举报信。”
“要说那个热心群众，本身要对朝廷有偏向，要对通玄司有信任，又要认识宏宇，近期接触过宏宇，而且本身还有文化，又怕写字被认出来，我觉得就是这个苗新月！”
络腮胡一通推理猛如虎，眼神与语气信誓旦旦，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答案啊。
真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了，巧到家了！
“可那苗新月当时去阎村到底是干嘛的啊？我可不信她能和燕村山人扯上关系。”
“什么宏宇？什么热心群众？”刚从外边回来的夜枭明显是一头雾水，发现自己怎么听不懂队友们说的话了。
他走的这一会儿，这是队里又出了什么事儿？
舒九对着正热情推理的队员们摆了摆手，“不要妄下定论，夜枭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本来想着听完你的情报和调查之后再告诉你，现在看来，两件事之间恐怕还有牵扯，还是先把事情告诉夜枭。”
十分钟之后，夜枭拢了拢自己凌乱的头发，他听完了队友们的讲述，也看完了宏宇留下来的口供以及队长做的记录，还有司里传达过来的电报内容。
夜枭将那热心群众的举报信拿在了手中，鼻子嗅了嗅，手指摩挲，似乎在判断着什么。
“夜枭，你怎么看，写这封举报信的应该就是苗新月了吧？”络腮胡提问，他在寻求来自夜枭的肯定。
却见夜枭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不是苗新月......”
“怎么可能？”络腮胡连忙打断，自己的判断那么精准，怎么可能不是？一切条件都很符合啊。
“你们难道就看到头儿也一直没有赞成吗？”夜枭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在的时候，其他的几个家伙不说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吧，总是像趁着自己不再秀一下脑子，然后他和队长就真的被“秀”到了。
“我的情报调查都没有说完，你们就妄自下定论，这可不是好习惯。”
“难道你们觉得，我消失了两天查到的东西就只有纸上的这么一点吗？”
夜枭的语气有些懒懒散散，更多的是对队友急性子显示自己的无奈。
一听这话，第三小队的队员们不再彼此征求夜枭的肯定，而是老老实实坐好等待夜枭新的情报。
“我之所以这次做背景调查多花了一点时间，正是因为发现了其中一个人的不寻常之处。”
络腮胡正待开口，舒九一个眼刀飞过去，娃娃脸顿时捂住了络腮胡的嘴。
夜枭看了他们一眼，轻笑一声：“不是苗新月，而是那天在阎村，始终静静看着我们没有说一句话的洛萤小姐。”
“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在阎村遇见这两位小姐的时候，第一印象是什么？”夜枭询问。
娃娃脸想了想，
“那天一直是我和她们说话的，第一印象肯定是观察两人的外形，又戴着照妖镜，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人身上没有妖气妖变，穿的一身洋装，最先反应的就是两个来秋游的小姐。”
“我注意到苗新月身上带着照相机，而且言谈中提及同行，后来两人离开时的对话提及是来拍摄芦花与枫树的照片，苗新月虽然语带打探，但十分稚嫩，言语之间显得性子活泼跳脱，洛萤没说几句话，只安抚她两句，苗新月倒是十分的顺从，而且我记得，苗新月称呼洛萤为姐姐。”卷发妹子开口。
“明明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一般都是互相称呼小字或者名字，如今姐妹相称往往是亲属，不过夜枭的背景调查中，苗新月和洛萤的那位义妹乃是同年好友，随着一同称呼姐姐倒是情理之中。只不过这隔了几层的关系，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让我有些意外。
“再则是那日我下意识地看了两人的打扮与衣着，都是时令的洋装，苗新月的打扮偏女性，也是常见的富家小姐打扮，洛萤穿的却很利落，很像是，像是头儿平时的衣装。”
卷发妹子一口气说了许多，抬头看着夜枭，也不知自己的这通分析如何。
夜枭递过去了一个赞许的目光，别的不说，但就衣着这一点的观察很出色，十分细腻，从衣着上也能判断出两人的喜好和家境，包括一些个人习惯。
“谁记得我们当时和这两位小姐碰面之前的样子？”
夜枭再度抛出了一个问题。
娃娃脸捏着下巴回想：“我记得是当时苗新月小姐向我们走来的时候说话的声音有点大，我们都听到了便做好准备，在那之前，我们刚刚确认阎村石碑就是阵法的核心。”
夜枭点了点头，询问“还有吗？”
娃娃脸摇头。
“娃娃说的对，但还有一点，你们仔细回溯记忆，我们见到苗新月小姐与洛萤小姐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的时候，苗新月小姐的胳膊是被洛萤小姐拉住的，苗小姐停下来与洛小姐说话，刚好让我们发现。”
“而在此之前，我们正在讨论阎村的石碑问题，之后就洛小姐就拉住了苗小姐，并且对苗小姐说了一句，你慢点走，冲过去会吓人一跳。”
“我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为什么会吓人一跳，为什么会突然抓住苗小姐并让她慢一点？”
夜枭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你们说，这位洛萤小姐，会不会是听到了我们讨论的内容？这一句话既打断了我们给了充足的准备时间，又让苗小姐放慢脚步没有冲过来发现什么端倪。”
虽然是疑问句，但夜枭的语气明显十分肯定。
几个队员面面相觑，这一句话，真的有这么特殊吗？
“你们不信？再想想，为什么娃娃跟苗小姐说话，这位洛小姐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我倒是觉得，她不开口，正是因为当时猜测到了我们的身份，一方面是在观察，另一方面是怕自己开口有什么异常引起注意，让性格活泼的苗小姐来交际是最好的选择，完美的隐藏自己。”
“是不是还不信？来，让我来说一说我是怎么觉得这位洛小姐身份不一般的。”夜枭的语气轻轻，但话语之间，对于他自己的调查与推测都是十分笃定。
这是来自一位天才而老练情报员千万次的经验与直觉。
“我最初是让手里的线人们去收集消息的，这苗小姐家大业大，又是个喜欢出门的主儿，性子活泼什么都喜欢写在脸上，情报很方便搜集，至于这洛小姐，住在天桥，这鱼龙混杂的地方，又是个开当铺的，消息也不难找。”
“说来也是巧了，我派去调查洛小姐的这位手下，确认人了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你们可还记得当初名伶杜兰芝葬身火海，鼎丰戏院突然大火十余死伤的事情？”
“记得，当然记得，这还是上半年时候的事儿，杜兰芝一走，那会儿的报纸头条天天都是这个，连咱们主编也发了一篇新时代戏院影院安全防卫隐患相关的文章。”娃娃脸说着。
“杜兰芝的案子里边有妖孽作祟，乃是四队的辖区，不过你们也知道，我的手下各色情报兼收并蓄，他说当初去鼎丰戏院周围的茶馆听消息的时候，在一楼大堂里见过这位洛小姐。”
“这位洛小姐住在前门天桥，鼎丰戏院可得绕一个大弯，就算她是单纯地为了喝茶吃点心，前门的茶馆饽饽铺多了去了，用得着跑这么远？”
夜枭的这话出来，几个队员都有些迷糊，虽然这洛小姐绕了个弯去茶馆，但也许人家就喜欢绕远路去这家茶馆呢？但凭夜枭的臆测可说不通。
“后来我这手下又去了警察厅打听杜兰芝当初的案子，杜兰芝那边没有什么说头，倒是停尸房的守尸人说，当时有个好心的小姐，似乎是杜大家的戏迷，来了几次听闻杜大家被其他戏迷抢先安葬了，就给了守尸人钱让把其他几句无人认领的死者买一副薄棺好生安葬了，那守尸人见过照片，确认就是这洛小姐。”夜枭徐徐说着。
“那这洛小姐明显是个好人啊！”娃娃脸脱口而出。
夜枭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继续开口：
“调查的时间有限，因为觉得这位洛小姐着实有些不凡，之后的重点也挪在了她身上，这两日的时间，还真是挖出来点有意思的东西。”
“首先来看这份资料，洛小姐今年四月乘坐宁奉铁路专线来到京城，是为了给这诚和当的前任东家，她的生身父亲奔丧，这诚和当在天桥也是一家不小的当铺，说来也有意思，听闻这当铺老东家离世是突发急症，洛小姐赶到之时也没有见到最后一面，事后根据要求也没有对外办丧。”
“五月初，位于天桥一道儿胡同某家儿子成婚，成婚当日在婚房内上吊穿着一双红绣鞋自杀，但传言说是被死去的儿媳妇化鬼索命，这位洛小姐当时就在现场。”
夜枭停顿了一下，卷发妹子举手提问。
“夜枭，你觉得那人的死难道与洛小姐有关？”
刚才还说这洛小姐给死去的人安葬，现在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又觉得她害人了。
“不，我只是在叙述线人给我的情报，这是模糊的情报，因为这一家已经彻底搬走，曾经的家仆也找不到，情报不够具体和明晰，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夜枭否认。
他只是在叙述情报，他们怎样理解，与他无关。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这一条。今年八月，苗新月家中出现鬼事，苗家私下里请了几位江湖术士和名满京城的大师都没能解决，其后这位洛小姐出现，解决此事。”
“苗家仆人的口风很严，线人是找到了当初去过苗家的几个江湖人探听，说是苗家的二小姐苗晨星失魂，这个孩子已经上小学了，年纪不小，也不是受到惊吓的喊魂。我们知道，正常孩童丢魂也至多受到惊吓丢一魂，而正常喊魂方法这几人都试过，但这个孩子的魂魄当时就如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副身体，谁也没有办法解决。”
“这位洛小姐出现，解决了，在此之后苗家的汽车出现过天桥，苗家大小姐苗新月也是时常往这位洛小姐所在的诚和当跑。”
“你们觉得如何？”夜枭再度反问。
卷发妹子坚定摇头，
“夜枭，我觉得你在强行往这位洛小姐的身上扯，就说这第一件吧，你说洛小姐出现在鼎丰戏院附近，但杜兰芝死亡这事儿不是我们调查的，具体的事情四队也不知道，更是被人抹了一干二净，洛小姐只是去喝个茶，有何不可呢？就说前门这么多茶馆，但是我就是乐意多跑远路到来今雨轩去喝茶啊！”
“再就是你说这天桥胡同谁家成婚，这家更好笑了，都是胡同里外的算得上是邻居，去参加个婚事吃席不是很正常？”
“至于最后这苗家的事儿，就更是无稽，你那背景调查上也写了洛小姐与苗小姐之间的纽带凌小姐，就不能是年轻姑娘受到邀请去人家玩？小姊妹开个茶话会岂不是很正常？”
卷发妹子对夜枭的这几条情报简直是嗤之以鼻，无稽之谈，纯粹是无稽之谈，这么硬凑巧合出来的话，她也能凑！
络腮胡点头，娃娃脸也点头。
夜枭这情报属实是有点扯了，这就是先把对方定成有罪，随后任何事都疑神疑鬼了，当然，这些情报确有许多没有调查清楚的地方，但也没有说明洛小姐有什么很大问题的地方，她只是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不合适的地点，她也不想啊！
夜枭呵呵一笑，“我还没说完啊。”
“你们不是刚才在跟我说宏宇的事情吗？真是巧啊，因为时间太久，洛小姐与苗小姐几个月之前的行踪已经难以调查，但最近的还是比较容易的。”
“比如说，就在两天之前，洛小姐陪同苗小姐一起来到了我们隔壁不远的新都时报社。”
夜枭勾着眉头看着几位队友。
夜枭刚想要说什么，就被络腮胡抢白：
“就算洛小姐去过了新都时报社，那苗小姐也去过。而且论起关系，洛小姐应当是第一次见宏宇，可不算是对方的亲近人。”
面对此言，夜枭呵呵一笑，“你们觉得这封举报信是宏宇的亲近人写的？凭什么这么觉得？就凭这举报信本质上是为了宏宇好？”
“但你们想想，举报信是用来干嘛的？有人用来排除异己，有人用来举报贪官污吏，举报所受的压迫，热心群众举报宏宇，等于直接捅穿了宏宇的秘密被我们带走调查，可不一定是好意，也许是恶意。”
眼看着几个人又要争论起来，一直坐在一旁的队长舒九挥了挥手。
“好了，先散了吧，夜枭到我这来，其他人该去盯着宏宇的就去盯着宏宇，该做什么做什么。”
舒九的办公室之内，夜枭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舒九看了他一眼无奈开口：
“行了，还有什么一起拿出来吧，不用卖关子了，又用了什么不方便透露的手段？”
在外边队内讨论的时候，听着夜枭满口漏洞却硬往洛萤身上靠的情报，她心知夜枭手中定然有更准确性的，不然夜枭不会一直这么笃定。
只是他一直没松口，就说明令他下定决断的情报也许来路不正，也许是夜枭自己的秘密，夜枭不方便被其他队员知道。
“知我者九队也！”夜枭闭着眼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随即坐在椅子上。
“嘿嘿，头儿，我呢，调查这洛小姐的时候直觉对方有问题，就用了一点点圆光术，然后你猜怎么着？”
舒九抬头，“怎么着？”
“只看到了黑夜沉沉，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我就想那行吧，换成她那个当铺，先是看到了正常的当铺柜台，在那有人当东西，没什么稀奇的，然后忽然多了层雾蒙蒙的像是有别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有一只像是绣鞋直接拍了过来，我镜子没了，眼睛也差点废了。”
“要不是司长之前给我护眼药水一直没舍得用，我这双眼睛怕是已经直接废了。”夜枭苦笑着。
好奇心害死猫，他这是差点害死自己。
舒九凑近了看了看夜枭的眼睛，面色很不好看，如果说之前那些情报证明不了什么，但夜枭说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夜枭，下次万不可如此莽撞，司里秘库应该有些宝药对你眼睛有好处，你说的这洛小姐与这件当铺对你造成如此伤害，那危险性评级大大提高，不是我能定夺，既然那诚和当是从前就存在的，先发报一份询问司里是否有相关势力的记录，你暂时不要出去了，等宝药送过来。”舒九的语气严峻。
舒九十万火急地敲了封电报回去，夜枭的眼睛，那就是他的命，眼睛出了问题，一身的能力也废了大半。
两人坐在办公室内静静等待着，不知是过了多久，嘀嘀嘀的电报声终于响起。
舒九的神色一凛，这是最高级别的电讯密码。
夜枭背过了身子，舒九缓缓将电报翻译出来，她艰涩地开口：
“夜枭，鉴于你是遭遇人，本电报特别允许你探知，限你我二人，阅后即焚。”
【大宁通玄司&#183;甲级绝密&#183;特殊启用】
【地点：北宁南城天桥二道儿胡同，诚和当】
【危险等级：中立友善（不建议除司长与档案调查员以外他人接触当铺主人）】
【保密等级：绝密（本档案由司长，副司长亲自封存】
【注：镇守诡异方外势力，必要时可请求支援，友善沟通。】
【再注：上任当铺主人卸任，档案调查员认定新任主人友善，可尝试接触，建立新主人档案】
砰砰的心跳声在室内响起，舒九与夜枭对视一眼，所以，他们俩现在是被特许要求接触绝密势力与主人？
夜枭的手背青筋暴起，可尝试接触，也就是说档案调查员是不是还没有接触过这个新任当铺主人？
除了司长，他们俩去了真的不是去送菜的吗？

第57章 迢迢长路57
◎游艺场遭遇◎
窗外是北风呼啸, 洛萤坐在柜台里，手里把玩着一堆的票券。
今天风大，当铺里大门也是半关着的, 她那封举报信送出去了两天也不知道怎么样。
苗新月这几日没有往诚和当跑, 梁先生也没过来, 曹道人更是失踪的杳无音讯，凌铃初入工作忙的焦头烂额，文潇文瑶两姐妹进入了新学期更不会往这跑，更何况这俩也并不知道洛萤的底细。
细细的算了一圈, 洛萤来到北宁快半年, 认识的人也就是周边这么一些。
当铺里过冬的储煤已经由王妈和蒋叔出面定好了，员工们过冬的冬衣也都喊了相熟的铺子来裁定衣服, 提前量身定做好了，到了时节就能穿新衣裳。
北宁已是快要入冬，当铺里宁爷这老人家不抗冻, 如今更是提前穿上了棉鞋, 手里还抱着个暖炉，只是今年的煤炭还没送过来，早些送来，当铺也能早些暖起来，当铺里这个忙这个，那个忙这个的，谁也走不出去，洛萤寻思那就自己跑一趟煤栈。
春夏时节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觉得怎么难过，到了秋冬, 如今也不是家家户户有暖气, 电也没普及, 有些人家连冬衣都不够一家的，城外还有大大小小的火房子，北方的冬日实在难熬了。
都说这一场秋雨一场寒，北宁这秋冬过度，早晚的温差极大，洛萤估摸早上四五点练功的时候也就七八度，晌午太阳正足能有将近二十度，到了晚上就直逼零下，风声沙沙。
这样的天气，十分容易风寒感冒，以洛萤的体质倒是无惧，但当铺里老的老，小的小，为了预防王妈也煮了国药行里包好的预防药汤，一人硬是灌下去了一碗。
“崔先生，徐先生，这些游艺园的票你们拿回家一半吧，正好也可以带家人过去。”
洛萤手里拿着一捆票券，这是今早上刚有人送过来的，京城里新开了大型的游乐园，这些嘛，是白沉霜小姐送过来的。
白沉霜小姐，正是当初名伶杜兰芝火场死亡，执念附身的那位欢场女子。
自从上次在鼎丰戏院一别，洛萤平日更是不可能往大栅栏那边的青楼跑，本以为与这位欢场女子的关系已经了结，没想到今天早上对方倒是上门，送来了一堆的“乐世界游艺园”通票。
此时上沪已经新开了一家大世界游艺园，北宁的这一家只比大世界晚开了两个月，但京城的老百姓已经是期待已久。
所谓的游艺园，按照字面上的礼节，看起来很像是现代的游乐场，实际上是，也不是。
更准确的说，游艺园是一个集合饮食，玩乐，看电影，看戏于一体的综合休闲场所，放到百年后的现代就是大型综合体。
百年之后这样大型场所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但在这个时代，偌大的宁朝一共也只开了两个。
按照洋文里的叫法，这叫做shopping mall，只不过并没有多少金店银店裁缝店胭脂铺，更多的是玩乐。
早在正式开业之前，这乐世界游艺园的广告就已经在几家大报纸上打了出来，前几天什么《京城时报》，《京城旅行报》，京城本地杂志都有报社杂志社的记者受到这游艺园方的邀请，亲自进入体验，并把自己的体验感受写好文章发到报纸上。
换做后世的话讲，这叫官方达人探店。
如今这个时代最大的媒体就是报纸杂志，但凡是小康以上的家庭，有个识字的人都订报纸，因此这游艺园尽管还没开业，但看着报纸上的夸赞，娱乐匮乏的有钱有闲的北宁群众们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前几天当铺里的大家还都围观了一下报纸上的记录，感叹着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毕竟门票也不算贵，三十铜元的门票就可以进去看一看，至于里边的饭食和游乐，消费就另算了。
因为诚和当的人手有限，像是有些职位基本都是一个人，没有个替换的，大掌柜王小田和二掌柜崔子铭还能来回替换着休息，几乎没有公共统一的休息日，要么是赶上五月节八月节这全大宁的公用节假日放假，要么就是临时停业，亦或者是请个半天假，蒋义可以顶上。
白沉霜直接送了一把，能有二十张的票，可这诚和当里老老小小满打满算也才是十一个人，洛萤再算上凌铃苗新月，把梁先生也算上，这些票还多出来五六张。
而且这票是特殊的“招待通票”，和普通游客买的门票不同，普通游客花了三十铜元的门票进入乐世界游艺园，之后无论是吃华餐，还是吃洋餐番菜，或者看戏进入影院看电影，这些其他的活动都是需要额外花钱的。
就跟后世的一切公园里简陋的游乐场一般，进门很便宜，但每一个项目都需要额外交钱，
而这“招待通票”就是这乐世界游艺园发给外界一些记者，学生，社会上人物过来免费体验的票券，里边的项目只要拿着这张通票也不需要额外花钱，到了那里免费吃，免费玩，免费看戏看电影，只是过去需要坐电车或者胶皮车，但怎么看都是自己赚，绝对不亏啊。
诚和当里除了蒋叔与王妈这老两口，摺头徐长平先生家有老母，只有崔先生家里有妻有子，这时兴的玩意带着家人去走一走看一看，还不用花钱正好。
当铺里的大家去这游艺场，就只能换着排好休息的时间轮流去了，人手有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就当时发福利了。
“多谢萤姑娘，崔某便不客气了，我家那小子也是从报纸上看到了那游艺场里有什么桌球和地球，早就嚷嚷着想去看看了，若是我不带他去，这小子只怕攒着钱就跟同学一块去了，有了这个刚好。”
各人把这游艺场的通票拿在手里啧啧称奇，这是统一印刷出来的，上面还勾勒着游艺场的建筑图画，看起来很是精美。
王小田看着手中的通票券若有所思，洛萤看了他一眼。
“小田叔，你是不是在算这通票转手能卖多少银元？”
洛萤顺口一说，她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相处了半年，自家诚和当的这位大掌柜可谓是葛朗台在世，只是他对自己抠，对外人倒是不抠，平日里的吃饭住宿都是在当铺里，穿着的也都是每年当铺定时裁制的四季衣裳，自己一分钱不花。
平日里这胡同巷子里卖水果卖杂面卖吃食的来叫卖，王小田也很少舍出几个铜子解个馋。身为诚和当的大掌柜，王小田的薪资是相当高的，更别说这衣食住行，衣服食物房子都不花钱，因为这上班性质的原因，出门的次数也较为有限，一个月根本看不到他花什么钱。
二掌柜崔子铭倒是时常揶揄王小田，存的银子都是要带到棺材里了，这人生在世该花还是得花。
倒是被王小田反着呛回来，世道才清平了几年，但是该囤粮还得囤，攒一攒就去金店里换成个小黄鱼，不管怎么着，世道安稳这是压箱底的金子，世道乱了那也是硬通货。
“没有没有，我就想着之前报纸上说那游艺园里边要是都试一遍需要花多少钱？”王小田说着。
洛萤与崔子铭撇了撇嘴，想着要花多少钱，那不就是要算着怎么转卖出去合适嘛，不过这票给了他，他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不愿去卖了也是贴补家用了。
“这游艺场普通百姓哪里舍得去，我记得那报纸上说，影院看电影要两个小洋，华餐要半个大洋，洋餐番菜一个人要一个大洋，这还吃食，若是再玩上什么东西，单一个人去这游艺园一次也要花个几块大洋，苦劳力车夫满打满算一月也就十几个大洋。”王小田说着，摇了摇头。
这要不是自家东家得了这通票，换做是他自个，是万万不可能花钱去这个地方的。
王小田一个月有着几十大洋的薪俸，几乎能全部攒下来，但若是让他花几块钱，一年去那一次游艺园玩耍，他还是不愿意的。
“也不知这游艺园日后可会降一些价钱，确实贵了一些，若不是萤姑娘给了这通票，我便是带着我儿子前去，两个人也要花五个大洋，我不在家吃食，家中五口人一个月饭食花销也不过十个大洋，这两人前去便是吃了家里半个月的饭食花销。”崔子铭也感慨地说了一句。
他来到诚和当之后，自己的薪俸已经比在当初泰和当的时候涨了，虽然诚和当很小，若是和泰和当相比就是一家再小不得的小当铺，以前是大当铺的三掌柜，现在是小当铺的二掌柜，这当铺圈子里有不少人听说他进了诚和当，暗中笑话。
不过毕竟是打眼了一次，有人说诚和当肯用他就不错了。
只有崔子铭和王小田心里乐呵呵的知道，这小当铺真论起来，挣得更多，这里的待遇也比泰和当那边更好，因为人员稀少，也没什么勾心斗角竞争上位，你好我好大家好，吃得好穿得好过得好，小日子美得很。
只不过呢，就是在这里待着需要有一颗强悍的小心脏，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知道的更不好奇。
如果不是自家孩子正经念书，崔子铭都动了想把儿子送进当铺过来做学徒的念头，不愁吃穿，还有零用，又能锻炼出自己的一门技艺，活到老吃到老，当铺掌柜的这活更是越老越吃香，但也就是想一想，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啊，如今也不是科举时代了，孩子读书读出来，能通过朝廷考试去做个官府里的职员，那就是金饭碗了。
“这游艺场可都是给那富人贵人玩的，平头百姓一年也舍不得去一次，一看这花销也不是平头百姓能常去的，如今图个一时新鲜，日后也不知这游艺场能红火多久。”王小田说着。
崔子铭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是在京城和沪市，换做是别的地方，只怕这游艺场根本开不起来。”
说着说着，崔子铭翻出了万年历，琢磨着什么时候休假。
洛萤心道，这乐世界游艺场没准儿还真能一直开下去，如今算是时代最新潮，最前沿的东西，老百姓们都一心走摩登，游艺场里的价格正是因为贵，才显示出难得来，别的不说，这小学中学大学里的学生可都是游艺场的客户群体。
这世上从不缺少富人，只要那游艺场里的花样不断翻新走在前沿，总不会有玩腻的。再者京城这古都之地，前往京城游乐的人除了名胜古迹之外，以后也多了这个游艺场作为去处，可都是谈资。
这个时代可没有天气预报，洛萤不懂观气之术，也不知哪日的气候好一点，她琢磨这自己是带蒋义这小子一块去，还是自己先去一趟，这个时代的大型综合体，她还是有些兴趣的。
“咳咳，姑娘......”宁爷咳嗽了一声，洛萤连忙回头。
“宁爷，可是有什么事儿？”
宁爷身为当铺里的老管家，洛萤对老爷子是相当尊重的。
宁爷咳嗽了两声，似乎又不知怎么开口。
看着桌面上的招待通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您不爱动弹，不想去？那就不去。”洛萤以为是老爷子秋天老寒腿，也懒得去凑这年轻人的热闹。
“不是。”宁爷否认，但还是没有说出叫住洛萤究竟是为了什么。
洛萤的眼神有些困惑，宁爷的眼神看了看崔子铭与王小田两人，又看了看这通票。
两位掌柜对视一眼，他们好像明白了。
老爷子不好意思问，就让他们俩代为开口，但这话，他们也不想问啊。
“姑娘......那个，给咱们送这些这游艺园招待通票的那位白小姐，您怎的认识的？”
崔子铭与王小田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王小田开了口。
自家东家姑娘当初是独身一个人坐着火车就从奉天来到京城了，不说这一来老东家人走了，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这来了北宁城大半年吧，刚开始除了当铺的人，可以说是谁人不识。
那个时候，宁爷可没少忧虑，这连个一起说话谈心的小姐妹也没有，孤身来到京城，从前在奉天的交际都断了，即便是写信，也没见着这大姑娘往奉天寄几次。
这一个姑娘家自己到异地他乡，身边连个亲近说话的人也没有，因为接手了当铺也没有出去继续念书，宁爷明里暗里提了几次让姑娘可以复习考着京城里的大学堂，也是想让她过过这年纪女孩应该过的日子。
只是这新来的大姑娘跟老东家一样，身上带了点神秘奇异之处，虽然是心照不宣地不闻不问，但这到底是个年轻的孩子啊。
宁爷原本还想着，该怎么给姑娘找两个同龄的玩伴朋友说说话，或是进入什么学校认识两个新朋友，只不过这姑娘一直都是我行我素，成天跟着当铺里老的小的呆在一起，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别人家的女儿家多是三三两两，或是和亲姐妹表姐妹，或是和同学好友三三两两，闲暇周末去看个电影，去一起逛个布庄书店，一块去公园游夏。
再看看自家这位大姑娘，惯来是习惯一个人出门的，这么久也不见有个什么交好的朋友，宁爷私下里胡子都要愁的掉了几茬。
这两个月，因为老东家的义女凌铃带着朋友频繁来往，那个苗家的小姐是个活泼主动的性子，再加上教授蒋义画画的梁先生时不时的过来，宁爷总算是觉得自家姑娘有几个朋友了。
这凌铃和苗小姐都是读了女中和大学的，年纪也相差不多，跟自家姑娘都说得上话。
虽然自家姑娘性格有些温吞，但那苗小姐足够热情，姑娘总是央不过她跟着一道出门，眼下这也是成了朋友了。
至于那画画的梁先生，也是名家出身，留洋过又有才华，每每来到当铺里除了教授蒋义学画半个时辰，倒是能和自家姑娘也在会客室说半个时辰的话。
宁爷对此很满意，大姑娘如今也在京城有相熟能说得上话的人，他也不必像之前那么忧心，就算是大奸臣秦桧也有三个好朋友呢，都说这一个好汉三个帮，人这辈子还是要有几个朋友的。
他们当铺里终究是没有年轻人，这外头的话，姑娘还是得和朋友们多去走走。
东家走了，就这么一个大闺女，宁爷自己无妻无子，这大姑娘既是东家，可才不到二十的年纪，在他的眼里也是小女儿，小孙女。
东家曾经偶尔言语里透露出对这远在奉天唯一的闺女的担忧和思念，如今老东家不在，可就得他们这些受恩惠的来照料了。
只不过今天一早，看到当铺里的来人，还和自家姑娘认识的样子，老爷子着实是一惊。
那来人的年轻女子一身的富贵新式旗袍，艳若桃李，卷发摩登，这张面孔即便是宁爷这老人也是知道的。
前些时日，北宁城花国选秀，来人正是得了花国皇后的潇湘馆头牌花姐——白沉霜。
这花国选秀，自然是花楼女子们大比拼，才貌双绝，被那富贵公子，达官显贵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选票。
这......这样的女子，自家姑娘是怎么认识，怎么扯上关系的？
尤其是，对方还亲自送来了二十张这游艺园的招待通票，更是证明关系不一般。
自家姑娘交际人，那苗小姐梁先生都是不错的人，只是这白沉霜小姐，总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放在过去，跟这样的小姐有来往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偏生自家姑娘还直接收了这几十张的招待票，这要是算成银元，也有好几十的大洋，不是个小数目，这不就更加证明两人的关系不错？
即便是身为一个长辈，可这姑娘跟谁交朋友的事儿，自然是不用跟他们说的，宁爷想了又想，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坎，活生生觉得自家的闺女交了坏朋友，生怕被带坏了。
可这要质问询问，他一把年纪又注重脸面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开口，这下王小田替他问出来了，宁爷也松了口气。
宁爷等着自家姑娘的回答，若说这白沉霜是在外边偶然交的朋友，他也不可能让姑娘跟人家白小姐断交，只能说的隐晦少来往，若是不熟识，那就更好了。
听着王小田的问话，洛萤有些诧异，看了一眼宁爷正提着心等着自己回答的样子，心里了然。
“无事，我与白小姐不算相熟，只是曾经帮过她一个忙，她感念于我承情送些东西来罢了。”
“白小姐说这潇湘馆上上下下都得了这招待票，她才得了花国皇后的名头不久，正是声名赫赫，分到的就更多了，只是没什么亲近人，也没有家人姊妹，便想着给我送来了。”
洛萤说着。
她与这白沉霜小姐也是分别了几个月之后第二次见面，当初杜兰芝的执念消散之后，洛萤就让白小姐先走了。
后来白小姐单独找了她一次，拿了些首饰银元酬谢，洛萤没收，收归紫罗戏衣，帮了白沉霜不过是顺手的事情，也是让杜兰芝了结心愿。
其后再也没见过，今天早上看到对方坐着汽车上门，洛萤也很是讶异。
不过送来的这些票也是白小姐白得的，她顺手也收了没有拒绝。
只是帮了个忙，听了洛萤的回答，宁爷心中有些松了口气，这是自家姑娘乐于助人。
连过了几日，很罕见的是这些天苗新月一次都没有往诚和当跑，当铺里没有安装电话，洛萤怕自己进了苗家就被拉着出不来，倒是让蒋义跑了一次腿送了几张票过去。
看着今日天气不错，自己又没有事儿干，洛萤溜溜达达，吃过了早饭就翻出了自己留下的一张乐世界游艺园招待通票，她去凑个热闹。
乐世界游艺园在珠市口香厂附近，洛萤坐了一段的电车又改做胶皮，直接就到了这游艺园的门口。
因为这游艺园才开业不久，北宁城多大啊，还有着周边各府听闻的津门的奉天的都特地坐火车前来，洛萤才下了胶皮车，就看到眼前不少的人。
许多人前来都是要现到售票处买票的，洛萤手里拿着招待通票倒是省时省力，也不知道这新世纪游艺园到底散出去了多少张票，前期真是在赔本赚吆喝，各种广告宣传做的飞起。
乐世界游艺园的建筑与京城老建筑不同，乃是请了西洋留学回来的建筑师操刀，既有着西洋建筑的风情，细节处也不失大宁风韵，而且是整整五层楼的建筑，这在如今时代的京城可是相当罕见。
洛萤眼神锐利地寻找着检票口，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她走入人群，听见身边其他游客的热切讨论。
“我听说啊，咱们只要上到三层楼，就能看到宫城，还有景山，直接看到咱们京城的全景儿！”
“诶，我也知道，说是坐那个电梯子能上五楼，好家伙，可以直接看着北海，真是稀稀罕儿！”
“听说这儿的戏班还请了方丽君过来，也不知今儿个能不能见着方大家的。”
“若是方大家的真来，嘿，那咱这也不枉费来一回。”
满片的京片子时不时混合着他乡的口音，甭管你我认不认识，上一秒还是陌生人，但此刻都是第一回 来这新世界游艺园的，大家也都成了朋友，一起热切地讨论着或是听去过的朋友，或是在报纸上看到的相关信息。
“咱听说这里头吃个饭都要半个大洋，咋怎的贵，也不知吃的是什么肉。”
“嗨，老姐姐，这您有所不知了，这里头那一个大洋，半个大洋吃饭的地方叫会馆，按人头算的，都是那不差钱的还有摆阔的主儿，咱们这老百姓，里头也有吃食摊子，二十个铜元也能吃饱肚子。”一戴着瓜皮帽的大爷插了句话。
洛萤穿过人群，拿着手里的招待通票就被侍者请进了门。
嚯，还真是大商场，这一进门就连瞧见了几家的菜馆招牌，洛萤在一楼走了走，有华餐厅，甚至连京城八大楼都被请进来了几家开分店，还有些像是给小商贩弄得，有饽饽点心，连卤味摊子也有，这乐世界游艺园的老板着实是有几把刷子。
她抬头看着天顶，各个菜馆里通明，都安置着电灯，商场里还有风扇，硬件条件在如今这个时代属实是顶尖。
这商场进门口的位置就有侍者一身的西装领结，也有的穿着长衫，但一看就是统一的制服，十分显眼，穿着立正挺拔，精神气十足，有人负责查阅门票，有人负责分发着一张小地图。
洛萤甚至看到了这进门口之处，支起了一大块的黑板，上面乃是画好的游艺园一楼导览路线，再翻一下自己手中的游览册子。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乐世界游艺园的老板不会是个穿越者吧？
停车场，电梯，夏有风扇冬有汽炉暖气，还有这导览图，一楼进门的各种餐厅，包括这游艺园的宣传手段，实在是和百年后的后世有些相似了。
“哎，陈生，你说那进门的侍者，游艺场既给发薪资，又给发西装，这活也不是很难做的，听闻一个月能赚好些钱呢。”
“我也听闻，这游艺园里的侍者也有些要求，要相貌端正，不同之职业还需要学国文的，会算数的，要精通洋文的。”
“若是这乐世界游艺场能一直开下去，在这里也是顶顶体面的工作了。”
洛萤身边的一对学生情侣说着话，她在一楼晃了一圈，找了楼梯上二楼。
因为一直在天桥一片晃荡的缘故，再加上王妈的厨艺也是相当不错，洛萤来了半年，出去下馆子去饭庄的时候并不多，也没有尝试过这个年代的番菜，还有那八大楼的名菜，这一楼的馆子一时之间，看了看导览图上四楼还有餐厅，还真是有些难以抉择。
二层有着电影场，洛萤看到上面的票价乃是二角一场，如今播放的是侦探长片，她准备先把这游艺园里绕一遍逛一逛。
电影场明显是要安静的，这二楼除了电影院，还有着照相馆，占地面积不小，洛萤看着人来人往，还有不少人进去，她随大流地进去看了一眼。
许多人并不是进来照相的，而是这家照相馆弄出了一个专门的区域用来展示，大幅的照片有着如今时代的电影明星，还有名流，甚至洛萤还看到了白沉霜小姐这个花国皇后，很多美丽女子的照片挂在墙上确实是吸引眼球。
再看看价目表，比正常的照相馆要贵一些，还提供租借服装与妆容服务。
照相馆的旁边还有着茶楼，说书馆，还有着“商场”，几家洋装，洋行，衣庄，书铺，还有各色铺子，洛萤心中的关于这游艺场老板的想法更加深厚了。
这一家挨着一家的，像是这些铺子进门自然不用额外花钱，但说书馆，您进去听总得给个听书钱，茶馆也有茶资，照相馆和电影场都是要单独消费的。
洛萤现在已经有一家子前来，刚从一个铺子里马上钻入下一个铺子看热闹，而这乐世界游艺园里面的侍者，包括这些店家铺子里的都是一脸笑容，服务气息十足，可不像是京城一些自持老字号或是端着的店家，一堆的规矩要客人来守着。
看着人家的店家侍者满面笑容，这进来玩耍的游客也心情好，乐得逛一逛。
再到三楼，与二楼不同的是这里很是吵闹，二楼清清静静的，三楼有着戏台戏班子，另一边还有戏剧舞台，有演文明戏的，也有魔术，滩簧戏木偶戏，分开了许多的小剧场地界，大鼓相声杂耍梆子，和天桥也有的一拼，整个三楼都是给人玩乐消遣的地方，看上一场的价格也不贵。
三楼除了这些个剧场地界，另一处则是联通广阔的天台，如同船只上的甲板，三层楼的高度站在天台上，不少游客在这发出阵阵惊呼。
“多高了，多高了。”
“还有四楼和五楼，看的就更高了。”
四楼很大，但明显与前三楼分割开来，如果说前三层是面向普通大众，第四层的消费就更高了一些，吉士林番菜馆，乐世界会馆，华餐厅，咖啡馆，处处都是摩登与新派，此时的咖啡厅里已经看得见穿着西服洋装的小姐公子们在喝咖啡了，会馆和华餐厅里请来的也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厨，主打中高端。
也许是被四楼各家的价格唬住，四楼天台的人明显更加少，望目远眺，京城之秋景尽收眼底。
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小尾巴，洛萤微微摇头，罢了，爱跟着就跟着吧，她转手走向五楼，看到五楼的布局，她对于这乐世界游艺园的老板兴趣真是越来越浓厚了。
一楼是普通吃食和传统餐厅，二楼是商场照相馆电影院茶馆，三楼是各色戏场，四楼是人均高昂的贵价餐馆，五楼则是各种新奇玩乐器材与场子。
这偌大的五楼，天台边上是个旱冰场，这还没到冬日的时候，也没有冰，但已经有人穿上了冰鞋甩着长辫子在特制的场地里溜了起来。
保龄球场，这时候人叫“地球场”，还有桌球场，弹子房，不少人此刻正照着哈哈镜，大声小气地说话笑着，铁制飞桥的玩乐场地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呼，拳击器和九联灯的位置更是有些学生仔排队比拼。
放在后世，大概这整个五楼都是游乐场地，洛萤想着，如果这乐世界游艺园的老板不是穿越者，那眼下这里的设计与布局可真是眼光卓绝，已经可以看做是后世大型综合体的雏形。
比起很多人排队的哈哈镜，洛萤倒是在几个测拳力的机器边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大抵是主要做玩物的，一种是拉力亮灯的游戏机，刚才几个学生仔正在比拼谁拉起来亮的灯最多，十个铜元玩一次，这叫做九连灯。
另一个则是拳击皮囊，徒手打在上边机器显示出拳力公斤，几个小年轻看着吃奶的劲儿出拳，也不过是打出了三四十公斤。
看着学生仔似乎不打算玩了，洛萤走上前去递给这老板两个小洋，指了指两台机器，
“都试一次。”
原本几个学生仔已经打算离开，但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居然过来测拳力，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留下来看热闹。
“你们说这小姐能拉出来几个灯？”
“我看那拳力机器，这小姐瘦瘦弱弱的，只怕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就二三十公斤了，女人再怎么着也没男人有劲儿啊。”
学生们窃窃私语，看热闹的脑袋瓜里又混进了两双眼睛。
“你这机器不会被打坏吧？”
洛萤内心有些担心，顺口问了一嘴。
“小姐，您就放心吧，这是西洋最新的仪器，多少磅来着，换成咱们宁朝的算法，这拳力最多能打到五百公斤。”
洛萤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有个标准她就得收点力了。
九联灯的仪器是个拉手，洛萤轻轻一拽，十个灯泡齐齐亮起，拉力全满。
原本还在打赌的学生仔们集体呆滞，刚才他们最多才拉了两三个灯啊。
坏了吧，一定是坏了吧。
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老板，就见这年轻小姐一拳打向了皮囊。
拳力仪器表从底部直升到顶——500公斤。
现场是如同死一般的寂静，有人喃喃自语，“坏了吧，肯定是坏了。”
“一定是机器出毛病了。”
两台仪器的老板也颤颤巍巍，这西洋仪器这么差的吗？
他一拳打向皮囊，指针飞向三十公斤，和老板之前的测量分毫不差。
再拉那拉力器，四个灯亮起，仪器照常。
“没坏啊......”
“机器是正常的啊......”
此时在场的众人齐齐反应过来，“女侠，女豪杰，人呢，女侠哪去了？”
“这般巨力，莫不是天生神力？”
可众目望去，再也找不到洛萤的人影。
而此刻，洛萤一只手撑着墙壁看着眼前跟着自己一路的男人，直接把对方堵在了墙角，一动不敢动。
她认得他，之前在阎村见过的通玄司人。
看着眼前人，洛萤语气淡淡：“跟了我一路，做什么？”
忽的，洛萤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好像是后世的壁咚，她假装揉揉手腕收了撑墙壁的胳膊。
夜枭语带颤抖，看了看她的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开口：“那个......想请您去喝个茶。”
洛萤眉头一挑，
请她喝茶？
怎么，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第58章 迢迢长路58
◎游艺场比赛◎
夜枭明显的注意到这位洛小姐眼神细微的变化, 尽管他没有猜测到对方的脑回路，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洛小姐的眼神有点危险。
他没说错什么话啊。
就......就真的喝茶而已。
洛萤看着眼前这明显情绪有些恐惧的男子，眼中也有些诧异。
她也没干嘛, 也没动手, 这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怎么跟个洪水猛兽似的。
“既是喝茶, 那便走吧，一同来的那位小姐也别看了。”
洛萤转了个身，夜枭的手撑着自己靠着的墙站稳。
明明眼前的小姐什么都没有展现出来，可时才将他一把直接摁在了墙角, 通身的气势让夜枭直接腿软, 现在还有点抖。
听着洛萤的话，原本位于暗处的舒九苦笑着走了出来。
自己和夜枭这是老早就被人发现, 晃了不知道多少圈。
自打接收到了那份绝密档案之后，舒九和夜枭的火就蹭蹭往上冒，半夜上火早上起来嘴里都多了几个燎泡。
因为档案的绝密性质, 第三小队里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此事, 把队员们都各自分了其他的任务，这盯着诚和当与洛小姐的事儿就落在了舒九与夜枭的身上。
不敢派队员布防观察，这几日里也都是夜枭与舒九轮流来的，问题是这诚和当偌大的门脸大院子，大铁门紧闭，白天晚上房顶上还有人巡查，两人又都是这天桥胡同的生面孔，若是再鬼鬼祟祟地打探就像是对当铺图谋不轨一般。
这几天正是秋雨寒凉的时候，对方很少出来走动, 当铺里的其他人更是, 偶尔也是到周边转转买些东西, 两人也只敢远远地坠在后边，不敢靠的太近了。
因为那档案上的记录，无论是夜枭还是舒九，两人的样子都不是落魄到要去当铺当东西的，加上之前曾经在阎村见过一面，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引起洛萤的怀疑。
简而言之，舒九与夜枭在诚和当的门外无效监视了几天，什么信息也没获取到。
这当铺里进进出出的寻常客人调查一番，也不过是各有难处来当东西的苦命人。
前儿个两人亲眼看到了那锃亮的汽车，还有从车子上走下来的白沉霜，舒九和夜枭心中也是十分诧异，这位主的交际未免太广泛了些。
这白小姐上门必然不可能是来当东西，那又是来做什么？
可十个百个千个问题埋在心底，两人也不可能大张旗鼓直接上门去问啊。
主动上门表明身份，是不是也不太友善？
司里一言不发，跟这新任诚和当主人沟通的问题就交给了他们俩，这“友善沟通”该怎么把握度？
面对妖魔鬼怪根本无所畏惧的舒队长与夜枭愁肠满满，今天看着洛小姐出门，也是正常的追踪跟上来，希望看看对方和平凡百姓是怎么交流的，评估好再尝试与对方沟通。
可这乐世界游艺园里边的人实在是太多，就算是有着什么追踪手段，两人也是万万不敢给洛萤用上的。
夜枭和舒九之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这乐世界游艺园的人太多，一不小心脑袋错过去就不方便找，两人只好离得近了一些。
不过看样子，这洛小姐显然是老早就发现了。
那甲级档案带给两人的震撼，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怒了这位。
毕竟按照档案上所说，这洛小姐乃是中立方外势力，对待朝廷通玄司这个官方势力也算是友善，这样的机构肯定是能拉拢就拉拢，加入己方阵营，结善缘为好，若是惹怒了对方一不小心翻了脸，舒九和夜枭可就万死莫辞。
“通玄使舒九，拜见洛小姐。”舒九的姿态放的极低，对着洛萤行了一大礼，腿还有点发抖的夜枭也连忙随之行礼。”
“通玄使夜枭，拜见洛小姐。”
洛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两人对待她的态度倒是十分意外。
用词用的是“拜见”，通常这是小辈拜见长辈，亦或者是拜见地位高的人用词，这通玄司的一男一女姿态放的有些低了。
毕竟正常来看，怎么着她都是个经商的平头百姓，对方可是朝廷端着金饭碗吃官家饭的。
即便是跟踪自己有错在先，也不至于姿态如此放低。
洛萤压下眼中的疑惑，语气淡淡：
“找个僻静地方说话吧。”
既然说是去喝茶，舒九引着路，三人从五楼下到四楼，到了四楼的一家茶楼说话。
避开了大堂的雅座单独要了包间，店小二一走，室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夜枭与舒九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开口，洛萤扫了两人一眼，身子地靠在椅背上。
“两位通玄使有何贵干？这偌大的北宁城，怎么着都不够二位巡逻？”
“我今天若不是撞了两位，还打算听几天的墙角？”
她声音柔柔的，语气听起来懒懒散散，仿佛是随意闲聊，可问出来的话顿时让夜枭舒九两人额间生汗。
看来之前在诚和当之外悄然观察的时候对方也早就知道了。
这洛小姐压根也没打算跟他们装哑巴，这两句话直接挑明了，我知道你们通玄使是干嘛的，我也知道你们不止跟踪我一天，这究竟是要干嘛？
两句话一出，先发制人，监察人家家里，又跟踪被抓了个正着，怎么着都是他们理亏，只有给人家装孙子解释的份儿。
更何况，对方愿不愿意听他们解释，接不受解释还不一定。
夜枭脑中的心思转了一圈，只觉得已然生出了一身冷汗。
别看对方无论是档案上还是各项搜集来的资料上显示这不过是一个年纪不满二十的年轻女孩，这表面上的资料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无论是舒九还是夜枭心中只有呵呵二字。
看着对方的年轻模样，如果以为这真的是个如此芳龄的年轻女孩，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正琢磨着洛萤话中的意思，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回复合适，第三小队的队长舒九已经开口：
“我与夜枭二人贸然窥视打扰洛小姐与诚和当，乃是我等之错，此罪无从辩解。”
舒九干脆利落地率先认了错，随后对洛萤问出了问题。
“不知洛小姐可还记得您写下的那封举报信？”
洛萤眸子一闪，所以这俩人是因为自己写下的那封举报信过来的？
她没有回答，舒九倒是继续说了下去。
“宏宇先生现在已经被司里留下，因为身上的妖变只是初级，还有的救，多亏了洛小姐您的信，不然我们怕是还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
“我们对洛小姐绝对没有半分恶意，只是对您有些好奇，也不知该如何和您接触......”
洛萤不置可否，通玄司身为朝廷的官方机构监督进入北宁的各个修士异人妖魔鬼怪，正常发现了她的异常，小心观察也是人家的职责范围，属于例行公事。
但眼前的这俩人看起来可不是普通负责观察的小喽啰，目的可不是这么简单。
“洛小姐，实不相瞒，如宏宇先生一般发生妖变的凡人怕是不为少数，我们想请洛小姐出山相助一二。”
舒九的话十成十的真。
她和夜枭确实是来尝试接触这位洛小姐试图拉拢阵营的，宏宇的事情也是真的。
只不过顺序颠倒一下，并不是因为宏宇才来请她出山的。
这么一句话直接将来意表明，请对方出山，舒九也是下了狠心。
一来，舒九觉得，对方既然之前看到了宏宇的妖变选择直接写举报信给通玄司，心中定然有着几分善意，用妖变这件事相比能引起对方的兴趣和注意。
二来，把己方的姿态放到最低请对方出山，而不是加入或是如虎添翼之类的话，直接表明了把己方的态度，我们请您出山。
在茶楼里点的茉莉香片已经送了进来，洛萤轻抚盖碗，请她出山？
这通玄司的人是都脑补了什么？
于修行一道，她还是个刚入门没多久，满打满算修行那《五行灵法》才两个月的小菜鸡。
对方这是不知道怎么错估了自己的实力？
现在即便她开口自己是个普通人，刚才这俩眼睁睁地见到了自己在五楼打那拳力测试仪，怕是也根本不肯相信。
洛萤此刻深刻地感受到了信息不对称，不过听着这位通玄使舒九的话，像宏宇那样产生妖变的凡人还有很多是什么意思？
她慢慢开口：“修炼《百禽图》的凡人很多？”
洛萤这一问，舒九和夜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意。
这洛小姐既然开口问了，显然也是对这件事情关注的，对方偏向于凡人，那本身就是和通玄司站在一个阵营。
心里是这么想的，舒九依旧是小心地回复，将宏宇与《百禽图》相关的事情一一告知。
洛萤正在一点点捏着往嘴里送的藤萝饼，听了舒九的解释，尤其是那《百禽图》等类似功法的真正作用，她手指一顿。
自己是凭第六感觉得那功法有问题，如今看来，这问题真的很大。
把人变成妖魔，当做猪猡一般的食物，洛萤不得不说，她还是低估了这诡异妖魔世界的恶意。
人妖大战若是真的开启，她必然是站在人族一方，杀妖魔乃是责任。
只是现在，这通玄司的人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她除了一身的武艺，身上的修为薄弱得很，自己就算加入了这通玄司又能干什么呢？
她不是不能说，但说了，对方也不信啊！
洛萤依旧如常地掰了一小块藤萝饼送到嘴边：“我只是猜测那《百禽图》功法会使人妖变，倒是不曾想如此。”
“我不过是一介凡俗人，恐怕帮不得你们什么。”
舒九心中叹了一口气，和夜枭对视了一眼，这话语就是明显的拒绝了。
说自己是凡俗人，就是不愿意与他们接触，帮不了什么，就是拒绝。
再继续纠缠下去不好，也怕惹了对方反感，只是还是有些不死心。
“如此，是我们叨扰洛小姐了，这乐世界内不便，这几日我等失当之处，我二人会备礼上门请罪。”
舒九与夜枭站起身来对着洛萤行礼又鞠躬。
洛萤扫了他们一眼，原本以为是这通玄司的人要请自己“喝茶”，上不了一顿你来我往，没想到这喝茶倒是很让自己意外。
对方行礼道歉姿态很低，又要请自己帮忙，还要备礼再来请罪，不管怎么说，姿态是做的足足了，看起来也很是诚信，对自己的态度也是十分恭敬。
尽管心里有着万般疑惑，洛萤依旧淡淡：
“不必，护卫京城百姓安危是尔等职责，我的日子安乐也是诸位护佑，误会已消，那就此别过，告辞了。”
她酌了一口茶，轻轻合上盖碗，这茶楼里点单之前已经看过了价钱，洛萤直接留下了自己那份的银元。
加入通玄司是不可能是，必然不可能的。
对方连条件没说，洛萤就已经直接回绝。
站在个人立场上，她对于这本朝官府通玄司内心中是有着一些好感。
这是出于对献身守卫秩序，身怀超凡却愿意保护普通人的守卫者们应有的尊重与敬佩。
但是因为自身的任务，也许日后会与通玄司产生的冲突，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她本就身怀诸多秘密，既要压制诚和当的诡物，还要搜寻外边的这些诡物。
与通玄司之间，也许某些时刻和大义之上处在同一立场，但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通玄司是个很大的组织，隶属于朝廷官府的组织，一旦与通玄司有了牵扯，她恐怕也会招惹到更多的注意。
眼下京城纷乱，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苟在诚和当里，没事出去溜达一圈搜寻诡物，吃饭睡觉打诡，有的事情见到能帮一把是一把，若是自己能力之外的，那就只能说一声抱歉。
洛萤转身走出了这包间，和两个通玄使交谈花了些时间，吃了一点藤萝饼又喝了杯茶，肚子小小地垫了一下，但终究是不顶饱，刚好在四楼，她准备直接吃个午饭，下午继续在这乐世界里随意消遣。
洛萤准备尝尝这个时代的西餐，进了一家多国番菜餐厅，一块大洋的餐费不便宜，这单人付单人的餐费倒是和后世的自助餐有些相似，只不过提供的餐品并不是什么都有，而是根据今日餐厅的提供组合选择的。
侍者一水儿的西装洋装，口齿清晰，双语服务。
此刻，洛萤已经开始看着菜谱开始点自己的午饭，而茶楼包间之内，夜枭与舒九浑身松了一口气，面色却不好看。
“头儿，这位的气势可真是......”夜枭言语未尽。
这位洛小姐，远远地看着，无论是怎么看，都是一位年轻美丽，长相温婉大气，不知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可真正的接触起来，听着她说话也是柔柔的，但一身的气势莫名地将人压制住，生不起半分的反抗。
这种感觉，就如同高阶修士对于低阶修士本身的压制，不需要额外动手，仅仅是呆在一起，就已经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夜枭当时被这位洛小姐堵在墙边的时候，那种心跳如擂鼓，有一瞬甚至有种面对死亡威胁的感觉，那不是他的错觉。
一想到那绝密甲级档案上的记录，对方若是心怀恶意，而不是友善，他们两个怕是早就死无全尸了。
舒九此刻也是咕嘟咕嘟地灌下去了两杯茶，徐徐缓了缓气。
别看她刚才能够面色如常的与对方对话，实际上早已沁出一身的汗，心跳都要到嗓子眼里了。
“我从前第一次见司长，第一次杀妖的时候都没有今日紧张。”
舒九说着，那通身的气势压制，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在意，那不是对方故意出手的压制，而是随意谈话间露出的，就已经让他们勉力支撑。
“头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位明显是不想和我们有牵扯。”夜枭也灌了几口茶，他感觉时才自己已经口干舌燥。
这位洛小姐直接拒绝，但上头可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虽然对方拒接通玄司的邀请，但她的态度明显对于两人还是比较友善的，也符合那档案中的记录，最起码夜枭和舒九两人浑身上下的胳膊腿儿器官都在，性命安好。
这还是在跟踪观察对方几天被直接抓住的情况下，洛小姐真的是十分友善了。
换做别的高阶修士，就算是官方的人，平白无故在你家门外蹲守暗中观察好几天，出门又跟踪，夜枭与舒九被抓了个正着的话必然得受些教训。
“宁朝的方外势力，我们接触洛小姐也不过是第一家，不过从前在司里听他人说过，那些洞天里的方外修士也惯来不喜欢和外界接触，这位的态度倒是不意外。”
舒九揉了揉脑袋：“对方友善，连个警告也没给我们，我们可以尝试主动做出进一步接触。”
至少从搜集到的资料看，这位主好像吃软不吃硬，主动上门多多献殷勤，软磨硬泡，把握住度的话，也许有那么一点点接近的可能。
“关键是，我们还不知道那当铺里有什么......”夜枭哀叹了一句。
他的眼睛今天还没好呢，当时从圆光术里偷窥的那双绣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而这诚和当里又有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这些都不得而知。
虽然眼看着每日都有去诚和当里当东西的老百姓，可料谁想也都知道，那必然是表面上的，凡人看到的和他们看到的必然不一样。
这诚和当里边的不知名东西，对凡人不出手，但对于他们这些人可就不一定了。
尤其是夜枭，两只眼睛差点被打瞎了，主动上门，那不就是主动求死吗？！
“档案里说，这位和那当铺都是镇守诡异，你看到的那绣鞋应当是那位镇守诡物中的一个。”
舒九的面色冷肃，这世上诡异的东西很多，和人族作对的，想要谋害人族的更是太多了。
万物有灵，动物有灵成了妖，植物有灵便是精，凡物生了灵智便是诡。
第三小队平日里巡查调查还有作战的方向都是妖魔鬼魂，诡物并不是他们下辖的范畴。
夜枭忍不住趴在桌上哀嚎：
“都说这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就咱们俩面对这位，我宁愿比平时多出十倍的任务来也不愿意战战兢兢。”
夜枭和舒九的任务，若是和洛萤建立起了和谐友善的关系，他们心里才能松一口气，但还要小心翼翼地实时维护。
做的不好了，那就是双方交恶，总归不会是一个好下场。
“你且知足，这还是有你我二人商议，若是只有你一人，我看你如何是好。”舒九瞥了他一眼。
归根到底，这都是夜枭的锅，他如果不擅自用圆光术，又好奇心大起往里边调查，两人也不会知道那绝密的甲级档案，身上又多出一份任务来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但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司里下发的任务到了两人手里，又是这般绝密，又不可能交给别人。只能咬着牙想方设法保证完成任务了。
这样和外势力人物接触的任务本来八竿子也打不到他们的头上，可谁让第三小队就那么巧，偏生在阎村遇见了人，又按照规矩例行调查，夜枭本人又太能干了，主动撞上来。
而绝密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夜枭与舒九作为当事知情者，能接受任务的只要他们了。
“之前外务部是怎么转化那些目标入部来着？”
“小心引导，小心渗透，通过周围人进行策反？”
夜枭回忆着某些在通玄司内接受的课程。
舒九一阵黑线：“那是对暗子和探子策反，你敢对这位的身边人这么做？你觉得我们还有第二条命吗？”
夜枭悻悻，“我就说说，我也不敢，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我们俩这心思，就算是想的再周全，恐怕这位一眼就能看出来，就如同眼看着小孩耍把戏一般，倒不如大大方方，真真诚诚，把我们的诚意和真心给这位看。”
舒九徐徐说着，老话说以真心换真心，就算这位洛小姐始终对通玄司没有兴趣，但也不会转投了别处。
“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资料，虽不知这位洛小姐的真实年纪，但言行衣着都是如今新潮时兴，可见她虽有自身的职责，但对于红尘凡间俗世生活也很有兴趣。”
“料想这位也不会缺修行之物，我们上门赔礼倒是可以着重弄些新鲜玩意儿来。”
一边想，舒九捏着下巴说着。
这种方外势力的一方主人，各有各的来历传承，那些洞天福地里的更是资源众多，这位恐怕什么寻常的灵药灵果都看腻了，倒不如弄些有新意奇巧些的剑走偏锋。
夜枭听着也觉得十分的有理，他们通玄司人多东西少，好东西本来也不多还限量，真要拿给这位没准还被嫌弃呢，送些实用的或者现如今西洋流传进来有趣新奇的东西更合适。
舒九和夜枭仍然在这茶楼的包间里商量筹备，还琢磨着哪一天去诚和当登门请罪摆放，应当找个队里的黄历师算上一算。
洛萤已经在西餐厅里吃着收尾的甜点冰淇淋，这西餐厅里的人不少，不过即便坐在厅里，座位之间隔着的距离不小，食客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打扰。
当然，这是对于一般人而言。
习武之人五感敏感本就不必多说，修行灵法之后这耳聪目明的成都就更上一层楼，不敢说比肩千里眼顺风耳，但眼下，这西餐厅之内刀叉的碰撞声，侍者的说话声，食客们的交谈声都尽入洛萤的耳中，众生相也。
“任先生，这一家乃是六国之番菜餐厅，不同于单单吃那浪漫国或是日不落，毛熊国一家的味道，而是能吃到西洋六国的美味，着实是不凡。”
“是极是极，这乐世界游艺园当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来这家番菜馆吃饭的大多是三三两两，如夫妇情侣，或是几位好友，或是一家三四口同行，大多穿着的也是一身洋装，语气翩翩。
洛萤倒是看着几个明显的宁朝人穿着西装戴礼帽，手持文明杖，偏生彼此在这里用洋文点餐洋文交谈，惹得周围人十分注意。
“这焗蜗牛的吃食倒是第一次见，我实在是见了这菜单也不敢点。”
“牛排之物，吃来风味十足，还有着罐焖牛肉，别有意趣，只不过我们这宁朝胃偶尔来吃个新鲜还成，洋人的吃食到底和我们本土不同，吃不惯啊吃不惯。”
“是啊，如今有不少人什么都看着西洋学，穿洋装说洋文也就罢了，连祖宗父母也不认了，成天吃着个牛羊肉面包，好似这就能变成西洋人一般，殊不知从前这些所谓的洋人，呵，番人夷族罢了。”
这人的说话声有些大，周围全都能听得清楚，隔壁就是那几个用洋文来交谈的年轻人，明显对着某些人说。
那几个说洋文的年轻人依旧在谈笑风生，似乎根本并不在意这隔壁桌的言语。
先前那说话人哼了一声，无人对话自讨没趣，恰好此时侍者送来了食物和酒，一场还没开始的争吵就此结束。
“阿曼，下一次我们一同去吃东洋餐厅可好，听闻有新鲜的鱼片，与大宁之料理尤其不同。”
这事洛萤隔壁的一对儿男女生，看起来似乎是一对小情侣。
“倭人的东西我不喜欢，再者那生鱼片本就是我宁朝之鱼脍，现如今怎的就成了倭人的吃食？论起来，倭人连祖宗可都是大宁的。”
女孩声音清脆。
“这些西洋东洋的吃食不过是烹制方式有些不同，都是一样的牛，一样的小麦粉做出来的，不过是因为新奇才卖得如此贵，可在西洋东洋也是寻常人家吃喝的，比起这新鲜东西，我们去吃吃走街串巷的小摊子又何妨。”
洛萤默默吃完了手中的冰激凌，如今还是秋天，吃这冰冰凉凉的冰激凌却是有点凉。
不过隔壁桌的年轻女孩说的话她还是同意的，这西餐番菜，如今她是吃个新鲜，牛排好吃，但还是没有王妈在家里烧的牛肉好吃，奶油汤也好喝，但她还是偏爱清清淡淡的大骨汤。
这小面包可以当早餐，但如今作为午餐晚餐的主食，即便是两世而来，她的华夏胃依旧吃不惯。
游艺场四楼的天台此时没有多少人，洛萤站在天台边上溜达吹风消食，思绪渐渐飘远。
时才和通玄司两人的谈话提及了宏宇，她倒是忘记了一茬子事，阎村的事情忘了询问，她手中那一副燕山村人的画卷又要继续压箱底了。
罢了，和他们还是少接触一些。
洛萤吃过了午饭，这时候也不过是中午十二点多，从乐世界游艺园回前门天桥也不算太远，如今京城街面晚上也陆续建好了路灯，更何况洛萤本身也不惧什么。
她下了楼，三楼依旧是不少人，二楼此刻的游客依旧不少，时不时传来阵阵的叫好声，论起来，当属这一楼的人最多，毕竟一进门就是一楼，大伙儿肯定都先在一层逛一圈再逐渐走上去。
毕竟这里是吃饭最便宜的地方，比起四楼动辄半块银元的价格，二三十铜元一碗的卤面饭食即便是比外边贵，但相比之下终究还是便宜的。
只不过，洛萤此刻被一家馆子引起了注意。
饭馆摊子管来是火热喧闹的地方，吵吵闹闹的人间烟火气十分正常。
但一般开在这种商场里的，多多少少会安静一些。
一楼的各个饭馆餐厅摊子可谓是各有特色，从京中八大楼的分店到闽菜，鲁菜，还有几家南味馆子，饽饽铺点心铺，面摊包子铺，可以很大程度上满足游客们的吃食需求。
如今这时代可不兴排队占座几小时，大伙儿来了能吃上就坐，若是没位置就走了，毕竟还有这么多家店子，这一家吃不成，下一家还不行吗？
可现在的一楼，人非常多，尤其是围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小馆子里，人山人海的，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
洛萤本想着，难不成这店家是吃出了事故，还是这店家在当街展示拉面削面一般的珍奇手艺才惹得这么多人关注？
走进了听着一阵阵“加油”，“快些”的呐喊声，恍惚间差点以为来到了什么比赛现场。
“这是怎的了，在做什么？”洛萤凑近了发问，周边就有几个游客满脸兴奋，七嘴八舌地跟她讲了起来。
“是吃饭食比赛，这店家的一碗蒸肉米饭要二十铜元，若是有人在一炷香之内能吃下十碗，那便分文不取，这人还能收到店家的一元赏钱。”
“若是吃了五碗六碗，或是七碗八碗，此时已经到了时间，便要按照一碗二十铜元的饭资付钱了。”
“那碗倒是也不大，不过是寻常碗的大小，这大肚汉吃个十碗八碗岂不是寻常？我们家那半大小子，这么大的碗一顿要吃五碗呐！”身边有人说着。
“那怎的不叫你家小子来，定是能赢得那店家赏钱的。”
“这如今学校考试有什么比赛，跑马也有什么比赛，花国选举也有比赛，如今吃饭食也有比赛了。”一位老者不禁扼首。
“不只是这一家，隔壁那酒铺刚瞧着也说了要举办那呷酒之比赛，两个小洋便能饮酒一樽，可无限畅饮，只是这一樽酒必须饮的干净了，若是有剩，也要付这酒钱。”
“这吃饭食，便是没有赢这比赛，好歹吃了个肚子饱，许是两三天都不饿，也不算白花了钱，若是喝酒不过是喝了个水饱，喝了多少照样出来，不妥不妥，可亏呀！”
“嘿，老兄，瞧你莫不是不喜欢饮酒？两角小洋便能一直饮酒，况那酒家的还是好酒，这在好酒之人的眼里，那可是白赚啊，怎么着都是不亏。”
这周围的游客说着说着，话题又扯到了隔壁的酒家身上，不过洛萤听着明白了，眼下这这不就是现代的大胃王比赛。
一炷香就是十五分钟的时间，要吃掉十碗饭，不管是什么饭，吃下去也要咀嚼几下。若是光顾着为了速度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直接咽，可能没吃下几碗就先噎住了。
这有的人觉得隔壁呷酒的比赛不合算，可在酒鬼看来就很乐意去参加，而眼前这吃饭的比赛就更是了，怎么着都是自己吃到肚子里，不亏啊，输了即便是要付钱也混了个饱，只要赢了不但一分钱不花还有一个大洋奖赏，怎么着都是血赚。
这饭食比赛入场，一碗饭需要二十个铜元，隔壁那酒铺小洋两角，折合过来也是二十个铜元。
饮酒喝多了，姿态便容易不美，民以食为天，眼下还是在这围观饭食比赛的人更多。
前边刚好有人往后退，洛萤巧妙地钻进了空隙，正好那在挑战的大胃王桌子，看的是一清二楚。
“眼下吃了几碗了？”周围有人在问。
“第九碗了，第九碗了。”
“嘿小子，快吃，还有两分钟。”
叫嚷的喊声不断，都是给那正在挑战的大胃王加油的。
洛萤看这人瘦的倒是如同竹竿，往嘴里赛饭很是凶猛，旁边的茶水一动也没动。
眼看着手里这一碗饭简直是被这竹竿挑战者即将吃完，一旁的老板已经端来了下一碗饭放到桌子上。
“最后一碗了，第十碗了！”洛萤身边的围观群众们无比激动，桌子上的九个碗十分显眼，距离成功马上就只有一步之遥。
竹竿挑战者端起了第十碗饭，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一碗饭重若千钧。
时间有限，他飞速地用筷子大口大口将饭塞进嘴里，无需咀嚼直接咽下，他的眼里只有碗里的饭。
一口，一口，又一口。
香啊，饭啊，真香啊，真好吃啊。
越吃越好吃，越吃越香，香的不像是米饭的味道，愈发地刺激着他的食欲。
他吞咽着，暴食着，但怎么吃，这碗里的饭不见少。
就好像，怎么吃也吃不完。

第59章 迢迢长路59
◎碗◎
这是一只很普通的碗。
如果非要用来形容描述的话, 那么粗瓷大碗就是对于它最好的描述。
这样的碗随处都是，眼前的这一个像是刚做出来没有多久，上面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 也没有豁口。
粗瓷大碗最是皮实, 也是最合家里用的。
那什么这瓷那瓷的, 上边带着花纹图案的，都是有钱人家用的。
一个碗甚至要卖上几个铜元，几个小洋，甚至几个大洋, 多金贵啊。
王元正是个贩卖吃食的小贩, 但他的摊子上只有一个碗，那是给他自己用的。
做吃食买卖的, 赚的都是小头小利，起早贪黑，积少成多, 王元正就是一个这样的小贩。
比不上那中上层喜欢吃的猪头肉羊头肉不缺销路, 也不做那走街串巷的杂面小贩。
王元正可这家里传下来的关系和手艺，摆的是马肉摊子。
马儿干，马肉铺，这都是底层老百姓能吃得起的东西。
王元正没别的手艺，一手马肉脯，乃是家里用以谋生，代代相传的本事。
马肉摊子不如那挑街走的杂面，熏鱼儿，人家走到哪卖到哪, 沿街叫唤, 马肉却是不行的。
这卖马肉脯的, 也叫作“瞪眼食”，摊主非得练得出一眼的好眼力才行。
摊子上摆着一锅，一柜。
锅子里是切好的马肉，柜子上是案板和酱油盆。
摊子立在这里，前来买马肉的食客既不是用碗碟装着吃，也不是自己买好了几块肉带回家吃，而是无论多少食客，通通环坐在马肉锅一圈，一同蹲着吃。
这当然不是火锅。因为这肉都是熟好的，锅子里也只有马肉和汤底再无其他吃食，而吃马肉的按照块算钱，夹起锅中一块肉，在柜子上沾一下酱油吃进嘴里，吃一块，王元正就用铜钱在案板上打一码子记录下来，待到这人吃完一同算钱。
王元正自幼就随着父亲一同摆着马肉脯的摊子，别的不说，从小到大，这瞪眼食，无论锅边绕了一圈多少个人，每个人吃了多少个块，他从来都不带算错的。
便是还要有人喝汤，左手切肉，右手盛汤，眼睛心里计数打码子，是半分都不会出差池。
王元正每天都在珠市口摆摊。
这么多年，世代做这手艺，老老小小的客人们也是一代传一代。
有的老爷子是看着他长大的，王元正也看着人变老。
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日子，架上锅，切着肉，数着码子收着铜子。
这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王家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的，从曾祖父到祖父，从祖父到父亲，如今父亲过世，这担子又传到了王元正的手里。
因为出生那天是元正，所以他的名字就叫了元正。
尽管如此，就连王元正的妻子，邻人，大家都以为王家世代做这个瞪眼食。
底层的老百姓，有这一门手艺在日子就不算难过。
民以食为天，不管怎么样老百姓都得吃喝。
每日摆着马肉脯摊子，王元正唯一要忧心的事情就是今天收到的肉成色如何。
虽然卖的是马肉脯，但王家这小打小闹的，自然不可能有专门的作坊，而是去马肉作坊收了现成的肉回来加汤再行烹制。
马肉作坊向外贩售的马肉，乃是马肉作坊收来的死马，死骡，还有混血马杂等等。
即便是如今又有了火车，洋车，洋汽车，胶皮车，电车，还有那叫什么西洋摩托的，但牛马依旧是重要的交通工具，更不可能如鸡鸭猪羊有专门用来饲养吃肉的。
王元正根据从马肉作坊里收来的肉，那都是经过第一手工序，煮熟的，每日要看看是马是骡子，还是其他，他再根据家传的手艺烹调。
死马死骡子的肉，那些达官贵人惯来是不会吃的。
但不管是面对什么客户的吃食，终究是要看味道和手艺。
王元正家里世代相传的瞪眼食，他如今也做了二十年，旁人都以为这买卖摊子定然会世代的做下去，珠市口的街边几十年如一日地有着马肉脯的摊子。
但王元正不想，他从儿时就跟着祖父，父亲摆摊。
如今四十年眨眼一挥间，日复一日，每一日都过的没什么分别。
案板上打码子的铜钱磨得愈发光亮，连字迹都快要磨平了，每天在耳边都是来吃马肉脯的客人们吧唧嘴，绕着锅，忒喽忒喽的声音。
王元正攒了一些钱，世世代代的马肉摊子，每日进项都是小钱，但年年月月的这么下来，积攒的数目不小了。
王元正想要盘个铺子，但这吃瞪眼食的都是绕着锅吃，偌大京城里也不止他这一家的瞪眼食。
这若是开个铺子，还怎么赚钱？
马肉骡子肉做了这么多年，熏酱做汤的手艺，王元正还是一把好手。
他想着，来摊子上吃马肉块的，多是过来尝个肉味儿解馋，如果盘了铺子下来，即便是有着儿子和自己两人，一人负责数一锅的码子，那地方还是有些小，赚的钱也少。
可若是盘了铺子下来，这马肉必然是要涨价的，客人们都是劳苦人，一个铜子也要斤斤计较的，这涨价了，人家自然是转身就走，生意也许还没有现在摆摊好。
但若是一直这么摆摊下去，王元正不甘心。
他老子是个摆小摊卖马肉脯的，他老子的老子也是，如今连儿子也是，孙子生下来了，就这么一代代地都住在这巴掌大小院里，世世代代熬着汤，每天数着码子吗？
这外头的吃食，卖烧饼的，卖火烧的，卖豆腐脑卖豆汁，卖卤煮，卖羊肉杂面的，卖馄饨包子的都是让人吃饱。
马肉和面条放在一起，没那羊肉的杂面好吃，但浇上汁水，若是和杂米饭混在一起，些微的油香混着肉香汁水，不知不觉就下了肚子。
王元正起了主意，尽管世世代代都是卖的马肉脯，没有人卖过马肉汤饭，但他试一试。
这一份肉汁拌饭的价格不贵，里边放了几块肉，就是几个肉码字额外加上饭的钱。
若是但吃这马肉码子，吃个七八块不说饱，吃个十几块也不过是垫垫肚子，光吃肉吃不饱啊，但这拌了饭就不一样了。
从马肉作坊拿肉的价格不便宜，自己拿回家中还要再做上一道工序，赚的也是蝇头小利。
但如果卖着马肉拌饭，王元正仔仔细细地算了不下五遍，好像会更赚一些。
王元正带着儿子继续出摊，只不过一个专门做马肉码子继续围着锅吃，主要吃的就是这个肉，一个摊子带着饭，专门卖拌饭的，却能吃饱。
刚开始王元正卖拌饭的摊子上人不多，因为来吃着瞪眼食的，肉都是按着块算钱，就是为了尝肉味啊，但赶早出门做工，拉车的，做苦力的却来了不少，专门大早上来吃一碗带着肉的拌饭，肉可以少放，哪怕是不好的马肉，但也沾着肉味，混在饭吃下去这一天的力气都有了。
王元正的两个摊子都红火起来了，但他依旧想要开铺子，开个铺子，有着屋檐遮雨，就是大雨大雪大风，屋子里生意照样做，可这摊子，一有什么天气变化，大雨大雪，那可就做不成了。
祖祖辈辈攒下来的钱不少，但这铺子在那一直没定的下来，王元正日日照例摆着摊子。
有一天，来了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客人，体型有些虚胖的男人，一身的蓝褂子上面还带着洞都能瞧见肥肉了，这人自个儿抱着个粗瓷大碗，过来要上一碗马肉汤饭，但要装在自己的碗里。
这没什么稀奇，从前也有自己带着碗叼着火烧过来买一碗汤的，有的是爱干净，有的是用自家的碗拿回去全家吃。
王元正看着这人的粗瓷大碗，跟着自家的没什么分别，也不分个多少，按照正常的分量给这人打走。
等这人走了，摊子上坐着的客人们却是讨论了起来。
“那是贾二吧，今儿个不知道又跑哪儿去讨钱了。”
“看样子今儿个起码讨了几个铜子儿，都来吃饭了。”
“你说这人也是奇了，明明是个乞儿，这什么东西好吃倒是知道，讨了钱就四处去买吃食，还非得用他那个破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呵，那是个傻子，毕竟是他吃饭的家伙，可不得抱着吗，我估计啊，是贾二到哪块买吃食，只怕人家老板也不愿意让他用本家的碗。”
“有理有理，估摸是了。”
王元正听着摊子上客人们的讲述才知道，这贾二是个痴傻儿，爹娘死了，大哥不管，成日里找个地方拎着一个破碗讨钱。
脑子呆呆傻傻，只知道吃，从前爹娘在的时候宠着这个痴傻儿，贾二也知道吃食的味道好坏，有时候有人往他那破碗里倒剩饭剩菜，他还不要，端着碗往外倒呢。
是个可怜人，王元正想着，这痴傻的脑袋，春夏日还能在街上，可到了秋冬冰天雪地的时候还能怎么办？
不过这世上的可怜人多了，傻子也多了，街面上都是，穷人嘛，满大街都是，谁又可怜可怜自己家呢。
王元正有时候能瞧见这贾二，珠市口附近摆吃食摊的不少，有时候还能瞧见贾二来买吃食，每一次都是用他自己的那个破碗。
说来有些奇怪，买过吃食的摊子，贾二就不再买了。
无论是哪个摊子的吃食，贾二只买一次，过了段时间再来，花几个铜元买下一家的吃食，这些摊主们有时候见了贾二招呼他，
“贾二，今日不来我这吃啊，今儿个我给你便宜一个铜子？”
贾二总是摇着头，坚定地走向下一家。
这吃食家，如王元正的马肉脯和马肉汤饭，靠的可多是回头客，吃的好了就天天吃，老是来吃，哪怕搬走了也念着这一口。
这贾二倒不是任何一家的回头客，珠市口的摊主们互相还说着，谁要是能让贾二买上第二回 ，那可真是厉害了。
不过说来奇怪的是，贾二是一周过来一次，王元正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贾二还是个身材肥壮的人，可日后每次前来，那身子就像是一点点缩小了一般，一点点瘦了下来，瘦的很快。
因为贾二体型上的变化，倒是引起了摊主和认识贾二人的一波讨论。
“贾二如今这是隔了几日才来一次，身子愈发地瘦了。莫不是讨不到钱，没有钱吃饭只能喝个水饱，日日瘦了下来？”
“我前儿个还在那报纸上看到什么减肥之良方，若是有那身肥喜瘦之人，只怕巴不得问问贾二是怎么瘦的了。”
“许是贾二找了什么工，这要是做了工，干了活，从前那身上的肉都是松的，干了活用力了自然就瘦了。”
此人之发言得了不少人的同意，日日干活，瞧着哪有胖人啊。
“贾二这般痴傻，还有什么人找他做工不成？”
说归说，谈论贾二也不过是闲暇时的闲话罢了。
王元正大多时候都是听着，附和几句，他倒是没什么想法，每日精打细算地盘算着家里攒下的钱。
珠市口香厂新建了个什么游艺园，好家伙，五层的房子，又像是洋人住的房子，他们这些摊主不知道这游艺园是干什么的，从开始盖楼的时候就讨论了数遍，后来一点点看着这大楼建起来，不过是又多了一个谈资。
有人说那地方一定是朝廷盖的，也许是给什么新官府用的。
有人说那都是洋人住的楼样子，许是建造什么大旅馆，给官老爷和洋人住的。
还有人说西洋的什么公寓都是这般的，里边跟鸽子笼一样，一个窗子就有一个屋，里边什么都有，专门租出去给人住的。
这说来说去，众说纷纭，等渐渐建好了，说是叫做乐世界游艺园，众人还是不明白，揣测着这名字。
乐世界，游艺园，这六个字组合在一起实在是让人不知道如何猜测。
“这乐世界，就要突出一个欢乐，还游艺园，莫不是弄得什么新式戏台？”
“许是给达官显贵玩乐用的地方，和咱儿没什么干系。”
等到那游艺园外头建好了，还贴出来了广告，招商广告！
说是里边要招商，是茶楼是餐厅，是裁缝铺，照相馆，戏班子，卖糖人的，摆摊卖吃食的我们都招。
摊主们议论纷纷，这到底是个什么地界，这么大个楼，把这些店子都招进去，那叫个什么事儿。
后来有人给解释了，这就相当于在一个楼里什么都有，你在外头去个饭庄子吃饭光坐车要半个钟头，吃完再去照相馆转道也要一炷香，再去戏院看个电影还得花时间，但这里头都给你放一起了，什么都有，齐活儿了！里头各种西洋景，都是这宁人没见过的，进去只要花几十个铜元就能瞧着。
其余的摊主们听个热闹，王元正留了心，这大洋楼里头好像也能摆摊子。
抱着这个心思，王元正悄悄去了一趟那游艺园的大洋楼，里头正装着呢，看的他心惊肉跳，都是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啊，听说开业的门票没定下来，但也就几十个铜元，能进来看一回西洋景，满北宁城的老百姓都能过来看看。
听说那四楼都是什么番菜馆，大饭庄子，吃一顿起码要一两块钱，带着他走的那洋楼的人说，一楼是个小饭馆子和摊子留的。
王元正明白这个道理，这游艺园里头的东西，放在这满北宁城里都是头一遭，各条街上齐全的铺子还有新玩意，戏院影院照相馆都在里头了，任谁进来不逛个一天哪能逛完啊，瞧见什么都瞧不腻啊。
那四楼几块钱的吃食是给有钱人吃的，这一楼的自然是给不舍得花钱的吃的。
王元正懂得不多，但他觉得，这游艺园以后绝对不会缺少客人，只会源源不断，听人说只有上沪也一个游艺园，再就是这京城的了，这般稀罕的东西，大伙儿肯定都是来看看的，这一看无层高也不是一会儿能看玩，走的饿了，看了个戏铁定要来吃饭。
门票是进去之后出来就作废的，买了门票的老百姓必然不能白花钱，能呆多久呆多久，这早上来怎么着也得待到下午晚上，起码得吃一顿饭，贵的菜不吃，十几个铜元的还吃不起吗？
而王元正的马肉汤饭有肉，有饭有汤，吃着管饱，价格也不算贵，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摆摊。
这洋楼里有着那劳什子的风扇，还有什么暖的，冬暖夏凉，在这里待着就舒服死了，不愁客人，就是租金贵！
从前自己寻摸开铺子的小门面时候，又要琢磨这租金本钱在这，还有那桌椅板凳，这得涨几个铜子才能赚够本，可一旦涨价了，从前的客人也怕是要走掉不少，就没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比起王元正从前寻摸过的小铺子门面，这洋楼除了贵，哪都好，只要开起来，那就是日进斗金。况且自己家和原本的摊子都在珠市口，这游艺园的洋楼也不算多远，要是能在这里开起来铺子摆起来摊子，那老王家可真是祖上烧高香，扬眉吐气啊！
王元正看过了之后就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琢磨着这么大一笔银元拿出来，他的心实在是颤啊。
路过一卖杂面汤的，瞧见了一骨瘦嶙峋的身影正端着个粗瓷大碗买杂面汤，王元正瞧着这通身的破烂蓝褂子十分的显眼，可跟贾二身上的一模一样。
连这手里的大碗也是一样的。
王元正皱了皱眉，至多不过是半个月不见贾二的人影，之前见他还是个常人模样，虽然瘦了一些，但到底是正常人的身形。
这怎的半个月不见，就变得好似骷髅一般，是累的，还是多少日又没有讨到饭？
贾二似乎压根没发现王元正，他端着手中的杂面汤拐个角就坐下，腿散在地上，仿佛迫不及待一般，也不管那杂面汤刚出锅热乎得烫人，呼噜噜地就往嘴里倒，连咀嚼也没有几下，喉头耸动着不断下咽。
王元正并不想要看着贾二在这吃东西，只是贾二的身子挡住了他回家必走的胡同。
可贾二始终是端着那碗杂面汤，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地吞咽着。
王元正此刻已经站到了贾二的身边，但这痴傻儿压根就无从发现。
“贾二，让让，抬个脚，让个空走道了。”
王元正对着他喊了一句。
如果换做是个地痞流氓，此刻贾二在这里挡道，只怕早就直接跨过去了。
可这要是好端端的从人身上跨过去，按□□俗里，那是犯忌讳的。
只是贾二此刻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贾二像是个饿死鬼一般，双眼失神，只盯着眼前手中的碗，近乎僵硬地吞咽进食。
王元正眼睁睁地看着他如同僵尸一般的吞咽，杂面汤不断进入贾二的嘴里咽下去，但那碗里的面汤，一直没有喝完。
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乃至整个身子都僵僵硬硬，一动不动。
他只知道吞咽。
而那碗里的杂面汤，就像那不截流的江河飞瀑，连绵不绝，源源不断。
王元正此时也发觉了不对，贾二像是不对劲儿？
他上前推了一下贾二的身子，“贾二，别吃了。”
王元正只是轻轻一拍，连力也没用上，贾二直挺挺地倒下去，再无声息。
王元正脚步退了几下，他吓了一跳。
贾二死了，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死了。
他颤抖手上前探着鼻息，可刚才还在疯狂吞咽着面汤的人，此刻骨瘦嶙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嘴里还张的大大的，如同依旧在吞咽着食物一般。
王元正有些茫然，他看着贾二手中那个原本从不离身，吃到哪家就用到哪的粗瓷大碗。
原本满满当当的杂面汤此刻已经不见，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碗。
不知道为什么，王元正鬼使神差地将这个碗捡了起来，然后才去找了这胡同的黑皮，将贾二带走。
周遭没有他人，面对警察，王元正下意识地隐瞒了一些事实。
他说准备穿胡同的时候，贾二在地下倒的挡路，自己不能跨过去，喊了两下也不动弹，去拍了下肩膀，人直接倒了。
贾二的身上没有外伤，一看瘦骨嶙峋的样子又是个乞丐，可能是累死的病死的饿死的。
王元正带着贾二的那粗瓷碗回了家，因为沾了贾二的事儿，他去找了柚子叶水擦擦身子，去去晦气，一洗完出来妻子已经做好了饭。
晚饭是杂米粥，王元正出门一天折腾已经是饿了，他在灶间顺手拿起了碗盛好送到嘴边。
他喝下一口粥，今儿的杂米粥格外的好喝，又润，又香，又甜。
王元正夸了句妻子：“今儿的杂米粥好喝。”
他就着碗连续喝了几口，这可不像是妻子的手艺啊。
妻子头也不回：“见天的喝，今儿个还有点糊锅了，你是爱喝上这口了？”
王元正一愣，糊了？
可他的这碗粥，没有一点糊味儿啊。
他看着手里的碗，连喝了几大口，若是自家的碗，此时应该已经喝掉了半碗。
可他手中的这一个，依旧是满满当当的杂米粥。
王元正数了一下家中柜上的碗，加上自己手中这个，刚好多出一个。
身上寒意遍生，他端着碗连忙转身去了做马肉的屋子，避开家人，不让他们发现异常。
第二日，王元正在街上遇着了昨日的警察，提及死去的贾二，那警察一脸的扼腕。
“可怜人啊，饿死的。”
王元正浑身颤抖，贾二临死前的面孔历历在目，怎么会是饿死的？

第60章 迢迢长路60
◎霸王餐◎
贾二怎么会被饿死呢？
王元正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碗明明就是源源不断的。
往里面放了杂米粥，这杂米粥就怎么喝也喝不完。
往里面盛上一碗羊肉汤，那羊肉汤也无穷无尽。
往里边打上满满的豆腐脑, 同样是如同江河大海, 喝不尽呀！
不只是如此, 王元正那日喝了那杂米粥。
自家婆娘做的杂米粥什么味道，王元正管来是知道的。
杂米熬煮在一起，半汤半米，黏黏糊糊的, 里边更不可能舍得加盐加糖, 只有那杂米的味道。
可他喝在嘴里的杂米粥，又甜又润, 几乎是有了那纯米粥的味道，可以说是更好喝。
那是他从来没有喝过的滋味儿，甚至可以说是在王元正的想象中, 最好的米粥味儿。
王元正世世代代都是做那瞪眼食的, 没什么见识。
最多，最多是到那市井的茶棚里，听过那说书先生讲大书，什么怪侠故事，还有书生女妖，历史演义。
王元正想着那些说书人嘴里讲过的故事，难不成这碗里的吃食都是假的不成？
可他确确实实地感觉自己喝了下去，吃了下去，舌尖上的滋味做不得假啊。
自家那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马肉汤拌着杂米饭在这个碗里吃下去, 那马肉的滋味儿都不一样了。
就像......就像......龙肉！
对, 就像龙肉。
尽管王元正根本不知道龙肉是什么味道, 但他觉得，这碗让自家的马肉都像龙肉了，汤汁拌饭更是，宛如凝聚了各种肉类的精华，杂米也如同大米一般的好吃。
因为吃过了用这碗盛着的饭，再吃自家婆娘做的，或是自个摊子上的，他顿时觉得难以下咽。
王元正知道这碗，定然是个神物。
这马肉放里边，都能吃出来天上龙肉的味道来。
杂米饭放进去，都比大米更加好吃。
如果里边放进去更好的吃食，牛肉，羊肉，山珍海味，吃起来那该是什么滋味啊？
即便王元正并不是一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他也实在是难以抵挡诱惑。
如果不是心里一直挂念着贾二的死，他只怕天天都要用这个碗吃饭。
贾二到底是怎么被饿死的？
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王元正的心中。
贾二用了这个碗有多久？
王元正不知道。
第一次不小心用这个碗盛了杂米粥的时候，他连忙慌乱地避开了家人，生怕招来了祸事。
可因为尝过那杂米粥的滋味之后，王元正对自己说，再用一次，试一下，就试一下。
他用这碗盛了自家的马肉汤饭。
马肉汤饭早已吃到腻，可这一次却吃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王元正心想，如果他们家的马肉真的能做出这种味道来，恐怕早就成了京城里边的第一马肉馆子了。
但这神物一般的碗只有一个。
王元正当然不敢把这个碗拿到摊子上给来吃饭的客人用，因为这碗里的饭食是吃不完的，用了便暴露出去。
他连自己的婆娘，自己的亲儿子都隐瞒着。
贾二从前得了这个碗，可贾二死了。
这碗带来的究竟是福是祸？
王元正心想，贾二是傻子，他不是。
傻子没有脑子，但他有脑子。
说起来，小时候为了能算数认字打码子，王元正以前还念过几年的私塾呢。
这个神碗，倒进去熟食就有吃不进的吃食，那吃食的味道更比原来要好上百倍不止，不似人间味道，应该是皇帝老儿，乃至神仙吃的东西才对。
这若是在从前那世道乱，灾荒的饥年，要是家家户户有了这个碗，可就饿不死了。
要是从前朝廷还是皇帝管，他王元正走个门路，把这神碗进贡上去，不说是捞个官当当，怎么着也能得到赏赐吧？
可惜现在换了新朝，也不是一个人说给官就给官的时候了，王元正心中可惜。
这神碗既然不能拿出去上贡，那就得留在家里了。
王元正觉得这碗是自己的机缘，贾二死了，说明他这个傻子没有这福气拿到这碗，命格太薄，撑不住！
这碗如果拿出去换钱，说是神仙之物，必然有一堆人买单，转手就能换到大把大把的银元，但王元正不敢。
有句文人的话叫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从前王元正听闻珠市口有一户人家，住进了新买的院子里。
结果掘到藏！
说是那院子底下有修好的地窖，里边是几坛子满满存下来的银元宝，不知道能换多少的银元。
消息也不知怎么传出去的，还没等那户人家搬走，夜半就进了贼寇。
第二日才被人发现，一家七口被人灭了满门，那是旧朝时候的事儿，世道正乱，衙门里接了案子也查不出来，这么多年那害人的贼寇也没有半点消息，早就成了多年的悬案。
这是见财起意的。
可从前旧朝的时候，那些贪官污吏恶霸的家里都敢当街强抢民女，占了人家的宅子，抢夺人家的字画古董，这些事儿可不少。
若是让外人知道了他老王家有这么个神碗，还真不知道要招来多少双眼睛呢。
老王家世代都是这平头百姓，往上数三代都是白丁，到时候一着不慎招惹了什么人，捏死小小的王家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因此，王元正也放弃了将这神碗拿出去卖钱的想法。
他是这么想的，世道才清平了几年，真要再闹灾了，又打起来买不起吃不起粮了，家里有着一个碗在，只要有一碗粥就都能活下来。
等熬过了世道，以后的日子又安稳了，即便是到时候转手把这神碗卖了，也可以换一笔过好生活的金银。
因为这碗的事儿，王元正根本不敢将这碗放在家里，每日带着出门，安置在单独的柜子抽屉里用布包裹着，生怕一不小心就跟别的碗混在一起，暴露了秘密。
有了这碗，王元正觉得再怎么着，以后也不至于饿死了。
这神碗简直就成了最大的底气，他甚至没有怎么和婆娘儿子商量，就直接定下了在那游艺园里头的摊位。
瞪眼食的马肉锅子摊子交给儿子，王元正准备带着婆娘去那洋楼里开摊子。
等到日子冷了，儿子那头不能摆摊就也进那洋楼里帮忙，能开摊的时候就开摊，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等这游艺园里的摊子开起来，万一，王元正想着万一真的赔了，只要老摊子在，总是能够东山再起的。
为了在那洋楼游艺园里开摊，王元正下了血本。
他选了一个最小的馆子位置，因为人家单独的摊位吃食，都是能边走边拿着，或是带走的。
可他们家卖的是马肉汤饭，这连汤带肉的那得是坐着吃完才行。
在这洋楼里还不能太寒酸，王元正当然不舍得买新的桌椅，他找了人，看有那出兑转手酒楼馆子的，就去要了人家的桌椅拿过来，便是颜色不搭不配，又想法刷了漆上油，看起来好歹是那么一回事儿。
以前摆摊的时候，每日消耗多少马肉和杂米都是有限的，可这一旦在洋楼里开了，那用的肯定是更多。
王元正的心里是忽上忽下，马肉是每日前去选的，这要的多了容易亏，要的少了不够卖，真是愁煞人也。
花出去的银元越来越多，留下来的本钱越来越少，王元正本就是斤斤计较，精打细算，每一个铜元铜子的花销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
看着别的那馆子餐厅，里边装的是真好啊，什么八大楼，还有饽饽铺，人家真金白银甩出去，店里的装潢直接甩自家三条街。
眼看着距离这乐世界游艺园开业的时间越来越近，王元正的心里也是愈发的没底。
看着那报纸上，还有什么杂志，满大街都能看到这乐世界游艺园的广告，王元正每日面上是乐呵的，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这要是没人来可怎么办？
这开业了到底是能来多少人？
还有这游艺园的什么经理，给他们开会看了一种门票，说是这种叫招待通票，拿着这种招待通票过来的有报社的记者，洋人，还有什么教授，明星，过来体验的时候不要收钱。
王元正的心都凉了，那不就是白吃白拿吗？
还什么记者，洋人，教授，明星，太太夫人的，那这游艺园不是就给这些人进来的，他们进来不花钱，自己和这些别的店家都得赔钱供着不成？
经理解释了好一顿，说这是免费的广告营销，这些人也就拿免费不花钱的票来一次，玩的好了，第二次就要收钱，他们觉得好了，拉了别的人来，报社的主编记者这些自然会在报纸上大书特书，想一想，明星对喜爱她的追随者说我们游艺园好，会有多少追随者过来一起玩？
又有多少看了报纸的人，相信这报纸上说的话，也来游艺园瞧一瞧？
教授老师给学生讲一讲，我们这又能来多少学生？
这就是免费的广告啊！
而自己花钱买游艺园门票进来的人，吃饭，看影戏，照相，喝茶当然都得额外收钱了。
王元正明白了，这就是广告。
之前自家婆娘看到那大牌子上的明星柳影小姐用什么雅霜，肤白嫩透红不老，那些女学生太太都去那百货公司排队了。
只是这广告还不够，自家婆娘跑到别家刺探军情回来愁眉苦脸。
这一楼的小馆子，除了那些摆小摊的，数咱家没有名气。
你看看那八大楼的饭庄子，还有出了名的菜系酒楼过来开的小馆，咱家一个从前在街边上做瞪眼食的，说出去都掉价，这来吃饭的哪能进来啊？
王元正也有些担心，他们家的支起来的店招牌，就叫王家马肉饭，马肉，这进来的客人会不会嫌弃不吃马肉，都去别家了？
婆娘说别家有的要开业时候赠送个小菜，还是赠个茶点，为了招来人。
这一家那招的店小二都是年轻人，那一家的还会说洋文呢，有的自带老主顾，他们家也是要什么没什么。
可这马肉饭本就利薄，顶多是桌上给客人添着热茶水，还都是那茶叶沫子冲出来的，送碟花生米更是送不起啊，他们哪能跟这大饭庄比。
这游艺园开业之前日日夜夜的担忧，心里上上下下的，王元正有些时日都没去管那个神碗，什么神碗也比不上自家现在这买卖啊。
终于等到了乐世界游艺园开业，那些拿着经理说的招待通票的人来了，有穿长衫的，还有那旗袍小姐，还有穿西装的，有洋人，王元正见识到了不少名人呢，虽然他不认得几个，但有着别人解说，听的也是津津有味，这个是什么大报纸的主编，那个是北宁大学的教授，还有官府什么局哪一家的公子小姐。
这帮人进来的架势跟他当初没啥区别，处处瞧着西洋镜，夸赞着什么。这些人没有几个来马肉馆吃饭的，王元正的心里又是有些松快又是有些失落，松快的是他们不来吃白饭，自家就少亏点钱，失落的是这些名人啊都不屑于吃马肉饭，那之后来的其他人会不会也不吃？那生意岂不是好不了？
最开始开业，经理说着叫什么不对外营业，都是给这些拿着招待通票的人来玩的，人少一点，不挤，王元正懂得这个道理，以前什么大官皇亲国戚出行不都得清场子，进一个酒楼吃饭都不留外人。可这群人大多吃饭去了四楼，或是在一楼的几家八大楼分馆子里，进了王家马肉饭坐下来吃的屈指可数。
王元正心急如焚，这要是以后大片的人来，虽然当初自己的设想很好，但这大片的人来都不进自家吃饭，这每一天的租金，洋楼里用的是电灯，交的是电费，买桌椅板凳的钱，每天备料的钱，在这里待着是舒服了，不用风吹雨打了，可天天那钱都在手指缝里溜走啊。
要怎么招来客人呢？
王元正愁眉不展的时候，隔壁的酒铺贴出来了告示，说是要举办什么劳什子的“呷酒比赛”，比拼这乐世界的酒王，王元正听他们讲了这比赛，心里一惊。
一杯酒两个小洋，就是二十个铜元。那酒有洋酒，也有啤酒，还有黄酒，果酒，花雕酒......
这比赛的规矩是，报名参加的呷酒比赛争夺酒王之人，小洋二角报名就能喝一樽酒，呷一樽酒必须饮的干净，一杯喝完了下一杯免费无限畅饮，但只能一杯一杯来，而且这酒杯必须喝干才行，如果酒杯有剩，那这参赛饮酒者的比赛资格中止，之前喝过的几杯也都要算做酒资。
王元正心想，这嗜酒好酒之人从来不少，真若是一杯一杯地喝下去，这隔壁的酒铺还不知道要赔上多少大洋。
但又想着，那好酒之人只怕一杯饮完就要接着饮，根本觉得这酒喝不够，人的肚囊就这么大小，就算是用酒灌了个水饱，到最后那一杯无法直接饮下，喝不下去剩下，酒资全算，又是店家赚钱。
文人多好酒，这时候拿着招待通票进来的主儿大多是不差钱的，又有不少好雅量，觉得自己酒量不错，参加比赛之人一时许多，这饮酒的比赛时间是八个小时，还不到半天，就已经不少人喝得烂醉如泥，王元正看的是瞠目结舌。
听闻最后不少人洋酒也喝，葡萄酒也喝，黄酒也喝，开始直接灌下去了两三杯，没过一会儿只一口就不行了，大多数人都照价付钱，最后不过是两三人赢得了比赛。
这呷酒比赛，隔壁的酒铺一点没亏，还赚了一大笔钱呢。
王元正寻思着，酒铺能这么干，一杯酒小洋二角，自家的马肉汤饭一碗也是小洋二角。
一杯酒下了肚除了嘴里的酒气，获得了片刻的快乐什么都没有，可自家这一碗饭却是实实在在的能吃饱啊。
他盘算起来自家若是办这比赛，肯定不能指望这群拿招待通票前来的达官显贵，而是得指望那些日后前来的普通民众，若是有身高体大的大肚汉，这能白吃到饭食的机会可不会放过。
况且，王元正手里还有神碗在！只要有那神碗在，放到最后，不管这人肚子怎么敞开吃也吃不完。
到时候，自己只要出来喊停，来者只能规规矩矩的照价付钱。这本来只吃一碗饭的人吃了十碗，自己就是多挣了几份的钱啊。
只不过隔壁那酒铺的比赛是许多人一起的，但王元正手里只有一个神碗，一次只能来一个人。
这呷酒比赛都快速闻名，甚至引来了不少人询问什么时候办第二次，有了第一次之后名声就传出去，即便是没办比赛的时候都主动上门，听闻没有比赛也不气馁，还能顺便留下来，一口传一口，人传人，名声很快就出去了。
可王元正想着，到了饭点要是办这比赛可就亏了，神碗只有一个，比赛也只能让一个人来，为了不耽误晌饭的生意，他这比赛得放在没人来吃饭的时候。
这样的话，饭点生意好的时候挣钱，早上晚上没人来吃饭，但是有人来比赛的话也挣钱啊，一个人就相当于十个人！
王元正的小算盘打的是噼里啪啦响，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贾二的惨状。
毕竟王元正自己用了那神碗三四次，除了这碗里的东西吃的是真好吃，他也没觉得自己出了什么事儿。
况且就算拿出去用，也都是不一样的客人，不是贾二似的天天用这碗，肯定不会出事儿。
乐世界游艺园已经开业了半个月，大片大片的京城群众涌来，王家马肉饭的生意跟王元正想的一样，那些有钱人自然是不会吃的，但老百姓们在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除了真带了家底，舍了银元带着一家老小来尝尝好的，大部分人寻寻觅觅一圈之后，能扛住饿的就硬抗一天准备出去再吃，扛不住就来这王家马肉饭吃一口。
二十铜元一碗的马肉饭，乃是这乐世界游艺园里最便宜的吃食了。
“吃啊，老兄，加油，第十碗了，吃啊。”
“快吃，快吃，时辰就要到了——”
周围看热闹的民众又来越多，叫声呼喊不小，王元正一手拿着破表，已经站在了这个挑战者的身前，他准备随时按住这碗。
洛萤看着眼前的此情此景，那正在大口往嘴里刨饭的大胃王挑战者面目狰狞，双眼通红，几乎是在吞食着。
这种吃相不太好看，况且比的是吃得多，围观之人远远地数着那吃完的饭碗，没有人在意这参赛者的吃相。
只是她觉得有些不对头，这吃相有点像是疯魔了，那参赛者的眼神像是被吸住了，浑身都散发着“吃”，“吃”，“吃”的气息。
洛萤轻揉眉心，顺手做个安检。
她眼神一滞，那碗里哪有什么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男人不过是对着一个空碗始终在扒着，往嘴里塞着。
而这正奋力扒饭的男人身上，丝丝微不可查的精气正随着他扒饭不断被纳入碗内。
【丁卯，碗，作用不详。】
洛萤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镇诡当簿》之上的遗失记录。
而当铺的诡物们对于这只碗似乎也不甚了解，只知道它十分擅长伪装，据说曾经流入宫廷，乃是皇帝藏品，御用之碗，甚至引了江湖大盗夜半闯入宫中盗走。
洛萤看着那正被人捧在手里的碗，她眉头微皱。
这个店家办的大胃王比赛，这最后一碗饭用的是这个碗，如果说这店家不知道碗有问题定然是假的。
可眼下这么多人在这里，她该怎么把这碗弄到手？
“这一碗饭吃的越来越慢了。”
“哎呀，都是刚开始前三碗能吃，之后速度就慢下来了，第七第八碗就硬塞，第九碗勉强，不知道多少人折在这最后两碗饭上了。”
那人突地站了起来，站着刨饭，周围的围观群众摇着头。
“这该吃不下去，站着也吃不下去啊，马上就到时候了。”
“听说这人都是第三回 来比赛了，前两回输了这还不安心，又来，十碗饭吃不下去那就是两块大洋。”
洛萤听着这话，她眼神一凛。
就在这个时候，店老板看着怀表时间正要喊停，那抱着粗瓷大碗扒饭的参赛者突然扔下了筷子，抱着手里的碗就要往外跑。
好像要吃完了不想给钱端着碗直接跑一般。
可这店门口因为比赛的缘故本就聚了不少的人，洛萤正错位上前。
这人和他怀中抱着的碗正好被洛萤抓了个正着。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吃不完就吃不完，怎么还要跑了呢？不给钱霸王餐啊！”
不等这店老板开口，周围的群众们已经惊呆，有人率先开口指责。
“这若是没带够钱，我们凑够了也是成的，这吃不完就跑，这位兄弟可不地道。”
王元正见了这人差点拿着自家的神碗跑了，心里是一上一下，心都要跳出来了。
眼见着一个年轻小姐刚好帮忙抓住了这人，王元正此刻只想找回自家的神碗，把这事糊弄过去，不要被人发现了神碗。
他正想说算了算了，就听着帮忙抓人的小姐开口：
“老板，这人吃饭不给钱往外跑，可是要报与警察？你可不能息事宁人，这刚开门，日后这般行径的人多了，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就有人欺负上门来吃霸王餐了。”
一听这话，周围的群众也帮腔。
“是啊是啊，小姐说得对。”
王元正此刻只觉得这小姐多管闲事，他正待开口，却见这小姐眼前一亮，似乎对着不远处招手：
“舒警官，你们也在啊，这有人吃霸王餐要跑，你们在这正好能处理了。”
此刻刚走到一楼不远处的舒九与夜枭一脸懵逼，那位主突然叫住了他们俩，语气还这么亲近客气，这是要干嘛？
洛萤看着刚好出现的舒九和夜枭，一点都没有刚才冷肃拒绝两人的样子，这现成的工具人，送上门，不用白不用啊！

第61章 迢迢长路61
◎小弟＋1＋1◎
被这位洛小姐喊到了, 舒九与夜枭自然不可能装成没有听到。
而且听这话里的意思是，有人吃了霸王餐要逃跑，当场被这位主抓了个正着？
这位主有这么热心的吗？
舒九和夜枭的心里打着大大的问号, 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这王家马肉饭的馆子里。
而听到这位小姐喊着警官, 围观群众们也连连让出一条路来。
洛萤看到舒九与夜枭, 直接将两人抓了壮丁。
通玄司的人除了表面上的工作，为了能够解决一些民众眼中的忧虑，真要发生了什么奇怪的案子，还是警察的身份更好用一些。
“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
舒九此刻已经从衣兜里掏出了自己的警察证, 皮质的证件上有着刀剑相交的烫银痕迹, 即便是眼前的这两个警官过于年轻，一男一女也没有穿那一身的黑皮, 围观群众见了证件也立刻确定下来。
原本只是在围观着这食家的比赛，眼看着询问了，众人七嘴八舌, 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事情讲了出来, 舒九与夜枭立刻就明白了。
这王家马肉饭的店家举办竞食之比赛，十五分钟之内吃完则一分钱不花，若是没有吃完这十碗饭，那吃了几碗，照例算钱。
眼前的被当场抓获，眼神迷离的参赛者之前已经来参赛了两次，可最终都是失败。
这一次不知道是怎么了，吃第十碗饭的时候又是吃不下吃不完了，居然想要逃跑,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抱着碗吃霸王餐想要外逃。
许是这次信心满满前来, 但又失败还没带够那银元, 估计是这一时脑子不清醒了！
刚好被这位洛小姐抓了个正着。
舒九与夜枭对视一眼，这位洛小姐可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更何况这种吃霸王餐的情况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管，这乐世界游艺园之内也是有着专门的驻点警察。
更何况，两人此刻也注意到这位吃霸王餐的客人状态似乎有些不正常，而这王家马肉饭的店家在这么多人看到的情况下，还想要息事宁人，算了算了，很不想将事情闹大的样子。
不应该是借着警察来刚好为自己撑腰吗？还是小市民心态单纯地不想和警察局接触？
“几位警官，还有诸位......这......就是几碗饭嘛，你们说我这是开门做生意的，和气生财，这咱们游艺园才开了不到一个月，我这店里就把客人送到警察局里去了，你说以后这谁还过来吃啊！”
“这芝麻大点的事儿也不用去警察局啊。”
王元正苦着脸，一副怕自家店的名声会被毁了的样子。
“老板，怕什么，是这人吃霸王餐的，又是赶上了这两位警官在这，我们这都眼睁睁看着，又不是你家的错。”
“就是就是，现在可不是会冤枉好人的世道了，掌柜的仁义厚道，等会儿我们都来吃你家这马肉饭尝尝！”
“这开门虽然是和气生财，但你这才开了就遇到这档子事，若是直接小事化了，日后他人可就都来你家这吃霸王餐，你这一时好心，以后可有后患啊。”
“十碗饭就是两个大洋，这不是个小数啊！”
围观群众纷纷各抒己见，这看着是个小事儿，但长此以往，店家软绵绵的不想得罪人，可越是这样旁人听说了才来欺负你呢。
一时之间，居然没有几个息事宁人的说话，王元正顿时变成了个苦瓜脸。
夜枭敏锐地注意到，这老板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心虚啊，而且这店老板的眼神总是在瞥向被洛小姐端着的那饭碗。
莫不是这竞食比赛其实内有玄机，这老板心虚根本不想闹大？
再加上这洛小姐无缘无故地喊住两人，又管了这桩闲事，无论是舒九还是夜枭都举得这件事其中定有蹊跷。
想到此，夜枭直接冷着脸开口：
“掌柜的，大家伙说得对，这游艺园里的庄子馆子都是不少，今日不说是撞上了，有一就有二，在场这么多人证，你且跟着我们走一趟，你这店子是受害的，怎么着你也不会吃亏。”
“是啊爹，这警官说得对，铺子里有我跟娘也够了。”
“当家的，这警官说得对啊。”
王元正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那傻儿子和婆娘，懂什么？
平日里听老子的话，这会儿倒是不跟老子一个腔调了。
这俩还以为之前那些来比赛吃饭的人都是自己吃不下的，他真实有苦难言。
...
转头到了这珠市口的小警局，舒九与夜枭亮了证件，马上就给腾挪出了两间的空屋子。
这吃霸王餐的食客，那只碗早已被洛萤从他的手上分开，这人的意识似乎终于慢慢清醒了过来。
“我怎么会在这？”
“这是哪？”
等听到了夜枭的解释，知道自己是因为吃了霸王餐要跑，这人愣了许久，他语气急急地解释：
“我不是，我没有，我有钱！我带了大洋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这人从自己怀中“啪”地掏出来了几个银元到桌子上。
夜枭看了他一眼：“你既然有钱，为何要吃霸王餐，还带着人家店家的碗一块跑？”
这人眉头紧拧，面色苍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我，我没想吃霸王餐，我这人向来肚量大，吃得多，你看我长得瘦，但一顿能吃五碗饭，外出吃一顿饭大洋都是要带够的 。“
“这位警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在吃他们家的饭，眼看着就要赢了这比赛我着急，可这，可这最后一碗饭很好吃，特别好吃，每一次我吃到这第十碗，最后一碗饭的时候就像是怎么吃也吃不完。”
“我那会子，我就觉得这碗饭太好吃了，我想，我想把这饭带走。”
这人说话时眼神还有些涣散，语带迷离，提起吃那一碗饭的味道还满是陶醉。
夜枭满是怀疑的眼神看着这人，让这警局的警员记录下他的口供。
那王家马肉饭的王老板此刻是在另一件屋子里，同样接受着来自舒九的询问。
等到两个人都问询完毕，舒九与夜枭眼带怀疑地走了出来。
洛萤正站在两个询问室之外，掂量着手里的空碗。
经过一番的交涉过后，这双方都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事就此结束，那王家马肉饭的王掌柜说了，不过是几碗饭的事情不值得警察局这么兴师动众。
“那位抓人的小姐也是好心，就是有点多管闲事了。”王元正忍不住说着。
事件的主人公不愿意再生周折，可那位主儿对这件事却十分在意。
舒九和夜枭此刻看着洛萤，虚心请教：
“洛小姐，您之所以让我们把这二位带过来，是有什么蹊跷不成？”
洛萤扫了一眼满脸虚心好学的夜枭：“那吃霸王餐的被吸了些精气，只不过什么都不知道。”
“倒是那掌柜的应该知道些什么，你可以拿着这个碗去问问他。”
她慢斯条理地说着，将手中的瓷碗缓缓送到了舒九的手中。
舒九正要接过，却见她动作一停：“算了，我和你一起进去，这是我家的碗。”
这讯问笔录外人进入自然是不合规矩的，只不过现在也不是在通玄司，警察局的询问室也是临时借的，两人也不敢拒绝，洛萤一手转着手里的粗瓷大碗，就这么跟着走进了询问室。
见两位警官都进了门，王元正连忙发问：
“警官，我什么时候能走啊？这铺子里正忙，我还急着回去帮忙。我那婆娘跟儿子支不起来啊。”
等到看到了位于舒九与夜枭身后的那位“好心的小姐”，手里还正端着自家的神碗，王元正的心里莫名有些不妙。
“不急，王掌柜，还有点事儿需要和你问一下。”
夜枭拉着凳子让王元正又坐了下来，洛萤将手中的瓷碗放到了桌子上。
这瓷碗之前那参加比赛的食客一直在吃饭，也没刷过，而是直接被拿过来的，舒九与夜枭也敏锐地注意到，瓷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光洁一新，干干净净。
“王掌柜，关于这个碗，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通玄司的人自然有着丰富的审讯与问询技巧，洛萤在一旁听着，刚开始这王掌柜是一直装傻充愣，打死不认，但脸上身上浑身上下的动作破绽都太多，舒九与夜枭几乎是不费什么周折，就得到了这王掌柜所知道的全部信息。
这个“神碗”里只要装了熟食，那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吃起来无比美味。
包括王元正是怎么获得这个碗的，当初贾二拿着碗时候的情形，他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这下子两人也知道那吃霸王餐为什么要拿着碗跑了，也没什么迄今为止，这王家马肉饭的竞食比赛没有一个人成功获胜。
这王元正口中的“神碗”，明显是一件诡异之物。
贾二明显是这碗的受害者。
王元正自己用了几次，既想用，又担惊受怕地不敢用，他也并不知道使用这碗需要付出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因为内心贪图着一点蝇头小利，把这碗用到了铺子的比赛里。
殊不知这位参加比赛的食客正是因此而中招，今日是这食客第三次来参加王家马肉饭的竞食比赛，前两次吃到最后一碗饭时候的美味已经让他无比迷醉，这一次更是上了头，甚至想要端着饭碗跑掉。
洛萤听着这人低着头将关于“碗”的一切讲述了一遍，她轻轻摩挲手指。
碗的真正作用，或者说它的功能，她应当是已经明白了。
已知，这碗展现出来的好处便是装进去的熟食吃起来无穷无尽，甚至可以说是天上的仙肴，从没吃过的绝佳美味。
再加上洛萤亲眼所见碗吸取精气，还有贾二的死因，答案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一旦有人以“碗”来盛装熟食，如羊肉汤，米粥，杂米饭，杂面，豆腐脑等等，进食吃起来无穷无尽也，非常好吃。
但这呈现在人感受中的绝佳美味，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吃食可以说是一种假象。
看起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实际上在吞食之时，使用碗的人通身的精气也被吸入，被这假象所影响，浑然不觉，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吃。
而贾二这个痴傻的乞儿，他长期使用这碗，以为这是个好宝贝，又因为每日乞讨有多有少，有时光杆，他几乎是每日每餐都在用这碗来进食，可碗里实际上是虚无的，除了最开始装入的真实一碗，之后源源不尽的都是假象。
贾二隔着些天，许是吃的腻了就换着买样其他的吃食装进碗里，又吃上许多时日，但实际上等于没有，这么多天真正不过吃了一碗而已，浑身的精气也不足，始终没有吃饱，越来越瘦，最后饥饿而死。
这王掌柜获得碗之后，只用了几次，虽然失了一些精气，但他倒是因为自己的胆小不敢用，加上忙活着开铺子，倒是避过了祸事。
不然这下一个饥饿而死的就是他了。
因为此案明显涉及到了诡物，超凡因素的干扰，这开马肉饭的王掌柜又用它不知道赚了几波的银元，事情已经不是警察局的范围内能处理的，要转到通玄司。
夜枭通过警察局的内线电话转接了第三小队，直接让队友开了汽车前来接人。
至少这涉及此案的两个凡人，关于诡物的记忆需要换个地方借助催眠术与导引术清除。
通玄司的汽车很快到了，将案子涉及的两人带上了车，可对于此事全程围观参与的洛小姐，舒九与夜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都在游艺园里，异常不对劲的地方是对方发现的，人也是对方抓的，诡物的作用也是对方提醒的。
“洛小姐......”舒九刚叫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洛萤已经抢先开口。
“碗是我家的。”
洛萤语气认真，这碗真是我们家的，还有记录呢。
舒九和夜枭被一口噎住，碗是您家的，懂了，这就是不打算给了呗。
涉案人他们负责处理，残局首尾他们负责收拾，记忆他们负责消除，可这案子核心的诡物直接被报案人拿走。
但是论起来，舒九心中想着，以这洛小姐的本事，当时在那游艺园里想要带走这个碗也不过是随手的事儿，根本不需要叫他俩。
之所以把他俩叫过去，恐怕就是为了处理好这两个凡人。
跟甲级绝密档案的主人讨要东西，他们敢吗？
不敢。
还是回去上报司里让上司们头疼去吧。
“那......那您家的您就先带走，改天我们过去补个案卷记录？”夜枭的语气有些弱弱。
半小时后，通玄司第三小队，舒九火速将今日之事走加密电报发出，大意是甲级档案诚和当的那位主找我们帮忙，发现了诡物祸害人，人交给我们处理啦，诡物对方带走了，说是自家的，这么大事儿我们小队管不了了。
舒九本以为许是司里还要开个会，好生商量怎么解决。
结果回电的速度简直是电光火石，电报也很简短。
“已知晓，如对方有需要，第三小队可全力配合行事。”
看着电报，舒九与夜枭面面相觑，这位主才是司里亲生的吧？他们这是被送去当小弟了？
洛萤带着碗回到了诚和当之内，进了秘字号房，这一天，游艺园里没逛几样，倒是又带回来了一位失学儿童，收获颇丰。
只不过这小破碗有点不太听老师的话，她捏着一路上回家，眼前倒是幻化出了不少的幻象出来。
面对这小破碗幻化出来的各种吃食，洛萤心中呵呵一笑。
来自一百年后的我，还馋你现在这个？
洛萤想着这小破碗里装熟食便能无穷无尽，生米，钱币都无法作用。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这碗，喃喃自语：“这里边装了熟食就无穷无尽，也不知道里边装一碗热乎屎会怎么样？”
“哐啷——”
桌子上原本一动不动地粗瓷大碗突然摔了个跟头。
-完-

第62章 迢迢长路62
◎时事消息◎
用一句话就取得了这么好的效果, 看着原本不服不忿的碗此刻安静如鸡，洛萤表示很满意。
亲手装上一碗热乎屎这种事，洛萤没干过, 自己也有点嫌弃。
虽然到时候弄脏的是碗, 但也玷污了自己的这双手啊。
这个方案只是想想, 身为提议人，洛萤还没想好怎么实施，小破碗就已经举了白旗，诚惶诚恐, 老老实实。
不费一兵一卒, 还没来得及认认真真谈个心，这逃课学生就已经迷途知返, 洛萤心中不得不说有着些微的遗憾。
她打开了《镇诡当簿》，重新翻到记录“碗”的页面。
【编号丁卯，碗】
【已遗失, 作用不详】（划掉）
【已于新宁九年九月二十八日收归, 收归地点：珠市口香厂，乐世界游艺园一楼王家马肉饭】
【碗之本体，其外形可叠加幻象，变幻瓷碗，木碗，珐琅等。】
【碗之本性，碗为盛装饭食之物，一旦有熟食入碗，于食者口中无穷无尽也。】
【食者以碗进食, 以为美味无穷, 实则假象, 碗吸取精气而造化成，食者以为久食，实则未食，终成饿殍。】
当洛萤手中在这《镇诡当簿》之上落下了最后一笔，墨迹水韵显现，待到洛萤看完之后再度消失。
时间：新宁九年，九月二八
方位：北宁，永定门天桥二道胡同，诚和当
任务：
1.获取《楚帛书》（0/1）
2.在北宁城开立当铺三年以上，
获取“秘”字别当物一件（已完成）
3.收归失落当物（4/5）
第四件遗失当物已经收回，眼看着就要到了十月，距离上一次收回偶人也不过隔了一个月的时间。
只差最后一个诡物了。
苗刀。
洛萤将这小破碗随手放在了秘字号房的博古架上。
看着如今逐渐就要被填满的博古架，她心中很是满意。
“快要过年了，只差一名在外逃课的同学就能实现大团圆。”
“大家放心，身为一名负责任的监护人，相信苗小刀同学很快就能回归我们的大家庭了。”
一家之主&#183;校长&#183;老师&#183;首席监护人洛萤如是说。
身为一名合格的大家长，劝导逃课同学迷途知返，随手捡起几个失学儿童，这都是她身上的义务和责任啊。
重九过后，初秋深秋晚秋，北宁的秋日没有多久便是一日赛一日的寒冷了。
诚和当今冬的用煤已是储存妥当，趁着如今丰收的秋日节气，王妈每日换着做着时令的瓜果蔬菜羊肉，给大家伙好生的贴一贴秋膘。
北宁就要进了冬，这房檐屋角都能结了冰碴，铺子里员工们的新棉衣棉袍就要做好，王妈成天做起了一坛子一坛子的腌菜准备过冬吃食。
如今家里没有空调地暖小太阳，过冬的衣服又是棉袄斗篷大氅，皮草大衣，洛萤也置备了一下。
冬日之前，当铺里的生意兴隆了些，罕见的有人前来赎当，加上天气越来越冷，当铺里收进来了不少的薄衣。
日子冷了，连带着人也变得懒散起来。
每天早上虽然照样起来练功不误，但洛萤难得有些惫懒，懒得出门。
秋风阵阵挂起街面的尘沙，落叶飘黄，被大风吹得飘飘摇摇，肆意纷飞。
洛萤早餐才吃过了王妈自个儿做的油饼配着酸辣汤，手里拿着库房册子，跟摺头徐长平在当铺的库房里开始核对记录，顺便清一清灰。
这些普通的当物，若是有到了期限原主人不曾过来赎回的，那当铺便统一处理了。
像是这些什么旧衣，旧鞋，还有怀表啊，金银玉器首饰，一般像是衣衫包袱这些便被估衣铺收走转卖。
所谓的估衣铺，便是这个时代专门卖旧衣服的铺子。
有钱的去成衣铺买现成的，或是去衣庄裁缝铺量身定制，手里银钱不足想添件衣服便去这估衣铺里咂摸咂摸旧衣服，三新的五新的八新的，价格自然也是十分的便宜。
天桥市场的那些摊子，还有着估衣摊，十分受周围老百姓的欢迎。
而这正经的估衣铺子，里面的衣服几乎是五颜六色，什么款式样式的都有，甭管是皮草大衣还是绫罗锦缎，蓝布褂子粗布麻衫全都有，前朝的衣服都能在里头找出来。
一边对着票号，一边查阅着当物，而收拾出来的过期抵押物已经是装满了一个木箱。
自八月节后，到过年之前，便没了什么节日可过。
由于库房规模实在是有些庞大，徐先生还需要兼顾日常的工作，洛萤渐渐上了手，自己一个人忙活的速度也很快。
尽管洛萤给自己定下了争取在过年之前让诚和当的所有诡物们实现大团圆的年度目标，但欲速则不达，没有苗刀的消息，再加上这些诡物似乎都在京城，她也不急着去寻摸，说不准哪一天就主动撞上来了。
陆陆续续几乎是花了五六天的时间，几件库房里的过期抵押物才收拾完，又叫了诚和当固定合作处理这些当物的店家过来，这下子库房里又腾出了不小的地方，当铺的账面上又多了一大笔的进账。
梁先生依旧是一周来当铺一次的频率，教授着蒋义画画，每一次前来，画灵婳婳自然是要随行的，毕竟除了梁先生以外，这世界上对她友善而无恶意的相识之人只有洛萤。
因为天气渐冷，街上倒是有着不少学生学者穿着一身的长衫，外头又报上一层的围巾，这一下子就给了梁先生灵感，他拜托洛萤带着婳婳帮忙买衣服，换上一身的洋装，戴上遮住半张脸的礼帽，再围了一圈的围巾。
这样遮掩住婳婳的面容，打扮也不惹人奇怪，秋日天冷行色匆匆的，走在路上大伙也不会关注，至多是当这人畏寒罢了。如此一来，梁先生带着婳婳这样遮着脸逛街逛京城，乐此不疲。
如今时不时来诚和当的访客，除了固定的这几位，自打洛萤跟通玄司的舒九夜枭打了一回交道，收归了小破碗之后第二日这俩人就上了门。
第一次过来，理由自然是游艺园的事情，这诡物被她带走了，两人带着案卷过来补充资料。
洛萤本以为这俩人会借着机会过来继续试探她，亦或者是想要讨回碗，不过这通玄司的两人态度始终都很好，甚至......洛萤感受到了尊敬的感觉，她说什么两人都不反驳，如同对待上司一般。
因为涉及到了超凡事件，无论是王家马肉饭的王元正掌柜，还有那比赛者都被特殊修行者利用催眠和相关的法术消除篡改了记忆。
只不过之前参加这王家马肉饭竞食比赛的那些用过碗的参赛者，通玄司动用了法术回溯寻找，费了好大劲儿才一一找到人，确认了没有后患。
至于那天正好被洛萤撞了个正着的参赛者，好在失去的精气也不算多，之后注意饮食，用药材补一补也能恢复的快一些。
给洛萤讲述的时候，尽管舒九与夜枭的表情如常，但洛萤还是听出了几丝怨念。
因为这一遭，洛萤也知道自己这是在通玄司彻底备了案，前门这一片又都是这第三小队所属的辖区，日后没准也需要继续和他们打交道。
最起码下次如果她又在哪里遇到了宏宇这样的事，直接举报就行，省的她自己打探出手。
通玄司的人几乎明示她，日后有什么需要，他们也会尽力帮助，情报消息人员辅助，仙草灵药，洛萤不置可否。
洛萤的这几位访客里，梁先生有着固定的时间上午来，苗新月不定时的带着东西出现，时而上午，时而下午，有时候还是傍晚过来送个食盒，说是路过买的，顺便过来给当铺晚上添个菜，通玄司的两位倒是神出鬼没一些，时间不定。
至于洛萤的便宜妹妹凌铃自从正式进入工作，据苗新月所说忙得脚不沾地，进来刚好有一位中学□□生病需要手术，凌铃接过了担子，除了周末回一次家，平时都泡在了四中里，连苗新月也要半个月才能见到她一回。西山观的曹伯伯自打上回之后，始终是无影无踪，山上的小道童也说不清，不知道又跑哪云游去了。
这天不到九点，苗新月百无聊赖地出现在了诚和当的门口。
会客室内，她嘬着一瓶汽水找话说。
“洛姐姐，你还记得上次我拉你去的新都时报社吧？就是我表哥的那个报社。”
洛萤捏起了一块饼干，顺口回应：
“记得啊，怎么了？”
“唉，你说我这摄影记者还没有干几天，我听我表哥说，他们那报社可能做不下去了。”
几乎不用洛萤搭话，她就已经自顾自地把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宏宇哥，唔，就是我表哥他们报社那个负责洗相片的，上次你正好见过，在院子里他帽子还被吹掉了。我也知道的不太清楚，我表哥说，宏宇哥之前就很喜欢照相，他家里也是知道的，结果好像是家族里谁提了一嘴，就有人主动送了个职位过来，去跟朝廷的一个考察团到南越府去做随行的摄影记者。”
“听说考察团里有很重要的人物，这一次跟着前去就算是个小记者，可里面有很多官府的关系，日后不管走什么路也是有好处的，宏宇哥必须得去。”
“还有报社的其他编辑，因为在西洋的留学经历如今也得了官府的注意，收到了考试和邀请，听说如今官府在统计整个大宁朝的外洋留学生和青年学生，无论男女，统一纳入了一个单独的名单进行招募和考试，如却有真才实学，就会被纳入官府下的各个司局机构出力，如考核不过那就回归社会。”
“反正是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我表哥是散漫惯了的，并不想去官府，但很多人都乐意。”
“听说是先从留学生和大学生试一试，之后便要招募全大宁的适龄青年了，都是如果通关专业和什么考核，便能进入官府，我娘还说若是到时候真推行了，不让我在家待着，让我去做个司员科员。”
洛萤在边上听着不禁挑了挑眉，这不就是公务员考试吗？如今既然连苗新月都听了这么多的小道消息，那看来这公务员考核已经具备雏形。
如今这个时代，新朝建立九年，科举选官制度自然在旧朝最后的几十年已经崩塌，各个司局想要进入其中做一名文员，这个局那个司的，几乎是各自有着自己的一套考核标准，哪哪都不一样。
很多真正在其中工作的人，未必有多少学历，甚至有的不识得几个大字，有的是走了家庭门路，有的是拿着同乡，同年，或是师长的一封举荐信，有的就能谋个差事当一当。
警察厅，商贸司，外交司，教育司......就连这些朝廷大司的招募，也都是在各家在报纸上刊发而出，标准不同，时间不同，而面对特殊人才，新朝可以说是将“不拘一格降人才”发挥到了极致。
如今公务员考试已经有了雏形，光是听着苗新月的描述，可知在这上上下下的老百姓眼里，官府的工作才是金饭碗啊。
苗新月在洛萤这好一顿说，新都时报社因为种种因素干扰即将关门，苗新月刚新鲜出炉的工作没干上几天，这就原地解散，她现在对什么都没有兴致。
“对了洛姐姐，那乐世界游艺园当真是不错，上沪的那个我去过，京城的这个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我这些时日，只能约了人去那里消磨消磨时间了，你送予我家里那几张票，我小妹去过了根本便不想出来。”
说了些京城近日的流行还有市面上什么小道消息，在诚和当消磨了大半天时间的苗新月告辞，洛萤才回了营业室，就看见蒋义神神秘秘地对着柜台上的大家伙说着什么。
“姑娘，头道胡同儿林家那院子搬进来新人了！”
洛萤眉头一勾，距离从林家那收归秀儿过去这也快半年了，林家院子这是终于找到买主了？

第63章 迢迢长路63
◎路中再遇◎
原本林家的事儿这结束了也快半年, 从最初的谈资过后，因为那院子一直没有人接手，来来往往有时候有着掮客带着人来看, 但最终都没成, 大伙儿也都忽略了。
自打头道儿胡同那林家少爷死了之后, 不说这各色传言传的那是满天飞，再加上有着当初成婚现场宾客们绘声绘色的讲述，那红绫，那绣鞋, 那死去的少奶奶婉儿的声声控诉, 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天桥。
对于传言，大伙儿都有着八卦的心理, 只不过这加上鬼神之事，还有这林家当初一家子逼死了儿媳妇，还是老朋友托付照顾好的儿媳妇, 女鬼索命, 这津津乐道的同时大伙儿路过都开始避着走。
听说林家生意场上也受了不少影响，加上成婚当日事情一出，有不少家里的佣人都要辞工不干呢，这岂不是坐实了林家确实闹鬼？
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这不就更坐实了闹鬼的事儿吗！
洛萤听少年头说，还真有人见到了那林家的人直接绕道走，林家人出门，虽然大家还是表面和和气气的，但这私下邻里的眼光谁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这林家出了事儿之后, 那林家的夫人就卧病在床, 大病一场。儿子没了, 生意差了，佣人也跑了，再加上周围的目光和小话，林家那位家主直接做了决定搬走。
只不过林家原来也算是家大业大，就算是有些佣人不干了，可偌大的院子上上下下搬走都不是小事，这天桥的院子转手也不算容易，尤其是这出了人命闹鬼传闻遍布之后。
洛萤老早几个月前就听蒋义说，看到那林家院子来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过去看房，这折腾了几个月，外头的传闻这么大，居然还有人敢搬进来。
也不知道这住进了林家院落的新邻居是个无惧鬼神，信奉唯物主义的，还是自身有本事，捡了个大便宜，亦或者单纯的是个被骗了的冤大头？
邻里街坊们虽然好奇，不管人家知不知道，但也不至于直接上前触对方的霉头，说着院子出过事儿，死过人，不吉利。
“我刚回来的时候，正见着那往里搬东西呢，一箱一箱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蒋义捏着下巴。
“要我说这一家子胆子也挺大，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忽悠了，还是根本不怕，就是为了捡个便宜。”
“也不定，那报纸上不是提倡什么破除旧社会封建迷信，一个个扬言破除鬼神的人不少，许是根本无惧鬼神。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许是这新搬过来的人家根本不怕。”
“害，咱们这天桥什么地方，那些个人能来住？不过其实这自打林家搬走了，那院落也没出过事儿，也做了那么多的法事，便是有什么邪祟也都没了，应该能住的安稳才是。”
说说闹闹这么一通，打个岔就过去了。
铺子里铁门吱呀，来了客人，她坐在柜台边听着宁爷手中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镀金锡铁，荒金硝银，旧耳坠两对儿，二十个大洋——”
“成色不好，硝石一点，绿手镯子一对儿，四十大洋——”
“这位客人，共是六十大洋，您当是不当？”
听着崔先生那边的唱报声，洛萤耳朵一动。
当铺里的东西都是往那最低价格压，用词特殊，这荒金硝银指的是金银首饰，硝石一点则是宝石玉翠，今日这是遇上拿金银玉石首饰来当了。
因为天桥这居民混杂的缘故，大多是拿着衣衫来当，往往也当不得几个钱，这位主顾的生意在今天算是大的了，这六十大洋，足够一些家庭半年的生活费了。
成交了这个买卖，这金银首饰跟玉石镯子还是得单独收一下的，摺头徐先生带着票号入了库，洛萤继续坐着一下午，倒是没有别的生意上门了。
“对了宁爷，咱家的牌照银子是要什么时候续上？”
眼看着离年根一日近了一日，洛萤突地想起来，之前大伙儿跟她说过，这在京城开当铺都是有朝廷官府签发的牌照，每年上交五十大洋，有这个牌子才能继续经营下去。
“无需急，等到了年根官府的人自个儿就上门来收了，家家户户都得过年，这官府也得给底下人过年。”
宁爷开口说着。
“那便好。”洛萤点了点头。
今儿个是十月十五，这距离新年也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前些时日收拾了库房的死当，特意休业了一天沿请了相熟的估衣铺，古玩行，钟表铺子，旧货铺，收首饰的揉儿行，各家都派了掌柜前来，各自看好的箱子在信封里写好价格投进箱子，价高者得。
投箱之后，诚和当预备好了三桌的饭菜，大伙儿一块吃完就当中开箱。谁出的价高这一箱子东西归谁，但无反悔，此乃当铺行业的“封箱”。
洛萤如今对当铺的各项事宜也都是上了手，对账查库写票样样都能干，平常的东西掌眼估价也是无碍的。
今儿个是大掌柜王小田的休息日，说是要跑一趟厂甸淘货。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各个已经是换上了一袭的冬衣，屋里烧着煤，外头的风呼呼地挂，干冷干冷，洛萤自己自从又修行了《五行灵法》之后，倒是真有些无惧寒暑的感觉，体外的温度已经影响不了她什么，只不过看着大伙儿各个手炉不离手，也知道这天气不好过。
赶在了晚饭时候，胖乎乎的王大掌柜胳膊底下卷着东西，头戴深帽回了铺子。
“小田叔，你这是淘到了什么好东西啊？”
“今晚儿我们还要去鬼市儿，您今天这怕不是要花超了？”
洛萤笑说了一句。
作为诚和当内众所周知的节俭大掌柜，对外王小田是绝对不抠的，只是对着自己抠抠搜搜，这舍不得花，那舍不得买，即便是衣食住都不花钱，平日出门除非太远，否则他绝对靠自己一双脚走过去。
每个月两次的鬼市，除非心里有八成的肯定看中的东西秀气，能转手捡漏，否则王小田绝对不回轻易下手，二掌柜崔子铭原来倒是看着感兴趣的就买下，不过来到诚和当半年，倒是被王小田影响不少，再加上王小田时常说他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都节省，崔子铭这个还要养家的怎么能如此大手大脚，崔先生如今的花销也节省许多，节俭自己，把钱都花在父母妻子孩子的身上。
因此今日看着王小田居然带了东西回来，几人都可以肯定是捡着什么便宜了。
“虽然我不好书，但难得遇到了一卷残纸，里头有高丽纸和蝉翼纸，看着当是宫里边传出来的，约莫得是旧朝初年时候的纸了，也算不得贵，若是遇上什么好书好画之人，转手便是了。”
趁着还没开饭，崔先生也凑到前头去看，百年前的旧纸，还是宫里出品，有些工艺如今也已经找不到传人，虽然这残纸并不规整，有的不过是个狭长的小条子，有的尺余，这纸写不了什么大的，但随意挥洒个小品，裱个立轴还是可以的。如今旧纸越来越少，这放的时间越长都是稀有品，这一卷残纸落到书家画家手中，即便是残的也爱不释手。
“几个拿下来的？三个？”崔先生举起了手指头猜价格，以他对王小田的了解，猜测这一卷残纸的价格绝对不超过三个大洋。
王小田呵呵一笑，“一个，还花五个小洋，得了个青田玉，刻个章子正好。”
崔子铭看了看成色，不由叹道他运气真是不错，两样东西成色极好，按这个价格来说不能说检大漏，但找准了人也能赚个不少。
“若说这好东西啊，要去还是得去厂甸逛，琉璃厂里什么都有，古玩珍品，各家掌柜的也是彬彬有礼，就是得淘，不过跟鬼市比起来，也是各有各的乐了。”
吃着饭，王小田便说着今日在琉璃厂的见闻。
“今儿个老云那铺子关门了，听说是收着什么东西了，很有些年代，也不知是什么，就听旁边的松掌柜说东西怕是不干净。”
老云这人王小田，崔子铭都很是相熟，他乃是一家小古玩行的掌柜，店里人少，多数靠他一人支应。又不缺钱，也不计较价格，时常老云有好东西就留给了两人。
“是吗，哪天去看看，让老云把好宝贝拿出来。”
“我还没去过厂甸，先生若去，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看看。”少年头插了句嘴。
“是该带你去长长见识，如今学画了，那里的书店也有些画册。”
“这次出门，倒是还听说了一件事，说是进来京里有些铺子收到了些假货，说是有人装成了大家之人，带了一堆的宝素珠过来，乃伪造之人工珍珠，似是用什么西洋化学做出来的假珠子，光辉色泽同真正珍珠实在是难以区别，品相极好，已是骗了些家不小的钱。”
“如此说来，这珍珠能以人工手段造成，那日后这玉石金银翡翠水玉，真假也难说啊。”
一听说京里又有不少当铺打眼，被人拿着人工假造的珍珠忽悠，崔先生顿时有些感慨。
那西洋化学元素自有妙处，谁能想到这珍珠如今也可假造如真的一半。
入夜，洛萤再度跟着两位掌柜提着马灯出门，如今大道上有的已经被官府统一安上了路灯，天桥胡同这边有几户人家也换了电灯入户，路过也能看到屋内些许的灯光。
自从入了秋冬，北宁早晚的温差极大，此刻走在街上，连个人影也遇不到，洛萤外头披着见皮毛斗篷挡风，两位先生也是大棉袄棉鞋底子，用围巾把脸遮得死死地，提着灯也带着手套。
进了冬，鬼市虽然照常办，但来的摊主和淘货的都越来越少了，天气冷寒，实在是难捱。
夜色凄凄，这一盏盏马灯此刻便是夜色中的一抹亮光，冷风习习，有的摊主也不再是从前窝在摊子上一动不动，而是站起来抖搂着取暖，或是蜷缩着抱着个手炉一动不动。
晚风倒不是特别的大，只是偶尔吹过来一阵大风，直接冷的人浑身战栗。
摊子少，人也少，洛萤跟着两位掌柜飞速地扫过全场，她花了五个小洋买了半块古墨，两位掌柜没什么收获直接走人。
“这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王小田忍不住哈了口气。
“我们这还是来逛来淘的，这些摆摊的可真能抗啊，从入夜到快天亮，快到冬月了，眼看着要结冰，鬼市上人也越来越少。”
诚和当和鬼市的距离向来不远，三人来回都是靠走，这回程才走了几步，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簌簌落落。
“下雪了啊。”洛萤伸出一只手，飘零的雪花落在手上冰冰凉凉，快速地化开。
“立冬了，交子之时，回去睡醒了起来吃饺子。”
不过是几步远下，这雪几乎是下的越来越多，等三人走到天桥市场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上了浅浅的一层，脚步走过，踩出轻轻的声响，身上也都落了一层的雪花。
下雪时不冷，脚下已是沾了雪水与泥土混合，估计到家三人的鞋子要脏的不像样，加速了脚步往胡同走，洛萤闷头看路，正往前走着，她鼻尖一动，往前一看，走在前方的小田叔已经定住了脚步。
看了眼周围，距离他们家只有一条胡同了，这里是天桥头道胡同儿。
而前方不远处，就是曾经林家的院落。
洛萤抬眼看去，前方的雪地上，似乎躺了一个人。
三盏马灯照亮了前方幽幽地面，白茫茫的雪铺在地面上，一个矮小的人形倒在地上，赤红的血迹染尽了雪迹，簇簇血花绽放在地面之上，分外妖冶。
身前的王小田哆哆嗦嗦地回头，身后的崔先生走上前看清了情形也满脸崩溃的看向她。
又来了，第二次了！又是这里出事了！
又被他们遇上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洛萤走近没有破坏现场，她提起马灯照亮了这死者的身上，死的不能再死，没救了。
伤口处乃是贯穿心口，一刀贯穿，干净利落，像是进行了千百遍，只是不知为何，还有些血迹散落在雪地和地面上，难道是抽刀而出不小心染上的？
洛萤若有所思，看了看这院落的大门，也不知道这死的是不是今儿个刚搬来的新邻居。
-完-

第64章 迢迢长路64
◎更新◎
白日里蒋义只提到说着原本的林家院子里搬来了新邻居, 至于这新邻居姓甚名谁，是买下来了这院子还是租下来，一家几口做什么的等等信息一概不知。
以至于洛萤此刻看着地上的这位死者, 不知道这位是一个单纯的死在这里的倒霉鬼, 还是与这院子有关的人。
洛萤正仔细端详地面上这位死者的功夫, 就听见崔先生哆哆嗦嗦地在身边开口：
“姑娘，人已经走了？”
洛萤点了点头：“没救了。”
一听到这声“没救了”，崔子铭与王小田都是一哆嗦，大半夜的从鬼市路上遇到个死人, 血都留了一雪地。
今晚是甭想睡觉了。
任谁要是知道今晚上出来能遇到这件事, 他俩这辈子都不想再去鬼市了。
再瞅瞅眼前的这院子好死不死的就是林家院落。
虽然当初自家姑娘已经说过，林家的事情已经解决没什么后患, 这院落其实正常住是没问题的。
但现在又一位死者出现，明明雪花飘飞没有多么寒凉，可两人只觉得如坠冰窟。
这是王小田今年遇见的第二桩诡事, 若是问崔先生, 这就是崔先生今年遇见的第三回 了。
什么时候这天桥胡同儿这边也这么危险了！
自家姑娘还能提着灯在那里仔仔细细地看着尸体，这黑灯瞎火大雪滔天的，瞥了一眼伤口和地面上的血迹，王小田与崔子铭就忍不住转过头去。
前些年战乱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眼前好不容易过了安生日子，看一眼这几天怕都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做噩梦。
“我们是不是得找警局去报案？”
“咱们天桥儿这出了杀人犯，这家家户户都好惊惶起来。”
王小田忍不住说了一句。
之前林家少爷那事儿好歹是关门的，现在眼前的这个死者可是直接地死在了头道胡同的道上！
不知道凶手是跟这个死者有什么深仇大恨, 如果是个人恩怨还好说。
但若是一个拿捏不准的杀人狂出现在附近, 那可就是人心惶惶, 怕是家家户户都不敢出门了。
洛萤轻轻点头：“是得找人来，只是不能找寻常的警察局。”
死者的血液在雪地上蔓延出斑斓的血花，今晚的雪来的晚也并不大，三人是从鬼市离开的时候才渐渐飘雪，而这头道胡同的道上，提着马灯仔细观察，除了洛萤与两位掌柜踩下的雪迹脚印，再无其他痕迹。
可这血，分明是在下雪之后才落上的。
杀人的凶手没有在地面上留下脚印，是这么快被雪掩藏，还是说......没有走？
亦或者......杀人的根本不是人呢？
洛萤眸色一暗，走到了两位掌柜的身边。
“小田叔，崔先生，前门的大酒缸这时候还是开着的吧？我记得那里好像安了电话？”
虽然洛萤自己对着尸体看了半天，但不是专业人士，获得的信息还是有限的。
只是下意识的，洛萤觉得这件事最好交给通玄司的人来办。
可现在是大晚上，如果是白天她还能让人跑到冬儿胡同的《京城时报》民俗编辑部去，现在这会儿通玄司第三小队的队员们早就下班了。
之前第三小队的队长舒九和副队长夜枭来拜访洛萤的时候，也留下过他们小队的电话联络方式。
只不过目前诚和当内还没有安装电话，这个时间想打个电话也有些犯难了，胡同里倒是有别家安装了电话的，可也不能上去砸人家门把全家吵醒就为了接个电话。
“大酒缸那里是有电话，姑娘，你让我们去打电话报警？”崔先生询问道。
“对。”洛萤正打算开口报下编码，耳边便传来了些微的脚步声，她神色一动看向胡同儿口处。
有人来了！
不只是一个人。
“头儿，应该就是在前边了，有血腥味儿。”
“地上有脚印，这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啊。”
“小声警戒。”一声训斥的女声传来，洛萤的眉头顿时舒展。
等到来人转过弯，跟他们三人撞了个正着，舒九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洛小姐，你们......？”
洛萤勾了勾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正愁要怎么联系到他们呢，这人就到了。
“舒队长，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我们刚从鬼市儿回来，路过就看到了这地上有着一句尸体，与你们过来的时间相距也不超过两分钟。”
“死者身体和周围我都没有触碰过，我们来的时候周围没有发现任何的脚印，死者伤口在心口处，一刀贯穿伤，雪地上有多处血液痕迹。”
“另外，这处院落白日里才搬来了人，我们并不清楚死者是外人，还是新搬到这里来的，周围也没有任何动静。
洛萤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的发现直接报给了舒九。
听了洛萤的回应，舒九点了点头，“了解了，多谢您。”
“还有些事儿需要您身边这两位配合询问一下。”
两位惊魂未定的掌柜被舒九带来的其他队员询问了一遍，结果知道的甚少，两人只知道前边地面上躺了个人，地上看到了血迹，根本就不敢上前，其他的更是一概不知。
洛萤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仍然在寻找着些许的蛛丝马迹。
舒九身旁的娃娃脸拍了拍队长的肩膀，
“头儿，这不就是那位......？”
娃娃脸小声在舒九耳旁说着。
今晚是他们第三小队惯例的巡夜，通常晚上的巡夜是由舒九与夜枭这两位队长与副队长轮流带着小队分交替。
原本像是天桥这白日里鱼龙混杂的地方，晚上根本就没了人，这边的胡同巷子都是寻常百姓家初步的什么事儿，只是惯例的夜巡一遍罢了。
修行者五感灵敏，夜枭这个顶级的侦查员不在，娃娃脸就担当了今晚的侦查主力，往这边走的时候，越走越近就闻到了几乎微不可查的血腥味，混着冰冰凉凉的落雪。
这按着痕迹追寻过来，一来就碰见了杀人，眼前这前方地面上还倒了一个。
换做是平常，这三人早就被先行控制起来，谁知道是不是凶手。
毕竟这大黑天半夜，除了喝醉了的，打更的，出去跳舞的，谁在街面上晃？
更何况这是什么时节了？这个时辰道上连拉胶皮的都没有几个。
结果令娃娃脸颇为意想不到的是，这人似乎跟自家队长认识，上来就直接说明了情况。
等他看清了脸，总觉得这穿着头蓬系着围巾露出来的半张脸有些眼熟，听着还是个年轻的小姐声音，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圈，娃娃脸很快就想起来了之前夜枭的那份调查报告。
可不就是家里开着当铺的洛小姐！当初宏宇举报信事件，夜枭信誓旦旦的“热心群众”！
自打那次之后，队长之后只说任务转交，他们就没有继续询问，如今看来，队长和夜枭恐怕知道些什么，这位估计也不是等闲之人。
舒九斜了他一眼，示意嘘声。
对于这位洛小姐的存在，因为那甲级绝密档案只有舒九和夜枭阅读，第三小队的其他队员对此浑然无知，还把她当做是热心群众呢。
两位掌柜做完了正常的询问，洛萤直接示意两人先回去。
王小田和崔子铭虽然知道自家姑娘有本事，但是看着地面上的那位死者，想要张口劝说，却见洛萤已经和那疑似警局的人说起了什么。
这种事儿换做谁遇上了不赶紧走啊，唉。
也不知道姑娘在奉天那头从小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天不怕地不怕。
两位掌柜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诚和当，而此时，洛萤正跟舒九站在一旁说着什么。
“我听到你们是闻到血腥味儿过来的？”洛萤询问道。
舒九点了点头：“是小队的队员发觉的，一路行了过来，我们过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
“我们回来的路上也没有碰见。”洛萤轻轻摇头。
“死者死亡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这么短的时间内离开，目前还没有发现痕迹。”
“死者心口处的伤口，很明显能看出来是贯穿，更像是刺穿的，刀口也有些奇怪，不是短刀，用更像是用大开大合的长刀，如此看来，这行凶者定然很擅长使着刀，也不像是与死者什么深仇大恨，一击毙命了事。”
娃娃脸蹲在尸体旁边分析。
“头儿，是不是让夜枭回来用圆光术回溯一下？”
一听队员的提议，舒九的嘴角抽了抽，夜枭的眼睛近期在司里的支持下调拨了不少的灵丹宝药过来，才慢慢调养好。
如果平常的案子，让夜枭用一下圆光术确实是方便也不费力，但这案子偏生让洛小姐这位撞着了，舒九本能觉得其中可能有些不寻常，很有可能有着什么不能招惹的存在。
“不用，别想偷懒，什么都指望夜枭来。”舒九直接拒绝。
“这院子原本的纠葛你们清楚吗？”洛萤正问着舒九，就听见蹲在地上检查尸体的娃娃脸发出了一声惊呼。
“头儿，这死者好像是个倭人！”

第65章 迢迢长路65
◎倭人？
听到娃娃脸的话，洛萤与舒九齐齐皱眉。
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洛……◎
倭人？
听到娃娃脸的话, 洛萤与舒九齐齐皱眉。
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洛萤本世界所在的侵华事件。
但在旧朝之前，倭寇犯边, 侵袭本朝渔民, 海寇数次来犯的事件也是有的。
数百年之前, 本世界沿海的抗倭将军更是名传天下，百姓称颂。
宁朝如今广开国门，这京城里甭管是西洋人，还是东洋人都不少, 来本朝做生意的倭人也不算少。
不过这些外洋人, 很少有和本朝的居民住在一条胡同巷子的，多数是住在外洋人的专门聚集区, 公寓，或者只是短途商贸前来，居住在京城的客栈旅馆中去。
出于自幼受到的教育和不能忘却的历史, 家仇国恨, 即便是换了个世界，洛萤对某个邻国没有多大好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不过眼前这死者终究是死者，不管对方是哪国人，该查的照样查。
“娃娃，你仔细确认一遍，调查好死者的身份。”舒九平静地说着。
“一个倭人半夜死在了天桥，呵，这若是让那倭人使节知道怕是又有由头来闹上一场了。”
娃娃脸的语气带着十足的厌恶。
倭人使节来闹上一场？
洛萤眼光看向舒九, 眼带疑惑, 娃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提起这个, 舒九语气带着冷意：
“去年有倭人使团来宁，又送了大批的倭国青年前来，有的入了我朝各地的学堂，有的则是留下来做工做生意，表面上不过是移民，实则都是谍子，学生打着田野调查的名义游村进乡，做工的满京城乱窜，各地搜集情报。”
“本是都在司里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手掌心去。只是这帮倭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在京城之内与妖魔勾连，被我司抓了个正着，奉司长令，京内京郊之倭人一律收押，引得倭人使节跑到议政院与外交司大闹，说是我朝无故拘捕大量友邦公民，令我们火速释放，否则有碍两国之邦交。”
倭人和本朝的妖魔勾结？
洛萤眉头拧紧，“人放了？”
只听舒九继续道：
“放了，迫于朝中压力，司里将这些倭人集体遣返，还贴心的安排了一搜专列由北宁到奉天，之后转滨城走倭商的海路。”
“不可可惜的是，这些倭人运气怪不好的，从滨城到倭国的海路也不远，就这么远的距离遭了一场海啸，船只分离，满船的人死于非命，眼看着就要到家了却死在半路上。”
“自那之后，倭国来宁之人就愈来愈少，便是来了也大多挂了外交之司职，或是交流学者，住在专区之内，乘坐飞机前来，倭国的商人也都住在洋商的聚集区。”
“就是那倭人在京的使节抗议了好一阵，说我朝有心谋害。呵，这海祸无情，老天开眼，跟我朝可没有半点干系。”
洛萤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她翻了翻记忆，原身的记忆里似乎还真有这么一回事，报纸上铺天盖地了好一段时间。
时也命也，只能说这些倭人命不好，一路送走，在本朝内还活的好好的，可大海无情，就这么糟了灾，倭人自己的船，自己的人，自己走的海路，这可和本朝一点关系也没有。
“眼前这死者所著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华贵，衣角处乃是倭国特有的一种织纹，本朝人可没有绣这个的，大半夜的死在天桥，也不知是在这晃荡什么，还是住在这里。”
“头儿，该看的也看过了，这倭人死在这家门前，我去敲门吧。”娃娃脸看向舒九。
舒九颔首：“去吧，我已是传讯给夜枭来人增援，这死者的身份总是要弄清。”
不多时，夜枭带着增援已经赶来，夜巡已经完成了一轮。
娃娃敲这院门许久，才走出来一哑巴老者，比比划划许久，又见了这死者，老者面露惊骇，确认了这死在院子门口的正是这家的主人，向二郎。
主家死在了才搬进来的院子门口，又引了警局的人上门，这夜半三更，哑巴老者去把这家中的人都喊了起来。
洛萤在一边旁观第三小队调查询问，了解了这一家的情况。
这从前的林家院子，上上下下有几十个人，可如今新搬进来的这向家，门房，仆人，厨工，主家的人，满打满算一共才十个人。
根据询问了一圈的口供得知，这向二郎，也就是死者自称乃是滨城一地的商人，刚来京中也不到一年的时间，家中小有产业，但一个人轻车简从来到北宁打拼。
据家中的仆人所说，向二郎身材矮小，但对待仆人态度平和，平日里为人低调，也并不需要仆人侍奉在身前，平日里连卧房和书房都是自己收拾的，很是简朴，家中请来的老仆也都是负责外边的洒扫一些工作。
而现在这栋宅院，正是向二郎前不久买下来的，原本他们租住在一个一进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爷突然买了这个院子，并急急地要搬过来。
这白日里才忙活的搬过来，除了老爷，仆人们都收拾了一天，这院门更是由哑巴老仆上了门闩，老爷早早就歇下了。
这老爷是什么时候出了门？还直接死在了刚搬进来的院子大门口？
对于这向二郎什么时候出的门，里边的人是一问三不知。
而问起这向二郎有没有什么仇家，同样是一点线索没有。
这院子里的仆人都是来到京城之后新请的，虽然也在这向家做了一年的活，但说死者向二郎素日里也是沉默寡言，时常外出，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忙活什么。
而向家只有一个男主人，主家并无妻儿，向二郎也没有亲近的小厮，偶尔倒是有商人上门。
仆人说这向二郎素来是喜欢收集古董，家中的书房卧房不让仆人进入，就是怕弄坏了自己的东西，有书画瓷器乃至刀剑。
“老爷平日里言语不多，从前没搬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个打鼓的时常过来，再就是老爷时常回去厂甸逛逛，有时候带回来书画轴子，有时候抱着盒子，有玉器瓷器什么的，我们大老粗也不懂这个。”
“老爷有时候也不在家里，我们也时常习惯了，说是要和人下乡去收东西，咱也没见着收到过什么东西。”
仆人们七言八语的，一时之间，这家中的老爷死在了门前，又是恐惧又是忧虑，不知如何是好。
这偌大的宅子，除了向二郎以外就没有别的主人。可如今这主家一死，这雇佣过来的仆人们又该何去何从？
“你们有没有发现向二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娃娃脸如此询问道。
向二郎很大可能是个倭人，即便是在宁朝生活多年，可有些痕迹是免不掉的。
“不对劲儿？说实在的警官，我们也跟着老爷一年了，就是有什么不对劲儿，现在也早就习惯了。”
“我刚来向家的时候心里倒是念叨了两句，这老爷是滨城人，身材倒是矮了一些，不像是关外人，吃的饭食也少，还没上年纪，背就有点驼。”
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抓耳挠腮地回想着。
身材矮，吃的饭食少，又有些驼背，再加上娃娃脸的发现，几乎可以肯定这死者向二郎就是倭国人。
可他对仆人们的说法却是来自滨城，闭着眼睛想也知道其中定有蹊跷。
这没仇没怨，又不知道这向二郎究竟为什么半夜三更的出门，主家已死，第三小队被带了向二郎的书房卧房，开始搜查。
洛萤也跟着舒九踏入这书房之内，果然如仆人们所言，这向二郎很喜欢搜集古董。
因为自家开着的当铺跟着两位掌柜学习，洛萤的眼力如今大大提升，这书房之内乍一打眼，就能瞄出来几件老货。
说是书房，但还有着放兵器的架子，还有着乐器架子，看起来倒是更像个混杂的库房。
通玄司的人在进行快速搜查，洛萤没有擅自乱动，而是观察着室内的布局。
“头儿，卧房这边的衣服里有不少上面刺绣都是倭国的花纹，可以断定这个向二郎就是倭国人，只是不知道他的倭国名字是什么。”
“呵，一个倭国人乔装改名来京城，平日里又神神秘秘的，估计又是派过来的谍子，这向家的仆人说他是一年前来京城的，那不就是在那件事儿之后，可能临时启用的暗子。”
舒九面色冷肃：“接着找，乔装改扮的倭国人，来了京城一年总不会什么都没干，查清楚他是来做什么的，今晚之死，究竟是他招惹到了哪一方的势力，还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跟什么人结仇。安全部情报科干什么吃的，一年了都没发现。”
夜枭带来的人已经把死者向二郎的尸体带走进行下一步检查，无人知晓，紧闭的向家院子之内正在进行着一场掘地三尺的大搜查。
“头儿，藏得可真深，又找到东西了。”
“京郊的地图和田野调查，还有京内一些势力的分布记录。电报机发现一台。”
“还有一些冒险队，考察团，旅行团......这是什么？京城和京郊的学生田野调查记录，好家伙，一个个全是挂羊头卖狗肉，上咱家自家门口来套消息了。”
“这一堆大鼹鼠，直接转给情报科掏洞。”
事关朝廷情报，洛萤礼貌回避，第三小队已经商讨起了这向二郎大半夜出门，没准是准备送什么情报出去，或者是收到了什么电报紧急出动，被夜半截杀在大门口，究竟是内讧，还是有其他势力发现争抢什么。
因为这案子表面不涉及超凡因素，虽然是通玄司第三小队第一时间发现，但根据案件归属和涉及到的情况要转到安全部情报科处理。
“洛小姐，今晚的案子还请您保密，此案随后转接其他部门，可能还需要您配合询问一次。”舒九言语中有些疲惫。
却见洛萤此刻专注地看著书房墙壁上的一处空刀架，只听她缓缓开口：
“不，舒队长，这件事恐怕还是需要你们来处理。”
“杀了向二郎的，可能不是人。”

第66章 迢迢长路66
◎深不可测◎
杀了向二郎的可能不是人？
舒九听着洛萤的话微愣, 可是表面上，这向二郎身上的伤口确实是刀口造成的。
而且从形制上来看，应该是一把倭刀。
其中带给这件案子的可能性, 在加上这向二郎是个倭国的谍子, 内里会有着很多复杂的可能性。
而这死者尸体的表面也看不见任何妖魔留下来的痕迹, 洛小姐这么说，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
“倭人使刀，使的是倭刀，即便是倭人普通人家, 家中也会有一把武士刀。更何况这只身前来我朝的, 你们看著书房中和卧室里，有兵器架, 有书，有古董。”
“这墙上的悬挂处，偏偏少了一把倭刀。”
洛萤徐徐说着。
娃娃不解其意, “洛小姐, 这墙上的痕迹我们也看到了，既然这向二郎是被自己带出门的倭刀所伤，岂不是更加肯定了是外出带刀，随后这倭刀被人抢走先行一步杀了他？”
洛萤摇了摇头，她之所以这么说，心中已然有八成的肯定。
因为洛萤曾经从诚和当秘字号房之内的诡物们那里获得了关于苗刀更多的情报。
比如说，苗刀自称自己姓“戚”。
又比如说，苗刀素日在当铺之内都十分安静，也从不与其他的诡物们起任何的纷争。
而苗刀当初遗失的时候, 更准确的说, 是苗刀“主动逃离”。
因为在遗失之前, 诚和当主人带了一页报纸入内。
报纸上面的消息是——
《倭国海寇侵袭浙宁，闽越二府沿海，蓬莱渔船遭袭》
...
苗刀是一把刀。
它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拥有了意识。
它知道，自己是一把刀。
一把被军人握在手中用来杀敌的刀。
苗刀的刀身修长如禾苗，身长三尺七寸，因此被称为“苗刀”。
苗刀是在战场之上苏醒的，它的刀刃上挂着血，面前是手持着自己的士兵。
一手持盾，一手持刀。
而与他对战的那群海寇，叫做倭寇。
倭寇矮小，狡猾，贼心不死，善于设埋伏。
但永远敌不过汉家的将军，汉家的士兵，敌不过鸳鸯变阵，敌不过一把又一把银光灿灿的苗刀。
刀剑，杀人之器也。
苗刀，杀倭之兵也。
三尺七寸的长长刀刃之下，从来没有本朝人的魂灵。
只有倭寇枭首，鲜血横飞，护我国土，卫我子民。
自成军起，大大小小百战有余。
花街藤岭，十三战十三捷，斩倭寇三千余众。
平海卫，经仙游，闽越倭寇一扫而空。
火木仓铁骑，苗刀在手，踏蒙古五万铁骑。
中兴年，数十年间，大军斩敌寇十五万余。
苗刀的身子晃啊晃，老伙计们，你们如今又都在哪里呢？
握着它的老伙计啊，身上的久疤添新疤，半条胳膊都要没了，依然能够持它上战场。
杀倭寇！
杀倭贼！
现在距离那个时候过去多少年了？
几十年？
几百年？
改朝换代了几次？
如今这倭人已经堂而皇之地走在汉家国土上，苗刀已经是个成熟的苗刀了。
它不再会看到随便一个倭人就红了刀身，想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当苗刀从关押自己的地方想尽办法地逃出来之后，它想要去寻找当年的老伙计们。
倭寇侵袭沿海，它想要再去踏上浙宁，去闽越，去和它的“战友”们一起战斗，一起重现当年。
可时代不同了，苗刀找不到曾经的军队，找不到曾经的战友，找不到曾经的老伙计们。
如今的战场之上，不再有刀剑相击的搏杀，火木仓火炮，火雷炸-药，一声巨大的轰鸣过后，提提突突的枪炮声，让苗刀感到如此的陌生。
这里不再是它熟悉的战场了。
但苗刀并没有气馁。
如今的火铳火炮比曾经更加发达了，倭寇也不足为惧，它很高兴。
苗刀想着，也许它应该主动回去，回到关押它的地方，默默的沉睡着，看着如今的世界。
对于今人来说，苗刀是古战场兵器，识货者寥寥。
苗刀被人收走，又转卖，被人压了箱底，又再度转手。
苗刀始终安安分分地，它不曾主动出鞘，单纯的做一把古刀。
被人欣赏的，被人收藏的，被人鉴赏的古刀。
又是一日，苗刀被人看上相看，说是有几家都想要收汉家古兵。
苗刀心想，它又要转一道手了。
也不知道这一次的新主人，会是单纯的收藏，欣赏，还是古兵爱好者。
如果，如果新主人能够耍上几下，演练一套刀法就好了。
万万令苗刀没有想到的是，它的新主人居然是个倭人。
似乎是这倭人出了个高价，直接被那中间的掮客转了过去。
掮客不知道这人是个倭人，这倭人说着汉话，穿着长衫，如果不是苗刀自己分辨得出，它差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自己的新主人怎么会是倭人？
苗刀很想质问这掮客是怎么找的人，可并无他法，只能被这倭人带走。
苗刀不懂。
这分明是个倭人，而这倭人也明显认识它刀身上的文字图案，却始终啧啧人称奇，将它当做一个宝贝。
明明这倭人往上数个几代，兴许就不知道有什么长辈死在了苗刀的刀下。
可这倭人看向苗刀的眼中却有着珍爱与狂热。
这是一个倭人，而苗刀不知曾经杀过多少个倭人。
如果这只是一个喜爱汉家古兵，珍爱古董的倭人，苗刀会一直装成一把普普通通，历经岁月的刀。
但这倭人不是普通的倭人。
苗刀，自然也不是普通的苗刀。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这倭人向二郎将苗刀悬挂在了书房的墙上。
苗刀很熟悉这里，这里距离曾经逃出来的关押自己的地方不远。
倭人经常出门，苗刀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身上确实没有血腥之气，时常会带回来一些古物。
看起来就是一个化名在宁朝收集各种古物的倭国商人，身材矮小，连饭也吃的少。
但苗刀还是发现了不对。
它发现，这个倭人在绘制舆图，十分细致的舆图。
还有京城周边的煤炭，矿产，资源等等相关的调查，甚至在摸底京中驻守的兵力。
这是倭国的钉子，搜集情报的暗子。
苗刀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搜集他国之情报，乃至打探兵营矿产资源各种消息，其目的为何？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苗刀很久没有出鞘了。
它也很久没有杀过倭人了，归鞘百年。
老伙计们不再，在，那一双双疤痕遍布的粗壮大手，一个个遍体鳞伤的血雨中人。
这一次，无人变鸳鸯阵，无人骑马持刀。
无入阵曲，无破阵乐。
倭寇在此，苗刀当战。
这是苗刀的使命与职责，数百年来，从来如此。
身为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诡刀，杀人而已，再简单不过。
当血色浸染了苗刀的身躯，它仿佛几百年来终于再度受到了滋养。
苗刀想起了很多很多的面孔，那些仿佛在记忆里逐渐消亡的，渐渐遗忘在曾经的面容。
那个总是用刺绣手帕心疼擦拭自己的年轻小子，帕子是他的未婚妻绣成，总是一边轻轻擦着刀，一边念着家中的老娘，还有未过门的妻子。
那个嘴里总是念叨着想要饮酒，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早点打完仗，回家了看娃娃的大胡子。
那个离家多年的老卒，永远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只有在收到一封家书时才会露出一抹浅淡的看不清的笑容。
他们有人中了刀，有人断了臂，有人伤了腿，也有人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他们......都是苗刀的老伙计们。
苗刀仿佛受到了什么指引，它飞刀而行，刀身已被血迹染了半红。
暗暗夜色之中，无人知晓它要去往何方。
苗刀知道。
它要去消灭敌人的地方。
老伙计们不在了，但它在，有敌人，它就要去消灭敌人。
漆黑的天空，寂静的深夜，一处又一处不为人知的隐秘地点，苗刀如期而至。
天光大亮之前，苗刀仿佛有些脱力，它摇摇欲坠地飞回最初的地方。
...
第三小队的人还在向家院落进行全面的地毯式搜查，洛萤有了些倦意，与舒九告辞回家。
因为心中笃定这位洛小姐定然知道一些什么，舒九主动提出送她一程。
从向家院子所在的天桥头道胡同走到诚和当所在的二道胡同也不过隔了几条院墙胡同的距离。
“洛小姐，之前在里边您说的意思是，杀了这死者向二郎的乃是一把倭刀？也是一件如同那碗一样的诡物？”舒九疑问道。
洛萤看了她一眼，轻轻道：
“我家有一件遗失在外的刀，一把苗刀，生平最喜杀倭寇。”
一听此言，舒九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您是说，这杀了死者向二郎的正是那把苗刀。既然是您家的东西，您可知道要如何寻找？这般诡物流窜京城，麻烦可不小。”
舒九心说，上次那碗也说是你们家的，这次又冒出来一把刀，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诡物遗失在外，通玄司的很多人不喜欢和其他的各路方外势力打交道，正是因为对方遮遮掩掩，什么都不坦诚，动辄还搞出来许多的麻烦又让你来擦屁股。
面对舒九的疑问，怎么寻找这苗刀，洛萤总不能说自己也不知道。
按照她一贯的收归定律总结，既然苗刀已经有了踪迹，那出现只是时间问题，她很快就能遇上了。
洛萤既不会起卦卜算之术，也不知如何寻找这苗刀，只慢悠悠地开口：“欲速则不达，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舒九听了这回答倒是没什么不满，说了跟没说一样，各路方外势力人都是这种高深的风格，需要自己去揣摩，相比之下，洛小姐的态度还是比较好的了。
一个转弯，已经到达天桥二道胡同儿诚和当的门口。
一把染血的苗刀静静悬浮在诚和当的铁门之前。
洛萤眼光微闪，语气平静无波，她轻轻侧头，对着身边的舒九开口：“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舒九此刻看着那不知何时出现的苗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洛萤走上前去。
血迹脏污了苗刀的刀身，大半个刀身都被染成了一片霜红。
她掀起身上的斗篷，一点点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直到它银骨铮铮，旧迹如新，上有小字——
“登州戚氏造。”
洛萤手指轻弹刀身，语气淡淡：“你还知道回家？”
苗刀仿佛瞬间找到了主人，任她掌握在手中，刀背发出阵阵嗡鸣之声。
舒九微微张嘴，她心里百转千回，你们家丢了的刀，还能自己长腿跑回来的？
该来的时候就会来，这是洛小姐已经料到苗刀会出现在门口？
嘶！这方外之人，洛小姐果真深不可测。

第67章 迢迢长路67
◎通玄司的那些事儿◎
苗刀有些累了, 它回到了关押自己的地方。
绕了三圈，苗刀发现自己进不去，所以它决定守在门口。
苗刀落入了一双纤细的手中, 涤尽了面上的污浊。
苗刀很重, 握在洛萤的手里沉甸甸的, 有着难以言喻的重量，但又无比的合适，甚至让她想要顺手挽出一个刀花。
“真是一把好刀。”
洛萤的指节轻敲刀面，她想要寻一把合手的兵器已经很久了。
这一柄苗刀, 真的很合适。
一旁的舒九亲眼看到洛萤将这刀身上的血迹擦去, 她来不及阻止，也不敢阻止。
但此刻, 那向二郎的死因，凶器已经不言而喻。
“舒队长，这一次麻烦你们了。”
洛萤转头对舒九说着。
苗刀身上的血迹很浓, 仿佛是一层叠了一层, 血腥之气十足。
而按照向二郎死去的时间来看，如果只杀了一个人，刀身上的血迹本应该干涸了才是。
那么现在，再想到苗刀平生只做的一件事，它去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通玄司和警察局恐怕有的忙了。
当然，也不排除被杀的那些不敢通报大宁官府的可能。
但如这向二郎一般隐藏在百姓之中的暗子，也不知今夜死了多少，定然是会被发现的。
这善后与处理工作，只能交托于通玄司, 苗刀回家又被舒九所见, 洛萤要欠下一个不小的人情。
不过, 这既是欠下的人情，也是一份礼，就看通玄司上层是如何定义此事了。
洛萤对舒九颔首走回了诚和当，收回的诚和当的最后一件遗失诡物，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对于收归任务，原本给出的时间是三年。
可这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全部收回，这或许是好事，或许是坏事。
好事在于，这意味着世界进程与流速明显加快，她已经完成了两个任务，只要收回了楚帛书，她便能直接完成任务离开本世界。
而坏事在于，原本需要用三年时间来逐个收归的诡物都已经出现，也就是说预计的时间与流程都快了很多，世界在加速，天道又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变化，楚帛书也许会更早的出现，而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而对于此，洛萤在发觉诡物聚集交汇出现在京城，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就已经有所预料。
《镇诡当簿》之上，对于所有诡物的编号所用的乃是天干地支。
甲为首，丁为末。
秀儿编号丁未，宝兄编号丙辰，破毛笔丙寅，鲛人烛编号乙巳，当初被洛萤用来杀鸡儆猴的驱蛇竹笛编号丁巳，之后这丁巳的编号被她顺手给了小紫。
后收回来的几件诡物，青蚨编号丁酉，偶人编号丙午，大碗编号丁卯。
而苗刀的编号，乃是乙未。
不难看出，诚和当内镇压的诡物基本是丙丁字号开头较多。
丁为末，比较靠前编号的是乙巳的鲛人烛，乙未的苗刀，丙辰的百宝箱，丙午的偶人，丙寅的伪春秋笔。
洛萤并不知道这《镇诡当簿》之上最初的编号是谁记录的，看起来对于偏向功能性的诡物给予了更高的编号，鲛人烛点燃可延寿，百宝箱里有取之不尽的财宝。
秘字号房之内，洛萤摊开了《镇诡当簿》，补充上最后一个遗失诡物的信息。
似乎是随着苗刀的归来，总觉得这秘字号房之内多了一层不寻常的气氛。
洛萤不以为意，点墨落笔。
天色将亮，今儿个已经是十月十六了。
【编号乙未，苗刀】
【已遗失，作用不详】（划掉）
【已于新宁九年十月十六日日收归，收归地点：天桥头道胡同向家（原林家院落）】
【戚家军所用苗刀，长三尺七寸，登州戚氏造。】
【平生所事，唯有杀倭。】
《镇诡当簿》上的墨迹氤氲着，系统提示显现。
时间：新宁九年，十月十六
方位：北宁，永定门天桥二道胡同，诚和当
任务：
1.获取《楚帛书》（0/1）
2.在北宁城开立当铺三年以上，
获取“秘”字别当物一件（已完成）
3.收归失落当物（5/5）
洛萤的耳边忽的传来幽幽低语，
“守夜人洛萤，主线任务二，主线任务三已完成。”
“您首次旅程表现优异，夜照将在《楚帛书》现世之时为您提供实时辅助。”
“凛冬将至，萤火长明。”
自从来了本世界以后，除了初来乍到时开启任务，这还是洛萤第二次听到来自夜照的声音。
耳边的低语早已消失，洛萤手指轻敲桌面。
果然，和她先前预料的相同。
三个主线任务里，之所以要在北宁开当铺三年，应当就是给她收归这五件遗失诡物的时间。
如今五件诡物已经成功回家，任务已经算是提前完成，只剩下最后，也是最难的一项任务。
《楚帛书》
没有人知道《楚帛书》究竟在哪里，沸沸扬扬的传言几百年，可依旧没有现世。
如今末法，都说《楚帛书》数年之内必然现世，到时候一旦起了争夺足以使天下大乱。
夜照会在争夺《楚帛书》之时为自己提供辅助，洛萤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其他两个主线任务完成的太快太好，还是因为这是必定会提供的帮助。
能够多得一份帮助总是好的。
虽然，没有人知道夜照是人，还是神，亦或是大能者的一缕分神。
可以把夜照看做是一个主神的分神，也可以看做是类似于科技智能化社会的人工智脑，或者更令人能够快速接受的称呼——夜照系统，能够实时检测到任务者的情况，甚至在投放过程中给予一些能力范围内的必要帮助。
还有最后一句话，凛冬将至......洛萤眼神闪烁，夜照的意思是，楚帛书会在冬日里出现吗？
如今已经是十月中，今早上更是下了今冬京城的第一场雪。
凛冬，那便是冬日里最冷的时候，冰天雪地怕是要等到小寒，那就是在春节之前了。
这样的话，《楚帛书》又会在何处出现？
她轻轻敛眉，合拢手中的《镇诡当簿》，走出了秘字号房。
自身穿着的斗篷因为擦拭了苗刀，洛萤顺手以修行的《五行灵法》集灵气化水冲刷了一下，倒是也弄了干净，发掘了修行功法的妙用。
窗外簌簌飘雪，诚和当院落内的老树也蒙上了一层的白衣，地面上渐渐积了一层浅雪，彤云漠漠，雪意浓浓。
这从昨夜里下起来的雪，虽然不大，但簌簌的始终没有停，冬日里日头天短，出门必然浑身上下穿的笨重又厚重，谁也不爱出门。
诚和当的大铁门十分的挡风，营业室里小心地生起了炉子，大伙儿都在柜里围着，小炉子上一半的地方洒了板栗，又是放了地瓜土豆烘烤着，另一半这是热着茶炉。
洛萤抿了一口茶杯里的姜茶，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味儿......
冬日里没有什么新鲜事，吃食吃来吃去也不过是老几样，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还没有百年后北方家里囤大白菜的盛况，更多的是种白菜的农户窖藏，然后运到京城，有着卖白菜小贩带着筐沿街贩卖，随吃也能随买着。
诚和当的地窖里，王妈存了萝卜土豆地瓜还有各色的干菜腌菜，想要吃点新鲜的，还得去买洞子货。
暗火洞子货有扁豆豌豆茄子香椿王瓜，明火洞子多是韭菜，冬日里想要吃到这些新鲜的冬鲜，滋味未必比别的时节的好吃，只是冬日苦寒，什么都没有，这些新鲜的暖洞出来的蔬菜就十分珍贵了，也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这年代的温室耗资甚高。
“今儿个吃什么？”王小田手里盘着俩核桃，看着眼前的报纸。
昨晚上这一折腾，亲眼看到了死人，得亏天还黑，王小田与崔子铭两人还没有上前仔细看，这回到铺子里躺在床上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不知几时才闭了眼睛，早上起来俩人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只喝了半碗粥，惊掉了当铺其他员工的眼球。
早上只喝了半碗粥，如今还没到中午，肚子已是感觉饥了。
如今这个世界，冬日里家家难捱，当铺的生意倒是不差，除了掌柜，看看报纸翻翻闲书，又不能出门，每日里想着的事儿就是今天吃什么了。
“芥末墩儿，腌萝卜，许是有熬白菜，晚上应当是白菜炖豆腐。”
蒋义报了遍菜名。
“得，那明儿个肯定是肉末黄豆雪里蕻，再加个酱菜。”
王小田摇了摇头，每年冬天都是这些菜，来来回回的老百姓家就是这么些吃食，要么怎么说冬天难过呢，又冷，吃的也少。
自家虽然腌制了一些咸菜，种类倒是不多，能吃到的新鲜吃食也就是大白菜，赶上天好王妈出去买上几颗回来，再去六必居要上些酱菜回来。
这天气一冷，让人只想往被窝里钻，过了午后，这下了大半天的雪总算是停下来，气温也下降的明显，站在门口嗖嗖的灌着冷风。
洛萤穿着厚实的棉鞋，坐在炉子边上剥着栗子，不是糖炒栗子，炉子烤出来的大栗子虽然没有糖，但熏烤熟后吃起来也是香甜软绵，小土豆子略微烤的焦一些，吃起来干巴巴的，权当是零嘴进了肚子。
天桥夏令最是兴盛，秋日也有些人，如今进了冬，北风呼呼号号，游人稀少，江湖艺人也都是早就转了道儿。
午间吃过了饭，洛萤出门溜了一圈，头道胡同向家那已是被通玄司收拾了干净，也不知这周遭的几户人家听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不过向家的那些仆人都是看到了，通玄司若不封口，怕是也瞒不住几日。
又过了几日，数家报纸上齐齐报道，什么《倭国之留学生夜半被刀杀，毫无线索》，《某胡同之倭国商人一刀毙命，小命呜呼！》
还有什么小道消息流传，武林高手夜半刺杀倭人，京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半夜专门啥夷族的刺客等等等等。
各大报纸上的争论议论不休，顿时成了满京城的议题。
看着柜台上的一张张报纸，诚和当内老的小的都在各抒己见，议论纷纷。
“你们看这位杀倭的义士，这有的杀得都是家里十几口人的倭人，这么大的家，单单杀了一个人，别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见。莫不是会什么神仙穿墙之术？”
“用的是刀，又不是枪，没有声音动静倒是说得过去，可这报纸上不只是一件命案，就这四份报纸就报道了五起，还不算昨天的，上面说着都是前几天那一晚上发生的，总不可能是一个刺客杀了这么多倭人，要我说，应当是咱们宁朝的某个抗倭组织一起行动，定然是这些倭人有什么阴谋。”
“这报纸上有不少人呼吁彻查严惩，今日死得是倭人，说不准下一个被动手的就是那些西洋人，这叫什么国家的外交大使发声谴责，要求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切，胆小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蒋义撇了撇嘴。
冬日里，这京中不少倭国商人，倭国留学生乃至在宁的官员被夜半刺杀而死足足闹了半个多月，各种传闻满天飞，你家的二舅在警察厅里上班听说什么，我家的三姐她妯娌又是外交司的知道什么小道消息。
报纸上打的嘴仗更是从来没听，不说是京中的各大报纸，大宁京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全国乃至外洋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不少洋人现在都少出门，京城之外的倭人倒是没有出事的，但已经有部分府城的倭人包了火车船只离宁。”
“切，这帮倭人如今倒也是知道害怕了。杀的好！”
这会子随便进个茶馆庄子大酒缸，都能听到时人们喝着热黄酒，就着一盘油炸花生米高谈阔论。
眼瞅着进了十一月，洛萤在诚和当里猫冬，舒九和夜枭一脸怨念地上门。
那天洛萤对着舒九说麻烦他们了，舒九只想着是处理这向二郎的后续。
万万没想到，这是满京城撒野啊，根据通玄司的不完全统计，还有些暗子是被倭国人偷摸处理的，加一块足足有几十个案子。
这么大的事涉及到几个部门，主管外交的鸿胪寺，如今也叫外交司，还有大宁安保部情报科，整个安保部都快要被动起来了。
由通玄司第三小队反馈给其他部门的信息是，这些死去的倭人都是倭国派来的暗子，其中一大半都是安保部情报科上没有记录的，再加上这边向二郎的证据确凿，很多资料都是这些死去的倭国人收集的。
这么多倭国暗子埋藏在京城，情报科根本没消息，还是这如今被杀死了才知道的，这是活生生打脸啊。
对于这位帮忙干了自己活的神秘刺客，情报科可以说是又爱又恨，你把活都干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太没用？
不过这一遭的一锅端，直接把倭人一锅端，全部一网打尽，虽然处理后续麻烦，但这一次对于倭人在宁朝的安插，尤其是京师这里，简直是暴风打击，全军覆没。去年就已经经历了一波，今年又来一次，倭人要是再想来搞小动作，心里也要掂量掂量了，死了一波又一波的倭人，这都是众所周知的，再派来人就是直接把派来的间谍暗子往火坑里推，又有多少人能毫无芥蒂接受调遣前来呢？
诚和当的会客室里也有着小炉子，上边也烤着东西，对于洛萤那苗刀所带来的麻烦，不管是通玄司也好，还是安保部情报科，外交司，三方处理与协调都不少，虽然不算什么天大的篓子，但也得注意各方的影响。
“各个案子都是交给京中的警察局去办的，由警察厅督办，警察那边一份档案，目前打算按照悬案处理，我们通玄司这边单独设置一份秘密档案，因为司内要务保密，鸿胪寺和安保部的老大快要把我们司长专线电话打爆了。”
对于这件事带来的麻烦，舒九只是稍微一提没有说太多，点到为止让洛小姐知道她们这边不容易就行。
说的太多过犹不及，反而显得过于劳苦功高讨赏惹人厌烦，她转而说起了报纸上的诸多凑热闹的。
“倒是有些民间义士和组织凑热闹，宣称这十月杀倭大案是他们干的，就连白-莲-教也来凑热闹，真是什么都混作一团了。”
“是啊，真是乱作一团，什么都来凑热闹了，这些个邪-教平日里闷声不吭，出了事民意高昂，倒是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去巩固信众，剿白莲匪剿了一波又一波，民不开化，永远都剿不尽啊。”
说会这儿，说会儿那，吃着炉子上的烤白薯，话题就说到了这冬日的吃食太少，除了大白菜就是萝卜咸菜。
洛萤倒不是抱怨的语气，只是提了提见天都是萝卜白菜。
一听这话，舒九和夜枭对视一眼，对着她笑了出来。
“洛小姐，您这怕是不知道，咱们通玄司有对外的鲜货庄子，您要什么新鲜吃食，家里派人拿着牌子过去就能买着了。
夜枭从兜里摸出了个小玉牌子递过来，
“这是我们内部的供应牌子，那庄子对外是一个售价，对内可以选的鲜货更多，价格也便宜，这个给您，我回去再拿一个就是了。”
洛萤接过小玉牌子，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青玉牌，上边的刻纹乃是瓜果蔬菜，许是融入了什么特殊的手段用以验证。
通玄司虽然有着朝廷拨款，但家大业大的，这么多修士还有各个队伍手底下探子，哪哪都要钱，这冬日里的鲜货庄子，各种新鲜瓜果蔬菜，不要外国外地运来，本土就有，价格昂贵，但这京城里可从来不缺富贵人，大把大把的银元洒下来，都进了通玄司的小金库。
至于这些鲜货怎么种植的？
都不用专门的灵植夫，找几个本身会种菜，再修行木行功法修士就行了。
修行木行功法的修士本身对于植物都有着天然的亲近和吸引力，在冬天种出各种瓜果蔬菜来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杀鸡用牛刀。
不过出于这其中巨大的利润，咳咳，这项生意通玄司已经做了很久很久，闷声赚大钱。
洛萤听着默默竖起了个大拇指，可以可以，修士兼职就业赚钱，日进斗金，真有你们的。
不光是有着冬日里的蔬果鲜货庄子，洛萤听舒九说，通玄司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修士的花销也高，司里做着各种生意，甚至还有专门的队伍用来承接各种法事，算命，看相，京中有几个很有名的大师都是通玄司属下的，挣的钱要上交一半给司里。
对于修士们而言，做个小法事，或者解决一个失魂等等之类的小问题不过是抬手之间的简单小事，也许几分钟就能完全解决问题。
但这年头不摆出个架势来人家不信你，江湖骗子太多，人家动辄做个三天三夜的法会，水陆道场，做个法事需要采集这天上水，地上土的，准备众多，通玄司的这帮真正有本事的出去接活反倒是被人不信任，怒斥“骗子”！
为此，之后为了接到法事，通玄司的修士们也是苦苦学习江湖骗子，稍微摆一摆排场，弄出大师风范，多搞一些风吹雨打的效果，一看就是高人。
洛萤一边剥着栗子一边听着，这年头，官方的修士真是不容易啊，一边得上班996，一边还得兼职帮司里搞钱。
原本在她的印象里，这些通玄司的修士，就如同舒九他们第三小队，分属于全大宁各个府城，县城，抵挡妖魔，护卫一方，虽然游走于人间，有着遮掩的身份但是与凡人有些明显区别。
但实际上，修士也是人，各行各业的人，修士要吃饭，要穿衣，修士也有家人。
夏天的用冰不够？
通玄司旗下冰窖欢迎您！专业修士，职业产冰！
野外生火不烦忧，火行修士来帮您。
如今的冶炼技术都提升了一大截，现如今能够产出纯度极高的金子炉房就是通玄司旗下的。
“修士就是凡人，只不过是不一般的凡人，凡人能做的事，修士能做，凡人不能做的事，修士也能做，这是我们司长的话。”
“不要以为自己入了修行的门槛，就与凡人是天地鸿沟之别了，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谁不是爹娘生养。修行所需财侣法地，自己不想办法赚钱，还等着别人的施舍不成？”
“不少初入通玄司的新人，踏入了修行的门槛就以为自己与常人是云泥之别了，要登仙了，实不相瞒，洛小姐，我初入修行之时，虽心有保国护民之愿，但也难免心声骄意，被司长派去跟着前辈出门进了冰窖产冰，挨着的就是普通商家的冰库，在那做了一个月，才意识到自己不过也是个凡人罢了。”
舒九摇头笑说。
“我和队长不同，我是原本在街上混着，会点欺唬人的小术法混饭吃，被招进了司里之后，给我上课分配的前辈时候正好是我见过的一位卦师，当初真是吓了我一跳，后来知道司里的这些买卖，心里也有些别扭，前辈说就是神仙也得吃饭，倒是和那位前辈搭伴儿支起了算命和术法摊子修行。”
洛萤听着他们的讲述，眼中异彩连连，随意漫谈仿佛唠家常，舒九与夜枭的口中展现了另一面的通玄司，这片土地的守卫者，通玄使们，很动人。
日子便这么过，梁先生每周来一次，苗新月和凌铃倒是因为天气好些时日没过来，通玄司第三小队偶尔上门，洛萤大多数时间都安坐在当铺里。
一觉醒来，窗上早已挂了一层霜，洛萤推开卧房门，似是半夜已经落雪，院落里积雪皑皑，冬风带着雪片落下，今日冬至。
洛萤早起练功，除了守卫值夜的董三和蒋叔，其余人还没起来。
她抻了个懒腰，心情极好，回房持刀而出。
洛萤脚踏积雪，雪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她腾身挽出凛凛刀光，回风起舞，卷起霜雪飞花，她一身银装素裹，刀身勾起碎碎琼芳。
大雪天，耍一套《辛酉刀法》刚刚好。
冬至已至，小寒不远。

第68章 迢迢长路68
◎小寒终至◎
冬至日, 家家户户吃饺子。
这时节没什么好菜，寻常人家左不过是萝卜白菜，自从洛萤从夜枭哪里得了通玄司鲜货庄子的玉牌, 带着王妈走了一趟之后, 诚和当里的吃食顿时丰足起来。
洛萤一套刀法耍完, 苗刀在手中发出阵阵铮鸣之声，似在欢欣雀跃。
收刀回屋，王妈已是起了，早饭惯常, 等到了中午和晚上就能吃饺子了。
许是因为节气的原因, 今日的生意格外萧条。
营业室柜台之上，一人铺了一张宣纸, 手里个个拿着一支笔，都在画消寒图来解闷。
“看看小义这梅花画的，真不错。”崔先生手持一支毛笔, 伸着头看过去啧啧称奇。
冬至日画九九消寒图聊作解闷, 已是有数百年的历史。
蒋义用毛笔勾出一张白描的梅花，这梅花花开九朵，每朵又有九片花瓣，从冬至这天算起，每一日用红笔点上一抹花瓣，九九八十一天过后，九朵红梅绽放，已是春天来了。
文人雅士多以此打发时间，聊作情趣, 有些懒散的, 亦或是画不好这消寒图的, 就写九九消寒表，亦或是写成消寒图。
如今这诚和当内，这消寒图就有着三种画法。
蒋义这个学画自然是画着图，崔先生却是在宣纸上画出了九个大方格，又用毛笔帽蘸着墨汁印出一个个小圆圈，每个方格里印出九个圆圈，再以笔填充每日的天气。
“我说老崔，这多少年了，你还这么画图......”王小田看着崔先生的消寒图摇了摇头。
这种画圆圈的图，是各个学堂里教给孩子们的，简单好学，但数九过后，看起来并不如画梅那么美观。
“上画阴，下画晴，左风右雨雪当中。”王小田摇头晃脑地念着一句口诀，看着今天的雪天，崔先生已经落笔画出了记号。
洛萤看着他们彼此画着图，自己也在眼前的宣纸上落下一笔。
与他们画的都不同，她写的九九消寒诗，同样是在宣纸上画出九个方格，要写九个字，“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每个字都是九笔，一日写上一笔，这简单的消寒诗写完，寒气渐尽，已是春深日暖时。
只不过她今日已经落了一笔，刚写了一个点，就硬生生停笔，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看着这唯一的一个笔画，心里很想继续写下去，但只能停住。
冬至日诚和当只营业了半日，徐先生和崔先生在铺子里吃过了晌饭，下午便回家陪了家人。
晌饭的饺子是猪肉韭菜鸡蛋的，是这时节难得的好吃食。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上午，过了晌午还没有停。浓云飘雪风不大，诚和当歇了业，小炉子上宁爷热了一小壶酒，沿街有叫卖冻柿子冻梨的，买了一筐回来大伙围着炉子吃着，美哉美哉。
“唱本儿的看书啊——”
“买大本儿新黄历，月份牌儿呀——”
有些模糊的叫卖声传来，这是冬季独盛的行业，背着木箱子，手提布包下街卖书的。
一听到这叫卖声，蒋义立刻起了身，“我去看看有卖什么书的。”
洛萤挥了挥手，“要是有什么时兴的新鲜书就拿几本回来，我也出去挑挑。”
洛萤懒散散地靠在椅子上，这卖书的沿街游走，专卖唱本，鼓儿词，如今时兴的小说也卖上了，也有《三字经》，《千字文》一类，冬日里大家解闷子的东西不多，因此这卖书的生意格外兴盛。
没过一会儿，蒋义抱着一本小说回来，耳朵有些泛红。
洛萤看了一眼，“外边是冷了？出去这么一会子耳朵都冻红了。”
这小子张了张嘴，嗫嚅了一下，“还下着雪呢，不冷，没几本新鲜书。”
瞧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一旁窝着的大掌柜王小田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他一乐，
“小义，你是被那卖书的瞧了什么新鲜书？”
蒋义吭吭哧哧半天：“下回买书还是上书铺里去吧，书铺里的书又多又好，这卖书的不正经。”
看着这小子憋红的脸和耳朵，再加上小田叔那语气中的促狭，洛萤摇了摇头，不用想她也知道了，想来是那卖书的对着蒋义兜售了些小-黄-书，给孩子整的不好意思，对着这屋里唯一的姑娘又难以开口。
对于走街串巷卖书的而言，比起卖出去的各类闲书唱本，实际上还是这些暗地里的交易更赚银子。
宁爷托着自己鼻梁上的眼镜，紧盯着报纸上的内容，眉头紧皱，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新闻。
洛萤注意到老人家的神色，侧过头去询问：
“宁爷，怎的了？”
“这报纸上说洋人要过什么外洋的冬至，偏生叫什么“圣诞节”，岂不是胡闹，圣诞乃是我朝道门神灵降生之日，居然还有不少学生凑热闹过这西洋的冬至，西洋圣诞，长此以往，这我朝道门的圣诞可不成了西洋人的节日？”
洛萤听着宁爷的话一愣，她默然半晌，百年之后，这圣诞还真成了全国的节日，人人都以为这是洋节，圣诞成了西洋专属，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圣诞”二字，属于本国。
“还有什么西洋教会，天主，上帝竟也成了西洋的神明，实在可耻。《诗经》有言：荡荡上帝，下民之辟，如今提起这上帝竟都成了这西洋神，将昊天上帝至于何处何地？”
洛萤心中也有慨叹，这些外洋传教士来到国内传教，面对文化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国度，使得本国人便于理解都是从本朝的古籍汇总选择意思相近的来用，让本朝人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意译而出，可这翻译用的多了也就成了本义，数典忘祖，后世甚至把自家人当成了舶来物。
如天主，天尊，上帝，圣母，天使，天-皇，圣诞，清-真，女巫，巫女，牧师，英灵，王子，骑士，魔鬼，公侯伯子男之爵位等等......尽皆是本土之词汇。
后世有多少人看到这些词都以为是那外来的舶来词？
“这西洋的神明诞生之日，又和我朝何干？莫不是宣称的什么死后上天堂，若我说，他西洋的神灵还能接我华夏的魂灵走不成？”
报纸上把西洋的圣诞节宣传为“西洋冬至”，甚至有人鼓动可以去尝试过一过西洋的节日。
估计除了新潮赶时尚摩登的年轻人，或是那些留学生，本土之人至多是看个热闹罢了。
不过趁着这西洋冬至日，报纸上又推出了不少打折促销的广告信息。
冬至便是入了九，代代相传的九九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北宁一日比一日地冷了起来，寻常人出个门必须要全副武装，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不然这大风属实是能将人刮跑了。
时才进了腊月，便一日一日地朝着年关越来越近了。
王妈这时候已经开始预备熬腊八粥了，洛萤却是出奇地接连几日天天都出街，有时候还特意去一趟通玄司第三小队所在的《京城时报》民俗调查编辑部，还跑了一趟西山观，正好堵到了不知从哪回来的曹道人，顺了几张符来。
一是因为小寒将至，而是因为洛萤心中总是有着一种预感，山雨欲来风满楼。
出街了几日，连通玄司那边溜了一圈近来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洛萤心中的感觉更甚。
近时的京城，平静地似乎有些不太正常了。
新宁九年，腊月初三，小寒。
京城再度飘摇悠悠碎雪，洛萤以软布将手中苗刀擦得银光铮铮。
耳边久违地传来低声絮语，
“春夏秋冬，日月星辰，乱逆其行，百神风雨，晨祎乱作，宵朝昼夕，卉木亡常......”
“守夜人洛萤，楚帛书已现世，夜照将为您提供实时位置通报。”
“《楚帛书》目前所在地为——琉璃厂，云家”

第69章 迢迢长路69
◎天象异变◎
“琉璃厂, 云家？”
洛萤轻声呢喃，居然是在京城的凡间现世，那其他的势力是否有所发现？
她携刀出门, 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 直冲到营业室内, 瞧着王小田与崔子铭两位掌柜都在，急急问道。
“小田叔，崔先生，琉璃厂可是有个云家？”
洛萤还记得, 之前大掌柜王小田旬假休息的时候去逛过厂甸, 好像也提过姓云的掌柜，不会是一家吧？
听了洛萤的询问, 王小田与崔子铭都是一愣。
“琉璃厂是有云家，也只有一个云家。云林堂，是一家小古董铺, 云掌柜也是我们二人的老相识了。”
洛萤点了点头, 果真如此。
她不再耽搁，急速出门，胶皮车是用人力来拉速度有限，而胡同这边也没有可以雇佣的汽车。
洛萤轻脚点地，脚步飞速而行，此时正值清晨，又加上下着雪，路上的人倒是不多。
只是她飞速行路之间，天色已然有了变化。
原本还在飘雪的天空仿佛骤然间大变, 顿时下起了冰雹。
这冰雹有大有小, 有的不规则, 有的如球状，噼里啪啦地仿佛下雨一般地往下砸。
这天气明显的不正常，洛萤环顾周围，这天色非一般的变化明显惹了路上行人的注意。
“这都小寒了，怎么下上冰雹了？快躲躲，砸在脑袋上砸在身上可是要了人命了。”
“大雪天又下了冰雹，咄咄怪事。”
路上有人戴着帽子连忙跑到一边的商铺房檐下躲避，有的用狠狠地压了压自己的帽子，就连拉车的也暂时停了空车，似是在等着这阵冰雹过后再走。
也有人试图左躲右闪的加快脚步，快点前往目的地。
可这冰雹就如同雨点的密度，接连不停地直挺挺地下着，稍微走几步身上必然被拍了冰雹，浑身沾湿了不说还可能直接被砸伤了。
洛萤倒是不惧这冰雹，她戴了一个昵帽出门，这些冰雹的冲击力对于她来说更是相当于没有，指尖灵气一动微微引出，冰雹就纷纷避开了她。
她行动飞速，甚至没有等周边的行人看清，洛萤已经消失在了街道，只留下一个宛如残影一般的身影。
一般来说，冰雹出现的季度多是春夏秋，下冰雹更是几分钟的时间，很少有十分钟以上的。
这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没有一丝的预兆，不，不仅仅是如此。
此时已是小寒的清晨，原本虽然飘雪，可天光已是大亮，可此刻随着大把大把的冰雹从空中砸落，天色也暗了起来，浓云突现，甚至有逐渐加深的趋势。
洛萤皱着眉头，她直接以灵气运行起步法，即便是被人看到也不管了。
她速度飞快，可再快也没有这天色变化的更加快。
洛萤一个转弯，她再度看向天空，此刻她站在两条街道之间，仿佛是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一边是黑云压城，浓云密布，冰雹不断，但隐隐依旧能够看出是白日，另一边是晨曦变换，朝阳消失，夜幕降临。
她飞速地狂奔之中，周遭的行人路人，房子铺子内老百姓们显然也已经被这天色的变化惊住。
“老天爷啊，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下冰雹，这怎么还黑天了？太阳呢？太阳哪去了？”
“我是不是没睡醒？这一觉醒来还黑天，还是我这怀表坏了？这都七点钟了。”
“看，快看天，那边是云，下着冰雹，这边已经黑天，那是不是月亮出来了？”
各色讨论的声音入耳，洛萤紧皱眉头。
十里不同天是寻常事，不同地域的昼夜时差也正常，可万万没有这隔了一条街就有着昼夜之分的，一个大白天，一个大黑天的。
“月亮，月亮出来了。”
“那不能是太阳吗？”
“废话，你见过黑天的时候升太阳吗？”
“还有星星在旁边，可不就是月亮！”
一阵阵惊呼声中，被夜幕笼罩的这一边，天空中甚至出现了一轮弯月，还有点点星光。
而另一边的冰雹势头渐渐停息，笼罩着的浓云却没有消散的迹象。
洛萤想着夜照给出提示的那句话，
“春夏秋冬，日月星辰，乱逆其行，百神风雨，晨祎乱作，宵朝昼夕，卉木亡常......”
眼下这情况，明显已经是日月星辰，百神风雨，宵朝昼夕乱作了！
这现象想都不用想，必然与今日出世的《楚帛书》有关。
她飞身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琉璃厂，如果这里不是京城内，而是京城外，洛萤就能使用甲马符几乎片刻就能到达。
再一想当初洛萤询问过曹伯伯关于《楚帛书》，
曹道人的说法是——末法崩碎，上古复苏。
她眸色沉沉，末法崩碎，世界规则的改变可不就是一场大变革，翻天覆地，四季流转日月星辰，天灾人祸生灵万物都要发生变化。
那么楚帛书的现世，带来的也是完全不可预知的灾难。
京城如此，别的地方呢？
恐怕现在各地都在发生着变化，不只是白昼与黑夜并行。
洛萤面色冷肃，在心中开口：
“夜照，现在本世界的气候变化是否为楚帛书所造成？怎样才能阻止？”
“楚帛书所在方位是否发生变化？”
夜照的幽幽叹息声传来：
“守夜人洛萤，请尽快获取楚帛书。”
“夜照已为您开启实时定位。”
骤然之间，洛萤的视角之下仿佛多了一层游戏中的地图一样，她能够看到不远处一个清晰的红点，毫无疑问，这就是目标——楚帛书。
而夜照刚才的话语尽管不是直接肯定的回答，但洛萤已经明显的听出，让她尽快获取楚帛书，才能够结束眼前此刻的异变。
洛萤飞速向楚帛书所在行去。
此刻的京城之内，天气的异动已经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出门子离家近的加快脚步回家，离家远的则就近找了铺子等地躲藏。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诚和当之内，大伙儿急的是团团转。
宁爷站在大门口，铁门开着一条小缝隙，蒋义坐立不安，一会子就去看看院落的小门。
“姑娘这么一大早这是干什么去了，哎呀，怎么还没有回来。”
“这天突然就黑了，月亮出来了，这放在古书里可不是好事。”
“也不知姑娘去什么地方去了，急死了。”王妈在屋里转着圈。
“姑娘早上问了我们，好像是要去琉璃厂，可这才走了一会儿，这会儿的功夫根本到不了厂甸，许是到了半路上，姑娘也不是不知事的人，看了情况不对应当就进了铺子躲起来了。”
秘字号房内，尽管这里是一间密不透风，没有任何窗子和气孔的密室，但处于这里的诡物们突然之间蠢蠢欲动起来。
破毛笔从笔架上跳下来，大肆在空中飞舞着笔尖，不知在说着什么，看起来无比的激动。
偶人的两条牵丝木偶手臂与双腿也在抖动着。
百宝箱难得地张开了一点点缝隙，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小紫也都从衣箱里主动飞了出来。
鲛人烛呆呆地靠在博古架上，不言不语。
秀儿的鞋尖一点一点地敲打着桌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街道上，京城内通玄司的各大小队正在极速出动，有人巡视，有人护卫，还有的身怀特殊任务。
此时的大宁境内，处处不同天。
琼州府，蓝天白云，绿树成荫，街面上各色热带水果争相叫卖着，海岸边皮肤黝黑□□半身的人攀爬者椰树，热浪滚滚而来，有人薄衣走在街头，清晨的阳光正是炙热，已经将人晒出了一身热汗。
几乎是一瞬之间，不知何时发生的变化，天地变色，天降飞雪，鹅毛茫茫。落在人的身上，琼州人一脸的茫然，这冰冰凉凉的触感，这雪白的飞花，是雪？！
北漠城，村子里的积雪足有半人高下，河面的冰层厚的一米深厚，冻得无比结实，浑身裹着一层层毛皮的北漠人行走在冰层之上，如履平地，田野之上层层覆雪，一片树枯，眼前除了茫茫的白，不见半分亮丽色彩。
从结冰的河道一段走到另一端，双脚踩在毛皮靴之中不断行走也要僵住。
刚刚踏上对岸的土地，北漠人瞪大了眼睛，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不知为何如此热烈，照的人浑身暖融融，而在他的眼前，繁花似锦，绿草如茵，老树长出新芽，绿意惹人。
全年苦寒之地骤然升温，四季如春之地突降大雪，洛阳府上空日月同现，长安城白日星辉闪烁，半空落雨半空冰雹......
大宁通玄司之内，大宁官府核心议事会里......来自全大宁的实时电报不断发来，电话声不断。
因为全国各地的异象不同，有人呆愣地观看着天空，看着大地，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切。
有人急急忙忙寻常儿女家人，阖家紧闭门窗，只觉大难将至。
有人开着窗户，一边吃食，一边伸着脑袋瞧热闹。
有人看着天象逸闻，奋笔疾书，将此刻记录。
有人烧香拜佛，跪在蒲团之上对着神灵许愿，保佑平安。
......
洛萤并不知道此刻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样的天象异动，她只知道，到目标处去，拿到楚帛书，是自己现在最该做，也必须去做的事情。
终于，马上就要到了。
看着视线中的鲜红光点，正是琉璃厂云家，云林堂。
洛萤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一路行来道路之上已经没有了多少人，这一片的天空夜色越来越浓，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
可就在洛萤即将抵达云林堂之时，她眼前的红点突然动了！
红点的位置一动，洛萤脚步一凝。
那红点移动的速度也飞快。
也就意味着，此刻楚帛书被人，或是被其他的生灵拿走。
好巧不巧，这红点移动的方向，正是朝着洛萤的方向而来，而速度极快，似是在飞速遁逃。
洛萤看着像自己方向行来的一道身影，她瞳孔一缩。
不是人。
是妖。
古老而泛黄的帛书，就在它掌中！
下一刻，洛萤飞身而起，宛如猎豹。
寒光乍起，苗刀已然出鞘。

第70章 迢迢长路70终章
◎终章◎
洛萤早已开了阴阳眼, 泛黄的帛书就握在那人的掌中。
不，那不是人。
对方脸上挂笑，身如犬身, 行如风, 此乃山海大妖——山浑, 伴随着它的出现，大风狂暴迅猛而来。
不只是这一只山浑，山浑的坐下，乃是骏马飞兔, 可日行三万里。
洛萤面色凝重, 这大妖神马的组合，一旦被对方带着楚帛书逃离了京城, 遁入山林，即便是她可以实时定位，可这样的速度她是拍马不能及。
而在京城之中, 一朝首都之地有着龙气与诸多压制在, 人族气运鼎盛，妖鬼魔实力都会受到压制，迟缓非常，要想拿到楚帛书，必须拦截住。
苗刀出鞘，直接扫向神马飞兔的马蹄。
洛萤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大妖是怎么知道《楚帛书》在此的，为何能够第一时间到达这里，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现在《楚帛书》在它们的手中，她当前最重要的便是夺回来！
一刀毫不留情地勾出, 马蹄弯曲, 发出阵阵嘶鸣, 前蹄弯折，吃痛地半仰在地。
那骑在马上的大妖山浑也从马上落下，洛萤趁势而上，刀随身进，上刺山浑，脚步紧逼，刀光辗转连击。
苗刀修长，兼具刀枪之利。
对战之时，刀光凛凛，实难躲过。
“哪来的人族？消息传的倒是快。”
山浑长啸一声，状似狗吠，对着洛萤露出了尖锐的犬牙，它连连错开洛萤的连击，速度非常，但依然被尖锐的苗刀割伤，显出犬身原形。
洛萤眉头微蹙，山浑将《楚帛书》藏身在了身前，她若是一刀过去，还担心会将《楚帛书》撕裂。
天上还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暮色越来越浓，天幕如墨。
大风卷起，吹得衣袖裙摆猎猎生风。
洛萤头上原本遮住半张面孔的昵帽已经被风吹走，她无暇顾及，轻脚点地，双手持刀而上——
拔刀术！
半圆弧的刀光一闪！
三尺七寸的苗刀斜斜劈在山浑的右肩，她力度无穷，霎时之间，苗刀没入三分后抽离，鲜血横飞。
“吼——”
山浑显然已经被激怒，眼前这个修为看起来无比低微的人族居然能够伤害到它。
眼前的女人不是它了解的任何人族高手？
“你是人族哪一方的势力？天机阁？宁朝通玄司？还是四海的人？”
山浑紧盯着眼前的女人，明明看起来身上薄弱的很，那一把刀也并非是什么神兵利器，却能实实在在地伤害到它。
山浑已经有很久没受过伤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肩处，深深的刀痕与血迹，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这样重的伤势了。
洛萤不做回答，她眼神紧盯着山浑和一旁的飞兔。
时间紧，任务重，拖的时间越长，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势力就要赶来了。
她两步行前，山浑已然迅猛而来，与此同时，飞兔滚滚而来，同时袭向洛萤。
洛萤腰背发力，顺时爆发而出，双脚疾奔。
一脚轻踏空中，左肩微抖，避开了山浑的尖锐兽爪，俯身踢腿，刚好踩在奔袭而来的飞兔背上！
洛萤临空翻滚，双手挽出绚丽的刀花，直冲山浑的脖颈软肉，拉出一条纤长的血线。
她腾手直接勾住山浑身上穿着的衣物，手劲儿一把扯断，意欲拽出楚帛书。
就在此时，山浑一口犬牙直接咬向洛萤纤白的腕处，洛萤眼光一凛，手腕曲折，往山浑的脸上砸出一记重重的肘击！
一手肘击，身后的飞兔再度侵袭而来，洛萤并未回头，苗刀翻转，刀尖直刺神马飞兔的左眼。
一蹄被斩，一眼被刺伤，飞兔此刻已然暴怒，不顾自己的伤势向着洛萤狂暴而来。
山浑的狗鼻子几乎被洛萤一个肘击打扁，毫无知觉，犬身毛发并立，彻底显出原形而来。
“队长，妖物在那边——”
洛萤的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她听着声音耳熟，但已经无暇思考。
山浑与飞兔的双面夹击，她只有一个人，一把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眼前的山浑与飞兔根本不管，只向着眼前这个缠斗一会儿就已经结下深仇的敌人而来。
洛萤身形一旋，刀随人转，再度斩向山浑，这个才是要紧的，谁让楚帛书在它的身上。
她俯身斩刀之际，只听得一声嘶鸣，身后压迫重重，飞兔的马蹄就要踏到洛萤的腰身。
“小心——”
洛萤身后传来了数声疾呼，只见一弯月状兵器陡然飞来，生生斩向袭向洛萤的马蹄。
是援军！
洛萤斜眼一瞅，刚才斜飞兵器而出的正是她的老熟人，通玄司第三小队队长舒九。
“嗷吼——”
一声狼啸传来，已经被洛萤伤了半身的山浑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洛萤听到身后声音，面容凛冽。
通玄司的人到了，其他势力也慢慢汇集而来，该死！
她在心中询问：
“夜照，打斗厮杀是否会损伤楚帛书的材质？”
夜照瞬间给了回复：“任何攻击都不会对楚帛书造成伤害。”
听了这个回答，洛萤眼中冷意更深，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客气了。
苗刀的刀柄在洛萤的手掌中一个翻转，划出璀璨的刀茫，直击山浑的心口。
苗刀早已染血。
但这一次，鲜红的血迹染红了苗刀的半身，瑟瑟艳红。
刀尖从山浑的心口处直穿而过，洛萤面无表情，一手抽刀，一手勾出泛黄的楚帛书。
视角地图之上的红点始终在山浑的身上，这也是为什么她始终专注地攻击山浑的原因。
山浑身上原本穿着的人族衣物早已被撕裂，此刻已经大片大片的透红，泛黄的帛书被她抽出，洛萤迅速看了一眼，玄奥而古朴的文字，正有着夜照先前给出的提示。
楚帛书到手，那么自己在本世界的最后一个主线任务也就已经完成，洛萤揣入自己的衣衫之内，等待着夜照的提示。
可下一刻，还没等到夜照任务完成的提示，一头人面狼已经冲到了洛萤的面前。
狼爪勾连，咆哮而来。
眼前的狼妖和那山浑类似，都是长着一张的人脸，身子却是狼犬。
洛萤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头人面狼，究竟原本就是妖，还是修行了妖变功法的人？
不管是人还是妖，此刻攻击她的便是敌手。
她连连后退，一手捡起舒九先前支援甩出斩掉飞兔又马蹄的兵器，弯月双勾，此乃“子午鸳鸯钺”！
洛萤将一把子午鸳鸯钺飞回舒九手中，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八卦门的独门兵器，步走八方，变化多端，十分少见，没想到舒九居然使的是这个。
人面狼迅猛而来，洛萤一手飞回子午鸳鸯钺，另一手的苗刀斜斩向前，挡住了人面狼的爪子。
顷刻之间，又有一尊身影从天而降，直击洛萤后背。
“尸僵！快躲！”
夜枭看到一庞然大物不知从何处钻出，天降到洛萤的身后，他双手对敌，无暇分心，只能急急大喊提醒。
洛萤却已躲闪不及，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飞出去。
她本就刚与山浑飞兔酣战一番，消耗了不少的体力。
此刻又是妖物合围，前后夹击之下，只来得及微微侧身，避开脊柱要害。
通玄司的人眼下各有敌手，正是酣战时候，这琉璃厂也是属于前门的范围之内，属于第三小队的辖区，可现在这里出现的妖魔鬼物，显然不是第三小队能应付得来的。
洛萤的身子斜飞出去，直接撞落了一家古董铺子的门匾，身后一磕，她腾身落地，看向自己的敌手。
除了人面狼之外，另有高大体壮，浑身毛发旺盛的人形，这是一头尸僵。
洛萤轻轻抿唇，舌尖上泛着血腥之气，在心中急促地询问夜照：
“夜照，楚帛书已经在我身上，为何还没有任务完成的提醒？”
“还有，楚帛书已经现世，此界原本的天道誓约是否已经崩碎？”
原本以为楚帛书到手她就可以离开，可现在任务始终没有提示不说，这不知来自何方势力的妖魔鬼怪已经步步紧逼。
孤身一人，她就算一个人再能打，也扛不住车轮战。
《楚帛书》到手数秒，洛萤轻轻喘息。
这片街道都是琉璃厂的各商家，幌子牌匾各具特色，这里应当还住着人。
外头这么大的动静，疯狂的打斗之下，已经有的铺子被波及受损。
如果誓约不在，继续打下去，京城内的百姓也要遭殃。
财物损失尚能补救，可若是波及到大量的凡人，人命如何去还？
四季变换，昼夜交叠，日月星辰，这都是隶属于天道规则的。
如今这些已经发生了变化，岂不是说明，原本天道所属的誓约已然崩碎？
“此界天道誓约，已失效。”
伴随着这一句话，洛萤心里暗骂一句，苗刀横斩而出，直接斩向人面狼的腰部。
铜头铁骨豆腐腰，只要是狼，本性与弱点依旧在。
宛如铜皮铁骨浑身白毛的尸僵扑向洛萤，她瞬时爆发。
“楚帛书虽已现世，但尚未激活，无法带离。”
“没激活，无法带离？一本帛书要激活什么，夜照，你给我说清楚！”
她面色冷然，压下心中怒意，原本就觉得《楚帛书》的任务是最难的，可如今看来是难上加难。
这一卷帛书，又不是电脑或者芯片，还要激活？跟她搞笑吗？
洛萤宁愿相信是此刻系统错乱了！
“守夜人洛萤，楚帛书乃本界天地规则所载，得天道承认者，可改天地规则。”
人面狼被一刀斩断腰际，她刀锋再转，心思流转。
按照夜照的话，楚帛书就是本世界一部分天地规则的化身，换句话说，就是规则书。
规则书现世，过去的一切天道规则崩碎，可重立新规，这才是各方真正争抢的原因。
而她因为并非本世界之人，楚帛书不承认，已就是夜照口中的没有激活，无法带离。
先前楚帛书在那山浑的手中也没有激活。山浑是本世界的大妖，也就是楚帛书并非是本世界之生灵可激活。
如今楚帛书在自己的身上，又无法激活，她时时刻刻都是个靶子，是所有人的目标。
可若是丢到别人手里，即便是有着夜照辅助的实时定位，洛萤却不能神行万里，再夺回来难上加难。眼下再怎么着都只能自己留着！
如今誓约崩碎，洛萤看着一地乱象，一旦这些妖魔发现誓约消失，哪怕是战斗余波伤害到了凡人，誓约不再，这无边土地之上的四万万百姓，有多少会沦为妖魔手下的亡魂？
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她只在这里生活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可这里也是汉家，也说汉话，也是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也是礼仪之邦。
这里一样处在百年之前的变革大潮，这里是沉睡的狮子，是翱翔的苍龙，是地图纸上雄踞的雄鸡。
在她心里，是平行时空中走在不同发展路线的另一处家国。
“轰——”
巨大的一声轰鸣，另一边的战斗已经波及两边的院落，伴随着叮叮当当，哐哐啷啷，仿佛不知有多少器物柜子跌倒碎裂的声音，还混合着惊叫哭喊的人声。
有人抱着孩子仓皇而出，不知什么时候与冒出一头合窳出现在院落之内，通体发黄有着赤色尾巴，状似彘而人面。
《山海经&#183;东山经》有载：合窳，其音如婴儿，是兽也，食人，见则天下大水。
誓约崩碎，无人阻止，那此地的凡人就成了口粮。
洛萤飞疾过去，她脚踩着碎裂的瓦片腾身而过，一刀勾下合窳的赤红尾巴，令它暴怒转身，刨地向自己袭来。
那抱着孩子的男人已经被眼前之景吓得有些呆傻，洛萤暴喝一声：“快躲起来，去地下。”
周围的房屋有的已经凌乱散架，有的摇摇欲坠，有的落了一地的瓦片。
山浑已死，狂风休止，可因着合窳的出现，又有急雨迅猛而来。
落在身上，落在脸上几乎要模糊了人的视线。
看着那人已经带着孩子躲藏起来，合窳冲着自己哼哼。
洛萤双手一劈，刀光凛然，合窳的发出阵阵啼哭之声，宛若婴儿号哭，凄凄哀哀，令人作呕。
夜幕沉沉，周遭一片漆黑，急雨不停，洛萤脚下湿润。
为了让这雨停下来，她刀光一闪，直抵合窳，双腿一跃，横刀斩下，啼哭之声戛然而止，急雨骤停。
先是狂暴的大风，又是冰冷的急雨，周遭的铺子碎片一地，宛如废墟，有人声，有求救声！
此刻，妖魔鬼怪已然发现了异样。
又有妖魔直奔而来，夜色不见其行。
废墟之中被抓住的凡人就要落入虎口。
洛萤忧急如焚，弹跃而起，苗刀斜斩飞出。
琉璃厂的妖魔积多，可迟迟没有援兵，凡人有多少？
四万万？
修士又有多少？能和妖魔有一战之力的又有多少？
其他地方恐怕早已经是一片焦灼，护卫子民乃通玄司之职责，可妖魔庞大，只怕不知多少都被拖住了脚步。
洛萤咬紧牙关，专注着眼前的战局。
也不知诚和当里怎么样了。
董家三兄弟虽然勇武，可铺子里大伙儿年纪都不小了，房屋铁门倒是算防护坚硬，可哪里抵得上妖魔之攻击。
琉璃厂到天桥的距离左不过是两里地，但此刻宛如天堑，她走不出去。
也不能走！
洛萤从来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尽管她来到这里的人不算多，可日日相处的当铺叔伯，活泼开朗的邻家小妹，一心投身于画的梁先生，秘字号房内性格各异的诡物们......都在她的这段时光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王妈总是换着法子做出来各色好吃的，小田叔每日抠抠搜搜可带着她出门从来不抠，看似胆小又十分顾家的崔先生，老古板又处处为她着想的宁爷，不喜多言孝顺的徐先生，专心学画老实懂事的少年头蒋义，憨实精干的董家三兄弟，这不到一年时间的相处，名为东家，可处处悉心的照料，周道的看顾，小心的辅助，早已铭记在心。
天桥的卖艺杂耍的各色把式人，走街串巷胡同里来来往往叫卖的小贩，当铺里穿着不同，姿态不同的客人，街面上旗袍马褂，西服洋装的时人......
坐着特色的二等车厢火车走入这个世界，提着油灯走在鱼龙混杂的鬼市儿，闲暇时去听戏，去逛洋装店定制一身身时代特色的衣服，去游艺园玩乐，去泛舟湖上，去看那香山红叶，去北海挖藕，在铺子里掌眼，中秋初拜月娘，第一次画九九消寒图......
游走于市井之间，大酒缸，声声吆喝，那一声声的儿化音都显得如此可爱。
洛萤一直很高兴，这个世界，这片属于故国的土地没有经历前世的百年摧残，没有经历屈辱而不敢忘怀的历史，这个世界的人民少了一段艰难的日子。
是啊，历史的发展不同了，平行世界的脉络不同了，她不过是个过路人而已。
可这里有一样湛蓝湛蓝的天空，有同样的红墙琉璃瓦，有层林尽染的香山红叶，有一样的方块字，一样的华夏语。
这里依旧是黄土地，是黑眼睛黄皮肤的土地，是九州沃土，是代代相传，经久不息的华夏文明。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她一刀飞转，再度劈在妖魔身上，鲜血飞溅一身，落在脸上斑斑血迹。
身后的凡人被洛萤护得死死的。
妖魔奔涌而来。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一对，杀一双。
来多少，她杀多少。
三尺七寸的苗刀之下，鲜血浸染。
她并非刀枪不入之人，精致温婉的面孔早已染血，血痂凝结划出妖异的疤痕，衣衫破烂，发丝凌乱。
夜色蒙蒙，漆漆暗沉，洛萤一袭血衣，持刀而立。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洛萤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前有些火热，或许是托着藏在心口的楚帛书之福，她的要害处一直没有受伤。
她只觉满口血腥之气，连鼻子都闻不出除了鲜血之外的味道。
可心口处的热意越来越浓，越来越热，滚烫滚烫，仿佛要烧灼烧穿她的身子。
“守夜人洛萤，您已获得本世界天道承认，成功激活楚帛书，请问是否立即脱离本世界？”
听着夜照的话，洛萤看着四周依旧密密麻麻，却不敢贸然接近她的妖魔鬼怪。
她轻呵一声，语气莫名：
“呵，我走了，留下这一地的鸡毛吗？”
“夜照，这既得了此方世界承认，这天地规则，那就由我来改！”
洛萤放声大笑，声音清朗，徘徊于浩瀚天地之间。
“末法崩碎？上古复苏？”
“都别给我复苏了，末法时代复个屁的苏！”
“春夏秋冬，日月星辰，百神风雨，宵朝昼夕，归回原位。”
“天道，抽离灵气，鬼入冥府，人间之分阴阳两界，生而为人进阳世，往生为鬼入阴间。”
随着她话音起落，天色变换诡谲，夜色消散，日光再现。
“妖魔精怪，修行不易，天地生灵不想死的滚回山海界，永世镇封不得出。其余等，灵气四散，修为崩解，打回原形。”
此言一出，天道却并没有随之变化，洛萤面色微沉，眼眸一暗。
天地守制衡之道，人为天地生灵，妖魔鬼怪亦然，这明显削弱了其他方只留下的人族的方案并不被天道允许。
她冷声再度开口：“人族修士，通身修为与寿命就此停滞，生灵通天路断，此界灵气修行路断。”
为了斩断与妖魔鬼怪的制衡，只能同时彻底断了本界的修行之路，大家一块不能修行。
但洛萤知道，修行路断了，但这并非是一条死路。
如今的修行者，会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代修行人。
人类拥有无穷的智慧，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开出更多的新路来。
她所在的本世界就是这一般，况且凡人不知修行，活的不是照样好好的？
科学发展，亦是正道！
瞬息变幻之间，天地规则已定，而这些作乱妖魔体型缩小，实力消散，任人宰割。
舒九的子午鸳鸯钺斩向妖魔，杀头如割草，形势瞬间转变为人族的一片屠杀。
这也意味着，洛萤刚才所说已成现实。
这世界的修行路，断了。
洛萤感受到自己身上迎来的复杂目光，还有变小修为消散的妖魔向她冲撞而来。
天地规则新成，楚帛书已经散做了一片的飞灰，消弭不见。
她挺直腰背，不躲不闪，心中问着不发一言的夜照：
“夜照，楚帛书已散，我这个任务没有完成，还能否脱离世界？”
回应洛萤的，是天空之上只有她自己能够看见的漆黑墨迹。
时间：新宁九年，腊月初三，小寒
方位：北宁，琉璃厂
任务：
1.获取本世界天道认可
2.成为诚和当的新任镇守者
获取“秘”字别当物一件（已完成）
3.收归失落当物（5/5）
墨色的字迹有些扭曲，仿佛风动吹过，字迹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洛萤看着变换了意象的任务，微微勾眉。
【守夜人洛萤，本世界副本任务已完成。】
【本世界天道希望您驻守人间界百年，您可选择预留分神意识体留存，也可直接脱离世界副本。】
【夜照友情提醒，守夜人洛萤，您的初次世界副本结算评级即将开始。】

第71章 迢迢长路71番外1
◎番外1◎
眼前是闪烁的画面, 一幕幕光影飞逝而过，模糊而又清晰。
铁蛇一般的火车机车进站，蒸汽冲入云霄, 复式尖顶的前门总站熙熙攘攘穿梭着的人群, 三教九流杂耍卖艺的天桥场子, 凄凄鬼火油灯过市，戏台之上的咿咿呀呀，茶馆里滚沸的茶汤配着抑扬顿挫的说书人，文明装抱书过街的女学生, 旗袍洋装高跟鞋通身摩登的婀娜身影......
春有京郊庙会, 垂柳依依，夏有北海观荷, 冰碗解暑，秋有芦花古渡，香山红叶, 冬有小炉温茶, 晴日看雪。
胖子，瘦子，老人，书生，画家，学生，憨人，美人......
浓紫戏衣的一场绝唱，红绫垂下鲜艳如血的绣花鞋, 漂浮空中平平无奇的粗瓷大碗, 古朴的铜钱花纹隐现, 月光之下浓艳重彩的兔儿爷露出微笑，寒光一闪血迹浸透的修长苗刀......
竹笛于掌中湮灭成灰，折柳削去条条狐尾，甲马符身轻如燕，群妖鬼怪身影闪过，夜幕沉沉，大风大雨，飞兔跃起被斩落的马蹄，山浑被穿透鲜血淋漓的心口，飞腾而来的子午鸳鸯钺......
画面最终定格——
湛蓝晴空之下，妖魔残躯遍地。
她昂首持刀而立，雪落满红衣。
夜照的声音再度出现在耳畔，眼前出现斑斑墨迹。
【守夜人洛萤，您已完成初次副本世界，正在为您开启结算。】
任务1：获取《楚帛书》
【您获取本世界天道认可，重立天地规则。评价：大吉】
任务2：在北宁城开立当铺三年以上，获取“秘”字别当物一件（已完成）
【您成为诚和当的新任镇守者，毁灭当物一件。评价：上吉】
任务3：收归失落当物（5/5）
【全部遗失当物您已收归，镇诡当簿记录清晰完整。评价：大吉】
特殊事件结算：
1.您获得了画灵婳婳的友谊。
2.您获得了诚和当全体诡物的崇敬与恐惧。
3.您拯救了一位即将妖变的失足者，获得一方势力大宁通玄司的友善。
4.您获得了本世界天道的认可，重立世界规则。
5.您截断本世界修行灵气，断绝生灵修行之路，彻底沦为末法世界。
亿万生灵崇敬爱戴您，亿万生灵视你如仇敌。
【您获得了称号：“诡物镇守者”】
【诡物镇守者：您将获得任何世界内类诡物的崇敬，恐惧与仇恨，您将获得来自一定官方机构的敬畏与帮助】
【您获得了称号：“谁人评说”】
【谁人评说：是非功过，谁人评说？】
【您获得了称号：“凛冬守夜人”】
【凛冬守夜人：您无惧风雪冰霜，在凛冬时节的战力将得到一定加持。】
（您的称号自动起效，无法装备，无法取下）
本世界技能与特殊物品结算：
1.您学会了当铺掌眼，写票，账房等相关鉴定技能。
2.您学习了本世界修行功法《五行灵法》
3.您学习了失传的《辛酉刀法》
4.您在本世界镇压的诡物有：鲛人烛、伪春秋笔、青蚨、红绣鞋、偶人、碗、百宝箱、紫罗戏衣、苗刀
【您的最终结算评级为：上吉】
（守夜人结算评级分为，大吉，上吉，中吉，上上，中平，下下）
【您获得一立方米的私人空间，装纳本世界私人物品。】
【您获得特殊权限，您将指定获得一件本世界特殊物品。】
【您的评级达到上吉，您将获得随机抽取两次与本世界相关的物品，技能等。】
【鉴于守夜人洛萤初次完成世界副本，您将额外获得随机抽取一次，总抽取额度为三次。】
【您在本世界的停留时间达八个月，您将拥有两年零四个月的自由休假后进入下一副本世界。】
【守夜人洛萤，您的结算已完成，是否立刻获取相关权限？】
洛萤点头，她心念一动，脑海中便出现了一立方米的私人空间。
而对于自己获得的特殊权限，指定抽取的选项，洛萤没有犹豫。
“夜照，特殊权限指定选择苗刀。”
下一刻，三尺七寸的细长苗刀出现在她的掌中，苗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惊，但下一秒就活动着刀鞘看着眼前的主人欢欣雀跃起来。
洛萤掂量着自己手中趁手的兵器，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件合适又通心意的刀，必然要带走了。
只不过因为苗刀的尺寸问题，无法放进私人空间之内，只能随身带着了。
至于剩下的三个抽取机会，洛萤没有着急使用。
对于本世界天道的请求，她已应允分神意识体坐镇百年。
灵气断竭，人族修士的修为与寿命虽然停滞，随着时间的发展因为缺少了天地灵气的补充，这些原本的修行者们也会慢慢退化成为普通凡人，这会是一段漫长的过程。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原本洛萤的任务时限是三年，但现在，她四月来到本世界，腊月离开，一共呆了半年多，共是八个月的时间，提前完成任务剩下的时间直接给到了个人。
这两年里，洛萤可以选择呆在副本世界自由消磨度假，但并不能返回自己所在的源世界。
洛萤闭上眼睛，再度出现北宁城的街头之上，脱离之时通身的血衣自然也已经换掉，取而代之的穿着的是一身大氅配棉袄。
“夜照，现在是什么时间？”
洛萤在心中询问着。
她脱离世界进行结算的时候，副本世界的时间线照常走着。
“现在是宁朝九年，腊月初四。”
“距离您离开只过了短短一天。”
洛萤一愣，她离开不过一瞬，如今已经过了一天。
还好还好，现在天色不算晚，她也该回到诚和当去报平安了，恐怕家里人都要急死了。
洛萤凭空出现在前门的一处胡同，她辨认了下地理位置之后加快脚步往天桥走。
地上还残余着积雪，今天的阳光格外耀眼。
雪融微化，地上有些润湿。
街道上依旧有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昨天那一朝的天变都是一场幻梦一般。
诚和当巨大的铁门依旧无比显眼，门上贴了停业的告示，但大铁门的门口开了个小缝。
洛萤拉开大门，进门处的风铃顿时叮当作响。
“爷，我们今天不营......”
少年头飞速冲了出来正要拒人，看见洛萤的瞬间脸上似哭似笑。
“姑娘回来了！”
他一下子蹦了起来大声地喊着，直接冲到洛萤的眼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甚至大胆地掀开了洛萤身上的大氅。
铁门再度合拢，发出哐当的声响，震得风铃叮叮当当个不停。
几乎是几秒之内，诚和当的所有人一拥出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是啊，我看看，哪伤没伤着了？”
“平平安安就是福啊。”
王妈拉着洛萤的手，宁爷想要伸手拍拍洛萤的肩膀，王小田拭去眼角的水迹，蒋叔搭不上手，赶紧往炉子里又添上了几块煤饼。
“姑娘吃饭没？”
洛萤摇了摇头，不说还好，她确实有点饿了。
“哎呀，快快快，小义去地窖里拿白菜，老蒋去肉铺，我去和面，中午咱们吃饺子，我先给姑娘下一碗面。”
一听洛萤没有吃饭，整个铺子里顿时忙活了起来。
沏茶的，炉子上烤起白薯土豆，王妈急急忙忙支使这个那个去拿东西买东西，她老人家忙着进了灶房下这面条又忙着和面。
滚蛋饺子回家面。
王妈先端出来给洛萤垫肚子的一碗素面，上面除了几滴香油和浅色的汤底再无其他，温热的面汤入喉，她轻轻吸溜着面条，胃里一阵熨帖，周身生起一股暖意。
中午吃的是猪肉白菜馅饺子，大家齐齐上阵一起包饺子，有月牙状的，有元宝状的，一个个看起来肉嘟嘟，圆墩墩的，皮薄馅大立在篦子上。
粗枝大叶的董家三兄弟包起来都像模像样，两位掌柜和宁爷手里捏着饺子的速度都十分飞速，徐先生擀皮一流，轻薄的饺子皮宛如蝶翼般落在面板上。
就连蒋义这小子都给一个个饺子捏出精致的褶皱，漂亮极了。
唯独洛萤自己低着头，看着无论怎么捏，要么奇形怪状，要么捏了破烂的饺子陷入沉思。
仿佛是劫后余生，今天的午饭大家都变得格外能吃，王妈和了很多面，多余出来的面团又顺手被徐先生擀成了饺子皮和馄饨皮。
洛萤对饺子皮情有独钟，没有馅料，一片片轻薄的饺子皮软硬兼具，柔韧十足，吃下嘴里带着满满的麦香，再喝上一口饺子汤，美滋滋。
吃过饭后洛萤回了卧房，她直接进入了秘字号房之内。
任务已经完成，但这些诡物们依旧在这里。
两年多之后洛萤就要离开，但她的分神意识体仍然在。
洛萤的分神意识体镇守在这里百年时间，足够见证沧海桑田。
诡物同样需要灵气来维护自身，灵气枯竭之后，这些生了灵智的诡物也会渐渐消散，退化，直到彻底化作平常的原形。
伪春秋笔会彻底成为一只破毛笔，绣鞋也只是一双红绣鞋，百宝箱只是个箱子，青蚨钱不过是一枚带着花纹的铜钱，碗，也只是碗......
秘字号房里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洛萤轻轻叹息一声，她将苗刀悬挂在室内的墙上，都齐了，快要过年了。
小寒之后便是三九，三九四九冰上走。
宁朝各地都在收拾残局，报纸上连着半个月的新闻都是各地的气候变化如何如何，发生了什么天下奇景。
许是因为了经历了一遭颇为魔幻的一日，报纸上有人号召家家户户挖地窖，有人号召多活一天算一天，抓紧时间每一天，省的人死了钱没花了。
以至于这三九四九的大寒天，洛萤和小田叔带着蒋义出门，路过朝阳门前拉出的巨大字幅，还有一众精神抖擞的参赛选手，齐齐抽了抽嘴角。
“北宁冬日二十八英里溜冰大赛”
从朝阳门启程沿着通惠河。到通州之后折返归来，一共是二十八英里的路程，全程溜冰。
这赛事倒是举办了好几年，三九过后京城各个冰河里都能随意嬉冰，各家的大型冰窖也开始打冰储备新一年的四季用冰，什刹海，北海公园里围上了冰场，还有冰床供给游人玩乐，场子里拉了电线，晚上也是通明的可以继续溜冰。
有着小田叔带着洛萤与蒋义出来溜冰，洛萤坐在一边茶棚的茶座里，吃着点心就着热茶看着冰场上一道道身影翩翩。
今日是周末，冰场上来了好些个年轻人，有的三五成群嬉笑热闹，有的排成队拉着彼此的衣角，由人领头在冰面上驰骋，宛如长龙，还有年轻的学生们爱风度不爱温度，衣裙袍子褂子里边穿着丝袜在冰场上飞舞。
溜了半日的冰往家走，这进了腊月里，离着过年一天比一天近，各大街上都摆成了两道街，卖红枣的，卖菱角米的，卖新年的黄历与月份牌的，卖松木枝的，这胡同里不是一日不得消停，而是片刻都不消停，吆喝声不断。
等到了这大年三十，洛萤居然还见到了走街串巷卖活鲤鱼的！
扫房子祭灶接神，送旧迎新，当铺天天都忙活着，各色年货置备齐了。
洛萤倒是在年前几天跑到街上支了个“墨缘”的招贴，自备了笔墨纸砚，为人书春，几个铜元便是一副对子春联。
街上招贴的多是落魄文人，或是学生练字，写上几天也能换上三十晚上的一顿饺子。
因为女子在街上写书少见，洛萤的摊子倒是格外火爆，三十一算，拢共赚了几个银元，罕见有卖冰灯的，洛萤挑了一盏宫灯形状的回家。
除夕之夜，洛萤与众人守岁过后回房。
夜色寂寂，四四方方的天井不见月色，只见房檐之下高悬着一盏冰灯。
孤光一点萤。
不远处的天空盛放烟火，爆竹声声。
新岁已至。
洛萤仰望天空，于她而言，于这个世界而言。
未来都将是一条且阻且难的迢迢长路。
唯一要做的便是，
朝着那一丝孤光的方向，走下去。

第72章 迢迢长路72番外2
◎番外2◎
宁朝, 百年之后。
第一个“科学发展，百年大计”已经顺利实现，宁朝建国即将一百一十周年之际, 网络上一片热闹。
蒋涵窝在当铺里, 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
在如今这个时代, 时人更喜欢将当铺叫做现代的称呼——典当行。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进入典当行。
很多人只不过是路过典当行大大小小的门脸，也许会与旁人窃窃私语，揣测着里面究竟有什么告不得人的秘密。
没有进过典当行的人对于这里总是缺乏想象, 当然, 蒋涵所在的诚和当与寻常的典当行类似，却不同。
如今高楼林立的街道之上, 也许转角之间，小巷深处有着一串典当行的灯牌，走进里面都是玻璃柜台, 有着穿着职业装的经理与典当师接待。
蒋涵和她的妈妈, 外公，太外公，都是这里的典当师。
这座屹立在天桥胡同里百年的老当铺历久弥新，周遭的老邻居越来越少，四合院里换了几代的业主，唯独这里还是一如从前。
老院子，老房子，营业室里高高的柜台，巨大而沉重的铁门, 一进门就看得见的巨大当字, 一连串的房间, 巨大的天井和院落......
蒋涵在这里长大。
以至于小时候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以为四合院都是这样的，别人的家也是这样的。
后来才发现不是。
这里是蒋涵的家，又不是蒋涵的家。
说来有些复杂，尽管蒋家往上数五代人都曾生活在这里，但这房子，这院子不是蒋家的。
他们是这里的雇员，是这里的员工，世代相传。
为一个人守着家，守着铺子。
不只是蒋家，还有董家，徐家，王家，崔家的孩子，都曾经在这里长大。
出去读书，去上学，去出国游学，有人选择离开投入到各种新兴的产业工作里，有人选择考取铁饭碗，有人自己创业追寻梦想。
一代又一代，几家人早已散叶开花，有人离去，每家也总有零丁一两个人愿意留下来，蒋涵就是其中之一。
大学毕业给辅导员提交三方协议的时候，辅导员曾经和蒋涵再三确认，就业单位是典当行？
大学四年的舍友和同学们听说也是愕然，身为顶尖高校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互联网大厂的OFFER几乎是不用愁，同学们就业有图稳定去国企的银行的，图待遇去大厂的，图不加班去外企的，继续念书深造的等等，大多是做着和专业有关的工作，蒋涵这简直是个奇葩，去典当行当典当师！
蒋涵只简单说是家里世代做这个，引得同学们一阵惊讶，这职业还有世代相传的啊。
不只是这个职业呢，蒋涵如今在现代的称呼叫做“典当师”，而在百年前的曾经，叫做“掌柜”，“掌眼”。
蒋涵曾经听外公说过，最开始的时候，太外公是做学徒的，太外公差点冻死在京城的街头上，被太太外公捡回来，然后被当铺的老东家，萤姑娘的父亲收留做工，这一留下就是一百年。
其他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也大多如此，他们从小到大在这里长大，巨大的铁门，宛如监牢的柜台，总是有着很多好吃的会客室，院子里的石榴树。
别家孩子从小玩到大的各色玩具他们自然也是有的，只不过在诚和当里长大的孩子们，从小金银玉石都摸过，玩的是估价，定年份的游戏，钟表珠宝首饰衣物翡翠古董见得多了，养出了一身好眼力，好气度。
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如今外头的典当行引入了现代的商业模式，典当的物品也并非是百年前可比，比如前几天，蒋涵才完成了国际奢侈品的鉴定大师认证课程。
现代的奢侈品牌，什么驴牌包包，高定成衣，各色品牌的老爷车，豪华汽车，机械表......都在如今的生意范围之内。
蒋涵和伙伴们都有着各色专业鉴定认证在身，只是这当铺的生意一直都不怎么好。
毕竟如今这一片的四合院落早已是寸土寸金，以诚和当的占地面积，不，就是看看隔壁邻家的院落，挂在房产网站之上已是小九位数的价格，更何况这里呢？
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有一家仍然开着的老当铺。
诚和当的招牌与幌子依旧日日挂着，营业室内的柜台里每日都坐着人。
尽管这里比起百年之前多了几台的电脑，但有些东西，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生意少，但这里始终开着。
甚至如今生活在这里的几家年轻人联合开展了一项副业，提供对外咨询的鉴定服务。
比如有人在拍卖网站上，亦或者是从什么人手里买来的奢侈品，或是古董，亦或是钟表珠宝首饰，甚至包括代购的东西，如果心有疑虑，可以来到现场进行鉴定。
这里最擅长鉴定的便是老物件们，老钟表，老怀表，老玉镯，老翡翠，老衣服，老古董。
这项生意一直很火爆，每一单的价钱也不低，足以供给几个人的日常生活。
除此之外，因为诚和当传承百年未曾断绝，虽然是几家的年轻人目前做主理，老人们浪迹天涯洒脱去了，但几个年轻人在业内也有着相当的知名度，京城的老顽主们收了东西往往会过来帮忙过个手，时不时还有来自外边其他拍卖行，典当行的邀请，临时去帮忙鉴定几件东西，还有一些老物件的鉴定教学。
从小在这里长大，蒋涵也好，其他的几家孩子也好，金钱对他们的吸引力没有很大，够用就行，够花就行，更何况以几人通身的本事，想要赚钱也不难。
蒋涵伸了伸懒腰，翻着百年前的老票本。
她很喜欢翻这些东西，一代又一代，一箱又一箱，上面的鬼画符换做当铺以外无人认得出，仿佛天书，但在蒋涵的眼里却是看到了数十年前，数百年前的生活。
百年前收了什么东西，给了多少钱，什么日子，大体能摸出来当时的生活情况。
手机不断的振动，蒋涵将手里的票本收好，其他的几个家伙今天都不在，要么出去玩耍，要么逛街，今天她自己负责守家。
这里有着固定的客人，而没有到每个月的那几个日子，平日里也无需担心有人上门，更不会有人来抢劫的，安全得很。
拿起手机，诚和当内部群的消息不断，蒋涵也不知道这些家伙又在说什么，点开一看。
【年轻人要站好诚和当的最后一班岗】群聊中，
【总管小崔】：@全体成员，出来！
【请叫我大王】：咋了？出什么大事了？
【才不是徐徐】：晚上吃什么？在买菜呢？还是遇上了什么奇葩？
【小古董】：敲碗等，崔，晚上吃火锅吧，买点虾滑回来，家里没存货了。
【大古董】：敲盆等，要那谁家的鲜切羊肉片，再去六必居买两颗酸菜吧。
【中古董】：敲锅等，今晚吃鸳鸯锅吧，再支个铜锅涮肉，雨露均沾，齐活！
蒋涵适时上线，发了个问号出去，这帮人天天闲的就想着吃了。
【又在值班看大门的涵涵】：？
下一刻，小崔发来一声咆哮。
【总管小崔】：吃吃吃就知道吃，甩链接http：//www.《*&……%￥.com，你们看看这个。
【大古董】：什么链接？总管，你不是被盗号了吧？可疑链接，我怕中毒，我不点。
【小古董】：我不点＋1
【才不是徐徐】：复读机给我闭嘴！是个帖子，没病毒。
蒋涵也顺势点进了链接中，跳转页面，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眼熟的大众论坛。
《重大发现！朋友们，百年之前居然发生过一场大战，我朝修仙者和妖怪的战斗！！！》
【楼主】：
我发誓我不是标题党，盆友们且听我细细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楼主已经上大学了，这不是放寒假了嘛就回老家准备过年，这两天在捯饬老家的房子库房，结果扒拉出来不少东西。有的是小时候的画本连环画，好友弹珠扑克纸牌啥的，权当是回忆童年了，结果突然翻出来了个破木箱子，你们猜猜是啥？
【一楼】：又一个编故事连骗赞骗点击的楼主，没意思，太长不看。
【二楼】：我敢打赌，此楼必火，前排瓜子饮料矿泉水，猫猫兔兔小狗狗。
【三楼】：是啥是啥啊？楼主你快点说啊。
【四楼】：楼主在搞笑呢？我朝百年科学发展观，现在已经实现了第一个百年计划，你出来说什么妖魔鬼怪修仙者，是古代的小说看多了？
【五楼】回复【四楼】：NSDD
【六楼】：该不会这破木箱子里是什么家传重宝，一箱金条？楼主是不是刨出来了变卖之后走上人生巅峰？
【七楼】：楼主最近看修仙小说走火入魔了吧，啧啧啧，又是一个唯心主义者。你要牢记我国科学发展的要义啊。
【楼主】：没开玩笑，说真的。你们平时真的没听过什么风言风语吗？家里人也没提过吗？我从箱子里翻了东西去问我爷爷，好说歹说才知道了一点点当年的事儿。
【八楼】：楼主你跑题了。。。你这写作水平不行啊，箱子里是什么还没睡就跑偏到了当年的事儿了，赶紧入正题啊。
【九楼】：我大概隐隐约约知道一点楼主说的当年的事情了，建国九年的事儿，用“建国九年”加上妖怪，修仙，灵气，腊月，十二月，小寒，之类的，这些一直都是网上的屏蔽词，你们搜一下就知道了，“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不予显示”。
【十楼】：本来看你们在这装谜语人不想凑热闹的，谁让我搜手贱顺手搜了一下九哥说的，卧槽，真的被屏蔽了，我活了28年都不知道这个。我搜的是“建国九年小寒”，正常来说这就是一个年份的节气，不应该屏蔽啊，绝对有事！楼主人呢，快点，我怕一会儿这个帖子都没了。
【十一楼】：楼主突然消失了，那我说点吧，我也是听老一辈说的，后来自己对这个很有兴趣，中二时期总爱做白日梦嘛，越不让我知道我越想知道，就上网进了很多这种群，论坛，很小众的各种组织，甚至还有□□。
扯远了，总之，在将近一百年前，咱们这个世界，咱们国家还是可以修行的，就是修仙，当然也不是全民修仙，不然我国人太多了，这么多人的嘴也堵不住。当年的事儿我家祖上也只是普通的老百姓，但是亲眼看到了建国九年发生的事儿。
我家是北漠的，你们知道吧。冬天零下四五十度，现在咱们有羽绒服空调电暖气的，但以前那全靠烧炕和抖啊。根据我们家代代相传，建国九年的小寒，我家长辈出门，河水已经结冰，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大雪，走过了结冰的河，结果突然看到眼前花草盛开，热的不得了！
后来我上网又知道了些小道消息，不只是北漠，南方的城市那天下大雪，北漠冬天突然升温到盛夏的温度。还有些地方明明是白天，但天是黑的。
【楼主】：十一哥！！！我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是俺家祖上一个老祖的日记，上面写着他在建国九年小寒那天上街，结果天上突然黑了，隔了一条街道，一边是白天有太阳，一边是黑天有月亮，之后街上还出现了很多妖怪，不是咱们电视剧里那些寻常的妖怪，是神话里的妖怪。当时老百姓都吓得躲在家里，有修仙者在跟妖怪战斗！
随着十楼，十一楼的出现，再加上楼主出来的解释。
这个帖子里顿时炸出来了许多人，质疑之声不断，还有人继续兴致勃勃地蹲守等着楼主继续讲。
“真的假的？你们组团过来的编故事啊？”
“我用我的钛金合眼鉴定一下，没有十年脑血栓编不出来这么没有新意的故事。”
“我去按照楼上的搜了一下，换了好几个浏览器，不同的软件都搜不出来，但是对于楼主所说的修仙者妖怪什么的，我是不太相信的。咱们国家科学发展的百年大计，马上就要一百一十周年了，这突然有人出现说百年前修仙妖怪，合理怀疑有人搞事情。”
“唔。我单独搜新宁九年小寒，是没有被屏蔽的，然后搭配了几个词。妖怪，修行，修仙，妖魔，灵气，妖魔鬼怪，全都是被屏蔽了。真的觉得越来越可疑了啊......怎么说呢，如果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也不会有屏蔽词啊，我现在觉得当年可能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筒子们，别被楼上几个带跑偏了好吗。真要是有什么灵气修仙的，那咱们不都修行成为修仙者飞升了，而不是在这搞全民科学发展上太空探索外宇宙啊。”
各色的争吵不断，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抱一词，吵出了几分的火气，而随着帖子汇集的网友越来越多，事态早已超出了楼主的控制，越来越多的人下场表示这件事我听过，另一方则坚定说不可能。
【五十六楼】：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就要一昧否认吗......我家里是京城琉璃厂的，当年最激烈的一场大战就发生在琉璃厂，很多京城老辈儿都知道的，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七十七楼】：卧槽，56楼姐妹是琉璃厂的大户啊！那片现在都是国家保护重点呢，你们家当年受损失吗？听说百年前遭难的都是国家给补偿的，当年大战的时候各种上古大妖，但一个凡人都没死，这是我听说的，据说里边有个大秘密，@56姐，你知道不？
【九十三楼】：我家也京城的，虽然不是琉璃厂的但是祖祖辈辈都是京城人。我们家传下来的说法是，那天小寒本来好好的下着雪，结果突然砸下了拳头大小的冰雹，天生异象，我家里还有百年前留存下来的好多报纸，各个报纸上都报道了全国各地的异象，你们等着，我去拍。
【五十六楼】回复【七十七楼】：我一直问老祖宗，秘密是一个人。再具体我也不知道了。
......
这些楼实在是太长太多了，蒋涵看到了这五十六楼的回复，就再度切回了群聊的界面。
【又在值班看大门的涵涵】：看到了，我连前一百楼都没看完，就已经有不少人出来说当年的事儿了，看了一下这帖子已经盖到一千二百楼了，怎么还没被删？
【大古董】：我翻得慢，点了只看楼主也没有什么脱水版。
【才不是徐徐】：我懒得仔细看，直接拉到最后了，看到后边的总结，已经有高人在帖子里汇集了各种信息，拼凑出当年的情况了......不过还有很多人都不信，觉得这是有组织大规模故意来制造一场网络谣言。
【请叫我大王】：不只是这帖子，现在已经上实时热搜了，很多群里都在聊，甚至还有小网站在推送，窒息.jpg，马上百年了，这时候突然有了热度，不知道官方打算怎么定性，现在还没有删帖和封号......总觉得有阴谋，不会是有人想要重新定性吧。
【总管小崔】：已转给通玄司，不知道官方怎么处理。另外，还有一周时间就要到日子，各家长辈都要回来了，准备食材和扫除。
......
蒋涵看着小伙伴们在群里一条接一条的消息，看着小崔的回复，看向墙上悬挂的黄历。
居然只剩一周了。
网上的风波，帖子里网友们讨论的沸沸扬扬的一切，她都知道，群里诚和当长大的孩子们也都知道。
百年之前，诚和当的萤姑娘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止如此，萤姑娘还与她们有一场百年之约。
蒋涵其实见过那位萤姑娘的次数，从小到大也不过是四次而已，其他的小伙伴也是一样。
出生时见过一次，五岁时见过一次，十二岁时一次，十八岁时一次。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可对于萤姑娘的那张面孔却是永远都不会忘记，蒋涵已经从襁褓中的婴孩成长到独当一面的青年，今年头发上还多了几根白头发。
但四次见到萤姑娘，每一次萤姑娘都是同一张美丽面容，岁月不曾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一个人守护一方世界百年，在不为人知之中又经历了多少风雨，还面临着种种评价与毁誉，有人抨击她，有人崇敬她，有人痛恨她，有人爱戴她。
看到那个帖子的一瞬间，蒋涵甚至有着一点小心思，为什么不能把曾经发生的一切告诉天下？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与过往，要永远埋葬在一叠又一叠的古旧档案之中吗？
当然，理智告诉蒋涵，官方必然是不可能公布的。
这么多年来，萤姑娘在某些人眼里就是截断了他们的修行路，斩断了这世界的一半，断人修行，杀人父母，百年，当年的最后一批修行者此时也到了寿尽之时，也许网上这种种风波，就是某些人临死前最后的反扑，试图让萤姑娘遗臭万年。
蒋涵一想起来，心中只觉得厌恶至极。
小寒之日，诚和当内上下一新。
老老少少几十号人汇集在这里，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那人翩然而至。
一身美人氅斗篷，内里是豆青色的倒大袖旗袍，淡眉如秋水，温婉大气，看向众人的眼光中挂着盈盈笑意。
“姑娘回来了！”
蒋涵看着外公老泪纵横，母亲化身迷妹，身边的叔伯阿姨长辈和小伙伴们此刻都恨不得凑到前去，争抢着说上一句话。
“姑娘，这是我孙女蒋涵，她们几个年轻人已经接受，是如今的掌柜，票房，摺头，账房了。”
蒋涵蓦地被外公拉过去，还有其他几个伙伴。
洛萤的清眸扫过每个人，眼中笑意更深。
“我知道，小王，蒋涵，崔林舒，董元歌，董凯歌，董南歌，徐今。
一旁被点名的蒋涵有点接受考验的感觉，脸顿时烧了起来。
明明知道姑娘的辈分与年龄足以做自己的太太姨婆，可相处起来一点没有长辈的架子，像寻常朋友一样交谈。
诚和当的人很多，但每个人都和姑娘说得上话，还有通玄司几位也来了，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众人分了数桌，围着吃了一顿团圆饭。
蒋涵看着争先恐后围在姑娘身边说话，仿佛在求表扬一般的家人长辈们，她忽的想起了什么，招呼起小伙伴们拿着钥匙和签子前往饰品库。
片刻之后，坐在主位的洛萤收到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
洛萤看着抱盒而来的蒋涵有些诧异，这是什么？
“姑娘，这是去年有人送来的，梁绘真，传奇画家梁秋临的曾侄孙女，说这个是梁秋临先生临终前交代的，但梁家内部一直在争，如今她说了算，总算是能完成梁秋临先生的遗愿了。”
听着此言，洛萤一愣，打开檀木盒，里面果然是一卷画轴。
蓝衣美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是婳婳。
是画灵之卷。
只不过如今本世界灵气断绝百年，画中灵变成了画中人。
洛萤默然片刻，转头郑重地对着几人道谢。
一顿饭过后，蒋涵看着姑娘和通玄司的人在会客室里交谈着什么。
姑娘对她们说，“你们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用继续呆在这里，一代又一代的守着。”
但蒋涵和其他的小伙伴们摇着头，坚定的拒绝。
就像祖祖辈辈拒绝的那样。
“姑娘，这是我们愿意的。”
他们愿意留在这里，守着这无人前来的胡同里，听着清风吹动门口的风铃，坐在高高的柜台之上，喝一杯清茶，烤几块白薯，谈笑着，笑闹着。
这里有敞开的大门，有温热的饭菜。
只等一位在外奔波的旅人归家。
...
大宁建国一百一十周年庆，百年绝密档案首度解密。
在国庆之前倒数十天，每一天官方账号上都会公布一位国之脊梁，那些曾经为大宁做出无边贡献却隐姓埋名的国人。
倒数的九天里，有航母专家，有核弹元勋，有卫星之母，有谍报专家......
一百一十周年国庆当日，最后一份档案终于揭开面纱，震撼全国。
这份档案上没有任何照片，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与建国以来十几位首脑的签名。
官方平台账号实时发出，半天之内达到千万转发。
【大宁特殊档案&#183;零】
【代号：萤】
【保密等级：国级绝密+++++】
【百年岁月，守卫神州，栉风沐雨，人族脊梁。】
【您的名字有人知晓，您的功绩与世长存。】

第73章 探灵实录1
◎新副本开启◎
洛萤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 强烈刺眼的白炽灯让她有些不适。用手轻轻遮了下眼睛，缓缓起身，打开视野。
只觉得脑子尚且有些昏昏沉沉, 眼皮子几乎要睁不开。
这是来自这具身体本身的疲惫。
她抬手轻揉太阳穴, 手掌纤瘦修长, 骨节分明，中指的骨节处有着一层薄茧，像是长期握笔握出来的。
洛萤捏了捏身子的根骨，出乎意料的好, 甚至可以说本身就有着一定的练武功底, 素质极高。
这一次夜照给她安排的身份似乎一样很不错。
洛萤一边接受着新身份的记忆，一边开始打量着四周。
刚刚醒来时的白炽灯已经充分提醒洛萤, 自己已经回到了现代。
洛萤没有先去动任何东西，而是循着记忆进入一楼的卫生间，她打开水龙头掬起清水洗了一把脸, 镜中的面孔赫然与她自己一模一样, 上个世界也同样如此。
长发及腰，洛萤心念微动，手中多出了一支玉簪将头发挽起。
一立方米的空间着实装不了什么东西，但自己的日常用品还是可以的。
只不过苗刀太长，无法放进空间，但因为已经是自身所属的装备，夜照会帮忙投放到世界副本之中。
她开口道：“夜照，请将苗刀传送过来。”
下一刻，冰冷的刀鞘凭空出现, 洛萤一手握住。
“守夜人洛萤, 是否使用初始世界三次抽取机会？”
夜照的询问传来, 洛萤点了点头。
结算后的三次抽取机会，她始终没有用，想着想着就忘了，如今到了第二个世界副本，索性就抽了吧。
不同与指定选择的苗刀，这完全是随机抽取上个世界的东西，什么都有可能。
洛萤的身前顿时出现了一个宛如黑洞的漩涡，她随手一抓，看清第一个落入掌中的东西，洛萤抿了抿唇。
这是一个照相机，而且洛萤看着很眼熟，应当就是曾经和苗新月一块去三闸泛舟时所用的那一个。
这东西......且不说初始世界和现在所在的本世界历史发展是否相同，她从记忆里得知，如今是二十一世纪的二十年代，别说这百年前的老式照相机，就算是几百元的老人机也有着几百万像素的拍照功能了。
在上个世界，洛萤后来也有买过照相机，这种老式的也并不难用，她一抬手收入了空间之内。
随后，她手继续伸到漩涡中抓取，下一刻，洛萤的表情凝滞。
这是一碗山药大骨汤，连汤碗带汤勺，上边甚至看得到腾腾热气，仿佛刚出锅一般。
而这山药大骨汤的卖相更是无比熟悉，一看就是王妈的手艺，味道熟悉得很。
只是对于这随机抽取，抽出来了一碗山药大骨汤，洛萤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这跨世界抽来的吃食应该能吃......吧？
将这一碗山药大骨汤放在了办公桌上的一块空处，洛萤虚手一抓，用掉了最后一次抽取机会。
而这一次，出现在手中是一双的红绣鞋，上面巨大的墨团清晰可见，那是洛萤自己亲手留下的痕迹。
洛萤一时凝噎。
居然把秀儿抽出来了？
在彻底脱离上个世界之前，考虑到诚和当内的其他人都没有镇压的能力，诚和当内的诡物被洛萤转交给通玄司负责，一份是出于对接触过的舒九等人和官方机关的信任，另一份则是因为，自己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事就下山游历，披上袈裟教士袍出门化缘的曹伯伯乃是大宁通玄司的司长。
而当初鬼市上的那一场风波里，死去了大量妖魔和与之为伍的邪魔外道，自然是出于通玄司暗中的手笔，那个时候已经发现了妖变功法之事，恰逢鬼市其会进行的反击。
该说不说，姜还是老的辣，曹道人在洛萤面前总是半吊子道士的模样，但仔细想想，当初给到洛萤手里的各色符纸，那甲马符神行千里，逢山山平，遇水水竭，又岂是寻常道人能画出的。
洛萤扒拉扒拉空间，当初要了不少符纸，她使惯了刀，能拿刀干就懒得用符，以至于现在还有着大量存货。
可现在，秀儿被自己抽到了这个世界，洛萤嘴角微抽，这显然是不可复制的诡物，通玄司那头镇守的人一旦发现少了一个诡物，恐怕会乱作一团吧？
不过眼下，秀儿自己凭空在了前主人的手里，它顿时一蹦跶，两只红绣鞋绕着洛萤身边转了一圈，又看到四周的环境，除了它只有苗兄在。
秀儿心中有些窃喜，但也不敢轻举妄动，缓缓落回了洛萤的手中，当一双安静如鸡，没有危险的普通绣鞋。
洛萤看了秀儿几眼，还挺精神。
现在不像是曾经一大堆诡物，必须有个密室，苗刀很合手，秀儿也听话，放在家里也跑不出去。
她将秀儿放到门口的鞋柜处，“你俩自己玩儿去吧。”
洛萤脚上穿着一双拖鞋，身上是真丝衬衫与长裤，室内还开着空调，冷气嗖嗖。
这是一间五十余平的跃层公寓，此刻洛萤就站在一楼巨大的办公桌前，桌子上摆着有些凌乱的各色资料，旁边大半片墙上是特制的玻璃白板，上面贴着各种各样的报纸报道，社会新闻的剪报，黑红蓝的笔记勾连交错。
先前洛萤已经进过洗手间，这座复式公寓的格局并非是寻常人家的一楼客厅，二楼卧房。
这里没有客厅，一楼说是被改造好的私人工作室更为合适，进门处是卫生间和储物区，储物柜再旁便是简单的灶台，内置电炉，没有燃气，并不十分宽大。
再一转身就能看到巨大的办公桌与白板几乎占据了大半一层的面积，而在身后则是一排排立体书柜，内里存放的书籍和档案浩如烟海，能将人看花了眼。
落地窗边是古朴的桌台，有着茶具和两个蒲团，平日里坐在落地窗前读书品茗，也是吃饭的小餐桌。
跃层的二楼更是简单，床和衣柜。
这个家平时也并没有什么客人来，足够满足个人独居的需求。
洛萤扫视了一圈房间内心里有数，她还没有收到任务提示，不急。
走到玻璃白板前，看着上面贴着的各种报纸剪报与笔迹，洛萤勾了勾眉。
从已知的记忆之中，她已经获取到了些许的信息，想到上一世界的任务与身份本身相关，洛萤心中对于任务有所猜测，但并不确定具体。
这里是2023年，华国北方一线城市，有着将近一千万人口的灵城。
在本世界，她的身份是一名调查记者，如果更准确地说，那就是灵异调查记者。
除此之外，自身还有一个副业兼职，知名绿色视频网站小绿江的灵异专区UP主。
而原身之所以走上这条路，与一个人有关。
她的师父，颜如玉。
颜如玉，女，33岁，知名灵异小说作家，灵异民俗学者，偶尔兼职大学讲师，各色灵异怪谈恐怖民俗爱好者，酷爱亲身取材，深度体验。
除此之外，颜如玉还有另一项兼职——半个阴差，也叫走无常。
而在一年前，颜如玉失踪了。
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不知生死。
就连原身通灵引魂，好不容易找到师父颜如玉在阴间的上司，查阅了生死簿，也查不出她的其人何在，生死簿上虽有名姓，可却是非生非死的状态。
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阴司有序，颜如玉再怎么样也是阴司的半个公务员，老上司用的很是顺手的劳动力，这说失踪就失踪，还查不出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颜如玉失踪，就由原身这个徒弟负责和阴司的负责阴差沟通，始终在调查。
只不过一年以来，一直没有什么消息。
说起原身与颜如玉的纠葛，就要从很久之前讲起。
原身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生下来彻夜嚎哭，三天两头的发烧，丢魂，一睡昏迷不起，村里神婆神汉，镇上的阴阳先生都看过，说是这孩子阳气太弱，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
平日里没有人陪伴，根本不敢去人少或是偏僻的地方，什么水边，坟头，山上能不去就不去，从小到大身上又是平安符，又是平安扣红绳都备的齐全，没事就靠晒太阳补阳气，还去学了武强壮身子骨，每天黄昏之前必然到家。
因为这独特的习性，原身也是一直独来独往，一直没什么小伙伴。
小时候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长大了倒是见得少了，不过比起一般的寻常人，原身还是更容易碰见，几率也更大一些。
她安静，在别人眼中便是孤僻。
好在如今上了大学，同学之间的关系说近也近，说远也远，身上倒是有了些人气。
而和颜如玉相识，那是在读初中的时候了。
十年前，原身读初一，即便课业繁重，她也是学校中的一缕奇葩，不上早自习与晚自习，下午下课便走人回家，这自然是因为她的个人原因而特殊申请的。
原本学校也不信这些，但自从出过一次事儿，再加上小城不大，原身容易招东西的事情找人打听便能知道其中八九，又有老师和同学校长亲眼目睹被附身，后来也不得不信了，甚至老师同学掐着点看天，叮嘱早点回家。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中也是一样，甚至没有等家里人联系高中，而是初中的校长老师早已将事情口口相传给了高中。
因此，原身是全高中唯一一个，不用上早晚自习，第一节 课来，第八节课就放学走人的娃。
想当初，不知羡煞了多少同学。
当然，这多出来的时间自然是在家里，也不可能去其他的地方。
别人的周末放假，旅游，逛街，游乐园，周末去爬个山，踏个青。
老洛家的周末，居家，居家，居家。
如果要选择地点旅游，那一定是聚集了人群，阳气充足的地方，比如道观，比如寺庙。
可以说，原身从小到大，有很多地方出于个人原因都没有去过。
这样的情况下，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度过，百无聊赖的原身完成了作业之后就一心玩，初中时候网络小说刚刚兴起。
而出于自身的特殊性，原身在网站上看到的第一本小说就是灵异网文。
这一看，就不可收拾。
书名叫做《我当阴差那些年》，也是当时的代表作，小说所讲述的主要内容也是如同文名所写，主要描写了主角当阴差过程中，勾人魂魄，送入冥府的世态人情，还有和反派的斗法等等。
原身这一看就沉迷其中，不仅仅是因为写的好看，更因为小说内里的描述，有些内容是她所知道的，了解的。
小说的内容真实性极高，原身来了兴致，不知道这位作者是道士，阴阳先生，还是和她一样遇到过这些的人？
作者能够写出来这些东西，要么是从事这一行，要么是有很亲近的人从事这一行，不然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从小到大，原身不管身上带了多少符，开了多少光，该遇上事还是遇，这诡异的体质问题请了多少人都说不清。
那时候的网站拥有站内短信功能，原身虽然只是个初中生，但从小经历大大小小的各种灵异诡事，她的心智比同龄人成熟很多，思来想去，她给颜如玉发了一封信，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
最开始只是交流，颜如玉回复了几个方法，慢慢的，交流的越来越多，用网站的站短也不算太方便，两人就加了通讯软件，能够更加即时的交流。
一年又一年，原身从颜如玉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一晃高考，她也决定来到颜如玉所在的城市，灵城，和自己的师父真正的见面。
那个时候她18岁，颜如玉31岁，已经是极负盛名的灵异作家，照片也早已在网络流出，面基也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过去六年的教导，原身虽然没有叫过一声师父，但没有师徒之名，早已有了师徒之实。
原身对着颜如玉喊出一声师父，不过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当然，拜师礼自然是有的。
原身就读于灵城的综合性大学，灵城大学新闻系。
身处灵城，在加上社会电子科技水平这么多年的发展，与颜如玉的沟通交流自然也是更加的方便。
如今的大学生，规划远，竞争激烈，高等院校里更是大一大二就开始找实习，为自己的简历上积累经历。
原身有着自己的师父颜如玉背书，她成功进入了一家名叫《灵异见闻录》的杂志社做实习记者。
在这个世界，只要年满十八周岁，有新闻传媒学习经历，还有供职单位提供三个月以上的工作证明，再参加考试通过就可以成为一名拥有证件的实习记者。
如今原身大三，而因为师父颜如玉失踪了一年，她在杂志社的实习工作倒是不多，同事们也很关照，除了实习与学习之外的时间，几乎都被她用来寻找师父的踪迹。
阳间的警方没有消息，阴间的阴司也没有消息，原身一直坚信着颜如玉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活着。
她觉得，师父颜如玉的失踪，也许就和颜如玉曾经的调查过的灵异事件，亲自探访过的地点，灵异体验等有关。
巨大的玻璃白板墙上，还有桌子上，就是原身搜集过来的各种资料，还有颜如玉的所有灵异小说。
而在搜集各种灵异事件资料的过程中，原身把一些华国各地发生过的知名悬案，灵异相关事件，都市怪谈等都做了汇总。
因为本身是专业领域，又在灵异杂志社任职，还有和师父颜如玉这么多年的教导，自身的经历，大量的资料汇总分析她都能抽丝剥茧，做的井井有条。
闲暇的时候，时而上网搜寻资料的时候，原身看着网上一些错漏百出，都是瞎编的视频实在有些无法忍受，索性利用自己的专业和知识也做了几个视频，什么华国十大都市怪谈系列，华国十大凶地系列发到了小绿江视频网站去。
做视频又要写脚本，又要做拍摄剪辑，还有配音，将一件事对大众讲明白，浅显易懂，要比自己明白懂得要更难。
不过对原身来说，这都很简单。
因此这一年的时间里，虽然灵异专区不算大众，但原身在网站上也有20万的粉丝，其中有数个视频有着百万的播放量。
办公桌上有着两台电脑，一台是专门用来做视频剪辑相关的还有选题的资料，另一台则是与师父颜如玉有关的种种资料。
洛萤打开了其中一台，按照记忆进入小绿江视频网站。
看着创作专区的后台，自己的名字叫做【探灵】，粉丝刚刚二十万出头。
右上角的私信，点赞，评论消息，她寥寥扫了几眼。
原身做的视频不多，但每个都很精良，目前只做了三个系列的专题，一个是《华国十大都市怪谈》，一个是《华国十大凶地》，还有一个是《华国十大灵异悬案》。
虽然名为十大，但实际上每个系列里包括的视频都不止十个，时而一周一更，时而一周更新两条视频，目前已经有了三十多条视频。
原身做视频的目的当然不仅仅是出于看不惯良莠不齐，过度夸张博眼球的那些视频，她也是寄希望于能够从中吸引粉丝，获取一些信息。
尤其是最近，原身最新发布的一条视频，《华国十大都市怪谈，灵城44号》
这是灵城本地的都市怪谈，也是颜如玉失踪之前的取材方向。
颜如玉失踪之前在准备的新书乃是一本都市灵异文，她想勾勒灵城这个北方老城的风情，她四处挖掘取材，毕竟有名的很多人写过了知道了就没意思，颜如玉时常钻到什么不为人知老街巷子，厂房小区去打听。
而洛萤眼前的玻璃白板上的各色资料，就是原身和杂志社的人帮忙搜集到的资料，都是比较知名和大众的。
但原身很确定的是，颜如玉失踪之前的那段日子很兴奋，甚至可以说灵感充沛。好似挖掘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老故事。
取材的阶段，颜如玉往往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注地投入，连原身这个徒弟也很少沟通，再加上那一阵原身在忙着期末考试和校内的一些事情，连颜如玉失踪前最后去了哪里取材，又都调查了些什么完全不知道！
而在这个原身最新更新的介绍灵城44号的灵异视频中，原身在简介和视频末尾都提出了接下来想要做各个城市灵异怪谈的专属系列，希望灵城的小伙伴多多投稿。
而灵城的各大论坛，微博，浏览器等相关的渠道，原身也始终在搜集着相关的资料信息。
记忆里，昨晚原身才将视频上传，洛萤点开后台查看播放量，已经有二十几万了。
简单的扫了一眼评论区，洛萤顺手开了个文档，准备把评论里提供素材和信息的记录下来。
“灵姐灵姐，我们家这边有个八卦广场，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这个广场的设计很神奇，正常看就是普普通通的广场，原本都建了二十年了，周边的小区住户经常去遛弯啊散步啊锻炼什么的，因为是老区，周围小区都是六层的楼房，所以一直没发现异常，结果前两年有个一块地被人买了，准备建高层勘探，据说是无人机拍的全景，整个广场就是个八卦的图案，中间还有阴阳太极图！然后听说二十年前广场初建的时候，据说是挖出来了什么东西，死了不少人，这个八卦太极阵是用来镇压的邪物和死去的那些冤魂的。”
“灵城44号，嘶，想起了我第一次在网上看到传闻的恐惧。”
“还没看，先给探灵姐三连了，44号这个数字一看到就令人毛骨悚然啊。”
“那个，有灵城城郊的朋友们吗？或许......你们听说过404公交吗？”
“灵城鬼头村，我记得之前去爬灵城云台山的时候还听过这个传闻，UP能讲讲吗？
“话说，探灵姐不打算去亲自探灵试试吗？不然总觉得这个名字白瞎了啊。光做视频哪算探灵啊？”
洛萤眼神一顿，并不是对电脑屏幕上的这些评论感到什么意外。
而是此刻，原本一条又一条的评论扭曲成了斑斑血迹，血色小字出现凝实。
时间：2023年5月10日
方位：华国，灵城
任务：
主线任务一：寻找颜如玉
主线任务二：前往灵城十处灵异事件发生地进行“直播探灵打卡”（0/10）
主线任务三：【探灵】账号粉丝突破两百万
耳畔边是夜照幽幽浩渺，状似鬼哭的低语。
“守夜人洛萤，您的第二个世界副本已开启。”
“夜照衷心祝您旅途愉快。”
-完-

第74章 探灵实录2
◎突闻消息◎
看着眼前的任务, 洛萤心思流转。
寻找师父颜如玉，前往灵城十大地点探灵，以及账号粉丝达到两百万以上。
这三个任务放在一起, 完全可以合并成一个任务。
而主线任务一便是寻找师父颜如玉, 想到上个世界获取《楚帛书》的难度, 她眸光闪烁。
颜如玉是在寻找灵感取材时失踪的——需要去各个灵城灵异事件寻找，而在寻找过程中，直播探灵的任务也顺势完成了。
而这一次的任务，也并没有给出时间限制。
洛萤食指轻敲桌面, 去灵异发生地探灵打卡什么的倒是无所谓, 只不过这个涨粉到两百万，她突然觉得有点难度。
毕竟灵异专区本身受众有限, 属于小众，原身原本辛辛苦苦做了一年的视频也不过是积攒了二十万粉丝。
她动手搜了搜小绿江视频网灵异专区的UP主，粉丝数最多的一位还不到一百五十万。
对于此, 洛萤只能寄希望于开启探灵直播的时候, 会招徕一些关注者。
常言说好奇心害死猫，人类的好奇心和作死永无止境，尽管大部分人不会去亲身探秘或者作死，但对于这种直播，不少人还是喜欢看别人作死的。
只不过，她一个人探灵，也不可能带个摄影师在身边。
况且，作为有着阴阳眼，又亲身和妖魔鬼怪打过交道的人, 探灵直播别的不说, 光是设备这一项就不好搞, 这些灵异现场有的是聚阴地，有的另有说道，磁场也许会直接影响到这些设备导致无法使用。
十次探灵直播，她要去哪弄设备去？
“夜照......”洛萤刚要开口向夜照询问必要的辅助，夜照的声音已经萦绕在耳畔。
“守夜人洛萤，为协助您完成主线任务二，主线任务三，夜照将为您提供仅限于本世界使用的特殊直播设备。”
“设备分为两套，水镜一号为您的直播视角，可实时联网，不会受到任何超凡因素影响，1048P超高清画质，与此同时，您可实时获得直播间弹幕与评论区反馈。”
“水镜二号为全景视角，可旋转升空，无死角，上下翻飞实时追踪，需有他人来进行辅助操控，两套设备的外形可随意变化。”
两套？
洛萤听了夜照的话语微微一愣，一号设备明显是给她自己，二号是需要他人辅助，论洛萤的身边，除了一个秀儿就是苗刀，而直播探灵这件事必然是要保密的，即便是直播，洛萤也不可能暴露自己在本世界的身份，反而要进行最大程度上完全相反的伪装。
这样的话，这乙套的辅助设备该交给谁？
洛萤瞥了一眼在门口进行交流的一把刀，一双鞋，她微微摇了摇头。
出现在洛萤手中的是两个纽扣大小的水镜，小巧玲珑，洛萤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做成，伸手微微一探，刚好拿在手中的是一号。
她灵识一动烙印在水镜之上，瞬间确认身份，直接将水镜幻化成了一副平光眼镜，好在可以随意幻化，之后直播洛萤打算直接幻化成一副面具戴在脸上，最为方便。
只是这另一枚水镜，洛萤在手中掂量一下，正准备先放入个人空间内收存，下一秒，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不但没有收起二号水镜，反倒是从个人空间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
洛萤打开木盒，轻轻地将内里的画轴取出。
这张画，就是最初梁先生为婳婳画出的那一张，诞灵之卷。
这里也是婳婳赖以栖身的画卷。
玻璃白板上有着磁钉，洛萤在墙上找了一处原本就有着挂架的地方，将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这是一幅没有背景的画卷，只有通身蓝衣的婳婳含笑看着眼前人。
在大宁，梁先生去世之后，婳婳最终选择遁入了画卷之中几十年之久。
既是因为梁家内部的争夺，也是因为末法崩碎，灵气消散，婳婳也无法在外支撑太久。
她陷入了沉睡之中。
洛萤指尖微动，吸纳灵气缓缓渡入画卷之中。
这个画卷本身，可以看做是一件半成品的灵物，天生地灵，即便原本梁先生作画的时候只是寻常的纸张，但在婳婳出现，真正成灵的那一刻，画卷已然踏入超凡。
而洛萤此刻要做的，就是唤醒这位睡美人。
随着指尖灵气的不断渡入，画卷之上的倾城美人仿佛也渐渐灵动起来，衣带蹁跹，眼眸灵动。
因为本世界的身体并没有经过正统的修炼法门，洛萤强行先渡了一段灵气，这具躯体本身就有些支撑不住，只能暂时停歇下来。
本世界灵气尚存，但现代科技世界，本身灵气消亡，也是出于末法时代，灵气浓度薄弱得很，画卷本身虽然能够不断吸收外界灵气来维持生机，但想要唤醒婳婳就不足了。
洛萤看了看画卷之上的婳婳，以她现在的速度，相信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唤醒婳婳了。
现在这个世界，比大宁应该安全一些的......吧？
渡了会儿灵气，加上这身体原本昨晚熬了个大夜就没有怎么休息好，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发晕。
洛萤去落地窗前取了个蒲团就地坐好开始调息，重新开始修行《五行灵法》引气入体，数个小时过后，她才缓缓起身。
引气入体不算难，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倒是和大宁不相上下，也许是城市工业化影响的缘故，灵气质量会差一些，不过这《五行灵法》有了第一次修行的经验，再来一次也不过是轻车熟路，方便的很。
多循环几个周天，灵气滋润全身经脉窍穴，对身体健康的作用是极为明显的。
只不过洛萤想了想，除了日常的修行之外，她每日清晨起床迎朝阳紫气练功站桩，现在住的是城市公寓倒是有些不方便，还得找个靠谱的露天地方才行。
灵气虽然能够滋润身体，虽有武术功底，但这毕竟是凡人之躯，该吃饭还是得吃饭的。
忙活了这么一通，洛萤察觉到自己的五脏庙已经在抗议了。
她来到厨房翻了翻橱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单开门的冰箱里也塞满了食材，零食饮料雪糕速食应有尽有。
冰箱里有着现成的手擀面和酱牛肉，洛萤又顺手嚓了根黄瓜，用鸡蛋炒个鸡蛋酱，手擀面煮熟后过水微凉，做了道黄瓜酱牛肉炸酱面祭了五脏庙。
她又顺手从冰箱里掏出了一瓶快乐水配着面吃。
在大宁的生活很好，但说起来，还是现代生活舒适快乐啊。
吃过饭将碗盘扔进了洗碗机自动运转，洛萤又简单打扫了一遍公寓，冲了个澡，再度坐在了电脑之前。
三个任务的核心可以看做一个，如不意外，她这段时间要一直和灵城的这些灵异事件发生地打交道。
要做的，一方面是自己搜集信息，原身现实里的资源和人脉，杂志社，学校相关带来的具体信息，还有便是网络上小绿江灵异视频UP主【探灵】所获得的更为广泛的信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渠道便是来自——阴司。
师父颜如玉是半个阴差，之所以叫半个，是因为她是活人，而真正的冥府阴差乃是死去的人所化作的鬼，因为前世功德，与阴间的缘分等等被选中成为阴差。
而这半个阴差，换个说话也许更大众一些，名为“走无常”。
往往是冥府阴司的活太多，这往生之人原本的阴差已经忙不过来，就会主动找上与阴间有着缘分的人，比如有阴阳眼的，或者吃阴间饭的仵作二皮匠，或是一身正气的，或是哪家阴差的后代不排斥这个的，就会被选中过来帮忙加班。
当然，被选中出阴差，走无常的时候，人并没有死，一般都是晚上进入睡眠状态，实际上魂魄离体船上阴差官衣干活去了，等到勾完了魂魄，引路送入了地府，这一趟出阴差结束就回到身体之中去了。
记忆里对于颜如玉亲自出阴差，走无常的事情也是见过很多次了，帮忙遮掩已经成了习惯。
如果不是因为原身的身体阴气太重，出阴差会让她身体更不好，早已被阴司看上多一份兼职了。
白天在阳间上学上班，晚上还要去阴间干活，时而赶上了业务繁忙的时候，有时候碰上那几百年的阴差上司只顾着完成KPI，大白天就生生了要人干活去，就地一倒睡着还以为人出事了呢！解释都解释不清！
这都是师父颜如玉曾经和洛萤吐槽过的个别阴司上司，不过她直属的那一位倒是十分的好说话。
阴司这一方面，也是洛萤能够获得信息的第三方渠道。
脑中思来想去一圈，洛萤打开电脑将最新发出的“灵城44号”灵异视频底下相关网友提供的评论灵异信息和私信单独记录下来，之后要一一进行查证。
八卦广场，404路公交车，云台山鬼头村，寻情湖......洛萤一个个复制到文档里，发现这灵城的和灵异事件相关的地点还真不少。
这一个个提供消息的网友都说的有声有色，信誓旦旦，至于各种真假，只能她去一个个查证了。
不过，时间线上，洛萤主要放在了师父颜如玉失踪之前，和失踪之后两个时间段的。
任何一个网友给出的信息都要在不同平台上搜索，看看有没有详细的，多方搜集，还得抽空去实地考察，洛萤看着记录的满满当当的小笔记本，工作量着实不低。
灵感素材随时记录在随身笔记本上的习惯是受到颜如玉影响的，只是随着她的失踪，颜如玉的随身笔记本自然也不见踪迹。
洛萤眼睛微微眯起，不然的话，如果有笔记本在调查就方便进行多了。
手里忙不矢的记录，在网上搜寻信息，洛萤看着一旁充电的手机群聊不断闪动着提醒。
她倒是忘了查阅手机上的相关记录资料。
打开手机微信，置顶的就是和师父颜如玉的聊天界面，只不过一年以来全是己方发送的绿色会话框。
为了防止信息丢失，原身把和颜如玉的聊天记录，对方的朋友圈动态截图都已经截图存了几个备份。
但洛萤检查了一圈，依旧是一无所获。
颜如玉并不喜欢发动态，原本的朋友圈除了应出版社要求的新书宣传，一年都没有一条，聊天记录里没有事也比较简洁，取材采风状态更基本是几天不回消息，时差几十个小时。
而两人的聊天记录就停留在
【师父】：灵城那些有名的灵异地点都快成打卡现场了，一点阴气感觉都没有。不过最近找个几个不知名的地方，倒是收获不少，尤其是这越老越小越偏僻的地方，连本地人知道的也不太多，不过这老头老太太多忌讳，想打听清楚真是不容易，我有预感，走完最后几个地方新书的素材就够了。
【萤】：好的，注意安全，等师父回来我考完试了，刚好可以整理资料。
洛萤微微拧眉，不知名，本地，偏僻，老，小。
这样的指向性，找起来难度真是不低。
退出聊天记录的窗口，看着鲜红的99+，洛萤随手点进一个群。
是这公寓的小区业主群。
【阳光】：@全体成员，邻居们，大家晚上都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小胡同那的路灯说是线路维修，都三天了还没好@物业管家小良，什么时候能修好？
【阳光】：城南垒石胡同，昨晚就有人抹黑走夜路一不小心摔死了！链接*&amp;…%￥
【人力，李洋】：确实要注意安全，不过有时候加班太晚回来只想快点到家，出地铁就抄近路了，虽说有手机手电筒，但晚上手机随时可能没电，要是女孩子就更得格外小心了。@物业管家，希望尽快处理，周末结束电工师傅也该上班了吧。
【人生如戏】：垒石胡同是城南老街的那个吗？汗-_-||我十年前在那边租房的时候遇见过鬼打墙，还是大白天，那地方真有点邪门。
【青莲】：啊？@人生如戏，真的假的，别吓人啊，我看这通报里都说是失足摔倒无人救助的了。真要这么邪门，早就应该有传闻出来了啊。
【百香果柠檬】：没听过，咱们是现代社会，不讲究封建迷信啊。不过路灯还是得赶紧修好。真出了事后悔莫及。
洛萤看着群里的消息，她快速看了看链接，然后上网搜索了人生如戏提及到的相关信息。
城南老街，垒石胡同。

第75章 探灵实录3
◎校外采访◎
洛萤上网搜索了一下公寓邻居群里提到了城南垒石胡同, 这一片是老城区。
灵城是古文化名城，而城南那一片也都是老街院子。
洛萤看着网页上搜索出来的信息，大多数是一些媒体对于老街文化, 历史相关, 还有一些改善民生的日常报道, 貌似并没有邻居群里提及的灵异事件。
她捏了捏下巴，把这个垒石巷的地名记在了心里，旋即关掉了网页。
来到本世界的第一天，现代社会大体都是熟悉的, 只是个人身份上, 还有各种软件，通讯工具, 学校的老师同学，实习的杂志社同事，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之后, 又下楼到公寓的周围附近走了走, 看着地图上的道行转悠了几圈，熟悉地理位置。
洛萤的私人空间内放了一些自己的随身物品，包括她在大宁的时候的衣物和用品。
别的不说，旗袍和洋装倒是真不少，她拿出几件春夏时节的，有找了挂烫机来熨烫好挂到衣架上。
按照自己的身份，正常还要去学校上学和去杂志社进行一些实习，这些衣服在如今看来颇为具有一些年代感，会稍微惹人注意。
不过如今的这个时代, 不管是穿汉服旗袍还是lo裙JK制服, 大家的接受能力已经越来越高, 就算是变成天线宝宝在街上走一走也能够淡定地掠过熟视无睹了。
更何况比起洛萤的这些衣服，那些时尚街区，步行街里什么新潮服装没有？
洛萤取了衣服出来，但并不打算作为日常的衣物。
在本世界的任务要做探灵直播，而这直播她不打算露脸，而这个【探灵】主播的身份刚好能跟还在读书的洛萤完全分开，变成两个人。
这样的话，这些衣物她就打算在进行探灵直播的时候使用，富有年代感的特色衣物，将直播设备水镜一号幻化成遮住半个面孔的面具，在一种直播中既有了自己的特色，也保持着神秘感。
洛萤：计划通。
而婳婳和自己身形相差不多，衣服也是可以换着穿的。
虽然，婳婳完全可以自由幻化。
探灵直播的事情并不着急，洛萤还在思考，这进行十次探灵直播，夜照发布的任务上并没有具体的地点要求，只是说明十次灵异事件发生地。
那么这十个地点，她是应该选择已经在外有名的，比如曾经做过视频的“灵城44号”？还是选择并不为广大观众所知的地方更好一些呢？
平心而论，直播要有噱头，要有惹人注意的关注点才能把看客留下来，最开始自然是最好以知名的灵异地点为主，最好是响彻全国的。
不过这个任务的限制地点在灵城，洛萤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街面上宛如蚂蚁一般的人们。
灵城，除了古文化之都之名以外，在灵异爱好者的圈子里面还有一个称呼——灵异之城。
想要找十个知名的灵异发生地，不难，真的不难。
甚至有些成为网友们童年阴影，少年青年时间的看过的某些诡异图片，网上的虚幻传闻，有很多都出自灵城。
而因为此，灵城的本地人大多对于神仙鬼怪妖魔这些多一分敬重，不提，提了便不能够不敬。
也许有些人对于这些以前的诡事津津乐道，但老一辈们似乎都更倾向于保持着沉默。
探灵直播是去知名的灵异现场，还是发掘更小众一些的地点？
洛萤想了想，登录电脑账号，在小绿江视频网站上发布了一条投票动态。
【探灵】：最近准备进行一个新项目，探灵直播，地点暂时定在了我们的灵异之都——灵城，关于地点方面，如果大家想看直播，是希望去知名的灵异发生地，还是去探寻一些小众不出名的怪谈地点？
A较为.知名灵异地点（如灵城44号，404路公交，云台山鬼头村等）
B.本地人知道的灵异怪谈地点
C.都可以
D.如有其他建议探灵地点请在下方评论区评论。
设置了三天的投票时间，尽管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投票，洛萤随手关了网页。
之后的探灵直播是肯定要进行的，现在来这个投票就当是预告了。
毕竟一个灵异视频博主突然开始直播，也需要给人一个接受和转变的时间。
洛萤打开自己的日程本，今天是周日，明日周一，她还是个大三的学生需要正常去学校上早课。
她并不打算睡觉，准备直接打坐引气入体到第二天。
尽管和这个世界的妖魔鬼怪们还没有打过交道，没有见面，苗刀也在身边。
但底牌自然是能多一张是一张，本世界的身体踏入修行越快越好。
再者，洛萤还得多多输入灵气唤醒婳婳。
一夜成功引气入体，大半夜又冲了个澡，早上直接上到了公寓的顶层看朝阳升起，纳紫气入身，又做了日常的站桩练功，只觉得通身大好，随后便下楼到楼下早餐店吃饭。
这一处公寓的地理位置很好，距离洛萤实习的杂志社和灵城大学都只有两站地铁的距离，交通十分方便。
五月初的灵城清晨还有些微冷，但到了中午太阳高挂的时候又会晒得人阵阵发热，洛萤想了想，取了件长袖衬衫配喇叭牛仔裤，陪着帆布包出门。
上午有一堂早课，洛萤托室友帮忙把教材带过来直接在教室内会合。
在大宁呆的时间太久，这乍一回到宛如钢铁森林一般的现代社会，看着乌乌泱泱的人群，听着校园里的欢声笑语，着实是有一些不适应。
这次要体验一下全新的大学生活了。
如今已经是大三，课表上已经很少有通选的大课，大多是专业课程，小班授课。
洛萤到得早，直接占了中间的位置给室友占座，不前不后的座位不太显眼，便于隐藏在其中。
早课的迟到率总是不低的，即便这个时节早上钻出被窝不算困难，但熬夜党们的作息依旧爬不起来上课。
对此，老师们已经是见怪不怪，有的不以为意，有的则分外严苛，就比如此刻洛萤眼前的这位刘老师。
这位头发有些稀疏成了地中海的中年男子正一板一眼地亲自按着花名册上来点名，每叫到一个学生就让对方站起来认脸，想要代点名，或是找了代课都是不行的。
新闻系的老师，尽管头发堪忧，但脑子和记忆力是一等一的好使。
333寝室全员到齐过关，老师在讲台上点名的功夫，洛萤身边的几位室友挤眉弄眼，在手机上发着消息。
【欧阳】：十点钟下课，就吃点什么？我早上还没吃饭。
【谢殊】：想吃二食堂的生煎包了，他们家的锅贴也不错，配上米醋陈醋辣椒油绝了，一口下去那汤汁直接迸出来，美滋滋。
【陈一墨】：别说了，我已经饿了。肚子叫听不见吧。十点钟去二食堂，生煎包也不知道好没好，能不能吃到新鲜出锅热乎的。
洛萤看着宿舍小群里的对话，手指敲着键盘加入了讨论大军。
【萤】：十点钟已经出第一锅了，我上周赶上一波热乎的。
二食堂的生煎包，小炒，鸭血粉丝，热干面都是享誉整个灵城大学的食堂美味。
而一日三餐下午茶夜宵吃什么，则是大家每天不变的话题。
经过了大学近三年的磨合，下半年就要升入大四，洛萤所在的333寝室四个人脾气都不错，大家好言好语，和和气气的，什么都有商有量来。
再加上大二大三各自出去是实习在校外居住，或是加入社团，并不是每天都见面，发生龃龉的可能就更小了。
洛萤的这三位室友，欧阳是灵城本地人，谢殊与陈一墨都是北方行省出身，四个人都是北方系，尽管口音上有些稍微的强调不同，但说的都是北方官话。
台上的刘老师念着PPT，下方的同学们有的打着哈欠，有着悄然坐在后排已经卧倒补觉，前排的同学勉强支撑着脑袋听着课，中后排已经是一片低头，玩手机的玩手机，打游戏的打游戏，看小说的看小说。
【谢殊】：老刘这催眠功底真是越来越深厚了，现在这催眠半径已经连中排都抵抗不住了。我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
【欧阳】：笑死，不过快要到小学期了，也就是最后几堂课不用见着老刘了，下半年基本没课，享受我们最后的上课时光吧。
【陈一墨】：听说我们小学期的有采编课是有老刘带队负责的，嗯，应该是要交通讯稿上去。
......
洛萤看着讲台上的这位老师，尽管和他互动的同学只有前排的寥寥几位，但还是兴致盎然地讲述着PPT，只不过他的声音实在是有些魔性，即便是带着耳麦扩音器，讲课听起来也像是唐僧唠叨一样，嗡嗡嗡的，让人非常想睡觉。
眼看着到了九点四十，两堂大课终于要结束，洛萤身边的室友们已经是饿的肚子扁扁，恨不得马上下课冲到二食堂去干饭。
临下课之前，讲台上的地中海老刘敲了敲桌面，留下了作业。
“月末结课，我提前把结课考试给你们布置了，以小组为单位，4-6人一份作业，十五周之前上课把作业带过来上交就行，往后的几周课也不用来上，当然，我自己是会过来的，你们要是提前完成了作业也可以拿过来交或者来上自习。”
这话一出，整个教室里的同学们顿时都激灵了起来。
这门课是专业要求的必选&#183;选修课，别问选修课为什么要必选，规定就是这么规定的，结课考试不需要在考试周进行分班大考，最终的考试分数与绩点以写论文或是交论文给任课老师进行判定。
投影屏幕的PPT上已经把结课作业的要求打上了，同学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洛萤听到室友欧阳在自己身边小声说着：“老刘大气啊，这么一来月末就来交作业，这三周的课都不用上了，大早课要人命能睡好些个懒觉了。”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同学们拿手机拍了作业小声讨论着，拉人凑组，老师并没有管束任由他们讨论着，这也算是课堂讨论环境嘛。
长发的陈一墨推了推方框眼镜，“小组为单位，我们寝室四个人就够了。老刘给的题目很宽泛，主题要求是介绍灵城南城老城区那边的采编，图文结合，言之有物，不难。”
爆炸卷的谢殊也悄然开口：“我说，这是老刘又没有稿子用了吧，准备直接那我们的作业凑数。”
这话一出，几人和身边的其他同学齐齐撇嘴，这个可能性真是很大啊。
讲台上的地中海中年秃头刘老师是特聘讲师，实际上也是灵城一家本地半官方杂志《灵城文史》的主编，这年头纸媒不好做，这家杂志好在是挂在官方名下的，再怎么着每个月也有雷打不动的订阅，来自各大机关单位事业单位国企银行等等。
只不过杂志社的工资不算高，即便是官方杂志社也是相当清贫，没看老刘堂堂一主编都在外边挂了讲师，杂志社的人手有限，每个月的稿子不好收，老刘时不时的在课堂上布置了作业下去，再挑拣看得上眼的就刊登出去，既解了缺稿之忧，也给了这些学生一个平台。
杂志的稿费虽然不多，但凡事被选上了的，一篇文章稿费也够一周的生活费。
随着铃响下课，同学们策马奔腾，洛萤和室友们一同去了食堂，一边陪着她们填饱肚子，一边商量着这个小组作业。
就算是选修课，但绩点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从不缺席逃课的333寝室，不就是为了能拿下所有的平时分吗，小组作业完成得好，这门课四绩点岂不是就在眼前？
“我们什么时间去做那个小组作业？”一边吃着，洛萤已经开口询问。
四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的事情在身，上课的上课，实习的实习，小组作业一起完成还得找个同一时间过去。
“之后几周的课都是早上，与其每周过去，不如我们单独腾出来一天去做完采编，直接把作业弄出来，剩下的时间就自由了。”陈一墨咬了一口生煎，连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对，早弄完早放心，六月份趁着小学期我那边估计也要开始暑期实习了，拖下去我怕忙不开。”欧阳连连点头。
谢殊筷子夹着一个焦黄的锅贴蘸着辣油，塞进嘴里有些不清晰地开口：
“我也是，就要去参加训练营了，我记得我们今天就这一节课吧？你们要是没事，择日不如撞日，吃完咱们就赶紧去干活，一天整完拉倒。”
“我没问题，你们呢？”洛萤回道。
这正和她意，大家都忙，还是越早把作业完成越好，也能安心去做别的事情。
“我也行。”“我今天也没事，那吃完就走吧。”
四个姑娘吃着饭就快速地决定了行程，回寝室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直接踏上了前往南城的地铁。
南城是老城区，而灵城大学所在的是中心靠北，前往老城区大概需要有四十分钟的地铁。
从地铁口里出来刚好是十一点半，热意渐浓，来的路上几人已经商讨过这一次小组作业的主题，又搜索了几条老街作为地点和备选范围。
以灵城老城区为题，挖掘灵城老人们的时代记忆，见证几十年来老城区的风雨变迁。
欧阳又在脖子上补了一层防晒，掏出了自己的防晒小黑伞，几人向着老街走去。
洛萤看着眼前的老城区老街有些恍然，这小院黛瓦，古朴的院子和街道险些让她错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曾经的大宁。
但这里是现代，这里是灵城的老城区。
如今是周一，五一劳动节的小长假已经过去，老街的游客和本地人都不多。
“这一片，前边那步行街都是仿古的建筑后来新造的我们就不过去，咱们去老街和巷子里转转，巷子里和老街有不少本地的老人和老铺子。”
欧阳带着几人向前走着，她是本地人，虽不是老城区土生土长，但总比她们几个更熟悉一些。
“听说南城这里原本很大很大，但因为被侵占的时期，这些老房子老院子被烧毁不少，只剩下如今这些了。”
谢殊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时不时走在巷子间，院子边上拍着边边角角，许是石板缝隙中的一棵草，许是瓦檐边缘的一只雀。
既是要做老城变迁的主题，必然是要找人采访的，而且这里还有这么多老院子，能多采访几户就更好了。
老城很老，不再年轻。
老巷子太老了，沿着一条路进去，转来转去也许还遇不上这巷子的牌号。
居住在老院子里的也大多数是留守的老人了，凭借着身为新闻学子的社交能力，几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家愿意接受采访的老奶奶。
也是巧了，她们在巷子里穿来穿去，拍着照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在门口晒太阳唠嗑拉呱的几位奶奶，一听是来采访的学生，老人们也很是热情。
“小姑娘来来来，你们是哪个大学的？灵大的啊？好好好，好学生啊，都是咱北地的人。”王家奶奶叫唤着。
“你们这是要采访个啥子嘞？南城，老城区变化，哎哟，我们活了个七十多年，这变化你要说啥？”周家大娘也很热情。
老奶奶们平日里似乎只有彼此为伴说说话，儿女孙子都不住在这里，难得看到了过来愿意说话的年轻人，一时之间喋喋不休起来。
“我们这啊，现在住的人是越来越少了，这儿女在城里买了高楼了都把老伙计们接走了，我们几个这是硬要留下来的，你说这么大岁数了，就算有那个什么电梯，上楼也不方便，我们在这院子住一辈子了，哪哪都宽敞，住进了小楼房里，转个身都转不开脚的，憋屈死了，有的那屋子连个太阳的晒不着，住的是什么劲儿啊！”
老奶奶们显然并不怎么受摆布，也许一开头还是采访的话题，说着说着就跑偏到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去了。
“现在这有了冲水马桶，家家户户都安上了，也不用像以前，出门上个茅房都得去巷子口那公共厕所，也不怕......”
说话的王家奶奶突然停顿一下。
洛萤这边正执笔做着记录，就见欧阳起身对了个口型往外走，“我去买水。”
她扫了一眼手机消息，旋即继续记录。
【欧阳】：我去买几瓶水，奶奶们一直在说，咱们也没带东西来，我记得旁边另外巷子有水果店和超市，去买点回来，之前看到了近路，马上回来。
“也不怕什么？”刚才欧阳乍一起身，王家奶奶停顿了一下，陈一墨连忙询问。
钱家姥姥看了王奶奶一眼，顺势搭了一句话，
“也不怕我们这老胳膊半夜还得出门出恭了，不用怕摔了！”
听了这话，陈一墨点了点头，是啊，现在科技发达，尤其是卫生间这些家里的设施对于不方便出门，腿脚不好又住在这种院子的老人非常友好。
她没有继续纠结，继续向老人问了下一个问题。
洛萤本能地皱了皱眉，她注意到了两位老人那一瞬间的神色，声音也有些不对劲。
...
欧阳出了门，又搭上了自己的防晒小黑伞。
高纬度地区，即便是还没有到夏日，这十二点多正是热气足，在阳光下若是毫无遮挡的走一会儿，紫外线也能够把人晒伤了。
更何况，不提晒黑这件事，欧阳对紫外线十分敏感，这要是晒伤了，保养恢复实在是太耗人。只能平日里时刻多加注意，多多防范。
保持防晒，每日做起，从点滴做起！
采访的王奶奶家，院子门口放着小摇椅和板凳，找回来还是十分方便的。
欧阳沿着小巷行走，左顾右盼，即便是在灵城生活了二十几年，但身为本地人，老城区这边的景点还是没怎么来过的。
毕竟——本地人谁去本地的景点？那都是坑外地人的！
欧阳进巷子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她记得旁边有条比较窄小路，可以直接同达到巷子的另一端，省去了不少拐弯，这样自己速去速回，不管是接受采访的奶奶们，还是干活的室友们都应该有些渴了。
欧阳转弯进了小路，她之前看到这条小路很短的，不过连个路灯都没有，想来是大伙儿抄近路用的，好在大白天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举着小黑伞，脚下轻松，嘴边哼着歌不断地往前走。
只是......
欧阳忽然停住了脚步，这条小路有这么长的吗？她怎么感觉走了几分钟都没有走完？
怎么感觉身上还有点凉气，是太阳不那么毒了？
欧阳转身回头，身后已经走出不远的距离，前方已经能看到巷子口了。
她转过身，继续打伞朝着前方走去。
欧阳看了眼手表，她可不想让室友等太久以为自己是出来躲清闲了。
脚步向前，欧阳却没有那么轻快了，她走着走着，停滞住了脚步。
看向小路左边的地上，那有一株黄色小花。
再看向右边不知谁家的院墙，上面缺了一块石砖。
欧阳再度看了眼手表。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低头看向身上防晒衬衫被自己逐步解开的扣子。
一，二，三......从上到下，一共是七枚扣子。
这已经是......她第七次路过这朵黄色小花和缺失的石砖了。
明明欧阳侧身抬伞，她还看得见天空之上的烈阳，甚至感受得到此刻的热度。
但她已经陷入了这个怪圈许久，手机仿佛也受到影响没有半分信号。
日光平午见，雾气半天蒸。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小巷路遇，鬼打墙！

第76章 探灵实录4
◎三合一大章◎
正在做采访的小院子之内, 正午的阳光即便是有着树荫的遮挡依旧炽烈。
谢殊忍不住用手扇了扇风，
“欧阳去了好一会儿吧，怎么还没回来？”
一听此言, 陈一墨也抬起头来。
“她不会是迷路了吧？这小巷子里弯弯绕绕的, 别是找错地方了。”
洛萤皱了皱眉, 打开手机看着四人寝的群聊。
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地铁上几人讨论做作业时分享的地点，相关，还有汇总的信息。
“欧阳要是迷路了也会发消息啊，这怎么连条消息也没有, 是不是半道碰上什么人去了？”
陈一墨又说了一句, 洛萤已经从小板凳上起身站起来。
“欧阳就算是半道遇上了谁或者帮忙，找不到回来的路也得给我们发消息, 好让我们发定位，这都走了半小时，我们走过来也才十几分钟。”
“你们还记得她走之前说, 要走一条小路？”
洛萤此话一出, 原本安坐着的几位老奶奶脸色顿时有些异常。
“快，姑娘，我们快去找找那闺女。”
钱家姥姥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其他的两位室友显然也注意到了老人的神色不对。
“奶奶，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小路上有什么江洋大盗还是有鬼叫我们同学碰上了吧？”
心直口快的陈一墨说出来。
此话一出，几个老人的脸色就像是被说中了似的
洛萤直接抽身走了出去，她一手打开了手机上的地图定位软件，看着手机上的实时定位。
放大，放大，查看周围街巷。
位于此处院子周围不远处的一条交错小路, 洛萤看著名字眉头拧得更紧。
垒石巷。
她大步跑出远门, 开阴阳眼。
前两天这里刚死过人, 看哪里阴气重就是了。
与此同时，仿佛永远都走不出尽头的小路之内。
小路古老的砖石地面已经有些龟裂，长出稀疏的杂草来。
欧阳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腿肚子有些发酸发软，连续走了七次，她不知道这一条小路究竟有多长，但自己连续不断地在这走着，如果继续这样走下去，也不过是平白无故的消耗体力罢了。
她咬了咬牙，手里举着的遮阳伞是自己最后的倔强。
手指按动手机开关键，屏幕骤然亮起，但右上角的4G信号直接消失，她试着在手机上拨号110都打不出去。
冷静，冷静。
欧阳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陷入鬼打墙。
难怪这条小路看起来都没有人走。
本来就是出来买水的，来来回回的走了七次，小腿肚子都酸疼了，欧阳已经口干舌燥。
她相信自己离开的太久室友们肯定会发现，但自己现在的情况，是单纯的在这里鬼打墙？还是说像是进入了一个小说和电影里描绘的异度空间那样？
如果洛萤在这肯定能知道，好歹是在灵异杂志社实习的，应该比自己的办法多。
欧阳心里不由苦笑，她面部识别打开手机，手机自带的指南针此刻丝毫不起作用，指针方向混乱地来回转着。
手机还有一半多的电量，可现在是上天无路，求助无门。
欧阳停下了脚步，继续往前走不过是依旧陷入这鬼打墙的循环之中，还会一直消耗自己的体力。
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欧阳虽然是接受了二十几年的科学教育，但作为土生土长的灵城人，谁不曾听说过几个发生在亲戚朋友乃至家人身上的真实灵异故事？
像是鬼打墙已经是最为平常普通的事情了。
欧阳此刻正仔细回想着从前家里亲戚聚会，父母同学不经意间提起的哪位熟人的亲身经历。
遇到鬼打墙，要怎么做？
欧阳回想着自己看过的网上科普，说鬼打墙不过是人陷入了一个视觉盲区。就像是把人眼睛遮住，兀自一个人往前走，怎么走其实都是一个圈，在这个圈原地打转。
这个时候，一定要瞪大眼睛不能被迷惑。
欧阳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了自己的眼睛，默数了十个数，随后睁眼。
她认真地瞪大眼睛环视四周，试图找出周围的破绽。
可惜，一无所获。
如果自己找不到出去的破绽，手头也没有什么能够求救，那就只能等待外界发现自己，打破现在自己鬼打墙的循环了。
可是......谁知道需要多久？
欧阳从小到大听过那么多的灵异故事，她深知，有些事情就是真的。
而现在她陷入了鬼打墙，是单纯的走入了这个区域，还是说......这里有什么东西？
明明是大热天，可欧阳总觉得自己的身边冷飕飕，凉丝丝的。
这要是平时在学校教室里上课，欧阳巴不得高兴不知从何而来的免费凉风。
但现在，这丝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凉气只让她内心发寒，脸色苍白。
这巷子里......不会真有什么东西吧？
老城区有着上千年的历史了，现在的这些老院落都是百年前留下来的了，若真说有什么死人死鬼，这么多年早就不知道积累多少了，可现在不一样天天这么多人过？
欧阳的脑子乱糟糟的，她勉强扭转着思维找了个理由安慰自己，但心跳声早已砰砰加速。
此时此刻，她忍不住大喊出声。
“有人在吗？”
“我迷路了，有人救救我吗？”
可声音就仿佛被什么遮蔽住，像是在这小路里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欧阳喊出去，自己的声音又仿佛被反弹回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回音。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狗屁的视觉盲区，鬼打墙绝对不是视觉盲区！
下次在网上看到了谁说鬼打墙是视觉错位，她一定要用自己的亲身经历上去大战个三百回合。
不要跟我讲科学，我唯心！
没有经历过鬼打墙的人没有资格和我谈这个！
...
洛萤站在巷子里，阴阳眼之下，她清楚地看得见欧阳手里正撑着她的小黑伞，站在巷子的中央。
而黑伞之下，欧阳的身侧站着一个男鬼，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动也不动。
洛萤面色一冷，直接走上前去叫唤一声：
“欧阳——”
此刻，欧阳恍恍惚惚，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自己的名字，可她并不敢回头，甚至担心这是这条巷子里的妖魔鬼怪设下的诡计。
鬼故事里不是说，往前走的时候，尤其是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如果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回头，不然小命就没了。
只是刚才那叫喊自己的声音很是耳熟，欧阳想了想，是洛萤叫的？
天，现在的鬼已经进化到了这种程度，不会是看了她的记忆来模拟幻觉欺骗她的吧？
一边如此想着，可欧阳的内心里还忍不住抱有一点期待，万一是室友们找过来叫的自己呢？
那自己这是回不回头，转不转身？
欧阳呆愣在这里，依旧是一动不敢动的功夫，洛萤已经走上前来，她一把扯过了欧阳，连人带伞一块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欧阳呆呆地看着她，
“妈呀，我这是鬼打墙太久出现幻觉了么，你是人是鬼啊，这年头鬼都能变成人的样子了吗？“
洛萤看着她的样子也明白欧阳在想什么，看着对方安然无事，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她驾着欧阳转身往外走，又在欧阳的胳膊上捏了一下。
“你说我是人是鬼，你疼不疼？”
其他的两位室友此时也赶了过来，欧阳体会到身上的痛感，脑子还是有些懵懵的，双脚被洛萤驾着往外走。
遮阳伞此刻已经被洛萤收了起来，而那原本站在欧阳小黑伞之下的男鬼，立刻飞速地遁逃，在巷子里寻找着遮阴的地方。
看到那鬼的动作，洛萤挑了挑眉，注意到那男鬼的腿上似乎有些损伤的样子。
真真正正地走出了这巷子，欧阳看到其他的院子和不同的风景，此刻眼泪就要冒出来了。
天知道，刚才陷入鬼打墙的时候，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自己的遗言，可惜出来买东西的时候没有带自己的随身笔记本和笔，不然这回洛萤来接她都能看见留好的遗书了。
“欧阳，没事儿吧？怎么了这是？”
“是摔了？还是中暑晒晕晒伤了？”
看到欧阳整个人被洛萤驾着从小巷子里出来，两个室友顿时有些慌了，是摔了还是怎么着了？
欧阳的身子有些虚软，两个室友从洛萤身边一左一右接过她，又焦急地检查上上下下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只听得欧阳有些虚弱地苦笑：“我撞上鬼打墙了。来来回回在那小路里怎么走也走不出来，走了一会儿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了，然后找了个参照物，路过一次就解开一个纽扣，我这七个纽扣都解开了，走了七遍也走不出来，本来都以为自己要血书留下遗书了。”
欧阳还有些半开玩笑地说着，安抚着自己身旁有些慌乱的室友们。
脚步有些慢的几个老奶奶也跟了上来，正好听见了欧阳的话，脸上都是一变。
“快，姑娘，来去我们家去歇一会儿，看着脸上都煞白的，喝个水吃点东西。”
王家奶奶连忙招呼着，让几个姑娘带着欧阳赶紧歇一歇。
“这......这怎么大中午的也出事了，以前都是晚上啊......”
钱姥姥小声咕哝了一句，旁人许是没听见，可洛萤听了个正着。
“钱姥姥，这条小巷子以前是不是出过不少事儿？”
“我记得昨天才看见了新闻，说的好像是这南城老城区的垒石巷有人意外摔伤死亡？”
洛萤眨了眨眼睛，走到了一位老人的身边。
“欧阳鬼打墙的这一条小路，应该就是垒石巷吧？”
此言一出，几位老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小姑娘，这不好打听的事别打听，招祸上门啊，唉。”
“这巷子平时也没有人敢走，赶上你们今天过来了，又不知道这一遭就撞鬼了。”
“先把这小姑娘带回去歇歇，你们要非要打听，老太太再跟你们说道几句。”
谢殊和陈一墨扶着欧阳回到了王奶奶家的小院，洛萤回头看了一眼垒石巷，这里确有一点阴气不错，应该就是那此刻在房屋阴影里躲太阳的新死男鬼留下来的，不过这巷子似乎却有问题.....
欧阳这一趟出去买水买水果，别说水和水果没买着，人都晕晕乎乎的，好在本身没有任何伤害。
回到了那王家奶奶的院子里，又借了人家喝了点水，欧阳把她在那巷子里的经过好生讲了一遍，听得几个老人都是心有余悸。
“哎呀姑娘，你说这倒霉也倒霉，但好运也好运，常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命好啊。”
钱奶奶感叹了一句，只是说的话实在是让人有些不爱听。
说倒霉正是因为你说这大中午的，正是太阳火热，阳气鼎盛的时候，欧阳走巷子就能遇上了鬼打墙，岂不是倒霉啊！
而说她好运呢，自然是在这垒石巷有谁遇上了事，可没有几个能活着走出来的。
前两天可不就是刚死了一个吗！
听着钱奶奶解释了一遍，欧阳和室友们也是心有余悸。
“吓死我了，洛萤叫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看的那些鬼故事里说的鬼喊命，根本没敢回头答话，要不是洛萤过来拉着我把我拽出来，我还以为在那鬼打墙里呢。”
欧阳喝了几口温水，坐在王奶奶家的摇椅上，脑子总算是觉得清明了一些。
王奶奶开口：“唉，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你们过来采访还遇上这回事，要我说那巷子真的应该封死了算了，这么多年 ，这一个个搬走的老邻居老伙计们，不都是怕晚上出事儿吗！本来想着白天没有事儿的还能走的。”
几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洛萤脑中拼起来这垒石巷的种种传闻。
这老巷子这一片都知道，垒石巷这一条近道，白天能走，晚上不能走。
白天走，几个人一块走，阳气足足的抄个近路肯定没事。
但若是晚上走，尤其是大半夜孤身一人想要走近路，进了这巷子，十有八九会撞到鬼。
从前这老城区，一到晚上除了各家院子里的灯光，这小巷子里也没有路灯啊，乌漆嘛黑的，晚上要是走回来必须得带着手电筒，要么就得几个人一起。
几十年前到现在，这住在老巷子里的，总会有些人大晚上或是从外边回来，或是不带手电筒的出门，要是再抹黑走路，不管是抄近路还是误入了这垒石巷，极有可能撞到鬼打墙。
若说这撞上鬼打墙，原地不动或是一觉睡到天亮等着人来发现，命还能留着。
可有的人进了这巷子，就再也没出来，知道太阳出来有人走过，才在地面上发现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有的人是如同撞墙一般死在了巷子里，巷子的墙边甚至还留有血痕。
有的人浑身上下不见一点点的伤口，仿佛就是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里。
还有人也许手里拿着一把刀，结果活生生刺死了自己。
活下来的人自己也说不清遭遇了什么，大多是鬼打墙，走着走着累了，就停下来靠着墙边睡着，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被人救起来，记忆里也没有半个鬼影的样子。
那些死去的人，自然是死的彻彻底底，也无法向世人开口告知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关于这垒石巷的传闻，在老城区里自然也是越来越离谱。
有的人说，肯定是这里藏了一个大鬼，每年定要杀人满足自己的欲望。
有人说，那死去的人里有小流氓，还有带刀出来的，没准是在为民除害。
还有人说，这巷子里以前打仗的时候，老城区被敌人侵占，这里死了很多很多人，鬼气怨气滔天，看到不顺眼的杀了陪着他们。
众说纷纭，流言不止。
因为这里住的都是老人，这条路大伙儿也下意识地避开，宁愿多走几步，近几年来原本已经没有出什么事儿了，还以为这里的事情已经了结。
可万万没想到，前天晚上，有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巷子，直直失足摔死在了巷子里。
这一下子，又让老巷子里的居民们提起了心。
再加上今天这大白天，大中午的欧阳就着了道，撞了鬼打墙，几位老人的面色越老越难看。
“许是那巷子里的鬼喜欢抓年轻的，我们这老胳膊老腿白天走，也没出过什么事儿。生来死来，住了这么多年，遇上多少事都坚持下来了。如今这又出事儿，要是等我闺女知道，说死都得接我走了。”
钱姥姥慨叹着。
洛萤听着老人们的讲述，这住在巷子里这么多年，原本这些老人的说法应该是精准的。
只是这些传言传来传去的，原本老人们记着的东西也都和传言混起来，真真假假的分不清楚了。
人老了，记忆里也不好。
说出来的话夸大的词汇不少，更多的都是能让老人有印象的种种传闻说法。
因为欧阳遭遇的这一遭，一行人也没有了继续这作业的心思，好在原本准备的问题和采访也做的差不多了。
欧阳在王奶奶家慢慢缓了过来，几人也打算告辞。
“小姑娘去医院做个检查吧，这大难不死啊，必有后福。”
“再去城隍庙求个符，赶明儿去拜拜神仙佛祖，好生保佑保佑。”
欧阳本来觉得自己没事儿了，但老人家这话一出，谢殊与陈一墨也十分同意，连连点头。
“是啊欧阳，我这就查查附近有没有医院，咱们去做个全身体检也好放心。”
“我记得老城区这边有佛寺和城隍庙，这惊吓一场，还是去拜一拜比较好。”
尽管欧阳已经说自己没有事了，但两位室友还是一左一右地挽着她，生怕出事。
只是她们能走，洛萤还不能走。
毕竟那垒石巷里还有一只鬼，也是让欧阳鬼打墙的罪魁祸首。
即便是换了一具身体，不过是一只才新死的男鬼对于洛萤也没有任何威胁。
但若是还有其他人经过，又被跟上鬼打墙就不好了。
“一墨，谢殊你们先带欧阳去商业街那边，中午了又折腾这么半天，先去找个地方准备吃点东西。”
洛萤说着话，室友们却是一愣。
“我们先走，萤萤你要去哪？”
洛萤装作在掏随身背着的帆布包，实则是从个人空间里取出了三张符纸，这都是上个世界曹道人给她的存货，戴在身上寻常鬼怪无法近身的平安符，是她以前给诚和当的员工们要了一堆，如今手里还有一些。
这欧阳走个巷子都能撞鬼，那条巷子真真假假的传言不论，但这么多年确实是死过一些人，具体的秘密不得而知。
再想想这灵城的名字，几个人又都是做传媒时常往外跑的，谁知道哪天又会没准在哪里招惹什么？
洛萤往三位室友的手里一人塞了一个平安符，
“你们随身带着，我去处理了巷子里那只鬼。”
说罢，她转身就走，留下三位室友呆滞当场。
欧阳看着她几步就消失不见的背影，颤颤巍巍扯了扯两个室友的衣袖，
“谢殊，一墨，我没听错吧？”
陈一墨和谢殊也有些茫然：
“你没听错，我也听见了，萤萤说她要去处理巷子里那只鬼......”
“所以......那巷子里真的有鬼啊？”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齐齐发白，不由地握紧了手里的平安符。
“那，那我们怎么办？萤萤一个人去会不会有事？”
“萤萤让我们去商业街，她自己一个人过去就是怕我们在这里碍事，她应该有信心的吧？”
陈一墨的语气有些飘。
虽然大家都知道洛萤是在灵异杂志干活的，但以前大家在校园里也没有遇上过什么事儿，现在眼看着小伙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去处理鬼了，三个人顿时都有点傻眼。
“欧阳，你刚才在那巷子里，我记得是没见到鬼吧？”谢殊想了想问着。
欧阳点了点头，“我一直在巷子里鬼打墙转圈，根本没有看见鬼，不过倒是感觉身边有点冷飕飕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看不见。”
说着说着，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寒毛竖起，即便是在大太阳底下说这个话题，也是怪吓人的，尤其是刚撞上了一桩鬼事。
洛萤并不知道在她走了之后三位室友说了什么。
她想了想，毕竟原身自己也是在灵异杂志社实习，又有一位知名灵异小说家老师，自己知道点什么懂得些本事也是很合理的。
之所以从前没展现过，那当然是以前没有遇上事情，没有展示的机会。
不然的话，如果洛萤不陪着刚刚受了一场惊吓的室友，反倒是找个合理的借口离开来处理也怪费事的。
垒石巷之内，洛萤踱步来到一处太阳晒不到小小阴影处，那只先前藏在欧阳遮阳伞下的男鬼正竭力蜷缩着身子藏身于此。
这人是前天晚上死的，如今还是新魂，只不过鬼魂还弥留在这垒石巷之内。
洛萤先前来找欧阳的时候，看到欧阳举着自己的遮阳伞，这男鬼又站欧阳的伞下，顿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午时，乃是一天之中阳气最为充足的时候。
从午时起，这是阳气到达的极致，也是阴气渐生的时辰。
欧阳出门来走这垒石巷的时候，偏生就是午时阳气最足的时候。
鬼属阴，这新死的鬼自然怕阳光的照射，尤其是午时的太阳，阳气足的不得了。
欧阳倘若是正常白日里从这巷子里穿过，定然是不会出事，但偏生她紫外线过敏，出门定然是做足了防晒准备，防晒衣，防晒霜，遮阳伞。
尤其是欧阳那一把黑色的遮阳伞，价格不菲，防紫外线能力极强，这新死的男鬼看到打伞经过的欧阳简直就像是救命恩人，一把冲到了伞下。
不然的话，这午时的大太阳一直照在那男鬼身上，这男鬼都未必等得到阴差前来带他前往冥府了。
正是因为贪恋着欧阳伞下的一抹阴凉，保住自己的鬼身，那男鬼本能地跑到伞下去乘凉。
也正是因为如此，欧阳身边跟了一个鬼，而这个鬼又死在巷子里，被这男鬼带着来来回回的走，自然是走不出去的，在这垒石巷之中无限循环。
欧阳在这垒石巷中鬼打墙了半小时的原因便是如此，如果不是洛萤找过来，恐怕要等到太阳下山。
如果当时欧阳能够放下或者收起了自己的遮阳伞，头顶上没有了遮蔽，也许早就从这鬼打墙之中脱离出来。
当然，也许这男鬼并不会给欧阳放下伞的机会，这也是说不准的。
这刚死的鬼，阴气正浓，也最是怕阳光的时候。
洛萤用力拍了拍这位老兄的鬼身肩膀，眼下这个男鬼正努力地蜷缩着身子往阴影里靠，躲避阳光是他的本能。
“这位......鬼兄？”
这男鬼被人陡然一拍，险些一下子蹦了起来，他在阴影中努力转过身来，看着洛萤吓了一跳。
“你你你，你能看见我？你不就是刚才那个？”
男鬼乍一看到洛萤一个激灵，等又看到这张脸和身上的衣服，又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刚才那个打伞的大学生女孩的同伴吗？
要不是这个女孩过来找人，他可不用现在这么费劲巴力地躲太阳，还有人给打着伞，多舒服啊。
男鬼恨恨地想着，看向洛萤的眼光有些愤恨。
只是下一刻，他似乎又反应过来，这年轻女孩能看得见他，也就是说，能看的见鬼？
先前那打伞的女孩被他戏弄了半天可都没有发现呢，这白天也有老头老太太路过，可都发现不了他，而眼前的这个背帆布包的女孩可以，男鬼顿时有些兴奋。
“是啊，我是能看见鬼。”洛萤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鬼。
一听这话，男鬼顿时更加兴奋了起来。
“这位，这位道姑？小姐？我现在是死了变成鬼了是吧？一天了，终于能有人看见我了，是不是应该送我去超度？还是送进地府投胎？我怎么连个阴差也没见着啊？”
“还有还有啊。我这晚上走夜路摔个跟头就这么死了，你看我年纪轻轻的，上有老下有小，这怎么说也不能到寿命了，能不能给我个重新回到身体做人的机会。”
这男鬼满眼放光的盯着洛萤，这可是第一次能看见他的人啊。
说不准这女孩真有什么本事呢？
谁想死啊？
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想死呢？
别说老人，就是年轻人都注重养生，注意身体，恨不得活到长命百岁。
他可还没活够呢。
自己这才活了三十年，刚做上主管呢，可不能什么都没享受到就死了啊。
要不是，要不是为了那个女人，对，要不是跟着那个女人，自己怎么会摸着黑走这条巷子，然后活生生摔死。
一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男鬼就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不过是个臭三八，贱女人，居然敢和自己提分手，还敢换了地址偷摸搬家走了，要不是她换了地址辞了职又不告诉自己，他也不会晚上跟踪过来摔死在了这道上！
男鬼一回想起自己意外死亡的原因，顿时恨得牙痒痒。
什么破地方，大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要他说，这老城区都应该早点拆迁了，破烂地方连个好路都没有，啧，擅自跟自己分手的女人搬到这来，真是穷酸货！
洛萤冷漠地看着这男鬼的鬼脸变换。
“我不修道也不修佛，也不会超度。”
“警方已经公布了你的死讯警示大众，你就算是想要投胎，也得等到进入阴间地府，去生死簿上，判官笔下走一遭。”
“你的尸体应该已经被法医解剖过，警方公布死讯，阳世已经下了判定书，既成了鬼也回不去了。”
她语气平静无波地说着。
洛萤并不懂得道门佛门的超度之法。
当然，如果眼前这男鬼求她没有超度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一拳下去，这具鬼身估计也就魂飞魄散了吧。
不过......相比他不想要这种方式的超度吧？
听了眼前这女孩的话，男鬼顿时难掩失望。
什么玩意，感情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光能看见鬼有个屁用。
“那我怎么办？这也没什么阴差来接我啊？”男鬼没好气地说着。
“我这都死了都没有鬼差来接，耽误的时间差点被太阳晒死了，喂，这是地府鬼差的错吧，是不是应该给我点补偿，我才三十岁啊，怎么也不能三十岁就死了，算命的可说我长命百岁，肯定是出错了，要是回不了我的身体，投胎转世也得给我去个好人家吧？。”
男鬼想到这一点，灵机一动，开始对着洛萤喋喋不休了起来。
洛萤瞥了他一眼，这鬼是个什么货色，听几句话就知道了。
她懒得和他多废话，跟阴司差人讨要补偿的话，就让这鬼亲自说去吧。
原身遗留下来了不少特制的引魂香，这都是请阴司鬼差前来的信号。
洛萤随手取出一根引魂香点燃，香气袅袅，等待冥府阴差前来。
阴差本身已非活人，白日里勾魂也会避开阳气，洛萤想了想，又撑起了一把特殊的油纸伞。
一看洛萤撑起了伞，这男鬼毫不客气地从阴影里蹿了出来，龟缩在伞下，满足的叹息一声。
洛萤眼看着手里的引魂香烧的极快，阴差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小女娃唤我何事？下一次唤我能不能烧点吃食金银？”
洛萤的身边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位白发青衣老者，骤然出现在油纸伞之下，轻飘飘地把男鬼揣了出去。
“见过秦老爷，我路过此地发现这新死之鬼尚且未被带往地府，又不认识其他阴差，只好以引魂香请您老来一趟了。”
洛萤躬身行了一礼。
这位白发青衣老者就是师父颜如玉在阴司的上司，秦老爷，乃是四百年前的一位富商，因为生前行善积德是个好人，死后入了阴司没有去投胎而是做了阴差到如今。
这老人家惯来是笑呵呵的好说话，因为师父颜如玉出阴差的时候很是能干，乃是秦老爷手下的得力干将，连带着对洛萤也不错，一年以来也一直受着洛萤的请托四处去找颜如玉的消息。
一听这话，秦老爷对着那男鬼打了打眼，又看了一眼这周围的环境。
“哦？是死在这里的，难怪没人来收，看来也是死有余辜。”
秦老爷面如弥勒佛，但说出来的话让洛萤一愣，死在这里无人收，还有死有余辜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洛萤发问，秦老爷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她解释出来。
“这垒石巷呢，是你们活人后来给改的。”
“这地方我记得是叫垒尸巷，尸体的尸。”
“一百年前，这里被敌军侵占过的时候，百姓和守卫兵士的尸体垒了一整条巷子，尸体被一把烧了，那些逝去的人含着怨气被缚在了这里，换成如今时人的新鲜说法，就是地缚灵。”
“过去的怨气经过几百年也磨没了，只不过他们也不愿意投胎，就留在这里作为灵，许是因为当初的怨气太浓，他们对于恶意与负面的情绪非常敏感。”
“而走过这条巷子的人，若是心怀鬼胎想要行不轨之事，可就走不出这巷子了。”
秦老爷连个眼神也懒得给这男鬼，死在这里，什么货色不用说。
秦老爷从宽袍大袖中随手翻出一个宛如PAD的水镜拿在手上翻一翻，
“贾玉生，哦，卒于三十岁零二十八天，嚯，生平不老少啊，欺上瞒下，搬弄是非，欺侮女子，陷害诽谤，不敬父母，先入蒸温地狱六十年，再入拔舌地狱，哦，血池也得走一遭，这一圈下来，转个畜生道也得两百年后了。”
“这不急着要去地府投胎吗？走吧，早走一会儿，早点进地狱受了刑好投胎去。”

第77章 探灵实录5
◎选定探灵地点◎
看着秦老爷手中出现的水镜。
洛萤愣了一下便恢复, 是了，如今是现代社会，新时代新地府, 阳间在发展阴间自然也是跟得上时代的潮流。
听秦老爷报出了眼前这男鬼的种种罪名, 死在这里倒是不怨。
只不过, 洛萤比较好奇的是，秦老爷所提到的困于此的那些逝去的人们，如今的地缚灵她好像一直没有见到。
白发苍苍的秦老爷看着洛萤脸上的神色自然是明白她在想什么，手指一划水镜, 一手中出现阴气森森的铁链直接将这男鬼束缚住。
勾魂索, 拘魂链，这乃冥府阴差随身必备的装备。
“小女娃, 这新生的小鬼都知道躲正午的日头，你若是想要见这里的灵，晚上来倒是能一见。”
“你身上的阴气倒是收敛了一点, 看上去比从前少了一丝, 说不准日后也能来出个阴差。”秦老爷盯着洛萤啧啧两声，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原身的身上原本是阴气浓重的体质，也很是容易遇到这些异常。也正是因为此，如果出阴差会使得阴气对神魂的侵蚀更重，回到身体里也是如此。
如今身上的变化，秦老爷说她身上的阴气少了一点点，洛萤估摸着想来是因为她修行了？
纳入灵气为己身，五行灵法本身就是汇聚天地之间的五行灵气，这样一来也是调和了身体之中原本的不平衡, 继续修行下去向来这具身体也会恢复正常的。
“秦老爷, 还是没有我师父的消息吗？”洛萤一脸希冀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青衣老者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依旧没有颜如玉的消息。生簿上姓名犹在，人定然是活着的，想来许是如今困在了什么地界，你且安下心来。”
颜如玉依旧没有消息，阴司这一边也查不到，一如过去的一年，洛萤点了点头。
“倒是你，小女娃，灵城如今不算安稳，平日里还需审慎一些。阴司繁忙，我倒是不一定燃香便能及时来看你了，若是我不曾现身，许是派个就近的阴差前来帮忙。”
听闻此言，洛萤低头行礼。
“洛萤知晓了。”
秦老爷对着她点了点头就带着那被勾魂索束缚的男鬼去往幽冥，洛萤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既然阴司的秦老爷说这巷子里的地缚灵无害，那她也不用去管了。
她想了想先前在那王奶奶家院落里听到的话，老奶奶们说，曾经死在这巷子里边的，有小流氓，有半夜带刀出来的......像是他们在这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居民，老人们倒是各个没有出过事。
这么说来，这些晚上死在垒石巷里的人，看来都是心怀汹涌恶意被地缚灵绊住了脚的。
洛萤走出了垒石巷，回头望着这一条狭长的小路，烈日灼灼，阳光的照射下这里同其他巷子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冷清了一些。
等到夜晚降临，这里才会显示出真正的秘密。
没有路灯，昏暗漆黑的小巷里会将所有恶意埋葬。
...
洛萤背着身上的帆布包往外走，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得随时背个看起来容量比较大的包放在身上。
这样随时随地从个人空间里掏出东西来也方便，直接假装从包里拿出来的。
她翻着手机看着寝室群聊，向着室友发来的位置走去，心中思索着刚才秦老爷的话语。
灵城不算安稳，阴司繁忙，燃香的时候秦老爷不一定能够亲自来见她了。
这话乍一听像是这位阴差已经有些不耐烦应付自己这个一心找师父的小女孩，随便找了工作繁忙的原因敷衍自己。
但不管是过去颜如玉的教导，还是过往一年中和这位阴差秦老爷的接触，这位老人都并非是无的放矢的主。
秦老爷对颜如玉很看重。
不然的话，洛萤这个凡人每一次燃香请他现身，他一介冥府阴差大可以不做理会。
而现在，秦老爷说灵城最近不算安稳，洛萤本能地蹙了蹙眉。
阴司一向繁忙，新死之人太多，一直人手都不太够用，不然也不用到处去抓有缘的阳世之人去走无常，出阴差了。
秦老爷是阴差，他手下还有多个阴差，连这位上司都繁忙起来，这是要出什么事儿？
颜如玉的失踪，秦老爷的话，种种思绪在洛萤的脑子里盘旋。
只是线索太少，也不出个跟脚来。
想着想着，洛萤已经走出了老街的巷子，她一抬眼就看见三位室友坐在街边的一家奶茶店冲着自己招手。
“洛萤，我们在这儿！”
洛萤抬脚走过去，从室友的手里接过一杯柠檬水。
陈一墨神秘兮兮地看着她：
“萤萤，你处理完事儿了？”
欧阳和谢殊也是一脸欲语还休地看着她，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也不敢问。
“处理完了，不是说要去医院体检一下再拜拜吗？”洛萤看了她们一眼。
欧阳目光灼灼地盯着洛萤，“我自己觉得还好，你觉得我需要去吗？你是专业人士，你说了算。”
洛萤并不知道自己的三位室友在她走的这一会儿都脑补了一些什么。
欧阳遇上了这一桩鬼打墙，身体上并没有什么伤害，顶多是稍微受了点惊。
洛萤想了想开口：“欧阳的身体没问题，不过你如果觉得体检和去拜拜能让自己安心的话，可以考虑去。”
“你不在意的话，一会儿找个地方买些柚子叶欧阳回寝室泡个澡睡一觉就可以了。”
体检是为了检查身体有没有受伤，身体没问题自然不用去。去道观或者寺庙城隍庙土地庙拜拜也是抚慰精神的一种选择。
心里要是没有底自然可以去花钱买个安心，如果不在意这些当然可以不去。
“那我听你的，一会儿我们买柚子叶去！”欧阳小手一挥拍板。
三个室友在奶茶店等到了洛萤回来，不过经过这一场风波原本进行的小组作业也进行不下去，只想早早回到寝室安心待着。
“用花瓣泡澡，用精油泡澡我知道，这用柚子叶来泡澡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正好回去买个伸缩的浴桶。”
欧阳喝着奶茶说着。
灵城大学的寝室标配是四人间带独卫和空调洗衣机，卫生间自然是淋浴，要想泡澡要么去外边的洗浴中心，要么就得自己买浴桶在卫生间洗澡了。
“焚香沐浴，柚子叶驱邪去晦气，你身上沾了些阴气。”洛萤解释道。
用柚子叶烧了热水来洗澡，算是最惠而不费的方法了，驱邪转运，家常便捷又好用。
“阴气？那个巷子里的鬼......离我很近吗？”
欧阳又想起洛萤之前离开是去处理那个鬼了，可她鬼打墙了那么久，始终没有见到鬼。
难不成那个鬼一直就盯着自己？
洛萤瞥了她一眼，“你不会想知道的。”
洛萤不说，欧阳却越是好奇起来。
“反正你都说那个鬼已经处理了，我不怕了，萤萤，你就告诉我吧，不然我放不下心啊。”
“你真想知道？真的不后悔？”洛萤直视着欧阳的眼睛。
欧阳小脸点头如捣蒜：“我真不后悔，试问哪一个灵城本地人没有经历过一桩灵异事件呢？这自己都不明白怎么拿出去跟别人讲？”
听见她的话，洛萤抽了抽嘴角，行，你说的你不后悔。
“那是个男鬼，一直就站在你身边，你打的小黑伞底下。”
“至于你鬼打墙的原因也是因为这男鬼在你的伞下躲避太阳，鬼被困在了巷子里，它在你的身边，你自然是怎么走也走不出巷子的。”
洛萤简单说了两句，欧阳的笑容顿时僵硬在了脸上，谢殊与陈一墨两位室友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身为国内顶尖高校，灵城大学的新闻系学子，洛萤话里的意思她们自然是瞬间就听明白了。
“所以......我当时打着伞，那个鬼一直站在我身边在蹭我的伞？”
“我要是收了太阳伞，早就从巷子里走出来了？”
洛萤看着她有些不忍心地点了点头。
欧阳神情僵住，所以这一遭是她自己折腾了自己？
再一想到当时鬼打墙之时，欧阳自己总感觉有着冷飕飕凉丝丝的凉气，这下子也知道是从何而来的了。
原本一行四人正准备进入地铁站回学校，欧阳突然停住了脚步。
自己的防晒小黑伞很小，当时那个男鬼挨着自己的距离可想而知有多近，
“要不......我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
体检必须空腹，折腾了半天已经是下午两点，欧阳就算是想要立刻做个全身体检也只能等到第二天了。
回到学校附近四人简单吃了个午饭，回了寝室欧阳就兴冲冲地拿着新买的浴桶和柚子叶冲进了卫生间。
这一个澡，欧阳足足能在浴室里折腾了两小时，当然，也包括折叠浴桶使用不便的缘故。
欧阳买了整整一大袋子的柚子叶，她洗完了之后整个人觉得神清气爽。
看她这幅样子，其他的两位室友陈一墨与谢殊也跃跃欲试，两个人决定也去轮番洗澡去去晦气。
该说不说，人的心理作用还是非常强大的，三位室友用柚子叶洗完澡之后都觉得自己焕然一新。
因为今天这一遭，为了看顾这三个小姑娘，洛萤周一晚上留在了寝室陪她们一起睡觉。
晚上十点，333宿舍已经关了灯，几个人都有些累了，洛萤倒是没睡，她拉上了床帘遮挡住自己的上铺，准备继续修行《五行灵法》。
在大宁的时候，洛萤很少见鬼，更多打交道的是这群诡物，见到的第一个鬼是婉儿。
而在这个世界，在灵城，想着今天见到的阴差秦老爷。
洛萤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相比这段时间免不了和阴差鬼怪们打交道了。
那老城区的一个巷子里就有着神秘的过往，还有着地缚灵这等存在。
这座在外界以灵异而闻名的城市，那一个个离奇古怪的灵异事件，都市怪谈......往后还不知道会遇上些什么东西。
“萤萤，你睡了吗？”
斜对面的床上传来欧阳的声音。
寝室内是二对二的上床下桌，整个寝室的面积也不大，安静的时候一点小小的声音，乃至呼吸喘气声都听得清楚。
洛萤睁开眼睛，“没睡呢，欧阳。”
“我也没睡。”和洛萤对床的陈一墨抖了抖帘子
“今天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睡不着。”谢殊也小声说着。
洛萤心中微叹，是啊，这三个姑娘还小呢，自己倒是见惯了妖魔鬼怪没什么感觉，她们对于未知东西更多的是恐惧与不安。
白天还能活蹦乱跳地表现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夜色降临，一想到白天的事就更睡不着了。
“萤萤，你一直能看见鬼吗？”谢殊怯怯地问着。
洛萤“嗯”了一声，
“从小就能看见了，长这么大也习惯了。”
原身能见鬼，但这并非是天然觉醒的阴阳眼，而是在不断地撞鬼，招阴过程中，许是见的惹得多了，时间一长也能看见这些不寻常的东西了。
“那今天那个鬼，是念经超度了吗？”
陈一墨想着鬼片里看过的画面，念经超度，洒符水，桃木剑，但今天萤萤背了个包身上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
听了她的话，洛萤失笑。
“我不会念经，只不过是找负责这个的过来处理罢了。”
“那鬼都很可怕吗？我们以后是不是还会遇上鬼？”欧阳问着。
这种经历人生有过一次就够了，最好是一次都不要体验。
这一次是得亏没有出什么事儿，但灵城真正遇上鬼出事的也不在少数。谁又能保证自己下一次也会如此幸运？
“正常来说，很多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一次，但总有人倒霉。尤其是在灵城，遇见灵异的概率会更大一些。”
“想要完完全全的避免遇上也不现实，我从前每天太阳升起才出门，太阳下山之前就回家带着，晚上不去任何地方，不走夜路，像什么河边，小巷，荒山野岭一向是不去的，确实会少遇见很多。”
“像欧阳今天，大白天正午阳气最足的时候还是遇上了，就是赶巧了。”
“放心啦，我今天给你们的平安符带好，就算真的再遇上了什么，这平安符也能抵挡一段时间来找外援了。”
洛萤语气轻柔地说着。
欧阳，谢殊和陈一墨都不算是无神论者，今天经历了这一遭鬼打墙，尽管是欧阳自己经历，也足够令其他两位小姑娘感到不安。
这一次遇上的是欧阳。
那下一次遇上的会不会是其他人呢？
做新闻的要四处跑，洛萤说的太阳出来出门，太阳落山前到家根本就不现实，普通人遇上了灵异事件大抵是被吓傻了眼，又哪有什么还手自救的能力？
此刻擎着洛萤的安慰，提起那平安符三个小姑娘总算是安了安心。
是啊，她们还有平安符在呢。今天用柚子叶洗了澡已经消除晦气转运了，身边有一位懂得这些的室友，再不济也不至于求助无门了。
寝室里传来些微的声音，洛萤不用看也知道是她邻床的谢殊下床打开了自己桌子的小台灯。
“谢殊，你是要上厕所吗？”欧阳听着了动静问着。
“没有，我下来拿萤萤给我们的平安符，我想放在枕头底下睡比较安心，这样以后萤萤出去住我们也不怕了。”
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很是小巧，可以放在睡衣兜里，可以放在枕头下，可以放在钱包里。
一听着谢殊的话，陈一墨和欧阳也动了起来。
“我也下来拿。平安符要是能缝在身上就好了，一直带着。”
过了一会儿，三位室友各自抱着平安符上了床，也不再说话安心地入眠。
洛萤听着她们清浅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眼睛，继续自己的修行。
周二的上午没有早课，下午是满课，洛萤醒来的时候三个室友还在呼呼大睡，天还没有大亮。
她不发出一丝声音的起身换了身运动装出门，寝室楼是刷门禁卡出入的，洛萤悄然出门晨练，等到她每日的练功结束，食堂的早餐才刚刚开门。
洛萤考虑了一下寝室里三个室友的作息，上午没课很可能直接睡过去，她买回去的热早餐很可能直接放凉，索性去小超市买了牛奶面包带回去。
把早餐放到了室友的桌子上，洛萤发了条短信，看了看下午的课程，拿了两本教材扔进帆布包里悄然出门。
这不是在大宁可以给她消磨时间的时候，在没有任何线索之时，自己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洛萤脚步轻快地坐上地铁回到自己的公寓，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小绿江视频网站的投票自己还没看，今天也要继续往婳婳的画卷中输入灵气，还有自己不在一晚上，也不知道秀儿和苗刀有没有在家作出什么妖来。
考虑到最近身边三位室友的心理状况，洛萤估摸自己要在寝室住上一阵子，其他的事情就要趁着回公寓的时候尽快处理好。
钥匙打开大门，洛萤进门就看到秀儿安安分分地呆在鞋架上，苗刀也很老实的样子。
“我回来了。”
洛萤轻声说了一句，鲜红的绣鞋从鞋架上跳动起来，又重新安坐回去，似乎在表示欢迎。
不过是离开了一天的时间，房间内自然是没有什么变化，洛萤走到婳婳藏身的画卷之前，开始了今天的输入灵气。
任务上要求的探灵直播虽然是洛萤自己一个人的任务，但夜照给的水镜一号和水镜二号，分明是还需要一个人辅助。
洛萤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关系，目前能够全身信任的只有自己手里的苗刀和秀儿，还有婳婳了。
因此，她是打算等到婳婳从画卷中什么时候苏醒过来，再请婳婳来辅助自己进行探灵直播。
梁先生故去之后，如今也有几十年了，婳婳自我封印在画中向来是没见过如今的21世纪。
如此一来，也正好让她见一见几十年后的新鲜社会。
虽然，如今也并非是同一个世界了。
洛萤体内的灵气宛如涓涓溪流，不断地被她输入到画卷之中。
而这画卷也毫不客气地吸收着所有灵气，洛萤能够清楚地看到画卷上些微的变化。
睡着了的蓝衣美人，正在一点点染上一抹鲜活气息。
输入了好一会儿，直到洛萤感觉自己体内的灵气就要被全部抽空，她慢慢收回了手指。
才修行不过两天，自己体内的灵气还是十分有限，只能这样水磨工夫来唤醒婳婳了。
给婳婳进入的注灵完毕，洛萤坐在蒲团上微微调息。
下午一点钟的大课，她得预留出吃饭和去学校的时间。
稍作休息过后，洛萤就打开了电脑，昨天忙忙叨叨一天，看顾着室友，她没有登录小绿江视频网站查看自己的投票。
一进入自己的账号界面，就看到右上角是满满的99+，洛萤点进去一看，自己设置的直播投票。
不过是才一天的时间，这个二十四小时投票刚刚结束，自动推送了结果到洛萤的眼前
投票选择A选项，灵城知名灵异地点的网友最多，足足有八百多人，选择B选项小众地点的有五百多票，C选项都可以的一百多，倒是还有一百多人投了D选项，评论区看到这个直播投票的选项都炸锅了。
【我的天，我看到了啥，探灵姐怎么突然想不开要去找探灵直播了？】
【嘶！灵姐勇士啊，我果断投了A选项，很想要看看探灵姐去灵城44号，毕竟这个鬼故事简直是我的童年阴影啊。】
【UPUPUP，探灵姐你一个做灵异视频的这是要转行主播吗，不会是卖号了吧？】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播探灵！大拇指点赞，我虽然不敢去，但隔着屏幕看探灵直播还是可以的。】
【UP是疯了吗，灵城啊，那是灵异之城，不管是这投票里的哪个选项都感觉是在作死好吗，我奉劝一句，看了UP过往投稿的视频应该是个灵异爱好者，做的视频也有条理逻辑清晰。所以你更应该知道不应该去触碰这世界上的某些东西。】
【那个，我觉得直播的话可以找小地方试试，咱们刚开始嘛，慢慢来，毕竟我还是挺想看探灵姐的视频的。。。】
【牛逼牛逼，我记得主播是个妹子吧，这年头灵异区UP还没有妹子去做探灵直播的吧？UP什么时候开播，我场场蹲！】
【不管是小绿江还是其他视频网站和直播网站，探灵主播的数量都少之又少，说实话，我不知道UP是个人兴趣还是为了流量，但不管是为了什么敢亲身涉险的话我还是很佩服的，打赏少不了。】
【探灵姐，直播，探灵，嘿嘿嘿。】
洛萤扫了一圈评论，很多都是原本一个视频一个视频追过来的老粉丝，显然对于【探灵】这位UP主的意欲转行进军直播不太看好。
有的人觉得她是想要炒作一番顺势转型，先做几场探灵直播恰一波流量随后转型，毕竟灵异区实在是知名的穷。
有的人则十分兴奋，这年头最受欢迎的直播不就是唱歌跳舞打游戏或是情感主播连麦，网红探店一类，当然，人最多的还要属带货直播了。
像什么手工直播，户外直播都少之又少，更何况探灵直播的了！
小绿江视频网本身是主打长视频的网站，直播专区也多是唱见舞见游戏直播比较火爆。
灵异专区好像从来都没有探灵直播过，UP主【探灵】的这一条投票出来，顿时吸引了大量灵异区的网友过来投票，有些票是粉丝投的，有些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路人网友投的。
评论区的呼声里，有不少网友给出了各种灵异地点的提名。
【灵城44号，UP敢不敢去？我看你上一期视频刚做了这个，虽然总结了不少的资料和传闻，但是什么都没有实地探访来的准吧？】
【灵城最有名的地方就是灵城44号了吧，我一个外地人都知道。】
【灵城本地人强烈要求UP去城郊公交，传说中的404公交不知道能不能遇上。】
【话说，做探灵直播的话都得晚上吧？】
【楼上是废话吗？探灵直播要是大白天的也没有那个气氛啊。该说不说，我刚看了UP五六个视频，现在虽然是大白天也有点发汗了。】
【UP什么时候开直播？敲碗等。我建议UP带齐装备，什么桃木剑黑驴蹄子黑狗血符纸之类的多准备一点，有备无患。】
洛萤统计了一下评论区里单独提名的，数“灵城44号”的提名最多，这个灵异老宅声名在外，前些年还有一部以此为名的恐怖电影上映，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个地点。
灵城44号，洛萤食指轻敲桌面。
这个凶宅的资料她再清楚不过，是原身刚好做完的上一个视频。
灵城44号是一座大宅院，老宅子。
这是一动四进的四合院，在一百多年乃是灵城一家豪商的家宅，谭宅。
在当时，谭家是灵城有名的豪商之家，百年之前，人们尊称灵城44号的那位老太爷为——谭半城。
他一人几乎掌握了半个灵城的商业命脉，半数产业皆在谭老爷子之手。
谭家人丁兴旺，一共有三房儿女。
只是百年之前，谭家的长房长子已经年过五十，依旧没有坐上谭家的家主之位。
这自然不是因为谭家长房被二房三房夺权，而是因为谭家的一切始终握在那位谭老爷子，谭半城的手里。
因为“谭半城”的称呼声名远扬，以至于对于那位谭老爷子的真名倒是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据说当年谭老爷子已经年过古稀，依旧手段不减，整个谭家所有的产业牢牢地攥在手里。
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名下都有着不同的产业，但大头都在老人的手里攥着，始终没有分家。
谭老爷子七十多岁依旧精神抖擞，年老力强，一点点账目上的差错也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商业上的事情半点虚假都瞒不过他，堪称是谭家的定海神针。
许是因为老子太强，谭家的三房子女倒是都不太显眼，拿着份额管这铺子守成倒是没有问题。
都说这人到七十古来稀，一百多年前，能活到七十岁也算是长寿，当年谭老爷子七十多岁依然精神抖擞，甚至兴致勃勃地准备自己的百岁寿宴呢。
人老了，面对故去有人坦然，有人恐惧。
有人年过六十就开始给自己准备寿材，甚至提前缝制好归去时的寿衣。
据说是谭老爷子七十五岁那年，有一位多年的商场老友故去，谭老爷子不知是怎的提前准备好了寿材，找了那时候最知名的棺材匠打棺材。
从前人往往会提前好几年就准备了寿材，免得自己突然走了无处可归。
谭老爷子准备寿材的时候尽管是保密，也不知道怎的慢慢就传到了外界去。
有人说，谭老爷子许是活够了，看到了自己大限将至的日子，提前准备起来。
有人说，谭老爷子能活到这个岁数实属不容易，人在商海里打滚这么多年，早年身体也不算好，现在提前准备棺材没准儿是生了病。
还有人说，是谭老爷子梦见了死去的谭老夫人，如今怀念夫人，要早点下去陪着了。
这些流言蜚语言之凿凿的能够传到如今，在当时也是甚嚣尘上。
谭老爷子去打棺材没过多久，也就三个月的时间人便走了。
那个时候，托付给棺材匠的棺材还没有打完，据说是棺材匠连夜赶工才打完。
而灵异事件，正是发生在谭老爷子故去之后的第七天。
也就是——
头七。
那天灵城44号谭家大院里有许多人。
有谭老爷子的子女，孙辈，亲属，前来吊唁的客人们。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鲜血从谭家大院的门缝里渗了出来。
整个大院仿佛被鲜血染就，无人存活。
所有人都死了。
后来，警察厅封了谭家大院，据说贴封条晚上守卫的时候，当时有人想要偷偷跑进去看一看，也死了。
晚上进到谭家大院的人，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当时恰逢街道命名，原本这一条街上只是叫XX街，至于哪家院子只是互相叫着谭家李家王家。
街道命名是用数字序号排列的，当时从灵城中心的贵人府邸开始往外延伸，到了谭家大院的时候，刚好是第44号。
华国人对于某些数字和谐音一向是忌讳的，比如“四”通“死”，十八对应着十八层地狱，西方人也忌讳“13”这个数字。
寻常人碰到四相关的编号序号都不愿意，谭家院子这44号的编号一出来，加上发生过的事情，顿时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四十四，进去不就是个死嘛！
这编号一出来，连警察厅都没有人愿意去贴封条了，往往要在外头贴了告示高价找了不怕死的天煞孤星，最好是克天克地克父母克妻子的去贴了封条。
从一百多年前到现在，大多数人知道灵城44号，但并不知道谭家院子，提起来有个印象，也只知道灵城44号以前是个大宅门，全家都死了，之后进到这院子里的所有人也都死了。
至于关于灵城44号的种种猜测，同样是各有各的说法。
自打谭家人死了之后，谭半城也就化作虚无，谭家原有的产业迅速被灵城各家瓜分出去分田地。
半城巨富在老爷子死后全没了。
这也是从百年前到如今都讨论的一个重点。
流传比较广的一个说法是，说谭老爷子当年之所以能够聚拢那么多的财富，拿下半城是因为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风水异人，指点他改了命格，积累财富。
但这命格是他一个人的，谭老爷子死了之后，谭家的其他儿女撑不住这些财富，整个谭家都被反噬。
也有人说，是谭老爷子五鬼运财，这老爷子死了，小鬼自然造反，被谭老爷子压榨了这么多年终于翻身做主，直接屠了整个谭家。
关于类似的传言，网络上的分析真真假假有许多，什么我爷爷的二舅是当年警察厅的人，我二婶的老公公他爹曾经去贴过封条偷偷往里看过院子。
没有人知道谭家院落里究竟有什么，又究竟发生过什么。
洛萤在灵异杂志社实习，再加上原本颜如玉就有搜集过灵城44号的信息，所得的汇总到之前做过的视频里就是这么多。
苗刀在手，无论那灵城44号里有什么也不再怕的。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一群杀一群，甭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好些年没有动刀，还真有点手痒了。
第一个探灵直播地点就定为“灵城44号”，洛萤并没有急着在小绿江网站上发布公告，毕竟她目前还没有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过去直播。
她也比较好奇，灵城有不少阴差在，这灵城44号的谭家老院子里究竟是隐藏着些什么？
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洛萤正准备把网友们提及的其他地方搜集一下资料，就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清灵的嗓音。
“萤姑娘，许久不见。”

第78章 探灵实录6
◎第一次探灵直播◎
听着熟悉的嗓音, 洛萤回过头来，婳婳已经从画卷之中走了下来。
洛萤看着她粲然一笑：“婳婳，许久不见。”
算起来的话, 和婳婳足有几十年没有见过了。
对于婳婳而言, 不过是在画卷中沉睡过的一瞬, 不知岁月长，如今已是斗转星移，换到了另一处地界。
一人一画灵叙旧了一会儿，婳婳也已经知道如今并非是与梁先生同在的世界了。
对于此, 她十分坦然。
在大宁和梁先生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 而后又遁入了画卷之中，婳婳早已并非是最初那个对于人世间懵懂的画灵。
看着如今又是不同的新时代, 婳婳接受的十分良好，没过一会儿就已经有学有样使用电脑了解这个世界了。
灵与人不同，灵的寿命无穷尽, 人所需要维持身体所需的食水对于婳婳来说都并不是必需品。
当然, 婳婳学着做了这么多年人，也养成了作为人的种种习惯。
“我入睡之前，那个时候才有了彩色电视没多久，如今便已经这般方便了。”
婳婳在脑子里回忆着拼音，手指在电脑上敲来敲去，即便是换了一处地界，汉语还是汉语，华文还是华文。
洛萤愣了一下，她默然数秒, 算来自从梁先生故去, 婳婳也沉睡了几十年。
好在时代也不算太远, 而对于人类文明弄出来的新东西，婳婳总是十分感兴趣的。
洛萤与婳婳挨着一人一台电脑，十一点钟洛萤拽着婳婳，在公寓之内给她演示了一遍各种家用电器工具的使用手法，简单煮了个速冻饺子吃。
画灵是世间的宠儿，什么东西看一遍就会了，什么电冰箱电视机，婳婳沉睡之前便已经见过了这些，如今这些东西在婳婳看来就是升级得更高级一些，比从前更加简便，也更加普及，只有电脑和手机对她来说比较新鲜。
洛萤询问了一下婳婳要不要跟她一起去上学，最终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初来乍到，她要恶补这个时代相关的一切。
苗刀和秀儿在家，安全性的保证稳稳的，婳婳累了也可以随时回到画卷里去休息。
因为婳婳的到来，洛萤上午的空闲时间过的非常快，就着还只是在家里看看，没有带婳婳到街上看看，认认路。
下午的两堂大课结束，洛萤一拍脑袋，在现代婳婳总不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况且如今平常人看到婳婳只会觉得是一位大美女，不会往超凡的因素上去想。
她还得给婳婳置办一下浑身的装备，电脑家里是有的，手机得再买一个，还得用自己的身份证再办一张卡。
毕竟婳婳如今还是个“黑户”，没有办法办身份证。
如果在这个世界停留的太久，婳婳的身份问题和证件还得想办法解决了。
和室友打了个招呼就坐上了回公寓的地铁，洛萤的脑子飞速思考着。
洛萤刚拿着钥匙开门，就见到婳婳站在门口迎接她回来。
“萤姑娘，你回来了，今天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婳婳接过了洛萤背着的帆布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又给洛萤摆好了拖鞋。
“上了两堂课，婳婳，等下我们吃完晚饭，我带你去买手机。”
洛萤穿上拖鞋，走进屋里发现落地窗前的小茶几上居然已经摆上了两碗面。
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这让大美人在家做好饭等自己回家的感觉......顿时觉得自己有罪。
“婳婳，你怎么想着做饭了？”洛萤挑起了一筷子面条说着。
婳婳在细嚼慢咽，
“这个世界的网络很有趣。”
“我在网络上搜索：住进朋友家要注意些什么，网友们说要多多帮忙，做力所能及的活。我在这里白吃白住，总要有所回馈才是。”
“这里萤姑娘的东西我不敢擅自乱动，但做一些杂务还是可行的，能帮上你总是好的。”
“我现在只有你一个朋友。”
洛萤挑着面条的筷子一顿，随后面色如常的继续吃。
婳婳即便是化成人形，呆在梁先生身边彼此陪伴这么多年，但她的思维还是画灵的思维。
她心思澄澈，有什么就说什么，心里怎么想的便如何说出来，永远不会像人一样虚情假意，口是心非。
婳婳不需要进食，不过是陪着洛萤一起吃了小半碗的面条。
“萤姑娘，要不要再来一碗？”
婳婳看着洛萤的一碗面条已经见底。
洛萤摇了摇头，“我吃饱了，婳婳，你还是唤我萤萤吧，朋友之间可以亲近一些。”
婳婳欣然同意，“好啊萤萤，你吃的少了些。”
“从前梁生总说，看着我吃饭便能吃下三大碗，我便每次同他一起吃饭，这样他吃的多一些，人还是要多吃饭的。”
洛萤轻笑一声，她把碗盘放进了洗碗机，准备带着婳婳出门买手机和日常用品。
她看着婳婳身上的一身打扮，沉吟了一下开口：
“婳婳，你要不要换一套衣服？”
此时的婳婳才从画卷中走出来，身上的一套衣服正是那套初见时候的蓝衣。
这若是走在街上便是仙气飘飘的大美女，恐怕要惹得不少人偷拍。
婳婳看了看洛萤身上的衣服，走到洛萤原本挂出来的衣架前选了一套差不多的衬衫配牛仔裤。
这样的装扮婳婳并不陌生，在她沉睡之前大宁早已流行过。
看了看婳婳的新装扮，洛萤上下打量一下，又给婳婳身上挂了个小包包，装着钥匙门卡纸巾便出门了。
洛萤和婳婳的身材又差不多，同一套衣服都能穿。虽说如此，但总得给婳婳也买单独的衣服才是。
因为这两天上学，洛萤的头发都是顺手挽成了丸子头，婳婳也有学有样，只不过婳婳的头发太长，丸子头扎不住便扎了个高马尾出来。
这一通身换下来，照着全身镜总算是有了现代人的感觉。
带着婳婳出门穿行在霓虹闪烁的街面上，婳婳始终是清甜的笑着，眼睛仿佛是不够看了一般，悄然观察着如今的世界。
她时不时的和洛萤低声说着话：
“如今的高楼居然已是盖的这般高了，车子也看不过来，还有了。”
“这衣着真是越来越新奇了，头发也如同颜料一般。”
婳婳没有四处张望，她拉着洛萤的手走到哪便看到哪，街上的霓虹灯她并不陌生，只是这一望无际的高楼大厦，夜晚间也亮如白昼，道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更热闹了。
有三三两两的小团体手里拿着各种包装的食物，一边走一边吃喝，路过的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校园里的琐事，干练利落的女性正汇报着工作，一对老年的夫妇正慢悠悠地闲逛着。
尽管衣着上或许有些不同了，环境也有些改变，但婳婳还是能够看到自己熟悉的东西。
这里和大宁有些不同，但也没什么不同。
婳婳看着路边正有一个人，对着手机里张牙舞爪一般大喊着，“朋友们看一看啊，这就是我们灵城的商业步行街，中心大道，全是人，啊，全是人。”
还有人忽然当街挑起了舞，拿着喇叭唱歌，周围站了一圈的人拿着手机拍摄。
婳婳小声地凑到了洛萤耳边：“萤萤，这都是卖艺的？这块也是天桥吗？”
这当街唱歌的跳舞的，她们俩走了一路起码遇到了五六个。
洛萤没有忍住笑了出来，“这些人在进行直播，手机里有全国其他人都可以看到他们唱歌跳舞，会进行打赏。”
婳婳虽然没太明白直播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点了点头又小声说了一句：“很多人看着再打赏给钱，那不还是卖艺吗？现在的艺人都是唱歌和跳舞的吗？”
对于卖艺人，婳婳记忆十分深刻。
那些天桥卖艺人，那可是各行各业，打鼓杂耍猴戏唱戏莲花落岔曲，现在倒是十分的不一样了。
婳婳兴致勃勃地看着新世界的时候，看向洛萤与婳婳的人更多。
洛萤自然也是察觉到了周身的目光，即便是穿着寻常，但天生唯一的画灵混在人群中也是十分的显眼。
洛萤带着婳婳快速地走入了一家手机专营店，准备速战速决，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单准备买完就撤。
她总算是能够体会到梁先生曾经的感受了，以至于洛萤脸上的表情十分冷淡，一旦有谁打算凑近过来，看着大美女身旁的这位冷脸就被吓退回去。
即便是如此，还是有人主动上前来想要交换联系方式。
“美女，能加个微信吗？”
面对第一个主动上前的勇士，周围不少在偷看婳婳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婳婳看着来人本能地转过头看着洛萤，微信，好像是萤萤说的手机上的一个软件，她没有。
婳婳诚实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微信。”
她是真的没有，她连手机都没有呢。
对面的男子一脸悻悻，旁边有些同样准备上前搭讪的人听到了这个答复也后退一步。
这年头还有谁没有微信？不就是不加吗？这个美女的拒绝方式实在是太硬了。
洛萤带着婳婳速战速决，甚至专门跑进一家店里两人买了几顶帽子和口罩戴了踏上回程。
步行街的人流如注，洛萤估计正脸恐怕没有人抓拍得到几张，因为她特地和婳婳提醒过，恐怕有些人在拿着手机摄像头偷拍，身为天地之灵，婳婳的感知能力非常强大，自然是能够躲过去。
对于此，婳婳有着丰富的经验。
以至于无论这些人怎么偷拍，都只会拍到婳婳垂着头，或是一个后脑勺的样子，连拍到半张侧脸都很难。
等到他们检查了照片时候恐怕才会发现一张都不成功，若是几个人一起检查，恐怕会有一种见了鬼的错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大方方的欣赏别人的美貌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只是这世上总有些人偷偷拍下来不经同意传播出去就很讨厌。
因为人多，甚至还有人锲而不舍地跟着她们进了一家店，买的东西袋子洛萤也不方便收入到空间之内，只能和婳婳就手拎着回家。
接下来的一周里，婳婳通过网络逐步熟悉了本世界，出门的时候她也有意识地戴上帽子墨镜口罩不惹麻烦。
洛萤的校园生活倒是一切如常，室友们晚上枕着平安符睡觉，她的课不多，剩下的时间便是一方面搜集资料，另一方面帮助婳婳适应如今的现代生活。
婳婳这段时间里已经将电脑和手机玩的很溜，视频网站，直播网站，站，不懂的不会的就直接搜索，和洛萤发微信都有着各式各样不知道从哪淘来的表情包。
而经过一周的酝酿，小绿江视频网站上不少粉丝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直播，有人天天刷着评论，有人不断私信，还有人咒骂她是不是耍人玩。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都一个礼拜过去了，直播在哪呢？UP不会是不敢去了吧？】
【啧啧，我猜UP原本是想找不出名的或者团队布置好地方直播，引一波流量，投票结果出来后A选项一骑绝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你们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人家UP本来就是征询建议的，一没说准保要直播，二也没说时间地点，谁让你们等了？真把自己当个大瓣蒜了。】
【挺搞笑的，UP本来就是一周更一个视频，人家又不是全职的UP，还不允许别人有事了？上赶着给你直播，你给UP一分钱了吗？探灵姐可从来都没有发过广告的，也没有公司。】
【楼上dd，探灵以前的视频质量高又好，再说直播不需要准备的吗？设备不用买？跟你吃大粪那么简单啊。】
无论是什么样的评论都对洛萤造不成任何的伤害，看到不少的等待和讨论，这证明期待直播的人还真不少，第一场直播也有些保底人气在。
灵城44号谭家院子的资料已经搜集足够，洛萤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多云转晴，温度适宜，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洛萤在小绿江视频网上发了一条新动态。
【探灵】：恰逢今夜星辉灿烂，是个适合探灵直播的好日子，今晚十点，灵城44号，我们不见不散。
她发完了动态就去找婳婳准备晚上的出行，殊不知这一条消息出来，评论立刻炸锅，直播动态更是被不少人转发到灵异爱好者论坛，群里，各种聚点之内。
【星辰大海】：“灵城44号，这主播真勇啊，定了晚上十点的闹钟坐等，今晚熬夜追！”
【这是谁家的小熊呀】：“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作为探灵姐的忠实粉丝，直播，我当然是敢看的！”
【和叶】：我这又想看，又不敢看的心理是怎么回事......有人拉群吗，我想看你们文字直播。
【yoyo】：希望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灵城44号我当初旅游的时候还在外边转了一圈，主播真的能进去吗？
【每天都吃麻辣烫】：我要赶deadline，估计要看直播后的录屏了。
灵城44号位于老城区，那个地方虽然是古建筑，但鲜少有人去，实在是因为这传闻太广。
就算是有人好奇，或者是灵异爱好者前来朝圣，也都要赶着晴空大好正午的时候前来瞻仰一番。
去往灵城44号的路途有些偏，晚上十点钟开播，等到直播结束地铁的末班车估摸已经结束，洛萤提前预定了专车。
当然，专车定位的目的地只是老城区离44号不远处的另一家古迹客栈，机动车不能直达，两人需要下车走一段，如此也省去了司机被吓到或是不接单的麻烦。
晚上九点，洛萤与婳婳带着帽子口罩登上了专车，前往灵城44号。
“您好，尾号6868的旅客，您预订的行程是前往灵城32号云来客栈，导航开始。”
带着白手套的专车司机彬彬有礼地问好，后座上还放着预备的饮品。
洛萤与婳婳各自低头在手机上聊天，车子内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专车司机通过后视镜看着坐在后排的两人帽子口罩遮挡的严实，手里还抱着一个长长的布囊，心中不由腹诽。
得亏是能看出来两个姑娘，不然这幅打扮，大半夜的又不知道带着什么东西，怪吓人的。
不过带着长长的东西瞧着像是什么乐器，这么晚出门还遮住脸，难不成今天这是接了什么明星？
当然，这话是万万问不出口的，只能心里想一想。
专车司机，更高的价钱要的就是更好的服务，沉默是金。
将两位客人送达目的地之后，专车司机刷着手机准备看看附近有没有单可以接。
调转车头，车灯大亮。
他一转眼却发现才下车的两位客人已经走的挺远了，没有去目的地灯火通明的云来客栈，而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里黑沉沉的，不见一丝灯光。
专车司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导航。
前方是......灵城44号。
专车司机顿时周身生起寒意，
看着两个翩跹身影离那处越来越近，再想到车上的沉默和遮住的全身，他不再等单，哆哆嗦嗦地抓紧方向盘，火速离开老城区。
离直播时间越来越近，洛萤脱下了外套的风衣收紧个人空间，直播的设备水镜一号被她幻化成了一道精致的半脸面具，既能够遮住面孔，也能够看到直播间的实时情况。
水镜二号在婳婳的手中已经翻来覆去把玩了许久，功能早已明晰。
洛萤已经在面具上神识编辑好了直播间的标题：
【探灵直播：走进灵城44号】
晚上十点，【探灵直播间】正式开启！
出现在直播间画面里的是今夜的星空，灵城地处高纬，白日的蓝天更蓝，夜空也更加深沉，星星点点。
婳婳拉出一道远景，随后转到了灵城44号的全景。
漆漆夜色，静谧无声，墨瓦红墙的大宅院远远的，近近的。
周遭没有一丝的光亮，似乎只有水镜的打光能让人窥见一丝老宅的真容。
鳞次栉比，瓦檐重叠的房屋，仿佛有着看不见的漩涡，将人霎时吸入。
早已蹲守在小绿江视频网站的网友们已经冲了进来。
【卧槽，漆黑啊这是，灵城的星空还挺美的。】
【靠靠靠，这是全景？探灵姐弄到无人机了？这团队有点厉害了。】
【探灵姐人呢？主播主播，人哪去了？别这直播一直是无人机拍吧？那有什么意思啊。】
洛萤看得见直播间一瞬间涌入的观众足有小两千人，这些都是一直在蹲守的网友，实时数据。
此刻，洛萤就站在灵城44号的大门前，婳婳操控着镜头对着她。
画面中，只见一女子身穿墨绿真丝旗袍，那旗袍并不是如今常见的紧身款式，不宽不窄，却显得出身姿窈窕，气度非凡。
她长发轻挽，玉簪微点，半张花纹面具附在脸上，宛如奇异藤蔓，竹筒领露出一抹雪白脖颈，红唇轻点，背后是贴着斑驳封条的巨大铁门，整个人神秘而妖异。
“回眸过去，对于世间的未知之处人类总是加以诸多幻想。古有天降异象，神仙出世，妖僧鬼狐会书生，今有灵异频发，怪谈丛生，阴阳两道问长生。”
“我是主播探灵，在这里，我将与诸位一同探寻这世间无法解释的神秘之地，找出一切的答案。”
“今天晚上，我来到了灵城44号。”
风声翕动，沙沙作响。
伴随着洛萤的最后一句开场词。
巨大铁门的残旧封条仿佛被吹动得摇摇欲坠。
此刻，灵城44号宅院的巨大宅门无声洞开。

第79章 探灵实录7
◎灵城44号（一）◎
婳婳手中的水镜一号完整地将眼前的画面直播传出, 一瞬之间，弹幕疯狂刷了起来。
【wocwoc，我汗毛立起来了, 这tmd是特效吗, 还是真的？】
【我刚想打字夸一夸探灵姐这开场真不错, 结果你就给我看这个？】
【手打字有点哆嗦，我透，这真的不是探灵姐提前安排好的吗？】
与此同时，洛萤自然是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徐徐转过身来, 看着不知因何打开的大门，眸中闪烁。
这是在邀请她们进去？
骤然洞开的大门伸手不见五指, 黑黝黝的，没有人知道内里蕴藏着什么，又会遇到什么。
洛萤半侧着身子看向镜头, 她轻笑一声, 声音轻柔。
“看来这里的主人还是很欢迎我的，既然如此盛情相邀，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一个转身，脚步毫不犹豫地迈过了老旧的门槛，直接踏入了灵城44号之内！
【妈妈呀，我害怕啊啊啊啊啊】
【有啥怕的呀，这明显是主播的团队安排好的，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jpg】
【主播真的不怕吗？我已经双臂抱住弱小的自己了，那大门突然一下就开了, 而且也看不到任何人, 太吓人了。】
洛萤穿着带跟的小高跟鞋, 走起步来噔，噔，噔的声音直接落入直播间观众的耳中。
在黑暗之中，洛萤的视角并不会受到影响，但观众们却是不行。
她手中拿着一个手电筒打在院落之内。
漆漆夜色之中，这骤然出现的一道白光并不让人觉得温暖，反倒是有些阴森森的白，更加令人浑身发寒。
洛萤摩挲了一下自己脸上的半脸面具，打开了自己所在的第一视角直播。
“看直播的各位朋友，探灵的身上的第一视角摄像头已经开启，接下来直播间内可选第一视角与第三视角，也可并排观看，现在，我们已经走进了灵城44号之内。”
洛萤的脚步轻盈，她已经开启了阴阳眼，婳婳跟在她的身后也踏入了这灵城44号之内。
她们俩一个艺高人胆大，婳婳更是画灵出身，什么怨鬼厉鬼都无法伤害到她。
随着婳婳也踏入这深宅大院之内，只听得吱呀的门动声，洛萤转过身去，灵城44号的大门已经合拢。
她挑了挑眉，这里阴气很重，看来是真有点什么东西了。
不过嘛，见面都是朋友，这有缘千里来相会，洛萤还是很愿意和这位新朋友谈一谈心的。
婳婳原本就站在洛萤身后的不远处拍全景，因为担心不小心误入镜头，她将水镜幻化成了无人机摄像的模样。
洛萤这骤然一转身，第一视角的画面之中，婳婳的身影也纳入进来。
【门关了，淦！主播还能出去吗？】
【诶诶诶？我在主播的第一视角里看到了个穿旗袍操控无人机的美女？可惜太暗了没看到正脸，但看到身形绝对是个大美女。】
【本来以为主播有团队，人数应该不少，不过现在看......不会只有主播自己和这位跟拍的操控无人机摄影的小姐姐吧？两个妹子外出探灵，属实是胆大啊！】
【啧！主播是个漂亮妹子，摄影师也是个漂亮妹子，大半夜出来探灵，炒作，绝对是哪个营销号公司准备新推出来网红了。大可不必zqsg，估计今晚这探灵遇见什么全都是安排好的。】
因为婳婳的偶然入镜头，不少直播前的观众分了心，更愿意讨论漂亮小姐姐，而不是突然紧闭的大门。
洛萤扫了几眼，按照一般小说和各种灵异游戏里的定律，这鬼宅里的大门关上之后，可就再也打不开了。
她走上前去，手电筒的一束白光在这宅子的大铁门上扫来扫去，画面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宅院大门周围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人。
噔噔的鞋跟声，洛萤走向前去，一手拿着手电筒照向铁门的门闩，一手推着铁门。
她没有太用力，拿捏了普通成年人的力气向外推。
镜头里，清楚地看到这大铁门内里的门闩已经生锈，但神奇的是，铁门没有插门闩，没有锁，可大门仿佛是被什么封印了一般，怎么推也推不开。
洛萤的拳头在铁门上敲击数下，可以听到沉闷的响音。
风声呜呜，混合着敲击的铁门声，呜呜咽咽，装似鬼哭。
洛萤转过头来自言自语，
“看来不打通关怕是出不去，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才能拿回城卷了。”
她看着镜头，眼中没有一丝惧怕，反倒是有些隐隐的兴奋之意。
“既然如此，便请诸位和探灵一同将这灵城44号谭家院子走一遭吧。”
宅院大门的骤然关闭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转过身来，洛萤已经抬起来手中的手电筒，照向进门之处。
这谭家老院子是典型的四合四进院落，东南处的大宅院门进来后便看得到倒座房，正对着的是一处垂花门廊。
手电筒打在四周和地面上，庭院破败深深，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看不到一丝残花野草。
洛萤一边拿着手电筒四处扫射探查，一边不忘对着直播前的观众们介绍这里。
“灵城44号，这里是一百多年前民国时期豪商谭家的大宅，这四进的院子，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刚进了正门，左手边这一片连绵的倒座房，放在从前是给佣人们居住的......”
将这桩宅子过去的资料简单地对观众们介绍了一遍，洛萤已经走完了这一进院倒座房，并没有什么发现。
“一进院没有什么发现，我们进二门看看。”
洛萤挥了挥手，走向垂花门。
右上角的实时提醒中，直播间正在不断涌入新观众，弹幕刷的飞起。
【灵城44号，真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有人来这里探灵。】
【主播好美，关注了！】
【大门关了，虽然主播现在什么也没碰着，但这个风声听着呜呜的好可怕，主播说这是四进院落，层层叠叠的往里进，我感觉大BOSS就在里边等着请君入瓮。】
【我闺蜜太搞笑了，想看又不敢看，把眼睛捂住留了个缝偷偷看。】
镜头下，手电筒的打光照在垂花门上，洛萤一步步走入，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进入垂花门后，二进院的占地面积要比一进院大得多，手电筒缓缓挪移，洛萤站在垂花门处，光线晃了一圈，她已经看清这里的格局。
她一边打光一边向着观众开口：
“诸位，我们目前是穿过了第一道垂花门来到二进院，这里格局和一般的四进四合院有些不同。”
“可以看到的是，我们正对着的是一处正厅和正堂，东西两侧是连着的厢房，这个格局的布置更像是用于议事，接待，娱乐和留给亲属居住。”
洛萤手里灯光缓缓移动，让直播间的观众可以看到全貌。
她在心中思索，这个格局，看来三进院才是谭家原本居住的正房和内宅，谭家有三户子女，应当是住在三进，最后的四进院应当是谭老爷子所在的居所。
洛萤扫视着四周，走进这二进院，阴气分明比一进院更加浓厚了一些，只不过这里依旧是毫无动静，没有人，也没有鬼。
只有正厅之前的一颗歪脖子枯死老树与这空寂的宅院彼此陪伴着，冷冷清清。
【呜呜呜，好大，好冷，好怕。】
【这就是以前大户人家的格局吗？长见识了。如果看到的不是鬼宅就更好了......】
洛萤歪了歪头向直播间的观众们询问：
“你们说我是先去正厅瞧一瞧，还是先去厢房？”
这话一出，弹幕上顿时来了精神。
【直捣黄龙！主播要是不怕的话直接冲正厅，俺们给你加油鼓劲！放心，我手机110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帮你报警！】
【还是有个心理准备比较好，先去厢房看一看吧，明明现在还没碰到什么玩意，但我真的好怕嘤嘤嘤救命。】
【一群傻子，明显都是安排好的，呵呵。我就等着你们团队安排好的鬼怪出来截图，给你扒下一层皮！】
洛萤面无表情地掠过这些弹幕，她走向了东厢房。
房门轻轻一推便直接打开，陈腐的灰尘一涌而出，呛得她连连咳嗽两声。
好重的灰尘，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
这里看来确实是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
一进门处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茶桌，灰尘遍布，玉色的茶杯半掩，似是当年没有喝完的一盏茶。
隔开外间，内里是雕花床铺，深红的雕花大床在此刻显得更加阴气森森，一处高柜上放着一个灰扑扑的手提皮箱，还有着锈迹斑斑的锁头。
洛萤很熟悉这种皮箱，在大宁她也有类似这样的手提箱。
这房间里没什么衣服和私人用品，看来确实是给亲朋好友住的，按这个皮箱来看，应当是谭家那个时候留下来的无错。
洛萤进入谭家大院已经有了快半小时，一个人影鬼影都没碰到，但眼前的这件厢房装饰，分明是说明当年确实发生了什么，连前来的宾客也没有能逃得过去。
【啧，主播团队的道具组挺用心啊，连着院子里客人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真别说，这里边的装修和东西还挺复古。】
【笑死，我倒要看看主播究竟编了个什么剧本。】
【实不相瞒，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房间里灰特别大，东西不太多，这个皮箱是锁上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直播间弹幕齐齐刷屏。
【卧槽了博主快回头，你身后有东西！】
【up快跑，跑啊！】
【wocwocwoc吓死我了我不行了啊啊啊啊】
洛萤瞳孔一缩，随着她一个转身，直播间第一视角的观众齐齐将眼前人看了个正着。
他头戴瓜皮小帽，通身深红衣衫，双眼宛如墨点呆板，脸面似纸一般惨白，鲜红的嘴角勾出一抹弧度，不断开合。
尖锐的嗓音不带有一丝起伏，听在耳边却是无比刺耳，
“老爷有令，贵客正厅有请——”

第80章 探灵实录8
◎刀光乍起◎
霎时之间, 阴风乍起，吹动洛萤的裙角。
而此刻在她眼前的，是个面容惨白, 唇红似血, 浑身单薄的男童。
【鬼啊啊啊啊啊, 我现在心脏砰砰砰地跳，手指马上就要碰到110了。】
【wcnm吓死爹了，主播团队是要吓死人吗？】
【这特么看直播没有一点预警，我嗷了一嗓子把我爹妈都招过来了。】
【此网友已经躺板板, 勿CUE】
【富强, 民主，文明, 和谐，爱国，友善, 敬业】
弹幕上不少正在观看直播的网友都被吓了一跳, 但洛萤知道，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了视野之中的小男孩，并不是鬼。
她伸出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好生单薄，仿佛轻轻一捏便能碎了。
洛萤直接上手捏向这男童的脸颊和嘴角，指尖摩挲，冰冷而粗糙，好似纸张磨过指面。
冷冰冰的皮肤，不, 更准确地来说这不是皮肤, 而是纸！
这是个活生生的纸人！
放到从前, 有人用纸人如此装神弄鬼，洛萤早就一手上去撕了个粉碎。
不过咱现在是文化人，还有那么多人在看自己的直播，要优雅，要温和。
既然主人家如此盛情相邀，她也不能打了人家的面子不是？
洛萤唇角微微扬起笑意，
“主人家有请，莫不敢从，还请童子引路。”
这一身深红衣衫头顶瓜皮帽的男童一板一眼飘出房间，飘向正厅，洛萤面上带笑，脚步轻盈地跟了上去。
前方二进院的正厅，不知何时已闪烁起了荧荧烛火。
白烛点点，宛如灵堂。
那红衣童子在惨白微光之下显得更加阴冷可怕，直播前的观众疯狂刷起。
洛萤朝着正厅方向走去，而此刻直播间正在不断涌入大量新观众。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啊啊啊啊啊。】
【我没看错吧？主播刚才还碰了这个鬼，还上手了？这就是主播和我们凡人的区别吗......】
【嘛哩嘛哩哄，上帝保佑我，完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红衣男鬼出现的一幕，今晚睡不着觉了。】
【假的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我不信我不信，一定都是有团队安排好的。】
【楼上一心打假的看清楚好吗，那红衣童子可没有踩着地，完全是飘着的，这特么不是灵异事件我倒立拉稀！】
大院之内静谧得没有一点声音。
洛萤很是好奇，按照她原本的推算，如今自己才刚刚走到二进院就被邀请了。
后面的三进院与四进院压根就没有进去，是因为后面有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
还是说，这隐藏在灵城44号的幕后BOSS对于她这个突然闯入的小虫子已经无法忍受，提前出来了结自己了？
噔，噔，噔。
洛萤一步步地走向阴气森森的正堂。
正堂内不知何时飞舞起阵阵白绫，配着点点燃烧的白烛，红衣的童子，愈发诡异。
洛萤逐步逼近，婳婳眨着眼睛紧随其后。
明明此刻没有任何配乐，可眼前的一切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
郭新阳是一位灵异爱好者，出于自身的爱好，他喜欢各种恐怖惊悚类的灵异电影，电视剧，日常在网络上寻找着各色恐怖民俗，灵异怪谈，什么笔仙碟仙，灵异游戏，胆子巨大的郭新阳都有尝试过。
许是他天生阳气十足，从小到大作死了这么多年，换做旁人没准真的招惹了什么东西，但郭新阳如今三十岁，依旧活蹦乱跳。
从十几岁就开始混迹灵异圈子，如今已经十多年，中途也遇到过一些无法解释的事件，但好在本人没有收到过什么伤害，靠着这么多年的积累和自己的爱好，郭新阳成为了一名恐怖视频博主。
不过有些可惜的是，比起什么美妆博主，带货博主，时尚博主，搞笑幽默博主，恐怖博主的受众有限，想要恰饭也不容易。
毕竟怎么说，和灵异相关的产品还是有限的。
主动找上来的商务有什么塔罗转运，灵符法事，又是转运水晶玉牌之类的，这些且不说郭新阳自己不太能分辨得出，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这个负责推介的博主也担待不起。
因此，兢兢业业做恐怖博主这么多年，虽然在小绿江和微博网站上各自收拢了百万粉丝，但给郭新阳带来的经济效益很少。
与之相比的，反倒是投入在各路恐怖片，搜集大量资料，甚至是亲身实地探灵，郭新阳反倒是自己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去做这一项事业。
当然，他本身也不差钱，做这些也是自己愿意的，能够在网络上收拢一众的拥趸，他的内心还是十分满足的。
如果说郭新阳这么多年一直追逐着世间的神秘之物是为了什么，那些口口相传的诡异怪谈，网络上流传的恐怖传言，老人们不敢多提的过去，对他来说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那是一份未知。
神秘的未知，鲜少有人言语的未知，还有难以想象的刺激。
这些年，郭新阳去过尚未破解的悬案现场，远程跋涉前往灵异之地，大学和室友们一起玩了笔仙碟仙，中间虽有惊恐，但最终人依然是全须全尾的。
越是如此，郭新阳越是胆大，想要往深里触碰。
当然，他心里是有一个度的。
作为身家上亿的富二代，钱可以带来很多东西，比如安全感，比如寻常人无法问津的一些大师和隐秘。
有了这些后勤支援，还有一路走来认识的小伙伴与相关人士，每次他都是带足了装备才去莽，见势不妙就撤退。
大晚上，正是看恐怖视频找找感觉和素材的好时候。
郭新阳惯例刷着小绿江灵异区的视频，希望能给自己找到点惊喜，找不到就去群里和群友们吹吹水。
按下F5刷新页面的按钮，郭新阳看到首页某个突然出现的直播间，他本来不以为意。
小绿江视频网灵异区的UP实在是有限，这个时候开直播的，大多是在直播玩耍恐怖游戏，或者是和直播间水友们一起聚众看恐怖电影的，没什么意思。
郭新阳打了个哈欠，□□窗口抖动，他顺手打开，不知道群里的粉丝们又在水什么了。
一点进去，就见到疯狂的@
“@老鬼怪谈，老鬼快出来啊啊啊啊，灵异区有个UP主直播探灵，卧槽吓死个人了。”
“老鬼看没看直播，尼玛，当初你没有去成功的灵城44号有人正在现场探灵，也是咱们灵异区的UP主探灵姐。”
“我本来当时看笑话的，结果一个激灵从床上吓醒了，现在跑到客厅跟我爸妈一块看电视，他们问我为啥不在屋里玩手机......”
连看了几条的艾特，郭新阳一愣，99+的信息条里全是讨论这个直播间的，他没有着急回复群友的消息，而是切换到小绿江视频网，开始搜索【探灵】
群友们提及的UP主探灵姐他是知道的，比起自己这个十几年来各大灵异论坛的版主，自己的粉丝大多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
而这个UP主探灵，则是一年以来的后起之秀。
对方和自己的侧重点不同，虽然算得上是竞品博主，有一定的共有粉丝，但体量不同，受众也不同。
郭新阳看过对方的几个视频，不到一年的时间能够在灵异区这个冷门积攒下来二十万的活粉，每个新视频底下播放量，投币和评论都不少，可见十分用心。
而UP主探灵梳理出来的一个个灵异怪谈，还有国内悬案的视频逻辑清晰，资料翔实，条理清楚娓娓道来，比起其他的装神弄鬼吧类UP主，郭新阳对她还是有些欣赏的。
都说同行盼着死同行。
但实际上，郭新阳做视频博主是个人爱好，并不以此为业，洛萤也是如此，两人之间平日连来往都没有。
此刻看着群里聊天放出的消息，郭新阳的心中很是好奇。
灵城44号，他不是没有想去过探灵。
但当他准备东西的时候，家里认识的大师和通灵人士已经给出了警告，而且才做了决定起，那些天郭新阳就日日倒霉，出门落钥匙，开车被追尾，连晚上在餐厅里吃饭都能遇上小偷。
放在玄学领域里，这都叫做外应。
而等到郭新阳打消了这个前往灵城44号探灵的主意之后，生活中发现的异常都消失了。
经此一役，他自然不敢贸然作死。
灵城44号这个未解之谜还是交给后来人去探索吧。
因为当初做过准备，灵城44号背后的过往，老宅子的曾经郭新阳也是完全清楚的，对于这里发生的种种，他自己也有一定的猜测，只是估计当初遭遇的诡异事件，他做了许多灵异专题，但偏偏没有做全国闻名的灵城44号。
眼下看到居然有人敢去灵城44号探灵，郭新阳几乎是一瞬间就精神了。
好家伙，这个主播探灵，是没有经历过自己当初那样的遭遇吗？
还是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莽上去？
他记得主播探灵是个女生，能够为灵异事件舍身为此，郭新阳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敬佩。
将□□的聊天群窗口缩小在一旁，郭新阳快速地在小绿江视频网上搜索起来【探灵】，点进个人界面，进入直播。
郭新阳的眼神忽然一定，目光凝视在直播间的画面上。
好家伙！
这阴森森的画面，再加上穿着倒大袖旗袍的主播，会让人觉得梦回百年前的谭家那夜。
不知是什么时候，整个二进院落的房檐下白绫连绵，夜风吹动，在这浓墨般的夜色之中，宛如翻滚的白色浪花，一荡，一荡。
而在这环绕的白绫之下，最显眼的便是红衣童子，面容惨白无血色，唇红鲜艳欲滴，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
而在他的背后，乃是白烛点点，鬼火闪烁。
尽管自诩见过了多少大世面，郭新阳也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这明显不对劲！
无知之人才会肆意嘲讽，看着弹幕上的种种质疑之声，郭新阳面露讥讽。
老话有言，不与傻逼论短长。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郭新阳火速把直播分享到了自己的私人群聊里，这个群里有他一直以来的探灵伙伴，灵异爱好者，都是身上有些渊源和底气在的，还有认识的江湖异人与道门师傅。
“@全体成员，有人在灵城44号进行探灵，谁在灵城，万一出事还能去救个急？”
郭新阳火速敲出了这段文字。
他分心二用，眼前的两台电脑一台开着第一视角，另一台开着是全景的视角，手中手机还在发送着消息。
自己作死是因为有底气，可现在郭新阳看着眼前的这个探灵，他深切地觉得对方比自己还能够作死！
自己也去过了这么多的诡异地点，可这灵城44号，现在隔着屏幕，郭新阳都觉得感受到了那冰寒刺骨的阴气。
【别的不说，主播团队的这个假扮红衣男鬼的小演员真不错，可以出道了，点个赞。】
【哇哦，大手笔，不得不说这飞的白布有点假了吧，道具组不用心，都破破烂烂的了，还有后期人员在哪里藏得？我好好奇啊。】
【wocwoc看前边看前边】
看着再度变多的弹幕。郭新阳也猛然抬头看向第一视角的直播镜头。一时间，他出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周身生寒。
主播探灵此刻已经走到了正堂之前，在他前方引路的红衣童子飘向了正堂之内，没有一丝的声音。
只见着谭家大宅的正厅之内。在主播探灵的第一视角之下。
眼前是四四方方的一座八仙桌，八仙桌之上有着一处灵台。
而在正厅内的两侧一东一西，各摆着四张太师椅，太师椅之前四个红衣童子手端着茶盘。
有的童子端着茶杯，茶壶，有童子端着酒壶，有童子端着一盘糕点，也有童子端着精致的水果小点，似乎在这里等着洛萤多时了。
任谁都能看出眼前的部队来，这骤然出现的四个红衣童子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怎样出现的？而手中端着的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一个又一个的念头萦绕在郭新阳和直播间观众们的心中。
郭新阳的双手有些颤抖，他忍不住拿起了手机，又往群里发送了一条消息。
尽管弹幕上不时有人发出，主播这道具做得真好，主播这团队实力雄厚，财力惊人，看起来还真是像模像样的。
但身为探索过这么多探灵地点，甚至亲身经历过无数灵异事件的郭新阳来说，眼前这一切不可能是假的。
那种感觉是真实的，诡异的，这神秘的一切是人为完全无法伪装出来的。
主播探灵目前所面对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她有什么底牌，又或者她能够逃出这谭家大院吗？
因为郭新阳进来看直播的时间有些稍晚，并没有看到直播开场时的画面，不过已经有人进行了录屏，发到了郭新阳的粉丝群里，他看过之后也注意到主播探灵不过是个两人团队。
主播探灵负责引领大家进行探灵，而另一位团队人士则负责操控着无人机进行全景拍摄，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人，而且郭新阳尤其的注意到，这两人都身穿着旗袍，戴着面具。
这样的装扮着实与寻常的探灵团队格格不入，反倒是向什么打造网红与营销号的新媒体孵化公司故意做出来的。
但郭新阳贸然没有并没有贸然下定义，眼前的灵城44号他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是真实。
眼前突然飞转的白绫，同身红衣的四名童子，正堂之内的点点白烛，这绝对不是主播团队的安排。
第一次直播就遇上这样的大场面，郭新阳不由地为主播探灵有点忧心。
听她的说话声应当是个年轻的姑娘，能行吗？
这要是真出了事，就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郭新阳看着自己私人群中的群聊消息。
【鬼谷李子】：郭子从哪整得链接？视频里的人你认识吗？
【苗妹】：这地方我听说过邪性得很，正在看直播，问题是离得太远，想帮忙也忙不上。
【二皮匠】：大概十年前，我记得有个外地的过来想要进灵城44号，打出自己的名声的。当晚我看着他进去的，门也是无声无息地开，关了也打不开，从此再也没见过这人出来。
【卡巴拉】：我专业不对口，离得也远，郭子你能联系上这主播吗？能撤赶紧撤，视频里都感觉出这玩意凶性太大了。
【龙虎山小帅锅】：无量天尊，赶紧让这主播别作死了！这地方我要不喊个十个八个师爷师叔我都不敢进去。
看着一众专业人士的回复，郭新阳脸色紧绷。
即便同为小绿江视频网的up主，他也一向独来独往，除了官方很少与其他up进行联系，只有一个粉丝群。
而这正在进行直播的主播探灵，虽然他内有欣赏之意，但私底下更是一点来往都没有。
微信群里自己平时求助咨询的大佬们都远程表示让探灵赶紧结束撤出，郭新阳心急如焚。
他并没有一般人看热闹的心理，亲身经历灵异这么多年，又和各种朋友与灵异爱好者线下的粉丝们进行探灵，郭新阳亲眼见过身边人生命的消逝，因此面对眼前的直播，他只希望正在进行直播的主播千万不要出事，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重要。
他火速联系自己在小绿将视频网站上对接的客服人员向他询问能不能得到主播探灵的联系方式，虽然郭新阳内心中有90%的肯定，几乎是不可能拿到对方联系方式的，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
与此同时，郭新阳上了自己的大号观看直播。他选择了直播可以打赏的最高额度深水鱼雷，连续刷了10个深水鱼雷希望获得主播的关注。
而同样看直播的其他观众，只见着一个又一个闪着金光的深水鱼雷闪过上面飘过字眼儿。
“主播停下来，不要再往前走了”
“主播看我这一条，快走不要再向前了，我问了专业人士不要继续探灵了，这里很危险。”
“流量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探灵妹子，到这里就可以了，千万千万别进去啊！”
郭新阳所登陆的大号是他的视频up主大号，【鬼叔怪谈】上面有着小黄v，刚进入直播间知识就十分的引人注意，再加上连刷了十个深水鱼雷，甚至还有继续刷的趋势，每一条深水鱼雷上都附着对探灵主播的提醒，请求她不要继续向前进了。
一时之间，郭新阳的出现和连续弹幕直接引起了其他观众的热议。
【卧槽什么情况，鬼叔被吸引过来看直播了？连刷了这么多雷，不让探灵姐向前。】
【鬼叔鸽了一个月的视频，没想到居然相遇在探灵姐的直播间了。不过鬼叔既然这么说，探灵姐还是停下来吧，鬼叔探灵的经验可不是说说而已，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
【都是灵异区up谁跟谁呢，装什么装啊，明显是一家公司过来炒作的，谁信谁煞笔。】
小绿江视频网站上灵异专区的粉丝与受众就是这么多，因此洛萤所在的探灵主播账号和鬼书怪谈的账号有很多都是重合的粉丝。
鬼叔怪谈本人一经出现，连刷了不断的刷雷提醒主播探灵，顿时让正在观看直播间的观众们打响警钟。
鬼叔是谁？
那可是探灵十多年亲身遭遇各种事件的鬼叔啊！
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不断作死探灵，甚至全国乃至全世界各种凶地都跑遍了进行探灵直播以及尝试各种诡异民俗，不断作死，人称作死小能手。
当然人家也并非是一直在作死，毕竟鬼叔做这些都是有着专业的后备团队的，人家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身后自己的财力以及身上携带的各种符纸，平安符，桃木剑等等等等，甚至身边时常请着专业人士陪着自己一起探灵，这才能不断作死这么多年而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鬼叔突然现身，并且这么提醒主播探灵立刻停止，这岂不是说探灵目前所在的灵城44号之内真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且非常可怕，很可能一去不回。
有着鬼叔的号召，一瞬之间，弹幕瞬间被大量的直播间观众刷屏，随着鬼叔一起提醒主播探灵快快停下来停止直播。
【探灵姐看看我们啊！看看弹幕！鬼叔说不要向前走了啊啊啊啊啊！】
【别人我不信，但我真的信鬼叔啊，我十几岁就看鬼叔的论坛直播请碟仙了，还跟鬼叔一起线下作死过。他说有问题那是绝对有问题啊。人命关天，某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能不能闪远一点！】
【摄影师小姐姐能不能看到弹幕啊我的天，她们好像只有两个人，真要出事怎么办？我是灵城本地的，我现在开车过去吧。】
【楼上慎重啊，你什么也不会可能一去不回，还是报警吧。】
洛萤自然是看到了眼前是不断刷过的这么弹幕，这位灵异区大up鬼叔的突然出现，让她的确有些意外。
她颔首谢过大家，
“大家放心，我们来之前也有了一些准备。不然也不敢贸然前来这全华国十大凶地，一旦有危险我们会立刻离开。”
“接下来，就让我们去正厅看看里边看看。”
郭新阳此刻一拍大腿，看什么看啊，再看下去你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眼下看着直播内的情景，他只能期盼万一真发生了什么这主播探灵的准备可以应对。
画面之内，随着洛萤一点点踏入这正厅之内，堂上的白绫飞舞，仿佛要遮挡住了视线，而四名红衣童子也一步步地逼近洛萤的眼前。
“老爷有令——”
“请贵客上座——”
“请贵客用茶——”
“请贵客用点心——”
这声音发直，几乎听不出半分的语调，从几个红衣男童的嘴里发出来，甚至分不清是谁张的口，谁说的话。
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四名红衣男童几乎是围成了一圈，直接将洛萤围在了一处太师椅的周围。
躲也躲不得，没有半分的空隙能够让她逃离。
洛萤只能向身后一坐，直接坐在这正厅之内的太师椅之上。
而四名红衣男童两左两右，分立在旁，为她一人服务。
靠着洛萤最近的乃是端着茶壶与茶杯的红衣男童，第一视角的画面之中，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茶壶冒出的袅袅热气，仿佛是刚刚做好端上来的新茶。
直播前的观众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四个诡异的红衣男童围住，换做是谁现在都要吓死了好吗。
有人还在不断地发着弹幕刷屏，出着各种各样的主意让主播快点离开跑路，还有人甚至打算联络直升机前来救援了。
洛萤看着眼前的四个纸人，她微微一笑。
红男绿女，如不意外，眼前的这四个男童看来都是那谭老爷子烧过去的纸人了。
至于这茶杯和酒壶里的茶酒，她轻轻扫过一眼，倒是放了百年的好茶，可惜阴气太重，活生生糟践了东西。
而右边那红衣男童端着的点心和果子，阴阳眼之下，一个分明是骷髅头，另一个则是不知何处而来的烂果子。
但表面上看来，可都是无比精致的中式点心还有新鲜瓜果。
洛萤掩面微笑，看着眼前的四个纸人男童。
“深夜贸然前来，是我叨扰谭老爷了。”
“只是作为客人上门，怎能不见一见主人？”
“小女不才，早闻谭老爷谭半城之美名，还请您出来一见。”
她面带笑意，声音轻柔，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恐惧，此刻的直播间已经是炸了锅。
【！！！我没有听错吧？探灵姐是要这个什么老爷出来跟她见面？】
【灵姐，灵妹子，我求你，我求求你，咱们见好就收快点跑吧，鬼叔都让你赶紧走了。大哭.jpg，我以后还想看你的视频啊，以前不知道你这么能作死啊。】
【我已经快要被这四个□□吓死了呜呜呜呜，我对象今天还穿了一件红半袖回来，刚一进门差点给我吓得厥过去。】
【那个，谁还记得探灵姐开场的时候说过，她要找出这一切答案。emmmm，看着样子她是不走完不罢休了。】
郭新阳看着眼前的直播，听着这主播探灵的话语不忍发出了一声“卧槽”，这是何等的胆大啊。
试问他每一次作死不都是小心翼翼，哪里敢这么大马金刀的坐在这，还要求这鬼宅子里的老爷出来见面。
郭新阳的心已经提到了心口，双手握紧，私人小群里也是不断地发着消息。
【苗妹】：这主播身上的衣服挺漂亮的啊。但是我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藏东西的地方，所以她是真的傻大胆，还是另有后手？
【俺乃你姥姥】：我离灵城不远，现在带着鬼头刀过去了。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好歹能收个尾。
【家有五大仙】：家仙刚请下面的公务员来了一趟，通知下面的了，希望来得及。
【咱家祖师爷是王灵官】：飞符一道过去，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看着群里的消息，郭新阳心中稍安。
这个群里有着天南海北的灵异从业者，道士，和尚，梅山派的，阴山派的，闾山派的，苗家的，出马顶仙的，跟阴间有关系的，走阴门的，还有些国外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手段，也都是年轻人，也正派。
眼看着有年轻人不知死活地去凶地探灵，虽然心中忍不住暗骂几句对方，但总不能让人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死掉。
况且这真有异常，也是这么多年难得能看到这灵城44号内部的，借着这主播的直播，之后也好有专人彻底把此地处理好。
郭新阳看了几条群内的消息，又连忙把大家的帮忙刷深水鱼雷告知主播探灵。
【主播你撑住啊！我有朋友往这里赶了，还有道友已经飞符支援了，你稳住，稳住啊！】
因为没有其他的联系方式，目前只能通过直播间的弹幕进行沟通。
但此刻，明显有不少人关注着洛萤眼前的局势，而忽略了一些细节。
比如，在这种明显有异常的鬼宅，其他的探灵主播去普通的鬼宅都会磁场异常，信号缺失，但主播探灵的直播间却一直都是信号极好，画质清晰地仿佛身临其境。
还有主播是开启了两个视角进行直播，一个是正坐在太师椅上被四个红衣童子围住的主播本人，另一个负责全景拍摄的妹子怎么样了？
【话说，谁还记得除了主播，还有咱们摄影师小姐姐啊啊啊！全景镜头目前还是正常的，但拿着镜头拍摄的真的是摄影师小姐姐吗......】
【卧槽啊，楼上你不要吓我，肯定没事的，肯定没事的，我刚去给菩萨上了三炷香保佑主播和团队平安无事。】
随着弹幕的飞起提醒，直播间观众的心又高高的提起来了，是啊，还有摄影师小姐姐在呢，这......这不会全军覆没吧？
随着刚才洛萤的开口，位于她身边的四个红衣童子仿佛僵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也不再开口说话。
洛萤并不着急，反倒是饶有兴致地仔细观察起了这正厅的装饰。
她看着眼前的正厅，白绫遍布，八仙桌之上是谭老爷子的灵牌，还有放大了的黑白相片，香炉。
这里并没有棺材，地下摆着数个蒲团，似乎是给孝子贤孙们跪坐祭拜用的。
所以......这里应该是当年谭老爷子去世时候的灵堂。
灵堂会客啊，啧，这主人家真是不讲究。
洛萤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了一句。
洛萤站起身来，兴致勃勃地走到了八仙桌前，看着灵牌之上的字迹。
“家父谭文茂之位”
而在这灵牌的一侧摆放的是黑白的老人面孔，头戴瓜皮帽，眼睛瞪大如铜铃，看向来人不怒自威。
“原来这就是那位谭老爷子的模样。”
洛萤点了点头，开口赞叹了一句。
“这照片的质量真不错啊！一百多年来，连泛黄都没有，完好无损地和这灵牌摆在这里。”
【那个，我突然发现，主播的脑回路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该说她是神经大条呢？还是思路异于常人。】
【确实，我也有点感觉到了，这宅子里这么多不正常，她还能老老实实地待着，先头居然还摸了那红衣男鬼的脸试试手感。】
【这不是让你看照片质量的时候啊摔！那些个红衣童子没阻止你，现在还不跑等什么呢！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我恨不得进屏幕里把你揪出来！】
灵堂高挂的匹匹白绫随风摇摆，突然之间飘落到洛萤的眼前。
白绫如缎，带着丝丝冷意直接卷向洛萤的脖颈。
而八仙桌上的那张黑白相片，不知何时已然悄然变幻，成了眼前人的模样。
洛萤只觉得脖颈骤然紧锁，那长长的白绫仿佛看不见尽头，不断席卷她的身子，似乎要将她紧紧卷住。
屏幕前的直播间观众们已然惊呆，电光火石之间，这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
主播探灵通身的墨绿旗袍已经被白绫层层卷起，包裹得宛如蚕蛹一般。
还没等大家打出弹幕，郭新阳已经拨打了紧急专线，就见画面突转！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屏幕中主播突然抬起雪白的小臂，纤纤玉指将头上的发簪抽离而出，直接划向卷住自己脖颈的白绫。
藏剑簪！
原本束缚在周身的白绫骤然划断一折，但那白绫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继续向着洛萤袭来。
这一次，目标是小腿！
洛萤凭空跃起，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只听得身后一声娇叱，“接刀！”
苗刀从婳婳手中破空而来，洛萤一手抽刀而出。
漫天白绫飞舞，刀光乍现，破碎成一地的残余。
洛萤脚步轻盈落地，她看着自己脖颈微微残留的一抹白绫，灿然轻笑，红唇轻启，声音柔柔：
“谭老爷子知小女夜半微冷，这白绫丝巾正好保暖又好看。”
“如此心意，小女恨不得与您秉烛夜谈，好生谈个心。”
与此同时，直播间弹幕是一片的静默。
良久，才有人发出一条。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

第81章 探灵实录9
◎百年烟云◎
眼前的一幕显然超乎了正在观看直播的网友们的想象。
就连郭新阳此刻也是面容呆滞。
他......他看到了什么？
刚才的那一幕, 真的不是电影里的动作戏吗？
他们是不是在做梦？眼花了？还是出现幻觉了？
屏幕之前的观众们，有人狠狠地捏了一下枕边人的大腿，听到一声惊叫才确认这是真实。
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脸, 又揉了揉眼睛, 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没发烧啊, 有知觉啊......”
有人看着实时刷新出来的弹幕，一声“卧槽”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电脑椅滑动，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个大马趴。
但此时此刻的疼痛根本无法扰乱直播间之前观众们的思绪。
几乎是同一时间, 来自全国各地实时观看直播的观众们都在齐齐发送着弹幕。
【那一刀出现的一瞬间, 我以为我自己在看什么武侠大片。】
【主播牛逼！主播牛逼！除了牛逼两个字我已经不知道来说什么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姐鲨我，求求你, 求求你，摘下面具让我看一看好不好！】
【卧槽卧槽卧槽，有人录屏了吗？我刚才正好摘了个眼镜, 只记得有什么一闪, 根本没有看清楚！】
【这特么是特效吧，绝壁是特效吧？？？？？】
【感情我们之前都是白担心了，探灵姐牛逼~这才叫真的艺高人胆大啊，怪不得敢两个人直接进来探灵，我们劝这么多还不走。探灵姐是什么派的啊？】
有的人忙于将直播分享出去，转到微博上，各种群里，发给自己的亲近朋友。
“姐妹们速来，卧槽这个探灵主播太牛逼了, 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牛逼！”
“不吓人, 真的不吓人, 快来看超强大姐姐碾压老鬼！”
“不是特效，真的，是真的，灵城44号！”
洛萤此刻看着一地的白绫，她脚步声声。
噔，噔，噔。
宛如藤蔓一般的半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但无论是窈窕的身形，还是半遮半露的眼眸与红唇，都让人觉得这只露出半张脸的主播探灵绝对是个实打实的大美女。
她脚尖勾起，尖头鞋错开地上的白绫，走在这宛如灵堂的正厅之间，闲庭信步，气度悠然，像是逛着自己家的后花园一般。
她悠悠地走到正厅中间的灵台之前，看着那黑白的相片。
原本那是谭老爷子的黑白照，此刻已经变成了洛萤带着半脸面具的相片。
直播间前的观众们只觉得汗毛竖起，这灵城44号里面的鬼，绝对不是个善茬。
尽管刚才主播探灵手中的长刀已经将那些白绫搅碎，可，可这毕竟是灵城44号这谭老爷子的主场啊。
主场优势在人家手里，而且还有那些个红衣的童子，保不准还有这么多年来积攒下来的鬼怪冤魂都是一伙的。
再看主播这一边，除了主播自己就只有始终尽职尽责在进行全景直播拍摄的摄影师小姐姐了。
将原本的灵堂照片换成了主播探灵的，什么人才在灵堂摆黑白照片？
是死去的死人啊！
一时之间，直播间观众们的心又揪了起来。
【呜呜呜，好吓人，我要是看到自己的照片摆在灵堂上变成黑白照，我没死也能直接吓死过去了。】
【有人注意到主播手里的刀吗？好帅气，而且刚才没有听错的话好像是摄影师小姐姐飞过来的，摄影师小姐姐声音好好听！】
【那个......我弱弱地问一句，这个刀有点长，属于管制刀具吧？】
【我现在默念北斗经，为主播消灾祈福。】
【说得对，我也翻出来了我的心经，看样子主播会武术，但这是鬼啊！而且一百多年的老鬼，一看就是成了气候的厉鬼，探灵姐保重啊。】
尽管刚才已经被洛萤帅到，弹幕里不少人在疯狂刷屏姐姐鲨我，太帅了太帅了，探灵姐出道演武侠片吧，这不是特效吧？啊啊啊啊的人不断。
但看着眼前一地白绫，还有这诡异的黑白相片，怎么看怎么令人害怕。
黑洞洞的灵堂里，白烛的灯火骤然大盛，原本不到指甲大的烛焰猛然蹿升。
一地破碎的白绫再度卷起，堆叠成了一个人形，轰然想着洛萤全身飞来！
不仅仅是如此！
灵堂内的四个红衣男童仿佛是瞬移一般，骤然出现在洛萤的身边。
东，南，西，北。
呆板的眼睛一个个紧盯着洛萤，鲜红的唇角高高扬起。
“贵客，请落座——”
“贵客，请用茶——”
“贵客，老爷有请——”
尖锐的嗓子拉长了尾音，无比刺耳。
洛萤看着已经抬起手来向自己逼近的四个纸人，她唇角微勾，声音清朗：
“这入了谭家门，却不见主人家，如此便是灵城谭家的待客之礼吗？”
“如此看来，谭老爷子这谭半城之名也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谭家的仆从，未免太没用规矩了些。”
洛萤手中刀花反转，苗刀直接在周身扫荡一圈，四个红衣童子的脑袋骤然落地，伤口平滑，不见一丝血迹。
四个诡异的带着瓜皮帽的人头就此滚向四个方向，身体直愣愣地倒地，没有半分声息。
瞪大着眼睛的人头还咧着大红的嘴唇，四个人头对准了洛萤的方向无声微笑。
身首异处不见血，直播间前的观众们已经傻眼，甚至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卧槽捏妈啊，这特么什么情况，这不是人吗？我已经要吓得die了】
【人已经是恍惚的，这真的是直播，不是什么鬼片吗？我今晚上根本不想睡觉了，现在连闭着眼睛眨个眼都不敢，满脑子都是这四个圆滚滚的脑袋在冲我笑。】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看什么？咱们国产恐怖片什么时候能像直播里这样就支棱起来了。】
洛萤眼神扫过地上的几个纸人，哟呵，脑袋都被她砍掉了，这眼睛还一眨一眨的，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纸扎，等百年之后我也订一套，质量是真不错啊！”
她甚至一脚踩出，在这惨白面孔的脑袋上狠狠地压了几脚，直到将四个纸人的脑袋踩扁。
洛萤的小鞋跟噔噔，四个纸扎红衣童子被她骤然踩扁，顿时献出了纸人的原形，只是这灵城44号内的大BOSS依然没有现身。
洛萤轻叹一口气，
“谭老爷子您毕竟是长辈，主动出来见小女这个晚辈，也是在下失礼。”
“免得被人说我不敬老，您既然不出来，那我便亲自来见一见您吧。”
洛萤毫不犹豫地退出了正厅之内，一个转身，穿过正厅后垂花门。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被她的动作震惊了，有人抓紧时间截图。
【谁知道探灵姐究竟是什么来历？】
【确认了，探灵姐真不是一般人。正常人谁能跟要跟鬼宅里的大BOSS对话，不对话不罢休啊。】
【刚刚，那四个红衣男鬼，都是纸人？？？全都被探灵姐踩扁了？】
【我方了，我方了，在城里生活这么多年好久没有见过纸扎人了，偶尔回老家碰到农村的白事，那纸扎人的质量也不咋地，但看着都挺渗人的，这特么都能活过来，我们没有探灵姐这本事，岂不是见阎王爷去了？】
三进院乃是这谭家宅院的内院，格局与前边的一进院二进院自然是不同的。
正房三正，另有四个二房，东西尚且有厢房，占地面积极大。
以谭家当年的光景来说，这里便应该是谭家三房居住的地方，正房不知是给长房住的，还是当年谭老爷子住的。
这三进院的过厅也十分大，洛萤才看清了格局，就见面具上的弹幕疯狂刷了起来。
【999999敏！怎么突然有灯笼了，我好像看到东边的墙角还有个人影？】
【楼楼楼上你没看错，我还看到这院子旁边怎么还停了一辆轿车，是那种民国戏里的大轿车，卧槽了。】
【有谁注意到，右边黑洞洞的正方形，这特么的是个轿子吧！】
直播间的画面之中，洛萤此刻正站在二进院与三进院交叠的屏门处。
屏门打开，而她左右两边正是连接着厢房与正房的抄手游廊。
抬眼望去，正房和厢房的房檐之下，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惨白灯笼。
那白灯笼里明明点的是蜡烛，可看起来仿佛幽幽鬼火，随着凄凄冷风在房檐之下摇曳着。
一摆，又一摆。
远远地看着，那白灯笼仿佛是一个个惨白的鬼影，吊在房檐之下，齐齐看着洛萤这位不速之客。
洛萤的眼神扫过四周，东厢房的一侧门前停着一辆福特轿车，而西厢房的门口又有着宝盖轿子，四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正抬轿守候。
正房的房门口处，两位衣带蹁跹的仙女状似门神，周身的披帛迎风起舞。
洛萤眨了眨眼，正房紧闭，看来这位谭老爷子还是不打算出来见自己啊。
她脚步一动，只听得刺耳的唢呐声传来！
那几乎冲破天际的唢呐声直勾勾地钻入耳中，仿佛在天灵盖上跳舞。
《雪梅吊孝》
《送葬曲》
画面之中，只见洛萤左右两侧的抄手游廊之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了一队又一队的惨白人影。
他们有的手持唢呐，有的人持钹，有人敲这木鱼，有人敲锣，小鼓，有人带着碰钟。
一声声送葬曲尖锐而刺耳，几乎是响彻了云霄，不由分说地往洛萤的耳朵里钻。
曲调诡谲，声声泣血，活生生要给人直接入葬！
这两队哀乐的乐队一步步地逼近洛萤，居然还形成了二重奏，震得她只觉得双耳失聪，头皮发麻。
死鱼一般的墨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洛萤，白惨惨的面庞在灯笼的映照之下愈发诡异。
这是两队纸扎的哀乐队！
弹幕上已经刷起了一片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啊，吓尿了，真的。】
【我人没了，从前看的那些探灵直播都是个啥啊，这特么才是王者啊。】
【探灵姐人还好吗？这已经不是四个了，一大批纸扎人向你袭来，小心啊！】
郭新阳颤抖着手一边开着自己的私人群聊，一边看着直播。
这个主播，特么的，不安寻常套路来啊！
不！
这究竟是哪家的子弟下山没事干出来开直播了？
刚才那四个红衣童子的居然是纸扎的，他纵横灵异界这么多年也没有看出来，居然就那么被活生生的踩扁了，断了头。
这到底是哪门哪派的？实在是没听过这个路子的啊？
【龙虎山小帅哥】：都在看直播吧？这些纸扎明显都点灵了，看着规模还有这质量和风格，我师伯他们说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现在纸扎都粗制滥造，好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好的手艺了，不可能是这个主播故意炒作安排好的。
【鬼谷李子】：确实。但现在情况不太妙，我查了点资料，按灵城44号当初谭家的规模，点灵的纸人不在少数，就算她有点功夫在身，也敌不过这人海战术啊。
【家有五大仙】：@俺乃你姥姥，速度快点，到哪了？俺家老仙说看着架势谭家才刚出手，一百多年来这气候绝对不小，不知道这主播还能撑住多久。
【卡巴拉】：@咱家祖师爷是王灵官，你的符呢？这么慢？
郭新阳看着群里的消息，再看着焦灼的战场，心急如焚。
即便是刚才见识到了这主播探灵的本事，但人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
她手里的刀再快，可这么多，乌压压地全都向着探灵攻击来，已经不只是前后夹击，而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这怎么躲？
她能躲得过吗？
全景的镜头之下，不知从何处有四头奔马嘶鸣而来，直接冲向站立在屏门之处的洛萤。
而原本离在正房门口的两位飘带天女，长长的披帛也骤然之间飞出，随风转着弯一个卷向洛萤的脖颈，一个卷向洛萤的手臂，似乎想要将她手中的苗刀卷走。
轰——
轰——
轰——
东厢房处的福特轿车骤然亮起了灯来，尖锐的喇叭声混着声声哀乐，车轮滚动，以最快的速度撞向洛萤。
三进院房檐下的一串又一串白灯笼，随风摇摆得更加飘逸。
飘摇着，狂舞着，仿佛在嬉笑着看着一场大戏。
西厢房门前的轿子也有了动静，五大三粗，穿着短衫带着礼帽的脚夫仿佛抬着什么沉重的巨物，一步一步地向着洛萤走来。
而这一切，几乎是同时发生。
顷刻之间，洛萤要面对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所有攻击！
洛萤面色不变，她心中哂笑。
看来还是她高估了谭老爷子的排场。
无论是眼前向自己奔袭而来的汽车，还是那脚步沉沉的轿子，亦或者是此刻将她围住的丧乐队，还有那飞在空中的天女。
阴阳眼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这都是纸扎人。
她看透了，自然不会害怕。
四匹纸扎神马与纸扎的汽车是给人乘坐的，纸扎的轿子也是让人在冥府坐的，乐队是伴奏，天女和先前那四个红衣的童子都是给逝者在阴间的侍从。
把这些都用来攻击自己，足以说明这谭老爷子手中已经没有什么牌了。
谭老爷子曾经故去之时，应该是摆了好大的排场，出了一场大殡。
根据洛萤在大宁的时候见识过的高官豪商出殡，那排场是沿了几条街，什么纸扎人纸扎车马仙鹤狮子轿子房屋金山银山佣人仆从，几条街长长的在那走怎么走都走不完。
在当时这都是难得的景象，大伙要出来看热闹的。
眼下这些纸扎的数量对比谭家在百年前的地位来说着实有点少啊！
洛萤不疾不徐，她双脚轻点，飞身而上，直接跃到了一匹纸扎的马背之上，勒住缰绳，分头一甩，将这四匹马直接回头扭向汽车撞来的方向。
是马的速度更快？
还是汽车的速度更快？
两方相撞，必有一失啊！
而两个天女的披帛根本没有触碰到洛萤的身子，苗刀一个反转刀花，长长的缎带应声而断。
洛萤两脚飞踹而出，这两位纸扎的仙女一左一右地飞出，直接砸在了房屋的瓦檐之上，带着两个闪烁的灯笼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两侧的送葬曲在耳边嘶鸣，吵的人头疼，她面色一凛，脚下轻踏，立刻飞身从马背上挪移到了那脚夫抬轿的宝盖顶上。
随后她折身弯腰伸手将这轿子的门一拉开，诶嘿！
虽然不知道这轿子里边有啥，但这轿子刚好卡在了三进院的屏门之处，被两侧的哀乐队夹击。
哀乐大起，轿门大开着。
洛萤拉长了嗓音，“请您下轿吧——”
她一个跟头落在地面上，看清了这轿子之内的人影。
嚯！
一身的惨白寿衣马褂，头顶还戴着一副小瓜皮帽，老神在在地坐在轿子中央。
老者的面容明明是慈眉善目，可阴恻恻的脸上泛着青白，没有一丝血色，寿衣在身，看着只让人浑身发凉。
这张面孔自然是洛萤先前在二进院的正厅里见过的。
那黑白照片之上的人脸！
可不就是百年之前的谭家老爷子，有着谭半城之称的“谭文茂”本人！
老爷子此刻老神在在地坐在轿子里，面色古井无波，看不出来一丝的异样。
洛萤歪了歪头，她脚步轻盈地走向了轿子前边。
“老爷子，这就是您谭家的待客之道吗？”
“别怪小女我多嘴，您家这乐队，实在是有些吵了，大半夜的都睡觉呢，扰民！”
“您家这轿子看起来质量也有点一般，这轿夫傻愣愣的，不够机灵。”
“不过也是，毕竟谭家是大户人家，这选下人，还得选忠厚老实的不是？您说晚辈可说得对？”
她语气飘飘，声音温和，仿佛再正常不过，只是和眼前的老人在唠些家常。
这轿子就近在眼前，不到半米的距离。
洛萤还挪动着脚步，莲步轻移，走向了轿子前。
“老爷子，您瞅瞅，不是我说，您家这轿夫是真的不机灵。”
“这都到地了，还没人请您来下轿呢？”
洛萤抿了抿唇角，笑意盈盈地看着坐在轿子内的谭老爷子。
“既然如此，就让小女来扶着您下轿。”
“谁让......我是晚辈呢？”
她低眉顿首，面容温婉中带着笑意，恭敬地站在饺子的一边，纤纤玉手伸出，像极了对自家爷爷恭敬的晚辈孙女。
轿子内终于有了动静，洛萤侧着头，看着轿子内的老人慢吞吞地向外挪动着身子。
只是她伸出去的手，老人始终没有搭上，而是直接飘了出来。
洛萤不以为意，收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话语中带了些许的委屈。
“老爷子既然不用晚辈搀扶，可见身子康健极了，实在是令人欣喜。”
洛萤眼中含笑，谭老爷子是个健康的老人，这样一会儿打起来，也不用担心被人说她欺负病弱了。
谭老爷子走出了轿子，他并没有理会洛萤。
从头顶上摘下瓜皮小帽，拿在手里抖了抖，仿佛是在拍去浮沉，又重新带回了自己的头顶。
又拍了拍身子，拍了拍通身的马褂，不知是在除去什么脏东西。
而对于那一地的纸人和车马，他甚至没有给过办个眼神。
悲鸣的哀乐仍在继续，看着眼前半点都不受影响的旗袍女子，他总算是动了动，拍了拍手掌。
随后，两边的唢呐与哀乐总算是停了下来。
仿佛是两军对垒，谭老爷子直直地站在洛萤的对面，他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在兀自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一时之间，这三进院内的气氛仿佛陷入凝滞。
谭老爷子在看着洛萤，洛萤红唇轻抿，腰杆挺直，任由着对方打量。
如果不是那屋檐之下的一个个白灯笼还在随风摇曳，这一切仿佛陷入了卡顿一般，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这几分钟内的变故早已让直播间之前的观众们瞠目结舌。
【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我就看主播突然跳到马上去，然后怎么一下子就冒出来个穿寿衣的老人来？】
【我也......我就光顾着看那俩仙女过来了，赶紧瞅着主播的脖子怕她被缠住，结果一转眼这变故太多我都跟不上了。】
【是啊是啊，我差点以为自己开了两倍速，一脸懵逼中。】
【这是直播没有暂停的吧？我差点以为突然出现了灵异事件卡顿了，浑身哆嗦。】
【那个，那个，现在这个是鬼吧？你们注意到没有，这穿寿衣的老爷子跟之前那个灵堂里的相片模样一模一样，卧槽啊，我人已经没了。】
直播间的弹幕上已经是一层叠着一层，有人在讨论着刚才那电光火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试图滤清逻辑，是主播先骑在了四匹马上？还是先打了天女？还是先弄了这个轿子？
有人开始翻着之前的录播，寻找曾经的线索跟目前的情况一一进行对照着，甚至有人用着直播间里当时的截图使用搜图软件搜索。
有人一边嚎着不看了不看了我要关直播了，一边又在疯狂刷屏，始终没有离开直播间。
比较奇特的一个景象是，洛萤的探灵直播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入了几个特殊的群体，在此刻僵住的局面之下，他们突然抓住了机会连刷几条弹幕，说着一些普通观众们看不懂的语言。
【同学们注意了，这是百年前的四进四合院格局，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目前主播走过的三进院落，没有看到和不敢看直播的同学记得去白天看回放。】
【殡葬行业的同事们，瞧一瞧，看一看啊，这百年前的纸扎人手艺，红男绿女，男烧马，女烧牛，这两不乱可千万不能错了，注意一下这百年前手艺是如何开眼的。】
【四进院落已经是属于典型的深宅大院，我们之前看到二进院被主人家设置成了接待外客的正厅，三进是内院，最后的四进院应当是后罩房，这个格局在四合院中算是稍微罕见的。我们可以看出，四合院的格局并非是僵死的固定模式，很大程度上都依靠着主人家的喜好来决定。】
【民乐三班的在不？刚才的送葬曲听没听清楚？其中主音是什么？这是明天的考试题。】
【？？？我看到了什么？我这是走错直播间了吗？】
一大串乱入弹幕顿时让原本的直播间观众们有些懵逼，这......这咋回事？
原本对于此刻主播探灵的担心，还有现场的诡异与恐惧都被这些弹幕冲刷掉了。
我们在看探灵直播，你们来鬼宅直播间里搞学习？
洛萤看着这些格格不入的弹幕此刻也觉得有些好笑，她倒是没想到，自己一个探灵直播，没想到居然能引来一群搞研究的。
说起来，眼前的这些纸扎乃是一百多年前民国时期的样子，当时的手艺因为战乱如今流传下来的也不多。
还有这灵城44号的谭家院子，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进来过，因为鬼宅的名声在外，也躲过了战乱和外界的打砸，可以说是难得保存完好的四进四合院了。
两侧位于抄手游廊中吹吹打打的丧乐队，如今民乐式微，传承断绝许多，这纸人化作的民乐，吹打的送葬曲居然成了今人学习的机会。
对于此，洛萤也有些无奈，不知说什么比较好。
该说不说，你们还挺能找机会学习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看到自己直播，居然能开发出观看直播的新模式。
风，动了。
谭老爷子不知是打量了洛萤几下，突然动了起来。
“你这女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晚辈，可藏头露尾的算什么鼠辈？”
“我请你的茶不喝，点心不吃，可没有一点晚辈的样子。”
谭老爷子苍老的声音传出，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寒。
面对谭老爷子的话语，洛萤勾唇一笑。
“老爷子此言差矣，小女是今人，学的自然是今人的规矩。”
“擅闯主人家是我的不对，在此给您赔罪了。”
“只是您这招待晚辈的礼节，小女实在是不敢受。”
“晚辈是一个大活人，可没有吃死人东西的习惯。”
洛萤声音清冷，言语娓娓道来，面对眼前的这座灵城44号鬼宅的主人也没有半分的惧怕。
只听得谭老爷子冷哼一声，他转头不再看向洛萤，而是在这三进院的院落之中走了起来。
只见他手中一动，一盏房檐下的白灯笼就来到了谭老爷子的手中，他提灯游走到了那与四匹神马相撞的汽车处。
“这福特的轿车，当初一出来，我那小儿子便满心的想要，我谭家别的没有，银元管够，他喜欢车，我就给他买车。”
谭老爷子摩挲着纸扎车子的表面，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福特，还有什么蒂克，豪斯，那些洋名字我倒是记不住，洋汽车嘛，长得都差不多，家里三房人，大儿子，小儿子，还有出嫁的小闺女，刚好给一人一辆。”
“都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小闺女就算是出嫁了，家里的东西给她也一样不少。”
“说是出嫁，其实那孩子的夫婿跟入赘也没个差别，终日都是和她大哥二哥一样，陪着我这老人家在老宅里生活。”
谭老爷子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岁数大了，但眼睛没花，腿脚没坏，脑子也灵快，孩子们聚在我周围自然是高兴的，我也知道，他们哄得我开心，也是为了这家业嘛。”
“钱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你说这人生处处都得要钱啊。”
“外边都说我对着孩子也一毛不拔，把这谭家的产业，把这手里的这些钱，不到死不松手。”
“我哪敢松手啊！”
谭老爷子仿佛是低低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这百年来唯一的来客听。
“老大，原本是个心眼踏实的，可惜那个媳妇不着调，当初看着家世是好的，人也新派，我寻思老大喜欢就行，过日子终归是他们小两口。”
“可娶了媳妇之后老大家花销太大！老大原本简朴，跟着媳妇开始又是去酒会，又是开洋行，又是跟洋人打交道，花钱如流水。”
“谭家虽然不是养活不起，可你说说，一天出去花个几千银元，若是一个月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平日里三五十，三五百的花销不算事，但动辄和人竞价上千，老大媳妇一个月甩出去一万的银元，真当我那银子都白来的不成？”
“其实我也知道，老大那媳妇要的银子，一大半都是老大出的主意，拿出去不过是给老大填了洞。所以我紧着老大，不让他从公中支钱，只给了两个庄子铺子，一年下来也有一两万，怎么着也够常人花了。”
“老二倒是精明，不像是老大直愣愣地支使媳妇要钱。他倒是用我那孙子孙女的名义，孩子要西洋的公学，要出去留学，又要给孩子攒家底，大大小小零零总总，大钱不要，小钱如流水走个不停，加起来也不比老大少了。”
“还有老小，我那小闺女。她年纪最小，两个哥哥也宠着她，从小到大说一不二。看上的这个女婿，我是千个百个不同意，那小子一看就油滑得很，说是去西洋留过学的，嘴里的洋文来回就那么几句，还没我这老头子会的多呢。光会讨小丫头喜欢。”
“那小子没有能耐，家世也一般，成了婚大多时间便住在了我这丈人府里，我那小闺女，从小精心教养到大，含着嘴里怕化了。我还能赶出去不成？”
谭老爷子啰啰嗦嗦地说着自己的三个儿女，他时不时看着东厢房，又看着西厢房，看着这三进院子。
“不成材啊！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可这三个孩子啊，自从孩子他娘走了，我又一心扑在生意上，有什么事就给钱去解决，等到老了，孩子大了，一个个长得就像那正厅前边的歪脖子树，歪了！”
“你说我这还活着，还指望把孩子掰回来，不然这大半辈子的产业不都毁在手里，富不过三代了吗！”
谭老爷子的身子晃晃悠悠，他手中的那盏白色灯笼也随之摇曳。
他没有动作，似乎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洛萤也站在一旁默默听闻这段百年前无人知晓的过往。
“七十四岁那年，我打了个棺材。”
谭老爷子话锋一转，突然结束了与子女有关的话题。
“旁人都以为我是岁数到了，为自己的晚年忧心，提前早做准备。连我那三个儿女也是这么想的。”
他突然嗤笑一声，又猛然咳嗽了几下，原本就惨白的老脸显得更加可怖。
“灵城有个叫老葛的棺材匠，他家的棺材铺上接皇亲国戚，下接流民百姓。寻常人只知道他打的棺材质量好，但很少有人知道，老葛是个真正的棺材匠。”
“棺材匠”三个字，谭老爷子特地拉长了语调。
“棺材匠啊，一副棺材可知活人生死，能道亡魂之吉凶。”
“我找老葛打棺材，就是为了那开工的第一斧。”
“老葛的第一斧砍在木头上，我避过身子不能看，等到他看完，我转过身来，看着那木屑飞出去了十米远。”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还有十年的寿命可以活。”
“我心想着，十年，我的孙子孙女也都长大了，足够我给谭家教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让这三个不成器的儿女能有依靠。”
谭老爷子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十年啊。你不知我有多高兴。”
“我不怕死，我就是记挂着三个孩子，我走了可怎么活。”
洛萤垂下眸子，她查询的资料里确实有谭老爷子突然打棺材的事情，原来是因为这般的原因。
只不过她记得当时，谭老爷子打棺材之时没几个月就走了。
这可跟他所说的十年对不上号。
老派的棺材匠知生死，洛萤在大宁也是有所耳闻的。
“小姑娘啊，你说，我怎么就死了呢？”
“茶里的毒，是老大给我下的。”
“酒里的药，是老二偷偷藏得。”
“饭菜里的迷香，是我小闺女一口口喂给我的。”
谭老爷子忽然一个振袖，阴风肆虐。
“头七那天啊，我想着死了就死了，儿女过的好也就好。可没想到这三兄妹连守灵也不敢，反倒是聚在一起喝了酒，酒后吐真言呐！”
“怨我死得太晚，非要让他们下手。怨我不放权，怨我管得太多，给的银子太少，怨我一毛不拔连亲生儿女都防着。”
他仰天大笑，笑中带泪，风声裹挟着声音，呜呜咽咽，弹幕上是一片的静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女要了我的命，我把孩子的命收回来，人杀我，我杀人，你说这......不过分吧？”
“既然他们说我是一毛不拔，舍不得谭家的东西。那我就守在这里，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赚来的银元，我的地盘，我谭文茂的东西，我说了算。”
老爷子的面容扭曲，双手宛如枯爪，贪婪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小姑娘，擅自闯进别人家，是要死人的。”
“这么多年来，凡是进来的人都被我留下来了，做个伴。”
“你也一样，放心，留在这里的人很多，你不会寂寞的。”
骤然之间，老者已经袭向了洛萤，干枯的手掌宛如利爪抓向她的面具。
洛萤唇角勾起，带着对老人的关怀笑容。
“您说的对。”
“这么多年，他们只能看着您一个人守着这偌大院子，一定很寂寞吧。”
“既然如此，我送您去陪陪大家，放心，这么多人。”
“您不会寂寞的。”
她轻声呢喃着，苗刀顿然出鞘。
三尺七寸的刀锋带着凛凛寒光，仿佛是这夜色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刀起，刀落。
“和老人家谈心，真愉快啊。”
看着地上的浅淡了一层就要消散的厉鬼阴体，洛萤嘴角上翘，她才没有欺负老人哩。
真是一场令人愉悦的谈心啊。

第82章 探灵实录10
◎灵城44号终◎
对于洛萤来说, 谭老爷子终究是鬼。
新鬼也好，厉鬼也好。
百年老鬼也好，千年厉鬼也罢。
鬼就是鬼。
一刀下去打不死, 那就两刀。
两刀不行, 那就三刀, 扰乱人间秩序之鬼，打死了事。
苗刀并非寻常的普通刀，一件诡物，遇上这百年老鬼, 撕破阴气与防御并不困难。
更何况, 还有着洛萤本人的加持。
谭家的过往，三子女如何, 谭老爷子又如何？
当年曾经的真相究竟是怎么样？
是子女害了老人，老人又化作厉鬼回来复仇，守在这座百年老宅里, 守着自己的东西, 不让任何外人踏入，不让任何人夺走。
老天有眼，冤有头债有主。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道理，洛萤认。
就像谭老爷子的三个儿女，害了这位老人。
而老爷子又反过来要了儿女的命。
这一因一果，都是谭家的命。
她管不着。
但这一百多年来，这片土地上究竟死了多少人？
夜风吹动房檐之下的一盏盏白色灯笼。
仿佛这每一盏迎风摇摆的白灯笼，都是一个个死去的人。
当年, 谭家满门, 不只是谭文茂的三个子女, 头七那天来吊唁的宾客，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他们的命也是命。
其人何辜？
洛萤右手的苗刀不见一丝血迹，但地上谭老爷子的鬼体之体在一点点淡化。
洛萤皱了皱眉。
谭老爷子的实力，比她的想象中还要更弱一些。
最起码，不应该一刀下去，就削弱了这么多。
一个百年由怨气生成的厉鬼，又在这阴气遍布的谭家大宅里生存了一百多年。
按照常理而言，这里早就应该变成了一处聚阴地。
谭老爷子的身上甚至应该有转化成鬼王的趋势才对。
但太弱了，他太弱了。
洛萤这一刀下去，如果再来一刀，谭老爷子只怕就要直接被物理超度得魂飞魄散。
洛萤眯了眯眼，薄唇轻启：
“老爷子，我这个人素来尊老爱幼，以德服人。”
“打打杀杀这种事多不好。”
“来，我扶您老起来，咱们爷俩好生谈个心。”
洛萤手中的苗刀瞬间归拢刀鞘，低下头来，弯着腰伸出手搀扶鬼体已经稀薄了一层的谭老爷子。
弹幕上不少人被眼前的这一幕整的有点懵。
刚才不是还在打吗？
这......这灵城44号流传了这么多年的鬼宅传说，这大BOSS这么不经打的吗？
怎么主播一刀下去了，这BOSS就眼看着要被打散架了？
是主播太能打？
还是这老鬼头子太弱了？
还有人依旧沉浸在谭老爷子刚才诉说的过往之中，弹幕上吵成一片。
【这老人家好惨啊，辛辛苦苦折腾了大半辈子就是为了给儿女们留下家业，结果人还没死，被自己的儿女害死了，唉，难怪这鬼要复仇啊。养这孩子都不如养块叉烧，小狗狗都知道忠心护主呢。】
【emmm只能说恶有恶报吧，我不同情这个老鬼，他自己也说了当初是一心扑在了生意上没有教养好三个子女，都七十多岁了还把这大权不松手，说孩子不成器不放心，如果提前给三个儿女练手，一点点教养出来也不至于这样。】
【就是啊，子不教父之过，但凡这老东西要是没有错，也不至于三个儿女都对他下手，说的不过是一面之词罢了。而且这老东西害死了整个谭家人，资料上是头七来吊唁的宾客也都死了。冤有头债有主，别人欠你了？】
【那个......我想知道，主播这一刀下去这老爷子是死了吗？鬼是被超度了吗？咱们的探灵直播结束了吗？】
【只有我的关注点不一样吗？棺材匠，居然这么牛逼？我们家这边打棺材的都是工厂产业化了，居然能靠打棺材看出来的人的寿命。】
【楼上，种花家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我听我爷爷说俺们这边以前也有一位很牛逼的棺材匠，但如今手艺已经失传了。】
弹幕之上纷纷扰扰的，并没有打断洛萤的思绪。
此刻，她正欲要眼前的谭老爷子搀扶而起。
谭老爷子的鬼体有些稀薄，看着她眼神带了些复杂。
“这些年，来到我这老宅的人不少。”
“只可惜实力都弱了一些。”
“小姑娘，你很不一样，你手里的这把刀也不一样。”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听着他的话，洛萤眉头微微蹙起。
霎时变换之间，原本鬼体逐渐消散，对着洛萤继续说话的谭老爷子突然鬼体向后偏移，不管不顾。
洛萤面色微冷，谭老爷子的鬼体突然飞速飘荡，惨白的鬼脸与单薄的寿衣凌空飘荡，灵城44号之内忽然刮起了阵阵大风。
阴风大作，白灯笼上仿佛出现惶惶鬼影。
洛萤完全可以感受得到此刻的阵阵阴风，仿佛是这偌大的四进宅院之内，阴气骤然被眼前的谭老爷子全部抽离而出。
直播间之前的观众们只看到白灯笼在风中起舞，完全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
无比狂暴的阴风几乎在瞬间聚拢而来，洛萤的眼神瞬间凝滞，他这是要做什么？
要自爆吗？
聚拢这灵城44号内的所有阴气，积年积累下来的足够让这产生一场剧烈的爆炸。
“小姑娘，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阵阵阴风裹挟着谭老爷子莫名的话语，他仿佛是带着留恋，带着憎恨，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对着洛萤说出这句话。
刹那之间，阴风狂舞，这灵城44号之内的阴气近乎全部被谭老爷子纳入鬼体之中。
但他的鬼体显然是无法承受的。
再这样下去只会自爆，谭老爷子的鬼体魂飞魄散，消散于这天地之间。
烈烈阴风灌入鬼体，谭老爷子的身子仿佛是一个漩涡，疯狂的抽吸着，似乎这样就能补全被洛萤一刀斩下的缺失一般。
如果刚才她直接将谭老爷子了结，就不会受限于此刻的境地。
但谭老爷子未必没有后手。
随着不断聚集吞吸的阴气，谭老爷子的面上居然不再惨白，甚至多了一些红润，阴气仿佛在慢慢地修复着他的身体一般，让原本消散的鬼体再度凝实。
甚至，更进一步。
洛萤面色凝重，谭老爷子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此刻重新聚拢的鬼体，难道说只要阴气不断，他便可以无限的恢复鬼身复活吗？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中仿佛闪过了一丝灵光，却抓不住。
洛萤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是什么呢？
这种感觉从她遇见谭老爷子开始就有了。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仿佛有什么蒙蔽了自己的思绪与五感。
洛萤捏紧了手中的苗刀，舌尖漫出一股血意。
不管是什么，杀就是了。
手中有刀，无所畏惧。
洛萤的半脸面具在眼前滚动着一条又一条的弹幕，
【咋回事？刚才探灵姐那一刀下去没有砍死这个谭老爷子吗？】
【这老爷子怎么忽然飞天上去了？我看不懂了？有没有懂行的给解说一下。】
【笑死，这演的也太假了，明显是吊威亚呢，接下来还有什么剧情让我看看，主播这团队的剧情编的也不太行啊，真俗啊。】
【你们谁有这种感觉？我突然有单毛骨悚然，总觉得有大事儿要发生了，尼玛，我家就在灵城老城区啊，不会真的要出事吧？】
比起不明所以，议论纷纷各自抱着一腔猜测的网友们，郭新阳的小群里则是消息不断。
【俺乃你姥姥】：我没看直播，正在加班加点往灵城44号赶路，谁给我说下什么情况？
【苗妹】：主播砍了老鬼一刀，一刀下去老鬼的鬼体都快散了，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卡巴拉】：灵城44号这么多年都是禁地，这个谭老爷子不应该这么弱，我看主播一直皱着眉应该是也有猜测，可惜我们不再现场，直播画面里能看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多。
【郭子】：你们有什么想法？我当初准备去灵城44号之前那么多外应，我觉得这个老鬼没有让我生出那些外应的本事。
直播间前的观众们还觉得主播探灵已经占据了上风，但灵异小群中，各方灵异人士都觉得心头不妙。
他们的判断与洛萤一样。
谭文茂这个盘踞在灵城44号内的老鬼，以目前展现的手段来看太弱了。
这实在是不应该。
洛萤感受着几乎是暴涌而来的阴气，她再度抽刀而出。
她不知道这谭老爷子想要做什么，但此地现在所聚集的阴气越来越浓，如果积累到了一个浓度，就像是燃气高浓一般产生爆炸，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不管是灵城44号，还是周围的其他古建筑都要遭殃。
眼前又是一串弹幕闪过，
【哎呀，还没看到这三进院的正厅，还有那四进院是什么样呢。希望主播打完给我们拍一拍，这都是难得的教学素材啊。】
各色弹幕光怪陆离，洛萤此刻却紧盯着这一条。
是了！
她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谭家老宅子是四进四合院的格局，原本在她的猜测和预料之中，见到这最终的BOSS谭老爷子应该是在三进院的正厅或者是最后的内院，四进院后罩房中。
可她是在哪里遇见谭老爷子的？
是在三进院的轿子里。
那宝盖小轿子虽然有着四个轿夫抬着轿子，但这轿子所在的位置是在西厢房门口处。
按照这谭家宅子的格局来看，以中心的一条中轴线来划分。
每一进院的正厅与屏门，垂花门应当是核心，能够在四四方方的格局之中拉出来一条中轴线。
而谭老爷子身为这一家之主，谭半城的威名，又在自己死去的头七之日要了这么多人的命。
他为什么会坐在轿子里？
坐在西厢房门前的轿子里？
这不合理，不符合谭老爷子的地位！
洛萤眸光一闪。
她已经走过了一进院和二进院，回想刚才的视角之下，一进院乃是给仆从们留下来的倒座房。
而过了第一道垂花门之后的二进院里，乃是给客人们留宿娱乐的正厅，还有谭老爷子的灵堂！
过了二门之后的三进院才是谭家真正的内院，就算二进院是待客之所，但以谭老爷子的地位，至少灵堂也应该摆在三进院才对。
可现在，他只能窝身于三进院厢房门口的轿子里。
那三进院正房门口先前向着洛萤攻击而来的乃是两个纸扎的天女。
点点滴滴的线索在洛萤的脑海中顿时穿成了一条线。
最主要的，是谭老爷子刚才对她说出来的那句话。
他的神情莫名，眼神复杂。
他说：
“小姑娘，你可听过一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洛萤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骨节，咔咔作响。
百年前头七之日。
那一天，死去的那些人都是谭老爷子动手杀的吗？
他和洛萤对话之间条理十分清楚，纵然面色扭曲有些癫狂，可洛萤却能看到一丝清明。
再度回想谭老爷子口中的话语，还有自己所搜集而来的资料，洛萤面色一紧。
谭老爷子生前不过是个商人，七十多岁的老年人去世，就算是怨气滔天化成厉鬼也需要时间。
他是怎么在头七之日，一下子将当时在谭家之内的所有人杀掉的？
一个醉心于商贸，忙着给子女们赚钱的老头子，除了看账本巴拉算盘工于商场心计的老人。
他真的有能力去害死这么多人吗？
人已入土，谭老爷子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死因的？
还有......那个叫做老葛的棺材匠！
洛萤的心中骤然冒出来一个个问号。
灵城44号数百年来的灵异传闻不断，这不会是一件巧合。
她面色冷肃，眼前的谭老爷子不过是一层障眼法罢了。
他言语中有在暗示她，也是在提醒她。
谭老爷子狂暴地吸取阴气容纳自身，既是在吸引洛萤的注意力。
但何尝不是给这位于灵城44号的幕后黑手一层蒙蔽？
洛萤无暇顾及眼前的谭老爷子，她持刀直接冲向这三进院所在的正房。
天女守门，谭老爷子坐在一旁守卫。
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
阴风四起，挡不住洛萤的脚步，谭老爷子聚拢而来的阴气此刻都化作了她脚下生风。
漆漆夜色之中，她踏着阴风而行。
银亮的刀光卷起无尽刀风，仿佛是狂涛骇浪，席卷向正房的大门。
一盏盏悬挂在房檐之下的白色灯笼应声而下，好似串成了串一般朝着洛萤的面前奔袭而来，
洛萤不躲不避，刀身划过漆黑夜空，而这些飘摇而来的白色灯笼都化作了她脚下的台阶。
【妈妈咪呀，这一招好帅，想学！】
【我突然想起来了小说和电影里的一个画面，就是什么和尚悟道的时候脚下生出金莲，金莲遍地生，这灯笼要是能换成莲花就好看多了。】
【不是，我咋没看明白，主播这是要干嘛啊？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刚才那个老鬼了？这咋地啊？不舍的杀生啊？妇人之仁！】
【探灵姐加油！虽然不知道你要干嘛但是无条件支持。至于楼上的某些跳脚酸鸡，你有本事你去现场啊，搁着场外看直播的还能比在现场的主播有本事了？】
她飘在空中，双脚一步一步地踩过这一个个灯笼，来到正房之前。
拔刀术，斜斩！
明明夜色无光，
明明不见一丝月色。
可此刻，直播间前的观众仿佛见到了一抹银亮月光。
清冷而皎洁。
雕花的精致木窗，沉重的木门被一刀劈开。
映入在眼帘的是一屋子的纸扎人。
有天女，有天神，有将军，有巨门神，甚至有带着尖锐高帽的黑白无常，还有更多的侍从模样的纸扎人。
黑洞洞的眼，红幽幽的唇，白惨惨的脸。
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死寂，却都勾着鲜红的唇角看向来人。
对着洛萤，无声微笑。
洛萤翘了翘嘴角，回应了一个同样的笑容。
她这真是拆盲盒，拆出来一个大惊喜呀。
见面就微笑，看看，大家都是讲礼节的人啊。
洛萤的左手轻移，双手持刀。
她舔了舔唇角，先从哪个开始呢？
直播间画面之中，密密麻麻的点灵纸人齐聚一堂，直勾勾地盯着眼前。
有些心理承受不住的水友吓得大喘气，头晕目眩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我特么这是看到了什么？】
【尼玛这是剥洋葱吗？一层接着一层的？我以为谭老爷子就是这灵城44号的大BOSS了，本来还以为主播这是怎么了突然去开正厅的门】
【我方了，我方了。怪不得我刚才也觉得有点奇怪呢，合计这老鬼怎么这么不经打，原来这后边还有大招等着呢，我有点担心探灵姐，刚才已经连打了几波，这灵城44号里应该阴气挺重的，体力消耗这么多，她没事吗？】
【楼上瞎操心个啥？没看探灵姐身上一点伤没有？人家自己比你有数。】
【那没准是内伤我们也看不出来啊。】
【谁认识这些纸扎人，看着也太渗人了，那一黑一白戴高帽的是黑白无常吧？】
洛萤眼光轻扫，还没有等她点一个人出来，阴风大作，一个个位于正房之内的纸扎人已经随风飞出，齐齐向她而来，
好家伙，群殴！
真是不讲究。
既然如此，她也不客气了。
洛萤眼中冷光一闪，一群纸扎而已，真以为点灵过后就成灵了？
不过是做成了黑白无常天神天女的模样，这做纸扎人的纸扎匠倒是胆儿大，也不怕七爷八爷找上来。
刀随人转，她脚步迅速挪移，一刀一个，半分不留情面。
这些纸扎的质量可比之前遇见的红衣童子们要更好一些，砍起来也稍微费了点力。
黑白无常伸出了勾魂索，天女天神的武器也向着洛萤袭来。
她勾唇一笑，凡所有相，不过虚妄。
苗刀斜斩而出，带出圆弧的刀光划过天际。
刀法连番而出。
快，更快！
直播间的画面中已经看不清她连斩出了多少道刀光。
只能看见漫天的诡异人头飞扬，甚至有一颗直接落在了全景镜头的眼前。
镜头之下骤然出现了一个惨白人头，面目呆滞，鲜红的长舌头还垂在了半截。
【人没了，真的没了，天知道我看过多少恐怖片也赶不上今晚上探灵姐的直播啊。】
【我尼玛，刚才我家狗就呆在我旁边，这一个镜头过来我家狗子蹦了三尺高，直接把自己关屋子里怎么叫也不出来了。】
【我*&amp;……%￥#@+——）】
【摄影师小姐姐没事吧？镜头还稳得一批，我忽然发现，除了主播探灵，摄影师小姐姐也真是人狠话不多啊，这么长时间的全景拍摄都不带手抖的。】
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这三进院的院落之内已经是遍地的白屑，仿佛是不知何时下了一场飘飘大雪。
成群的纸扎被剁碎成了纸屑附在地面上，雪花飘飘，仿佛一地的小白花，不知是在为谁祭奠。
洛萤翩然落地，手中的苗刀划过最后一个纸扎人，阴气裹挟着漫天白色纸屑落下。
镜头之内，居然有了几分雪中美人之景。
【谁笑了？是我笑了。】
【专业刀工哪家强？绿江直播找探灵。】
【这刀法，没有个二十年新东方厨艺学不出来，主播绝对是新东方优秀毕业生。】
【我知道我应该害怕，但现在却忍不住截图下来，发出一声来自内心的嘶吼，主播好美！】
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顷刻之间，原本正在狂暴吸取阴气的谭老爷子也被这一幕惊住。
洛萤的脚面上也落了一点残花，她脚步轻移，转头看向谭老爷子。
“谭老爷子，既然到这一步，大可不必遮遮掩掩。”
“您家这三进院可真是人丁旺盛，就是有些不禁打。”
“我想要到这四进院瞧一瞧，只是到底是主人家的地方，您老不妨为我引路，如何？”
谭老爷子的鬼体丰盈，似乎吸取了这么多的阴气，他已经再度恢复。
他看着洛萤的眼神夹杂着说不清的情绪，鬼体落地，一步步走到洛萤的身前来。
老脸也恢复了常人一般的脸色，动手一挥，连身上原本穿着的苍白寿衣也发生了变化，换成了一套光看着就很是富贵的马褂。
这一身就像，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常人。
洛萤眸光一动，老爷子不声不语，微微低着头向前走去。
似是拜服，似是不敢抬头，似是在盯着自己的脚步。
直播以来，婳婳始终操纵着水镜跟随着洛萤的身后进行全景镜头的拍摄。
而就在洛萤就要穿过三进院的垂花门进入四进院之时，她突然停住脚步，叫住了洛萤。
“萤......灵灵。”婳婳刚要开口，立刻改变了称呼。
洛萤自是听到了婳婳的呼唤，她立刻止住脚步。
“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不好的感觉。”
婳婳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之前走过这前三进院都没有感觉，可就在萤萤要进这四进院的时候，她就有了感觉。
听了婳婳的言语，洛萤心思流转。
婳婳乃是天地之画灵，对于灵气是最为敏感的。
她说感觉不妙，可以说是天道对于婳婳自身的预警，很可能进入会对婳婳造成伤害。
“你不要跟进来了，退出去，退到这宅子之外。”
洛萤当机立断。
如果婳婳出事，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交代，也不知道要怎样去恢复画灵。
“好，你小心为上。”婳婳没有犹豫，她对洛萤的实力有着充足的信心。
她是大宁的救世主啊。
萤萤可是重立过天道的人。
这个时候，自己不做一个累赘，不拖累萤萤是最好的选择。
婳婳飞身而起，迅速退出这三进院内。
可退到了二进院，一进院，心中还是有着隐隐的忧心。
她再退一步，直接退到了灵城44号谭家大院之外，飘到大宅的上空。
直播间之前的观众突然没两人的对话搞得有些茫然，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这是什么密码吗？
【刚才说话的是操控无人机的摄影师小姐姐吗？小姐姐声音好听，好评！不知道摄影师小姐姐考不考虑开个直播呀。】
【我好像听到了摄影师妹子叫探灵姐的名字？灵灵，是灵灵吧？有胖友们听清楚了吗？嘿嘿，灵灵，灵灵。】
【不是，刚才这是什么意思啊？摄影师小姐姐说她感觉不太对，小姐姐能陪探灵姐走了这么久还一直在拍摄，肯定也不是常人，是不是感觉到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了。】
【emmm摄影小姐姐都退出了，探灵姐你要不也走吧？趁现在还能够全身而退。】
洛萤的脚下踏过第三道垂花门的门槛，而原本位于她身前引路的谭家老爷子突然消失不见，
一个大活人，不，大活鬼就这么不见了。
洛萤仍然开启着直播间的第一视角，这一幕是发生在所有观众的眼前。
凭空消失，没有半分痕迹。
就像是被人为抹除了一般。
又或者说，在看不见的维度之下，直接被抓走，被瞬移。
洛萤抿了抿唇，这灵城44号里的秘密可真不少啊。
踏过这最后一道垂花门，眼前是四间后罩房，严丝合缝，大门紧闭。
这里会有什么？这里隐藏着什么？
又是什么让谭老爷子突然消失？
又是什么让天生画灵的婳婳感到威胁？
洛萤握紧了手中的苗刀，步步逼近。
人的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
心中想得越多，胡思乱想的越多，就容易自己吓到了自己。
这里没有风。
没有一丝风动。
只有一片的静谧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与三进院不同的是，这后罩房里也没有挂灯笼，一盏也没有。
但这房檐之下，黑暗之中仿佛耸动着什么。
眼睛有的时候会蒙蔽住自己的感觉。
即便是洛萤此刻开着阴阳眼，但这里一切如常，就好似一个平常人家的后罩房。
不，不对。
这里应当是有动静的，只是她被蒙蔽了五感。
鬼遮眼，鬼遮耳！
洛萤闭上了眼睛，屏蔽了声音。
既然眼睛看不到这些东西，那就不看。
既然耳朵听不见这些声音，那就不听。
她关闭了直播间的第一视角拍摄，开启黑暗模式。
一瞬间，直播间一片黑暗，观众们一片慌乱。
【怎么回事儿？是我网卡了吗？掉线了？还是探灵姐那边网不好掉线了？】
【楼上傻叉吗？卧槽啊，探灵姐不会是出事了吧，这特么的，刚才摄影师小姐姐都撤退了，这谭家大院的第四进院里到底有什么鬼东西啊。】
【110快打110啊，救人救命要紧。】
【打什么110啊，就刚才主播遇到的这些鬼玩意，你觉得普通人能处理得了吗？鬼叔呢？我记得鬼叔刚才一直在，快出来啊，能不能找人去救救探灵姐！】
【人傻了，摄影师小姐姐的全景还开的，我去告诉摄影师小姐姐，让她快想办法。】
直播间观众弹幕和一直关注着直播的灵异群体等人是怎么的一番兵荒马乱，洛萤一无所知。
灵异玄学圈子小群之中，全程看着直播的几个人急急地都蹦了出来。
【郭子】：@俺乃你姥姥，祖宗，你到哪了我草啊，再不赶过去人要没了，快点去救命啊！
【龙虎山小帅锅】：我这边有人赶过去了，希望来得及。
【苗妹】：@龙虎山小帅锅，我联系了两个师弟赶过去，你们的人别见面打起来，希望能帮这位探灵一把，最起码，人活着就有希望。
【俺乃你姥姥】：马上到，妈的艹，这狗比导航迷路了，走错了一段路。不说了我过去了。
...
此刻，洛萤静心冥思，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风，在哪？
人，在哪？
鬼，在哪？
敌手，在何处？
洛萤的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长长的刀刃。
冰冷而锋锐的刀身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看不见，听不到，这都不重要。
脚步轻挪，她飞斩而出，不知在与何人对战。
洛萤一手斜刀，另一手蓄力挥拳而出！
侧身飞踢，不知躲过来自何处的攻击。
脚尖点地飞身而起，双手交握着苗刀由上斩下，仿佛是斩开了什么屏障，丝丝裂裂宛如气泡炸裂，剧烈的阴气波动暴涌而出。
这一刀，划过无尽天光。
仿佛流动的银河从天而降，坠落凡间。
好似压抑过后的轰然巨响，房屋倒塌，地面陷裂。
洛萤徐徐睁眼，
眼前原本的四间后罩房已经是四分五裂，地上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洛萤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个骨灰盒，她眼神一动。
这个骨灰盒是压在后罩房的门口的，而骨灰盒主人正是这灵城44号谭家宅子的老主人，谭老爷子。
将新死之人的骨灰装进骨灰盒中，埋在死人家中的门槛处，可以使鬼自由出入家中。
眼前这谭老爷子的骨灰盒埋在了后罩房这里的门槛处。
这是一家主位，正房之位，加上谭老爷子原本就是这深宅大院的主人，如此可以使他身为鬼也能够自由出入，掌控整栋宅院。
刚刚洛萤才一踏入这第三道垂花门，谭老爷子消失不见，想来就是已经进入这骨灰盒之内。
现在，已然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而在这一地废墟之中，地面塌陷里埋藏着无数的骸骨，骷髅头滚滚。
洛萤的那一刀之下，不少已经泯灭成了骨灰。
她静静地看着这里，谭老爷子不是幕后主使，埋藏在后罩房门槛的骨灰盒可以看做是个门房。
谭老爷子这个鬼，不过是一个替人守门的罢了。
隐藏在这后罩房下方的是无数死人骸骨，远远比百年前死得更多，其中不知有多少是这些年闯入这灵城44号的人。
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无人知晓埋葬在这里。
洛萤闭了闭眼，她的水镜上收到了婳婳传输过来的高空全景。
灵城44号，在婳婳以水镜的拍摄之下，如同一个巨大的棺材。
后罩房的长度很长，而宅院的正门处很窄。
如同一具棺材，一头大，一头小。
大头为阳，小头为阴。
死去的这些人们所聚拢的阴气都凝聚到了后罩房这里，化阴为阳。
这里是阳，也有着一个阵法。
洛萤那一刀破去的就是支撑着这里阳面的阵法。
那阵法，不是封印，不是镇压，而是维持的作用。
阴气转阳，维持着什么东西的生机。
洛萤看着谭老爷子的骨灰盒，使用骨灰让亡魂归家。
这样的方法乃是某个阴门的独特手法。
棺材匠。
再想到谭老爷子去打棺材之始，还有这巨大棺材形的高门大院，这一切是否从最初就在那棺材匠的算计之中？
洛萤低声轻叹，微不可查。
她脚步轻移，踢动了一个瓦檐。
瓦檐之下，露出一张碎裂的纸。
她眼神一滞，弯腰拾起了这张纸，悄无声息地收入个人空间之中，转身向外走去。
这一地的狼藉，直播间应该有人报警了，想来，还是交给官方去收拾吧。
灵城44号的大宅门之外，
刚赶来的侩子手和一张饱蘸朱砂的黄符纸齐齐停住。
侩子手看着眼前的一地残余，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看向手机里郭新阳小群里的紧急求助，还有手机上的N个催命电话，再看看眼前的灵城44号。
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手持鬼头刀前来救人的侩子手不由地收了收自己的刀。
这特么就是你们说的人要死了？
就这位的战力，还能打一百个我吧？
婳婳的全景直播间终于不再是俯视图，大宅门前。
夜色如墨无星辰，洛萤脸上的精致面具在月色下映照出一抹华光。
她腰杆挺拔，身韵非常。
手持长刀立于废墟之上。
她双眸似水，唇角微勾。
脚步轻轻向前走来，不染半分尘埃。

第83章 探灵实录11
◎真话，假话◎
洛萤手中的苗刀已然归鞘, 她走出了灵城44号的宅院大门。
直播间之前的观众们已然惊呆了。
【卧槽卧槽，探灵姐没事，幸好幸好, 吓死我了。】
【这个夜色, 这个徐徐走来的身影, 我的心已经醉了。】
【我就知道！探灵姐是最diao的！姐姐牛逼！破音呐喊——】
【所以你们有谁知道直播间黑屏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现在抓心挠肝的啊啊啊啊。】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结束，谢谢大家观看，我们下期再会。”
洛萤对着婳婳点点头，看着水镜二号的镜头说出结束语, 关闭直播间。
说实话, 在这一次来到灵城44号探灵之前，虽然对于会遇到某些“东西”有所预料, 但这一次的遭遇还是让她十分意外。
灵城44号百年以来的灵异传闻，不只是坊间传言，也许, 有人在暗中操纵。
还有她从瓦片之中捡到的那半张纸, 那张纸上的纹路洛萤很熟悉。
那是颜如玉随身携带的特殊笔记本的花纹。
颜如玉的随身笔记都是自己单独定制的，每一款都有着独特的图案。
而一截笔记本的纸页留在这里，这说明什么？
师父颜如玉曾经来过这里！
她是主动来的？
还是被动来的？
还是师父颜如玉查到了什么？她在调查的那些灵城怪谈，搜集的灵异素材，究竟是发现了什么？
洛萤敛眉，一团勾勾缠缠的线仿佛出现在自己的脑中，剪不断，理还乱。
她没有着急去管，而是看向门口出现的陌生人与一道飞来的黄符。
想到之前一直在直播间弹幕上劝说自己不要向前, 还有不断进行着打赏和各种提醒的【鬼叔怪谈】, 她看向来人张口询问：
“您是......鬼叔请来的人？”
眼前带着鬼头刀的彪形大汉点了点头,
“刽子手，于初。”
“看来是我来得晚了，姐姐您已经解决了。”
“至于我身边的这道符，是王灵官的传人飞符一道过来想要帮忙，也是来得晚了。”
这灵符仿佛拥有灵智一般，随着于初的话语上下动了几下，似乎还有着几分委屈。
洛萤颔首点头：“多谢了。”
她回头望着灵城44号的院子，“于先生，你可识得官方的人？这灵城44号里恐怕有点蹊跷。”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她还是对于眼前这位背着鬼头刀，一看就十分不好惹的于先生有一定的好感。
【鬼叔怪谈】这位同属于小绿江视频网站的UP主她并不相识，但对方关注着自己直播，并且以为“主播探灵”是个普通人，在鬼宅里遭遇事情，对方心急如焚地劝说，又找了懂行的朋友过来救人。
不论是这位鬼叔，还是眼前这位来相救素不相识网友的刽子手于初先生，都足以看出两人的品性。
不说是烂好人，但拔刀相助，见死相救，着实是好人。
对于这样的好人，洛萤一向愿以善意回报之。
这位于初先生的身材，还有他的自我介绍，包括背上的鬼头刀都可以看出他的来历。
四小阴门之一，刽子手。
洛萤倒是不成想才来了这个新的世界副本，就能遇上这行当的传人了。
毕竟论起刽子手来，这职业在百年之前就已经被枪取代。
这百年以来，刽子手又是如何传承的呢？
洛萤不知。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不过对方既然能够带着鬼头刀光明正大地奔驰而来救援，也许能联系一下官方？
于初并没有听到这位主播探灵的自我介绍，在他已经先行一步介绍自己的情况下，对方不亮出自身来历，要是个心眼小的在这里，肯定以为对方看不起人了。
但于初并不以为意，能够完好无损，闲庭信步地从灵城44号里走出来的主播探灵绝非是寻常人。
在他们这一行，这一身的本事恐怕也是顶顶尖的。
高人嘛，说话也是对待小辈的态度，于初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面对对方的提问，于初开口回答：
“之前您的直播已经分享到了我们群里，道门天师府有人正在赶来，直播间里应该也有人报警，想来就要有人来了。”
于初正回着话，就听得一片警笛声轰鸣而来，愈来愈近。
却见眼前带着面具的主播探灵神色突然僵住，
他善解人意地询问：
“您可有什么疑问？我处理过相关事件，也与灵城警方打过一些交道，这类事最终会转交给特殊案件调查局处理，您无需担忧。”
洛萤微微抿唇，特殊案件调查局，那就是和大宁通玄司差不多的官方机构了。
灵城44号大宅之内的那么多骸骨，再加上本身直播间的影响，本也需要官方进行处理。
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对接的人性情如何，希望能够和平共处。
再者，原本在洛萤直播的进行期间，她本以为自己的直播间会早已被官方黑屏封锁，可素来以天下第一红锁闻名的小绿江视频网都没有河蟹掉自己的直播间。
这是因为本世界的规矩宽松？还是因为其他别的原因？
包括直播间发送弹幕的那些观众们，连续被吓了几次，居然还能够继续看着直播，甚至直播间的新观众也在不断地涌入。
洛萤微微回想，她在关闭自己的第一视角直播之前，只记得右上角的实时直播观看人数似乎已经达到了19.3万。
将近二十万人都在看她的探灵直播！
这是探灵，是恐惧，惊悚，灵异的直播，可不是什么大众喜闻乐见的全民游戏，明星聊天，主播带货，网红唱跳。
一个探灵直播能够吸引这么多的观众，其中固然有直播内容劲爆的缘故，但这样的数据似乎有些惊人了。
洛萤猝不及防地让婳婳关闭了直播，原本还在蹲守后续的直播间观众们更加炸锅了。
直播页面直接消失，还有些被朋友们分享过来的网友姗姗来迟，结果一进来什么都没有。
小绿江是视频网上，【探灵】的最新一条投票直播动态下面顿时刷起来了各类评论。
【直播别关啊！我们还想知道后续呢？探灵姐不会被官方带走处理了吧？我们起码是见证人，这事儿不会就这么过去了吧？】
【是啊，灵城44号里边明显有东西，我也想知道那最后的四进院后罩房里有什么，还有那谭老爷子怎么突然消失了，不知道这些我今晚睡不着觉啊！】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还能看到探灵姐的下一场直播吗......】
【笑死人了，就你们这狗脑子，这明显是团队剧本结束了，不知道怎么接着演了招来了官方才关了直播间，这直播间里有那个叫什么鬼叔的配合，啧啧，那一片片的礼物下来主播不知道挣了多少钱，还用的着你们操心？】
有人从一开始就在追直播，有人是半路被朋友分享而来，有人是偶然刷着小绿江网站的首页进了探灵直播间再也出不去。
其中有的是喜欢灵异怪谈的粉丝，有的是纯粹看个刺激，还有人则是满怀着恶意觉得主播绝对是在演戏，一心找茬挑出毛病来。
尽管直播间没有了，但早就有人从一开始就进行了录屏，制作成了文件分享出去。
实在是水镜拍摄的画质太高，而画面中的一切又如此真实恐怖，庭院深深，白灯笼飘飘，诡异出现的各色纸扎人，中式恐怖是如此的真切真实，令人毛骨悚然。
再加上戴着精致面具游走于其中的女主角，不少人半夜点到还以为这是国内新出的什么恐怖灵异电影。
等到知道这是小绿江视频网上的主播进行的探灵直播后十分震惊。
而微博之上，有人也顶起了#灵城44号直播#的话题。
有人将录屏的直播画面剪辑成了GIF，还有各种各样的小视频，发送到不同的短视频软件，微信群里，还有微博上。
这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网上冲浪的网友被突如其来的一个表情包吓了一跳。
“卧槽啊吓死我了，突然冒出来一个红衣童子，我眼前一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事件了。”
“我也，我看到四个童子围了一圈，明明自己看的是截图，结果我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什么仇什么怨，发这些图的人是何居心！这又是从哪里弄出来的陈年老图进行高清修复了，大晚上的正想临睡前冲个浪，让不让人睡觉了啊！”
“我看发微博的人说，这是小绿江那边一个主播的直播画面？求录屏啊！恐怖电影爱好者狂喜！”
“朋友们，为了知道后续，身为灵城本地人的我决定冒死出击，我家刚好在老城区离灵城44号不远，现在是半夜十一点半，我穿衣服出门去给你们直播看看现场是什么情况，放心，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握拳.jpg”
关闭直播间之后的一切风波洛萤都不知晓，此刻，她和刚刚认识的刽子手于初一起等待特殊事务管理局人员的到来。
这么多年进入灵城44号死于非命的人们，那些不具名的骸骨也不知如今是否能够联系得上家人。
直播间有不少观众打爆了灵城110的电话，而等到灵城警方来到现场之时，洛萤身边的刽子手于初亮出了一份证件，那领头的支队长面色严肃地带着人守卫着周围，不放任何一个围观群众过来。
灵城特殊案件调查局几乎和警方是前后脚抵达，与他们同时到来的还有被博主【鬼叔怪谈】小群中叫来的一些人士。
面对这么多人因为自己的直播聚集而来，洛萤面色不改，她并没有摘下水镜幻化的面具，而身边的婳婳也用水镜遮挡住了自己的容貌。
一时之间，看着眼前这惹出偌大风波的两个旗袍面具女子，各方来人面面相觑。
终于，洛萤主动开口打破了此刻的平静。
“诸位，很抱歉因为探灵直播让各位深夜前来。”
“官方的同志，还有鬼叔请来的各位朋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不太熟悉规则，也不太知晓这其中的事情具体应该怎么合适的和你们说。”
“各位应该有不少人已经看过了直播，也有人并没有看，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发现的东西，以及我想要知道灵城44号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无人前来处理？”
“能否请几位代表与我浅谈一番？”
洛萤的言语彬彬有礼，她看着眼前各方的人士一一颔首致意。
龙虎山的人是鬼叔的朋友联系的，也算半个官方，特案局的人，警方归属于特案局下辖，属于正经的官方。
包括此刻站在洛萤身侧的刽子手于初，他先前拿出的证件也是特案局的编号证件，属于灵异收归在编人士。
洛萤之所以要说这么多，问一嘴，她觉得灵城44号里可能涉及了更多的东西。
这其中的深度还是浅度，谁能参与进来，谁不能参与，是个问题。
“探灵小姐客气了，便由我们几位一起吧。”
特殊案件调查局领头的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士，他戴着平光眼镜，看不出道行来历。
而两位天师府赶来的道长是一坤道，一干道，都是两个年轻人束发，看起来容貌间有些相似，似乎有些血缘关系。
灵城44号的周围并没有路灯，一行几人跟在洛萤的身侧。
洛萤的苗刀斜在身侧，十分惹人注意。
于初感受得到自己的鬼头刀缩了缩，似乎不敢与之相对，他心中惊骇，莫不敢言。
“这灵城44号百年之来的传闻数不胜数，直播之前，我虽然做了一番了解，但常言说鬼话连篇，这谭文茂所说之言，在下也并不知真假几何，还请几位不吝赐教。”
洛萤脚步向前，冲着几人拱了拱手。
尽管直播间里，不少观众都听见了那谭老爷子谭文茂所说的话语，甚至为此展开了一场无比激烈的讨论。
有人说着老爷子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被自己三个辛苦养大的儿女害死。在现代为了老人的钱把亲生爹妈害死的人也不是没有，不忠不孝之人，死了也是活该。
有人抱着截然不同的观点，说着什么年龄段的人就该做什么事，别说是一百多年前，就是现代这七十多岁的老人都已经退休了。老爷子七十多岁，那个年代成婚早，三个儿女也得有四五十岁了，最不济三十岁也到了而立之年，都成家立业了，这么大岁数还被七十岁的老爷子把这钱，管这管那，不能自立，谁心里没有几分怨恨啊？
至于其他猜想的就更加多了，说着三个子女究竟是同时决定下手，是互相通了气的？还是彼此不知道分别下手？人说歹竹出好笋，这谭老爷子当初那么厉害，也不至于三个儿女都废物，没有一个向着他的吧？既然三个儿女齐齐下手，肯定是老人家自己有问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无论是这些大家吵来吵去的话语，还有谭老爷子口口声声的真相，洛萤听之任之，在脑中用这些选项推算出不同的发展方向。
真真假假，这真话里要是掺了二分的假话，就像是一斤的新米里掺了二分旧米，混合在一起，要怎么分辨得出？
之前洛萤自己搜集到的都是网络上，还有本地的一些传言。
而关于灵城44号在一百多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初是警察厅处理的后续，她觉得也许在官方能够获得更确切的消息。
听着洛萤的话语，身侧几人的心思各有不同。
那特殊案件调查局的领头人名叫庄毅，和善的笑了笑，看了看周围几人随后开口。
“关于灵城44号这里的讯息，想来在座的没有比我知道更周全的了。”
“既然诸位都在，也不是什么紧密的事，那就听我老庄说道说道。”
且说这一百多年前的灵城，乃是这北方除了华国帝都之外的最大城池。
帝都之地，乃是华国中枢要地，即便是没了真龙天子，也有着紫薇帝气镇压，妖魔鬼怪只要踏入帝都周遭百里范围内，都会被国运龙气发现追杀。
因此，那时候的鬼怪多活跃在帝都之外的大城。
大城人多，人气足，容易掩盖踪迹，也便于入世修行，对于北方的鬼怪而言，除了帝都之外最好的地方就是灵城。
灵城，阴气够足，寻常人不知，但只要是从外地前来的修道者，或是鬼体阴体，都能察觉得到这里的阴气要比其他城池浓上一截子。
这其中的原理至今仍然不清楚，依旧是未解之谜之一。
灵城的鬼怪一直很多，灵异事件不断，即便是如今过了百年，有着特殊案件调查局以及收编的各路人士进行处理，还是有些老大难的问题。
比如灵城44号，比如近些年来出现的404公交车，比如云台山上的鬼头村，比如灵城郊外的某个侵略基地。
有很多地方不是官方不想管，而是当一队又一队的精英进去之后全军覆没，或是只有一两人半残着归来。
里面有什么，里面又发生了什么，这些地方折损了一队又一队的人。
每逢特案局换了新一代的掌座之人，有激进的想要解决，也有人选择蛰伏。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百年以来，在这些地方折损的精锐已经难以计数。
到现在，这些老大难的问题已经成了特案局里每年试图重启，又只能搁置的处理地点。
官方下辖有着各路人士，和尚，道士，阴门的，江湖的，跟阴间有关系的。
可灵城的这些地方，凶性大得很，连阴差都不去勾魂，路过都不带看一眼的，阳人又能怎样？
灵城的鬼很多，比其他城池要多的多的多，灵异之事算作寻常，很多人以为从小听到大的鬼故事，其实都是真实。
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暗中处理了罢了。
百年之前，世道纷乱，战乱打仗的时候，人命如草贱，死的人多。
死人多了，自然变成了鬼。
当年的灵城，商贸发达，从灵城到帝都的水陆交通物流，不知养活了多少人，盘活了整个北地到帝都一带。
谭家在那个年代掌握着港口，货运物流，还有灵城之内近乎包含了各行各样的一半商铺。
在那个时候看来，简直就是灵城的土皇帝嘛！
即便是在百年后的如今来看，也是十分的不可思议。
谭家的掌权之人叫做谭文茂，外界尊称一声谭老爷子，“谭半城”！
谭家有钱，有名，有势，但并没有欺男霸女之类的事情发生。
那时候战乱，有不少流离失所的老百姓进来，谭家赈灾，施粥，在灵城里资助学校，建设育婴院，兴建工厂招流民去上工，待遇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谭半城，这名义大半都是美名，生为灵城人，谁人不知谭半城？
只是说起来，这谭家可并非一开始就这么有钱有势。
谭家的发家史，都是这位谭文茂老爷子一手缔造出来的。
在谭文茂年轻二十几岁的时候，不过是家有两间庄铺的小商人之家，其后商海沉浮三十载成就了谭半城，五十岁几乎掌握了灵城一半的经济命脉，七十岁依旧大权在握，压阵谭家，简直是令人瞠目结舌。
对于这样的传奇人物，有人敬仰，有人佩服，也有人觉得是走了小人之道，通了鬼神，或是得了那传说中的陶朱公点化，或是用了那小人的五鬼运财之术，不然这谭家的钱怎么能来的这么容易？滚的这么快？
据庄毅所言，特案局记载的可信度较高的传言有两个，
一个是说，谭老爷子二十几岁突然开窍，是因为遇见了一位贵人。这有证可查，据说当年谭老爷子亲口说过，他能有着如今这般的家业，离不开贵人相助。
而关于这贵人，谭老爷子始终缄默不言，没有说出任何的信息。
另一个是说，谭老爷子当初稍微发迹之时，立刻买下了大宅，也就是眼前的灵城44号，请了专门的高人来风水布局，财源不断。
只是这风水局是有缺陷，或者说有限制的，或利子孙，或利女子，或利长子，或利......自己。
利的是一处，也许还会有害处，比如对女子婚姻不利，比如伤女子身，这都是常有的缺陷。
而谭老爷子选择的风水局，是以自己为主的。
因此他这么多年不放开大权，正是因为他走了，这个局家里的孩子镇不住！
洛萤默默听着庄毅的讲述，这两个传言，也许真，也许假。
也许......那个贵人就是这位风水师呢？
“谭家的儿女根据记载，在灵城的口碑也是相当不错的。”
“谭家向外赈灾施粥，收留百姓的事情是小儿子再做，负责女工和育婴堂那边的是小女儿，各管各的。”
“而谭家的长子，根据记载一直是在谭家不同的产业之中辗转接触锻炼，谭老爷子掌家这么多年，始终在锻炼着长子，在外人看来，日后必定是要给长子接手家业的，只不过谭家家大业大，让谭家长子去各个产业锻炼，这事儿是灵城百姓也都知晓的。”
洛萤点了点头，她开口询问：
“那谭家所办的这些育婴堂，或是粥棚如何？其中的油水......？”
她言语未尽，但庄毅已经明白话中之意。
做慈善同样是做买卖，甚至比寻常的买卖更赚。
有的人好歹是花钱买名声，有的人则是趁机捞钱了，这在现下如今的时代也是屡见不鲜。
“谭家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虚假。”庄毅说着，面色还有些奇怪。
“根据记载，当时谭家的各项慈善事业比官方的更受老百姓的信任，账目明晰，条理清楚，桩桩件件从不克扣，很的信任。负责的小儿子和小女儿也都是亲力亲为，有着几分能力。”
听闻此言，洛萤眨了眨眼。
这可和网络上这么多年的传言，还有谭老爷子的嘴里不同啊。
鬼话连篇，传言和记载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
“还有那谭家的大儿子，据说是去每个产业锻炼的时候，都是需要那个产业的主事人肯定过后才能去下一个的，最初也是从底层做起来的，与之相交者既有贩夫走卒，也有贵家公子，时常和铺子里的小伙计们一同去大酒缸喝上几倍，看不出是谭家接班人的样子。”
洛萤的手指摩挲着苗刀的刀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特案局这一边的案卷信息，和谭老爷子口中所说的，包括她自己查找到的资料都完全不同。
谭老爷子口中的话可以当做是身为父母对于子女的习惯性贬低与打压，或者纯粹是谎言。
那么网上的传言是何人放出来的？大家又是怎么口口相传了这么多年？
一边说一边走着，几个人已经从灵城44号谭家大宅的门口走到了一片废墟的四进院。
遍地的纸扎与深藏在土地之中的骸骨一时之间让众人默然。
而看着这四间后罩房被破坏的情形，洛萤能够感受到几人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
“探灵小姐，这是......”
洛萤摸了摸鼻尖，有些愧意地开口：
“不好意思，劲儿有点使大了。”
听见她这句话，在场的众人齐齐面容抽搐。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劲儿使大了？
谁稍微使点劲儿能把四间老房子直接劈碎了，连地都塌陷下来，骷髅头都成粉末了？
庄毅没有继续讲，倒是洛萤继续开了口：
“不知道有几位看了直播，我进了这四进院的时候，五感被蒙蔽，谭老爷子的鬼体的直接消失。”
洛萤的尖头鞋指了指那骨灰盒的方向，
“直到塌下来我才看到这骨灰盒，想来是谭老爷子的。”
“于阵法之道，我不甚清楚，具体还需要你们进行勘察。”
“我的助手拍摄了这谭家大宅的俯视图，上阳下阴，如棺材状，似乎是聚拢阴气转阳，而转阳的核心就在这里。”
“那阵法，倒不是攻击或是迷魂，亦或是封印镇压一类。”
洛萤想了想措辞，“更像是在维持什么。只是那东西跑的倒快，我没有抓住。”
她没有隐瞒，将自己所获得的信息一一道来。
毕竟这里的烂摊子是自己搞得，后续交给官方处理，自己也得交代明白了。
庄毅闻言点头，
“特案局曾经的档案记载，曾有成员入二院便被阻，遭遇了阵法攻击，也有人进了三进院后失了消息，许是也有阵法的痕迹。”
一旁的于初想了想开口插话：“这么说，这谭家大宅应当是一层套一层的阵法，只不过从前的来人往往没有能走到......”
洛萤微微垂眸，她今日看着一番神勇，实际上也是捡了个便宜罢了。
若无前人前赴后继地进入，消解了之前的那些个阵法与其他的对敌手段，她今日走到这四进院最后也不会如此顺利。
今日能够一刀劈了这大阵，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看着一地的不知名骸骨，她心中默然。
天师府的坤道含元道长开口说道：“刚进的匆忙，且由我与师弟去检查一番外界与二进与三进处是否有阵法痕迹。”
不多时，两人归来，行了一礼。
而庄毅也简单地检查了一遍四进院后罩房的废墟痕迹，他面无异色，收敛尸骨的手却是数次停顿。
含元与居元两位道长确认了阵法痕迹的存在，只是具体的还要再做分析，后续进行了。
洛萤听着他们的确认，心中思量。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是，一百多年来，灵城44号之内始终有人前赴后继，有官方人士，也有纯粹探灵作死的，这么多人破掉了大宅之内的一层又一层阵法和诸多手段。
外边的阵法破了，二进院三进院的也破了。
只剩下最后一层洛萤打破的四进院阵法。
这些本来应该是布置阵法之人知道的信息，如果知道自己的布局被打破，肯定会前来补救，重新铺设下新的阵法进行保护。
那这一百多年来，为何无人来补救？
是当初的人已经不在了？还是放弃了这里？或是没有时间处理这里？
亦或者是另有目的所在？
可能太多，也让人理不清思绪。
洛萤揉了揉太阳穴，那一刀对自己的消耗也着实不小，脑袋还有着些许抽痛，这具身体的力量还是弱了一些。
想了想，她再度开口：
“诸位可知道灵城当初那位名为老葛的棺材匠？也就是徐老爷子口中那位为他打棺材，知人寿的人。”
庄毅率先回应：“探灵小姐直播之时，特案局已经查阅了案卷，灵城却是有一位叫做老葛的棺材匠，技艺精湛，只不过记载之中，那只是一位普通的棺材匠，并不通阴阳生死。”
“在百年之前，凡是阴门之人就已经纳入了特案局。这位老葛并不在特殊人员的记录之中。”
洛萤勾了勾眉，如此说来，老葛是故意隐瞒了自己身为“棺材匠”的身份，但连当时特案局都不清楚的事情，那谭老爷子又是怎样“机缘巧合”之下得知的呢？
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谭老爷子的死究竟如何？是三个子女下手？
若是真的，又是因为什么下手？
阵法是谁设的？传言中的风水局与贵人是否是真的？
而最后一道四进院的阵法究竟是在掩饰着什么？
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洛萤的脑海中闪过，太阳穴抽痛不已。
她强行停止自己转动的思绪，继续想下去，脑子怕是要炸了。
和天师府的道长，特案局的庄毅几人交流过后，洛萤被拉入了一个特殊的群聊，同时也被刽子手于初拉到了他们的灵异小群之中。
甫一进群，就收到了热烈的欢迎。
今晚是她和本世界华国官方特殊势力的第一次交流，洛萤身带任务还需要继续直播，搜集其他地方的讯息，再加上要寻找师父颜如玉，跟官方合作想必需要更加深度。
不过这一切还需要彼此的试探与磨合，洛萤并不介意像身边的刽子手于初一样当个挂牌人员。
洛萤这一次的任务都是在灵城，而灵城的那些灵异之地也等待着她去找出答案。
和官方进行了一下简单的沟通，约好了明日亲自前去拜访详谈后续，洛萤与婳婳便准备离开，将这里的交给官方处理。
至于那灵异小群里赶来帮忙的几位，同样是特案局的挂牌人员，相比明日都会见面的。
洛萤连带面具，斜带着苗刀与身边同样蹁跹的旗袍美人飘摇远去，刽子手于初抱着自己的鬼头刀一脸敬服。
真大佬从不露脸，连名字也不知道，到现在灵城特案局的二号头子庄队还叫着网名呢。
他一转头看着在自己身边飘飘然的黄符，于初一拍脑袋。
“你说咱俩是来干嘛了啊！”
他千里迢迢带着刀过来，身边这道飞符也得飞了一千里地，赶了个晚场大结局。
“庄队，这王家的灵符怎么处理？”于初开口问了一下庄毅，这王灵官传人的千里飞符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能让那家伙飞一道过来救命的，攻击力绝对不小。
“让它自己飞回去吧。”庄毅不在意地回了一声。
这话一出，就见那刚才还在飘摇的黄符瞬间消失，不知飘飞去了哪里。
而和婳婳走出了老城区地盘，还没看见一辆车子的洛萤突然顿住脚步。
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朱砂极浓的黄符，仿佛一只拦路虎阻挡住了去路。
怎么，这是要封印她吗？

第84章 探灵实录12
◎三更合一◎
离开老城区之后, 洛萤与婳婳早已将水镜幻化的面具摘下来。
洛萤又从自己的私人空间里取出了外套穿在身上，遮住了身上原本的旗袍。
别人在路上看到，也不过是认为两个天冷穿着风衣风衣, 刚在那里游玩回来的女大学生罢了。
大半夜好不容易叫了专车回家, 一到家里洛萤就让苗刀自己玩去儿, 她今日实在是有些疲惫了，也不再彻夜修行，这个时候蒙眼睡上一大觉是最好的。
婳婳回到了墙壁上的画卷之中，洛萤在公寓的小二楼里陷入睡眠。
睡得正香, 洛萤浑然不知的是——
跟着她一路回来的那飞符此刻正被一双鲜艳的红绣鞋抵在了进门处的墙角。
一动不敢动。
两只红绣鞋在空中一摆一摆的, 时不时地飞到一旁的苗刀身侧，仿佛在抱怨地说着什么。
黄符纸上的朱砂闪了闪, 最终还是紧紧地贴在了公寓的门上，如同一道镇宅符纸。
夜色静谧，街边的路灯依旧彻夜通明, 一栋栋楼宇也渐渐暗下灯光, 道路上的行车稀稀散散，整个城市仿佛陷入了沉睡。
在大部分人进入睡梦之中的时候，零点过后，依旧有不少人□□地熬夜，身体运行着一套阴间作息。
有上班族是996加班，有半夜被孩子吵醒的妈妈，有头悬梁锥刺股的考研考学党......
有人在夜间工作，有人喜欢在夜间娱乐，毕竟白日里是上学上班工作繁忙了一天了, 这晚上总算能休息了, 睡觉之前玩手机娱乐一下不过分吧？
更何况, 这是周五的晚上啊？
周末不上班，反正都是自己的时间，不熬夜说不过去吧？
刘依依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她是灵城一家互联网大厂的实习生。
这家大厂做的这是时下流行的短视频APP，能够进到这里实习，戴上明显LOGO的工牌，吃着五花八门的食堂餐，每日不限量供应的下午茶夜宵，还有大厂的各种的福利待遇，这都是同龄人所见的与艳羡的光鲜亮丽。
即便是实习后没有被留用下来，这也将是自己简历上的一道金牌履历。
刘依依拿起桌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表，还好这周的周报下午已经写完了，刚过十二点，工作结束，自己总算能有两天喘口气。
至于作为一个实习生，周末是否会被突然指派加班，那就只能听上司由命了。
将自己凌乱的桌面整理了一下，尽量摆的可爱一点，又将晚间补贴的水果酸奶放到前边，她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某红薯软件上，并配发文字，
【大厂实习，叮，您的深夜夜宵已上线！】
关闭电脑，刘依依拿起外套，顺手把晚间的零食胡乱地扔进自己的帆布包，打开预约的夜间打车软件，排在自己前边的还有十六位，还好，应该能早点到家。
灵城地处华国北地，即便是如今到了五月中，昼夜依然有着温差，晚间的小夜风一吹，要是不注意保暖也很容易着凉感冒。
刘依依套上了一件薄针织衫，今天下午连轴转，越是到要周末的时候越忙，自己早上中午下午一共灌了三杯黑咖，也不知道几点才能睡着觉，浑身疲累，却没有半点睡意。
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家门钥匙手机钱包都带着，刘依依走进了电梯，公司外有专门的等车位，等待转车的间歇她开始刷了刷手机。
才发出去的某红薯就已经有了数条回复，刘依依扫了一眼。
【小姐姐又加班啦？哇，这大工位，不愧是大厂，羡慕。】
【早点回家休息吧。唉，同为大厂实习打工人，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
【大厂就是大厂啊，晚上连实习生都有夜宵和加班补贴，羡慕嫉妒恨。】
看着一如既往的留言，刘依依没有回复。
终于坐上了自己叫的专车，回到了自己十平米的合租卧室，只洗了个脸之后她就再无半分力气，直接躺在了自己的一米五小床上。
卧室的空间很小，她拉了拉窗帘，露出窗边的一角。
她住在小区临街的楼，老小区的一楼都是商铺，早餐店，超市，小买卖，夜深人静，从床上一眼望下去黑漆漆的，只有24小时便利店始终亮起的灯火和小烧烤店依旧的人流。
刘依依抱膝坐在窗前，定定地看着楼下的夜色，这样的安静，平和，这样白日忙碌，在互联网上装作自己光鲜亮丽，被别人羡慕的生活，即便是自己每天累的和死狗一般，如果能够继续下去，永远的继续下去该有多好？
她冰冷的手划过手机屏幕，解锁开来，下午收到的短信就在收件箱里，不用点开刘依依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又一年的村祭到了，村长通知所有在外的村民必须回村。
即便她从出生起就被母亲送到了山下的养母家养大，即便她的身份证户籍地址是云台山的云台村。
但在那些人的心里，她生是鬼头村的人，死是鬼头村的鬼。
每年的六月初一，是鬼头村的村祭。
也是每一个村人提心吊胆准备受难的日子。
每个人都必须在村祭之前赶回村里，而在村祭之前的一个月，每天都会收到来自村长里信息。
曾经也有村人死守在外地，将居住的房屋大门钉死，绝不迈出一步。
可他终究还是死了，死在了外地。
回到鬼头村参加村祭，也许不会死。
但若是留在外地不回去，必死无疑！
刘依依揉了揉太阳穴，一想到那村祭浑身就泛着阴冷，全身发抖。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报过警，找过大师，可当人带着警察，带着那些大师前往云台山的时候，无论是怎么爬上山，走大路还是小路，都找不到鬼头村的踪迹。
只有纯正的鬼头村人才能走进那里。
外界对于鬼头村的传言纷纷扬扬，大多都是以讹传讹，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人编出来的瞎话罢了。
真正的鬼头村，刘依依只要一想起来，通身战栗。
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慌乱地随便点开了一个APP，就见首页蹦出来的第一个视频，正是一个身穿旗袍的身影，一刀斩向诡异的纸人。
刘依依不想看这个，鬼啊，神啊，怪啊，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恐怖的惊悚片里的她都不想看。
一看到这些，她就会想到鬼头村。
如果人真的有这么厉害，电影小说里那些厉害的天师，什么道长，一张符上去真的有用的话。
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人来管管鬼头村呢？
这个随机出现在自己首页的视频，想来也不过是哪个游戏或者电影的片花剪辑罢了。
她手指正要划过视频，却看到了这发视频的博主写下的文字。
【小绿江视频网的主播探灵直播灵城44号实录，主播探灵姐一刀斩尽天下鬼，帅炸了！】
刘依依的眼神一愣，这是直播实录？
骗人的吧？
现实里哪有这么厉害的？
更何况谁家去探灵，真要出手，还打扮的这么花哨，跟拍电影似的。
她在心里念叨着，顺手点开了评论区打算吐槽。
却见评论区早就有类似的评论了。
【真的假的？这视频画质倒是挺好的，博主你是从哪个电影里剪辑过来的吧？还是什么新的宣传营销手段？】
【我作证！这不是假的，刚在绿江那边结束的直播，有网友全程进行了直播录屏，这边短视频看不到，但微博和绿江上都有人传录屏了，全程高能！】
【这是以灵城44号为主题拍的电影吧？】
【不是！真的是直播，都上热搜了，现在被压下去了，你们搜搜探灵姐就知道了。】
刘依依的手指抬起，看着评论区心中犹疑。
她觉得这视频，这博主，还有这评论都是托罢了。
假的！肯定都是假的！
肯定是什么新拍出来的恐怖大烂片，不过是故意搞出来的热搜和营销方式罢了。
身为一个大厂实习生，她有这个自信，这样的手段她见多了！
只是，刘依依的心底忍不住抱有一点点的希望。
也许，万一，真的有可能是真的呢？
...
两个小时后，眼睛瞪大如铜铃，熬了两小时看完了小绿江视频网直播录屏的刘依依哆哆嗦嗦地登上自己的绿江账号，搜索【探灵】，关注。
已经是早上六点，刘依依将小绿江up主【探灵】的所有视频和动态观看完毕之后，她咬了咬牙，发送了一篇很长很长的私信。
随后脑袋直接倒在了枕头上，双眼紧闭，耗尽了浑身的体力。
...
洛萤醒的很早，尽管昨夜的探灵直播颇为有些耗费精力，但习武之人，加上有着修行功法的滋养，身体恢复起来自然也是比常人更加快一些。
天亮之时修行朝阳紫气，站桩练功，是她无论冬夏每日必修的功课。
从大宁重回现代社会，她并没有什么不适。
如果真要说点有什么不习惯的话，那就是早上没有了王妈现成做好的早餐。
虽然现代的外卖行业也分外发达，学校里也有着食堂，但说来归去，还是家常的滋味更地道。
洛萤出门去楼下早餐店买了足足四人份的早餐回到公寓，婳婳基本只吃一份半份儿，剩下的都是她的。
这具身子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算修行有灵气，人也是需要五谷杂粮来滋养的。
婳婳昨日在那灵城44号的鬼宅之中呆的也太久，如今还在画卷中休憩，需要好生缓一缓。
回家随手关门就看到了自己主动贴在了门上的黄符纸，洛萤嘴角一抽，倒是会主动找地方。
只不过也不知道这张符究竟是攻击的还是防御的，权当是门神画装饰，它自己爱愿意在这待着就待着吧，不然家里换个其他地方贴着也挺怪异的。
洛萤不知道昨晚这灵城官方特殊案件调查局的人，还有那刽子手于初，以及两位道长是否看出了婳婳的来历。
不过多半是当做普通修行人士罢了，这世间到了科技时代，能成灵的就更加少了。
认不出来是正常，认出来了才是咄咄怪事。
洛萤将自己的早餐解决，同时打开了手机和电脑，昨晚的直播，她还没有看过具体的数据。
小绿江视频网的直播，一旦在直播结束之后并没有回放，如果直播间观众想要回顾则必须得有人录屏，但直播数据这些反馈，还有回放是进行直播的博主自己可以看到的。
洛萤刚开机还没有打开网页，就看见眼前蹦出了血迹状的任务提示。
时间：2023年5月22日
方位：华国，灵城
任务：
主线任务一：寻找颜如玉
主线任务二：前往灵城十处灵异事件发生地进行“直播探灵打卡”（1/10）
主线任务三：【探灵】账号粉丝突破两百万（31万＋）
看着提示，洛萤勾了勾眉，看来昨晚的直播探灵打卡已经被确认成功了。
账号的粉丝居然已经有三十多万了？
洛萤昨晚直播前看了一眼也不过是二十万出头，这一晚上的时间居然增长了三分之一？
如果能继续保持这个增速的话，破一百万似乎指日可待。
洛萤不知道的是，在她入睡后的这一夜，直播间的录屏，还有人做成了剪辑，各大视频网上疯传，尤其是有那恶趣味的人，将纸扎人吓人的部分单独弄出来做成GIF，故意大半夜的发到群里。
小绿江观看直播的粉丝，各个平台陆续追根溯源找过来的网友，有些是想来看看有没有直播回放的，有的顺路把原本的视频都看了一遍，还有的探灵爱好者灵异爱好者直接点了关注等待下一次直播。
只要网上的直播录屏还有各色动图剪辑等等没有被和谐掉，有了这第一次的影响力，陆陆续续粉丝还是会不断地上涨的。
一次直播完成，剩下的那九次还会远吗？
洛萤看着99+的后台，一时之间有些头疼。
因为之前在动态中发布向网友们征集各种灵异线索与传闻资料等等，有不少粉丝和网友都选择了私信给账号，一大长串的，这些不是一键已读就能了事的，还需要洛萤自己慢慢筛选与处理。
而最新收到的几条私信里明显还有是看了直播故意过来打招呼的，还有人来打听旗袍的款式，打听摄影师小姐姐的。
洛萤直接点了关闭对话框，她还是先去看看昨晚进的那个群吧。
昨晚已经和灵城官方特案局说好，她今天要去特案局走一个正式的流程，一方面是挂个名字拿个编制，有个半官方的身份直播这边好说话。
另一方面，洛萤之后直播出事的概率不低，总得有人负责收尾才是，官方搜集到的资料总比她这边从网上以讹传讹好一些。
当然，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
苗刀开了刃，长三尺七寸超过一米，这明显是属于管制刀具了。
洛萤还得去给苗刀也挂个证。
洛萤的手机切进了一个叫做【郭子后援会】的群聊，也就是那个灵异小群。
这个郭子，就是和洛萤同属于小绿江视频网站灵异区的UP主【鬼叔怪谈】
他的网名叫做鬼叔，但现实里姓郭，家境优越，是某个实业巨头家的小儿子，上头有大哥大姐顶着，不用操心公司事务，从年少就开始放飞自我。
而这个群里的所有人士，就是鬼叔在全世界不断作死这么多年的倚靠，他通过各种渠道联系上招来的灵异相关从业者，阴门的，天师府的，甚至和官方也打起了交道。
虽然他本身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但凭借着这么多年的不断作死和学习，也成为了特案局的一名文员。
以他百万粉丝级别的UP主身份，时常会接到一些私信和求助，也会有一些私人线索，算是“私器公用”。
昨晚洛萤进群之后就关了手机，因为那会儿还忙着回家睡觉，今天一翻开发现昨晚群里已经欢迎过自己，而自己一言不发，显得怪不礼貌。
她想了想，在自己的表情包栏里翻了翻，这是洛萤新注册的一个微信联络号，为了与学校和杂志社的人分开来。
这也是将平平无奇的学生洛萤与进行直播的主播“探灵”区分出来，两个不同的身份，应对的是两个不同的人群。
只是洛萤翻找了半天，这新注册的号里并没有原本添加的表情包，她只能从系统自带里找了一个看起来友好一点，虽然显得老派的鲜花您好表情包发出去。
【郭子后援会】微信群，
【探灵】：大红花您好.jpg
不管是道士还是修阴门的，虽然大伙儿时常在后半夜活动，但也有的需要早起练功。
洛萤发出消息的时候还是早上七点多，就已经迅速有人回应起来了。
【俺乃你姥姥】：猫猫探头.jpg，探灵姐早！
洛萤看着这个群昵称，她昨晚已经与于初加了微信，自然是知道这个群昵称是他的。
如若旁人不知，看到这群名恐怕要好顿咂舌，容易惹起是非来。
刽子手是四小阴门之一，而“姥姥”，“大姨”，“二姨”，“三姨”则是刽子手这一行业的称呼，资历最老，功夫最深，主刑的叫姥姥，其他三个人叫姨娘，至于那帮工的叫外甥。
洛萤想着昨晚见到那位背负着鬼头刀的魁梧年轻人，这么嚣张的名字直接彰显了自己的身份。
【二皮匠】：早起就是好，蹲到了大佬，探灵姐早呀~有机会和你一起直播！
【苗妹】：美女姐姐好！欢迎进群！不用理会这个垃圾群名，两位小姐姐的旗袍真呀真好看~
【含元】：小人鞠躬.jpg
【居元】：抱大腿.jpg
刚刚被手机振动醒来的郭新阳本来正琢磨着用什么表情包来欢迎大佬，一看到这俩人的表情包，顿时眼睛一眯。
呵！真不矜持！
昨晚郭新阳没有在现场，但直播他是全程看了的。
虽然说他差不多闹出了一个乌龙，哭着喊着到处找大佬过去帮忙，结果这位主播探灵本身就是大佬。
但郭新阳并没有感觉什么不自在，怎么说他也是好心，大佬是不会因为这个怪罪自己的吧？
而且听于初说，探灵姐也因此正好和官方搭上了线。
现场最后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不知道，但听于初说那一地的废墟，郭新阳已经可以想象得到了。
嘶！那可是灵城44号啊！
先把关系处好了，以后自己再出去进行探灵和搞些高难度的灵异实验，如果能请来探灵姐，自己的安全保障岂不是UPUP？
这位探灵姐的金大腿，他鬼叔抱定了！
想着，郭新阳已经精挑细选好了自己的表情包发出去。
【郭子】：滑跪抱大腿.jpg
抱大腿的姿势一点也不矜持，不客气。
不过，郭新阳看着探灵姐发出的那个表情包陷入沉思。
这么古老的表情包，也不知道探灵姐是从哪发掘出来的。
洛萤看着群里一串串的欢迎和抱大腿表情包不由地失笑，看样子都是一群小年轻吗，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正好方便打交道。
在群里问了一下特案局的地理位置，洛萤想了想今天的装扮，正在衣架前挑着衣服。
大白天的戴着半脸面具还是有些显眼，她顺手将水镜幻化成了一双墨镜，同样能遮住半张脸，又换了一身大宁时期的洋装在身。
这样走在街上，路人不过也会只以为是走的复古风罢了。
【郭子后援会】小群之内，见探灵没有继续说话，各自也不过是刷了几个表情包便各忙各的去了，有的看探灵的架势是要来特殊案件调查局报道，也急急忙忙地收拾起来准备来偶遇一下，看看能不能见个正脸，套个来路。
群昵称【咱家祖师爷是王灵官】的灵官传人王星凡正看着屏幕纠结中。
他随着大流打了招呼出去，只是心里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问探灵姐。
昨晚因为郭子的求助，他也看到了实时直播，在远隔灵城近千里的明城飞了道符过去。
灵官一脉乃是萨祖门下，道门镇山护法神将，神威凶猛。
而王星凡昨晚连夜飞那一张符正是灵官一脉看家的雷火符，蕴含法力非常。
昨夜他紧急书符之时行云流水，宛如萨祖扶持，灵官点化，王星凡甚至觉得这道雷火符简直是有史以来自己画的最好的一张。
只不过降魔救人在急，他匆匆忙忙地就飞符了过去，连自己都没舍得多看几眼。
可这符到是到了，据现场在场的刽子手于初说，王星凡的飞符是和他人一起到的，去的时候晚了，被众人以为是普通人的探灵姐实际上已经直接CARRY了全场，一人一符，和后来赶去的两位天师都没动上手。
这符没用上，王星凡原本是隐隐可以感觉到的，毕竟是自己飞过去的符。
结果昨晚大半夜的，这道雷火符与自己的感知突然被掐断了！
这要是别人夺符而走，王星凡大半夜操上自己的长鞭就杀到灵城，可感知里，自己的与这道雷火灵符之间的关系是灵符主动断掉的。
而且问了于初和灵城特案局的庄队，还有其他几人也说这符当时还在，忽然突然跟一阵风似的也消失了。
这是邪了门儿了，王星凡这一晚上打坐都在寻思这件事。
今早上做完了早课，给自家老祖上了香，他在老祖像下掷了三回圣杯，结果老祖给他说没了就没了，灵符有更好的去处。
王星凡整个人：？？？
老祖，我年纪不小了，你也不要骗我。
修灵官一脉，王星凡从小也算得上心思纯澈，这难得因为这一件事翻来覆去地磨着，就算是老祖给了指示，他这念头也消磨不掉。
一念起而魔障生，这念头要是痴缠的久了，自己钻进了这个坎里出不来，修行也容易出问题。
昨晚在现场的人，除了探灵姐，其余人王星凡都问过了。
只是位于这位突然之间宛如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大佬，王星凡还有点瑟缩，不知道该怎么上去打招呼。
一上去就问人家看没看到自己的灵符，会不会显得自己像是个讨债的？
洛萤收拾了一下并没有着急出门，这个点人家公务员应该还没有上班。
她从自己的个人空间里取出了半截纸张，正是昨天晚上在灵城44号谭家大宅最后四进院后罩房废墟里发现的。
也就是，师父颜如玉笔记本上的半页。
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尤其是各种特殊字符字体的简写，除了颜如玉自己，这个事情上只有洛萤能认得出来写的是什么。
在灵城44号里发现这张纸，实在是令洛萤有些意外。
过去的一年里，颜如玉始终没有踪迹，不知生，不知死。
原身一直以为师父颜如玉是去调查了什么神秘小众的怪谈现场或是灵异仪式失踪，可这笔记本的纸页留在了灵城44号。
她是什么时候去这里的？有多久了？
去灵城44号，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线索？还是其他的原因？
任务显示师父颜如玉的状态是失踪，就说明对方并不在废墟之下的那一群骸骨之中。
颜如玉身为半个阴差和灵异小说家，身上这么多年也积攒了不少本事，她是从灵城44号逃离出来又去了哪里？这半张纸是故意留下，还是出了事情留下？
百年前的谭家，棺材匠，一层又一层的阵法，纸扎人，当年的传言，现在还要加上自己失踪了的师父颜如玉。
一层层迷雾笼罩在洛萤的眼前，看不清，摸不透。
同样诡异的还有这个世界的灵城，官方对灵异并没有严加禁止，
洛萤循着记忆将上面的字迹解读出来，纸条上面不是什么句子，更像是颜如玉当初琐碎的记录。
“棺材，纸扎？点灵，风水阵法？ ”
“谭母？反目？”
几个零碎的词语看起来语焉不详，还有着颜如玉字迹画的圈圈点点与问号，洛萤看着陷入了沉思。
师父颜如玉的纸条提醒了她一点，不管是在网络上的传言里，还是昨夜官方档案里的记载，关于谭家大宅的一切，有关于谭老爷子谭文茂的，也有关于三个不同子女的。
但是，没有谭夫人的！
三个孩子乃是一母同胞，年纪有大有小，百年前也是新学思潮的时候，而身为谭家的一家之母，谭文茂的妻子，三个谭家儿女的母亲，这位不具名的谭夫人怎么在所有的故事之中都隐藏了起来？
谭半城，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夫人甚至应该是一些人当时羡慕的典范才是。
可为何到了如今乃至官方的记载里，这位谭夫人都隐形了？她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又是什么人家出身？
即便是老派的传统夫人，最起码好歹得有个娘家姓氏吧？
洛萤定了定神，谭家目前所隐藏的一切，也许可以从这位谭夫人身上挖，百年过去，也不知能从哪里翻出一些记载来。
还有便是——纸扎匠！
就如同普通的没有传承的棺材匠比一定有真正那看活人阳寿，知亡魂吉凶的本事，寻常没有真正传承的纸扎匠可也不会点灵！
四大阴门，出马的，走阴的，赶尸的，摸金的。
四小阴门，乃是仵作，刽子手，二皮匠，纸扎匠。
老行当里各有各的说道，除了这八门之外，棺材匠，剃头匠，赊刀人，泥瓦匠，捞尸人，画皮匠，抬棺的哭坟的，真真是算不过来，各自传承着，也有着不同的忌讳。
棺材匠的传承与泥瓦匠，木匠同流，乃是习的《鲁班书》不同册。
华国有句老话叫做死者为大，这老行当虽说被一些人归类为下九流里，但在真正懂行的人眼睛里，那是得敬着的。
要敬人，也要敬鬼神。
这些并没与名列大阴门与小阴门的行当并不是说他们弱于其他行当，只不过也许是人少了些，有没有先占尽了这名头，每一个阴门都不容小觑。
纸扎匠，也叫扎彩匠。
画龙点睛的传说是孩子们自幼就知晓的故事，而这故事同样可以放到纸扎匠的身上。
纸扎人的眼，不可轻易点。
纸扎匠的手艺，笔下一点眼，纸扎人便生了灵，而在烧纸之前若是轻易画眼点灵，麻烦大了。
灵城44号内的那些精致的纸扎人，各个彰显时代风貌，栩栩如生，点灵之后更是如此。
而寻常人家逝者的纸扎人，可不会生灵这么久。
如果说那灵城44号内的一切是棺材匠有在暗中操纵，那做出这些纸扎人的纸扎匠也绝不会无辜。
洛萤眼眸微垂，两个阴门中人搞出来的事情，可有些麻烦，眼下的线索还不够多，就是不知道其中还没有没有其他阴门众人的参与了。
她眯了眯眼，洛萤记得那个郭子后援会的群里，似乎也有二皮匠，人数不少，没准还真能慢慢凑个全乎出来。
但这群人不过也是拿钱办事，挂了个名，并不完全隶属于官方的管辖。
里边有没有二五仔？谁知道呢？
婳婳适时出现在洛萤的眼前，看她通身的状态，想来是已经恢复好了。
趁着婳婳解决早饭换衣服的功夫，洛萤找出了昨晚背着的乐器箱，将苗刀放入其中。
正在拉乐器箱子拉链的功夫，洛萤眼神一顿，只见一双红绣鞋出现在了自己脚边。
秀儿......这是要干嘛？
自从来到本世界，洛萤抽取到秀儿之后就把它扔在了鞋架上，秀儿自己也乖巧，她和婳婳开门回来的还会跳起来表示热烈欢迎。
前两天，秀儿自作主张，从洛萤新买的毛巾里挑了两条毛巾走，一条用来垫它的鞋底儿，一条用来每天擦擦身子。
知道它洁癖，偶尔还能看见它飞刀苗刀身边去嘀嘀咕咕个什么，洛萤也懒得管。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主动找上来要干嘛？
洛萤可还记得，她在大宁每次进入秘字号房，这些个诡物都安静如鸡，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只见两只红绣鞋在洛萤的脚边抖了抖，急着表达什么，秀儿似乎又觉得说不清楚话，飞到了电脑桌前找出纸笔写字。
好在于大宁的时候秀儿就已经用过钢笔，现在操纵着写字也毫不费力。
“我也要（划掉）想出去。”
似乎是觉得要字不好，秀儿把“要”字划掉，改成想出去，表达自己的意愿。
洛萤看着挑了挑眉，怎么突然想出去了？当年在大宁秘字号房里憋着那么多年也没憋疯啊。
这是秀儿想看看新世界，还是蠢蠢欲动想要搞事儿了？
仿佛怕洛萤误会它的意思，秀儿操纵着笔尖写的更快了。
“我，秀儿，有用。”
“苗兄厉害，秀儿也厉害。”
“比破黄符厉害！”
看着秀儿写的简短话语，婳婳正好看到，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萤也了然，看了看那紧紧贴在了门上的符纸，原来是秀儿看到同行觉得自身危机了。
毕竟出门干活，苗刀是洛萤最趁手的武器。
只有苗刀和它自己也就罢了，秀儿对于苗兄是尊重敬佩的，也比不得。
可主人出去就跟了个黄符回来，尤其看着那大破黄符还是自己主动找上门的，岂有此理，这不是在挑战它的地位？
就算跟着主人换了个地方，它，秀儿，还是大姐大！
除了苗兄之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为了防止又有不要脸的诡物灵物找上门，保住自己的地位，秀儿决定舍掉脸面，也要跟着主人出门去！
洛萤想了想，也是，这黄符虽然看着是正道但毕竟来历不明，她还是赶紧问问群里是昨晚谁飞过来的，给人家正主送回去。
洛萤走到门前准备将这张符纸接下来，可是......
咦？
这小家伙还挺倔强，干撕撕不动，死死地仿佛沾了502一样贴在了门上。
洛萤一时沉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了群里。
【探灵】：黄符照片.jpg
【探灵】：不好意思，这是哪位道友昨夜的飞符？跟着我一路回家了，自己贴在门上，怎么揭也揭不下来，有什么方法吗？在线等，挺急的。
远在名城的灵官传人王星凡看到这条消息，再看看昨晚自己手下诞生的亲亲灵符，他突然沉默了。
而洛萤的眼前，只见秀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过来。
你丫还赖着我家不走了！
pia！
一个大鞋底子就要印上来，洛萤赶紧捏住秀儿。
好险好险，这要是印上了鞋印，她怎么给人家还回去？
-完-

第85章 探灵实录13
◎私信求助◎
因为秀儿对着这个小黄符十分不友好的亚子, 洛萤很是无奈。
她使了好大的劲儿终于把这张黄符纸从门上揭了下来。
洛萤的消息一经发出去，【郭子后援会】的群里很快就有了回复。
【俺乃你姥姥】：俺知道，这是@咱家祖师爷是王灵官王星凡昨晚飞过来的, 感情是姐姐您走的时候跟着走了, 没落在旁人手里就好。
【苗妹】：这符上的手艺, @咱家祖师爷是王灵官，小王又精进了啊，光是看一眼我家小金蚕就缩了缩。
【含元】：法符有灵自然寻主。
王星凡看着群聊里唰唰的消息，又看到【探灵】新发出来的这一条, 在线等, 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死命黏在别人家房门上不走的，可不就是自己心里牵挂了一整晚的雷火符？
再看到几个损友们发出来的消息, 王星凡有点牙痒痒，不过含元的话倒是提醒他了。
包括今早上掷圣杯老祖的话语，王星凡想了想, 行了, 这灵符本来就是昨夜为了救人紧急书的。
宝物有灵自然则主，抛却他这个书符人，这灵符也知道去抱大腿。
得了，自己远在明城，还能特地去灵城讨符不成？身为灵官一脉的嫡传子弟，他还是要点脸的。
与其纠结这一张符，不如畅快地送人，自己再好好琢磨琢磨昨晚书符时的感觉，争取能继续点出灵符来。
王星凡在手机屏幕上敲下字,
【咱家祖师爷是王灵官】：是我昨晚飞的符~既然在您手里那就好了, 它不愿意走您就收着, 这道雷火符您愿意用就用，不用的话让它给您守门吧。
而此时，洛萤正转头看着秀儿，
“这是别人家的符，我今天是要送回去的，你看，我刚......”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到了群里这位王灵官传人发来的消息。
手中的黄符顿时支棱了起来，在洛萤的手里抖了抖。
而一旁的秀儿两只鞋底子拍的啪啪作响，一看就是十分的不爽。
看看，看看，还说要送回去呢，这不被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这还抖起来了？主人还没说要不要收留你呢。
...
特殊案件调查局的办公地点就在宁城的警察厅隔壁，是一幢看起来很不起眼的老楼，甚至很多人以为这里都是几十年前早年的那些企业在这里办公，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昨晚虽然已经见了面，但该走的流程还要走，因为证件上面需要有着实时拍摄的照片，洛萤与婳婳摘下脸上的墨镜，两人的容颜倒是让人有些吃惊。
那是经过了岁月沉淀的美与从容。
尽管容貌都年轻的很，甚至两人都报了二十出头的年龄，但在场却没有几人信。
洛萤还请官方出面给婳婳补了个身份证，对此，特案局的人没有表示出任何异常。
她不知的是，昨天晚上特案局已经有人对两人直播画面露出的镜头还有现场交涉进行了一下评估。
因为两人说话的方式和身上的装备，她们早就被判定成了“百岁大佬”，一百多年前乱世纷争，许是直接闭关了，如今出山没有个现代的身份证真是一点都不奇怪，这项业务特案局也办过几次了，官方特殊渠道，当天下证。
官方办事，雷厉风行，不过是一个上午的时间洛萤和婳婳就拿到了全新的官方证件，还有苗刀的特殊武器使用证，而在等待期间，她们也获取到了官方资料库的B级阅览权。
据一路带着洛萤办证的郭新阳说，这个资料阅览权像他这种级别的文员一般都是初入D级，他混了好久才升了C，刚加入进编的有本事的能拿C级，洛萤所拿到的B级阅览权已经和那些跟官方合作许久，评价优良的人士相当了，完全是属于破例中的破例。
郭新阳用无比崇敬的眼神看了洛萤许久，这位探灵姐，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历，真的是大佬中的大佬啊。
在特案局办完了事情，又在昨晚见过面的一种人士邀请之下体验了特案局的午餐食堂，洛萤与婳婳就告辞。
第一次直播结束，这个周末之后，洛萤还得继续上学，小绿江视频网还有那么多私信和评论需要看。
对于洛萤这个【探灵】直播的需求，虽然特案局有些人不解，但也许这就是大佬在游历红尘，想管也管不了。
出于控制局面和万一直播中又出现什么事故的考虑，鬼信仰这位同为小绿江视频网UP主，又是特案局的文员作为主播【探灵】在特案局的对接人。
而郭新阳之上的直属上司，则是灵城特案局的第一行动队长，庄毅。
一场直播的余波不过是两三日，余波缓缓波荡开来。
灵城44号的谜团依旧有很多，特案局也成立了专门的小组进行分析，洛萤将自己心头的种种疑问写在纸上理清了思绪，勾来划去，手指一动，纸张湮灭成灰。
后台的私信与评论还没看完，就又涌来了一大串满心质疑的，还有问她什么时候再开播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评论都很难对洛萤造成情绪上的波动，一看而过。
她的目的，始终是任务而已。
【主播你好，下一直播能带我一个吗？滑稽.jpg，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主播的刀，您是赵家人？还没被查水表呢？】
【一样涨粉十万爽了吗？营销咖厉害喽，买热搜花了不少钱吧？也不知道你这直播打赏能赚回来吗？什么时候开始恰烂钱？】
【探灵姐，我家附近也有一个废弃的烂尾楼，晚上有时候下班回家警察请能看到里面有鬼影，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地址是XX路XX，你可以来直播看看。】
【没有看到直播现场，从被剪辑得凄惨的小视频找过来了，就问问UP下一次什么时候开播。】
一条一条过着私信，洛萤的眼神忽然落在一条长长的私信栏里。
从头仔仔细细看到尾，她眼神凝滞。
“探灵up，您好，很冒昧地发这条私信给您。”
“我偶然看到了你的视频，原本是抱着不可置信的态度，以为是什么电影或者新的营销方式，但找到了您直播全程的录屏看完，心里又忍不住抱着一丝希冀，万一录屏中直播里展现都是真实的呢？”
“我叫刘依依，是一名正在实习的学生，出生于灵城云台山的鬼头村，也是一名鬼头村的村民。”
“我，我可能有点语无伦次，请你见谅。”
“我想要跟你说的是，这么多年外界的种种关于鬼头村的传言都是不完整的。”
“什么爬云台山的游客下山太晚，下山道误入村子，看到了一个挂满骷髅头的村屋。”
“还有什么凌晨爬山看日出，结果走岔路，被一群无头鬼挡住了路，身上必须带着三牲孝敬。”
“这两个算是比较接近真实一点的传言，听起来已经很可怕了，但远远没有鬼头村真正的可怕。”
“鬼头村每年的六月初一，有一场村祭，就算是远在太平洋北冰洋的村人也得飞回来，必须回到村子里参加村祭，不然难逃一死。”
“每一年，都有人千里迢迢赶回来参加村祭，然后永远留在了村子里，那是每个在外的村人都不愿回忆回想，永远封锁在心底的噩梦。”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想打字把村祭是怎么样的告诉你，但我一想要打字的时候，整个人浑身冰凉颤动，手指和喉咙像是被狠狠地扼住一样动不了。”
“外人走不进真正的鬼头村，只有鬼头村血脉的人才能找到地方。”
“我想恳请你，能不能，能不能六月初一的时候试着来鬼头村直播。”
“您那么厉害，灵城44号的故事我也是从小听到大的，既然您能解决灵城44号，鬼头村，鬼头村您也一定可以的吧。”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能不能帮帮我，救救我。”
“我真的，真的愿意付出所有。”
“天知道，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我有多么害怕，每当同学和网上的人轻而易举地提起鬼头村的传言，我的心里都无比恐惧。”
“那种要溺水的感觉，那种随时会被吞没，消失的感觉。从我有了记忆起就存在了。”
“我真的好恨，好恨自己为什么会是鬼头村人，我甚至希望自己出生哪怕在最贫穷最困乏的家庭里，哪怕生来残疾，每天艰难求生，都比现在随时可能面临死亡更有盼头。”
“每一年都要在鬼门关头走一遭，别人向往升职加薪求学成婚，有着几十年的人生规划。而我，我们，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可能随时戛然而止。”
“我还年轻，我才实习，我还没有正式入职，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过，我真的真的很想活着。”
“您一定，一定会有办法的吧？您的直播和录屏都没被删掉，我求您了，您能帮帮我吗？”
“我有一种感觉......”
“今年，就要轮到我了。”

第86章 探灵实录14
◎第二次直播开始◎
看着这一条自己收到的私信, 洛萤手指轻敲桌面。
鬼头村。
这也是之前小绿江视频网上在她征集灵城相关灵异地点收到过的地点。
但大部分都是传言，而且人云亦云的，没有人说得清。
而眼前的这一封私信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求助者的恐惧。
这一份恐惧, 是做不得假的。
而关于这位求助者刘依依所言的自己无法将鬼头村的村祭公之于众之时, 洛萤脑中也闪过了数个想法。
鬼头村的人，只要生在鬼头村，就是鬼头村的村民。
她开始翻阅起来之前整理过的相关灵城本地灵异资料，并动用了刚从特案局获得的B级权限查询。
民间关于鬼头村的相关传言, 就如同这求助者刘依依发来的私信所言, 什么走夜路误入一个房梁下悬挂着骷髅头的村子，空空荡荡, 没有一个人。
还有晚上在云台山露营，半夜除了帐篷出来上厕所，结果看见无头骷髅。
还有更多虚无缥缈的, 什么老树林里鬼影重重,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像极了全国各地都能流传出来的民间故事。
而等到洛萤翻开特案局对于鬼头村的记载，一点点阅读下来，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鬼头村之传言出现，似乎才只是近二三十年间的事情。
而自从出了这个传闻之后，出于民众安全的考虑，不管是有人造谣传谣，还是真的有什么，在灵城这个地方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特案局必然要派人前去走一遭的。
1999年, 灵城特殊案件调查局, 行动科第二小队，出动了两名成员前往云台山勘察。
因为那个时候人力有限，搭档的配置往往是一名法师和一名受过严密训练的警官。
只是两人在云台山上爬上爬下了两天，之后入夜有走了两天山路，碰上了来露营的人，碰上了来爬山游玩的周边市民。
但无论怎么走，一点关于这鬼头村的踪迹都没有发现。
就仿佛这个村子只是大家半夜看到了什么影子，之后以讹传讹传出来的。
这第一波调查结束，耗时整整一周，一无所获。
两名特案局的调查员只好打道回府，暂时将鬼头村标记为待定观察状态。
2003年，云台山上开始修建高空缆车，让游客能够从山下直接乘坐缆车上山，省去不少爬山路之苦。
记载是在动工期间假设缆车的栏杆，有工人师傅在架竿建设的途中位于高空，刚好是在傍晚黄昏，逢魔之时，太阳半落未落，他一个恍惚间看到了山间一处村庄群，还是黑瓦白墙，在这一片翠绿的山间十分显眼。
下了工这位工人师傅就和其他的工友们说起，这云台山里还有个村啊，在高处看着藏着还挺深的。
工友们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这云台山只有山脚下有个云台村，靠着这两年有人来爬山卖卖山货，山里黑洞洞的，平时都见不到人，哪里有村子？
倒是那负责带着工人们的本地云台村向导脸上变了，赶紧拉着这个工人去找了工头汇报这件事，又有工友们下山闲谈将这事儿随口说出来，传着传着特案局收到了，于是又开始第二波的调查。
2003年，特案局行动科派出四人小队上山，找到了那个当初说是看到村子的工友，并使用缆车在高空停驻观测工友所说的地点，再度进行探寻鬼头村的踪迹。
比第一次行动顺利的是，这一次行动科第二小队终于不是像上一次一样一无所获，在观测四天之后，终于在一个日落西山之时，看见了鬼头村的在群山之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并用相机拍摄下了照片。
经过简单的修整，小队就开始在整个云台山进行巡山，出于两次看到鬼头村都是在傍晚，白日阳气足可能看不见，巡山时间也特地定下了下午到晚间。
那时候正值夏日，即便是灵城地处北地，但天气暑热，山林丰茂，草木众多，蚊虫叮咬尤其严重。
巡山路的小队们虽然自备了驱虫符雄黄粉等物，走着崎岖的山路连夜寻找。
夜深人静，云台山唯一的云台村就在脚下，而基建工程又各有各的营地，云台山里如果说有人，就这只有行动小队的这几个人。
凄凄山林只有月色，再加上小队人马手中的手电筒了。
夜虫追逐光，几人身上虽然做了防虫，但手电筒的强光能打出好远，照射着前方的时候也会有一波不远不近的小虫子跟着。也能听见夜风里的声声风动，和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叫兽鸣。
走着走着，直到走了一处地界，明明看起来和走过的其他山路没什么不同，可前方黑洞洞的，手电筒的亮光找过去也是一望无际的漆黑，仿佛着深夜唯一的光都被吸走了一般。
而原本一路行来能够听见的虫鸣鸟叫，身边偶尔追逐而来的小虫子都再无踪迹。
小队四人知道，这怕是终于找到地方了。
可越往前走，尤其是到了那吸光的地方，脚步突然仿佛被沉沉的压住，整个人无法踏足，再也没有办法向前一步。
无论是试了何种法子，第二行动小队这一次出动的四名队员里有一名炼气士，一位出马的和两位训练有度的警官。
出马的队员请了老仙儿，等了半天却不见老仙儿指路，反倒是过了许久直接让几人回返，不要上前。
好不容易耗费了这么久终于发现了踪迹，不向前怎么能行？
因为老仙儿的畏缩不前与告诫，四人小队决定分成两队，谨慎向前，身上的老仙儿不帮忙，那这位队员就没有了战斗力，和其中一位警员留在了原地等待天亮，另外两位由炼气士的队员带队强行向前探索。
深渊无声，那前行的两名队员向前之后似乎就没有了声音，明明说话了报告情况，在山里哪怕是大喊也应该听得见。
可直到天光大亮，那进入的两位队员也再也没有半分消息。
留守在原地的队员眼前等到天亮了，眼前却又变成了一片普通的山林，前方依旧是崎岖的山路。
特案局的援救与搜山小队到来，漫山遍野地找，也没有两人的踪影。
直到现在，那在夜色中前行的两位行动小队队员依旧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2004年，再度搜山，无踪。
2005年，二小队入云台山，夜居半月，无异常。
2009年......
至此之后，特案局再度加派人手在云台山中搜寻，可这一次，即便是在那缆车处高望，也找不见这山中村庄的痕迹了。
从2003年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云台山的鬼头村始终是传闻，但特案局知道云台山里有东西，却又寻不见，摸不到，毫无办法，甚至也没有办法给洛萤进一步的信息。
洛萤平和了下内心的思绪，在将近二十年前，那两位特案局的行动队成员应当是真的踏入了鬼头村的地界。
只是遭遇了什么，至今仍然不得而知。
如向着自己求助的刘依依所说，鬼头村，只有鬼头村的人能进入。
这些年来，没有其他如刘依依一样的鬼头村人求助吗？
洛萤在信息系统之内搜寻了一下当年剩余的两名小队队员的信息，只是相关人员只有代号，踪迹也是模糊地进行处理，那位因为老仙儿没能上前的出马最终似乎退出了特案局，另一位算算年纪，如今恐怕也快要退休了。
看着手里私信刘依依发给自己的时间，这是当时洛萤的第一直播进行不就发来的，如今过了四五天她才看到。
而距离刘依依所说的鬼头村村祭，只剩下四天的时间。
鬼头村的村祭，就在这周六。
洛萤想了想，就打开了手机开始联系官方。
一方面，是私信里刘依依所说需要核实，二来，鬼头村这边她要进行探索的话，因为当年的事情官方应该会出人配合。
特案局，正在自己工位上一边吃零食，登陆小绿江视频网的郭新阳看到自己新收到的消息，嘴里的鸡爪差点蹦出来。
啥玩意，这刚直播了一回，灵城44号的后续还没处理个所以然呢，探灵姐就要去鬼头村了？
而且是有鬼头村的人主动联系了探灵姐？
郭新阳赶紧收拾收拾自己的零食，洗了洗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消息，确认自己理解之后马上回复。
【郭子】：收到，我这就报告上级，尽快给您回复。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个小人卖萌OK的表情包上去。
前几天探灵姐来□□件的时候，还给身边的那位据说是妹妹的洛婳小姐办理身份证。
两个人虽然一人有原始证件，一人没有，这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事儿。
很多修行了百年几十年在深山里刚出来的老妖怪，看到这外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个个都有些懵逼。
幸亏特案组这边基本有着专属的搜寻设备，往往把这些才蹦出来的人直接拉下来，先进特案局走一遭表明官方身份，办理证件，检查身体，知识普及等等。
像探灵姐和婳婳的这种情况，已经有人猜测了几种想法了，探灵姐在现世拥有自己的身份甚至是完整的入学体系，她那一身的刀术可从没有在身份上有过，加上从小就沾东西的经历，已经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是回魂了，身上的记忆刚刚觉醒。
就像是佛教里的说法，人投胎转世，带着记忆有人觉醒了前世宿慧。
这种情况在中原大地上不为罕见，之前就有过好几种例子了。
至于洛婳，明显是这位当年没出事，猫在深山老林里，如今终于看到姐姐转世而归，也回归了。
而关于探灵姐依旧按照着记忆觉醒之前上学，害，这很简单啊，轮回百年之后重新入世，为了不在现世显得格格不入，融入现代生活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这年头特案局的成员可都有专门的学院毕业，他们灵城这疙瘩因为经常时不时蹦出来百年前的人或鬼，也有着专门开启的现代知识普及班。
虽然探灵姐和洛婳在百年前的案卷之中都没有记录，但这高人大师深山老林里闭关，更不稀奇了嘛，要是入了名号的才惹人注意，很有可能是在百年前战乱时代惹祸的。
洛萤并不知道特案局官方的人对于自身和婳婳的来历已经进行了一套行云流水圆润无比的脑补，这本身有一定是来自于上个世界副本所获得的【诡物镇守者】称号作用。
甚至她与婳婳之间的身份漏洞，婳婳二十年内的人生经历都会由官方重新造出来一份严丝合缝人生经历进行补全。
官方的扶持，敬畏与帮助不是盖的。
包括探灵姐为什么要进行探灵直播，甚至在网站上弄出了一个账号，对于此，大家也各有各的脑补。
现在都有百年出关的道长在视频软件上教导大家五禽戏了，直播教学。
也有武术传人耍着十八般武艺，普及中华武功。
也许探灵姐只是图个新鲜，融入如今，
也许她另有目的，或许是和自身修行有关。
对于此，虽有猜测，但无人敢问，只能自己心里偷偷猜一猜了。
郭新阳给探灵姐发完了信息之后，就直接带着手机去找了庄队。
身为灵城特案局行动科的科长，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科长，实际上庄毅算是局里的三号人物，更是主出现场，大事小情都要底下的行动小队来过手。
在办公室外敲了敲门，得了准许郭新阳就进入，这种事情汇报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尤其是他偶然间得知，这鬼头村也是庄老大的心结之一。
将办公室的特殊门关好，看到庄毅扫来的眼神，郭新阳正了正色：“科长，探灵姐给我发来了消息，关于云台山鬼头村她想要在这周六进行探灵直播。”
庄毅肤色微黑，在办公室内面色并没有在外出行动时那般冷肃，听了郭新阳的话后，眼中精光一闪。
他言简意赅，指了指座位前的椅子，“过来坐下说。”
特案局很多人知道每年都要进行一次的云台山的搜山行动，甚至每次都是由行动科科长庄毅带队。
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当年那位和炼气士一起进入的警员，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一次任务，从此天涯之间再也没了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人几乎不可能活着，但没有见到人，心中总是存着那一丝侥幸的希望，那一丝虚无缥缈的，让人牵挂在心的盼望。
盼着有消息，也盼着没消息。
尽管，也许结局早就已经注定。
2003年出事，今年是2023年，二十年过去了，可这些事情是忘不掉的，只会在心底的那个口子里，越来越深。
庄毅母亲早逝，庄父失踪之后11岁的他很明显的知道发生了什么，在爷爷奶奶和特案局众多同僚的照顾之下，他安然长大。
而当初留下原地的那一位警员叔叔，也是一手带着庄毅长大的，也是一路带着他走入特案局的师父。
爷爷奶奶不想让他加入特案局，可看着已经长大成人沉默坚硬的孙子，和昔日的儿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倔强如牛，最终只能叹了一口气，儿大不由爷，折腾去吧。
父亲的失踪始终是全家人的，包括庄毅和师父的心病。
万一，真的能找回来呢？
从十八岁入特案局之始，到如今三十一岁镇压一方的行动科长，庄毅的心中从没有放弃过希望。
尽管这十三年来的搜寻，一无所获。
看着郭新阳手机上探灵发来的消息，庄毅闭了闭眼。
想着直播画面中这位大杀四方的样子，只希望，这一次，不再是一场空。
“我们会全力配合探灵小姐。”
“召集行动一队，行动二队，开会。”
“情报科与探灵小姐核实鬼头村村民信息。”
“后台技术介入绿江，探灵直播间为我们的人员开启一个特殊评论区单独与她沟通。”
一声声命令过后，半个灵城特案局行动了起来。
距离行动之日，只剩四日时间，一切都要准备就绪。
...
根据刘依依所说，鬼头村的村祭是在六月初一。
也就是说，在六月初一之前，每个鬼头村的村民都必须要回到村子中。
那么在周五晚上，刘依依就要回到鬼头村中。
洛萤跟随她前往，如果能提前破坏掉这场不知究竟如何村祭，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关于这一次直播的预告，洛萤并没有宣布地点，只是在小绿江视频网上简单地发了一条消息。
【探灵】：本周五晚上九点进行第二次直播探灵，探灵地点：保密
原本缓慢增速的粉丝经过发酵已经涨到了34万，洛萤这条动态一经发出，就炸了不少小绿江在线的网友出来。
【有生之年~终于等到你~】
【探灵地点保密？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赶紧告诉我，狗头.jpg】
【让我来猜猜，这一期不会是因为收到官方的和谐，所以不能去什么名气大的地方，又怕粉丝观众流失，所以保密先把期待感拉足了骗人进来吧？啧啧，有人押注吗？】
【楼上真能贷款臆想，要是真和谐了，探灵姐的号都应该没了。我猜是怕提前放出来，有灵城的本地网友作死跟过去吧。】
【楼上你这话出来就更搞笑了啊。她要是什么都不怕，网友跟过去能咋地啊？这明显保密就是团队有安排，切，营销咖，我倒要看看能演到什么时候。】
【来来来开盘了开盘了，随机投注探灵姐的探灵地点，大家有没有提名的？】
洛萤发了一条动态之后就不再理会，她没有回复，评论里网友倒是热闹的很，消息迅速传出去，不少没有看到第一只直播现场的都定好了闹钟，各大灵异论坛群聊奔走相告。
“胖友们，胖友们，上次错过第一次探灵直播的不要错过了，这周五晚上九点，不过这次不知道具体的地点是哪？”
“嘶！这就是上次灵城44号那个主播？这才一周多吧，就第二次探灵？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终于蹲到了。上次看了录屏还有截图，虽说看的挺真实的，但有人说都是团队安排和炒作，这次我要亲眼见证直播。”
“跳脚酸鸡呢？来来来，看探灵姐直播教你们做人！”
已经和官方沟通过的刘依依此刻也显然刷到了这条动态，她心里滋味难言。
一方面，她没想到探灵姐居然是官方人，能够直接有官方的人找到自己进行沟通，这让她对于自己脱离鬼头村的村祭有了更多的信心。
可另一方面，对于此行刘依依内心依旧忐忑。
不是她不信官方的能力，以前也听说过官方每年派人来搜山像是在找什么，可都没有找到鬼头村去。
这一次，就算是探灵姐亲自出马，能行吗？
到时候自己带着探灵姐晚上爬云台山回村，自己能回到村子里，探灵姐真的能进来吗？
她心中矛盾得很，一方面是欣喜，可一方面却还是没有底气，不安的很。
周五这一天，刘依依特地提前打好了请假，从白天就开始坐立不安。
在村祭之前的一个月里，每天都会收到来自鬼头村村长的短信，但这短信发来的号码确实一团乱码，已经交给了特案局的调查人员。
而早在几天之前，因为知道鬼头村人必定会在近几日陆续回村，官方那边对云台山的旅游风景区进行了调停。
云台山的前山封山维护设备，后山风景不比前山好，道路又崎岖，没有缆车等设施，一下子就减少了前来游玩的游客。
至于剩下那些坚定爬后山的，要么是登山客，要么就是一定要从云台山上回鬼头村的人了。
再根据刘依依的描述来看，几乎没有鬼头村人会愿意回到这里，鬼头村民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恐惧，麻木，未知，茫然的神情，还是很好和其他普通登山客进行分辨的。
周五，晚上六点，景区已经是彻底封闭。
因为前山封闭，云台山旅游景区几乎是停摆状态，晚上已经六点已经让所有的游客下山。
直播定在九点，是因为要卡在最后的时间跟着刘依依进入。
据刘依依所说，外人有心寻找，怎么都找不到的鬼头村，但对于村民来说仿佛有着天生的感应，进入易如反掌。
只要一进入云台山的山路之内，村民就仿佛会有着冥冥的指引一般，朝着这个方向走，一般会越走人烟越稀少，完全和云台山正常的旅游路线不同，大概半小时或者一个小时的山路就会自动到村里。
而每个人走的路，似乎也不尽相同。
正是有着这份多年来的经验，保证在一个小时内可以回到村里，才把时间定的晚了一些。
不过在此之前，官方已经暗搓搓地派人，或是一些飞行摄像头，灵虫跟着在一些看起来疑似鬼头村村民身上。
白天里，刘依依也对着实时监控的画面里认出了几个村民，便于追踪。
但无论是使用了什么手段，在跟踪一段之后，飞行摄像头粉碎不见，没了信号，而跟踪的队员也是一个眨眼就不见了前人的踪迹，灵虫断联。
对于此，关于鬼头村的村祭一事已经可以肯定，但这地方的神秘与邪门之处，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叹。
目前官方的手段是一如既往的拿他没办法，就看晚上探灵姐的这一遭了。
从前倒也不是没有人想过直接进行武力压制轰炸了事，可连里边究竟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当年失踪的两位行动小队队员何在，鬼头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是夜，洛萤的水镜化作了一如既往的精致花纹半脸面具。
因为需要爬山的原因，加上山风夜凉，她换了通身的衬衫马裤长靴，苗刀斜背在后，长发高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极了。
【探灵直播：夜探云台山，相遇鬼头村！】
晚上九点，云台山后山的山脚下，第二场探灵直播正式开始！
直播间标题设置完毕，时过九点画面闪现，不少等待的网友和粉丝们已经是一股脑的冲了进来。
【等呀等呀终于等到了今天~等呀等呀终于等到了直播间~】
【卧槽，云台山鬼头村，这么大晚上的探灵姐是真勇啊。】
【本灵城人要来发个言，我记得云台山前山之前因为设备和道路维护封山了。现在要去探的话是只能走后山吧？总不能是因为探灵姐，这云台山才把前山给封了吧？】
【搞快点搞快点，有什么大菜赶紧给爷端上来。】
有人压根没有看画面，一下子冲进直播间就开始发表弹幕。
而此刻的画面之上，夜色深沉，群星隐没。
九点钟灵城云台山的夜空，仿佛黑紫色的一片幕布，除了挂在天边一轮孤月，几乎连半点星光都没有。
洛萤站在寂寂山下，身后的山间小夜灯照出一条蜿蜒而崎岖的坡道来。
小夜灯是白光的，也有绿光的，也不知这做灯光工程的是怎么想的，此刻在那绿光的照射之下，两侧郁郁葱葱的山林里显出莹莹绿光，看起来十分的诡异。
此刻只开启了婳婳的全景水镜摄像，画面从一望无际的夜空闪过，随后落到黑暗无声的群山，最后飘摇来到洛萤面前。
洛萤站在山路之前，身后是无声的高山与山路，两侧仿佛有着荧荧鬼火。
她持刀而立，红唇轻笑，没有半分恐惧。
“回眸过去，对于世间的未知之处人类总是加以诸多幻想。古有天降异象，神仙出世，妖僧鬼狐会书生，今有灵异频发，怪谈丛生，阴阳两道问长生。”
“我是主播探灵，在这里，我将与诸位一同探寻这世间无法解释的神秘之地，找出一切的答案。”
“今天晚上，我来到了灵城云台山，探秘鬼头村。”
依旧是熟悉的开场词，她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之中。
树叶沙沙，仿佛在无声应和。
【哇哦这个开场，惊艳到了，真是有点吓人了，尼玛这绿光，仿佛照在谁的头顶。】
【探灵姐今天换衣服了？没有穿旗袍？不过也挺好看的，要是能够摘下面具来看看就更好了。】
【最后一天工作日晚上看这个，刺激，太刺激了。不过我刚才去搜了一下鬼头村的资料，好像说遇上的人很少，一直有人说是以讹传讹的，今晚不会啥也找不到吧？】
【艹，我想知道团队几个人，这么大的山，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如果只有主播探灵姐和摄影师小姐姐，晚上信号不好，真要出啥事可咋整。】
【盲猜一个，今晚主播最后啥也找不到，或者随便是团队安排两个鬼吓唬吓唬人。】
开播三分钟，直播间始终在疯狂涌入观众。
尤其是这两次直播的时间都是周五晚上，学生党们结束了一周的上学放学回家，工作党们也迎来难得的双休日，夜间流量迎来了一波爆发。
直播开场过后，洛萤转身踏上山路，第一视角的直播间镜头开启，婳婳跟在身后拍着全景，而在婳婳身后，则是负责后勤和保卫辅助，搜寻的特案局成员。
与此同时，鬼头村的村民刘依依，这个年轻的小姑娘正站在婳婳的身侧，被婳婳牵着指引方向。
洛萤要做的，就是根据刘依依的指引前进，找到鬼头村。
洛萤一边前进，一边简短地向直播间的观众们介绍了一些网络上流传比较多的关于鬼头村的传言。
“关于灵城怪谈地点鬼头村的出现，在网络上最早的追溯要到二十多年前，流传至今的种种传闻大多是出于前往云台山爬山的游客们，登山客，还有一些施工的工人们......”
洛萤的手中拿着一个手电筒，不时照一照两侧与前方的景色。
沉沉夜晚，抖擞山风，时不时有个树叶打着转吹到了洛萤的眼前，直播间胆小的观众都会被吓了一跳。
【沃日吓了我一跳这树叶，怎么感觉这个云台山阴恻恻的，大晚上的一点声音没有。】
【废话，这大晚上的谁还爬山？再说了，这就是灵城郊外的一个小景点，也不像是五岳那样出名大伙都赶着凌晨爬山看日出的，六点钟就关闭景区了。】
【笑死，胆子这么小，一会儿真出来什么玩意不是得把你们吓死？】
【所以云台山真的好玩吗？我家离灵城不远，找个周末可以自驾游过去，好玩就去玩一趟。】
【灵城本地人不请自来，山是挺好的，但是山路崎岖，爬的话不容易，可以选择从底下直接坐缆车上山，或者爬到半山腰上山，或者爬到山顶缆车下山，景区物价懂得都懂，下山的话有村子里可以农家乐一条龙，农家饭还是挺好吃的。】
因为山路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看的，洛萤手里的手电来回闪过，也不过是两边的树木石头，或是眼前的石头台阶。
有些人已经在弹幕上讨论起来云台山的旅游景点，甚至发展到山上哪一家小吃好吃，山下哪个农家院实惠不被宰，还有灵城其他景点。
还有些人依旧兴致勃勃等待目标出现，还有人见此瞬间冷嘲热讽起来。
【今晚就这样？团队明显没安排好啊，这热度就要流失走了，等着吧，我看马上就要有鬼出现了。】
【打了哈欠，太无聊了，再这样下去我不如去看别的。没什么别的意思，但是今晚这直播要是看下来什么都没碰着，可就太没意思了。】
而此刻，洛萤几乎不带喘气地爬了几十个台阶，耳边有嘶嘶虫鸣，不时有夜飞之鸟扑闪而过。
云台山的景区前山开发的较为健全，后山更为原生态，道路崎岖，爬起来也是费时费力，有的山路台阶甚至只能打上去三分之一，一半的脚掌，看得人心惊胆战，又没有个扶手，一不小心摔一下当真是要命。
【嘶！好像看到探灵姐的手电筒招了不少的虫子，注意防蚊虫啊，这个时候的蚊子也是够毒了，尤其是在山里，去年夏天爬了个山，好家伙，一下山身上十八个大毒蚊子咬出来的包。】
【我看探灵姐穿的挺严实的，就露了半张脸，应该没啥事，保暖做得好，山里夜风冷，争取不感冒。不过我在第一视角这里看了半天都没听见探灵姐喘气，体力真不错啊。】
此时直播已经能开播了有半个多小时，洛萤看着原本七八万的实时人数已经有所消减，她不以为意。
走着走着，明显到了一处分叉口，洛萤微微侧头，身后的跟着婳婳的刘依依悄然指出方向，做了个嘴型。
“感觉快到了。”
爬山是一项很令人专心的运动，尤其是对于平常人来说，一边爬着台阶一边喘，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山路有些绝望，可下山同样曲折，只能硬着头皮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洛萤的体力比平常人要好很多，大伙儿看不清的夜色山林在她的眼中都一览无余。
她走的速度很快，过了五道山间的分叉口，身后突然传来刘依依的喘息声。
“前边，到了。”
洛萤脚步继续向前，似乎从五分钟前的路程开始，耳边就听不见虫鸣鸟叫，倒是和特案局当年的记载中十分相符。
她手中的手电筒白光炽烈，可照在前边却不见一丝的光。
唯有洛萤的阴阳眼与水镜的镜头之下，清楚地看到了此地。
山色沉沉，不见一丝光。
黑暗之中，影影绰绰的反复有白色的影子。
她视线上移，隐隐白影显出真形，乃是一个个悬挂在房檐底下的苍白骷髅，随风飘荡，一晃，一摆，仿佛在欢迎着人的到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尖锐刺耳地嗓音：
“刘家丫头，怎么大半夜的才回村？”
刘依依被吓得“嗷”了一嗓子，不知何时，她们已经踏入了鬼头村！

第87章 探灵实录15
◎村祭始◎
听着这声音传来的方向, 洛萤一眼看去，就见到了一位穿着朴素汗衫的老者。
他头发半花白，明明应当是慈眉善目的长相, 可在这沉沉的黑暗之中, 让人觉得面目极为狰狞。
“村......村长。”
刘依依的声线有些颤抖, 在这寂寂深夜中显得犹如鬼哭，却是向洛萤昭示了来人的身份。
“刘家丫头，村祭之前回村，呵, 你这是赶着大半夜的回来, 还带了外人了。”
村长的话语尖锐，说起话来那语调里像是打着弯儿一般, 怎么听怎么诡异。
“村......村长，这是我实习的朋友，我加班太晚了, 她们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回村里, 就送我回来。”
刘依依哆哆嗦嗦地说着，显然对着眼前的这位村长极为恐惧。
而此刻，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锅了。
【卧槽，什么情况，探灵姐这次直播其实另有目标？我听着这说话的妹子，都哆哆嗦嗦的，难道这妹子其实是鬼头村人？】
【我刚才一眼看到那骷髅头，身边的闺蜜直接晕过去，掐了半天人中, 艹艹艹, 探灵姐这一次到底在搞什么？什么村祭？必须回来的？我感觉好可怕的样子。】
【这里应该就是鬼头村了吧, 尼玛我一直盯着直播连上厕所都不敢去，问题是刚才还看着探灵姐走在山路上，小手电一晃一晃的，这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村了，要不是我一直盯着还以为是快进了还是突然插播了。】
【一张嘴都是老演员了，笑死爹了，你们还真信啊，别的不说，虽然知道是假的，但得夸一夸这团队了，这恐怖气氛渲染地不错啊，还有这演员，这布景，啧啧，没少花钱吧？】
【花你个大头鬼的钱，不信还要非看直播，楼上纯纯傻叉，有病病。】
与此同时，特案局的弹幕也单独地刷在直播间里，只有洛萤一个人看得到。
【郭子】：“探灵小姐，洛婳小姐，刘依依小姐已经进入鬼头村，后续其他人员没能踏入，在山路上凭空消失。”
【庄队】：请多加小心，务必以己方安全为主。
【特案局小赵】：村长画像已记录。
山里的信号很好，眼看着洛萤三人直接消失的特案局成员依旧能实时地发送弹幕。
对于探灵姐的直播间在鬼头村内依然能够正常开启，这只能归功于大佬身上的特殊之处了。
大佬的谜团很多，该不问的不会去问。
相反直播间能够正常，更利于他们沟通交流，也让特案局本次专项行动的成员们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丝明显的亮光。
对于鬼头村，己方的信息太少。
但这一次，两名小姐顺利跟着鬼头村村民刘依依进入村子，这对比曾经几十年来的一无所获，已经是直接打开了一个巨大突破口。
不着急，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庄毅在自己的心中说着。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这一次成功进入的己方人员没事，即便这一次没能搞清楚鬼头村的奥秘，没有知道当年的两位队员去了哪，但总归会有下一次。
切不可一时热血上头，贪功冒进，为一己之私独断。
庄毅的心中掂量的很清楚。
直播间这个时候已经是十分热闹，有不少人呼朋唤友，曾经离开直播间的观众知道进入鬼头村，又赶紧重新进入了直播间。
【回来了友友们，现在什么情况，哪位老铁帮忙解说一下？】
别说是刚回来的摸不着头脑，就算是一直再看的不少网友都在懵逼中。
【我试图总结一下哈，探灵姐为了这次能够来鬼头村，特地找了一个鬼头村的村民，听这个村长叫刘家丫头，暂且叫她小刘，然后小刘是要在明天之前回来参加村祭的，不过听小刘的语气和口吻显然很不想回来，很害怕这里。】
刘依依此刻的内心有些惶然，语气哆哆嗦嗦的，但内心还强烈地保持了一丝镇定与清明。
她是带着探灵姐回来的，以前不是没有村民试图带外人回来过，但外人都进不来。
可这一次，她不仅仅把探灵姐带回来了，还有摄影师小姐姐也带进了鬼头村，她们是不同的。
也许，这一次，她真的有希望了。
而且，有官方在，对，探灵姐是官方的人。
刘依依在心中给自己打着气，没有让自己被恐惧冲破头脑。
她强压着自己说出这番话，无论如何，今晚必须让探灵姐留下来。
明天，才是村祭。
“刘家丫头，你个老大不小的姑娘，村里又不是没有叔伯，打电话叫人还不会了，让两个女同志半夜送你回来。”
村长那锐利的眼光不断从洛萤和婳婳的脸上扫过，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两个普通的年轻女孩，这穿的戴的什么东西。
不过料想是两个年轻女人，还能翻出个花来不成？
老村长浑浊的眼神莫名一闪，比起这个，他还是得去问问，是出了什么问题又让外人进了山？
老村长挥了挥手，“来都来了，这么晚赶紧带着人回家歇着儿吧，儿行千里还思乡，这一年就回来这么一次也不知道赶早儿——”
这话是允了洛萤和婳婳留下，刘依依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洛萤看着眼前的老村长背着手慢慢走远，就像是对她们几人丝毫不在意一般。
是这鬼头村有底，自有所峙，即便心有怀疑也不放在心，还是等明早天一亮就会把两人驱逐出去？
“探灵小姐，我们快回家。”
刘依依戴着口罩低着头走在前边，直播间的画面上并没有照出她本人的脸。
此时的鬼头村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了白茫茫的雾气，镜头之下一览无余。
还有这每走一段，便能看到死人头骨的房檐。
雾气蒙蒙之中，全景画面中只有两人的身影在这黑暗中踽踽前行，莫名地给人的心上蒙上了一层的阴影。
谁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又会发生着什么。
【我现在头皮发麻，刚才那个村长尼玛，那说话的腔调怎么像是电视剧里的太监一样，大半夜的就像是来蹲守堵着主播的一样。】
【草，作为一个刑侦业余爱好者，刚才镜头里闪过的那几个骷髅头，我敢肯定都是真的，这特么究竟是什么鬼地方，探灵姐和两个小姐姐一定要小心啊。】
【这个剧情？看样子等会儿到了那小刘妹子的家，不知道是半夜开剧情，还是关了直播明天继续？这个村祭是在什么时候？】
就像是身为鬼头村村民的本能，即便这暗夜无光，即便见不到几点星火，即便一年只回来一次，在大雾之中刘依依依旧具有方向感。
鬼头村是土路，走起来甚至有点坑坑洼洼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雾气渐浓，最终几乎再也看不到周围的情景。
一道弯一道弯地穿行，掠过的房子里不见一丝灯光，偶尔有闪着一点点微光的，似乎听见外边行走的动静也火速熄了火，一片寂静。
洛萤观测着鬼头村的布局，这村子的布局可以说是相当奇怪，虽然各个村庄都没定式，但刘依依带着他们走的九曲十八弯，一弯过一弯，就像是在走迷宫了一般。
墨瓦白墙，这每一家每一户的房子都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恍如复制粘贴，如果不是房檐下的骷髅头数量有些不同，还以为这都是一大家的。
因为走在人家的房屋之外，也并不知道里边有没有人，洛萤没有开口询问什么。
谁知道那个老村长此刻是不是正跟在三人不远处坠着呢？
沉默的黑夜，只有浓浓的雾气里时不时若隐若现的人头。
无声胜有声。
这种诡异的静默让不少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们有些受不了，尤其是现在这个时间本身就是半夜，自己家里安静得很，直播间里再安静的话，看着眼前的画面很容易代入进去，令人毛骨悚然。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家里老人睡了不敢放音乐，我现在缩在被窝里看直播，一点声音没有整个人要窒息了。】
【我一大老爷们现在一边跟哥们连麦一边看直播，不然受不了，这要是自己走在这里，感觉特么没等走出来就要吓疯了。】
不知从何处来的夜风吹皱了眼前的雾气，刘依依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们此刻站在一间和一路走过来的房子没什么区别的墨瓦白墙门前，门是明显的木门，上边连个门锁都没有，只有门闩简单地插着。
似乎这里的人都很放心，不怕人来。
刘依依上前开门，上一次她回到这里还是在一年之前。
尘土不少，开个门灰呛呛的，她连连咳嗽了几声，又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手电筒照亮了屋里。
而此刻，洛萤正仰着头，看向刘依依家中的房檐。
这里有......三颗骷髅头。
她抬头对视，第一视角的观众们也直接跟空空荡荡的骷髅头看了这个正着，不少人破口大骂起来。
【我@&amp;……*#￥，这一眼，我人差点直接过去。】
【麻烦主播下次给个预警，第一视角的经受不起太大惊吓。】
刘依依家的格局是北方农村常见的，从木门进去就是灶间，右边的大灶台可以直接看到铁锅，左边的水缸，再往前就是家里的一张方桌，这里是餐厅。
而从进门处一东一西，一共是两间屋子，都是一铺大土炕。
即便是带着口罩，刘依依的咳嗽声不断，一年没回来，村里哪有人会来收拾了，灰太大了，她从包里找出了几只蜡烛点上，屋子里总算是亮堂了些。
屋子里一直有声音，墙上挂着的古老时钟，一针一针走过的声音。
考虑到刘依依家中的隐私，洛萤本想关闭直播间。
但刘依依说，一年回来一次，这里哪有什么隐私呢。
不光是她家，其他的村民家也是一样。
随着这些年来国家的不断发展，外出打工，求学，鬼头村里早就没有什么人居住了。
没有谁愿意留在这里，一年一次的噩梦还不够吗？
留在这里，仿佛每时每刻都被提醒着村祭之上同村人的故去。
刘依依家的摆设处处留有年代的痕迹，报纸糊墙，早已褪色的年画，炕上铺着的一层炕革已经被熏得发黄。
而这主屋里连家具都没有几件，更别说常人家里的各色杂物了。
没有电视机，没有收音机，也没有常见的相片一类，空气中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这里甚至没有电。
洛萤看了看整个屋子都没有找到一个插座，毫无半点生活气息。
难怪刘依依不怕有什么隐私，因为这里确实没什么看的。
“每年都是回来住一晚，第二天村祭之后就走。谁家也没有东西，这个时节也不用烧炕，有的背个包带个睡袋回来就过一宿了。”
刘依依一边说着，艰难地炕边的老箱子里找出了一床炕褥铺在了炕上。
直播间前的观众显然也看到这没有半点人气的屋里。
【嘶！这房子，报纸糊墙我的童年记忆要起来了。不过这家也够穷的，不说个彩电吧，黑白电视和收音机也没有啊，都什么年代了，怪不得村里人都不回来呢。】
【楼上你想想，这小刘妹子都说了大家是每年回来住一晚上，谁还在这个临时居所里留东西啊，看着屋里的摆设起码二三十年了，这炕柜我们家有差不多的，那是我姥姥的嫁妆。】
【真是一点人气都没有啊，真是荒村了，今晚不会发生点什么吧？】
【看样子探灵姐她们是要睡觉了，直播还开着吗？开着的没有隐私，不开的话万一出了事儿都没人知道。】
洛萤听着窗外的风声，刘依依已经将外门管好，里边门也插上了，尽管如果真的发生些什么，这些都是防不住的。
巨大的窗台上常年被塑料布封死，老旧的窗帘一拉上，除了主屋之内点起来的几只蜡烛，更是密不见光了。
“探灵小姐，我们要开着直播间睡觉吗？”
刘依依的言语里有些犹豫，她觉得有直播间在，如果开着可以随时关注着几人的安危。
毕竟这两位小姐是村子里这么多年来唯二进入的村外人。
今晚，真的会平和吗？
可要是继续开着直播间，在这么多人眼神底下直播睡觉，她也有点不自在。
洛萤听了她的话微微摇头。
关闭是要关的，她心里有些问题要问一问刘依依，这些不方便直播间的观众们知道。
好在特案局已经和网站技术人员建设好一个单独直播间，这边关闭观众的，不影响另一边与特案局的交流。
“各位，我们将要关闭直播间了，明天凌晨三点直播继续。”
【别啊，你们把手机放在哪正好对着炕头，我们这有时差党，或者不睡觉的还能给你们盯一盯，也就三个小时了。】
【我总觉得大半夜的会出问题啊，虽然说时间很短，但主播不一定能休息着，这种一年没住过的老房子，而且主播她们这些外村人还跟着回来，明显是恐怖片里要发生事情的前奏啊。】
【笑死了，这还不明白？明显是今晚没剧情了，团队赶着弄场景明天接着开播呢，呵呵哒，悬念倒还整的挺足。】
【故弄玄虚，你个探灵直播还带歇着的？这会儿又要加什么进来？】
洛萤不由分说地直接掐断了与观众的直播链接，眼下一直滚动不断的直播间弹幕终于停滞，只有特案局的评论了。
【郭子】：云台山的卫星地图上依旧没有鬼头村的痕迹。
【庄队】：难眠之夜，万事小心。
【特案局小赵】：村长肖像已在内网获得信息如下：.......
洛萤与婳婳将刘依依夹在中间，苗刀就放在洛萤的身侧。
九点钟开始直播上山，在云台山的山路大概走了两个小时，此刻进入到刘依依的家，刚好是在十一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就要到六月初一，村祭之日。
时间已经很晚，屋子里没有怎么散味儿，还能闻到些许的陈腐憋闷气息，刘依依轻轻喘着气。
往年，她蒙在睡袋里，闭着眼睛却清醒了一整晚，根本无法睡着。
屋里唯一的老式时钟指针缓慢，一步一挪移，听在她的耳朵里就仿佛是催命符一般。
“依依，你们村子里的房子都是这么一弯一弯的吗？”
洛萤指的是那九曲十八弯，宛如长蛇一般的连绵村居。
她们走的时候，直播外的特案局同时也在根据直播进行建模，试图还原出鬼头村的模型来。
“以前是土屋，也是连着的，后来说是村长在外边赚了大钱，给全村都翻修了，我也不知道，以前年纪太小，记不太清了。”
刘依依说着。
她长大了嘴巴，这一次，不再有仿佛被扼住的感觉。
似乎回到了鬼头村之后，原本施加在喉咙上的枷锁也解开了。
刘依依这才能回答洛萤的问题。
她今年也才22岁，有着回到鬼头村的记忆也不过是十几年来的，而每一次回到这里，以前养母从来不会提，母亲更是不会提这里的话题，关于鬼头村的东西，她只记得姥姥提过的那些。
小时候记忆里最深的，就是每当春天过了，就要到穿着短袖有蚊子的日子，要到了六月，养母看着自己的眼神就越来越心疼。
母亲和姥姥来接到自己，各个面色阴沉并不好看。
直到刘依依第一次有了记忆，懂得了这村祭意味着什么。
而这鬼头村里每位村民，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许有亲族，可比之普通人要冷漠很多。
每年见一次，然后四散各方，相见只当不相识。
更没有人会在回村之后互相讨论村祭，在刘依依的记忆里，仿佛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沉重脸色，茫然，惶恐，看不到一丝的希望。
只有对孩子们，这些冷漠的村民大人才能露出一丝温柔和愧疚。
摸了摸小脑袋，怅然长叹一声，谁也说不出话来。
可谁都知道，那叹气中蕴含的意味是什么。
不是没有人想过死，而是死不得。
离开了鬼头村，自杀是无法成功的，冥冥之中总是有着那么一股力量在阻碍着。
一旦产生了自杀的念头，整个人都会陷入癫痫癫狂的状态。
“鬼头村的村民，究竟是如何计算的？娶妻嫁女，还是入赘也算，亦或者，只要是鬼头村人，无论男女，有了子女便是鬼头村人？”
这是洛萤始终想要知道的问题。
“只要是鬼头村人，不管男女，是嫁了人，还是娶了妻，生下的孩子就是鬼头村人，子子孙孙无穷尽。”
刘依依回答。
“那没有人，不成婚，不生子吗？”婳婳也开口询问。
这样一代又一代的折磨，村民们不会想到让这样的情况在自己这一代截止吗？谁会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受这样的苦呢？
刘依依裹了裹自己的睡袋，“有，二十年前就有了，但只要是到了三十岁还没有成家生子的人，都会患上一种怪病，医院里看不出来是什么病，几天发作就死了，死得甚至没有办法看。”
洛萤的眼神微凝，“有得过这怪病的村民，你具体知道在哪家看过病的医院和村民的名字吗？”
刘依依小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小姨，刘丽华，就在灵城人民医院，时间应该是10年。”
10年，距离现在十几年了，洛萤看着直播间里迅速刷过一排“收到，立刻调查”，也不知道如今还能不能查到相关的信息了。
如果能够知道那怪病是什么的话，看出一点门道来，至少能多一些信息。
“我妈说，我小姨宁可死也不要让自己的孩子受苦。”
“小姨说，用孩子来苟延残喘，没有必要，生了孩子也不知道能活几年，这是逼着村里血脉不断，如果你们都像我一样心狠，死了又能怎么样？”
三十岁如果没生孩子，就会暴病而死。
洛萤指尖摩挲，这算计的还真是在血脉上。
只是往往没有多少人，有刘依依这位小姨的勇气。
总有人回想，既然生了孩子，暂时不会出事，那多生几个呢？
孩子，会被看成工具。
可谁又不想活呢？
如果可以选择？
谁又愿意如此苟延残喘地，每一年来接受一场不知结局的审判？
【郭子】：听着像是诅咒？血脉咒？村祭又是为了什么？
一切的答案，都要在村祭之上揭晓。
“我姥姥说，原本四五十年前鬼头村还是正常的，虽然名字吓人了一点，山路也很不好走，她没嫁人的时候鬼头村还是个正常的村。”
“好像，好像应该是在43，44年前，鬼头村忽然大变，之后每年都一定要死一个人才行。”
弹幕上忽然闪过一道金光，
【庄队】：探灵小姐，请问刘依依小姐，确定是43，44年前左右吗？有没有更多信息。
【庄队】：还有，鬼头村人的姓氏都是姓刘吗？
洛萤看着这一条，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官方那边有猜测？
她将问题如实转述，刘依依仔细地想了想。
“我是根据我姥姥说的推测的，”
“我姥姥说，鬼头村最开始是百年前战乱躲避进来的，说是发现这里的老祖宗发现这里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然后繁衍生息，村里大部分人都在这里，消息闭塞，但也会下山打猎，去采买东西。”
“几十年前又乱了一阵，村里就封门不出了，后来外边停歇了，似乎是恢复高考后两年，村里解了禁就出现问题了。”
“鬼头村的人大多是姓刘，有的嫁了人跟了父姓，但本村人都是姓刘。”
【庄队】：79年，44年前。
【特案局小赵】：关于刘依依小姐的小姨，刘丽华女士曾经的留存病例已经找到，根据病情描述，体内快速失水，肺部叶片内充盈飞蛾，全身人死干枯如虫蛹。
【苗妹】：痋术。
【咱家祖师爷是王灵官】：鬼头村的血咒，疑似被盗走的茅山术改良过的南洋巫术，可能为血降。
【含元】：多个血脉咒，鬼降与痋术，这般阴毒应该是南洋的人无错，村祭可能是延续咒术与痋术。@居元，联系茅山速来。
此刻洛萤看着水镜之上飘过的一大片的弹幕瞬间解了她的疑惑，毕竟自己不是全知全能，这有官方作为后备真是方便极了，有着相关专业人士随时分析。
降头，血脉咒术，痋术......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阴毒了，如此叠加加在整个鬼头村上，当年究竟是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
南洋黑巫术素来恶毒，以如此手段控制一个小村子，丧尽天良。
洛萤捏了捏手里的苗刀。
时间终是到来，有两人在刘依依的身旁，她还潜睡了一会儿，只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开始不断地惊醒，再无睡意。
洛萤则是看着直播间官方几乎不间断的弹幕，手中的苗刀战意铮铮，早已迫不及待。
能够让鬼头村的村祭持续这么多年，这不是这么多年以来鬼头村民们自发能够形成的。
这样长时间的血咒，降头，痋术，几十年来，不曾削减。
四十多年来，一定有人不断地加持着，代代相传。
厚实的窗帘被刘依依拉起，炕褥子又收回到了炕边的炕柜里去。
刘依依从背包里取出湿巾来简单擦了擦脸。
鬼头村什么都没有，基本上住着半晚上，背着个睡袋外加几瓶矿泉水用来洗漱，面包香肠用来垫肚子，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没有网，没有电，即便是用手机来消耗时间，打不出电话，发不进短信，只能靠着手机电量，自备的充电宝和原本下载好的东西来消磨时间。
或者对大多数村民来说，这个晚上都格外的难熬。
很难睡得着。
刘依依用矿泉水漱口，她的背包里有食物，但此刻她什么都吃不下去。
只睡了两个多小时，精神一直紧绷着，睡醒之后心中就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言不出。
她抱着褥子装进炕柜里想着，无论如何，这应当是最后一年了。
村祭在早上，日出之前。
每年没有定时，大多是凌晨三点多。
这个时候，村长会在村祭地点敲起大鼓，全村都听得到。
一声接一声，荡到每个鬼头村民的心里。
凌晨三点的鬼头村和半夜比起来不知道哪个更惊悚一些，依旧是一片的黑，依旧是家家户户一样的窗棂，一样的装饰，分别不出来什么。
公众直播间还没有开启，那昨夜遇到的老村长甚至没有找过来。
洛萤和婳婳跟随着刘依依出门的时候，只见一个个面色木然惶恐的村民各自从屋中走了出来。
这个时候，是丑时，将近凌晨三点。
屋子里原本点的烛火已经被刘依依吹灭，周遭又是一片的黑暗。
尽管此时，再经过不久天就应该亮了。
但夜色沉沉，深不见底，仿佛永远见不得光。
丧气沉沉往前行走的村民们，穿着的衣物明明就和外界相差无需，不，他们明明都是昨日才从外边回来了。
可此刻走在这弯弯的村路里，脸上无笑容，甚至连苦意都不见多少，很多人中年人老人的面孔上只有一片麻木之色。
年轻人的面孔上表情或许充足些，有的握紧拳头，有的低低着头，不似活人样一般。
洛萤和婳婳分明看到，有年轻的女士带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那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是困意浓浓的时候，趴在母亲的背上眯着眼，还不知道马上要发生在身边同村人的命运。
除了走路声，还有叹气声，呼吸声，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话。
洛萤的公众直播开启，婳婳走在最后拍摄着全景镜头。
只见快要散去的浓雾之中，踽踽行人若僵尸，挪移着脚步向前，死气沉沉。
有人开着手机的电筒，有人拿着手电筒照着路。
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跟着前方的人行走罢了。
这条路，照不照亮又有什么意思呢？
直播间开启，有人在之前关闭直播之时就进入了小憩，提前两分钟订了闹钟准时醒来。
有的则是或打游戏，或熬夜看剧看小说，或是看其他直播打发时间，总算是熬到了三点等待接着直播。
也有人实在是控制不住困意和疲倦，倒头睡下叮嘱着直播间的网友们记得录屏，他们明早起来补录屏看。
公众直播间再度开启，终于等到二次开播的观众们瞬间大批量涌入进来。
【我擦，直播间终于开了，我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丧尸大军了。这特么什么情况？】
【一大片丧尸正在向你走来~（开玩笑），这些都是要去参加鬼头村村祭的村民吧？】
【怎么说呢，隔着屏幕看都是一片死气，人明明是活着的，脚在动，在走路，但感觉根本都没有活力了。】
【啧啧啧，别说，这找的群演还挺值的，真有那个味儿了啊。】
【还真别说，这可比惊悚电影恐怖多了，建议广大国产片导演来学习学习。】
因为洛萤走在最后，第一视角里面都是背影，而婳婳飞向空中拍摄的全景更是只见一片黑压压，木然然向前行走的人脑袋。
只是洛萤看着人群行走的方向，她眯了眯眼。
这不是来时的路，如果说来的时候她们乍一进入，就来到了鬼头村的村口，从村口绕了好久才走到了刘依依的家。
那现在走的完全是另一条，前往村祭的路！
那点点叫醒村民们的鼓声一轻一重，可听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是重重的。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仿佛重重地往心口上敲上那么一槌有一槌，压得人愈发地喘不过气来。
大鼓之声，本应是隆隆作响，士气蓬勃。
可耳边的鼓声却宛如催命符一般，一声接一声。
而当连绵不断的鼓声终于告竭，前方的人群也停下了脚步。
人群定住也就意味着，村祭的目的地到了。
夜幕无光，只能遥遥地看着前方有着一处火把。
洛萤轻脚点地，飞身看向了前方。
婳婳已经将画面投射出了前方村祭出的全景，弹幕一阵静默后齐齐刷起。
【卧槽啊那是啥啊我的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头，不是，蛇头，那是个蛇头？？？】
【不是，你们看，那个蛇头里有什么东西？我看，我特么怎么越看越像......】
【棺材，一口棺材。真特么晦气的，又是棺材。】
【沃日你xxxxx他二大爷的，老天爷我做错了什么要看到这种鬼东西。】
画面之中，只见前方是一处宛如蛇头大口的断崖。
而在那蛇口之中，有着一副高悬的古棺！
棺材如同蛇信子，巨大蛇头仿佛有着淬毒的眼睛，缓缓转头凝视着鬼头村村民的方向。
丝丝嘶动，蛇，来了。
-完-

第88章 探灵实录16
◎活人为蛹◎
蛇, 是蛇。
明明是深夜漆黑，可那闪烁着荧光的蛇鳞与嘶嘶吐出的蛇信都无比显眼。
那是一条巨蟒，蛇头处高高鼓起, 仿佛有着什么肉冠, 斑斓的蛇鳞隐隐流光。
它仿佛是从那断崖的蛇头洞口里睡醒而出, 一点点走那古棺中缠绕着游走出来，速度极快地来到了村民的队伍前方。
它足有成人大腿的粗细，蛇身极长，从那最前方的村民出开始, 蛇尾开始摇摆着游走于每个鬼头村的村民们的脚下。
仿佛在穿行, 一边走，一边挑一般。
被这巨蛇游走过的村民们并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此刻还不是那最后时刻的到来。
嘶嘶鲜红蛇信吐出，毒牙尖锐，庞大的蛇身不断游走中, 无人敢动, 看得人头皮发麻。
【淦啊，我人麻了，我从小到达最怕这玩意了啊啊啊啊啊。】
【我们家喵主子正在我脚底下睡觉，刚才动了一下吓得我我一jio直接踹底下了，现在猫主子已经坐我脸上了。】
【这这这......还不快跑？在这干嘛呢？】
【眼前这个蛇不会就是那个村祭，要在村子里选人献给它做祭品吧？我有点方，有人报警了吗？】
洛萤看着这长蛇游动，在鬼头村村民的队伍里首尾相接的游走，九曲十八弯之间, 可不就是和村里房子的排列也差不多？
被蛇身卷过的村民们浑身僵硬着, 一动也不动。
不知是麻木的, 还是已经被吓得没有力气做出其他的动作来了。
不只是这一条长蛇，洛萤看到这长蛇一个转弯之间，蛇尾在每个人的腿上缠绕过，仿佛是以这些站着的鬼头村村民的腿作为桥梁，作为它走过的路。
空气中是一片的静默，除了嘶嘶长蛇吐信，甚至连一点呼吸声都听不到。
那宛如蛇口一般的断崖里，悬棺仿佛悄然打开，飞出一片铺天盖地的飞蛾！
黑压压的，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地朝着村民的方向奔涌而来。
如同——蝗虫过境。
铺面的飞蛾闪动着翅膀，即便是微小的振动声音，如此庞大而来，也足以令人惊骇。
一只蝴蝶煽动翅膀足以卷起一场龙卷风。
那么，一群看不见尽头的飞蛾呢？
【救命！密恐患者已经受不了了，心脏骤停。】
【我现在只希望看到的是特效，这要是真的，人直接没了。】
飞蛾与蛇，洛萤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特案局的特殊弹幕已经刷了起来。
之前特案局的专业人士们已经提出来这大概率是南洋的黑巫师动手。
眼下所谓的村祭，基本已然可以断定之前的结论。
【苗妹】：痋术和飞头降，小心，可火烧白蛾试试。
【庄队】：悬棺内怕是另有蹊跷，支援依旧无法进入鬼头村，请几位无比小心。
似乎从这大片飞蛾的出现起，那原本游走于村民们脚边的大蛇霎时之间也加快了游走的速度。
这些大片大片的飞蛾有的落在村民们的头顶，有的从脸上擦过，和那下方不断游走的大蛇一起，仿佛是正在挑选着什么。
洛萤挑着眉头，这些飞蛾，应该是痋术的载体。
也就是当初刘依依的小姨去世之时，就是因为这飞蛾曾经在身上埋下的种子。
而此刻，在场的鬼头村村民们却一动不动，面色僵麻，对眼前的一切已经习惯。
他们并不知道的是，眼前的这些飞蛾就是怪病的罪魁祸首。
洛萤看着苗妹发送的弹幕，蛾子可以火烧，若是她一人在此自然不惧，问题是这里还有这么多的普通村民。
这些飞蛾乃是特殊炼制而成，沾了火星落在人身上就不妙了。
况且一旦这些飞蛾出了乱子，那条蛇要是直接卷了几个人，后续的手段还不知道。
这些飞蛾的速度极快，此刻俨然已经弥漫到了刘依依的附近。
而此刻，巨蛇已经漫卷而来，嘶嘶蛇信不断的吞吐，仿佛已经饥饿许久。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还在游走的长蛇不知为何，突然间如同找到了目标一般，直接向着刘依依的方向游来。
洛萤眼神一紧，这是鬼头村幕后之人对她的试探？
还是说刘依依自己的预感应验？
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直播间的全景画面之内，眼看着巨蛇已经游走在刘依依的脚下，仿佛马上就要攀缠而上。
刘依依的内心已经被恐惧充满，此刻她终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救命——”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这无疑是对洛萤说的。
眼下这个局面里，唯一有能力，能够出手解救她的只有探灵姐了。
而周遭的其他鬼头村村民们，听着刘依依这一声求救的嗓音，有人眼中闪过庆幸，内心送了一口气，有人兔死狐悲，面露不忍。
有人不忍接着看下去，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人面色依旧不改，整个人麻麻木木，对这一切充满了厌倦。
直播间内的观众们已经被此刻的惊变惊呆了，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其他的村民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帮手救命，而网友观众们此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屏幕又急又怒。
【我现在无比希望眼前的是主播故意安排好的，甚至是特效，我被眼前的这一切惊呆了。为什么没有人出来救救她。】
【天哪！妹子千万不要出事啊！】
【救命救命，我已经打爆灵城110了，结果业务员接线繁忙我还在等待，我快要急死了！急死了！】
【探灵姐怎么还没有动作吧？探灵姐上次在灵城44号大杀四方，肯定不会让妹子出事的！】
巨蛇已经攀缠在了刘依依的小腿，洛萤无暇等待，她没有时间了。
一旦刘依依被这巨蛇继续裹住，这普通人的身子在蛇身一个扭曲之下都会没命。
苗刀此刻已然出鞘。
银亮的长刀斜飞而出，直接袭向蛇尾。
蛇头还缠绕在刘依依的小腿上，先斩蛇尾！
巨蛇的蛇尾仿佛坚硬如铁，经过了特殊的炼制一般，但即便如此又如何？
苗刀有灵，不过是一条长虫而已。
怎敌它寒光一闪，蛇身两半！足足能够斩下三十公分长的蛇尾。
可即便如此，这长蛇依旧没有死。
骤然出现的敌人顿时引起了这没有头脑蠢物的注意，蛇头顿然调转，看向了洛萤的方向。
洛萤脚下轻点，苗刀已经重回到她的掌中。
而此刻，蛇头显然放弃了刘依依直接向洛萤袭来。
与此同时，漫天飞蛾仿佛收到了什么指令，不再鬼头村村民们的身上继续停住，同样奔向她。
面对如此形势，洛萤并不慌乱。
她一手持刀卷向巨蛇，另外半个臂膀直接将刘依依卷起，轻轻一拍，刘依依仿佛是个小鸡仔一般被洛萤抓起扔给了身后不远处的婳婳。
就在这一瞬，大片的飞蛾宛如扑火一般袭来，巨蛇张口打开，淬毒一般的獠牙就要咬上洛萤的腿部。
洛萤手指虚点，灵气一卷，指尖火苗引现，点向扑飞过来的虫群。
鬼头村原本站在原地的村民们已经不少傻眼，这迅速转换的形势，还有这个突然戴着半脸面具出现的持刀女人仿佛在他们的眼前上演了一场电影。
她打断了村祭。
她是谁？她从何而来？她，她这是要来干什么？
看着不少还傻站在原地的村民，洛萤冷喝一声。
“都躲起来，这些飞蛾就是你们村中怪病的源头，乃是痋术，点火扑杀。”
“还有这什么狗屎的村祭，乃是南洋黑巫师的血咒与飞头降，都是被人算计的。好好想想，这鬼头村的村祭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的言语仿佛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鬼头村民的耳边。
洛萤手中以《五行灵法》转化的火自然并非是凡火，灵气化火，非是普通火能比，大批飞蛾顿时消解湮灭，火烧而过直接湮灭消散。
赤红的火焰仿佛这黑夜之中的唯一明亮。
原本呆立的鬼头村民纷纷向着来时的方向跑走，有的钻入房屋之中躲避。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变天了。
洛萤继续飞身向前，蛇头迅疾地踏空追来，她一把抓向此刻唯一留在原地的“老村长”。
其他人都知道跑路，此刻就这一个不跑，不找你找谁？
苗刀背手翻转刀花，直接斩向巨蛇的七寸之处，打蛇打七寸。
这种东西，她也不是第一次弄死了。
刀锋斩向七寸，蛇头似乎仍然有些灵性冲来，血盆大口带着腥臭蛇涎就要咬向洛萤的颈边。
她一个肘击而出撞击蛇头，双脚猛然飞踢，直接将残存的巨大蛇头踹向了那蛇头断崖的方向。
这两脚的力度迅猛，洛萤巧儿劲精准。
只听得“乓——”的一声，好死不死，那蛇头直接砸进了蛇口悬棺之上。
洛萤一手将老村长宛如捏娃娃一般抓起，一边看向那悬棺的方向。
还没等那悬棺之内有什么动静，洛萤手中的老村长直接下牙就要咬向她的胳膊。
整个人如同注水充气一般，原本老皱的皮肤骤然发胀，全身上下开始膨胀起来。
眼前的官方弹幕闪过，洛萤面色凛然，
【苗妹】：这是活人蛹，马上要自爆了！小心！不能被近身！
洛萤反手将这老村长的身体扔起，一拳直接打向断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击直接命中。
活生生在这老村长被炼成的活人蛹自爆之前，射到了悬棺之处。
而在此时，人蛹爆炸，漫天不知名的虫蛾飞出，如同会飞的蛆虫，白滚滚而肥厚扭曲地抽搐着四散开来。
那断崖悬棺之内骤然打开，伸出了一只苍白枯手。

第89章 探灵实录17
◎刘家，柳家◎
【雾草雾草, 我人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
【救...救护车，我们国产特效能做到这种地步吗？一个人，那是一个人啊, 活生生就在眼前爆成了一片会飞的蛆虫。】
【呕, 呕。我是来看探灵直播的啊, 我到底看到了些什么鬼东西！】
【我是刚才打110的，接线员说已经进行处理，不必着急，但我们直播间还在, 是不是说明直播里是假的？】
直播间画面中电光火石之间的形势变化已经看得人思路有些跟不上趟。
比如, 探灵姐怎么突然就飞了起来，那是轻功吗？是轻功吧？
还有她手中怎么突然就有火光了？
第一视角里咱也没看到是打火机还是其他的火柴啊？
一路连打带摔的画面不过是瞬息之间, 赶上有的观众看一眼手机，去了个厕所，回来已经面色茫然。
就这么一会儿, 发生了啥？
还有先前探灵姐对着这些鬼头村村民喊出来的话, 是什么意思？
直播间的弹幕刷的飞快，几乎让人看不清留言。
而在另一个灵异爱好者的论坛之中，【灵异之声】论坛中，有人正在进行文字直播与讨论。
《绿江主播探灵：云台山鬼头村直播与讨论专贴》
从洛萤进行的第一次探灵直播开始，论坛就炸出了许多潜水的版友们。
刚开始场面有些乱，大家一人一个贴，几乎闹版扰乱了整个论坛的秩序，后来管理员规定专项专贴，又由副版主每次亲自开楼直播, 论坛版友直接进来讨论。
从昨晚九点钟开始, 到六月初一的直播继续, 这个帖子里已经HOT无比，每刷新一下就能刷出来许多新回复。
其中有人负责进行第一视角文字直播，有人负责全景视角，有人观测细节，有人抓紧时间截图，分工明确，有人则是根据直播中的种种推测现场。
这个小众的灵异论坛里，大部分都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略微知道些奇闻异事，有对此感兴趣的爱好者，有的是理论知识丰富，但实操未能一见。
当然，论坛里据说常年潜水着几位有着真本事的大神，往往一出手，就能解决许多人纠结许久的未解之谜。
除此之外，论坛里还传说着有版工和一些偶尔冒头的版友乃是官方的人，只不过这些都是大家的猜测罢了，人云亦云。
相比于直播间弹幕里大呼小叫的网友们，论坛版友们则是进行着极为热切与认真的讨论。
【斋月】：之前探灵姐对那些村民们的喊话，其中有几个要点是，痋术，血咒，飞头降。探灵姐知道的信息肯定比我们多，目前从画面上看，那爆炸的无疑是以痋术炼成的虫蛹，被探灵姐砍死的蛇是飞头降吗？
【阿佘】：蛇口悬棺，不知道这个意象是什么意思。
【无量天尊】：我看直播间有人说早就报警了，这个时候直播间还没封闭，探灵姐的来头是真大。
【xy999】：基本可以断定是南洋巫术，可恶，跑咱们国家地盘来害人了。联想到探灵姐之前提到的村祭，这个血咒必然是与村祭有关。
【翻书的老蠹】：那位摄影师小姐也不是普通人。也不知道这两位大神进行这探灵直播意欲何为？
外界的一切讨论洛萤尚且不知，此刻她的注意力都在那蛇口断崖上的悬棺处。
棺材，从第一眼看到这个悬棺的时候洛萤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悬棺葬是华国部分地区少数民族的葬仪式，相对更多见于南方地区，北方地区十分罕见。
而且一旦发现悬棺葬，往往是一个地区，一个村落部族整体的。
这单独的一个蛇口悬棺在这里，就显得非常突兀，极其不正常。
悬棺之内伸出的苍白枯手，白的病态，那不是寻常人的白。
更是一种近乎发青的白，就像是......人死后的青白。
那双枯手甚至不足以称之为人手。
叫枯爪应当更为合适一些。
手指骨节极长，长的不正常，包裹在外边的一层白皮，仿佛轻轻一揭就能撕下来一般。
他似乎有些笨拙死从悬棺之内钻了出来。
这是一个近乎于病态的人，或者是只是个人形罢了。
眼前的这种生物，还能够称之为人吗？
透过一层无比浅薄的人皮，这人皮是黝黑的，却能让人此刻真切地看到内里的人体骨节，早已经弯折变形，甚至混杂着一团团不知是什么东西支撑起了这具身子。
他的头顶已经没有了头发，头部的耳朵上却能清楚地看到耳坠处挂着的几个巨大的骨饰。
他轻轻一动，就见那蛇口断崖之中，又钻出了一条不弱于时才洛萤斩断的巨蛇。
这只长蛇通体发红，头顶上的肉冠更加明显，甚至可以看到蛇身的一部分上，似乎要化翼而出。
红蛇似乎是主人最忠心的护卫，直接驮着他便从蛇口断崖之处翻身而上，嘶嘶行来。
这人的面部整个是凹陷状的，身体上的黝黑皮肤却是无比庞大，显得体型无比壮硕，只不过在洛萤的眼下，皮囊之内，可没有多少“人”的东西了。
“你是......什么派的法师？”
“我......不记得有你这样的。”
一出口就是极为僵硬的汉话，任谁也听得出，眼前这个一看就是邪派的人物不是本国人。
【我现在真是又怕又不敢看又想看，这矛盾的心理啊。一边又怕看到这人炸了难以想象的名场面，又怕错过这直播就没有了。】
【这这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不是人了吧？怎么还有条蛇啊，看着脑袋和长得像是修炼了几百年不会要化蛟了吧？】
【吐血，我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比起观众们闪过的弹幕，洛萤看着特案局连发的几条消息，看向这幕后之人的眼神愈发尖锐，宛如实质一般死死地扎在他身上。
洛萤手中握住刀柄的手掌愈发捏紧，
她语气冷然：“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谁？”
“在我国的土地上，以邪术伤害三代国民，将整个村子化作你掌中棋盘，绝人血脉，折人子孙。”
“四十四条华国人的命，你要血债血偿。”
从鬼头村第一次村祭开始，到如今已经有四十四年。
一年一个人，便是四十四条人命。
人命不值钱吗？
一条人命的背后，又何止是这一个人呢？
一个家庭的倾覆，永远走不出，逃不掉的绝望。
眼前这一个人就能偿命了吗？
不能，显然不能。
即便是千刀万剐，凌迟油炸，又怎能消解心中之仇恨？
更何况，洛萤闭了闭眼，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这么多年始终被蒙在大鼓里的村民们，哪里知道他们经历此，是因为什么，又是因为谁？
“接下来还要直播吗？”
洛萤轻轻问了一句，直播间的观众都听得到，却不知她在与何人说话。
她怕接下来的场面过于血腥引发民众惶恐，也怕接下里自己要说的话不允许播出。
这一句，是问官方的。
而特案局给出的回应是——
【特案局老沈】：
华国特案局总参回件如下：
“历史不容忘却，英雄需要铭记。”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准许直播。”
【庄队】：已经发现云台山与鬼头村阵法痕迹，破阵中，增援就要到了。
洛萤看着这金色的弹幕闪过，她舔了舔唇角的血迹。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客气了。
她一手持刀，长靴点地，大步向前。
坚定而清透的女声不知在诉说着何人的事迹，
“一百年前，华国大地战乱四起，外敌入侵，道门灵真一脉年轻一代传人柳问心持剑下山，仗剑在手除倭寇，平妖荡魔。”
“盛世封山自守，乱世济世救人，是为修道者。”
“因树敌过多，柳家将血脉迁移至云台山上，建立村落，立下隐山大阵，如桃花源与世隔绝，改柳姓为刘姓。”
“四十四年前，国内动乱初歇，然华国边境战火起。”
“华越战场，敌寇以黑巫术驱使虫蛇，乱象四起，毒瘴尸虫，我国戍边战士与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时年，云台山灵真派隐世传人柳传慧，响应茅山许先生召集令下山，提剑下山奔赴边疆华越战场。”
“入战场与敌寇斗法，遂一去不回。”
“斗法惨烈，死伤无数，据言，柳传慧先生以身引雷，抱着两名敌方黑巫师于雷霆下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这是这个世界不为人道的传奇。
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也从来不止是枪炮之间的战斗。
在另一个层面，时有发生别样的战斗。
瘴气丛生，虫蚁密布，有戍边战士被虫子叮咬，随后得了怪病，皮肤生疮，有边境百姓，一夜之间全村瘟疫横行，家畜无一幸免。
密林中四散而出的千百条虫蛇吃人伤人，虫子咬人，动物伤人......
水中被下了毒，下了蛊，吃下的东西喝下的水，肚子内钻出豆大的蜈蚣飞蛾。
洛萤看着特案局之前解禁发在直播间弹幕上的消息，眼中隐隐有热意拂过。
为柳问心道袍一挥间，执剑下山，寒光千万，枪林弹雨之间七进七出的豪情。
为柳传慧，为曾经舍身奔赴南疆斗法志士，以身许国，卫我河山的壮烈。
所谓的鬼头村，不过是眼前人数十年来故意设下的迷障，种种传言，不过是被人故意掩盖住这真正的东西。
刘依依不应姓刘，她应姓柳。
这里是柳家人隐世避居的地方。
只是不知几十年前，为何和被人当初南洋黑巫师的后代找上来，一手搞出来了这个村祭。
血咒，痋术，降头全都落在了这里，针对的是柳家人，针对的是柳传慧曾经的子孙后代。
那前方那不似人的东西，已经在官方的调查之下显现出来。
应当是曾经的南疆边境战场之上的敌方幸存小法师，查什。
他费尽心机来到了国内，耗费数十年罗织了一条惊天大网。
而在四十多年前，灵真派柳传慧下山，不曾提及半句来历家人。
他一走后，灵真断绝，官方无信。
而远在云台山中闭山锁居的柳家人们，只知道自己祖先是避祸进来，姓柳，对这些曾经的过往一概不知。
祖先布下原本用来护山隐藏的大阵，却被改造成了每年的黄泉路，奈何桥。
柳家人被操纵，被折磨，被下咒。
柳家血脉，生不得生，死不得死，生不如死。
洛萤闭了闭眼，曾经那是怎样壮烈的战场啊？
那时，有人寒夜辞官归故里，有人提剑下山赴战场。
七八十人去，归来者仅五人。
死的死，残的残。
有人尚且有一坯黄土，也有人化作清风缥缈，不见云烟。
可我们华国人，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有些事可以忘，有些事只会愈发地刻骨铭心，永远无法忘怀。
洛萤双手持刀，她声音清冷，所有人都听得到。
“你不会死。”
众目睽睽直播之下，她手中的刀，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洛萤看着特案局给出的消息，大阵就要破了，增援即将进来。
她手中宛如禾苗的长刀骤然划过斩向蛇头，这么多年的人命，岂是这一条命够还的。
她分然不去管那仿佛一戳破就要毁灭的人形，一刀接一刀地将红蛇划得皮开肉绽。
刀刀精准，片片划痕宛如蝶翼翻飞，伤口够深，却不至死。
洛萤手中的苗刀在红蛇身上划过四十四道划痕，想了想，她又觉得不够，还有当年误入鬼头村的小队，还有这么多年被痋术害得求死的村人。
她不会让这条蛇死掉，这红蛇修的如此修为，肉冠萌发，身有双翅，显然就是查什所修的本命术。
她不能在直播间里砍人，但可以砍蛇，同样作用在主人的身上。
同样，她没有在直播间里叫出这人的名字，旁人自然无法知道这人究竟是谁。
只听得一阵宛如气泡碎裂的作响声，甚至仿若地震的震颤，一瞬之间，彻底崩碎瓦解。
护村大阵终于破开了。
洛萤轻轻推动幻化成水镜的半脸面具，对着直播间开口：
“官方已到，直播结束，诸位有缘下次再会。”
公众直播间骤然关闭，洛萤一脚将那堪比数十人的巨大红蛇踹翻，随后走到了查什的面前。
看着他此刻不过是一层虫蛹虚皮的样子，内里仿佛根本没了几两肉。
洛萤轻轻一笑，笑容与面孔真诚礼貌至极：
“查什先生，我们华国自古以来都是礼仪之邦。”
“请放心，我们永远善待俘虏。”
“我们保证，您绝对不会死亡，死神永远会与您擦肩而过。”
“您能活着，才是对彼此最大的财富。”

第90章 探灵实录18
◎怨恨与记得◎
死亡从来不是终点, 至少对于某些人而言，一个枪子，一把刀人头落地, 这样的死过于简单, 怎能了却心头之恨？
直接一击毙命实在是太便宜了。
就如同查什对鬼头村村民们所做的那样, 宛如跗骨之蛆，那样的日子，该让他也享受享受才是。
亲身体会体会，什么叫做活着比死亡更加可怕。
洛萤随后看着特殊直播间的弹幕, 问了一嘴：
“诸位, 能不能给他再生血肉？”
不然的话，没有肉, 这刀光用来片骨头可没意思。
虽然她一向喜欢大开大合，一拳到位。
只是现在，洛萤并不介意去学一学新技术, 比如那薄如蝉翼的羊肉卷, 是怎么片出来的？
如果可以，她也不介意去学一学古时候那凌迟的极刑。洛萤浑然不知她的直播动静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直播间被多少人举报过。
此刻直播间的陡然关闭，一群观众们都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各自分散开来。
有的去私人小群，有的去微博的“探灵”超话，有的奔向各大论坛，还有的则在小绿江视频网站上，洛萤原本发出的直播预告动态下疯狂留言。
【探灵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官方来了, 所以卧槽, 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且直播间直到最后都还在，如果探灵姐是官方的人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探灵姐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她话语里提到了两个姓柳的道士，还有四十多年前的事，谁知道是真的假的？有没有家里经过华越战争长辈的出来说一下？】
【我大概听明白了，然后自己思维发散了一下，就是当这鬼头村原本是像桃花源一样，柳家出来避祸的地方。结果后来柳家道士下山卫国牺牲，传承就断了，结果被人掏了老家，当初战场上的仇家结果过来找到了老家，又弄了个村祭出来折磨世世代代，我的天呐，我眼泪哇哇下来了。】
而在【灵异之声】论坛的文字直播帖子里，已经有人将洛萤的话语全盘打出来，论坛的版友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翻书的老蠹】：明白了，追溯到四十多年前的华越战争，这鬼头村就是当年斗法牺牲的灵真派先人柳传慧遗留子孙，柳问心道长当初持剑下山挡倭寇的事情在下也曾听闻过，真是没想到他们的后人会如此，传承断绝被外人算计着了道。
【xy999】：可歌可泣，可悲可叹，直播结束了，相信官方会处理好的。我也很在意官方在此事上表露出的态度，直播没有被封，探灵姐亲自说的官方到了，也就是说她起码是个半官方的人。
【无量天尊】：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官方没有封禁直播，甚至允许，是有意向大众逐步放开了吗？
网络之上，今晚是无眠之夜。
尽管小绿江视频网的公众直播早就已经结束了，但【探灵】的账号在凌晨三点多钟开始不断涨粉。
这一次的直播录屏，什么比上次传的更多，更广。
因为怕被封，这种明面上往往不允许被提及的东西反而以各种奇怪的方式与无比快速的速度完成传播。
长蛇游走，飞蛾成群，人蛹自爆的画面，大半夜的让人看的差点吐血，若是在半夜吃着夜宵的，更是卡在了喉咙里半点食欲也无，甚至要把隔夜饭都恶心的吐出来了。
有人不知图片来由，只当是什么电影或是网剧的特效大片，直呼精彩绝伦，这是什么时候要上映的片子？
啥？国内的？你不要蒙我？
直播？真人真事？
就算咱读书少，你也不要骗我啊！
有人拿著录屏界面询问这究竟是真是假，而这位戴着半脸面具的探灵主播口中所言，又是真实发生的吗？
有人迅速保存收入网盘就怕之后看不到了。
也有些嗅觉敏锐的人士，在确认了这些直播录屏属于真实之后，看着直播中的信息量陷入沉思。
这直播的尺度太大了，可愣生生是完好无损地直播到最后。
探灵直播，可以看做是一种野外户外的冒险直播，但换个说法，被打成“封建迷信”。
而且这录屏中的内容，巨蛇弑人，还有上一秒好端端的一个人，下一秒就爆了，变成了一堆蛆虫，你说这是电影还能信，可说这是真切发生的直播，这能存在？
可它就是存在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没有什么删帖封号，相关法律法规不予显示。
你要说这不是烂片故意以直播为由炒作，好多人都不信。
这要是真的......唯物主义者的世界就要崩塌了。
...
鬼头村之内，特案局已经入驻。
当原本四散进了村里躲藏的村民们被穿着制服的特案局工作者带出来，一个个登记好，做着心理治疗。
那突然出现的神秘面具女子打断了村祭，说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他们逃跑躲藏之后，随后被官方人员救援而出，做着心理疏导。
上一秒，得知不需要有人去死，没有人无需去死之时，所有村民们的心中都松了口气。
而下一刻，当了解到一切的缘由，当他们知道村祭不过是一场巨大的，算计着柳家血脉的谎言之时，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置信。
这是一种怎样巨大的荒谬感，却是真实的。
几十条村人性命，都是被人害死的。
而根据特案局的工作人员们从鬼头村村民口中拼拼凑凑出来的曾经，将这南洋黑巫师混进鬼头村，甚至一手操控出来的村祭复原了个七七八八。
四十四年前，道门灵真派隐世传人柳传慧仗剑下山，奔赴南疆作战。
但生活在云台山上村子里的其他村人，几代之下，只当自己是封山闭门的村民，根本不知与灵真派的关系。
灵真派世代以子孙相传，而这一代的传人柳传慧下山之时，年方二十，尚未成家立业有子有孙。
四十多年前，恰逢外界动乱休止，社会百废待兴，高考恢复，一切走入正轨，鬼头村也重新入世。
封山的村落与外界自然有很大不同，这里依旧是以种地与在山间狩猎自给自足，与外界通了信后村人也多下山联络。
柳传慧那一脉本就只剩他一人，他执意要下山入世，却不曾对村人说此去为何，村人只当是年轻人想要去花花世界闯一闯。
早在百年之前，柳家就已经改姓了刘，而每一代也只有灵真派的传人才知道真正的过往。
自从他这一走，村子里在无人知。
而那一年，村里人山中打猎，捡回来了一个受重伤的年轻人，年轻人又黑又瘦，活生生像个皮包骨的骷髅，连个话也说不清楚。
村人将这个黑黝黝的年轻人救回了村里，顿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也不知道是山下哪家的儿郎，这么惨，看样子像是遭了野猪狗熊受伤，话都说不出来。
村里鲜少有外人，这乍一出现了伤者，有送鸡蛋的，有送药材的，有送衣服的，有送吃食过来的。
淳朴善良的本村人哪里会想到，这救的人不是好人。
自此，不过是引狼入室罢了。
这年轻人的病渐渐养好，甚至能出几把子力气帮村人干活，只是可惜的是，当初救他回来的那鬼头村猎人没多久就在山上遭了毒蛇，救不回来。
年轻人的嗓子还是不好，偶尔啊啊地发出声音来却依旧说不得话，只能和其他人比比划划的。
村人见他可怜又无处可去，还说不得话，这样的人就算是下山了还能做什么呢？
索性就留在了村里，那猎人现成的房子给了他。
后来不知是怎的，村里突然跟遭了蛇灾一般，动不动就有虫蛇进村骚扰，庄稼都遭了殃，外出打猎采药的时候也能碰见，哪哪都不安全。
就算是大门紧闭，也不知半夜是否会有个虫蛇出现，张开血盆大口。
村民们急死，却不知如何是好，按照土方刚开始弄得雄黄驱虫一类，还有山下买来的药，刚开始还好使，后来就没用了，那些虫蛇之类的东西却是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全村人无一走出村庄。
因为整座村子都被虫蛇围住了，领头的是个一看就成了精一般的大蛇，巨口无边。
而在全村老小就要准备死战的时候，那个被捡回来的年轻人却从村民中站了出来，走了出来。
他吱吱啊啊着嗓子，仿佛能够与这些虫蛇沟通一般，然后转过头来，比比划划的又找来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艰难地让村人们明白了他的意思。
年轻人说，他从小难以言语，跟哑巴差不多，却能听懂兽类的话，只是天生孤儿，又哪里敢肆意展示出自己的本事。
这些来到村庄前的大批虫蛇兽类是这云台山上的原住民，村民们在山里生活了这么久，肆意破坏着它们的家，不知害了多少兽虫，还害死了下一任蛇王，今日是来复仇的。
要么交出害了蛇群的人，要么今日全村都要死在这里。
山神有灵，光是这些天钻进村里的虫蛇都不知砍死了多少，大半村人手上都沾着蛇群的血。
更何况，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村人在山林家打的野鸡野猪野兔狐狸一流就更不用说了。
真算起来，家家户户没有一个无辜的，岂不是全村都要死？
那倒不如死拼一场，杀出来。
年轻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把我交出去，我这条命本来就差点死在山林里，又被大家救命回来，这一条烂命还给了村里正好，能解这一村之危机。
年轻人大义凛然，一马当先，舍身忘死，甘愿以自己身体饲喂兽群解难，村民们感动敬佩之余，自然是不让。
你不过是我们半路捡回来的，可不算我们本村人，要死也轮不到你死去。
生活在这云台山里，世世代代与这些鸟兽虫蛇厮杀的都是他们村子的人，与他无关。
有老人主动请缨将自己交出去，有村中病弱者连连举手，到最后，每个人都要求选择自己。
可谁又有权力为他人选择死亡呢？
同村自幼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一同玩耍的玩伴，沾亲带故的叔伯姐妹，血脉相连。
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选择他人的人。
巨大的蛇王嘶吼，蛇信几乎在众人面前甩来甩去，飞蛾大片的飞进村民之中。
年轻人又说，蛇王给了个折中的方式，村子现在可以不选人出来，全村也不必厮杀。
选人的事情交给这漫天的虫蛇，往后的日子里，每年由它们从全体村民里选出一个人作为祭品，剩下的村人可以继续活下去。
每年一个人，不多，你们多生几个孩子就出来了。
这作为祭品的选择，不需要你们自己来推选，自然也不必担心选人者受到的指摘与良心不安。
虫蛇兽类选人，那便是天命，选到谁作为祭品，便是轮到了谁，合该倒霉，命定如此。
往后，这就成了鬼头村每一年的村祭。
至于村里的族老村长，听话的被炼成了人蛹操控，不听话的，自然是暴毙而死。
...
如今拼凑起来，这一切不过都是查什的算计。
从他进入这云台山开始就是一整场阴谋，受伤，被捡回，装作不会说话，以蛇降害死当初的老猎人消除痕迹，将自己表现出善良能干可怜的一面留在村子里，逐步摸清摸头整个村子，定计下手，又在最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舍出自己，谁又能想到这是他的算计呢？
可那些侵袭村庄的虫蛇是他的属下，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如今想来，要怪谁呢？
是怪村人的善良？怪村人面对命运的妥协？怪当初柳家没有多多留下几分传承？怪先祖柳问心封山与世隔绝养出了村人们与人为善，淳朴的性子？
怪柳传慧一声不吭下山后，不曾留给村中什么自保的手段？怪他们将人想的太好，也想的太少？
还是怪这些后代们即便是接受了新时代的教育仍然被围囿于村祭之中，不敢反抗？不敢透露？只能苟延残喘，麻木地活着吗？
不怪他们。
要怪只怪这做恶之人，非我国人心之阴狠恶毒。
要怪只怪，天道无常，发现的太晚，这报应来的太晚。
这世上从不需要在受害者身上去找原因，纵然曾有百般过错，纵然有万般不堪。
受害者应不完美，施害者必然有罪。
刘依依抱着婳婳的胳膊，此刻还是不松手，她被拉在半空之中看到了全程，也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如果是个个普通人，恐怕在浮空之时就已经哇哇大叫，心中激动自己居然能飞起来了。
但直到现在，刘依依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村祭就这么结束了，彻底被破坏掉了。
一切，所有的一切从一开始都不过是一场阴谋罢了。
她有点想哭，也有点想笑。
可这样的情态，却是不哭不笑得，看得人几乎落下泪来。
“所以，我应该叫柳依依？以后要改名吗？”
她问着。
“你们想改的话，官方会最大程度上协助，不想改也可以不改。”特案局的工作人员说着。
刘依依的心里乱糟糟的，她心里想，这么多年死去的村人要怎么算？如何去算啊？
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这萦绕在每个鬼头村人心中的噩梦。
如今事件了结，可心中的担子，又哪是那般容易消解掉的？
婳婳拍了拍她的手背，“官方会处理好一切，未来的一切都会好。”
鬼头村的村民们罕见地聚拢靠坐在一起，久违地成为彼此的依靠。
大阵崩裂，鬼头村重新现世，官方的大量人员进驻，而云台山至少一周之内是别想对外开放了。
那蛇口断崖处，已经有人在负责勘察。
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大喊，“找到了！”
“老队长他们的尸骨就在这里。”
洛萤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刘依依的身侧，
“怨吗？”
她轻声问了一句。
“怨什么？”
刘依依低着头。
“怨提剑下山的先祖们吗？”
“哪有怨恨先人的。”
“怨我们发现的太晚吗？”
刘依依慢慢抬着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蛇口断崖。
“那边是做什么？”
“寻找我们曾经的队员，他们踏入鬼头村后就没了消息。”
“贼寇肆虐，侵我国土。”
“先人以身浴血，奋战疆场，驱除敌寇，卫国守家，我辈骄傲尚来不及，怎会怨。”
“国家国家，若没有国，哪还有家？”
“没了国，没了家，又哪有能活到现在的我们？”
“没有怨，只有恨。”
“只恨昔时年少不知为，只恨曾经国家积弱被人欺，不能与先人一同提剑赴战场。”
“如果早生四十年，杀得个干干净净，也没有如今的余憾了。”
“探灵姐，我们的先人，比你们现在更厉害吗？”
“更厉害，柳家先人都是英雄。”
“但你们不说，我们都不知道，像你们这样隐姓埋名在另一条战线上默默的人还有多少？”
“很多，浩如繁星，数不胜数。”
“那有多少人记得？”
朝阳升起，晨光大亮。
蛇口断崖处抬出了两具尸骨。
“我们会永远记得。”刘依依说。
“记得先人，记得过往，记得历史，也记得无人知晓的你们。”

第91章 探灵实录19
◎夜半来电◎
灵城云台山三星级旅游景区正式发布公告, 前山后山旅游区同时进入维护，拒绝一切外客进入。
在一无所知的人们眼中，这不过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公告。
旅游景区, 亦或者是道观寺庙博物馆进行装修改造维护, 亦或者是为了接待什么大人物, 突然封闭一段时间都是很正常。
但云台山，显然是不正常的那一个。
前几天刚封了前山，这又把后山也封了。
如果没有那个直播间的各种直播录屏与截图流传，广大群众们只不过是看一眼就过去了, 一个旅游区而已, 自己又不去，也不是什么日常生活每一天息息相关的地点。
只是, 前一天晚上刚进行了探灵直播，当天直接封山，任谁也能看出不寻常来。
原本还有些网友在死犟嘴硬, 直播绝对是假的, 绝对是什么营销公司推出的一个博主团队，要么就是哪个国内的特效烂片搞出来的操作。
可现在一看这云台山旅游景区的公告，难不成......其中真有鬼？
不过不惯着网上的纷纷扬扬，云台山鬼头村后续自然是有着特案局进行接手，后续都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洛萤完成了第二次直播，这一次直播的涨粉比前一次还要更猛，来势汹汹。
与此同时，小绿江视频网站上，【探灵】这个账号的各项数据都在飞速攀升, 尤其是私信和评论的99+几乎是怎么点都点不完。
鉴于自己的两次直播时长间隔较短, 就留给了官方接手两个烂摊子, 洛萤想了想，官方也得是劳逸结合。
鬼头村的事情一出，灵城特案局的成员们又不知道要加班多久。
秉承着打工人不为难打工人的原则，洛萤和婳婳回到公寓之后，这段时间都安歇得很。
婳婳每日里怡然自得，守在家里与两个诡物外加一道灵符作伴。
这进了六月里，洛萤原身所在的灵城大学就进入了“小学期”，所谓小学期，是国内大学效仿国外大学增设的一个学制，一般在每个学年的下半个学期进行，基本是在每年的六月份，进行为期两周到一个月的特殊阶段。
在这个阶段，学校里每周的各项课程都已经结课，除了需要七月份统一期末考的，其余能开卷考的或是论文给分的都已经结束。
在这段期间之内，学生可以根据学校的手册去做创新创业相关的课程实践，也有的专业会安排些特殊课程与实习，还有许多的校园活动给学生自由选择来修够这段时间的学分。
总体而言，是十分宽松的一个时期。
有人选择利用小学期阶段出门来个一周两周的旅行，也有人趁机抓紧时间实习，还有的趁机回家待一段，然后在七月期末考试前杀回来，考完就消失。
洛萤也难得的获得了在期末周到来之前的宽松，不需要去学校，有的小学期课程按照室友发来的课程要求交给论文之类的就可以。
洛萤并不喜欢后顾之忧，因此在小学期的开始，便把一些学校需要完成的任务率先完成，余下的时间能够专心地投入到自己事情中去。
比如，寻找下一个直播地点。
这小学期的一个月时间，可比正常学期中挤时间出来进行直播方便的多了。
只是洛萤的私信与评论里可以说是牛鬼蛇神齐齐现身，有价值的信息不是没有，混杂在一堆插科打诨各种探查恶意的私信里慢慢筛选。
洛萤并不想每一次直播都像前两次一样搞出个大事件来。
趁着这段间歇的功夫，洛萤去了原身所在的实习处，灵异杂志社。
这家杂志的名字叫做《灵异见闻录》，上面既有着最新流行的都市传闻，也收一下读者来稿的投稿，还有连载的灵异小说。
从前因为颜如玉会作为副主编在杂志社上连载些短篇故事，即便是在如今这个纸媒无人的时代，杂志社仍然积累了一部分多年的老读者。
不过如今，一年接着一年，杂志社的订阅也越来越少了，如今也半转行出了电子版。
《灵异见闻录》杂志社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多人，办公地点是在一处破旧的办公小楼。
杂志是月刊，一般赶上了节日，半年加刊或是上元节中元节下元节的那个月里都会额外增刊。
而六月份的月刊已经发出，洛萤久违地前往杂志社之时，编辑校对们已经开始准备起了七月的月刊。
因为是实习，杂志社的同事们都是各自负责着一部分工作，从前洛萤往往是谁最忙去帮谁，谁手里的杂活太多进行处理。
筛选投稿，文章校对，搜集选题信息，配图授权等等。
这刚一回到杂志社里，就发现杂志社里热火朝天地准备着七月刊。
七月，恰逢民间鬼节，道教的中元节，佛教的盂兰盆节，一到这个月的时候全杂志社都会早早下班，提前去拜好神，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小杂志社不大，包括主编都一起挤在二层的空间里，不过是工位位于一边，要比普通的大一些。
洛萤看着自己那个已经被大伙儿杂七杂八堆满的工位，没有贸然去打扰全心投入安静干活的编辑们，而是收拾收拾遍地的纸屑和茶水区。
直到中午吃饭，刚回来上班的洛萤被压着坐在中间，大伙儿一边吃，一边说。
“小萤萤在学校可能不知道，咱们灵城最近有位高人，高人亲自前去灵城各个出了名的凶地探灵直播，网上可火了，连带着我们杂志社的公众号最近都来了一波人，从前做过的相关专题老库存都清出去了。”
主编一边倒着饮料，一边说着。
洛萤心说，不，我知道。
楚副主编在一旁费力地开着绑了死结的外卖袋，
“那个直播，第一次直播我没看到，第二次直播追了全程，我们之前杂志社周末爬山还去过那云台山呢，真是没想到啊，唉。”
美术编辑此刻也插了一嘴：
“正好借着这个东风，还有直播间里获得的新讯息，下个月刊准备做个灵城相关灵异的合集汇总，下个月的增刊也出来了。”
洛萤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默默吃着自己的饭，在杂志社这边的马甲一定要捂紧，不能丢。
“不过也不能老是炒冷饭，赶着这个东风，我看灵异论坛里又挺热闹的，也搜集到了不少以前没有的信息，灵城要说个有灵异传闻怪谈的地方，遍地都是。”
“现在的小年轻不是流行什么剧本杀之类的，我这两天刷红薯的时候还看到一个灵异实景剧本杀，还有什么密室逃脱就要开业，欢迎前去体验实景。”
你言语我一语地一边唠嗑一边吃，洛萤也从杂志社众人嘴里获得了不少新鲜消息，嗯，其中有一半都是“主播探灵”的各种猜测与讨论。
洛萤不断地往嘴里塞着饭压下自己嘴角抽搐的冲动。
杂志社里，依旧是没有师父颜如玉的半点消息。
...
陈博文正在带薪摸鱼，地理位置自然是公司的卫生间。
和上司同属一个办公室内，时不时地巡逻过来，他的切页面技能已经出神入化，无比纯属。
但这偷偷摸摸的在摸鱼，还是没有在卫生间里霸着坑位摸鱼爽啊。
还有十分钟就到午休时间，他打算看完手里的贴子凑到了点就下楼吃饭。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是一个灵城本地论坛。
陈博文不是灵城本地人，大学毕业后拿到本地企业的OFFER就顺势留下来。
这个论坛最初还是同事介绍的，里边都是灵城的大事小情，家长里短，也有着一些兼职租房团购相关的本地信息，哪里的菜场打折，哪里交通出事不要走，哪里新开业了什么薅羊毛，很多常人不知的生活小贴士。
因为论坛基本上都是本地人的原因，这每天的帖子不断，主题也是相当的生活化，有母婴养娃分享，还有感情问题出主意，工作求助，生活求助等等，都是些很有烟火气的话题。
里面提到的街道，卖场，餐饮店都是众人熟悉的，虽然是网友，却是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陌生而熟悉。
此刻，陈博文一刷新论坛，就看到了一个新帖子，瞥了一眼发帖的楼主，有点眼熟。
《兄弟姐妹们，最近老是大半夜收到骚扰电话怎么办？各种黑名单试过了也不好使，求助！》
骚扰电话可以说是现代人每个人不堪其扰的问题之一，大数据时代信息泄露，不说是留了个人信息的淘宝店家，每日无论什么时候总是会打进来几个骚扰电话。
什么公考的，卖房的，银行的，卖车的，还有诈骗的自称来自警察局海关的。
陈博文还记得自己刚办下来买房的贷款，接下来那连续半个月里都是各种装修公司轰炸电话。
主要是看着来电显示个人手机号担心是快递外卖或是朋友也就接了，结果一接是骚扰电话，随机就挂断。
可不管怎么开免打扰，开了黑名单这群人就没完没了，总是能插进来，让人防不胜防。
陈博文顺手点进了帖子，准备随手回一个，顺带着看看有没有网友们能提出一点建设性意见。
【楼主】：真是邪了门了兄弟姐妹们，我这也不知道是炸了什么诈骗窝点，还是最近遇上小人了，最近天天晚上有人打骚扰电话，
楼主似乎是打字有点着急，仓促之间就把这一段话发了出来，但看到这个帖子标题和一楼内容的网友大抵都知道了意思，纷纷留言。
“楼主是不是进了什么小网站暴露个人信息了？”
“我教你，开启黑名单拦截，或者你只把常用的号码设置成白名单，别人一个电话都打不进来。”
“二哥，但是定外卖和快递小哥，万一可能公司打过来的电话，这都不一定知道号码的，也没法设白名单啊。”
“楼主不是说晚上打电话吗？睡觉前就静音呗。”
骚扰电话这个平常的话题顿时炸出来了一堆人，大家积极献策讨论，陈博文继续往下拉，终于在18楼又看到了楼主的发帖。
【楼主】：大家说的什么黑名单，还有手机拦截软件我都屏蔽了，基本上能屏蔽大部分，手机能自动识别是诈骗房产推销，就连大促时候的短信都全给我屏蔽了。
但问题是，偏偏只有晚上的骚扰电话屏蔽不了。
我这么说你们可能不信，我收到的骚扰电话，没有号码。
看着这条帖子，陈博文心里嘟囔一句，现在这电话诈骗的骗子们已经这么高端了？不但能模拟各种号码，如今还能连号码都彻底隐藏了吗？
“什么意思？显示非洲刚果撒哈拉那种带着外国国号的？”
“是00000，11111，012345这种号码？”
有不少正在回帖的网友们懵了，什么叫没有号码？
这打电话不都有号码吗？手机有手机号，座机有座机号，就算是诈骗电话也得有个几位数啊。
【楼主】：就是手机的显示屏，正常咱们存号的家人号码来电都会显示电话本里的姓名，陌生号码都会显示11位的手机号和地区。
但是我半夜收到的电话，手机屏幕亮着，只有绿色接听键与红色拒绝键，没有显示任何号码和归属地！除了红钮和绿钮，其他是一片黑！
陈博文蹲在厕所里砸了咂舌，这描述的怎么突然有点灵异起来。
网友们顿时也是不干了，
“别整这吓人到怪的嗷，编故事的不看了不看了。”
“是不是你设的屏保啊？还是手机信号网不好卡住了？”
“没图没真相，是不是手机系统出bug了，或者更新系统后不健全了？”
原本前边还在积极出主意的网友们此刻觉得这帖子有点不对头，走向怎么逐步灵异化了？
楼主没有理会大家的质疑和问询，继续发着贴讲述自己的遭遇。
【楼主】：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天，每一天晚上都打电话啊！我基本上熬夜到十二点就睡觉了，结果天天半夜睡得正香就被电话铃声搅和醒了，大半夜的两三点，看不着电话号码来电显示，你们说吓不吓人！而且刚开始我是接电话了的，结果接通之后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喂喂喂了半天也没动静，活生生像是什么人在恶作剧。气死我了！半个月天天睡不好觉！
这一条楼主的发帖出来，又有网友提出了新观点。
“这么看来，半夜给你打电话又不出声，这不就是单纯恶心你让你睡不好觉吗？楼主，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啊，故意恶作剧搞你。”
“同意，我也举得是小人作祟，你晚上睡不好觉白天上班精力也不济。”
“那这半个月你咋不静音呢？静音了不就好了。”
“楼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哈，有些工作是你的24小时都是公司的，大半夜喊你起来加班都正常，我也想安心睡觉，但手机都是24小时铃声的，一怕半夜家里父母和朋友出事打电话求助，二怕工作上出问题被领导call！”
对于楼主半个月来天天晚上被打电话搅和了睡眠，陈博文是十分同情。
同是天涯打工人，每一点睡眠时间的耽误与浪费都会使秃头程度更加严重。
更别说白天在公司里忙成狗受着鸟气，晚上好不容易回家睡觉的时间属于自己都要被打扰，换做自己也早就怒火冲天，觉得肯定是有人在搞自己了。
想了想，虽然不知道楼主的情况，陈博文指尖点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回复。
“我也觉得是小人作祟，不是恶作剧，可能就是故意搞你。楼主最近白天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项目，或者是要升职了，还有汇报一类的？没准是竞争对手折腾你。你在这忧愁，对方没准就是用了什么软件之类的设置好每天晚上自动拨号给你。”
回复完这一条，陈博文看了眼手机时间，十一点半了，出坑，午休！
在食堂一边刷着小视频一边和同事八卦了几句离职同事，又带薪午觉了一小时，下午陷入马不停蹄的工作之中。
加完班结束工作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从便利店拿了面包牛奶凑合一口夜宵，洗漱过后，陈博文瘫在床上，桑蚕丝的夏被盖在身上冰冰凉凉，抱着睡觉舒服极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二点过，已然是到了新的一天，但临睡前的每一秒都很可贵，人怎么可能忍住不上网冲浪一番？
他划开手机，又把自己每日必逛的几个软件刷了一遍。
浏览器里还残留着灵城本地论坛，陈博文想到白日里自己回复过的帖子，也不知道楼主找没找到那个搞他的小人是谁。
他顺手点了进去，翻到了自己白日回复的回帖，继续接下来翻。
【楼主】：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谁能这么搞我。这半个月的，我那铃声天天半夜响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手机铃声响的越来越快越急促了。
“这应该属于骚扰电话的范畴，大半夜扰民，楼主试没试过报警处理一下？警方应该有网警和科技可以追溯的吧，电视剧里都是可以定位的。”
“是啊，你自己查得查到猴年马月去，不然就找个私家侦探吧。”
下午的回帖同样不少，陈博文手指拨动，掠过一大片争吵和猜测。
他手指一动，忽然刷到了楼主几分钟前的新回帖。
【楼主】：日他爹！刚躺下正做梦呢，又被吵醒了，我用电脑回的帖，铃声还在响，我还没直接挂，等会儿我接通录音了发上来给你们听听，大伙儿帮我分析分析。
【楼主】：小兔崽子我一定要大骂一通，扰爷爷半个月清梦。
【楼主】：我接通了，日，我上去就劈头盖脸一顿骂，怎么对面一点声没有，我骂完之后有点安静的喘不过来气儿。
【楼主】：上传录音.mp4
陈博文顺手点开了录音播放，只不过音频里并没有楼主自己说的一顿骂，难道是怕影响不好，楼主把自己骂人的部分删了？
一分多钟的音频始终在播放，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与其说是一片安静，倒不如说.....一片死寂。
陈博文摇了摇头正准备关闭音频，手机里却传出了咝咝啦啦，又有些尖锐嗡鸣的声音。
模糊的音频里，恍惚间仿佛传来絮絮低语。
陈博文关闭了音频，一刷新帖子，却发现带著录音的那一条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删了还是怎么回事。
他顺手回了一条，“录音里好像有点声音，不过没听到楼主大骂骚扰电话有点可惜。”
又切回到微信看看群聊，刷几个健身运动视频权当自己远程运动了，不知不觉到了一点，陈博文调好闹钟，戴上眼罩准备睡觉。
夜半三点，枕边传来急促的手机铃声。
陈博文迷迷糊糊，手在枕边摸索到了手机，半眯着眼睛囫囵着摘下眼罩，屏幕不曾看清就点了一下绿色接听键。
“喂？”
只是手机通话中没有一丝的声音，静如死寂。
陈博文摸索到眼镜斜歪歪地戴上，又将手机屏幕凑到眼前来。
漆黑屏幕上，通话显示00:48。
无主叫人，无主叫号码，无归属地。
陈博文猛然惊醒，想到了自己看过的那条帖子。
通话中传来啃噬撕咬，咝咝啦啦，电流窜动的声音。
又似有风声传来，声声呜咽，阵阵鬼哭。
陈博文猛然按下红色结束键，他已经发现了异常。
这声音，已然来到了耳边。
嘘！
朋友，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夜半来电，不要接。

第92章 探灵实录20
◎新帖子的出现◎
洛萤此刻正和特案局的工作人员们呆在一件卧室之内。
她穿着鞋套, 戴着手套在这里巡视一圈。
“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萤抬着头问着自己身边的郭新阳，一大早起床翻了下手机就发现了特案局负责和自己对接的郭子发来的问询。
听说案子比较棘手, 想让自己帮忙过来看看。
不说是普通的案子特案局都有专门的人员可以负责通灵, 能人异士一大堆, 光是上一次鬼头村后续的处理，后来洛萤还见到了一些不少当年战场法师的后代。
各行各业，专精一道，不同法门的人士都有。
况且若是安检方面, 那必然是官方的刑侦警员更加专业, 请自己来是因为什么？
一听洛萤的话，郭新阳一脸苦色。
若不是眼下这案子一点头绪没有, 也不至于请到这位大神过来。
“这是近一个月来灵城发生的第二起特殊命案，这间房子的主人陈博文先生于今日凌晨遇害。”
“房间内不见任何打斗痕迹，也不见一丝异常, 陈先生的脖颈上又隐现的勒痕, 普通人是看不到的，只有特案局的专业人员才看得到。”
郭新阳说着，洛萤勾了勾眉，没有擅自插嘴，继续听着他讲述。
普通人看不到的勒痕，也就是说要阴阳眼之下才能看到，而在死者尸体的表面上常人是无法发现异常的。
也就是说，这命案的发生与灵异有关。
而这是第二个死者，虽然不知道官方是怎么确定的, 通常这种情况总是会让人想到厉鬼索命报仇一流。
“昨天的案子, 一共有两位死者, 这位陈先生住在东城区，而第一位死者住在西城区，两人的死相如出一辙，第一位死者徐先生的身体状态更差一些。”
“两位驻扎在警局的同事惯例出警，齐齐上报从警察局转到了我们局处理，两边现场都勘察过，房间无异常，两位死者也无法通灵唤魂。”
两名死者，都在一天，房间内无异常，魂魄如消散无法寻找，洛萤一边听着一边思索，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两位死者有什么共同特征？现实中的关系如何？能是否有互连关系网？”
郭新阳听着洛萤的提问面色一肃：
“两位死者的共同特征是成年男性，独居，上班族。根据目前调查显示，两人的现实关系网完全迥异，两名死者之间完全是互不相识的。”
洛萤挑了挑眉头，现实没有关系，那难道只是两人比较倒霉？
成年男性，独居，上班族，这放到偌大的灵城已经不能叫共同特征了，18岁以上就是成年男性，按照这种特征找，大半个灵城遍地都是。
“我们发现两人的唯一关联就是在网络中，根据两人的实名认证信息查阅，两名死者都是网上灵城本地论坛的网友，第一名死者徐先生发过帖子求助，而第二位死者陈先生有过进行回帖。”
说着，郭新阳就将手机中的页面送到了洛萤的面前。
洛萤拿着手机开始默默翻了起来，看着这个帖子的标题，一点点翻了下去。
“这个帖子的楼主就是第一位死者徐先生，而这个帖子里边，第56楼和113楼的回复是第二位死者陈先生所进行的回复。”
洛萤掠过帖子里的各色评论，目光着重放在了两位受害人，一位楼主徐先生以及回帖人陈先生的发言上。
第56层的回帖里，是陈先生关于楼主这件事情的猜测，纷纷扬扬的写了一大段，跟不少其他网友的猜测相近，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这113层的回帖，有些格外的引人注意了。
【113楼】：“录音里好像有点声音，不过没听到楼主大骂骚扰电话有点可惜。”
从这一层的回复中可以看出，陈先生是听到了一个录音。
但网上翻，112楼被抽空消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论坛的管理员删除，还是楼主自己进行了删除，111楼之后的下一层就是113层陈先生的回贴。
而0-111楼里也并没有任何与录音相关的内容。
而在113楼之后的其他网友回复中，
“录音呢？说好的录音也没有啊？楼主人呢？溜了我们一圈就跑了。”
“要图没有图，要录音没有录音，我现在越来越怀疑楼主是编了个故事来忽悠人的。”
“113楼哪有录音啊？你就跟楼主在这里演吧。”
“诶，抽了一楼？是不是录音被抽了？”
灵城本地论坛是个私人搭建的论坛，每年的论坛服务器费用还常常要靠版友们你十块我八块的众筹，资金有限，时常抽抽。
很显然有网友已经注意到了112楼的消失，只是大家不以为意，以为是被管理员删除或者是网不好抽没了。
洛萤手指轻点几下，“按照这个帖子里的回复来看，楼主徐先生在112楼上传了通话录音，113楼的陈先生第一时间听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后续的其他网友没有看到这一层楼。”
“接通电话的徐先生，听到录音的陈先生双双遇害。”
“帖子里的其他网友有调查吗？是否还有其他人遇害？”
郭新阳摇了摇头，“自从发现关联之后，幸好网友们大多是灵城本地人，已经进行了两次排查没有其他人遇害。”
“我们也联系到了这个论坛的运营者与管理员，后台没有任何删除隐藏记录，服务器运行正常，这112楼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同样，两位先生的手机都像是被电流一样破坏掉，手机报废，通讯公司的通话记录中也没有查到徐先生所说的连续半个月的夜半来电。”
郭新阳从洛萤手中接回手机，满脸的苦意。
基本可以断定，两位受害者先生的死亡都与这个深夜的来电有关，第一位是亲自接到了来电，第二位可以肯定的是听到了录音，至于是否同样接到了来电就不知道了。
而两位受害人的手机都是无法启动，无法修复的状态。
对于如何找到这两起连锁案件的凶手，特案局从昨日接到案件开始就始终盯着帖子，但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想要通灵召魂，结果招不到。
房间之内除了手机和身上只有阴阳眼才能看出来的痕迹，再就是网络上的这个帖子。
其余的线索，一概没有！
目前这种情况之下，案件顿时陷入了僵局，只能尝试着请各位挂名的大佬们出手，试图打开局面。
洛萤在案件现场走了一圈，又跟着郭新阳回到特案局查看了两位受害人的尸身。
阴阳眼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位死者的身上，主要集中在脖子处有着一层明显的勒痕，看起来弯弯绕绕的。
此刻的郭新阳以法符开眼，站在两具尸身的一旁。
“伤害位置都是在勃颈处，像是很细的线，将两位受害者死死的缠住喉咙而死。”
在正常的视角之下，两位死者甚至看不出死相，就像是在床上安逸地睡着了一般。
而一旦开了眼，才能发现另一幅面容，仿佛是活生生勒着窒息而死。
论对于鬼怪的专业性，洛萤自认为肯定是避不过特案局相关的专业人员。
论追踪通灵各种法术这一方面的知识，她自己也就是个半吊子。
“所以，叫我来帮忙，我能帮上什么？”洛萤问着。
郭新阳没想到洛萤这般直接，他也不做隐瞒直接开口：“探灵小姐，我们这边猜测，这个帖子里隐藏的112楼就是录音文件，可能需要特定的人打开才能够发现。”
据郭新阳所说，两名死者的尸体是昨天早上发现的，而目前的这些调查和信息也是昨天就进行完毕的。
昨天晚上，特案局就已经进行了一次试验。
为了保证其他刷论坛的广大网友不成为下一个被厉鬼选中的人，技术人员将本帖子的浏览观看权限进行了限制，只有特案局成员能够观看，可是一堆进行筛选过的“单身独居成年男性”刷新了帖子一晚上，也没刷出来112楼的录音。
不知道是因为权限限制的问题，还是因为那鬼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继续封锁帖子的权限限制，可能一直钓不上鱼，而这在幕后害人的鬼也可能已经转移其他地点。
就像这世界上很多人有些特殊的体质，有着特殊的能力，这位不知何处来的探灵小姐，尽管在特案局的成员眼中还有许多的神秘光环。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她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能力，就像是身上的被动技能。
凶名赫赫没有解决的灵城44号，她解决了。
数十年间无人能踏入的云台山鬼头村，她进去了。
那么现在，这个特案局怎么也听都听不到的录音，她是否能听到？
对于特案局的这个请求，洛萤自然是没有拒绝，只不过她提了一嘴。
“我可以试试，但两名死者都是独居男性，而这害人的来电鬼也不知是如何挑选目标的。”
对于这个暂时被定名为“来电鬼”的凶手，洛萤自然是没在怕的。
溺鬼，恶鬼，厉鬼，吊死鬼从前她都是见过的。
按照特案局如今的分析，这个“来电鬼”似乎是能够通过通话传播，倒是很和从前有些不同。
如果说水鬼一类，找替身也是拉人下山解救自己。
可这来电鬼一晚上害死了两人，可不是用拉替身就能够说得过去的。
夜晚如期而至，洛萤窝在特案局安排好的公寓里，为了保证本次钓鱼，哦不，钓鬼行为不受影响，这一栋公寓楼里只有洛萤一个大活人。
洛萤看着电脑，右手握着鼠标移动，她已经在这个灵城本地的灵异论坛上注册了账号登录进来。
晚上将近十二点，临睡前正是论坛里热闹的时候。
只不过不断刷新着那个帖子，并没有任何异常出现。
因为每天都有新帖子，飘在首页的又都是实时回复的最新贴，来电鬼的帖子经过了一天目前已经掉到了第三页里。
一般大家刷一刷，也都是看着首页上最显眼的新帖热帖或者是自己感兴趣的帖子。
洛萤开了两个界面，一边刷着这个论坛的贴，一边时刻关注目标帖子是否出现异常。
《云台山乡村樱桃采摘，这周末有人组团吗？上周刚去完，摘了两箱不够吃》
《六月最新灵城薅羊毛集锦，西城区新开临期零食店，XX进口超市大促，省钱党薅羊毛不容错过！》
《大学城附近求个合租，女生，要求爱干净，不养宠物》
《天宇广场的广场舞团体今早上打起来了，速来！》
《工作刚搬到金融街附近，楼下进口超市和餐厅都太贵了，友友们知道附近有什么性价比高的地方吗？》
洛萤按下F5，论坛首页再度刷新，挂在第一页和热帖标志的还是几个老铁，不过她明显看到了两个有着“NEW”标志的新帖出来。
《求助！独居女生，半夜总有人敲门，猫眼里看不见，我是不是被小偷还是变态盯上了》
看到这个帖子的标题，洛萤勾了勾眉点进去。
【楼主】：三天了，天天晚上有人来敲我家门，听得很清楚，不是敲邻居家，大半夜的给我吓懵了，门上有门阻器，我慢慢走过去用猫眼看，外边什么人也没有，自己一个人住更不敢擅自开门了。
她点到的速度已经够快，刷新了一下电话贴的功夫，这边已经多出了好几个回复。
“这个贴我总感觉前两天看过一样。”
“楼主妹子自己住吗？是什么小区？要是没监控的老小区没办法，稍微好点的小区应该有监控的吧？问没问过邻居？”
“独居半夜敲门，吓人啊，不排除是妹子独居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或者是小偷踩点，千万别开门！报警试试！”
【楼主】：我给物业打电话了，也查监控了！明明晚上敲门声咚咚咚的，但是监控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声音，物业说是我听错幻听了。问过了邻居也说压根没听到。但是声音特别特别大，我发誓我没撒谎，小区是公寓住宅一体隔音不好，平时连隔壁吵架都听得清清楚楚，半夜这么大的敲门声绝对会把别人都吵醒的。
“会不会是有人恶意的，或者恶作剧？之前不就有小孩挨个按电梯，还有到处敲门的嘛。”
“楼主小区应该要刷门卡的吧？小偷踩点也不会去有监控的小区吧。还是警惕一下同小区的男性，没准是一直盯上你了。”
独居女性如何保护自己的个人安全一直网络上不衰的话题，这世界的善意很多，恶意也很多。
看到楼主描述的情况，很多论坛的版友都想到了层出不穷的女孩独居被杀相关社会新闻，急急忙忙做出提醒。
“要不楼主找个同事或者朋友陪着住一段时间，或者暂时搬出去？”
“房门摄像头，一键报警器，还有门口摆上男士拖鞋什么的，出门回来一定要观察好电梯里其他人，最好自己上电梯，多认识几个相熟的老夫妇，有娃家庭邻居。”
洛萤将帖子转给了特案局，这个时候始终有人盯着论坛，应该不会错过这个帖子，尽快处理。。
这个帖子里楼主描述的半夜敲门情况不管是有人存在害人之心或者恶作剧，还是如同来电鬼一般有鬼作祟，特案局走一趟就知道了。
隔壁电话贴刷新了几次，112楼始终不曾现身。
敲门贴里已经盖起了高楼，甚至还有人提到了电话贴的楼主徐先生，
“前两天有个哥们发帖也说半夜被扰民，不过他是天天半夜收到骚扰电话，楼主妹子这是半夜有人敲门，最近这半夜搞事的人不少啊，小心点。”
看到这条网友回帖，洛萤眼神一颤。就怕今晚上其他网友点进了帖子听录音！
时间刚过十二点，洛萤在手机上继续刷新夜半来电的帖子。
手机刷新页面，扒拉到112楼，依旧是一片空白。
但113楼，也就是第二位受害人陈先生回复的楼层，原本的一段话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录音文件！
洛萤眼疾手快，直接点开了播放录音。
明明是最新款的手机，录音文件一点点播放着，
“喂？”
洛萤清晰地听到了录音中的一句男声，他似乎有些疑惑，听起来有些像是没睡醒，这一声“喂”鼻音很重。
只是这一声“喂？”过后，便是一片无声的死寂。
嘶嘶......啦啦，像是电流闪过一般。
嘁嘁......喳喳，又仿佛是有什么在撕咬。
录音自动播放完毕，洛萤的身边还没有任何异常。
她重新刷新界面，113楼与112楼同时消失，仿佛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洛萤迅速地将自己看到的帖子楼层与录音内容发送到与官方联络的群里。
而她转过去的那个楼主妹子所说敲门的帖子，已经有小组联络定位了楼主的地址赶过去。
“收到，我方人员刷新帖子未见112楼与113楼，无录音。”
“请您进入睡眠状态等待来电。”
卧室内关了灯，窗帘厚实，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进入了深眠。
震耳的铃声响起，洛萤拾起手机，没有来电显示，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绿按钮，她直接点击接听键。
“你好？”
洛萤并没有把手机放到耳边侧耳倾听，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通话屏幕。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钻了出来。
弯弯曲曲，歪歪扭扭，勃颈处徐徐缠绕缩紧着。
洛萤的唇角微微勾起，她反手一拉，手腕宛如缠毛线一般将此刻纠缠在身上的东西卷起。
果然是鬼啊。
只不过这个来电鬼居然长着一脑袋弯弯曲曲的电话线，居然能以网络与手机为媒介传染定位，有趣有趣，现代的鬼还真是不一样。
洛萤活动着自己的左手腕与右手腕，如同缠毛线一般，扭曲的电话鬼在手上缠成一团，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她起身开了灯，又通知了特案组的人过来。
这个来电鬼她第一次见，既然能够过电话过来，谁知道会不会用什么媒介逃跑？
将缠好了一圈又一圈电话线的来电鬼捏在手里，洛萤静静等待官方的到来。
想着两位死者脖颈处的伤痕，来电鬼头顶上的电话线就是它攻击和杀人的武器，摸起来不像是电话线的质感，弯弯的倒是有些韧性在，摸起来阴气十足冰冰凉凉的，弄死来电鬼之后应该也能留下来作为材料。
洛萤缠的时候就想到了毛线，她思维有点发散，秀儿洁癖，这玩意也不知道能不能......织出来一双鞋套？

第93章 探灵实录21
◎第三次直播开始◎
洛萤等到了特案局的工作人员, 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这个被缠成一圈一圈的来电鬼始终被她从手里抓着。
郭新阳小心翼翼地过来问询：
“探灵姐，这个鬼是不是不会说话？”
洛萤定了定神, 这个来电鬼刚从手机里钻出来对她动手, 自己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它缠上了。
这来电鬼满头的电话线, 鬼身也怪怪的，也不知道嘴长在哪，难道是真不会说话？
“它没说过话。”洛萤看着手里抓住的来电鬼，也不知道是在保持沉默还是不会说话。
她想了想, 对着来电鬼开口：
“你有权保持沉默, 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被抓住捆得奄奄一息的来电鬼此刻奋力的扭曲，它的嘴完全都被缠死了！
不是它不想说, 是你压根就没给我机会说！
来电鬼费尽所有的力气活动，可看起来不过是垂死挣扎。
原本被缠的严实的来电鬼突然动了起来，顿时惹起了特案局队员们的注意。
郭新阳若有所思地开口：“这来电鬼是不是在反抗？是不是在拒捕？”
由于来电鬼的特殊性, 从公寓回到特案局始终都是洛萤捏在手里。
毕竟这个鬼目前来看太过特殊, 居然能通过网络，从录音文件里顺着找过去，现在的电子设备太多了，谁知道会不会通过别的设备一路逃走？
“探灵姐，论坛上被敲门的楼主已经找到解救，她的门外有一只敲门鬼。”
洛萤坐在一间办公室里，看着工作人员们研究着眼前的来电鬼，郭新阳悄悄来到她身边。
“敲门鬼？”洛萤下意识问了一句。
她手指摩挲，灵城的本地论坛里, 突然有三个网友都被鬼盯上, 两个是来电鬼, 一个是敲门鬼。
该说是巧合，还是......？
“敲门鬼在锁定自己的目标之后，会一步步逼近选定目标，每夜前来敲门。”
“这位楼主妹子是年后才搬到小区的，门上也没有贴个春联门神，算是给了敲门鬼可乘之机，好在队员去的及时，敲门鬼被当场抓获，没有威胁公众安全。”
无论是来电鬼还是敲门鬼，夜半出现，专挑普通人下手。
这两个鬼都是极其生活化的鬼，一个敲门，一个打电话。
灵城这么大，会不会还滋生出其他奇异的鬼？
这种鬼连官方寻找起来都有一些费事，况且无论是半夜的骚扰电话，还是半夜敲门，常人都会下意识地以为是有人在搞事，很难想到灵异方面去。
比如夜半敲门，会不会是水管漏了？楼下邻居找上来？或者是邻居帮忙？物业？
夜半的来电，会不会是父母生病的电话？朋友的求助？公司的紧急工作？
当它们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很难让人设防。
有多少人迷迷糊糊就起床开了门，眯着眼睛没太看清就睡眼惺忪地接了电话？
寻常害人的厉鬼棘手，但总是因为些什么。
因为仇怨，因为找替死鬼，因为纯粹的害人之心。
可现在突兀冒出来的这两个鬼，有些打破了过去的概念。
这不是个好兆头。
灵城，又发生了什么连官方都没有察觉的事情？
敲门鬼和来电鬼的出现，单单是灵城的专属，还是其他大城也有？
两个特殊鬼种的出现，灵城特案局已经快速地联络各方，又要联络网警实时检测网络上类似于“敲门鬼”与“来电鬼”相关的网友吐槽和求助，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
宁杀错，不放过！
研究员们进行的各种分析洛萤听得云里雾里，在特案局折腾了整整一天，她打了个招呼就告辞。
一宿没睡，正好赶早回去吐纳朝阳紫气练功。
日子一天天的过，洛萤手里的资料整理又整理，也选了两个接下来进行直播的地点。
一个是位于灵城前些年开发的别墅区金水豪庭废弃了十多年的别墅。
另一处则是有人投稿而来，位于灵城老城区的一间荒僻花园教堂，距今也有百多年的历史了。
半个多月小绿江视频网站上没有更新，【探灵】的账号粉丝数量已经突破了45万大关，每天还水磨工夫地长着几百个。
老城区废弃的花园教堂在特案局的信息记录中并没有相关灵异的记载，反倒是当地从小长大的居民们口口相传。
回想到上次在老城区采访的时候，与大学室友们误入的垒石巷。
寻常一个巷子都藏身着地缚灵，这废弃的花园教堂没准真有些什么。
当然，秉承着与官方友好合作的原则，第三次直播她自然惯例转告了郭新阳。
【探灵】：这一次直播的地点是老城区花园教堂，网上没什么资料，应该没有什么异常，局里忙的话不必派人过来。
【郭子】：收到。
洛萤深知自己从六月开始就给特案局惹了些小麻烦，灵城特案局乃是除了中央帝都之外规模最大的，即便如此，先是灵城44号，再加上云台山，又刚刚抓了敲门鬼和来电鬼，还要分出人来去配合灵城警局工作，还有特案局队员们日常的巡逻扫区。
虽然如今小队都是法师与警员搭配，最大限度上打成完美配合，千万人的大城，每天突发的事情无数，最近这忙的连不少不在岗的民间法师都紧急号召回来加班。
依旧与上次直播一样，洛萤只是提前在小绿江发了个动态预告，而关于这一次直播的地点并没有给出。
【探灵】：周五晚十点，第三次直播，地点保密。
比起上一次，洛萤发出的直播预告动态已经是越来越简短了。
洛萤的第一次直播与第二次直播相隔了一周，而这一次又隔了半个月。
洛萤的第一场直播之后，首次探灵的地点“灵城44号”就有不少抱着好奇心的网友们实地探索而来。
只不过嘛，灵城44号的谭家院子周遭都是不少其他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有着专门的安保守卫，拉出了隔离带，除非特案局人员亮出证件，还得彼此交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只能远远地拿着手机拍个远景。
这越是不让进的地方呢，人就是有着逆反心理。
总是有些胆儿大的，或是觉得自己心怀侥幸能够骗过安保的人员，想着要搞一出大新闻。
或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试图操控无人机拍摄，或是寻找附近高地试图拍全景；或是伶牙俐齿，磨破了嘴皮子央求安保人员进去看看，绝不乱动，帮忙看着东西拍个照，借个厕所想要趁机爬墙入内。
各式各样的手段，别说是寻常负责安保的同志就不可能上当，更何况特案局一个个“重兵把守”了。
灵城44号这边至今无人能冲破壁垒，甚至特案局的队员们每天就刷着网络上网友们自以为机密，探讨着如何进入灵城44号的帖子，时而有网友出了各种离奇古怪的骚主意，让一众人等叹为观止。
负责监察网络帖子的队员将这些内容实时报备，现场安保同志们看着施展出三十六计的网友们，内心有着站着讲台上看孩子在底下搞小动作，作弊的感觉，有点好笑，又觉得磨人与无奈。
洛萤和婳婳看着群里的吐槽，对于广大好奇心浓重的市民们也是毫无办法。
灵城44号被广大网友们冲击了半个月依旧无人踏入，加上第二次直播的余威，不少人当机立断，决定放弃转道去了云台山。
伴随着云台山鬼头村直播的结束，后续的余波犹存。
云台山旅游风景区封山半月后已经开山，吸引了大量的游客前往，甚至有不少观看了直播全国各地的观众打飞的过来，就为了探索鬼头村。
还有人在网络上直播爬后山，说是根据直播里探灵姐走的路线来爬，只不过蜂拥而来的游客们并没有找到鬼头村。
云台山一开山，这大量前来的爬山游客顿时让这个曾经不过是郊游地点的小山变得人山人海，甚至刷爆了那几天灵城的本地短视频，上了本地各种实时热门资讯。
有不少灵城人很是纳闷儿，这云台山在灵城这么多年，顶多是有点小山小水，登高望远，既没有五岳之名，也没有那些佛寺之流，怎么突然就这么招人来了？
云台山客流量爆满的，周末春游爬山的灵城人立马改道，不去和外地人凑这个热闹。
封山半月非但没有让云台山经济效益受损，开山后暴涨的人流，云台山景区第一次不得已实行了实名制预约时间段购票入场，痛并快乐着。
只不过这一段时间以来，很多外地游客都是冲着找到鬼头村前去的，甚至网络上流传了好几版“探灵鬼头村”的爬山地图，就连山脚下原本卖拐杖和茶叶蛋的小摊子，如今居然还有卖贴身平安符的了，齐齐凑热闹蹭热度。
由于这一波又一波，前赴后继前来云台山探险的游客们都没有找到鬼头村的真身何在，再加上云台山这源源不断的客源，旅游业拉动本地GDP，有了灵异传闻有带动了新产业，灵城的一些本地剧本杀纷纷推出了相关的主题，还有主题农家院客栈，就连本地旅行社都顺势开了新路线。
因此，有好事者在网上声称，这主播探灵夜探云台山还有所谓的鬼头村，不过是联合景区营销炒作，为了招徕游客罢了。
有人言之凿凿，觉得自己是个中明眼人。有人不屑一顾，有人纯粹是瞧热闹。
洛萤的新直播预告一经发出，粉的黑的吃瓜网友凑热闹的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第三次直播！期待！想问下探灵姐鬼头村后续官方怎么处理的？】
【来了来了，又是周五，也不知道这一次是什么地方。总感觉探灵姐这一次又要搞出一个大新闻来。】
【灵城的朋友们，敢问下灵城还有什么出名的灵异地方啊？我真是又期待又害怕。】
【哟，这又是和什么达成合作了，上一次云台山景区也不知道给了你多少钱，演，接着演！】
【不得不说，灵城真的是“人杰地灵”，探灵姐什么时候来我们月城这边看看？】
【那个，我想知道探灵姐能不能把前两期直播做成视频啊。我一直是探灵姐视频分析的忠粉来着。】
经过了两次直播之后，关注洛萤的粉丝群体里已经能够划分出几类典型的人群。
第一种，也是最多的，纯粹是吃瓜网友，哪有热闹来凑热闹，也许只看了一点直播，也许只看到了相关的截图或是别人的转发，顺手搜过来点个关注凑热闹，这是最多的。
第二种，灵异爱好者们，这原本就是【探灵】这个账号的主力粉丝，本身对着悬疑灵异有着兴趣，从视频UP转行主播也没有不适。
当然，也不少人直接脱了粉。毕竟对于一些人来说，更是抱着一种“叶公好龙”的心理，弹幕上评论里说得起劲儿，可真要见到了或是碰见了，看了直播心理却承受不住，宁愿相信这是虚假的。
第三种，玄学灵异相关从业者们，其中既包括了一些民间人员，也包括了特案局的工作人员们，直播的范围面向的是全国，经过这两次直播，主播【探灵】归属于灵城特案局之内已经是官方内部皆知的事情。有人羡慕灵城有着一尊神秘大神，也有少些人则是不屑一顾，觉得直播探灵破坏官方宣传，显得地方无能。
第四种，自然就是坚定的自我洗脑者，还有一些举世皆醉我独醒，谁也没有我最懂的键盘侠，打击探灵直播的一切内容，坚定地认为这是封建迷信，是幕后营销炒作，是另有目的，恨不得一帧一帧地扒出来所谓的穿帮露馅之处，频频举报。
而这些不同态度的关注者们，面对直播预告的表现自然也是不同的。
【灵异之声】论坛之内可以说是囊聚了大量灵异爱好者，对于预告各个都是火速赶来发帖讨论，订好闹钟调整好自己的时间便于看直播。
凑热闹的网友们记下来了时间，有的顺路看一眼日程表加入日程时间，有的则是半信半疑地，有的奔走相告，呼朋唤友准备一起壮胆观看。
黑子们更是上蹿下跳了，宣称这一次，一定直播肯定别有目的，肯定又是要炒作营销，团队包装，等着吧，看这次直播会不会带货算命灵符一流，准备用高倍放大镜观看找出破绽来。
周五晚上十点，特案局最终是派了郭新阳和两位成员组成的小队，郭子一个文职，加上刽子手于初，还有一位擅□□械与格斗的警员作为后勤小队，车接车送。
坐在特案局的专车上，六月的晚风清凉，洛萤与婳婳依旧是各穿了旗袍配皮鞋，面具遮脸。
前往花园教堂的路上，洛萤编辑好了今夜的直播间标题。
【探灵直播：夜探花园教堂，且看百年沧桑】
周五晚十点，第三次探灵直播正式开始。
比起第一次直播之时，此刻【探灵】的粉丝已经是翻了一倍，而因为前两次的实时直播带来的种种刺激。
第三次直播乍一开启，实时观看直播人数就持续不断地向上涨。
【来了来了，让我看看这一次在哪？废弃教堂，看起来有点可怕的亚子。】
【呜呼！老天保佑这一次不要再蹦出来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第一次看探灵直播，不懂求问，咱们怎么个规矩？】
【前排沙发，平安符弥勒佛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保平安啦】
与此同时，官方特案局的在编闲暇人员也都打开了直播，“灵异之声”论坛之内的第三次文字直播讨论帖已然开始。
全景画面展开，茫茫夜色之中，洛萤身着藕荷色阔袖衫子，下配同色系长裙，紫玉簪于发间隐现，通身秀雅柔和。
藤蔓花纹般的半脸面具遮掩之下，她双眸晶亮，清透的女声穿过直播间。
“回眸过去，对于世间的未知之处人类总是加以诸多幻想。古有天降异象，神仙出世，妖僧鬼狐会书生，今有灵异频发，怪谈丛生，阴阳两道问长生。”
“我是主播探灵，在这里，我将与诸位一同探寻这世间无法解释的神秘之地，找出一切的答案。”
“今晚，我们一起走进灵城花园教会，探索百年沧桑。”
熟悉的开场词传来，不少跟了两场的老粉丝已经有了感觉，来了来了，就是这个味儿！
【好喜欢探灵姐的直播开场，仪式感GET到了！】
【美人窈窕，闲庭信步，这样的探灵直播独此一家！】
【不知道这一次又能跟着探灵姐看到什么新灵异，了解什么故事。】
全景画面——
浩瀚星空下，洛萤站在荒僻草地之上，身后有着幢幢鬼影一般的尖顶教堂，还有一排看不透彻的废弃二层楼。
身边的野草几乎长得有半人高下，正是六月当时，这荒僻长草的地方却听不见几声虫鸣。
洛萤冲着镜头挥了挥手，随后转头带着直播间的观众一步步向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诸位，我之前绿江向灵城朋友们征集了本地的怪谈地点，这一次前来探灵的花园教会很有趣。”
“这个地点在网络上并没有多少资料，只能查到百年前的教会记录，灵异传闻甚少。”
“但在粉丝的私信与评论中，关于花园教会的传闻屡次出现，分布于各年龄段，有的是自己身上的遭遇，有的是父辈母亲祖辈的遭遇。”
“而在所有人的灵异遭遇之中，其中有一个十分引人注意的共同点——童年遭遇。”
说到这里，洛萤停住了话头，卖了个关子，没有具体说明这童年遭遇是什么。
【快说呀快说呀，童年遭遇是什么？怎么突然卡住了，是我直播间卡了吗？】
【没听过这个地方，有没有灵城的朋友说一说真的假的？】
【切，这地方压根没听说过，我看就是团队故意安排好的，还什么粉丝投稿，都是一手准备好的，等着看接下来安排吧。】
【我是灵城老城区的，这地方我知道！！！你们刷慢点，等我打字啊啊啊，没想到探灵姐居然来了这里。】
【哇，主播今天的衣服也好好看啊，手提油灯有那味儿了！感觉一下子回到了百年之前。】
“根据投稿的粉丝与本地资料显示，这里的花园教会曾经盛名一时，尤其以教堂外的小花园景色为美，只可惜如今已然是一片荒草野地。”
洛萤语气不疾不徐，手提油灯随着身体移动照亮周遭，这里没有一丝人气。
无论是第一视角的画面还是全景视角，此刻漆漆夜色之中，只见野草起舞，连曾经的花园格局也看不出来了，哪有所谓花园教会的模样。
洛萤手提油灯，踏过草地，大步迈开，裙摆在风中飘摇，丛丛野草抵不住她的脚步。
穿梭在这初夏的翠绿与深绿之中，夜风凉凉，吹起一抹轻盈的发丝。
夜晚静谧无声，星空灿烂，唯独天边的一抹月色被乌云所遮，半遮半露之间，月华微黯。
洛萤脚步不快不慢，此刻已然提灯走到了那联排的二层楼宇处的正门位置。
油灯提她在掌中稳稳没有一丝摇晃，昏黄的微光映出藕荷大袖下凝出一抹芊白皓腕。
她将油灯提起照亮门房，惨白的门楼上有着一处破烂不堪的木牌匾——
花园育婴堂。
风声簌簌，拍打着老旧的门窗，呜呜号号，怨气滔天。
“呜哇哇——”
听，那是鬼婴啼哭的声音。

第94章 探灵实录22
◎育婴堂◎
破旧木门的左侧有着一处低矮的木窗,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送婴窗。
一声声婴儿啼哭不断出现在直播间观众的耳中呜呜耶耶，声声哀鸣。
那哭声若隐若现, 若有若无仿佛就回荡在人们的耳边, 仿佛环绕在人的四周游荡, 即便是隔着一个直播间，那婴儿哭声就仿佛出现在了每个人的身边一样，让人毛骨悚然，寒毛竖立。
【我淦, 吓得我一哆嗦, 这声音也太邪门了，这哭声不像是一个两个鬼在哭, 像是很多鬼在哭。】
【人麻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哭声的时候，自己心里不感觉害怕, 反倒是觉得有特别的悲伤, 非常非常想哭出来，一般那种撕心裂肺心疼自己孩子的感觉。】
【瞅你们的胆儿小的，这肯定是团队在放什么录音呀，就这种哭声没听过10个也听过8个的，呵呵，除了一句呵呵真的是无言以对了。】
婴儿的哭声叫声不学于耳，洛萤手提油灯站在那送婴窗的之前，仿佛一切都是从这束封闭的大门之中传来。
她微微闭了闭眼，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老旧的木门与木窗仿佛一推即裂。洛萤提灯, 轻轻敲窗。
呜呜咽咽的婴儿啼哭依旧没有停止, 只是洛萤敲窗之时, 仿佛有一股什么力量在阻碍着他。
她踱步重回门前。大门破烂不堪，根本无法阻拦住他的脚步。
洛萤破门而入，走入了这花园育婴堂之内，目光所及是一片的漆黑。
除了她手中的手提油灯，这里没有半点光亮。
原本在育婴堂之外就已经听得清晰的呜咽哭声，此刻越来越大。
直播进行到现在一个鬼影都没看到，但这层出不穷的婴儿啼哭让直播间之前的观众们不由地屏住呼吸，抱紧自己。
没有看到任何鬼，任何异常，可这样的声音更加可怕。
这四面八方宛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呜呜哭声始终环绕着，就仿佛立体环绕声一般。
不知道下一刻是否就有鬼从哪里钻出来，内心时刻保持着警惕与内心的恐惧。
洛萤提灯照亮前路，她走进了正门，这里是一片不大的走廊分区。
育婴堂内里已枯败不堪，油灯亮光不大，显得四处幽暗。
她脚步轻盈向前，鞋跟蹬蹬与那呜咽哭声交相辉映，甚至不知哪一个更加响亮一些。
育婴堂，放在现在的语境中就是孤儿院。
百年之前一般是由当时的政府还有外国的教会，以及本地的一些士绅资助举办的收养社会遗弃婴儿的慈善机构。在如今的现代，大多叫做儿童福利院，或者儿童教养院。
当然在民间俗语中，人们习惯称之为孤儿院。
另一边是花园教会，而这边的育婴堂自然是隶属于花园教会之下的育婴堂。
即便是百年之前，灵城也是全国有名的大城，只不过被敌寇侵略的那段时间，战火连绵不休，花园教会的育婴堂似乎成为了不少穷苦人民眼中的福地。
这处废弃的花园育婴堂规模不小，战争年代，穷苦百姓家养不起孩子，养不活孩子又无处庇护，而外洋人所建立的教会育婴堂往往是他们能够想到的最好选择。
老百姓将孩子送进这里，尽管此后一去不回，认不出孩子，生死交给教堂，但他们幻想着孩子能够在这里衣食无忧，接受着教会的教育安然长大。
而这些被送入了育婴堂的孩子，药铺先经过教会的洗礼，随后这里的修士与修女们会把孩子们重新赐名。
那些富有教会意义的名字，从此成为他们之后在这里长大的见证。
至于在进入育婴堂的从前姓甚名谁，父母是谁？这一切都与他们再也无关。
洛萤进入了走廊，这里太久太久没有人来过。
四面大方处处都是灰尘，灰呛呛的，
站在走廊里，那呜咽不停的哭声在此刻更加清晰了。
婴儿的哭声总是响彻天际，平日里在地铁上亦或是坐着火车时坐着动车时，倘若车内有一个哭啼不停的婴儿，也足够让一整个车厢的人感到烦躁无奈。
而在直播间里，从走到育婴堂门口开始就不曾停歇的阵阵哭声，已经让许多观众心里发毛。
【我现在被这声音弄得脑仁疼，以后怕是不管在哪一听到小孩哭，我恐怕都会想到今天的直播，脑瓜子嗡嗡的。】
【靠，明明没有看到一个鬼，但是我现在怎么比前两次看直播的时候还要害怕。我已经把直播间音量调到最小了，但是总觉得如同魔魔音贯耳一样满脑子都逃不过去。】
【我家外面现在正在半夜刮大风风声呜呜的，再听着直播间的这个声音，就感觉我被窝里有个鬼婴在哭一样，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听的更清楚了呜呜。】
洛萤手提油灯走进了第一个房间。
原本以为作为育婴堂，这里房间的格局应该是一张张小床排列，在一些电视电影中的教会孤儿院都是这样的格局。
只不过奇怪的是，洛萤走入的第一个房间内只有一张巨大的双人床。
她接着走到了对面的下一间房依旧如此，一个房间内只有一张巨大的双人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样有些奇怪的布局顿时让直播间的观众们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育婴堂不就是孤儿院吗，孤儿院现在都是上下铺的那种小床了，放在以前那些外国电影里演的不都是一张张小木床挨着摆放的吗？这里怎么只有大床，难道是给教会工作人员睡的？】
【不应该啊，即便是教会的教士和修女，一些相关工作人员住的地方，也不会只有一张床吧至少应该有个书柜桌子之类的，这里边空空如也，难道是因为这个花园教会太穷了吗？】
【探灵姐都说这个教会好像已经荒废了百年，那可能是在百年之前这里原来值钱的东西都撤走了，所以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全国各地都有好多百年教堂，修缮好了现在都是景点呢，也不知道这个花园教会是怎么废弃的。】
直播间的弹幕上网友们议论纷纷，而远程关注着直播间的其他人也是紧盯着。
尤其是负责本次探灵直播的特案局后勤的郭新阳和于初三人，自打听到了呜呜耶耶的哭声起，三人心里就提了起来，这哭声绝对不是有人故意恶作剧或者是放出来的录音。
身为特案局成员，这阵阵鬼哭的真假他们自然能够辨别。
实时直播里这令人头皮发麻的阵阵婴啼，那从来不是一个婴儿，两个婴儿的哭声，而是混杂在一起的。
或嘹亮或虚弱，仔细侧耳倾听，甚至可以分别出不同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令三人头皮发麻。
光是听着这不停的鬼哭，就知道这里绝非善地。
再一想到探灵姐还特地说这一次直播应该没什么异常，后勤小队三人各是齐齐苦笑。
幸亏这一次局里还派了人过来，起码有他们三个在能够善后，也不知道探灵姐究竟是什么体质，是她到了这些地方这些诡异都耐不住寂寞地冒了出来？
还是她找地方一找一个准儿，这连特案局的资料库里都没有记载过的花园教会明显有着隐藏的过往。
只希望这一次事情不要太大，不然灵城特案局的人手真的是越来越不够用了。
洛萤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房间，连进了几个室内只有一间大床的房间之后，终于有了不同。
她来到了一个明显摆放着几张小床的房间。看着这小床的规格，也只不过是给七八岁以下的孩童所用的，尺寸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空间无比狭窄，恐怕一个孩子躺进去之后连翻身都没有多少空间。
而这样的小床房间内，同样是除了一个个紧密狭小的木床，再也没有其他的家具。
【不是都说那些教会人员的心很善吗？都说教会有专门的拨款，甚至是一些商人的捐助，本来以为里边的条件应该很好，只是看着探灵姐走过的这几个房间，反倒是觉得阴森森的，什么也没有。】
洛萤打开了一扇又一扇尘封百年的房门，有的一看就是孤儿们的房间，还有的是似乎是专门的食堂，有的房间内有着狭窄的木凳，木桌。
只是无论走到哪里，那声声啼哭，孤儿哀鸣都不曾在耳边消散，仿佛这整个育婴堂的所有地点都是婴儿们的坟墓一般。
走到这走廊的尽头之处，洛萤发现了一处后门，楼梯间还有着通向下层的地下室。
这花园育婴院的后门通向哪里？这地下的楼梯又通向哪里？
育婴堂内没有什么发现，这两个地方必然都是要去探一探的。
洛萤提着手中的油灯，照亮了通往地下室的路。
她又照了照那走廊尽头的后门，开口询问的直播间的观众：
“诸位觉得，我们先去地下室，还是先穿过这后门探一探？”
两条路线，洛萤的话语一出口，观看直播的观众们顿时在屏幕上投起票来。
【1111地下看看】
【我总觉得这地下是黑洞洞的，万一底下藏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而且地下阴气重，感觉在地下室会碰到不好的东西= =不然探灵姐先去个安全点的地方，后门打开应该也是其他的建筑，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emmm感觉两个都是死亡选择，放在游戏里我都不敢随便选。】
【按照一般的小说和游戏设定来说，地下室里往往封印着什么东西，而后门就会是通向了一个新道路，打开新地图我觉得往后门走应该会安全一点。】
看着直播间观众们的投票，洛萤最终选择了前往这育婴院地下室。
一般来说修建的地下室也许是给育婴院负责看门的守卫，又或者是食物杂物储藏间，也不知道花园育婴堂的地下又是什么。
一片深黑之中，唯一的光亮就是洛萤手中的手提油灯。
她随着昏黄的光点逐步向下，阴阳眼之下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破烂不堪的地板对她造不成任何的损害，四周一片静寂，只听得到洛萤一层层走下台阶的声音。
寂静而幽暗的楼梯间里，一步步走下去无比漫长。
直播间之前不少观众已经屏住了呼吸，生怕在这一片的昏暗之中，说不准什么在何处就冒出个鬼影来。
洛萤的双脚终于踏在了地下的地面之上。
这里依旧幽暗，走廊深深看不见尽头。
与育婴堂的楼上不同，这地下的走廊里，洛萤提着灯照亮门房，这里每个房门居然是铁门，门口狭小，房间无窗。
靠着楼梯间附近的房间内有着杂物和架子，似乎是原本用来存放物品的房间。
【探灵姐提着的灯太暗了，哎呀看不清，应该带个高清强力手电筒，一照什么都能看清楚了。】
【笑死，这是探灵直播啊，提着油灯装呢，一片黑团队才能隐藏好，打个手电筒破绽不都露出来了？】
与前两次探灵很不同，这一次直播开始这么久，除了这声声鬼哭，育婴堂之内没有半点异常。
荒僻无人，灰尘遍布，看起来就是个废弃多年无人前来的育婴堂与教堂罢了。
但偏偏，这哭声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洛萤再度踢开了一扇陈旧的铁门，声音吱吱呀呀，灰尘扑面而来。
这一次，终于有所收获。
昏黄的手提油灯照亮了室内，房间的正中有着不大的手术台。
相比于医院里常见的成人手术台，这间房间内的手术台很小，小到几乎只能放下婴孩。
而一旁的推车上，还残留着曾经的器材，剪子，钳子，粗针......
这看上去并不是一间诊室，而一家育婴堂之内，更不应该有着手术室的出现。
这房间内的情景被直播间观众一览无余，而就在洛萤的第一视角转向一旁的柜子时，实时弹幕瞬间炸锅。
那里有着成□□头大小的头骨，仿佛是标本一般，静静地伫立在柜子上。
【卧槽啊，这特么地下室是实验室？】
【等会儿，我有点方，那个头骨怎么看也不是成人大小的啊。】
【这屋子里明显是做手术的地方，孤儿院是不应该有资格做手术的，所以结论很简单......我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地下的走廊有着很多房间，洛萤在这房间内沉默了片刻，转身推开了其他房间的铁门。
相似的格局，有的房间大，有的房间小，人骨，手术台，各种各样的奇怪器具，一间间封闭的严丝合缝的房间与铁门，足以说明这花园育婴堂的地下乃是一处秘密实验室，解剖室！
实验材料，解剖材料从何而来？
无需去想，这里已然说明一切。
育婴堂，这里从不缺孩子。孩子生病死了，又会有谁来过问呢？
听着耳边那一声声饱含着痛苦怨恨各色情绪混杂的啼哭，洛萤的脚步愈发沉重。
弹幕之上不时有人发出一连串的国骂被屏蔽，更多的人是一片沉默。
【地下室是这样，还不知道后门那边有什么，我已经不敢想了。】
【细思恐极......官方应该有人在看直播吧，我想知道能够追查到当年吗？】
洛萤通过楼梯间从地下回到了一层，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打开了后门。
阵阵婴哭不绝于耳，可是在育婴堂室内没见到一个婴灵，地下室也没有，那就只能在这后门处了。
后门打开，夜风簌簌，那是几间破旧不堪的木头房子，已经摇摇欲坠，坍塌了大半。
她走上前去，只听那哭声越来越响亮。
木房子里同样只摆着一张张木床，很大的木床。
阴阳眼下，只见到那床上层层叠叠地都是婴孩尸体。
一个个婴儿哭喊着，哭闹着，抽搐着，他们仿佛如同弃之不要的垃圾一般，被堆叠在一起，无人关注，无人在意。
这破木房子里还有着一个个巨大的竹筐，洛萤冷然开口：
“直播之初，我曾与诸位卖了个关子。关于这花园教堂的灵异事件遭遇者们的具体经过。”
“遭遇事件的人们都是在童年遇见灵异，有老人家七八岁时碰到，有人四五岁时有了印象，我称之为童年灵异遭遇。”
“投稿人说，她五六岁的时候走到附近玩耍，碰到了几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哥哥姐姐，她想要和他们一起玩，却被冷着脸赶走，恶狠狠地不准过来一步。”
“还有其他投稿人的来信中，有人儿时误入育婴堂前的草地，被几个不认识的小伙伴推着拉着送了出去，警告再也不要到这里来。”
“也有人听到了一声声稚嫩的童音，他们说：‘别过来，会死，快走。’”
直播间全景画面里，观众们看到探灵从这破烂的小木屋里钻出来，听着她一字一句，看着她步步向前，不知这是意欲何为。
“花园教会的后身有着一处不大的湖泊，相传这里有着许多动物栖居饮水，而教会为了保护环境特地雇人打水，也不与动物们争这湖水。”
洛萤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这里的湖。
她脚步不慢，于暗暗夜色中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湖。
夏月皎皎，照亮了一湖的水色。
银光粼粼，看不清，数不过的一具具婴孩尸骨浮动。
这里从不是什么天主人善的育婴堂，而是尸骨骸骸的人间炼狱，万婴之墓。

第95章 探灵实录23
◎谁人可怖◎
【卧槽啊, 这个湖里都是婴儿的尸骨？？？】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年没有人发现吗？这里不会有婴灵吧？现在这哭声更大了，探灵姐会不会有事？】
【所以探灵姐刚才说收到的那些投稿里, 有小朋友阻拦其他小朋友进入, 他们是害怕其他小朋友遭遇这些啊, 呜呜呜。】
皎皎月色映照在湖水上，那些隐隐浮现的无尽尸骨，诉说着花园育婴堂曾经的过往。
花园教会的后身明明有湖，却不用这里的水, 美其名曰保护自然, 实际上不过是他们不敢罢了。
这里是教会埋葬婴孩尸骨的地方，湖水中不知糅杂了多少东西, 他们怎么可能用这里的水呢？
洛萤走到了湖边，看着湖水，她手提着油灯半蹲下去。
她看到了许许多多孩子, 大多都是婴孩儿,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五个月......
她伸出手去触碰那冰冷的湖水，湖中的婴灵连忙凑上前来，将洛萤的手往外推，有意要将她赶走。
洛萤伸出手指，在这湖水之中轻轻抚摸婴灵的手指，“好孩子, 姐姐不怕, 有人来救你们了。”
她的手指捏了捏婴灵的小手, 一瞬间，眼前有光影流窜而过。
是记忆。
阴沉的天气，远处连绵的炮火，哭哭啼啼的女人抱着破旧的襁褓，一步一步无力地走向了这里。
草地之上花木繁盛，一片空寂，花园教堂与育婴堂的建筑宏大，一身旧衣补丁的女人愈发地低着头。
她抱着怀中的孩子，明明眼看着就要走到了育婴堂，可女人的脚步越来越慢，低头抱着孩子的手臂也越来越紧。
女人在草地上几乎是龟速地挪动着脚步，她想要向前走，可脚下又仿佛灌了铅一般，走不动，不想走。
她知道，把孩子送进了这里，从此以后再无瓜葛，母子断连，即便是自己偷偷来看，恐怕也认不出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的孩子。
女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最终还是一步步地走到了花园育婴堂。
襁褓中的婴儿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她还瞪大着眼睛对着自己亲近的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花园育婴堂的大门紧闭，女人站在了窗子的前边。
那窗子很小，很狭窄，只能看清一个伛偻的老太太坐在里边，看着女人抱着孩子前来，老太太耷拉的眼皮抬了抬，窸窸窣窣地从桌子上取了一张纸条。
女人站在窗前，她想要探头看看这育婴院里边究竟是什么模样，可内里光线黑暗，那老太太又占了整个窗子，什么都看不清。
女人看着宏伟的房子，还有那花木繁盛的草地，看着洋人的教堂，她想着，会好的吧。
把孩子送进了这里，跟着洋人吃白面，有学上，不用担心饿死，不用怕生病。
比起残破的家庭，这育婴院才是给孩子更好的去处，能够给孩子更好的未来。
身为一个母亲，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孩子能够更好吗？
女人咬了咬牙，走到了窗子面前，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问问这育婴堂。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送孩子的？”
“送进来以后不得过问，不准看望，生死与你们无关。”
女人抱着孩子瑟缩了几下，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婴。
这是她的丫头啊。
送进来还能有饭吃，有水喝，以后在教会洋老爷这里还能有学上。
不送进来，家里也养不活一个丫头了，能不能活着长大都是个问题。
女人一狠心，双手颤颤巍巍地将襁褓慢慢递进了窗子，那老太太直接把孩子接过去，拿了张写好的纸条递给了女人。
“婴儿已收入花园育婴堂，从今往后，不得领取，不得过问，不准看望，生死存亡与你等无关。”
老太太念叨了一遍，转身离去，似乎把婴儿送走。
女人痴痴地趴在窗子上想要看，可什么都看不到。
婴儿被送进了育婴堂，修女带着进行了一番洗礼，随后取了个教名，便被送进了只有一张大床的房间之中。
那房间里的格局正是洛萤之前进过的，几十个婴儿并排地放在一张大床上，床边只有几个或盲，或身残的半大孤女照看。
一日又一日，这些被父母饱含着希望送入育婴堂的婴孩们，一个个被排列在不同房间的大床上，每天只有半大的残疾修女用米汤菜羹糊糊喂养，一个婴儿抹上几勺，便是喂饭。
婴儿的啼哭无人在意，婴儿的嘶号已是寻常。
残疾修女们木木然然，没有人给一个个房间里大床上的几十个婴孩把屎把尿，任由他们胡闹，屎尿混在一团。
夏日蚊虫肆虐叮咬，冬日天寒地冻无棉被，生了病的孩子无人过问，没有医生，没有药，若是一死了之倒是幸事，可有些娃娃直接被趁机送入了地下，进行惨无人道的解剖实验。
奄奄一息的婴孩，或是外界送来的婴孩太多了，这些原本在大床上排列，随时都要咽气的婴儿们就被通过后门送到了木房子里。
那几间木房子，叫做死人间。
这死人间里的床，自然也是堆叠婴儿的，有的是已经死了，有的没死，放到这里来等死。
木房子里的啼哭声响彻天际，坐在外边的老修女也没有一点表情，等到婴孩死了一些，就有人挑起篮子，把婴孩身上的襁褓与衣服一层层扒下来，死去的婴孩宛如货物般扔进了竹篮。
然后，一股脑的溺进了花园育婴堂后的湖水中去。
不，不只是这湖水，还有周遭的地下，也不知挖过多少坑，埋葬过多少婴孩的尸骨。
他们被饿死，被冻死，被活活解剖而死，被实验毒死，被故意勒死，被闷死......
洛萤的双手冰凉，她看到一个个在不断折磨之下勉强活下来的孩子们。
他们瘦骨嶙峋，语言功能并不健全，稍微大一些便要跪着擦拭育婴堂的地板，门窗，做着各种各样的活计。
有的孩子双耳失聪，什么也听不见。
有的孩子浑身生疮，一身都是病。
有的孩子瞎了眼睛，坏了声带，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更多的......身弱直接死掉的不知名的婴孩们。
有多少？
没有人知道有多少？
随着战争的结束，教会人员的逃离，这里曾经的教会记录更是烟消云散。
即便是存在，花园教会也不可能将丑陋的过去展开给世人观看。
他们就这样被埋葬在这里，那些承受着世间恶意的孩子们。
可即便是如此，他们化作了婴灵，化作了鬼魂，却依旧懂得爱。
他们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百年，不知道如今的育婴堂早已废弃，与从前不同。
他们只知道不能让其他的孩子也进来这里。
不能让别的孩子，也受一样的苦。
这百年以来，育婴堂里婴灵们阻止了多少误入的孩童？
而自从洛萤进入这育婴堂之后，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的鬼魂与婴灵来伤害她。
湖水中与她交握的小小婴孩手掌，他们聚拢而来，把洛萤的手向外推着。
仿佛在说，快走啊，走啊。
不要来这里，不要靠近这里。
洛萤看着直播间内闪过的金色弹幕，特案局已经增派分队前来。
花园育婴堂的婴灵们不具备攻击性，人手短缺，这一次由灵城警察局和消防队主要支援。
眼前的这个湖，要抽干了水，将孩子们的尸骨挖出来。
今夜，很多人无眠。
相对于前两次直播，洛萤的这一次探灵直播一点都不刺激，没有在灵城44号时那可怕的纸扎，没有在云台山鬼头村的可怕。
可这一次的直播，弹幕上吵架的人少了很多，有人在默哀，有人在破口大骂教会，有人在祈祷，有人甚至开始诵经。
【南无阿弥陀佛，可怜这些娃娃啊，我真的哭的停不下来了。】
【我想知道百年前的教会了，现在咱们还能彻查追责吗？而且要知道洋人的育婴堂不是少数，灵城的这个教会育婴堂是这样，其他的地方呢？不寒而栗啊。】
【狗屁的什么神爱世人，这些外来宗教没一个好的，谁平白无故对你好啊，洋大人可不把你当人看。】
【我偷偷去客厅找到了我妈的超度经，如果可以的话，之后要不众筹给孩子们做个道场法会吧。】
【同意。孩子们太苦了，太苦了，我实在是太难受了。】
“诸位，官方的调查人员正在赶到，今天的直播暂时结束。”
【别啊，探灵姐，别关，感觉今晚睡不着觉了。】
【官方是来调查和挖掘的吧，我......挺想看看的。】
尽管弹幕上有不少人要求别关闭，还要继续看到官方的调查，这里是花园教会和育婴堂，那教堂洛萤还没有进去过，不知道里边是否又隐藏了什么。
洛萤不做理会，她关闭了直播间。
今晚如果继续直播，这地下的婴儿骸骨挖掘出来直播出去，怕是不少观众的精神都要受到极大刺激。
她直接坐在了湖水旁的草地上，等待官方人员的到来。
世人皆晓鬼恐怖，可在这里，人比鬼更加心毒可怖。
神从不爱世人。

第96章 探灵实录24
◎第四次直播◎
洛萤和婳婳静静地坐在湖边, 官方的搜索人员已经到齐，来了很多人。
有些队员看过了直播的片段，有些人没有看到。
抽水机隆隆作响, 花园教堂, 花园育婴堂此刻被各种灯照的晃眼, 展开着大搜索。
附近数里地都拉出了巨大的隔离带，铁锹挖土的声音不绝于耳。
对于这些埋葬在地下的尸骨，如今并没有什么探测的仪器，只能靠特案局拥有阴阳眼的成员, 还有洛萤协助划出一片又一片的区域。
看看哪里的野草稀疏, 甚至一片荒芜，这是阴气作用的结果, 土地之下必有尸骨。
工具很多，铁锹，铲子, 刷子。
尽管直播已经结束, 但洛萤和婳婳都没有走。
她们拿起了工具加入了搜索大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孩子们也能早点解脱。
寂静的夜晚，除了簌簌风声，只听得抽水机的隆隆作响，铁锹掘土，还有不时有队员的闷闷哭声。
亲手从地下挖出一副又一副小小的尸骨，他们那么小, 那么小。
一具具小小的尸骨被挖出来放到塑料布上, 有队员用毛刷轻轻刷掉尸骨上的尘土, 一具又一具摆放在一起。
大的，小的，没有知道他们曾经是谁家的孩子，有着怎样的父母，又叫着什么样的名字。
花园教会无声而沉默的挖掘之中，凌晨的网络已经被一片截图与视频录屏所引爆。
《灵城老城区花园教会育婴堂惊现地下实验室，湖中埋葬大量婴儿尸体》
《探灵直播再现，百年前教会育婴堂的内幕》
《罪不可恕，人命滔天！百年前的洋教会在我国究竟做了什么！》
湖水中尸骨隐现的照片，育婴堂地下的一个又一个秘密房间，残旧不堪的育婴堂内部，还有挖掘现场流传出来的尸骨遍野......
【这哪里是什么育婴堂，这分明是有意的，故意的灭绝屠杀！】
【有了孩子之后一点都看不得这些，跟我爱人看着照片齐齐掉眼泪。】
【我的天呐。一直以为教会是特别神圣的地方，花园教会不是一直宣称神爱世人吗，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百年前条件不好，育婴堂死了很多孩子也是正常的吧，不要制造谣言。】
【谣言NMB，洗地狗滚啊，屁股歪到你教皇爹脸上去了。】
【强烈要求彻查，必须彻查，不只是灵城，还有全国各地的所有曾经的育婴堂，包括现在的孤儿院福利院！藏污纳垢，简直骇人听闻！】
对于小孩子，人们总是有着天然的爱，可爱的萌娃视频，捣蛋鬼，吐着大鼻涕泡也能收获一圈的喜爱。
看到现场的一句具具尸骨，无论是否自身有孩子，但以身为一个人的良知，没有人能够看得过眼。
只是仍然有着不少人质疑，一个探灵主播发现的地方，网上这么就信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安排好炒作的？
还有人口口声声这一定是伪造的，天主至高无上，神爱世人，造福众生，这一定是故意中伤，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挖掘工作进行了一夜，公众拥有知情权，加上这一晚上市长电话和网上的舆论不断，特案局征求过洛萤的意见之后，洛萤和婳婳再度开启了直播。
你们要看，那就给你们现场直播。
你们要打假，行，来啊，全部公开，这骇人听闻，让人不忍直视的现场，那些口口声声说着不可能的人来看看。
婳婳拍摄的全景视角里，现场纳入直播间的镜头中，湖水已经抽干，原本的湖泊处，连夜从考古所调来工作者们进行艰难的挖掘，周遭的地面上也是坑坑洼洼。
而洛萤的第一视角直播中，此刻她正在用刷子轻轻扫下尸骨上的泥土，不少一进入直播间的观众吓了一大跳。
【这个视角，探灵姐关了直播之后还在现场一直帮忙啊。】
【刚打开直播间就是个头骨，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主播一晚上没走，还被授权官方直播，肯定了，探灵姐就是官方的人。】
全景视角和第一视角的直播分别进行，网友们选择观看，婳婳那边正在拍摄教堂之内调查人员在地下室的分析，洛萤这边，清理了一具婴孩尸骨之后，她在现场慢慢走着。
时而停在一位挖掘工作的队员身边，看着一点点从泥土中挖出尸骨。
时而来到原本大湖所在的湖泥处，岸边有着队员在将断裂的尸骨一一拼凑完整。
时而来到铺放着塑料布，清理好的尸骨集中的地方，放眼望去，看不见尽头。
目光所及，只见得一地白骨。
现场可以看到大量穿着不同制服的官方人员们，一片忙碌。
直播间弹幕之上，很多金句频出，喜欢玩梗的网友们此刻都沉默着。
【希望小朋友们往生极乐，下一世投胎到好人家。默哀】
【心情很差，特别特别差，尤其是看到有人还在给洋人狡辩，睁眼说瞎话的洗地，我不喷个祖宗十八代难消我心之恨。】
【我恨不得自己不能穿越到百年前，把这里地方突突了。】
现场的工作很辛苦，尤其是从半夜就开始连续工作到了现在，夜风冷光线又暗，如今虽然出了早上的太阳，但有不少工作人员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八小时。
官方送来了早餐，两边也搭起了临时的休息地，但大部分工作人员们匆匆喝个豆浆，坐下囫囵地吃个包子鸡蛋，短暂地吃饭顺带着休息几分钟之后就再度回去进行工作。
有些尸骨尚且能够拼凑完整，有些已经不能。
这是灵城百年前的孩子们啊，一夜的奋战已经挖掘清理出了一百多具，可谁知道还有多少？究竟有多少？
埋葬在这里的孩子也许就是谁家的祖上亲戚，血脉相关。
洛萤始终开着直播，但她很少解说，在白天重新又走了一遍育婴堂的内部。
她在现场呆了一天一夜，随后直播权限转给了灵城官方的【灵城发布】，官方架设了直播机器，24小时自动运转，分设了几个不同的机位。
灵城是一座拥有着千万人口的大城，而浩浩华国，十几亿人口，#灵城花园育婴堂发现大量婴孩尸骨#的词条已经登顶了各大平台的热搜。
洛萤直播间的实时观看量甚至达到了上千万，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都在热切地关注着这里。
她的直播已经完成，小绿江视频网的粉丝人数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上涨，一天一夜以惊人的速度突破了百万大关。
伴随着第三次直播的余波，洛萤六月份的空闲小学期也慢慢度过。
七月初回到了灵城大学开始准备考试周，和大学室友们一起度过了白天图书馆，晚上点灯熬油临阵磨枪的日子。
考试结束，也就意味着大三的最后一个学期结束，室友们匆忙考试完毕就收拾好东西，回家的回家，实习的实习，两个月的暑假足够做很多事情。
灵城老城区花园育婴堂留存遗址，在原本挖掘出婴孩尸骨的地方建起了万婴之墓。
赶在七月中旬的中元节前，特案局的队员们已经做了一波又一波的专项超度法会，将束缚在这里百年的婴灵们送入冥府。
在花园教会和育婴堂内的调查结果不断公布，所有挖掘进行结束之后，花园育婴堂遗址上举办了默哀纪念活动。
埋葬在这里大大小小的尸骨，一共是一千四百八十二具。
默哀日是三天，每一天从早到晚都有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前来，从外地来，从本地来，从山里来，从国外飞来。
育婴堂对外开放向公众参观警示，排队的人数也数不清。
一束又一束鲜花被带进来，鲜艳的，花团锦簇的，五颜六色的送到了万婴墓前。
不止是花，有人带来了各种各样的零食，有人带来了儿童服装，有人带来了许许多多的儿童玩具......
那一天有许多人无法到场，他们在网络上以另一种形式纪念着。
万婴纪念日的几天，半个灵城的花店几乎被买空。纪念日是周五到周日整整三天，一天比一天前来的人更多。
借着灵城育婴堂事件，全华国开始了上上下下的对儿童福利院，特殊学校等等开始了新一轮的检查整顿。
作为发现育婴堂事件的第一人，主播【探灵】渐渐隐没在了官方之下。
但在一些最初的报道，还有些整理育婴堂事件的来龙去脉中，对于发现花园育婴堂的第一人“探灵”都是不可避免要提及的，洛萤隐藏在官方之下，但每日小绿江视频网都在不断涨粉。
尽管洛萤的绿江视频网后台没有直播回放，但有人整理出了洛萤三次直播次次都搞出来大事件，还有和官方说不清道不明的合作关系，让不少人都好奇地点了关注。
两个月之内，三次直播，一次闹出来的事情比一次更大，不少网友的内心已经有些紧迫。
还能看到下一次直播吗？探灵姐还能有下一次直播吗？
因为【探灵】这个账号只有绿江一个平台，洛萤看着账号后台的私信和评论几乎要爆掉，担心她安全的，询问她身份的，问什么时候下一次直播的，能不能请她签约公司的。
第四次直播开始之前，洛萤的后台粉丝数已经即将突破一百五十万大关。
涨粉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洛萤的意料之外，如今她的账号可以说是绿江视频网灵异区第一主播。
为了保证选一次直播不再出什么幺蛾子，洛萤的第四次直播的地点是特案局推荐出的地点，十字环路。
对于这个地点，灵城人对于十字环路还有一个别称——死亡路口。
而在特案局的记载之中，百年之前的十字环路名曰：
鬼门关。

第97章 探灵实录25
◎十字环路◎
所谓的十字环路, 顾名思义，乃是一个十字街区的路口，早就在十年前就被灵城特案局进行了封禁处理, 此路段从此禁用。
十字环路就像全世界各地, 某地有名的死亡弯道一样, 这一个街区的十字路口总是在频发着各种各样的事故。
连环车祸，追尾，甚至还有公交车突然在等红绿灯时自燃，也有主动求死的人前来此地自杀。
三天两头就会冒出一桩案件来, 成了灵城知名的绝凶之地, 平常人非不得已是绝对不走这一条路口的。
但偏偏总是有人愿意以身设险因为十字环路的路口，乃是附近街区的一条近路, 走这一条能够省过很多时间，总有人抱着自己是幸运儿，或是不相信这些的说法开车来此。
洛萤的第四次探灵直播的地点选定在十字环路, 不是因为别的, 正是因为这个百年之前传说的鬼门关之地。
鬼门关这个说法出自于特案局的记载，也是数百年前人们的口耳相传。
原因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每年的中元节，七月十五之时，相传人们总是在这一天会在十字环路这里看到阴兵过境，看到鬼门关开，看到孤魂野鬼游离四散。
因为总是有人会在这里撞鬼，看见鬼，流言传了出去, 这地方也就得了鬼门关之名。
民间将这里传成了“鬼门关”, 这形容不算对, 也不算错。
更准确的来说，十字环路这里乃是阴间冥府通往人间的一处关口。
每当七月十五之日，民间的鬼节之时，阴间魂魄四散归家。
故去的人们，冥府的亡魂们在七月十五的凌晨从这里四散归家而去。
而在第二日到来之前，这些亡魂们又要从这里重新回到阴曹地府之中。
十字环路，这里是一处路口，是一处大门，是一处连接阴间地府与阳间的中转站。
因为这里的特殊性阴气浓重，素日里也会有孤魂野鬼，在此游荡。
正是因为如此，十字环路之所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故的原因也就可想而知了。
从前这里车祸频发，甚至每一桩都称得上是死亡事故。
而根据这些在十字环路车祸幸存者们口中的描述，他们所遭遇所看到的东西也是不同的。
洛萤翻阅着十字环路的相关资料，特案局关于十字环路的记载相当多。
【十字环路第16号案件】
案件描述：车辆在等候红灯之时突然窜出，毫无预兆，根据当事人描述，事故车主看到绿灯轻踩油门前行。但现场其他目击者表示，案发之时路口为红灯，读秒时间较长，事故车主超速撞上转弯车辆。
案件判定：鬼遮眼
案件结果：已处理
【十字环路第56号案件】
案件描述：当事人在人行道上等候红灯过马路，位于排队前列，路口车辆有序行驶，一辆大货突闯红灯，当事人猛然窜出车祸重伤。据当事人描述，他本人站在人行道最前侧，红灯未变，正在等候，身后有一双手将他大力推出，猝不及防。
案件判定：鬼推手
案件结果：已处理
【十字环路第71号案件】
案件描述：据悉，晚班最后一趟111次公交途径十字环路路口等候红绿灯，绿灯通行时，111次公交车驶入中岛，离奇消失，并未进入下一路段，路面监控摄像全程记录，连接后续路段未发现111次公交。事发后12小时，111次公交于灵城城郊出现，人车平安，未受伤害。据当事人所述，不知已过12小时，111次公交始终在道路上行驶。
案件判定：鬼开门（待定）
案件结果：已处理，后续观察中
【十字环路第93号案件】
案件描述：深夜十二点，当事人途经路口，路遇烧香地，见到半蹲年轻男子，后过马路时跌跌撞撞，浑浑噩噩失去意识，闯灯过马路遭遇车祸。
案件判定：抓替身
案件结果：已处理
【十字环路第100号案件】
案件描述：中元日，大批车辆集体刹车失灵，下班高峰期集体连环车祸，百车连撞。
案件判定：大批野鬼有意作祟
案件结果：已处理
每一次特案局对十字环路进行了一次大清理之后这个地方都能消停一段。
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会故态复萌。再度出现事故。
十年前灵城特案局终于对十字环路进行了彻底封禁，此路彻底弃用。
曾经十字环路这里也是有着较为兴盛的商业区，更是交通要道，当年道路有限，后来发生了百车连撞之后，事情越来越大，官方对十字环路进行了封禁，连带着周边也都衰落下去。
不说是半夜，就算是白天也没有多少人来到这里。
距离这地方封禁也不过是十年时间，灵城本地人谁都听过传闻，更是不会贸然前往此处。
如今呢，十字环路这个地方说安全也安全，说不安全也不安全。
在这里发生的事故，基本都是与车辆相关，因为本身是十字路口的缘故。
而在十字环路彻底弃用封禁之后，就鲜少有事故发生，也没有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传闻，毕竟现在没有人走了。
自从封禁之后，十字环路始终都有特案局的队员负责去惯例巡查，并没有什么异样。
因此这里称得上是安全。
说不安全嘛，自然是因为这地方虽然封禁，但由于地域本身的特殊性，有着“鬼门关”这个加成在，赶上特殊的时节和日子，如果有倒霉鬼闯进来，必定是会招惹到什么东西。
当然，这些对于洛萤来说都不是问题。
她倒是很想看一看鬼门关开的情景。
中元节，鬼门关开，这可是十分难得一见的情景。
这些从阴间地府被放出来重回阳间的鬼魂，更是没有什么攻击力威慑力，不过是回家看看家人，具备特殊性的厉鬼一流早就被处置了。
第四次直播的时间定的很特殊，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
之所以卡在这个时候，自然是要等着看七月十五凌晨之时鬼门关开的景象。
洛萤在小绿江上发出了第四次的直播预告，上一次直播粉丝暴涨，这一次新动态的发布更是惹人注意。
【前排！哦吼，终于等到了下一次探灵直播，不过看了下这个日期有点怕怕的。】
【探灵姐这是要卡在中元节吗，突然有点慌，这一次又是什么地方，好不容易刚从花园育婴堂缓了过来。】
【上一次育婴堂的事那么大，我还以为探灵姐要销声匿迹了，没想到还能继续直播，牛蛙牛蛙。】
【开盘开盘，赌一赌探灵姐这一次会不会遇上什么大事！】
很巧的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这一天乃是周六，而七月十四又是一个周五。
赶上鬼节，有人不远千里回乡扫墓祭祖，有人按照本地城市规划的祭祀点给已故的亲人烧纸钱，也有人在如今的新时代以电子形式聊表哀思。
虽然如今有很多人已经不信这些民间的老传说，觉得这些都是封建迷信。
但在灵城，一到了七月，这进了鬼月家家户户都有意识地早早归家，月中的时候更是如此。
七月十四日当晚，洛萤出发前往“十字环路”的时候，偶尔转弯与拐角，尚且能看到一个个圈地烧纸钱的人们。
而洛萤直播间的标题已经被她改好，
【探灵直播：七月十五，鬼门关开】
十字环路周围的路段被彻底封禁截断，原本住在周围的住户都需要乘坐公交地铁，然后或扫个共享单车，或走路才能到家。
十字环路封禁之后的最后的一公里，是没有任何公共交通能够抵达的。
不过这些年以来，周边的住户已经是越来越少，能搬走就都搬走了，商铺荒废，住宅寥落。
洛萤一步步走向这个传说中的死亡路口之时，看着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停留在了十年之前。
柏油路上的各色标识已经被磨平，颜色稀薄。
道路两侧围栏的广告牌已经不止褪色，有的已经被这些年的大风大雨吹得千疮百孔。
十字环路的一端是个豪华大酒店，只是如今已经不见昔日模样，门厅摇摇欲坠，连巨大的字幅都掉了一个，无人在意。
另一侧有着一家同样不小的门市，原本似乎是个餐厅，眼下大门紧闭，远远看着玻璃都是一层灰，不知多久没有清理过了。
另外的两边一处是废弃广告牌围成的用地，另一边是破旧的老小区住宅，如今瞧着一片黑暗，怕是已经没住什么人了。
洛萤此刻站在一处红绿灯口，这十字环路的中间还有着一处交警的站岗指挥位。
尽管十字环路已经封禁多年，但因为周边还是有住户在，太阳能路灯到了晚上就自动亮起，不至于一片黑。
七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
直播间正式开启，实时人数疯狂飙升。
周五的晚上本就是大部分人娱乐的时间，虽然在中元节这个日期大半夜的看探灵直播感觉有点作死，但对于网友们来说，毕竟是直播嘛，又不是亲身前往，顶多是被屏幕里吓一跳，自己又不会招惹上。
洛萤今日穿了蕾丝轻薄衬裙打底，外穿一件白底海棠花旗袍，黑发飘扬，红唇轻抿，通身在这漆漆夜色中无比亮眼。
而乍一进入直播间的观众们，一打眼就看到了个黑发红唇白衣的身影。
有人正喝着水，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呛了半天。
有人一个哆嗦手中的手机直接掉下了床！
【妈呀！鬼啊——】
【这次这么牛批？开播就见女鬼？我吓了一哆嗦！】
【楼上你们醒醒啊！看清楚，这戴了半脸面具的，疯狂摇身子，这是主播探灵姐，不是女鬼啊啊啊！】
看着疯狂刷过的弹幕，洛萤抽了抽嘴角。
她就这么像女鬼吗？

第98章 探灵实录26
◎中元日，鬼归家◎
直播间弹幕的一片兵荒马乱过后, 刷着刷着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笑死了，都是新来的吗？居然能把我们探灵姐认成了女鬼。】
【弱弱地说一句，虽然对这个探灵直播间慕名已久, 但没想到刚一进来就是开屏暴击, 实在是主播这个打扮有点灵异了, 黑头发白裙子红唇，这不实打实的女鬼吗？】
【主播：这也要赖我？那我走？】
【论史上第一个百万主播被直播间水友错认成女鬼是怎么回事？】
因为不少直播间新来的观众被吓了一跳，老水友们一个个乐不可支。
这直播刚一开场，气氛就十分的欢乐, 没有了开播前的阴沉。
即便是此刻观众们看着画面中的沉沉夜色, 只有路灯微亮，周遭一片静寂的路口, 也还有心思插科打诨，对于眼前的直播恐惧也消散了几分。
【嘿，兄弟姐妹们别跑题了, 今天探灵姐来的是什么地方？】
【今天直播标题是七月十五鬼门关开, 探灵姐带我们上哪里来了？】
天边一抹清冷月色，四周静寂无声。
空荡无人的十字路口，瑟瑟风声吹动着破旧的广告牌，静谧的破旧楼宇，还有这马路上唯一的一抹雪白身影。
配上直播间的标题，不少网友顿时汗毛竖起。
【别说，有内味儿了，探灵姐团队的摄影师小姐姐技术真不错，转行拍恐怖片一定画面很棒。】
【想看摄影师小姐姐今天穿了什么~嘤！】
【那个, 我好像知道这是哪了......小时候路过了这里, 没想到探灵姐来死亡路口了。】
“回眸过去, 对于世间的未知之处人类总是加以诸多幻想。古有天降异象，神仙出世，妖僧鬼狐会书生，今有灵异频发，怪谈丛生，阴阳两道问长生。”
“我是主播探灵，在这里，我将与诸位一同探寻这世间无法解释的神秘之地，找出一切的答案。”
“今天晚上，我来到了灵城十字环路。”
“这里在民间有着另一个名字，死亡路口。”
依旧是开场词，甚至有老观众眼疾手快地提前打好刷到了弹幕上。
每一次的直播开场词，就像是一串神秘的咒语一般，带着这一次的观众们走入新的灵异现场，探索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一次，等待大家的又是什么呢？
在网络上，关于灵城十字环路的相关消息并不少。
因此这边洛萤一开播说明了地点，就有观众电脑看着直播，手机开始搜索起来相关的信息。
大数据时代，不管是什么多多少少都能搜出来。
就算有不知道的，现场直播的弹幕也有一些灵异爱好者和灵城本地的观众打字进行着科普。
洛萤对着直播间观众简单地介绍了十字环路发生过的种种车祸与事件，此时还是七月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多，距离“鬼门关开”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真的不是布景吗？看上去空空旷旷，一个人没有。】
【唔，开播到现在感觉什么都没有？探灵姐是要到周边的建筑去看一看吗？】
这问题也是直播间里很多观众想要问的。
开播到现在，虽然背景很荒凉，周边空无一人，是个人走到这里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跑路。
但眼前这就是一个十字路口啊，周边能看到废弃的建筑，十字路口什么都没有，难道要带着大家去检查路面和红绿灯吗？
或者是去一旁的破落大楼和酒店里看一看？
洛萤很快解答了直播间观众们的问题。Hela
“诸位，今晚探灵直播的地点就在这里，并不会前往周边的其他楼宇。”
【什么意思？就在这里干站着吗？我们还能在家里躺着坐着，探灵姐不会是要在这里站到天亮吧。】
“大家想必已经注意到今晚的直播间标题，七月十五鬼门关开，之所以今晚选在这里直播，在即将到来的中元凌晨，探灵将与您共同见证鬼门关开，百鬼夜行。”
洛萤的手指轻点，掠过身后的十字环路示意。
清冷的嗓音坠入观众的耳中，最后一句话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等等，我没听错吧？鬼门关开，百鬼夜行？？？】
【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所以这个十字环路其实是鬼门关，有很多鬼在这里？难怪之前经常出事故。】
【wocwocwoc，这一次看百鬼夜行吗，玩这么大？探灵姐在现场那么多鬼，阴气肯定很重，不会有事吧？】
弹幕之上纷纷攘攘，百鬼夜行这场面，以前只在游戏里见过，或者在拍的什么僵尸片鬼片里边的。
但这人拍出来的东西终归是想象的，也就是假的。
但今天这明显是要看现场了，这种场面谁见过啊？
虽然隔着屏幕还没到时间，但不少网友的心中已经瑟瑟发抖。
【那个，我想知道这些鬼是从地府出来的吗？不是说人死之后就投胎转世了吗？那如果一会儿看到了百鬼夜行都是孤魂野鬼吗？】
【我，我爷爷上半年刚走，我是灵城人，如果一会儿真能看见鬼的话，那我爷爷是不是也会回家看看家人？】
【我家现在改了密码锁，不知道姥姥认不认得回家的路，晚上大门关闭还能回来吗？】
有人网友听到鬼门关开，百鬼夜行，瞬间想到了担心孤魂野鬼找上门来。
而有些人不由地想到逝去的亲人朋友，逝者故去化为鬼，若真是如主播所言，百鬼夜行，那离去的亲人们会回到家里吗？
哪怕看不见，哪怕摸不到，哪怕相看不相识，哪怕早已阴阳两隔。
可自己逝去的亲人朋友回来，能够知道他们回来看看我也是好的啊。
...
刘英姿静悄悄地去孩子房间掖了掖被角，小心地关上房门。
晚上下班回家，接孩子做晚餐，伺候着大的小的入睡，她才有片刻的休息时间。
昨儿个本应该去给妈扫墓的，但上班太忙请不来假，下班就急急忙忙地去接孩子，最后自己和爸只在小区门口的焚烧点圈了地，给妈烧了金银纸钱，念叨了几句。
进了主卧，爱人正关着灯看手机，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玩手机把台灯开开，这么大人了眼睛要不要了，赶明儿眼镜度数又要加深了。”
却见爱人对着她做了个嘘声的姿势，示意她过去说话。
刘英姿侧耳过去，爱人把屏幕示意给她看，
“老婆，我看探灵直播呢，要的就是这个氛围，不能开灯才吓人。”
刘英姿往手机上瞥了一眼，黑洞洞的，就见一个身穿白衣服带着面具的女人，乍一看确实挺吓人的。
“就咱灵城的主播探灵姐，上次灵城花园育婴堂的事就是她探出来的，还有灵城44号跟云台山......”
爱人小声嘚吧嘚吧，刘英姿听了一耳朵就了然。
老城区育婴堂的事儿已经是人尽皆知，爱人看了直播录屏，刘英姿没敢看，但每天都有网上推送，她就是想要不知道也不行。
只是微微扫过几眼照片，那些日子满办公室的同事们都在讨论着，谁家没个孩子，有了孩子更是看不得这个，那些婴儿的骸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去。
上个礼拜，他们相好的几家朋友一起去了育婴堂遗址拜祭。
对于这主播探灵姐，刘英姿也是知道的，都是从爱人和朋友嘴里听说的，什么肯定是官方神秘机构推出来的灵异代言人，背景神秘，一身功夫高深莫测，可能是古武世家出身等等。
还有这探灵姐直播几次身上穿着的衣物，自己有一位旗袍控友人喜欢的不得了，每天都在搜同款，甚至恨不得自己找布料做同款。
“这是又在哪直播？这个日子还出去直播，太容易出事了。”
刘英姿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直播什么的她很少看，这两年这个行业兴起，她也就跟着两位顶级主播在大促的时候买一买，平时更是没有看这些。
至于这探灵直播，纯粹是听爱人科普的。
“人家就是特意选的这个日子直播的，今儿个七月十四，马上七月十五了，这主播探灵姐说是来带着大伙儿看鬼门关开，百鬼夜行的。”
爱人振振有词，刘英姿嗤了一句。
“鬼门关，那不都在底下地府黄泉了，就算是能看见，那也是人家特殊人士，咱普通老百姓能看见什么，碰着这些东西还是得远这点走。”
刘英姿到床头柜把台灯打开，又看了看爱人手机上的直播画面。
正好看见这戴着面具的主播开口说话：
“鬼门关开，故去的亲人四散归家，中元凌晨从阴间回到阳间，而在七月十六之前，他们同样要必须赶回鬼门关处，重回冥府。”
七月正是热的时候，主卧夜里也开了空调冷气。
听着这主播探灵的话，刘英姿顿时觉得室内冷风习习，凉飕飕的。
孩子周六还要去幼儿园上课，难能周末，刘英姿正好能在家里歇一歇。
“老婆，你说按照探灵姐这说法，咱妈能不能回来？”
爱人突然一问，刘英姿冷一下。
爱人口中的咱妈，自然是她的妈妈，公公婆婆在乡下老家好得很。
刘英姿拍了爱人一下，“别搁着吓唬人，我妈说不准都转世投胎了，自个儿看吧，我去和面。”
她回到了客厅，心思有些杂乱。
夜还深，还有很多事要做。
孩子想吃发面包子，非要吃亲妈自个做的，还能怎么整？做呗！
晚上紧赶慢赶让爱人把肉馅剁好了，不然大晚上大早上自家咔咔剁馅多扰民啊。
刘英姿手上揉捏着面团，想着那直播里说的话。
人人都知道这七月十五，鬼节是祭祖的，祭祀亲人，去扫墓，去烧纸钱。
这么多年，刘英姿即便不信鬼神那一套也一直和爸做着，好歹有个念想在。
她有多久没见过妈了？
很久很久了。
有十年了吧。
记忆里一回想起妈的面容，就是病恹恹地倒在床上，嘴唇干裂着发白，自己和父亲轮流伺候的样子，整个人喘不上来气地过了十年。
妈身上有慢性病，不要命，但磨人，一点一点地病入膏肓。
从初中开始，刘英姿不住校，中午一放学就赶紧往家跑，趁着午饭和午睡的时间在家里做饭，蒸个蛋煮面打糊糊喂给母亲，翻身子擦身子，倒掉屎尿。
家里就一个孩子，她和父亲一轮一周，就这么照料着母亲。
回想起来觉得苦，可那个时候就那么挺过来了。
每个月跟爸算计家里的吃用，给妈的药钱，治病钱。好在她念书的时候也争气，回回考第一，学校不收学费，还有奖学金够自己的生活费。
只不过初中高中的交际，刘英姿也不记得什么了，她熟悉的只有老师，还有相熟的周边同学。
那时候的少年少女们沉迷的游戏，漫画小说，早恋，追星，好吃的零食，漂亮的衣服，周末去逛街玩物，好像都跟她无关。
每天自己都想着，吃饭省点，期末考第一的奖学金有多少，暑假打工能给家里添补多少，抵得上妈多少药钱。
小地方的重点高中，她个全校第一也不过是考了个985，奖金很少，老师们街坊们又以考大学的名义给她添补了一些凑够了四年的学费。
感谢国家，大学又申请了助学贷款，还有助学金和奖学金，加上自己做家教打工，还有余力往家里打钱。
只不过那日子依旧紧巴巴的，衣服都是邻居和室友不要给的，一瓶大宝用了四年，什么美不美的没讲究，早上食堂一杯豆浆两个包子，中午二两米饭点一个素菜加上免费的汤，大学四年，好像没下过馆子，没跟室友逛过街，甚至都没在灵城四处走一走，去过什么景点。
想着早点挣钱，放弃保研选择工作，挣钱了家里轻松些。
毕业论文答辩的时候，妈走了。
刘英姿在灵堂里三天三夜，脑子混混沌沌的，也不知想了什么，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完全不记得了。
等抱着妈的骨灰送入了公墓，看着立起的墓碑，家里空出的床铺，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刘英姿意识到，这一切结束了。
她不必再选择薪水最高不喜欢的工作，可以继续读研，可以试着给自己花一点钱，可以和朋友们联络感情聚餐，可以去做这十年来错过的事情。
她自由了。
刘英姿把包子馅调好味儿，面盆盖上了帘子。
她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悄悄进入了爱人之前看的探灵直播间。
看着直播间里的深沉夜色，看着画面上空无一人的街道。
看着23:59的时间。
她想着，妈，你会回来吗？
...
洛萤在凌晨到来之前，在镜头之下带着观众在十字环路走了一圈。
直播间内有着时间倒计时，洛萤站在十字环路的正中，此刻她正对着十字环路界面的原本信号灯处。
阴阳眼开，四周的阴气浓度肉眼可见。
虚空之中，仿佛有着一扇看不见的阴森大门洞开，向外释放着无比浓烈的阴气。
阵阵阴风狂放，丛丛鬼影四散而出。
洛萤眼看着骤然出现的巨大鬼魂队伍，他们并没有失去神智，从鬼门关中窜出之后立刻定神观察四周的环境，鬼身飘摇地奔向各方。
有鬼直愣愣地盯着洛萤这个出现在这里的活人，也有鬼看也不看一眼，旋即找了自己回家的方向火速飘走。
还有鬼......此刻晃到了洛萤的眼前。
他在洛萤的身前晃呀晃，两只鬼手又试图在洛萤的身前打了个响指。
洛萤看着这个年轻男鬼，突然低头试图去拉她的裙角。
她面色一黑，一脚直接踹飞出去。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怎么感觉画面里更加阴森森了，而且晃了一下感觉有好多人影......】
【别自己吓自己，现在画面里不是只有探灵姐一个人吗？】
【你们没看到吗？刚才探灵姐直接T了一脚，有个男鬼在拉她裙子。】
【哈？这是色鬼吧？】
七月十五鬼门关开，不光是灵城，这是时间全国各地的阴气都会达到顶峰。
在这浓重的阴气滋润之下，很多从阴间重回阳间的鬼魂此刻鬼身阴气浓烈，如同实质，能够在直播画面中显现出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垂垂老矣的老人，有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女孩，有穿着半袖的小朋友，有戴着眼镜寻觅方向的中年人，也有通身肃穆的军士。
他们神情不同，身上的衣着不同，只是如同一个方阵一般不断地突然出现在直播间的画面中。
模模糊糊看得到轮廓，却看不清他们具体的面容。
他们就像是飘摇的影子，灵体，眼前始终蒙着一层雾一般。
似乎有着一层又一层的阴气宛如浓雾笼罩着，那庞大的队列在十字环路之上出现，让直播间之前的观众们大脑宕机。
七月十五，鬼节，名不虚传。
眼前这一幕，可不正是鬼门关开，百鬼夜行。
当然，这何止百鬼，一眼望过去都看不到尽头，甚至还在源源不断地涌现着。
【卧槽卧槽，我看到了，鬼门关开，百鬼夜行】
【脑子钝住了，真不是特效？】
【百鬼夜行，这名场面没想到我一个大活人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截GIF了，这特么以后鬼片都来学学。】
此刻洛萤并不知道的是，还真有不少影视从业者此刻也在观看她的直播。
有人抱着看特效的心理，有人真的是在认真学习恐怖气氛，甚至看了一遍又一遍曾经的直播录屏，有人正盯紧了直播的每一处放大，试图找出破绽。
洛萤站在重重鬼影之间，此刻婳婳操纵着水镜飞到上空向下拍摄，全景画面中这鬼魂洪流一般只有洛萤一个活人。
直播间的观众们讨论了一下百鬼夜行之后，很多人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鬼门关开，那这些鬼是不是要回家？
【妈妈呀！我突然想到，百鬼夜行他们要去哪？探灵姐是在灵城，但是鬼节是全国的啊，是不是其他的大城也都开鬼门关了......】
【就是说，鬼门关开鬼魂归家，我们去世的家人都会回家了，我现在一屁股从床上蹦起来了，我今年刚搬了家，不知道我爷爷是回老家还是能找到我啊。】
【我老舅去年车祸去世，鬼门关开能回家看看孩子吗？】
【亲人都回家的话，可是还有很多太爷爷太奶奶不认识的长辈，他们也会回来吗？】
【这么多鬼突然出现，会不会在阳间捣乱啊，会不会有厉鬼报仇害人什么的？】
有人想到鬼节逝去亲属归家的可能感到无比惊恐，也有人心怀希冀。
刘英姿此刻显然看到了直播，也看到了画面中闪过的鬼影，眼前闪过不断刷屏的弹幕，她握紧了手机。
逝去的家人真的能回来吗？
能回来看看吗？
以前被妈拴着，哪也去不了，拖累的时候，看着别人嬉笑言语享受青春，刘英姿也曾暗黑地想过，妈要是走了，她是不是能不用这么苦？能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后来妈真的走了，自己和爸的工作，工资，时间不需要再迁就着妈，整个人步入了新生活。
如今妈走了十年，刘英姿工作又读了在职研究生，和爱人结婚，娃也上了幼儿园大班，爸也搬来一起住，生活顺遂日子和美。
只是刘英姿有时候就想啊，想妈。
恋爱的时候想，这个人总得给妈看看掌眼吧。
结婚生娃的时候想，妈还说要看着我嫁人，可却都没看到，自己都当妈了。
升职的时候想，妈该夸夸自己了。
平时也想，妈多活两年，也能过上好日子有多好。
妈走了十年，刘英姿时常听别人说会梦到故去的亲人，可她一次都没梦到妈。
中元日，人间有牵挂的鬼要回家，妈会回来吗？
自从搬了新房子之后，每年烧纸的时候她和爸都会念叨，就怕妈回来找不到家。
刘英姿把开着直播的手机放在一旁，她起身拉开了冰箱。
开着油烟机，她炒了个菜，蒸了蛋和包子，装好水果放到了餐桌上。
她内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餐桌上摆了碗筷，刘英姿上了香。
妈，你要是真从鬼门关里出来，回家吃个饭吧。
...
洛萤的直播间里，观众们看了一会儿汹涌的百鬼夜行，就有人忍不住悄悄拉开卧室的窗帘向外看，谁知道这时候街面上是否有放出来的鬼在狂奔？
也有人害怕的关闭直播准备睡觉，真要有鬼回家，要是自己的太爷爷太太爷爷，这不认识可就尴尬了。
从鬼门关中飘出的鬼魂们大部分都认路四处归家，也有些仍然徘徊在原地。
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往往会四散寻找香火供奉纸钱，或是去寺庙道馆的甘露法会，或是好心人设立的供奉填饱肚子，或是看谁家烧纸施舍给过往者去抢一些来。
这种时候，新鬼往往抢不过老鬼，小鬼自然也抢不过大鬼。
洛萤看到一位步履有些蹒跚，身子虚弱的中年女人，她站在街道上愣了愣，然后就仿佛想到什么，看了看周围飞速离去。
她看着一个穿着校服背著书包模样的长发女孩，她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有些茫然地望着四周，不知何处去。
女孩只是背紧了自己背上的书包，牢牢地抓著书包带子，仿佛是自己唯一的安全感。
此刻这小女孩已经走到了洛萤的身边，洛萤突然开口：“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猛然吓了一跳，她并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这个活人能看到自己，还和自己说话。
“姐，姐姐，你能看到我？你是人还是......？”她有些结结巴巴地说着。
“我是人，你怎么不回家？不认路吗？”洛萤带着小女孩走到一边。
“我，我没家。”她低着头，只拽着自己的书包带。
洛萤勾了勾眉，没有多问，从身后取出了香炉和水果零食。
问清楚了这女孩的姓名，鹿圆圆，洛萤直接画了圈点名给她烧了供奉，让这姑娘能够尝尝久违的人间味道。
也有其他的孤魂野鬼看着有免费供奉凑了过来，只不过洛萤带的东西有限，单独画圈问名字供给了几只鬼，没有领到的才是大多数。
有些孤魂野鬼飘向四周寻路而去，也有些踟蹰在原地。
鹿圆圆吸了香，又吃了久违的吃食，像个小仓鼠一样吃光，对着洛萤恭恭敬敬地道谢。
忽的，有些野鬼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个个喜笑颜开飞速寻了方向飘走。
“陈老爷，金刚寺的甘露法会要开了，正在招我们过去呢。”
“小刘，快走，宁山宫有超度施食道场，这帮老道的饭味道不错。”
群鬼激动窜出，有的选佛门法会，有的奔着道门道场而去，鬼们自发受到感召，耳边也能听到道音佛音牵引，洛萤身前的小女鬼鹿圆圆也是如此。
她是新死之鬼，看着其他孤魂野鬼急速飘走还有些懵。
其他吃了洛萤供奉的野鬼马上一抹嘴，“谢谢姑娘大恩，我们这就赶下一场，这丫头跟不跟我们走？”
洛萤冲着他们摆了摆手，鬼门关开，十字环路这里的鬼早就各回各家，要么就奔着灵城各处的祭祀点，法会道场去了，直播进行到这里也足够。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此刻全国各地大街上空中都是群鬼乱窜。
“诸位，时候不早了，今日鬼门关开，百鬼夜行已经看到，直播即将结束。”
洛萤一说要直播结束，观众们顿时不乐意了，有人连忙阻止。
【等等，探灵姐等等，这个我们才看了鬼门关开，那干脆再看看鬼门关关闭的情景吧，有始有终啊，不然在心里卡半截多难受。】
【同意，或者探灵姐带我们在灵城夜间街道逛一逛，也许还可以随机采访几个鬼哈哈哈。】
【不要啊主播，看了今晚的直播我彻底睡不着了，一想到今天到处都是鬼，我这一天都不敢出门了，叫外卖都怕鬼趁机钻我们家门，直接聊天到天亮吧。】
看着直播间弹幕上的提议，洛萤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她没兴趣带着直播间观众在灵城的大街小巷乱晃，主要是中元节这个时候，尤其是今天，特案组各个队伍都在执勤维护阳间秩序，撞上了也怪不好的，怕又惹出什么乱子。
直播对她来说虽然不消耗什么体力，但总不能就在这里待着一整天直接倒天亮。
“七月十六凌晨之前，我会开启直播带领诸位见证群鬼归位，今晚直播继续，现在就暂时结束吧。”
洛萤说着，收拾起了在十字环路适才供奉和香炉，吃食这些看起来还是完好无损的，但阴阳眼之下已经被吸取了“食气”，并不能食用，如果活人吃了只会觉得这食物一点味道也没有，红烧肉变成咬不动的鞋底子。
洛萤将东西食物残余装好，收敛香灰。
而直播间观众听到了她坚定结束现在的直播，只能遗憾，纷纷表示晚上一定来。
【好的，直播这么久晚上还冷，那地方阴气足，探灵姐也早点到家休息。】
【我听探灵姐的话，准备关直播间睡觉了，晚上准时准点来看群鬼回阴间。】
【连续两天晚上直播，好耶！】
洛萤的直播顺利收工，今天依旧有郭子三人组成的小队作为后勤，夜间离开的路上也看到了道上不少游荡的孤魂野鬼，还有路口处烧纸的人。
回到公寓洛萤只是简单休憩恢复精神，太阳初升之时就出现在房顶吐纳吸收朝阳紫气。
七月十五，晨起。
有人一大早打开手机就看到了夜间推送来的各路资讯动态，直播间录屏的百鬼夜行场面引起热议。
刘英姿和爱人只睡了几个小时就起床，一个捏包子给孩子做早餐，另一个收拾卫生做家务。
她昨夜放在餐桌上的饭餐完好无损，眸色暗了暗，继续捏着手中的包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人抱着要洗的衣服来到餐桌前，顺手拿起了个昨晚蒸的包子咬下去。
下一秒，他立刻吐了出来。
“老婆，这包子是没熟还是天气热放一晚上坏了？怎么啥味儿没有，跟那硬邦邦的胶皮底子面筋似的。”
刘英姿一愣，拿了双筷子过来把另个包子咬一口，紧皱着眉头，却是给爱人说的一样，夹了一口菜也是如此。
她仔细观察，昨晚桌上原本摆好的碗，筷子似乎微微挪动了位置，蛋羹的勺子也斜放了几十度。
再一想到昨晚直播中主播说的，鬼魂吃过的东西会失去味道，刘英姿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能是，我妈回来吃了。”
妈，你看到了吗？
我结婚了，有孩子了，你大外孙女快要上小学了，爸跟我们住一起，日子挺好的。

第99章 探灵实录27
◎直播事端◎
第四次直播, 百鬼夜行的场面被人录屏做成了动图视频，再度再微博和各大视频网站上流传。
不少半夜正在冲浪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甚至有着一种感觉，好家伙, 又来？
这种感觉怎么是如此的熟悉？
半个月前, 再往前数半个月前, 总是在周五的晚上，熬夜冲浪的时候突然刷出来吓人的灵异视频。
一次比一次更加吓人。
更何况想想现在的日期，尤其是在鬼节的半夜刷到，足以让人浑身哆嗦激灵一下。
【网红八卦】：绿江主播“探灵”在中元夜带领直播间观众亲身前往鬼门关, 见证百鬼夜行, 视频如下，你怎么看？
“这一毛钱特效做的也太假了吧, 无语，这也能出来骗人？”
“不是说百鬼夜行吗？这看着怎么源源不断的，尼玛阴兵过境啊, 乌泱泱的太吓人了, 灵城这地方真是有点东西。”
七月十五晚上十点，洛萤开着直播再度来到了十字环路，继续来进行着一场未完成的直播。
可惜的是，因为夜照给出的任务要求是必须前往十个地点进行探灵直播，在同一灵异现场不管开几次，都只计入为一次直播。
下午的时候已经在绿江视频网上提前发布了预告，今晚的下半场直播一打开，昨晚看了半截的观众和网友们就涌了进来。
【来了来了，没见识的我来见证一下这鬼门关是如何关闭的。】
【我发誓这绝对是我人生的十大冥场面之一, 亲眼看到百鬼夜行。】
【默默等待, 蹲守高光时刻。】
【主播你好, 我是灵城人，我想要跟你说一下，今天早上我去世的妈妈真的回来了，家里准备好的一桌饭菜没了味道。】
【卧槽，真的假的？】
全景镜头与第一视角同时开启，直播间里吵吵闹闹的。
有人说在自己家门口特地洒了一层香灰，早上起床之后发现那烟灰上有脚印。
探灵直播间的观众经过了几次的直播，多多少少对于神鬼之事都是相信的，争相讨论了起来。
当然，这世上总有些人自认为唯有自己看破一切，众人皆醉我独醒，对于眼前的一切都当做睁眼瞎，坚定地认为这一切都是特效，都是营销，都是水军。
还要看着弹幕上热切讨论的观众们吐口唾沫，“傻叉”。
【无了个大语，都是三岁小孩智商的吗？香灰印不能是别人上你家门口踩得？都是给这主播配合的水军，这直播间人数也不知道花多少钱买的，啧啧。】
【封建迷信害死人，反正我举报直播间了，嘻嘻，你来打我呀。】
总有些不合时宜，与其他观众格格不入的弹幕出现，瞬间引起直播间其他水友的不满。
虽然直播间里有着灵城特案局的队员加了直播间的管理，但观看的网友太多，有些故意过来骂人找茬的，封了一个号之后立刻换个小号过来喷，防不胜防。
不过，这种人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
再者说，探灵直播间如今一开启就是十几万人陆续进入，后续甚至能够达到实时观看百万人数，观众们一进来的直播间提示，发出的弹幕无比之多，如此讨人厌的评论一经出现，没有等人看清就被刷下去了。
【鬼门关什么时候关啊？实不相瞒，我还想去玩一局吃鸡。】
【我想提个问题，鬼门关如果关了，没有来得及赶回来的鬼魂会怎么办？】
【其实我比较想知道的是下边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既然中元节过世的人们能够回到阳间，就是还没去转世投胎，也没有喝掉孟婆汤忘却记忆，难道现在喝孟婆汤转世在阴间也是需要摇号排队的吗？】
【emmm，别说了，摇号是我一生噩梦。】
洛萤和婳婳一人坐着一个折叠小马扎，镜头正对着十字环路的路口，也就是鬼门关所在地，默默等待时间的到来。
镜头静止一动不动，周遭的阴气依旧无比浓郁，几乎恍如实质。
静寂无声的画面上，只见浓浓的阴气之中，鬼影幢幢，飘忽来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有些谨慎的老鬼已经提前赶了回来，这若是没有掐着时间通过鬼门关回到阴间，可就留在阳间成为飘荡的孤魂野鬼。
灵城这个地方，别的不多，法师术士特别多，碰上好说话的还能帮忙燃香吃个饭送回阴间，不好说话的直接超度了过去。
这都算是好待遇。
当然，若是运气不好也可能发生其他的事情，一不小心遇到了个修炼禁法的邪法师，被捉去炼鬼或是做了收为奴隶，那可真是命门拿在别人手里，做鬼也小命难保啊。
再或者彻底化为飘荡的孤魂野鬼，要知道，阳间和阴间是完全不同的地界，这从活人变成死人，进入阴间成了鬼体，受不得太阳，阳间阳气重，一般的鬼体必须要在夜间或者遮挡物之下生存。
况且家家户户上有门神八卦镜，商铺门口注意风水，石狮子石敢当，如果变成了孤魂野鬼在阳间寻找生存的地方十分有限，阴气不足的话，又没有祭品供奉香品补充，鬼体逐渐稀薄，灵智和记忆也会渐渐消散。
有昨夜洛萤见过的鬼魂归来，看到她又在此立刻飘了过来。
“两位姑娘，你怎么还没走？”
这是个高瘦的年轻男鬼，身上是一身的蓝色工装，眼睛不断地瞥着洛萤和婳婳的周围，似乎试图找着还有没有吃食。
“来送你们走。”洛萤简单说了一句。
男鬼心领神会，“明白，你们是出阴的，这鬼月被临时征召来的吧，哎呀，我也听说现在这地府的阴差考核速度赶不上用人速度，最近这一年阴差越来越不够用，到处抓活人来出阴。”
洛萤听着男鬼的话点了点头，看着他想起了昨晚的小姑娘鹿圆圆。
昨晚上，这男鬼好像也在那一堆孤魂野鬼里一块去法会吃斋饭了，鹿圆圆小姑娘跟着一起走的，只是怎么没见着小姑娘回来？
“昨晚跟你们一块去吃斋的小姑娘，怎么没回来？”
洛萤这么一问，男鬼挠了挠头，看了看四周。
“哪个小姑娘？”
“背著书包的小姑娘，小鹿。”
男鬼狠狠地拍了拍脑袋，“想起来了，背个大书包的，我记得当时接到金刚寺和宁山宫的道场信息，大伙儿一块跑了，我去宁山宫，刚开始一块飘的时候小姑娘还在，后来吃饭的时候就没见着。”
男鬼思来想去，抓耳挠腮，又招呼了几个一块去道观干饭的孤魂野鬼过来。
“大头，你们几个过来。”
“我也记得是有个背书包的小姑娘，我跑得慢在最后，但中间过路有分流，有的鬼去别的地方了，我去金刚寺比较晚了，也没看见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半路回家了？”
说话的是个大头鬼，鬼身胖胖的，脑袋很大，被其他鬼称呼为“大头”。
“看那小姑娘新死没多久，没准家里人烧纸给招回去了。”
“是啊，刚开始一起飘的时候我问了问那小姑娘，好像是上个月刚死的，这么大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就折了寿，好好的孩子还上学呢。”一个老鬼在一旁说着。
不同与在阴间生活的鬼，新死之鬼身上的特点还比较突出。
而每个鬼生前不同的死因，也会导致身上有着不同的特征。
鬼的面貌特征，外貌着装是根据死前来决定了，死亡之时是20岁，那么变成了鬼了也是20岁的容貌身体，穿着西装遭遇事故，那么化为鬼身上也是一身的西装。
老人七八十岁去世，那么化为鬼自然也是老鬼。
小孩子几岁夭折，变成鬼也就是小鬼。
除此之外，不同的死因会表现在鬼体之上，存有痕迹。
溺死的水鬼身上湿漉漉的，总是带着水迹。
火灾去世的人们，皮肤受损，鬼体也会蒙上一层雾。
车祸身亡的人成了鬼，身体受伤，鬼体上也会有相关的缺陷。
老人寿尽而亡，或是因病去世的人们化为鬼，鬼体往往是最正常的。
昨晚遇见的那小姑娘鹿圆圆，穿着一身校服，身上背著书包，也就是说她死前便是这样的衣着。
洛萤本能地皱了皱眉，她记得小姑娘身上没有外伤，不可能是遇上了抢劫杀人或是车祸，也不存在火烧或是溺水的痕迹。
鹿圆圆小姑娘是生病去世的？还是其他原因？
几个叽叽喳喳的孤魂野鬼也并不知道鹿圆圆小姑娘的死因，眼下这时间逐渐逼近十一点，这娃要是赶不回来可就不妙了。
直播间的观众们看到几个面目模糊的鬼来到主播身边说着什么，即便是第一视角也看不太清楚，只听到他们讨论什么小姑娘。
【什么情况？主播和鬼在说啥呢？还有先头有个鬼说的走阴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昨晚主播给一个小女鬼烧了香，都是孤魂野鬼无家可归的，现在都要重回阴间鬼门关了，那个小女鬼没回来。】
【啊，那怎么办？要是回不了阴间，在阳间怎么办？】
【刚才有个鬼说探灵姐走阴，探灵姐没否认，可以说实锤了她是阴间公务员，我解释的清楚一点就是作为活人帮助阴间鬼差拘魂勾魂，送入冥府的。】
弹幕上热切地讨论，有人看着全景屏幕观察着遍地的鬼魂夜行，有人侧耳倾听主播和鬼魂的对话，还有人搜索着他们所说的相关信息。
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鬼，不过是昨晚顺手给燃了香送了吃食，但没见到鹿圆圆回到十字环路，洛萤觉得有些不妙。
昨天她和婳婳分明记得清楚，鹿圆圆背著书包正是和这群孤魂野鬼的大部队一块跑了，可其他去吃斋饭的野鬼都跑了回来，还说没在那边见到她。
是半路跑了？还是跟其他的鬼错开？或者是遭遇了什么事情？
“我昨天还和那小丫头说了规矩，昨儿个出关的时候吴老爷也说了规矩，这小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孩子年纪小，不像我们死得久了，也许是眷恋着阳间，不打算回来了。”
大头鬼身边的老鬼说着。
照老鬼看来，鹿圆圆那小女鬼就是趁着七月十五出来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着不打算回阴间了。
毕竟这种事情十分的常见，每年中元节都要少一批。
病逝或是自然寿尽而终的鬼，对于死亡会有些准备，不像是突遭横祸的年轻人中年人，还没活多久，依旧眷恋着阳间的一切，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总有鬼趁着鬼门关开回家的机会跑出来，甚至还有的是生前网络小说看得多了，试图去医院找半死不活的身体借尸还魂的，奇葩特别多，根本都不是事儿。
而如今冥府繁忙，阴差压根不够用，这种阴魂自己沦落成孤魂野鬼跑路的，不忙的时候还能往回抓，忙不过来的时候就没有阴差管，手下的事情多着呢。
鬼门关放出的鬼实在是太多，在只知道这个小女鬼名叫鹿圆圆的情况下，没有其他线索，即便是特案局也很难找出踪迹。
洛萤看了眼时间，她有种不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迫切，就像是她能够感受到鹿圆圆的情绪一般。
昨晚给鹿圆圆燃了香送了吃食，无形之间在一人一鬼之间连接了一条桥梁。
这小女鬼正陷入了危机之中。
她当机立断，给特案局发送信息查询鹿圆圆生前的信息。
尽管中元节灵城各地都有特案组成员和民间法师负责不同的岗位，但千万人口级别的城市，人力有限总会有疏忽之处，漏网之鱼。
这一年一度的冥府大开，鬼魂倾巢而出的时候，想要趁机搞事的人也绝对不少。
洛萤身上有着昨夜与鹿圆圆牵引的一抹气机，但她并不懂相关法术，特案局成员赶来也需要时间。
而鬼门关即将关闭，找到这小女鬼的速度越快越好。
洛萤脸色一凛，她装作从携带的包包中取出引魂香，燃香请阴差！
中元繁忙，也不知秦老爷能不能感召而来，或是负责此地的其他阴差也行。
寂寂黑夜，燃香袅袅，洛萤周遭的孤魂野鬼四散而开，这香可不是他们能吸的。
...
鹿圆圆今年十六岁，她身高一米五出头，脸上又带着婴儿肥，尽管已经上了高中，还是时常被认成是初中生。
从前留着短发的波波头显小，可留了长发之后依旧如此。
鹿圆圆很清楚自己死了，她现在是一个鬼了。
小时候看电视曾经想过自己变成仙女，衣袂飘飘，偷偷在家里披着床单假装成七仙女飞上天。
以前想过成仙，或是变成电视剧里的公主，一切美好的模样。
但万万没想到这么早就成了鬼。
死了的人，才会变成鬼。
鹿圆圆是枉死的，她意识到自己变成了鬼，离开了阳间处在冥府之时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哦不，是孤零零的一个鬼。
她也记不清楚死之后是否看到了阴差带人，是否见过了黑白无常。
只是她有了清醒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待着的地方叫做“枉死城”。
枉死城，自然是给枉死的鬼住的地方。
枉死的意思，表示并不是寿终正寝，而是由于其他原因死亡的。
其中关键在于这个“枉”字身上，指的是受了牵连灾害，并非是自然寿终。
如各种天灾人祸、战争导致死亡、被故意谋杀，车祸意外等，这些含冤而死的人们就被称之为枉死之人。
话说这古书里说的阴山八景，鹿圆圆才死了不到一个月，只见到了其中两个。
一个是跟随着其他鬼跑出来的鬼门关，另一个则是路过看到的破钱山。
那传说中要走过的奈何桥，有汤喝的孟婆店，剥衣亭，望乡台，恶狗村，血污池，这几个地方她都没有去过。
冥府很大，她听其他的鬼说，阳间有多大，阴间就有多大。
成了鬼，也并不是像着常人以为的，《西游记》电视剧里演的什么六道轮回，跳进畜生道天人道之类的投胎转世确实存在，但要阴寿消耗完之后才回去投胎转世。
人在阳间有阳寿，在阴间也就有着阴寿。
所谓《生死簿》，生簿记载的是人在阳世活着的一生，而另一个死簿，自然是记录阴间生活了。
阳间既然有生活，有高楼大厦，有着社会，阴间同样。
不然的话，传统文化里，纸扎匠扎出来的房子车子童男童女，每当清明中元之时在世亲人们烧着的纸钱都是做什么用的？
总不能是带着转世投胎去了吧？阴寿耗尽了，当一个鬼的寿命消耗完了才可以去投胎转世。
这些阳间烧过来的东西，自然是在阴间生活用的。
鹿圆圆曾经路过的破钱山，顾名思义，这个地名很好理解。
破钱破钱，就是坏掉的钱。
放在阴间，那就是假-币残币的处理垃圾场，什么阳间虚假印刷的天地银行，还有叠的烧过来的成色不好不合格的金银元宝铜板。
因为生人总是给逝者烧着大量的金银元宝，阴间也曾经有着通货膨胀严重的日子，不过有着冥府天地银行的总控，目前经济良好，物价平稳。
身为一个枉死的孤魂野鬼，鹿圆圆没有钱。
因为没有人给她烧。
原本在这世上唯一亲近的母亲，亲手在饭菜里下了老鼠药，害的她中毒枉死，母女双双赴黄泉。
而母亲最想毒死的那个人，却意外的没有死。
好人不长命，坏人留千年。
明明母亲也是自杀，属于枉死，却并没有和自己一样在同一座枉死城。
鹿圆圆所居住的枉死城是给受害者住的，华国北地道门兴盛，无信仰或是信道之人都归于泰山府君管辖。
母亲曾经拜过佛，按照生前信仰划分到了佛门在阴间的地界的枉死城，这里乃是地藏菩萨开辟，归属于十殿阎王中的卞城王管束。
母亲在饭里下了老鼠药害死她和自己，这般罪孽即便是在阴间还有阴寿，按照佛门规矩，也是要去先受罚的。
对于此，鹿圆圆并没有什么触动，不管是在地藏王菩萨下辖，还是北阴大帝下辖，这种天高皇帝远谁是领导都和她一个小鬼无关。
再者相比于佛门，她还是更倾向于泰山府君下辖。
尽管西游记里一路西行取经磨难，但她从小时候看的时候就讨厌这些光头，满口的仁义道德，只知道镇压大圣，一副为你好的姿态。
因为阳寿没满十八，即便在阴间她也是个未成年，没有家人烧的金银财宝，鹿圆圆刚到枉死城就成了未成年低保户。
只不过这初来乍到不久，鹿圆圆还没想好要不要在阴间继续上学，还是选择开证明打工。
七月十五是阴间难得的盛景，也算是一年一度的大节日，她报了名出鬼门关回阳间看一看。
虽然鹿圆圆自己也不知道她回阳间是为了什么。
看看亲人？
她现在不过是枉死城里的未成年孤魂野鬼罢了。
早没有亲人在了。
但要是能看看她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也好。
她跟着大部队从鬼门关里出来，看着四散而去的鬼魂，自己却没有地界前往。
鹿圆圆在鬼门关的出口看到了一个活人，自从她死了，就没有见过活人了。
那活人姐姐在搞鬼门关直播，还给她点香送了吃食。
鹿圆圆久违地吃到了零食，水果，第一次吸了香，那滋味儿怎么说？
成为鬼之后能再吃到阳间的食物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
阴间没有食物供应，鬼体所需都是靠吸香。
阴差大人还能时不时收到供奉，一些鬼在每年的祭日清明中元过年都是能收到家里招呼回去吃饭，没有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可就没了。
在枉死城的这些天，鹿圆圆都是靠着低保冥币买的最低级的食用香，堪堪吃饱，味道不用提。
那些有着什么花香味，果香味，麻辣烫味儿，火锅味儿，烤肉味儿的香价格都比较昂贵，她这些天纯纯靠粗粮香度日，没滋没味，只能填饱肚子罢了。
原本在这个活人主播姐姐这已经难得的吃饱，鹿圆圆心满意足道了谢。
不过她又听其他的鬼说，还可以去道观和寺庙吃免费的斋饭，那边给的香也很高级，吸一口顶一个月。
鹿圆圆跟着大部队飘走了，只是飘着飘着，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吸引力。
有声音在呼唤她的名，有人在给她烧钱，还有许多东西。
鹿圆圆有些懵，难道她那个死鬼爹良心发现还有钱给她和妈烧纸了？
阳间指名，点了祖籍的燃香烧纸和上供，是能够直接联通到鬼本身的，鬼体受到牵引感受到祭祀的方向，鬼才寻路而去。
那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大，鹿圆圆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飘出了大部队，向着指名的方向飞掠而去。
这是一处极为荒僻的区域，鹿圆圆注意到自己飘过来的时候周遭一片黑暗寂静，没有什么人。
灵城很大，她也不过是在一个小小的区域长大，并不知道这是在哪里。
只是自己的鬼体不受控制地飞速飘到这里，像是被人呼唤吸引召来，鹿圆圆觉得有些不对。
首先，她那个死鬼爹根本不可能给她烧纸。
第二，她听其他的鬼说过，亲人祭祀的时候呼唤自己是有感觉的，找到家的方向，要自己主动赶过去，而不是被动的直接拉自己过去。
那样的话，鬼岂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鹿圆圆感受到自己受到的牵拉越来越强，而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敌法，这里像是一处无人的洋房区。
她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一个闪烁着幽深烛火的院子。
血色幔帐将院子装饰得仿佛喜堂，鹿圆圆看到火光幽幽，奇异的调子在耳边回荡。
“结亲结阴结因果呀——”
“天造地设好姻缘呐——”
“鹿家女收了彩礼来——”
血红的嫁衣与大量金银元宝堆积如山地点燃，甚至还有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纸雕饰品，鲜红的纸扎嫁衣在大火中摇曳狂舞。
“大喜之日拜天地呀——”
“小两口呀上黄泉呐——”

第100章 探灵实录28
◎更了。◎
夜风习习, 洛萤燃了引魂香，终于等来了一位鬼门关处的就近阴差。
在洛萤送了一大把高级手工香之后，顺利地从这位阴差的水镜中看到了小女鬼鹿圆圆。
大数据时代, 不光是在阳间存在, 阴间也是一样。
只见水镜中红绸翻滚, 金山银山湮灭于火舌之中，影影绰绰中还能够看见模糊的喜堂。
洛萤心中一动，果然不出她所料。
小女鬼鹿圆圆没有回来，并不是因为她逃跑了想要滞留在阳间, 而是被带走了。
看着那红绸翻滚, 洛萤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是阴婚？
鹿圆圆如今只是一个小女鬼，已经入了阴间籍, 可她能够被捉回去结阴亲，必须是在知晓鹿圆圆姓名生辰八字的基础上。
况且，鹿圆圆还没有满18周岁成年。
婚姻之说, 从古至今,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结阴亲更是需要两家同意，有着父母之命才行。
除此之外，姻亲还需要双方的身体作为媒介，死者的尸体已经入葬，那就是要以骨灰作为引子才行。
小姑娘的骨灰会在什么人手中？
特案局关于这个鹿圆圆小姑娘生前的资料已经发来，洛萤扫了一眼，再结合水镜上的画面心中已经有了大概。
这结阴亲若是成功, 日后鹿圆圆在阴间平白无故就多了个丈夫出来, 哪怕是在下边也成了别人家的媳妇。
“结阴亲”, “阴婚”是传统文化中的糟粕，可偏偏有人迷信至今。
洛萤紧皱着眉头，她转头看向直播间的全景镜头。
“诸位，很抱歉今晚原本定下在十字环路的鬼门关直播恐怕无法继续进行。”
“昨夜遇到的一个小妹妹处在困境中，我们现在要去找她。”
原本翘首以盼等待鬼门关关闭的观众们瞬间炸了锅。
【什么情况？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啊。我都看到好多鬼走了，最关键的时候就要来了你跟我是没有了？】
【演不下去了吧？群众演员要加钱临时改剧本了？还是特效不够了？】
【我等了一晚上啊，你你你你这犯规了啊。】
【刚才主播身边出现了一个看不清的人影，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是说了什么？还有先前主播不就是在和其他孤魂野鬼问询一个小鬼的行踪吗？看来是那个小女鬼出事了？】
深夜十二点，灵城的道路上车辆稀少，特案局的车子一路疾驰，洛萤对眼前闪过的各种弹幕并不在意。
她只希望快点，再快一点。
原本等来了那位阴差，若是阴差肯出手帮忙借路直达自然是最快的。
只是鬼门关即将关闭，最是需要阴差维持秩序的时候。
而今日的阴路之上有着大量维护秩序的阴兵，还有送鬼的阴差，洛萤根本无法借路。
洛萤并不会飞天遁地之术，甲马符在这钢筋水泥混凝土铸就的城市一旦使用，恐怕会造成不少地面塌陷。
最终，最快捷的赶路方式只能选择开车。
好在特案局的车子可以无视信号灯一路疾行，这几天晚上道路上又几乎没人，开的飞快。
找到鹿圆圆的所在位置很简单，阴婚需要男女双方的长辈在。
鹿圆圆现在活着的亲人只有她的生父。
能够拿到她的骨灰，又结阴亲的人除了鹿父别无他人。
找到鹿父目前所在的位置，鹿圆圆就在那里。
根据特案局信息中心给鹿父手机的GPS定位，车子一路疾驰，地点乃是灵城十几年前的一处别墅洋房区。
因为曾经出事和闹鬼的传闻，早已经荒废多年。
洛萤坐在车后座，她手指轻轻点着身上的旗袍，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道路。
因为鬼门关直播停止，一些慕名而来的观众骂骂咧咧地退出。
【没劲儿！谁要看这个啊。】
【散了散了，看不到鬼门关，散场了走人，没看头，不如及时止损。】
直播间内的观众稀稀拉拉的走了一堆，但前几次直播早就为洛萤攒下了一些坚定的粉丝，寸步不移的留守在直播间之内。
当然，也有人是不甘心等了一晚上，
【走就走呗，整的跟主播求着你们看了一样。】
【笑死人了，主播从来没开过主播打赏，到现在没收过一分钱，爱看看不爱看就滚，一个个真把自己当成大爷了。】
对于直播这个行业来说，有的人进行直播是以此为业，直播带货，有的人直播是自己无聊，兼职做一做。
除了专门的带货直播间之外，其余类别的主播主要依靠打赏和广告作为收入来源。
洛萤这个主播探灵，从第一次直播开始到现在，直播间的打赏始终是关闭的，我直播，你看或者不看，谁都不欠谁。
她并不需要通过直播以此来进行收入，一切进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因此纵然直播三四期以来，总有恶意揣测，不怀好意的黑子在叫嚣是营销炒作准备恰烂钱。
但对于其他网友来说，探灵姐的直播质量是有目共睹的，直播清晰全程高能无尿点，从没见过半点广告营销的痕迹，纯纯自费不收钱。
满口挑剔的黑子不是在搞笑的吗？而且一进来就是个小号，当群众的眼睛是瞎的不成？
弹幕之上刷屏到飞起，洛萤开着窗子，手指微动间感受着阴气的变化。
身上那一抹与鹿圆圆牵引的气机，不断指引着方向。
废弃的别墅区一片漆黑，大门上覆盖了一片攀缠的植物，这里早就没有人负责看守，但大门依旧拦住了车子的前路。
洛萤果断下车，她与小女鬼鹿圆圆身上的牵引感十分强烈，脚下轻点，飞速而行。
随着洛萤的一路疾行，第一视角的直播画面也有些微颠簸动荡。
【一片黑啊，主播这是到哪去了？】
【探灵姐这是跑起来了？身上的镜头一直在晃呢？感觉速度好快，这是在干什么？】
很快，直播间观众们的问题就得到了解答。
洛萤停下了脚步，高升的火焰与漫天飞舞的红绸齐齐映入直播间的镜头之内。
凄凄哀哀，无比诡谲的唱声传来，看那焚烧的金山银山，看那纸糊的车马花轿，看着阴气森森，一片血红的古怪喜堂。
弹幕瞬间的静默之后齐齐炸锅，这中元夜的诡异喜堂，还有一片片纸扎的花轿红花，任谁看也知道不对劲儿。
门窗上贴着大红的剪纸喜字，敞开的堂门看得见血红喜烛幽幽，漫天的纸钱纷纷扬扬。
【卧槽，冥婚？这是结阴婚？所以探灵姐从十字环路那边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家猫就趴在我身边，刚才这一个镜头过来它直接炸毛了。】
【我！我就知道！每一次直播绝对不可能平静结束！】
洛萤看到的东西比直播间的观众们更多，阴阳眼下，一切无所遁形。
这处废弃的别墅区洛萤一路行来压根就没有见到一个活人，唯独这一间里有着五六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身上带着红白交织的花，还有一个男人也是同样，那男人始终在搓着手，试不试跺着脚十分的不耐烦模样。
有个媒婆打扮的女人在凄凄哀哀，声调上扬地唱着歌，一边唱着一边烧着纸。
坡脚的男人坐在一旁吹着唢呐，那唢呐上面还绑了个大红花。
这座不知谁是主人家的洋房别墅大门大开着，堂前一处八仙桌，八仙桌上是两个骨灰盒与写了名字的排位，还有着两个穿着喜服的纸人。
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一边，而另个男人站在另外一边。
洛萤的到来显然将这些人吓了一跳，尖锐嗡鸣的唢呐声骤然停止，他们齐齐地看向来人，那中年夫妇与男人都是吓了一跳。
...
今晚的结阴亲仪式，鹿耀祖原本是不想来的，这鬼东西有点邪门。
死丫头的骨灰还挺好卖，要不是这对方只给了一半的价钱，还有三万块钱尾款要等到配合完成仪式时候才给，鹿耀祖大晚上可不会跑到这地方来。
一个丫头片子，总算是没白养这么大，啧啧，死了还能卖出去几万块钱。
本来还以为这小丫头片子卖不出价，高中还没毕业，以前就听说人家配婚的又要找大学生，又要长得漂亮又编制的。
死丫头五官健全四肢齐全，在学校里还是个成绩好的，这么大没成年的姑娘少，配阴婚的小子多，供不应求啊。
嘿，鹿耀祖还有点可惜没多生几个，一家女百家求，这死了的卖的上价，比活着的强多了。
卖闺女骨灰亏不亏心这事儿鹿耀祖压根没想过。
这是他的种，老子管小的天经地义，没有她老子能有她吗？死丫头片子不能传宗接代，当初出生没扔了养到这么大已经够好心。
况且这给丫头片子结个亲很正常，女的不都得嫁人吗？瞧瞧眼前这金银财宝，还有彩礼嫁衣，这“亲家”也是个讲究的，给了这么多东西，成了婚以后在阴间也是有婆家照顾。
他这个当爹的够仁义，给死丫头找了个依靠，不然岂不是得孤零零的自个在阴间？
至于丫头片子还没满十八？这算个什么事儿？农村十几岁就结婚生孩子了，那古代不也十三四岁就成亲了吗？
只不过他唯一心里犯嘀咕的就是，这男方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偏生把良辰吉日定在了七月十五。
这日子看着就不吉利，但也没办法，鹿耀祖想着后面还没到手的三万块钱一咬牙就来了。
反正都不用待上半个晚上，办完三万块钱就到手，有什么比这来钱更快的？
“大师，大师，这是招来了什么女鬼啊。”
鹿耀祖看着突兀出现的白衣女鬼忍不住后退几步。
刚不是说那在招死丫头片子和男方的儿子回来吗？这怎么出来个穿白衣的女鬼。
难不成是招魂招错了？
这鬼节把别的鬼招来了？
原本弹幕上正在一片怒骂，还有暗中观察的。
这一声“女鬼”瞬间让不少观众笑了出来。
【咱就是说，探灵姐下次选衣服注意点啊，大晚上穿白旗袍太像女鬼了，不止我们认错了
【原本我正义愤填膺，激情怒骂输出，听到这声女鬼直接破功了。】
【大家注意刚才这个人说的什么，“招来女鬼”，所以他们是在招魂阴婚？】
【不止，你们注意看这些人身上的打扮，胸前带着红白胸花，普通人结婚的时候父母双方都是戴红色胸花的，所以明显这个男的跟那对夫妻都是阴婚的父母。】
洛萤抬手席卷灵气湮灭那烧着纸钱和纸扎的地方。
《五行灵法》最方便的一点就是可以抽取灵气转化为五行元素，平时用着点火比较多，今天倒是用来浇水覆土来灭火了。
她眼神一扫，这座废弃别墅改造的喜堂中央有着两个小鬼，一个就是洛萤寻找的鹿圆圆，另一个看着是个半大的少年，向来就是这场阴婚的主人公。
“你......是人还是鬼？”
那原本正在唱着招魂曲的媒人法师看着突兀出现的白衣女人。
燃烧的纸在眼前一瞬间就已经泯灭成灰，媒人看不出这意外来客的底细，更是不知她从何而来。
“是人就速速离开，是鬼等到仪式结束还有一场喜宴给你吃。”
媒婆色厉内苒，强装镇定地喝了一声。
洛萤听着那媒婆的话勾了勾眉，准备得倒是挺齐全。
可惜了，她是来砸场子的。
“鹿圆圆，还不速回鬼门关？”
洛萤一巴掌拍在穿着喜服的纸人身上，原本被束缚住的小女鬼鹿圆圆终于脱离而出，对着洛萤鞠躬，忙不矢地向外逃离。
洛萤转头扫过眼前的几人，声音冰冷。
“盗窃，买卖，侮辱，违背死者生前意愿摘取其尸体器官，尸骨，骨灰违背华国刑法第302条规定。”
如果将这里看做是普通喜堂，眼前的几人就是男女双方的父母，负责主持的媒婆司仪。
但这不是普通的婚礼，这是一场由买卖构成的犯罪，站在这里的是买方，卖方，中间人。
华夏自古讲究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冥婚不是一句地方习俗与风俗就能掩盖的，如果一项风俗会诱发犯罪，这样的风俗不要也罢。
与其说是风俗，倒不如说是封建流毒糟粕陋习，早该舍弃。
而打着所谓传统民俗的旗号，用来为自己谋取利益，买卖尸身骨灰，令死者不能安宁，丧尽天良，无法无天。
“侵占民居，违法烧纸，买卖尸骨，危害公共安全，违背华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华国刑法，消防法，三法并罚，从重量刑，十年起步。”
“警方已经包围这里，恭喜各位，你们被捕了。”
洛萤真诚地道了声喜。

第101章 探灵实录29
◎梅花公寓◎
在本世界, 灵异之事较多，更是有不少人打着各种神神鬼鬼的幌子来进行不轨之事。
“冥婚”，“结阴亲”相关的违法行为已经被写入了刑法, 在官方超凡机构特案局调查批捕之后就会进入相关程序。
洛萤守在这处“喜堂”的门口, 试图逃离现场的几个犯罪嫌疑人被她阻拦, 一个都跑不掉。
警笛的轰鸣声愈来愈近，现场交给一队人员勘察处理，洛萤看了眼时间，七月十七, 零点。
这个时候, 鬼门关已经到了关闭的时候。
也不知道鹿圆圆赶没赶得上。
【恶有恶报，犯人定有天收！】
【虽然没看到鬼门关关闭的情节, 但看到了主播惩恶扬善也不错。】
【希望后续可以公示，继续关注，封建余毒害死人, 严惩不贷！】
官方收尾, 直播结束，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洛萤关闭了直播间，但直播录屏与动图依旧是飞速散播于各个网站。
《七月十五中元夜，主播探灵惊现阴婚现场》
《鬼节冥婚犯罪现场，风俗不是封建残留牟取利益的借口！》
《结阴亲现场画面，全程高能，惊悚恐怖！》
各个视频与录屏里黑漆漆的夜空，阴森森的废弃洋房别墅，颜色渗人的大红喜字和诡谲歌声, 大半夜上厕所不小心点到简直是顿时驱散所有睡意, 浑身发凉。
因为这一次直播少了很多观众, 也有人特意屏蔽了相关灵异推送，洛萤的第四次直播比起前几次直播，并没有翻起太高的水花。
洛萤此刻正看着电脑上的任务信息发呆。
时间：2023年7月16日
方位：华国，灵城
任务：
主线任务一：寻找颜如玉
主线任务二：前往灵城十处灵异事件发生地进行“直播探灵打卡”（5/10）
主线任务三：【探灵】账号粉丝突破两百万（128万＋）
这任务信息通告每一次直播结束都会出现，但这一次格外不同。
洛萤轻敲桌面，按正常来说，这明明是她的第四次直播。
第一次直播，选择的地点是灵城44号谭家老宅
第二次直播，乃是云台山鬼头村
第三次直播，花园教会育婴堂
这第四次，也就是刚刚结束的这一次，乃是十字环路。
可任务标记上的（5/10）不可能记录错误。
她眨了眨眼，也就是说那进行阴婚的地点，废弃的洋房别墅也被计入了？
如此一来，探灵直播的人物倒是已经完成一半了。
第三个任务的账号粉丝数量也并不遥远，主线任务二与主线任务三都不困难，只要按部就班，甚至洛萤直播进行的频繁一些，很快就能完成。
关键在于主线任务一，师父颜如玉究竟在哪里呢？
直播结束后的这一周里，七月下旬，灵城大学的教务系统已经可以查到期末的各项考试成绩。
而大四的选课也已经在期末周就已经完成，拖原身学霸寝室的福，早在大一大二大三就已经提前跨级选修了课程，因此即便开学，洛萤大四学期每周只有一节选修课，约等于没有。
加上到了大四，大学生们也是各自谋求着毕业后的出路，实习的实习，考研的考研，趁着时间出门耍耍的，长期不在学校和寝室才属于正常。
这个时间点，给了洛萤充足的时间去调查。
即便是别人询问，只说自己是在杂志社外出进行跑编实习就可以。
洛萤滑动着鼠标看着小绿江视频网上自己账号收到的信息，自从粉丝暴涨之后，消息99+的红点是长期存在的状态。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两个任务已经完成过半，除了第一次直播在灵城44号获得的纸片，再无其他关于颜如玉的线索，令她心中更是升起紧迫之感。
灵城这个地理位置，这座灵异之城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
而颜如玉，又在哪里？
按照夜照任务的一贯定律，几乎是都在同一处地点进行。
颜如玉定然还在灵城，只是这拥有千万人口城市。
一个人藏身其中，想要找到无疑是大海捞针。
洛萤继续自己的搜寻信息之路，关于下一次直播进行的地点也有了眉目。
距离在中元节进行的直播已经过去了三天，灵城公安局的对外蓝底警情通报，案件公示再度引发社会热议。
这一条案件通报正是中元节阴婚案件，一经发出，瞬间高达几万转发量。
当初在直播间的观众们并不知内情，只知道这是一场阴婚，而警情通报中披露了具体信息，阅读下来只让人觉得气到浑身发抖，怎能如此丧尽天良。
所谓的阴婚，不过是给交易双方披上了一层“风俗”的外衣，男方家长是买方，女方家长是卖方，活生生将自己才下葬不久女儿的骨灰卖了八万块钱。
上个月刚刚去世，尸骨未寒，还没有成年的女儿骨灰，不过是这个生父眼中赚钱的工具。
不仅仅如此，通过这阴婚的中间人，警方顺藤摸瓜抓到了一连串殡葬行业涉案人员，甚至包括了一整个殡仪馆上上下下所有员工。
一旦有貌美的女性死者在殡仪馆焚化，女死者就成了他们手中赚钱的砝码，反手卖出配阴婚就是五位数六位数到手，长相好素质高的死者更是翻倍的价钱有人抢夺。
即便是殡仪馆之内的其他工作人员知道内情，可这钱大家一块分，都有着外快，谁又会和钱过不去呢？
通报一出，不只是灵城，网络讯息发达，几乎是在全华国上上下下都掀起了热议，热搜居高布下。
“发死人财不怕半夜鬼敲门吗？买卖同罪！必须彻查！”
“太惨了，太惨了，这真的是阳间新闻吗？”
“畜生，真是畜生，这特么还是亲爹卖女儿骨灰，看着新闻眼泪忍不住地流。”
灵城育婴堂事件刚刚休止不久，再出阴婚案件，又一波大扫荡展开，洛萤在特案局队员祈求的眼神中，这一次足足暂停直播了一个月。
时间进入八月，洛萤很快选定了第六场直播的地点，梅花公寓。
梅花公寓是灵城某城区内的一栋本地人自建房，那时候新城区开发，处处拆迁，不少本地的民众想要获取更多的拆迁款，纷纷加盖自建房。
而梅花公寓，便是当时一户姓陆的人家自建的公寓楼。
梅花公寓位于城中村，至今没有拆迁，一共有五层楼，每楼三户，加上公寓房东陆家人，一共就住了14户人家，陆家独占两户。
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大概要从十年前说起。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呢？
比如夜半听到诡异的敲门声，比如镜中看到瘦长的黑影，比如耳边传来......宛如磨牙一般的怪异响声？
时间不知是发生在某一天，某一晚，某一个白日，亦或是某一个深夜。
梅花公寓的顶层住着一对从乡下来的小夫妻，男人学汽修，女人在毛刷厂上班，挣得不多，每月付了房租以后除了伙食费剩余的钱都攒起来。
女人的工作时间很稳定，晚上下班，偶尔会上夜班，她下班之后正好去菜市场买个把的菜，回家洗刷做好，等到晚上男人也该回来了。
小夫妻住的是梅花公寓的顶楼，五楼的502室，刚好被夹在501和503室的中间。
十年前的网络没有如今发达，城中村的租房更是只有最简陋与廉价的家具，小夫妻一心过日子攒钱，俩人除了手上最便宜的手机，屋里连个电视都没有，更不用说电脑了。
晚上的时候，开着节能灯泡，小夫妻在破旧的木桌上做手工活，毛刷厂，手套厂的计件结算的活，晚上带回家来做又是一笔补贴家用的钱。
小夫妻在灯泡下做活，往往一做就到十一点。
为了保证第二天上工有力气，两人最晚也不会超过十一点半睡觉。
干了一天活，身体疲惫，睡眠是很快的，往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小夫妻是乡下农村人，铁架子床铺了浅薄的床垫和一层褥子，在农村睡惯了炕，床太软了睡不惯。
只是这从某一天开始，到了半夜的时候总听见这楼上房顶传来珠子滚动的声音。
就像是一串碎裂的珠子，不断地在地上滚啊滚，滚啊滚。
就像是儿时玩的玻璃弹珠，指头一弹，弹珠一碰，脆生生地弹向四方，嘣嘣响声。
小夫妻只觉得奇了怪了，梅花公寓总共就二十户人，确实有孩子在，只是这孩子也不能大晚上去楼顶天台打弹珠，家长看着这个时间必然是睡觉了。
小夫妻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白天有人上了天台，许是把玻璃珠落在那了，晚上风一刮，珠子滚动起来。
这夜色太浓，时间太晚，天台上没有灯，半夜上去乌漆嘛黑的不安全，夫妻俩索性扯了棉花塞耳朵里作耳塞睡觉，想着明日上房看一看。
到了第二日，早起上班之前，男人趁着天亮爬上了天台，仔细检查了一番，可天台上除了房东的大缸，花坛花盆，便是邻里拉起来的晾衣绳，连个玻璃珠子影子都没见着。
虽然一无所获，但小夫妻还是需要上班。
下班回来又问了501与503的邻里，却说这半夜都没听见动静，是不是他们听错了，或者风昨晚刮了什么东西，又刮跑了？
当晚两人睡觉时，那声音又出现了，比起前一天好像更近了一些，声音更大了。
如果说前一天那声音还在房顶，今天就像是已经在室内的吊顶了，珠子的滚动撞击声更加响亮，更加刺耳。
两人又是塞着棉花过了一夜，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清楚。
一日接一日，那声音一步步地逼近，小夫妻几乎是心力交瘁，根本睡不好。
白日里做工打着哈欠，还差点犯了大差错。
502室半夜听到弹珠声传遍了公寓，有天晚上小夫妻特地喊了两家邻居一起聚餐到了十二点，可那晚上偏偏没有声音出现了。
那声音出现的第七天晚上，那弹珠一个击打一个，宛如多米诺骨牌的连环声音离得更近了。
不同于在房顶隔了一层的声音，这一晚的声音更大，更清晰。
就像是，就像是在房间之内打弹珠一般。
一个圆球弹珠滚向另一个，蹦地撞击，再滚向下一个。
小夫妻的耳朵里塞了巨大的棉花也挡不住那声音，那声音愈演愈烈，愈来愈近。
仿佛就在他们的身侧，在他们的身边有人在打弹珠一般。
小夫妻忍无可忍，又猜测是不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害他们弄了什么录音机在房间内，两人起身寻找。
蹲在地上，打开抽屉，翻箱倒柜，最后小夫妻两人掀开床单，探向床底。
只见床底下，两个黑发缠绕的人头滚来滚去，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
咕碌碌，咕碌碌，正上演着一场乐此不疲的人头追逐赛。
似乎是听到动静，两个人头扭头转向看了过去，
“打弹珠，一起来玩吗？”

第102章 探灵实录30
◎ 传闻纷纭◎
关于梅花公寓的传言, 从来都不止一个。
这座五层高的自建公寓楼，关于它的种种灵异传闻数不胜数。
时至今日，甚至让人已经分不清究竟哪个传言是真的, 哪一个是假的, 又有那些是杜撰出来的。
梅花公寓的多种灵异怪谈盛行, 但很有趣的是，这里至少在记载以来都没有租户因此而收到什么损失。
这里所说的损失指的是，并没有人因为遭遇灵异事件而对自己的人身造成危害，亦或者运势低落, 突遭大病。
当年亲自口口声声遭遇这些灵异事件的人, 如今通过系统调查，他们还活的好好的。
洛萤翻阅着手里的一份资料, 这份资料是从杂志社那边获得的录音资料。
曾经梅花公寓灵异怪谈盛行的时候，杂志社对此做过专题的调查，曾经的主编亲自采访了几位声称目睹有鬼, 遭遇灵异事件的梅花公寓租户。
《梅花公寓灵异调查记录——201》
受访者：梅花公寓2013年201租户王女士
“王女士, 您好，我们想和您了解一下关于梅花公寓的闹鬼事件。”
“晦气晦气，有什么好问的，不知道你找别人问去。”
“那个，王女士，王女士别关门，我们是《灵异见闻录》杂志社的，这个采访是有采编费的！”
“哦，你们是那个杂志的, 早说啊, 来来快进来吧, 先说好啊，我这是看你们是本地杂志的份上才说的，可不是因为钱。”
“哎哎，知道知道。”
“唉，你们也知道，现在我们这的事儿不知道都从哪传出去了，这城中村也没有监控什么的，最近老有人过来，我这实在是怕了，还有人特地跑来探险的，我这自己在家也得小心点是不是？”
“理解，我们在家看到不明人士上门也都小心呢，您这么做是对的。王女士，那咱们就进入正题，这梅花公寓闹鬼的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咳咳，那个，记者同志，你们不会写我的名字住址什么的吧？”
“不会，王女士这个您放心，我们会化名的。”
“哎呀，那我就说了，现在一想起来我真是还肝儿颤呢，上个礼拜，我家孩子不在家，晚上就我自己在家住，白天水喝多了半夜起夜，这床头也没有台灯，屋里满打满算就这么点地方，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厕所了，我抹黑起来，也不知道那是几点钟。”
“我解个小手，也懒得开灯，提了裤子就摸到水龙头去洗个手，结果这水龙头开关一上抬，两只手接着一搓水感觉不对劲儿，正常那水流稀里哗啦下来了，可我那天晚上就一滴一滴的往下滴，我寻思又是半夜停水了，合计那就不洗手了，把手往鼻尖一凑闻闻，一股血腥味儿。”
“我蒙了，寻思我这是半夜来例假了？赶紧把灯开开，结果这一开灯，我的妈呀，手上那是血，水龙头还开的，淅淅沥沥地往池子里流血，通红通红的，老吓人了。”
“您确定那是血？不是颜料番茄酱什么的？”
“哎呀同志，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做饭都做了这么多年，血腥味儿跟别的味儿能一样吗？
“那颜料番茄酱再怎么看跟血都是不一样的，我人都吓傻了，赶紧用储水把手洗了，水龙头关了。”
“可那水龙头关了，之前也滴下来了不少血，我当时把手洗了，关了开关就赶紧回了屋给房东打电话。”
“您房东来了怎么说？”
“哎呀，别提了，我大半夜打电话把他们家搅和醒，来的特别不乐意，我当时分明看见了那水龙头留下来的就是一滴一滴的血，可房东来了什么都没了，水龙头一打开就正常流水了，弄的房东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哦？那就是只有您一个人看到了？”
“是啊，不对，后来我闺女回来，她也看到了。”
“您闺女今天不在？”
“我闺女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她是灵城育才的哩。现在这一出事人太乱，我就让我闺女周末也在学校了，好学校，安全，有老师照顾，比这城中村安全。”
“是啊，您这闺女学习厉害，王女士这教导有方，灵城育才，这是重本苗子，周末在学校也方便多学习。那您闺女晚上看到的方便给我们说说不？”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闺女那是周五晚上回来，高中学习压力大，看那小书桌小书架都是她的，这周末回家了也得学到晚上十二点，我给她做好夜宵就睡了。那会儿，她赶上要期中考试了，我也不想耽误她学习，半夜开水龙头出血的事儿就没告诉她。”
“结果真是邪了门儿了，我闺女那天晚上自己在书桌学习，这城中村虽然隔音不好，但大晚上都是挺安静的，我闺女说做卷子写一写就感觉听见了滴水的动静，她就起来先去厨房看看，厨房的水管没漏，然后就去厕所，又是厕所的水龙头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血！”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家节俭，水龙头更是习惯拧死的，我睡觉的时候根本没有听见有水滴声，可偏偏半夜的时候就出现了！”
......
《梅花公寓灵异调查事件记录——303》
受访者：梅花公寓2013年303租户曲先生
记者：曲先生，首先感谢您接受我们的网络采访。采访结束后，我们的采编费用会打到您都账户上。
曲：不，不用钱。你们不用给我钱，你们也是灵异杂志社的，只要你们能给我介绍介绍有本事的大师就好。
记者：好的曲先生，请您将您看到的事情跟我们仔仔细细地讲一遍。
记者：您身上的灵异事件也是在半夜发生的吗？
曲：是的。
曲：我是做游戏代练和打金币的，也不用什么地点，只要有一台配置不错的电脑就行，越是晚上精神越足。
曲：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本来那天我很幸运，当时正好是游戏做新活动出了个很牛逼的装备，要靠开箱子开出来，很多土豪充了几万都没开出来，我那天晚上开出来了，转手挂到平台上就卖了钱，那一件顶我三个月赚的，很兴奋。我通宵又继续练号到半夜两点多，有点困了才准备去洗澡。
记者：事情实在您洗澡的时候发生的？
曲：对，太晚了，但是夏天天气热啊，我屋里有电风扇，省点电就只开窗子吹自然风，打完游戏就一身汗，不冲个澡睡不着觉烧热水器耗电，我就烧一壶热水然后兑两盆两盆凉水，用盆子从头顶倒下来一冲就算洗澡了。
曲：我那天拿着盆往身上倒，冲完了拿毛巾擦身子。厕所水龙头上面有半张镜子，我身上容易过敏，就一边照镜子一边擦身子。然后，然后......
记者：然后怎么了？
曲：然后看见镜子里，出现个人影，不，不是人影，是鬼影。
曲：像是人的身体，可是没有头，身上像是破布一样一块一块的，吓得我把手里的盆飞出去看往外跑，在底下摔了个跟头。那我哪敢在屋里待着啊，之后就拿着钱包手机往外跑，找了个网吧待到早上才赶回来、
记者：您见过几次？
曲：就那一次，之后我半夜也不敢上厕所了啊，就买了个痰盂，厕所门天黑就让我关上了，白天再打开。
...
《梅花公寓灵异事件调查记录——房东》
录音。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陆先生，我们是......您能不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走开走开，采访什么采访，我告诉你们，这都是无厘头的东西，以讹传讹的，什么流血鬼影的，都是这帮人为了降低房租的，不然你看看他们怎么还没搬走？”
“陆先生，你的意思是压根就没有租户所说的鬼？”
“废话，要是有鬼，他们还能在这住？早就一个个吓跑了。要我说，呵呵，这里确实有鬼，一帮子的穷鬼！”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这一个个要降价，呵呵，我要是降了房租那不是就实打实了？以后还有几个人过来住？这又不是我的房子，担不起这责任！”
“陆先生，您不是这的房东？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梅花公寓是我一远房亲戚的，过来让我当包租公收房租，我呢顶多算是个二房东，每个月都房租打给他，我哪说了算，钱打少了不得怀疑是我私吞了？”
“这年头干什么不好，最不好的就是给亲戚打工，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给的钱不算高，平时还一堆的事儿哎呀，我这才过来接手半年，真是不想干了。”
“那陆先生，您知不知道以前的房东在的时候发没发生过什么？有没有以前的老租客呢？”
“不知道啊，我也是特地从外地过来接手的，要说也是奇怪，原来我那远方堂哥开了两年公寓了，结果让我过来接手的时候一个老租户都没留给我，全清空了，我这可是从零开始啊，又是拉租客，又是弄这弄那的，上天入地修马桶修水管做活接电。”
“可能是留个空公寓给您方便管理，您有没有大房东的联系方式？”
“哎呀，有倒是有，但我那大堂哥现在可在国外潇洒呢，我都联系不上，就每个月按时打钱。”
...
录音记录，访谈记录，文字记录，洛萤又翻完了手中的《城中村梅花公寓附近居民采访记录》，她揉了揉太阳穴，各种信息已经汇总在脑海中。
厕所镜子中的无头鬼影，总是拧不紧滴血的水龙头，床下的人头......
一切准备就绪，洛萤发送了信息给特案局。
小绿江视频网站上，时隔一月【探灵】账号发出新动态。
【探灵】：周五晚十一点探灵直播，地点保密。
梅花公寓早就已经废弃，洛萤轻敲桌面。
明明在记载之中，并没有人受到什么实质伤害，但住在梅花公寓里十几户租户还是陆续搬离，房东也不知去往何处。
虽然梅花公寓所在的城中村几乎已经不能够拆迁，那一片区该拆的都拆完了。
但偌大的六层楼，就那么荒废在那里，甚至没有卖出转手也有些奇怪。
不知是没有人买，还是主人家不往外卖。
而根据洛萤上网搜索梅花公寓的相关信息，在十年后的今天，时不时也有人前往这里探灵冒险。
尤其是关于梅花公寓各个房间都有了不同的诡异传闻。
什么流浪汉夜宿遇鬼，大门无法关闭吱呀作响，半夜看见窗外倒立的鬼影，墙上的老旧挂钟突然传来诡异的报时声音......
花样可谓是越来越多了，真真假假更是说不清楚。
梅花公寓这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就要看着第六次直播是否能够找到答案了。
八月十八日，月色朗朗，天高气爽。
【探灵直播：梅花公寓】专场正式开始！

第103章 探灵实录31
◎第六次直播◎
寂寂深夜, 直播间画面一开场便是一抹月光斜照在五层高的公寓楼。
滋儿哇滋儿哇的虫鸣声不绝于耳，周遭静寂，看不到一丝人影。
洛萤此时正背对着观众, 她看着眼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公寓。
梅花公寓之所以叫做梅花公寓, 乃是因为堂前有着一丛梅花, 据说是原本这块地的主人家，也就是陆家种下的，有了很多个年头了。
时至今日，这片梅花树依旧好好地生长在这里, 只不过盛夏时节, 自然是看不到寒冬腊梅盛放的模样。
这陆家似乎很钟爱梅花，因为这一片梅花, 不光是盖起的房子叫做梅花公寓。
洛萤此刻眼看着公寓的墙体，尽管部分墙皮已经脱落，但以她的视力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出这栋公寓楼的巨大墙面上, 有着一副梅花图。
一枝寒梅斜斜绽放, 由五层到一层，刚好是一条对角线。
可以看得出的是，梅花的一枝端头正是在五楼，应当是503的位置，而梅花的枝头梢处则是在一楼101的位置。
深夜的梅花公寓没有一丝亮光，这里废弃多年，早已断水断电，即便是位于城中村原本的中心位置，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平日里也无人前来。
直播间已经开启, 实时观看人数不断增加中。
洛萤身穿着一袭素色绣梅短衫配长裙, 画面中的两道梅花仿佛交相辉映。
“回眸过去, 对于世间的未知之处人类总是加以诸多幻想。古有天降异象，神仙出世，妖僧鬼狐会书生，今有灵异频发，怪谈丛生，阴阳两道问长生。”
“我是主播探灵，在这里，我将与诸位一同探寻这世间无法解释的神秘之地，找出一切的答案。”
“今天晚上，我来到了灵城梅花公寓。”
婳婳操纵着全景，视角从上至下，拍出了梅花公寓的远景，随后缓缓拉近。
【第一！】
【来啦！梅花公寓，这个地方我还不知道，这就去搜一下。】
【哇！没想到探灵姐来城中村这边了，我住的小区就离没梅花公寓不远，现在要是下楼是不是能一块入个镜哈哈。】
【今天又是美美哒主播，没有穿旗袍，但是这一身也好美呀。】
因为每一次洛萤提前的直播预告并不会通知这一次的探灵地点，以免本地的居民或者观众贸然加入来了。
每一次直播开场才知道这一次探灵地点的网友们，一边开着直播，一边开始搜索起来梅花公寓的相关信息。
灵城本地人或多或少听说过相关的传闻，但其他城市的观众却是不知道的。
洛萤带着镜头向前，一边走，一边向直播间的观众简单介绍梅花公寓。
夜半滴血的水龙头，洗澡时镜子中的无头鬼影，床下的诡异头颅，洛萤挑了这三个最为知名的例子介绍，顿时让直播间前的观众们一个哆嗦。
【要命！现在半夜十一点，我还没洗澡，还想上厕所，现在听着探灵姐讲完根本不敢去了。】
【我也......我自己住，真的怕了。】
【还好还好，我和室友合租，可以拉着他一起。】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啊啊啊啊啊！】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那些不寻常的诡异事件，什么百年老宅，精神病院，这都是寻常很难遇到的，代入感并不是很强。
可眼下今天洛萤要探灵的地点乃是一家废弃的公寓楼，又是在城中村里租给租户的，提到的三个灵异传闻和生活息息相关。
洗澡，上厕所，拧水龙头，床下的声音，每个人每一天都会做，这样生活化的鬼故事让人很容易直接地联想到了自身。
深夜之时，一人独居，稍微有些动静都会让人心惊胆战。
洛萤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一步步向着梅花公寓走去。
梅花公寓是有着一处类似于入户的单元大门，阻隔了公寓外的其他租户，进了大门之后便是上楼的楼梯间，楼梯间连接的走廊处乃是三户人家。
五层楼不高，自然是没有安电梯的。
洛萤穿着布鞋轻轻走过，几乎没有半点的声音。
走廊里黑洞洞的，除了洛萤手电扫过，不见一丝光亮。
【好怕突然冒出来个什么东西。】
这里的房间门锁早已损坏，在梅花公寓逐渐废弃的时间里，也曾有过流浪汉，或者是想剩下租金的人员暂居在这里，撬开了锁，搬进了家什住在这里。
虽然没水没电，但好歹是一栋楼，有门有窗有墙遮风挡雨。
只不过住在这里，自然是需要极高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已经是无家可归之人，鬼比穷更可怕吗？哪怕是这里有鬼，可有着房檐遮风挡雨，算是一袭栖身之地，总比在外面露宿街头，天桥底下盖报纸更强。
“梅花公寓比较知名，流传较广的三个传言分别是位于201，303，502室，也就是我先前为诸位简单介绍过的。”
“五层楼，十五间房间，我们先去主要的三间看一看。”
手电筒打在楼梯间上，楼梯很窄小，台阶又修的高而窄，看起来十分的反人类，寻常人走起来并不方便。
洛萤脚步踏上，她轻咳一声，这里的灰尘很大，楼梯间尤甚，也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来过了。
走到二楼，楼梯间正对着的是203，尽头处是201室。
不大的走廊过道里并没有窗子，只有三扇房门，这些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在这里暂居，门都是开着或半开着的，免去了洛萤开门的功夫。
手电筒的白光略微扫过二楼的其他两间房，一片死寂，也看不出里面还有着什么东西。
“吱呀”一声，洛萤推开了201的房门，室内的灰尘有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看着室内的情形一时间都觉得有些无从下脚。
仿佛是陈腐的垃圾堆积在一起，勉强能看出破烂的被褥残布，屋里还堆叠着转头，不成规则的木块，不知道这些东西原本放在屋里是做什么的。
【妈耶，这是垃圾堆吗？感觉现场味儿一定很大，辛苦探灵姐了。】
【这鬼地方，鬼都不住的吧？】
洛萤扫了一眼这201的室内，面积很小，一眼望去也没有什么东西。
她转身将手电筒扫向了这里的厕所，一眼望过去不会超过四平米，一片脏污，曾经采访中据说滴血的水龙头都已经消失不见。
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233333水龙头都没了，还能从哪滴血。】
【当年那传闻到现在也十年了，不说后来的租户，还有很多过来暂住的，估计这梅花公寓里那家具什么全都被人搬走卖破烂大变样了，我看探灵姐今晚怕是什么也发现不了。】
弹幕上正说着，还有人让主播戴着手套翻一翻垃圾堆。
洛萤正要转身离开201室，耳朵突然一动。
“滴答——”
“滴答——”
她听见了滴水的声音。
这声音很小，很小。
可在这静静深夜里是如此的响亮，直勾勾地钻入耳中。
洛萤转过头来，再度看向这间狭窄的厕所。
这里没有水龙头。
手电筒的白光向上一扫，听声辨位直接找到那声音的来处。
厕所的天花板正在向下滴着血。
一滴血刚好滴落在了手电筒的盖子上，黏稠的，甚至带着一点味道的深红血滴。
那血滴就这么一滴滴地往下滴，滴答，滴答。
没有鬼。
直播间的观众们有些傻眼，有人指挥着主播要手电筒好好看天花板，是不是放置的血浆袋子。
洛萤顺从打光，她仰头向上看去，除了污迹，厕所的天花板上一无所有，但那血滴就这么凭空出现滴下来。
【果然话不要说的太早太满啊。】
【卧槽这是什么原理，这血从哪冒出来的？我有点害怕，这个是201房间吧，是不是楼上301房间出事，好怕探灵姐撞见凶案现场......】
【主播今天带刀出门没有？快去301看看啊，这血也许是301地面上渗下来的。】
面对这突然出现的血迹，弹幕上议论纷纷，直播间的观众们也是各有想法。
有人觉得这就是有鬼，有人觉得上边也许藏了血浆，有人觉得既然是厕所顶上滴下来的，那很可能是楼上此时出了事故。
洛萤也很想知道，此刻的这个血滴究竟是从何而来？
“我们去三楼看看。”
201正对着的楼上301室，这间房间内里的污浊气味儿也是不分伯仲。
301厕所的水龙头倒是还在，只不过地面上洛萤开着手电筒扫了一圈，哪里又半点血迹？
这里没有人，没有血，只有着一堆残留的垃圾。
【我方了，301什么都没有，那，那楼下201的血一滴滴地是从哪来的？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吧？】
【这里有不可说的阿飘的话，凭空出现血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如果有鬼的话探灵姐早就应该发现了才对。】
301没有发现，洛萤没有下楼，而是径直走向了303。
根据记录，303室就是曾经厕所的镜子中出现鬼影的房间。
303的房门是关着的，洛萤轻轻踢了一脚，这房门似乎不堪所用直接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或探灵姐这一脚直接把大门干下来了，男足要有这个实力早就出线了。】
【说实话，我都没听见踹门的声，这大门就倒下了。】
【探灵姐OS：是这门年久失修太不结实，不要碰瓷，与我无瓜。】
看着弹幕闪过，洛萤不动声色。
她根本没有使劲儿，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大门，这门也不知道多少年了，直接寿终正寝。
洛萤的双脚踩在大门上，303的室内还能够依稀辨认出原本的破桌子和凳子，只不过桌子剩下半张桌面，凳子缺了两条腿。
站在303的厕所门口，手电筒的白光一晃，照向厕所内的半身镜。
长方形的镜子早已四分五裂，缺了好几块，表面上更是覆着一层不知是何的污迹。
手电筒光照着，残破的镜面上几乎只有模糊的人影。
【卧槽卧槽，这影子是探灵姐还是鬼啊，我要吓死了。】
【我真的超级怕镜子，小时候我床边就有个镜子，一早上起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把我吓懵了。】
201的水龙头没了，但血迹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
303的镜子还在，只是有些分裂残破了，洛萤没有着急。她仍然站在镜子面前，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零点已过，污迹遍布的残破镜子中骤然出现了鬼影。
洛萤眼神一凝，这影子不是记录中的一道。
而是三道鬼影。
一大，两小。
她们的鬼影就像是这残破分裂的镜子一般，仿佛缝缝补补，很是不协调。
鬼影在镜中舞动，不是恐吓，不是恫吓。
更像是在......求救。
-完-

第104章 探灵实录32
◎尸骨何在◎
这间厕所之内的镜子上已经布满了灰尘与不知名的污迹。
原来洛萤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原本的镜子面前, 半点光影都没有。
眼下突然冒出来了鬼影，弹幕上的网友们瞬间咋咋呼呼了起来。
【卧槽，好像是三个鬼？探灵姐能一拖三吗？】
【三个鬼影都没有脑袋, 没有头, 不是跟探灵姐先前介绍过的502室对上了？】
【但是主播先前讲的不是说只看到了一个鬼影吗？怎么冒出来三个？】
【这还带开隐藏BOSS的？】
【不是, 你们注意，这三个鬼影虽然看起来没有脑袋，但他们扭曲的样子，你们觉不觉得像三个字母......SOS】
这鬼影在镜子中扭曲着身子, 看直播的观众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鬼嘛, 现在这么张牙舞爪扭曲着，肯定是在吓人的啊。
但突然冒出了一个网友发出了质疑, 说这扭曲的鬼影看起来像是在求救，顿时引起了一众的议论。
【哈哈哈哈笑死了，这位兄die什么眼神, 居然能看成SOS, 鬼还用得着求救的吗？】
【别说，我现在看着直播里的鬼影，也觉得越来越像SOS】
有人对着弹幕直接喷出来，觉得其他人实在是脑洞太大，怎么能看成是求救信号？
这年头，做鬼的还要管人求救了？
另一部分观看直播的观众却是联想到了更多，从梅花公寓的诸多传闻中可以印证的一点就是，尽管这里灵异事件多发，稀奇古怪的鬼故事各种流传, 但这些口口相传的亲身经历里, 讲述着鬼故事的原本租户们从来没有受过什么伤害。
这个伤害, 指的是人身上的。
不算被这些灵异事件，又是鬼影，又是血滴，又是头颅吓到的精神损失，实际上作为一个灵异凶地的梅花公寓，压根没有出过人命！
鬼不害人，却总出现，难道只是单纯的想要恶作剧吓唬人吗？
思维发散的网友们立刻从“SOS”上联想到了更多，脑洞大开。
五楼的怪谈故事里出现的是头颅，三楼的厕所里出现的是无头鬼影，一个有脑袋，一个没脑袋，显然二者之间不可能没有关系。
这么多年，包括以前梅花公寓还有着不少租户的时候，半夜遇鬼故事频出，难不成其实就是这里的鬼在求救？
有了之前的几次观看直播事故的经验，现在探灵直播间的网友们脑洞已经是愈来愈大。
【难不成这鬼是被封印在这里的？一直想要找援兵？】
【很有可能，梅花公寓都废弃这么多年，这些鬼还留在这里，那就说明它们被困在这里没法去别的地方，是地缚灵！】
到目前为止洛萤也不过是刚刚探索了两个梅花公寓内的房间，现有的资料不多不少，但网友们已经煞有介事地分析了起来。
洛萤同样看着眼前镜中的鬼影，她眼眸深沉，比直播间内观众们看到的更多。
阴阳眼之下，尽管这镜中无头鬼影是模糊的，甚至鬼体也是残破不堪。
但洛萤已经有所意识到镜中的三个鬼影，一大两小，两个小的几乎是同样高度，大的一左一右揽着两个小的鬼影，像是亲属关系。
洛萤的目光紧紧盯了盯残缺的鬼体，心中的揣测让她手指微动。
这无头鬼影也许确实如弹幕上所说被限制在了梅花公寓这里，但锁住它们的地方起码并不是这一面镜子。
洛萤初入这间房间的时候，也是在这镜子的对面等待了半晌才见到了鬼影。
洛萤伸出手来，轻轻敲了镜子几下。
她并没有用力，如果这三个无头鬼影被锁在镜中，一旦镜子毁坏，鬼影也会遭殃。
“你们能听懂我的话吗？”
“如果需要我的帮助，请告诉我你们的尸体在哪？”
洛萤缓缓问出两句话，
眼前位于镜中的鬼影，比洛萤在本世界见过的其他鬼怪都虚弱太多。
它们单薄而弱小，鬼体并不凝实，也有着天然的缺陷。
而此刻，洛萤突然开口问出的两句话却让弹幕疯狂刷起。
探灵姐跟鬼说话也不是头一回了，但刚才问出去的句子明显不对劲儿！
尸体！什么尸体？
明明刚开始探灵直播没多久，探灵姐又是在现场发现了什么他们在直播没看到的东西了吗？
观看直播云探灵的网友们错过了啥？
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尸体上了？
探灵姐的脑回路这么与众不同的吗？
【啥啥啥？怎么突然尸体了我擦，这次直播又出事的节奏啊。】
【莫方，小意思，相信官方很快就会到达现场了。】
【突然有点心疼官方的GG，探灵姐的直播就没有一回不出事的吧。】
【所以，主播的意思是这个梅花公寓里的灵异事件是曾经在这里死掉的人变成鬼来作祟？尸体在哪，难不成尸体在楼里？】
洛萤的一句话中透露出的意思很明显，大伙儿都长耳朵，不明白的想一想也能明白。
【嘶，这鬼影是无头的，难不成这镜子里的受害者被割头了？】
这条弹幕一出现，直播间的不少观众纷纷附和。
是啊，既然探灵姐猜测询问了尸体，那估计八九不离十。
在这里死去的受害者化成了鬼影，鬼影又明显没有头，加上曾经的灵异传闻，答案已经很明显。
鬼不会无缘无故作祟，人死后为鬼，正常都会被阴差带入阴间，但阳间总是会有所遗留，如故意逃跑的孤魂野鬼，或是遭遇了不寻常事件的。
按照华夏人看过的各种僵尸片鬼片恐怖片惊悚小说来看，有鬼作祟，发生灵异事件的背后一定有着其他的目的。
比如孤魂野鬼讨饭吃，或者是祖宗坟被蚂蚁占了大水淹了，或者路过对鬼魂不敬吃个教训，亦或者是恐怖片里常见的厉鬼复仇，被人操纵一类，总该是有个缘由的。
就像这梅花公寓的鬼，难道挨个房间窜，闹出不同的灵异怪谈来只是为了吓唬人找乐吗？
就算是为了吓人找乐子，把人都吓走了，公寓荒废掉了，鬼也应该换个地方才对。
这梅花公寓的鬼从十年前就有传闻流传，现在依旧还在这里，就说明它们只能呆在这里。
而这样的鬼，往往是由于极其特殊的原因变成地缚灵，或是执念，或是滔天仇恨，或是被封印圈养走不得。
洛萤看着镜中继续舞动扭曲的鬼影传递来的信息，转身离开了303室。
她径直地走向五楼，看着直播间特殊的官方弹幕闪过。
502室，这是梅花公寓的顶层，同样是记载于调查记录中的一间房间，床下冒出来两个人头怎么看都比水龙头滴血更吓人一些。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眼下的房间之内别说是人头，连张床都没有。
洛萤在502室站了一会儿，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传闻中的床下人头，也没有如打弹珠一般滚来滚去的声音。
弹幕里议论纷纷，网友们现在啥也没看见，探灵姐也不说话就默默在这站着，实在是有些不明所以。
洛萤确实在等待，她在等官方的增援。
事实上，她自己也能干活，只不过今天既没有带苗刀出门，也没有带工具。
想要找到鬼影的藏尸处，要挖也得有铲子铁锹才行。
除了郭子这一队对口服务洛萤的灵城官方小队外，洛萤每一次探灵的直播特案局都有人负责实时监察，准备随时启动相关预案。
又到501和503转了一圈，洛萤看着眼前大量不断刷过弹幕，耳朵一动，楼梯间已经传来了声音。
手电冲着楼梯间一照，就见全副武装带着工具的官方队员已经到来。
“上天台。”
洛萤言简意赅地说着。
梅花公寓的五楼是顶楼，但顶楼之上还有着天台。
废弃许久的公寓通往天台的大门拉上了层层锁链，刺耳的电锯声嗡嗡，紧盯着直播间的观众们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天台的大门终于锯开，毫无遮挡。
只要扬头微微向上看，便是一望无际的浩瀚夜空。
这梅花公寓的天台上只围了两圈铁丝网，看起来摇摇欲坠，天台的面积不大，但也绝对不小。
这么些年过去，天台大门自从被锁住不知多久。
洛萤抬着手电筒，后勤的安全头灯几乎照亮了整个天台，白光闪烁，一览无余。
巨大的水缸，拉起疑似用来晾晒衣服的电线，天台边缘处一条的水泥花坛，还有周遭不少的破碎花盆残骸。
洛萤指了指花坛示意，她站到花坛的一边，看着工作人员们开挖。
【难不成探灵姐猜错了？尸体不在这？】
【半夜直播挖尸，主播真是越来越硬核了。】
花坛中的土壤被翻得松软，挖到一边，又徒手翻捡，可并没有任何尸骨。
“探灵小姐，花坛没有发现。”
面对队员们的回复，洛萤依旧站在花坛边上。
她一动未动，凝视着眼前的水泥花坛开口：
“挖下面，把水泥刨开。”
不多时，队员们一点点凿碎的水泥花坛底部，传来了一声惊呼。
这里挖出了两颗人头。
只有人头，不见尸骨。

第105章 探灵实录33
◎被掩盖的真相◎
看着带着手套的工作人员们从这水泥浇注的花坛中一点点刨出来了两个人头, 弹幕沉默片刻后迎来了爆发。
【真的有尸骨，还藏在了水泥花坛里我的天，可现在只有两个头骨, 其他尸骨呢？】
【花坛是谁砌的, 这公寓才建了没多少年, 杀人犯啊！】
【怪不得这梅花公寓早就荒废下来了，严重怀疑曾经有人知道什么发现了什么。】
【一声叹息，唉，希望逝者安息。】
【尸骨分离, 死于非命, 被埋在这里，502室的怪谈也很好理解了。】
梅花公寓是现代建筑, 而且就是十年前盖起来的，这里发现了埋藏在天台水泥花坛中的人头骨，谋杀案是可以追溯的。
洛萤站在一旁, 官方的专业队员勘察头骨, 根据上面的痕迹看出，这两个头骨都是未成年人，上边有磕碰受伤的痕迹，具体更进一步的分析需要用专业仪器来进行。
就目前看来，这两个头骨的大小和骨骼密度应当属于7-12岁的孩童。
两个孩子的头骨怎么会埋在这里？他们是曾经居住在这里的租客？与凶手有着怎样的关系？
两个孩子的脑袋，是被人活生生切割掉，然后和水泥一起浇注成了这一层厚实的花坛底吗？
那凶手该是多么的狠心，多么丧尽天良，会对两个孩子下的如此狠手？
再联想到502曾经发生的怪谈传闻, 被埋葬在这里的两个孩子, 曾经是否在这里打过弹珠？
303房间的厕所里出现的是三个无头鬼影, 一大两小。
如果说两个无头小鬼是这两孩子，那大的那个鬼影又是谁？
它的尸骨又在那里呢？
梅花公寓五层楼，十五个房间。
它们其他的尸骨又潜藏在何处？
无论如何，这花坛的建造者定然与凶手脱不开关系。
洛萤记得从杂志社拿回来的调查记录里，当初杂志社调查的时候，梅花公寓的房东并非是原主人，而是老房东的远房亲戚代理，作为二房东在这里收租。
说是真正的房东已经出国潇洒了，还有曾经清了一批租客，将梅花公寓交给亲戚代管的时候，这里一个租客都没有。
洛萤眼神微动，如果当年的这个二房东所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里的凶案与老房东脱不了关系。
将第一视角的直播关闭，只留了婳婳的全景直播，洛萤与特案局和后续感到的刑侦人员低声私语，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交给他们。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去做。
梅花公寓停水停电多年，除了自备的头灯手电筒，这里没有任何光源，废弃后房间内堆积了大量垃圾。
大半夜的想要在这里找到尸骨埋藏在哪里，难度不小。
尽管如此，统筹了大量信息的特案局与刑侦队分析过后，决定立刻展开挖掘。
以灵异侧的方法来判断，鬼留在这里多年，尸骨也定然埋藏在这里。
既然头骨在水泥花坛中，那身体的其他部位是不是也被用水泥所掩盖？
这是一栋自建的公寓，尸骨藏了这么多年没有人发现，真正藏在哪里除了凶手，就只有这里的鬼知道。
可五层楼哪里不是水泥浇成？
要是一间一间地挖掘，这得挖到什么时候去？
502室的灵异怪谈中，房顶天台传来的滚来滚去咕噜噜声音，在天台上找到了头骨。
那其他房间的相关怪谈，是否又与尸骨有关？
想到洛萤直播中出现鬼影和血滴的两间房，官方人员们火速行动到这两件房进行调查。
只是将303厕所镜面后的墙壁，201厕所的天顶凿了稀碎，也没有发现剩余的尸骨，一时之间，挖掘搜寻陷入僵局。
各个房间的垃圾都在向外进行清除，洛萤凝眉思索。
能够把尸骨浇注在水泥掩盖在梅花公寓里，要么是曾经这里的建筑工人，要么是房东。
藏尸骨的地方要隐秘，就像这天台之上的花坛，不管怎么说，就算是租客去摘一朵花，或者是在里边种菜，也都是翻花坛中的土壤，不可能去刨了水泥。
这人头隐藏在这里这么久，如果不是洛萤这次过来探灵直播，只怕是不知道多少年后才会被人发现，又或者永远都没有发现。
当初老房东遣散了所有的租客，尸骨莫非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处理的？
洛萤的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对于凶手来说，尸骨究竟怎么处理，埋在哪里才事最安全的？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这梅花公寓里，哪里是最容易让人发现的，又最容易让人忽略的？
凶手割头分尸，其中又是否有着什么隐藏的含义？
洛萤已经从天台走下，她沿着梅花公寓每一层的楼梯，在走廊里缓缓踱步。
如果尸骨藏在了租客们的房间，人来人往，还有人喜欢改造出租房，对于凶手来说凡是出租的房间都有暴露的风险。
就像是选择天台上的花坛来藏尸，梅花公寓里还有哪里附和就在明面上，但死活也想不到的地方呢？
洛萤顺着楼梯走到了一楼，此刻一楼的房间之内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运送垃圾并进行调查。
她走下最后一节台阶，脚步一顿。
洛萤低下了头，她看向了脚下的走廊。
梅花公寓是城中村的出租屋，租金廉价，装修环境自然是能简就简。
粗糙的水泥台阶，粗糙的水泥地面都不足为奇。
每日走过的路，着急出门上班上学上工的人们匆匆走过，从来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毕竟，这只是一条走廊。
洛萤招来了工作人员，“挖一楼走廊的水泥地试试。”
挖掘一点点进行，夯实的水泥地面厚实而坚硬，远远超过普通地面。
婳婳的全景镜头始终对准着挖掘的走廊地面，除了工具的挖掘声，轻轻的交流声，再无其他。
夜更深了，早已过了零点，可此刻的探灵直播间之内，依旧有着十几万人在观看着挖掘现场的直播。
虽然有不少网友觉得挖掘过程枯燥，时间太晚选择关闭直播睡觉去。
但还有一部分人此刻呼朋唤友地进入直播间，先前已经挖出头骨，这梅花公寓至少有两起谋杀命案，现在这就是谋杀案挖尸现场啊，这种场面现实里不敢看，但直播还是可以的。
直击命案现场这种事，这一次能遇上，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这原本是探灵直播，一下子发现尸骨好像有转移到了悬疑风，此刻的直播间之内又迎来了不少推理刑侦爱好者前来观摩。
【听说这个探灵直播变成命案专场了？主播的运气也是绝了。】
【合理猜测一下，这么多年灵城这个梅花公寓的各种怪谈传闻不会就是凶手故意放出来的，不让别人接近免得发现的吧。】
【又见水泥藏尸，唉，我还记得港城的那桩案子。】
【唉，这梅花公寓，我记得墙壁外头是一直倒着的梅花，倒梅倒梅，是真的倒霉啊。】
连续三个小时的挖掘疏通，天边已经升起了一抹鱼肚白，梅花公寓的一楼终于挖掘出了尸骨。
一具尸骨有些残破，表面带着黑色的痕迹，仿佛被烧灼过一般，混在水泥夹层中十分散乱。
但这明显是一副成人的尸骨，而不是孩子的骨骼大小。
在五层天台花坛中挖掘出的两个孩子头骨和这一副对不上号。
也就是说，梅花公寓一共应当有着三位受害者。
两个孩童的头骨，一个成年女性的残破尸骨。
三位受害人是否有着什么关系？
此刻一切都不得而知。
当一楼挖掘出尸骨之后，洛萤就转头对着直播间的观众开口：“本次直播到此结束，诸位如关注后续，请关注灵城发布与灵城警民直通车官方账号，如您与您的家人有关于梅花公寓与三位受害人的任何线索，也请直接拨打灵城公安110”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警方会将凶手捉拿归案......”
此刻的微博热搜上已经出现了#灵城水泥藏尸#，直播间数十万人的实时观看，舆论关注，消息大量传出。
城中村人员混杂，十年之间不知来来回回了多少人。
当年曾经住过这里的人，是否会记起些什么提供消息？
本地附近的居民，又是否会有相关的记忆？
等到白天，城中村附近将迎来遍地的排查问询。
如果这个凶手没有进入什么深山老林中，还在华国境内，恐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一旦有所行动，以如今的各种人脸识别与监控，大数据信息技术，凶手插翅难逃。
...
九月中旬，当灵城警民直通车宣布梅花公寓藏尸案凶手已经送检审判，案情在各大平台上进行通告公示，再度引发舆论的热议。
事实上，在当初洛萤的探灵直播结束后，警方调查周边和联络曾经的老租户都没用上三天，就已经确认了两个受害孩子的身份，再加上警方接到各种举报和相关提供线索电话，犯罪嫌疑人已然浮出水面，开始进入天罗地网一般的抓捕。
全国人民都在关注，舆论热度这么高，压力自然大，灵城警方行动的速度也是飞快，半个月之内就在华国南端将嫌疑人抓捕，彼时这嫌疑人已经联络好了蛇头准备偷渡。
犯罪嫌疑人对罪行供认不讳，犯下这案子的凶手姓陆，正是梅花公寓的主人，原始房东陆家人。
根据凶手交代，事实上，埋葬在梅花公寓水泥地下的尸骨，只有那女尸是他自己动手杀害的。
在梅花公寓五层天台花坛水泥下的两个头骨，乃是一对双胞胎女孩。
梅花公寓快要竣工的时候，晚上工人下班，只有凶手自己住在附近。
他惯例地检查一遍这天的活计，出了门的时候却发现水泥搅拌机没有断电。
而关闭断电走近时发现，两个孩子的脑袋就在搅拌机里，不说是断了气，除了脑袋，身体已经搅和不见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两个孩子钻了进来。
搅拌机无人看管，两个孩子钻进来死了，凶手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人知道。
这两个孩子是城中村哪一家的他也知道，一旦消息传出去，要是知道是自己的搅拌机害死了孩子，他不死也得被孩子家长借着由头刮掉一层皮，自己这块地皮的钱恐怕都得被扒走。
两个孩子绝对不能被发现是死在他这里的。
可尸骨都在搅拌机里搅合灭了，这剩下的脑袋更是不能乱扔，城中村的垃圾桶可都是每天有好多人在翻的。
就算是埋在土里，人不知道，可动物野狗乌鸦一类的闻到味道给扒拉出来了呢？
凶手思来想去，最终用这一搅拌机的水泥和盖楼的红砖，连夜在五层房顶自己夯出了一个花坛来，一层又一层的水泥覆盖在上面，干透之后花坛成型运来土壤，谁也发现不了。
另一位女性受害者姓张，是梅花公寓曾经的租客之一，张某长相貌美，因拒绝凶手提出的求爱，凶手□□未遂将其杀害，分尸后以化学手段处理。
凶手先将腐蚀后的尸骨藏于房间之内，后将城中村房租涨价，宣称装修改建撵除租客，在此期间内将尸骨隐藏，水泥铺地。
十年之前，对于租客张某的突然离去也曾有人有过不解，不过凶手作为房东声称“看到张某带着东西上了一辆豪车”，其余人员不用多说就懂了。
女的长相貌美，又上了豪车。
这不明摆着傍大款，找土豪当小蜜了吗？多正常啊，还用想吗？
从此再也没有人过往那个曾经的张某，这里人员流动很快，租客时常换人，不知道多久才会有人偶然想起，那个上了豪车一去不回的女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双胞胎女孩的家人只是找了孩子几天，孩子的母亲曾经报警，但没过多久就被催促着生儿子，周围人家都知道这两个丫头怕是被人贩子抓走了，再也回不来。
张某的家人倒是报过警，只是他们只知道张某来灵城一去不归，具体的地点也并不知晓，登记为失踪人口，但全无线索，大海捞针。
梅花公寓案告一段落，但在网络上的风波却并没有结束。
原因正是有一位网友看了案情通报后不久发出一条微博，
“我姑姑当年突然失踪了，我姑父说她离家出走了，十几年了，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儿，去报了警重新调查。”
“当年我姑姑没有离家出走，而是被杀了，前姑父已经落网。”
“如果你们身边有女性朋友亲人有类似的被所谓丈夫，情人，爱人，男友，儿子以离家出走，跟人跑了这种污名化女性，请报警！也许他们正是杀人凶手！”
-完-

第106章 探灵实录34
◎情人湖的故事◎
灵城梅花公寓藏尸案引发了一阵全国各地的失踪人口调查, 华国公安部又趁着这一段开展了老案积案悬案陈年旧案的调查。
当然，这一切都与洛萤无关了。
九月时节，各个大学都已经进入了新的学期, 洛萤久违地回到了灵城大学。
她没有课, 其他的几位室友也是实习的实习, 旅游的旅游。
洛萤之所以回学校一趟，是为了帮助在外实习的室友去学院打印成绩单盖章快递到实习地。
顺利地将文件寄出去，在室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眼看着到了中午, 洛萤索性在学校食堂吃个饭再走。
正吃着碗里的米粉, 就听见坐在自己身后的校友谈论着什么。
“你们看到消息没，我听理工大的同学说, 情人湖那边又有人跳湖了。”一位同学难掩八卦之心。
“啊？殉情啊？自杀还是意外？”
说话的同学显然很是震惊。
“我同学他们也是听说的，好像死了个男生，据说还是研究生呢, 不知道有什么想不开的。”
“不是说情人湖有水鬼怨鬼什么的, 白天就罢了，晚上如果过去乌漆嘛黑的很容易就被抓替身了。”
洛萤筷子头夹着米粉一顿，随后面色如常地继续嗦粉。
情人湖，这要是灵城知名的灵异凶地之一了。
而关于情人湖，以“情人”二字为名，必然有着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相传在一百年多前民国时期，有一对恋人因为身份差距，世俗反对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两人相约在此地投湖自尽。
生不能在一起, 不如死而同穴, 双双赴黄泉。
情人湖的周围如今修建了一座公园, 灵城理工大就紧挨着这个公园。
每年到了什么情人节七夕节白色情人节圣诞节的时候，这里总是会迎来一些市民情侣，在湖中放灯，挂同心锁之类的活动。
关于情人湖的资料洛萤自然也是看过的，因为已经修建成了公园，而且游人如织，附近的大学生，还有周围的市民都会前往，情人湖虽然声名在外，倒是还真没有什么危险。
最初那几年确实有小年轻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模仿传说殉情，这有一就有二，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地传言出去，情人湖的传说已然出现了诸多版本，甚至越来越离谱了。
学生的传言不知真假，洛萤打开手机顺手到特案局的群里发了条消息询问。
像这种和灵异地相关的案子，都会有常驻在警察局的特案局成员跟现场，排除是否有灵异元素涉案。
身后热切的讨论还在继续，因为不知道受害者本身的情况，转而讨论到了地点上。
“话说你们知不知道情人湖那个传说？”
“不就是一对情人谈恋爱然后被家里阻挠殉情吗？太老套了，我一直觉得这是那个公园为了噱头故意编出来的。”
一位同学振振有词。
“好多人都没怎么听过传说，知道这是情人湖就跟对象俩去了，我寻思这感情好好的去了不瘆得慌吗？殉情的寓意也不太好啊。”
一位同学插嘴了一句，其他几位纷纷表示赞同。
碗里的粉吃完，洛萤滑动手机屏幕，看到群里的回复。
“目前没发现异常，探灵小姐有兴趣可以来现场看一看。”
灵城大学位于市中心，但距离情人湖一带不算远。
洛萤吃完了饭，反正没有事情，索性坐上地铁去这理工大学附近的情人湖看上一看。
情人湖是古时候就已经开凿的人工湖，如今建设成了周边的公园，更是一年四季都有人负责维护。
洛萤走上湖边的石桥的时候，还能够看到不远处的湖中有小鸭子游来游去。
湖水很深，情人湖的占地面积很广，尽管发生了自杀事件，但警方封锁也只是封锁了部分地域，不可能将整个情人湖公园都封锁了起来。
这里是常见的社区公园，不收门票，岸边有着不知名的绿树，人工修建的休息地点，湖畔边还有着一大长串园区内的游览船。
此时此刻的情人湖公园里，依旧有周围的居民在散步遛弯，只是湖面上并没有小船飘飘。
洛萤注意到，湖岸边的围挡并不高，若真是有人一心求死，按照这湖水的深度夜半前来跳水，别人要自杀是拦不住的。
“哎，听说了吧，昨晚刚有人跳湖自杀，咱离湖边远点，遛遛弯就走吧。”
“我听说是理工大的研究生，平时下课了就喜欢来情人湖溜达，看着湖边发呆，听说这小伙子都研三快毕业了，准备毕业论文呢，也不知道怎么想不开的要自杀。”
“理工大啊，也许是理工科研究生，学术压力大，论文发不出来，唉，这父母怎么办。”
洛萤在桥上缓步行走，还能够听到周遭游人们的讨论。
“今天这情人湖少了挺多人啊。”
“那肯定啊，刚死了人，谁不嫌弃晦气，万一靠近湖边被抓了水鬼可怎么整，要我说咱们也赶紧走吧。”
“走走走，那边还有好几对情侣在绑红绳呢，哎呀，这日子过来，寓意不好啊。”
洛萤此时站在一处桥上，这里是情人湖的知名拍照地点之一的同心桥，不少小情侣都拿着手机拍照，摆出心形的姿态。
她看了看周围，摇摇头加快脚步下桥，刚刚站在那桥上的中央位置，正是拍照的好地方，还是留给游人们拍照去吧。
下桥到了转弯的一边，洛萤并没有着急走，而是站在这同心桥的一侧，刚好看得见这座同心桥的图案，并遥遥望着远方的景色。
“挺好看的吧。”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句搭话，洛萤微微颔首。
“桥好看，湖好看，景也好看。”
她站在这里看景的时候，这岸边就已经有一位老奶奶伫立在这里。
洛萤默默地遥望着，没想到这位老奶奶主动向自己搭话。
当然，许是老奶奶自言自语，但这里周围除了洛萤与老奶奶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她默认这是向自己搭话。
老人搭话唠嗑，小辈总归是不好不回，她便回了一句。
“是啊，这桥好看，水也好看，湖里的鸭子好看，远处的树也好看，桥上的小年轻们也好看。”
老奶奶言语中带着笑意。
“我年轻那会儿，也是这附近的学生，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娱乐的，和人谈了朋友，能一起走到这情人湖边散散步就是了不起的。”
“情人湖这名头也有一百多年了，我们那个年代，一对男女要是单独走在这里，就已经是默认在谈朋友了。”
洛萤默默听着，老人也许只需要一个倾听者。
“看看这桥上的孩子们，和我们那会儿多像啊，年轻时候，我也带过相机在这里照过相，现在这东西是越来越方便喽。”
“你们这年代叫什么？手机？”
老人的目光凝视着桥上，看着在同心桥中央摆好姿势由恋人拍照的女孩，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以前这没这么多树，也没这么多人。”
洛萤看见老人眯了眯眼，随手指了指远方。
“想想五十年前，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到现在，我在这湖边住了这么些年，年年都不一样啊。”
老人叹了一声，语气中有些怅然。
“以前是什么样？”洛萤问了一句。
听见洛萤的问话，老奶奶顿了顿，继续开口：
“以前，起码没有你们如今的这个心形的东西，写名字的同心锁。”
“二十元一把，不贵，这管理处倒是会赚钱。”
“若是来了这里，花二十块钱买上一把同心锁，写上彼此的名字就能天长地久在一起永不分离，情人湖早就收门票了。”
听了这一句话，洛萤不禁失笑。
若是这所谓的同心锁一类真能有此功效，这情人湖的地面怕是都被痴儿怨女踏破了。
不过是世人皆知不可能，但心中仍然怀有的一份希冀罢了。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是听了名字觉得这是个好地方，一个同心锁二十块钱不贵，但意义更加重要，包含着写下名字的小情侣美好的向往。
况且，还有一部分人是来都来了，别人都写同心锁，索性自己也写一个。
“只是现在这些小年轻小情侣，只当情人湖是个好地方了。”
说着，老奶奶微微摇头。
洛萤听了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她开口附和了一句：
“传说里殉情自杀的地方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其实洛萤也比较好奇，情人湖这个地方，按照华国人民趋吉避凶的习惯来看，如今能成为情侣圣地也有些奇怪。
毕竟在普遍的情人湖传说之中，这里是知名的殉情之地。
情侣或是夫妻没事儿来这里，光是这寓意怎么说都不太妙啊。
老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你知道那个传说？”
洛萤简单地说了一遍情人湖流传最广，也是最普遍的一个传说，拥有身份差距的恋人被阻碍，私奔被追逃离到此双双跳水殉情。
“我年轻那会儿听说的也是这个，殉情虽说不吉利，但打倒牛鬼蛇神嘛，相信科学的话，吉不吉利的自然不在意了。”
“所以啊，我们那会儿老人越是说不吉利，小年轻越是爱过来，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能同年同月同日死，能够为彼此付出生命，这般的矢志不渝，更显得爱情之坚。”
老人笑了两下，不知是在笑年轻时候的自己，还是想到了什么。
“年轻时候信了快一辈子的传说，没想到这岁数知道是假的。”
听闻这一句，洛萤转头看向老人。
假的？
这位老奶奶怎么会认为是假的？又是从哪里听闻是假的？
现在各种旅游景点公园包括一些商家为了造噱头，都会想方设法编出来一套传说故事，有名人就往名人身上靠。
但这情人湖的传说大几十年了代代相传下来，又没有这一对情人男女的姓名，也不只是什么知名人物神仙眷侣，流传了这么多年也是假的传说？
“您怎么说？”洛萤好似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就住在理工大的家属院，年轻时候每天都和老头子过来情人湖走一走，几十年了到现在，老头子走了我也习惯了，每天也要一个人来情人湖走一走。”
洛萤默默听着，这位老人应当是理工大的退休职工。
“这么些年，这情人湖来来往往的是一波一波的小年轻，周围跟我一样来散步遛弯的，也有美院写生的学生，我天天来，很多都是熟面孔。”
“去年碰见了个有意思的姑娘，说是来做田野调查的，专门问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对情人湖传说了解多少。”
做田野调查，是搞社会学人类学民俗学相关的学生？
洛萤想着。
“那姑娘调查了很久，我有时候能遇上她，有时候遇不上，有时候还能在家属院碰见她。”
“后来有一次在这里遇到，我问她调查的怎么样，她给我讲了一个不一样的情人湖传说。大体的故事是一样的，细节有了，结局却是不同的。”
洛萤眨了眨眼，“愿闻其详。”
“话说这一百多年前，灵城一户官宦人家姓杜，这家是传统的书香门第，但杜家有位千金不喜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就喜欢动手做些手艺工匠活。”
“杜家修造园林，请来了专程的队伍来修建，这位杜家小姐天不怕地不怕，乔装成一副小子模样混进去，自称是度假少爷，这明显的外人自然是不可能学到什么技艺，只是那修建的队伍里也是有着工匠的学徒，这位杜家千金倒是和学徒混了个熟。”
老人说话的语速很慢，但按照这个故事的发展，再联想到这个传说的几要素，后续的情节几乎已经能才想到了。
“这位杜家的千金，和队伍里的男学徒就是这情人湖传说中的主人公？”
洛萤虽然是问句，但语气中十分笃定。
老人点头：“后续的故事便是棒打鸳鸯，情人私奔，倒是与如今的传说无甚不同。”
“只不过这故事最大的不同就是，那杜家千金与恋人在情人湖私奔殉情，两人却是跳了湖，但那千金死了，学徒却没死。”
一个死了，一个没死？
洛萤手指一动，就听老人继续讲述。
“据传，那杜家千金的尸体没捞了上来，杜家为了名声不认这个女儿，那木匠学徒将她的尸身带走，找人打了一副琉璃棺。”
琉璃棺？
洛萤瞳孔一缩，自从灵城44号之后，她对棺材这个词十分敏感。
她面色如常，语气中带了些好奇的问老人：
“这位做田野调查的姑娘您还记得姓什么吗？”
老人很快应声。
“当然记得，她的名字只要是个念过书的人都记得住，也忘不掉。”
“她叫颜如玉，书中自有颜如玉。”

第107章 探灵实录35
◎铭扬山庄◎
洛萤是真没想到自己跑到情人湖顺路遛个弯, 遇上这位老人就能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大惊喜。
颜如玉四处搜集灵异素材，采风的时候经常换作不同的身份，杂志社的采访媒体, 搞民俗的学生来做田野调查。
尤其是以做学问搞研究的名义, 很多接触者虽然不明白这些民俗传说有什么可研究的, 但很愿意向学生仔和知识分子们大开方便之门。
听着老人话里的意思，也就是说失踪了一年的师父颜如玉，去年曾经来到情人湖调查这里的民俗传说！
如果颜如玉没有出事，这自然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寻常采风。
洛萤敛了敛眉, 传说是通过人民口耳相传, 从而流传下来关于过去事情的叙述。
一个传说，通过这么一代一代地口耳相传, 中间很容易添油加醋，错漏百出地衍生出多个版本，准确性与真实性都无从查证。
但从民俗学的角度来说, 一个传说的产生更要看它的意义是什么, 社会背景，这个传说的背后究竟代表了什么。
按照老人口中的这个版本，应当是师父颜如玉做了这么多调查的真实版本，与现在广为流传的普通版本，差距一个在结局，一个在详实性。
而这两点，偏偏都是关键。
师父颜如玉究竟是调查到了什么？
琉璃的棺材，杜家小姐与私奔的木匠，灵城44号谭家的兴衰, 数百年的情人湖传说......
洛萤深切地知晓, 这其中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个个碎片化的信息要如何串联在一起？
又在湖岸边站了一会儿, 和老人家说了会儿话，但没有更多的信息。
老人家还记得，当时她还问了颜如玉，这田野调查的作业怎么还没做完，不是应该回家过年了吗。
那一次之后，老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颜如玉了。
洛萤翻了翻日历，她来到本世界是2022年的5月，按照记忆中的颜如玉失踪一年，对方是在2021年5月之前就已经失踪。
结合老人所说的时间点来看，2021年的春节前就是1-2月。
这么说来，2021年1-2月颜如玉已经完成了对情人湖的调查。
5月份失踪，3-5月期间她又去了其他什么地方？
还有在此之前呢？
师父颜如玉是先去了情人湖，还是先去了灵城44号？
回往公寓的路上，洛萤始终在梳理脑海中的信息。
琉璃棺，那不知名的木匠是从哪里获得的金钱来给杜家小姐置办一副琉璃棺？
这样的棺材又岂是一个小小的木匠有手段弄到的？
情人湖殉情失败的小木匠是否和灵城44号的棺材匠有关系？
还有灵城44号的那个阵法！
洛萤猛然抬头，灵城44号的宅院，谭老爷子的骨灰盒守在后罩房的门前，而那后罩房当时被自己一刀劈碎的是化阴为阳的阵法。
灵城44号谭家院子从上空拍摄俯瞰图就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洛萤摩挲着手指，她心中已经有所思量。
只是自己这猜的究竟对不对？
灵城44号是个大号的棺材型阵法，化阴为阳。
只可惜的是，那最后一间后罩房里并没有发现什么。
洛萤眯了眯眼。
按照前三进院子的安排，可都是为了保护后罩房的。
琉璃棺，棺材大院，死去的恋人与活着的木匠。
师父颜如玉调查的原版情人湖传说里，男方是木匠。
棺材匠何尝不是木匠的一种。
化阴为阳的阵法，是为了维持生机。
答案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如果将情人湖的传说与灵城44号的点滴碎片信息结合起来。
当年那个与杜家千金一同殉情的小木匠，后来成了灵城有名的老棺材匠。
也许是家学渊源，也许是中途拜师得了师承，也许是其他。
棺材匠为杜家千金打造了一副琉璃棺。
作为一个棺材匠，四小阴门之一，如果他想要保持尸体不腐是可以做到的。
情人湖传说这么多年流传的改变，自然是想让人忘记这故事当初真正的结局。
也就是遗忘掉当初的那个小木匠，让世人以为这对鸳鸯已经双双殉情离世，将自我的痕迹在这世间消除，改头换面，更名换姓。
这棺材匠做了这么多，是否是为了复活相恋的杜家千金？
如果是，那这个通天大网是从一百多年就已经开始布下。
正常人的寿命显然是活不到这个时候的。
即便是修行之人，能够得以延寿，但从那个时候算起到如今也有一百四五十年。
如今在做这些事情的依旧是当年的棺材匠？是传承的其他徒子徒孙？
他们是按照前人的嘱咐继续进行？只有这一个目的吗？是否有着其他人员的参与？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回到公寓，洛萤坐在电脑前继续思索。
不说别的，就灵城44号内的那些惟妙惟肖的纸扎人，就说明有纸扎匠也同样参与在其中。
这是一个人，几个人的小队伍？
还是一个团伙儿？
洛萤揉了揉太阳穴，将自己今天收到的信息逐步消化。
婳婳端了热茶过来，“几个网站的假冒账号已经全部封禁，后台我看了一部分私信和评论，求助的不少，只是不辨真假。”
洛萤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谢谢。”
两人每天都会轮流处理一些私信和评论，【探灵】这个账号许久没有直播，未关注人私信简直是永恒的9999+，旧的还没看完，新的就已经来了。
别的不说，得益于【探灵】账号的知名度和洛萤在直播之中展现出来的实力，大量的网友甚至是加V官博私人博都发来私信求助。
有求着帮忙鉴定法器古董的，有想加入门下拜师学艺的，有想套个口风探听关系的，还有搜集各种灵异传闻发过来求鉴定的。
当然，其中最多的就是求助。
什么半夜睡觉好像看见女鬼，走夜路遇上鬼打墙，小时候遭遇的灵异事件，隔壁的鬼楼......
洛萤只有一个人，她便是真的想解决，双拳难敌四手也一个人无法解决这么多事情。
因此每天和婳婳把这些信息通过筛选，选择最近发生且根据描述大概率确实遭遇灵异事件的直接转交给特案局处理。
由于这些求助的网友们遍布全国各地，甚至还有外国人，特案局编外挂单人员们迎来了一大批的练手机会，甚至抓到了一批在逃玄门人士，邪&#183;教徒还有搞传销的，狠狠地给各地特案局冲了一波业绩，肃清风气。
当然，由于【探灵】每一次直播的事件和居高不下的热度，在除了小绿江视频网站之外，有人抢注了账号甚至是商标，还假借名义贩卖虚假符咒雷击木，还有伪装身份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面对这些琐事，洛萤一时也有些无奈，好在有官方小组辅助，这些很容易就处理干净。
洛萤翻动着私信消息的功夫，手机群聊突然传来了一条信息。
【郭子】：姐，有人联系我们，想请您做一场直播。
【郭子】：对方是铭扬山庄的幸存者，想请您前往铭扬山庄直播。
看到郭新阳发来的消息，洛萤眉头微勾。
特案局的人发来消息，说是幸存者想要直播，官方顺水推舟征求意见，他们应该也想去铭扬山庄探探底。
铭扬山庄有着一件很出名的案子，富豪魏家一家六口精神失常相继暴毙，唯一幸存下来的只有小女儿。
算起来，这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在当时传的沸沸扬扬，不少人说是商业斗争，祖坟风水坏了，还有说是被仇人给全家下了咒。
魏家是灵城的一家小房地产开发商，十几年前正是房价飞涨的时候，魏家的产业和资金链也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而魏家所居住的铭扬山庄出事，正是在魏家风头正盛，新区楼盘开发的时候。
商场如战场，魏家抢下这块地没少费工夫，不光是同业的竞争对手，还有和土地上原本乡民爆发的冲突。
因为这魏家出事之时，各种传言可谓是漫天飞，什么开工得罪了土地爷，商业对手搞事，本地乡民拆迁户不满......
在记载之中，魏家人是在一个月内，相继如同鬼上身一般，精神恍惚，大喊大叫，疯言疯语，思维无逻辑，身体抽搐扭曲浑身摇摆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
可一家人都是如此，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最小的女儿当时不过是十三岁，在私立寄宿学校读书，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刚回家就碰上了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齐齐发疯互相厮打自相残杀。
这最小的姑娘用仅存的意识报了警，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全家只剩下她一个人。
特案局当时曾经勘察过现场，判定为邪灵附体，俗称撞邪。
但当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那不知名的附身邪灵早已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除了报警的小姑娘以外，全家暴毙，也没有一丝的线索，事到如今依旧是个谜。
洛萤轻敲桌面，她原本还在选择第七次直播的地点。
既然官方有意，那便去这个铭扬山庄瞧一瞧。

第108章 探灵实录36
◎第七次直播◎
铭扬山庄就是富商魏家所居住的别墅区, 这里是灵城早年发家的一些富豪聚集地，只不过自从当年魏家出事之后，周遭不远的几户也都陆续搬走, 价格折半挂出去依旧是无人问津。
洛萤收到特案局联络人发过来的消息后, 第二天便在局里和这位当年唯一的幸存者, 魏家小姐魏宁见了面。
魏宁想要知道当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特案局也有此意，这邪灵消失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出现，谁知道是不是依旧徘徊在灵城？
找不到的铭扬山庄案子的始作俑者，始终让人无法安心。
第七次直播定在了周五晚上, 与之前几次不同的是, 这一次要带上这位魏宁一起。
当年魏家的事情闹得很大，因为魏家出了事, 其他的亲戚也不愿意抚养魏宁，但也无法借此落井下石欺侮这个小姑娘谋夺家产。
因为魏宁的特殊性，她没有进入寻常的城市抚养院, 而是进入了保密社会抚养程序, 家中的财产也有着特殊渠道处理妥善。
如今的魏宁28岁，因为是灵异事件遭遇人，成年后财产归还后她并没有远走他乡，去其他城市读大学后选择回灵城进入特案局做一名普通的文职人员。
铭扬山庄在十五年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自己的父母与哥哥姐姐究竟是遭遇了什么？又何至于此？
这些未解之谜魏宁原本以为也许一辈子都解不开，但一个人出现了。
她打破了灵城44号，走入了云台山鬼头村，发掘花园育婴堂，直播鬼门关。
那一个个无比棘手，即便是身为文职人员也知道的凶地都被主播探灵轻松进入解决。
魏宁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从看到过主播探灵的第二次直播之后, 魏宁就动了心思。
但她并没有着急。
一次次直播看下来, 她觉得是时候了, 于是向上级提出了重回铭扬山庄的申请。
十五年来，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魏宁已经十五年没有回过自己的家了。
她想要给家人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么多年魏宁接受过许多治疗，精神治疗，心理治疗，但十五年前看到的一切始终隐藏在自己的潜意识之中。
午夜梦回之时，一瞬间的惊醒，仿佛又见到了爸妈兄姐宛若疯魔的样子。
醒来之后，全家人只剩下了自己，成了一名孤儿。
十五年过去了，魏宁想要找到一切的答案。
...
又是一个周五的夜晚。
探灵直播总是选在周五的晚上，时间不定，这已经成为网友和粉丝们心照不宣的事情。
一到了周五下午，等待着直播的网友们一边等待着下班，一边摸鱼刷一刷小绿江的实时动态，等待一条直播预告的发出。
随着几次直播，网友们已经摸出规律。
探灵姐在一次直播之后，快则下周就继续，慢则需要半个月乃至一个月。
一旦上一次直播搞出来的事情比较大，牵涉比较多，那下一次直播的时间就要拖上一段了。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探灵姐毕竟是官方的“人”，每一次都要处理好首尾才行。
接连几次的直播，主播探灵甚至已经不再掩盖与官方之间的关系，在梅花公寓的直播更是直接叫了人过来，这已经是实锤了主播与官方之间紧密的联系。
到现在，敢在直播间里出言不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但愈来愈多的粉丝对探灵姐的真实身份好奇起来。
有人说她是官方人员，通过直播向世人展开灵异世界的真面目，乃是官方派出的先行者，接下来绝对会有大举动。
有人说探灵姐是隐世的奇人异士，刚开始直播的时候没有官方协助，现在看来是在进行合作了，一定有所目的。
众说纷纭，流言不止。
因为【探灵】的火爆，小绿江视频网，包括其他的一些直播软件也有人专门蹭起热度来做探灵直播，还出现了专门的包装团队。
穿着一身道袍带着八卦镜桃木剑护身符的，还有一身魔法袍拿着法杖打扮的......
打扮看起来倒是装逼，只是这探灵的地点还有出现鬼怪什么的要么是特效，要么是布景，还有着专门的剧本，看着这主播在这里演戏，不少人觉得没意思。
不少人觉得，要看就看真的，假的没意思。
第七次直播预告的时间是晚上八点，洛萤已经改好了直播间的名字。
【探灵直播：铭扬山庄未解之谜】
夜色寂寂，凉风徐徐。
直播间的镜头打开，洛萤和魏宁已经下车到达了铭扬山庄。
全景画面之内率先出现的是一抹天边的弯月，漂薄的云层，镜头缓缓下移，一片漆黑之中模糊地看见地面上一处处分区别墅。
只是夜色深沉，不见一丝灯火。
【来了来了！新粉报道！】
【本次直播的资料刚才百度复制了一下，铭扬山庄......】
【诶，今天直播镜头里探灵姐身边怎么还有人？摄影师小姐姐换人了吗？】
主播探灵的直播间内，不管是全景视角还是第一视角，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主导直播。
当然，也有特殊的时候，就是直播中发现什么官方前来，才会转变视角。
老粉丝们都知道，在第二次直播云台山鬼头村的时候，探灵姐也带了人，只不过当时的那位小姐姐并没有入镜头，可现在的全景镜头之内，可以看到身穿旗袍的探灵姐身边还有一名穿着衬衫牛仔裤的姑娘。
这一次直播罕见的没有直接开场，镜头跟着前方两人的脚步亦步亦趋。
洛萤与魏宁正在一点点靠近十五年前的事故发生地，一边走一边简单向观众们介绍了铭扬山庄的过往。
“不了解这次事件的可以在网络上搜索相关报道。”
“我身边这位直播同行者是魏小姐，她是铭扬山庄事件的唯一幸存者。”
“我们希望今夜能够一起揭露真相。”
【机智如我刚看到直播间标题就火速切到电脑搜了信息了。】
【铭扬山庄啊，我小学时候可有名了，灵城的富豪还有明星大腕本地大佬都住在那，后来就出事了。】
【啊，刚搜了资料，心疼小姐姐，希望探灵姐今晚帮忙可以找到真相。】
【我就说探灵姐的直播不可能随便加人过来，果然是有特殊原因的。】
洛萤和魏宁两人已经走到了别墅的门口，从外边走进来，这里丛丛的野草长得极高，许多年不曾有人打理过了。
铭扬山庄再怎么说也是个本地知名的物业，从别墅区内穿过其他房子过来的时候，尽管无人居住，但可以看见别家房子和周围的花草还是有固定清理和维护的。
只有这里，只有魏家，一片荒草，月色之下显得更加萧瑟。
这座别墅的大门上了几层的锁，魏宁拿着手电筒照亮，门上还有封条的痕迹，洛萤依次开锁，等到了最后一把锁的时候，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要开吗？”
洛萤问向魏宁。
最后一把锁，是魏家原本的锁。
魏宁沉默地从身上掏出了钥匙，这把特殊的钥匙，她带在身上十几年，换了很多个钥匙串。
甚至有时候她也曾想过，将这把钥匙丢到垃圾箱，丢到河里，丢到无人问津的地方，是不是一切都一了百了。
她纠结过很多次，但都没有下得了手。
当然，魏宁也从没想过这把钥匙还能够打开自家的大门。
这是她对家的怀念，也是她噩梦的开端。
魏宁一点点扭动着钥匙，她打开了大门。
时隔十五年，她再度回家。
“咳咳，咳咳。”
大门骤然打开，积年的灰尘汹涌而来，洛萤身上不染尘埃，魏宁连呛个不停。
“还记得的那一天的事情吗？”洛萤问着。
“当然。”
魏宁如此回答。
忘不了的，那一天的记忆她曾经不知道说过多少遍。
大门拉开，魏宁掌中手电筒的白光已经扫向了屋内。
她站在门口，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她回家的时候，时间要比现在早一些。
私立中学一个月放一次假，周五三点钟就会放学，按照惯例，妈妈会和保姆，司机一起来接她。
如果妈妈不在，也许是爸爸，也许是哥哥或者姐姐，总之，总会有一位家人和司机保姆一起来接自己。
但那天没有。
那天魏宁走到了停车场，看着周围同学家的车子和来接人的亲属司机保姆，绕了一圈，唯独没有看到自家的。
魏宁觉得也许是路途中堵车，或者半路耽搁，她没有着急，又等待了二十分钟，但始终没有等到家人。
她用校园电话卡拨打家中的电话，父母兄姐，无人接听。
魏宁觉得这有些奇怪，家里一个人都联系不到，但她总有法子回家。
私立中学的同学和校友都有住在同一别墅区铭扬山庄的，她很快就搭上了同学家的车子回家。
“那天我背著书包，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我一想到爸妈还有哥哥姐姐没有接电话，就担心是不是家里出了事。”
“推开大门，我站在门口，就像现在一样。”
魏宁的声线有些飘忽颤抖，
“我看见我妈在尖叫，在唱歌，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模糊不清的话，像是在哭，又像在笑。”
“我爸点着烟，抽一口，烟头就往身上烧出血洞，黑乎乎的往外冒着血。”
“我大姐在手舞足蹈的，摇头晃脑，手臂飞舞，转着圈，嘴里吐着白沫。”
“我二姐跪在地上磕头，特别响，咚咚咚的，头发上，额头上半张脸都是血。”
“还有我哥，我哥拿着一把刀在自残，一片又一片的，像是不知道疼，就那么割着自己身上的肉。”

第109章 探灵实录37
◎思维误区◎
魏宁的声音飘忽, 她仿佛又陷入了15年前那一天的场景之中。
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讲述，直播间的弹幕之上也是一片惊恐。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要是谁看到这种场景给疯了吧，当初这妹子也就十几岁吧, 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我听得浑身发抖, 不寒而栗, 这特么绝对撞邪了啊。】
【细思恐极，感觉全家都被人控制了一样。】
用烟头烫自己，哐哐磕头流血也浑然不知，用刀子一片一片地割着自己身上的肉......
魏宁的描述画面感极强, 一下就能让直播间之前的观众们仿佛看到了当初情景, 只觉得周身寒凉，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光是听着描述当初的现场就已经感到可怕, 而当初身处现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魏宁当初还是个小姑娘，这得是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魏宁的语气有些艰涩, 她只觉得双腿沉重。
大门已经打开, 她却提不起力气走进去。
仿佛自己一旦走进去，十五年前所看到的一切就要重新上演一般。
她怕，她怕这一切重演，她怕侥幸苟活到现在的自己会没了命。
魏宁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周身的血液上涌，太阳穴有觉得阵阵抽痛，浑身发寒。
忽然，魏宁被拉住了手, 她的左手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手掌之中。
她低着头, 看向了身边人。
戴着半脸面具的探灵小姐牵住了自己的手。
“放心, 有我在。”
轻柔的嗓音传入耳中，魏宁只觉得自己心中的躁动一瞬间被抚平。
是啊，这一次她并不是一个人来面对了。
魏宁心跳逐渐和缓恢复正常，她深呼一口气，这里是龙潭虎穴，也是她的家。
十五年来日日夜夜，她从来没有忘记这里。
越是想要逃避的时候，梦中关于家里的情景却越是清晰。
魏宁希望今天能够了结一切。
根据特案局当初调查的结论，魏家五口乃是被“邪灵”附体，但这个邪灵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再度出现过。
邪灵附身于魏家人身上，但并没有影响他人，影响到魏家原本的佣人司机，乃至同住于铭扬山庄的其他住户。
这就说明，这个邪灵是与魏家人有关系的。
当年出事之后，魏宁再也没有回过家。
今天，她作为诱饵出现，试着能否将那邪灵引出来。
魏宁抿了抿唇，继续开口，室内没有灯，手电筒打过门廊，两人脚步移动，向室内走去。
“我完全不知道我爸妈，还有我哥我姐怎么变成了那样，疯了一样，我上去抱住了我妈，但我妈的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把我甩到了沙发上。”
“我，我想去阻止我二姐不让她磕头，可我根本拽不住她，大姐像是中毒了一样吐白沫，我哥手里拿着刀，我抢不过来。”
“每个人我都阻止不了，我人都傻了，我知道该跑出去叫人，原本家里是有保姆的，也有司机住在一楼，可那时候家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铭扬山庄的别墅与别墅之间有着一段距离和各家的小花园，我当时只能想到报警。”
“家里一楼有着座机，我当时怎么打的报警电话，当时说了什么，现在一点都记不清了。”
魏宁的双手颤抖，室内没有灯光，这么多年别墅内的家具也没有被运走，这里只是大门封锁，可别墅内的装修和摆设都是和十五年前相同。
【这痛苦的回忆，对她来说再重新揭开伤疤也太残忍了。】
【人家全家暴毙自己身家九位数，用得着你们在这可怜？父母双亡有车有房继承亿万家产，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楼上什么意思？你也想全家暴毙呗？】
洛萤看着眼前飘过的弹幕眉头微皱，不过直播间的官方管理员很快处理的了故意挑事的人。
“我从医院里醒过来之后，警方对我进行问询，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家人怎么突然间就变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一切是从什么开始。”
魏宁的声音低低的。
洛萤手中的手电筒扫向了别墅内的一楼客厅，夜色沉沉，魏家的装修是十几年前很流行的中式风格，一扇木质屏风，还有一大套红木的家私占据了客厅中的绝对要地，要看就价值十分不菲。
只是这没有什么光线的室内，这装修倒是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了。
【妈耶，这得是全套的红木吧，十几年过去了，当年不知道这妹子家里多少钱买的，现在翻了几个番，一套几千万轻轻松松。】
【好家具，可惜沾了血，真要卖得胆子多大敢买啊。】
【我是真的不喜欢老式华风家具，那种深颜色的床啊桌子椅子，这要是点个灯笼和蜡烛实在是太渗人了，新华风还好一点。】
两人的手电筒简单地掠过了一楼的装修，全套红木家具映入画面之内，引起了网友们的纷纷议论。
当年魏宁目睹一切，正是从门廊走到这里，那天的情景就发生在眼前的客厅之中。
“我醒来后才知道，我家的保姆和司机三天之前就辞职了。”
“警方联系他们做笔录，据他们说，我家里人脑子出问题已经有三天了，那并不是循序渐进的，突然有一天，就集体地疯癫了起来，砸东西，自残，互殴，甚至去喝马桶水，把家里的佣人们赶了出去......”
魏宁沉默了片刻，家里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出事，但在学校念书的她一无所知。
警方向魏宁询问是否有什么可疑线索的时候，她更是答不出来。
她只是个读初中的孩子，按部就班地上学，念书，一个月回家待上几天，家里生意更不可能与她有关，父母兄姐遇上了什么人，招惹了什么东西完全不知道，她拥有的都是过期消息。
这件案件更多的信息还是警方联系魏家公司，联系魏家爸爸公司的下属，魏家妈妈的牌搭子，魏宁兄姐的同事，同学朋友来调查的。
洛萤微微晃动着手电筒环绕四周，十几年了，这座别墅并没有留下多少曾经的痕迹，甚至看不出曾经发生过什么，没有阴气留存。
根据她翻阅警方和特案局的全面调查资料，魏家拿下了一块地的开发权，原本的居民已经搬迁工地开始清理做了开工仪式，生意正是蒸蒸日上的好时候。
魏家的家庭关系很简单，男主人管公司，女主人负责家中四个孩子，魏宁是最小的，其他的三个哥姐已经成年，魏太太每日的生活就是逛街扫货美容大牌，长女已经进入公司中层锻炼，次女沉迷艺术不问世事，长子刚考大学很是贪玩，最小的孩子就是十三岁正读初中的魏宁了。
这样的家庭，若是说有什么仇人，不至于用仇这个词，但商业竞争的对手向来是有的。
魏家是这一代白手起家，也曾被人暗地里叫做暴发户，但一家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坏习气。
只是洛萤与魏宁已经驻留在这间别墅里许久，那曾经的邪灵依旧没有出现。
“探灵小姐，今晚我们是不是等不到了？”
魏宁有些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想法，有些失落，又有些侥幸。
那邪灵是永远的消失了吗？以后自己就可以安心了吗？
直播间的观众们看了半天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鬼怪，弹幕发的飞起。
【今晚探灵姐这是探灵失败了哈哈。】
【可惜，铭扬山庄这个未解之谜看来主播也没有办法。】
洛萤牵着魏宁向外走，她突然开口：
“也许我们陷入了一个误区。”
“十五年前，魏小姐看到的事情发生在家中的别墅。”
“但也许，这里并不是第一发生地。”
【什么意思？探灵姐是说魏小姐别墅家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我明白了，魏家人在别墅发疯，但导致他们一切的源头也许不在这里，我们要追溯最初的地点。】
【可tm谁知道最初在哪啊？】
在特案局的案件记录中，对于此案的判定是“邪灵附体”，而由于魏宁这个唯一幸存者的证词，发生在别墅中的一切让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了铭扬山庄的魏家别墅。
但邪灵不可能是从凭空出现的，孙大圣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呢。
走夜路，掉水里，路过坟头或是荒山野地容易撞鬼。
传闻中的笔仙碟仙，也是要通过专门的仪式来进行“请”。
而请神通灵附身一脉，诸如出马保家，问米，走阴，六壬请仙师，上僮，扶乩等等。
魏家之事，定然是招惹了一个极为强大的邪灵。
魏家人当初是怎么遭遇了邪灵，地点又在哪里，这才是关键。
而在出事之前，魏家全家人曾一同出现在新地块的开工现场。
那里要开发魏家的新楼盘，当年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开工仪式。
开工仪式要请神拜神，可谁又知道，请回来的究竟是什么？
是神？是鬼？是妖？是魔？还是其他？

第110章 探灵实录38
◎更了◎
“我们去桃源公园。”
洛萤拉着魏宁上车, 那里是魏家当初未能进行下去的地皮，后被官方收回改建了一座桃源公园。
当年魏家出事，没少人才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下的手脚。
可要查魏家出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还真是没有个所以然, 当初要开发的地块经过一堆扯皮, 兜兜转转最终被官方收回也没有落到别人家的手里。
桃源公园位于灵城新区，如今也建设了十几年，对于生长在周遭的孩子来说，那就是从小到大生活的公园了。
一听说要前往桃源公园, 弹幕上立刻有灵城网友刷了起来。
【桃源公园？这不就在我家楼下吗？嘿嘿嘿, 我要是现在下楼去公园，没准还能入了探灵姐的直播里。】
【别扯淡了, 主播干正事的，胡乱跑去碍手碍脚，要是真出了什么事, 你们去凑热闹的太多, 主播一个人怕是来不及救你们。】
【说得对，我去过桃源公园，占地面积很大，有大片大片的桃树林，你们要是去乱跑很容易惹出乱子来。】
【安啦安啦，你们是不是忘了，探灵姐是官方的人，公园那边会封锁的。】
灵城新区，一听这个名字便知道这是在老城区之外规划的新区。
灵城新区距离开发至今已有快二十年的时间, 当初新区主要是规划为大学城, 老城区内面积有限, 灵城的一些高等院校纷纷搬迁校址，在新区拿下了更大的地皮。
如今，灵城新区已经是知名的大学城，吃喝玩乐一应都有，年轻人齐聚在此。
而桃源公园，正是被几所大学夹杂在中间，占地面积极广的本地公园。
“我没去过这个桃源公园。”
魏宁坐在车上摇着头说着，她大学是在其他大城读的，所居住的城区与新区相隔甚远，文职人员也不出外勤，几乎只在特案局总部城区晃悠。
如果这个邪灵一直就在桃源公园，而魏宁这么多年都没有去过，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我突然有点害怕......我从小就在桃源公园附近长大，每逢桃花开的时候家里都要去散步照相，如果那个邪灵就在桃源公园的地皮，岂不是说我们一直生活在危险之中？】
【刚去上网搜了一下，桃源公园整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事，那个邪灵应该不在的吧......】
【钻进被窝里瑟瑟发抖中，我之前还听说桃源公园求桃花很灵呢。】
车子很快就到了桃源公园，先前已经在铭扬山庄进行过了直播，时间已经进入深夜，道路上车辆不多。
魏宁走在主播探灵的身后，下了车走向桃源公园的正门，明明只是夜风轻轻吹过，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路灯微黯，站在桃源公园的入口处，这里并非是想象中黑洞洞的样子。
绿化灯带和周围的路灯照耀着，一步步向前，路灯下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
【地上是主播的影子还是鬼影，尼玛有点吓人。】
【卧槽啊，镜头右边那绿油油红彤彤的是什么，刚才第一视角转过去，我差点吓尿了！】
这公园的灯带设计也不知道是什么设计师给规划的，五颜六色的彩灯打在公园小路周围的树上，
就眼下的直播间镜头里，洛萤的左边是被绿灯照着的树丛，树木本身就是苍翠青绿的，被这绿光一打，反倒是显得十分阴森可怖。
而在洛萤的右边，也就是魏宁的身侧，这一片树丛偏偏打的是红光，从这一片路过，红色的灯光打在身上。
全景视角里，一边是阴恻恻的红，一边是凄凄惨惨的绿，再加上路灯本身就暗，两个人走在路上拉长了影子。
此时此刻的场景，活生生像是两个人误入了什么鬼地，夜风吹动着树叶，停在直播间观众的耳中更如同声声鬼哭。
【妈呀，撞鬼了啊，这特么真的是桃源公园不是什么鬼地方吗？】
【桃源公园的这个绿化打光，我上学的时候晚上跟室友出来逛，天天晚上都能碰见被吓着的，这死亡打光，你说这是阴间我都信！】
“这灯光......实在是有点吓人。”
魏宁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大红大绿，不仅吓人，还十分的乡土。
原本对于来到桃源公园，魏宁一路上没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跟着探灵小姐一点点走进来，她一直抓着自己的衣角。
只是走过来的这个死亡灯光，让她又觉得害怕，又有点无语。
设计师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使用之前没有试用过吗？
这种灯光大半夜绝对会吓哭小孩的好吗！
魏宁的吐槽顿时引起了弹幕上观众们的附和。
这极其渗人的灯光显然并不只是桃源公园一家独属，大学里，别的城市的河岸边，都有着几乎如出一辙的阴间灯光，槽点是共通的，一时之间，弹幕上群情激奋。
【不光是吓人了，我想了想，这要是我自己大半夜走在这里，能把我直接送入土。】
【实不相瞒，我们大学学院门口的小树林就是这种灯光，每次下晚课都是大部队一起走，考研晚上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路过小树林都是飞毛腿一样跑走的。】
【桃源公园周围居民表示，这灯光十分辣眼睛，但......你们继续看吧，前边还有更辣眼睛的灯光，绝壁是五六十年代的审美。】
穿过了暗红色和惨绿色的灯光，当直播间的观众们以为终于要解脱的时候，前方又出现了蓝幽幽的灯光和妖艳的紫色，还有大粉色。
真可谓是五颜六色，五彩缤纷，闪瞎了大伙儿的眼。
【今天探灵姐这直播一出，希望有关部门能注意到广大群众的诉求，把这些灯换一换吧。】
【那个，我比较好奇，这个公园为啥叫桃源公园，有什么来历吗？】
一众的吐槽弹幕上闪过了一个提问，这明显并非是灵城本地人。
不过很快，直播间内就有了观众予以解答。
【泻药，灵城本地人不请自来，好像没什么说头，也跟五柳先生跟桃花源记没什么关系，好像只是因为那里有一片桃树林吧？】
【对对对，桃源公园的桃树林如今是越来越广了，年年桃花盛开的时候还有相约桃花源，什么桃花节活动，可好看了，一地的粉白桃花，照相特别出片！】
【就是结出来的桃子不太好吃，又苦又涩，还不准摘，偷一个抓到罚款一千。】
【= =楼上你做过什么，不准摘你是怎么知道又苦又涩的？】
洛萤在前往桃源公园的路上，就从官方这边拿到了桃源公园的资料。
这里确实是如弹幕上所说，桃源公园十几年来的活动办的如火如荼，近些年网络直播什么网红打卡地愈发流行。
每到了桃花盛开的时节，桃源公园就大肆举办起了“误入桃花源”活动，还有什么桃花节，选桃花仙子，求桃花符，打桃花同心结。
而且这里，似乎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灵验。
只是这桃源公园里边既没有道观庙宇，也没有神像，公园的管理处连个像样的传说都没编出来。
毕竟这里才建了十几年，都是新区的人谁不知道谁呢？要是个旅游景点还能骗骗游客，但桃源公园周围一个景点没有都是新区大学城和居民，纯粹是给市民消遣用的。
这么多年，桃源公园不知从什么时候传出了求桃花特别灵的消息，什么“第二天就遇上多年未见的青梅竹马”，“新公司和同事一见钟情”，“牡丹至今忽有两个追求者穷追猛打”......后续被人抓住商机和消息趁势搞活动，大大提高了公园的经济效益。
而根据资料上显示，这些消息也是没头没脑传出来的，大伙以讹传讹的越传越邪乎，至于什么真的遇上了桃花纯粹是心理暗示。
这个时节，九月份显然是没有桃花看了，但依旧有观众直接隔着屏幕开始求起桃花。
洛萤则是专心致志地带着魏宁走在公园里。
穿过低矮的桃树，穿过一串串槽点密集的缤纷彩灯，洛萤带着魏宁走到了公园中心的桃树林。
这一片的桃林明显比外延走过来的桃树要粗壮很多，一看就很有年头。
之所以走到这里，资料上显示十五年前魏家的动工仪式就是在这附近举行的。
而看着眼前的桃树林，洛萤眼神闪烁。
这里的地形说起来有些奇怪，明明是公园中心的桃林，但区域内几乎只有外围有着一圈的桃树，最中间的位置远远看去是一片空！
【这一片，好像是公园中心桃林吧？桃花节活动的台子都是在里边摆的，估计是走的人太多，这块地方我记得就外边有一圈桃树，中间啥也没有，活动的时候坐着看四周围着一圈盛开桃花，缤纷落下，很美的。】
【我也记得，我小学还坐在下边看过表演节目！举手！】
尽管有弹幕表示这片桃林中心好像是专门搭台子做活动的，但洛萤清楚地看到，这一片可都是实打实的土地。
搭活动做的台子演节目一类，公园有场地，非得跑到这种桃树的泥巴地里？
真正在这一片中心桃林做活动，经常做场地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无法种桃树！
这一大片空地，十几年来为了维护桃林，管理处园林处都准备过桃苗栽种，准备形成一道美丽的桃林。
可偏偏栽下去的桃苗，除了原有外围的一部分，新桃苗栽下去就会死！
没有一个活得下来！
而根据当年案子的调查，魏家动工仪式的那天，一家五口全部来到了现场。
据说，那时候正值四月清明，桃花盛开，纷纷扬扬。
有一棵百年老桃树位于地皮的中央，那原本是划定楼王的位置。
开工仪式起，大片的桃树被毁，自然是包含那一棵老桃树。
桃花素来有惑人心智，迷人神魂之嫌。
洛萤与魏宁走入了这片桃林。
夜色凄凄，暮色沉沉。
明月高悬，只见如墨天空下，眼前的这片桃林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粉红的迷雾。
周围的那些原本青茂的桃树不知何时盛开，随着风声翕动，粉的粉，白的白，簌簌地摇曳着。
而此时洛萤，眼前只剩下一片粉红之雾，朦朦胧胧，掩盖了周遭的一切，仿佛进入了一个异世界，异空间一般，抬头不见夜空明月。
她轻轻伸出手，鼻尖一动，就闻到了一股馥郁香气，淡淡的，却令人心醉。
无形的粉红之雾环绕在她的周围。
这是......桃花瘴！

第111章 探灵实录39
◎两个选择◎
四周是一片的粉红之雾, 这颜色清浅，粉中带红，正是盛放桃花的颜色, 好看极了。
若是放在闲时, 洛萤还能有心思去欣赏欣赏, 但现在不行。
此刻她毫无疑问是踏入了这一片桃树林，也进入了那邪灵的领域之中。
线索勾连在一起，关于铭扬山庄这件案子的原因已经十分明晰。
十五年前，魏家开发房地产动工仪式, 除了魏宁以外的魏家五口人都来现场参加, 现场动工砍伐了桃林，百年桃林毁于一旦。
位于中心位置原有的百年老桃树, 早就已经生得灵智。
百年修行被毁，桃树精怒上心头，自然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魏家人的遭遇, 是来自那桃树精的报复。
洛萤轻叹一声, 当务之急，她需要快点找到魏宁。
这桃树精十五年前对魏家人动手，是因为它认准了魏家人就是一切的根源与罪魁祸首。
现在洛萤与魏宁被分开来，眼前被桃花瘴围困住，怕是这桃树精已经发现魏宁的身份了。
血脉，是掩盖不住的。
妖精诡怪天生妖性难驯，过去了十五年，这桃花精可未必消了气。
婳婳所做的全景直播，不过是一个恍惚之间, 原本位于她眼前的洛萤与魏宁刚刚踏入眼前的桃树林就消失不见。
镜头画面之中, 漆黑夜色下, 粉红的迷雾出现笼罩四周，直播间的观众们显然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什什么情况？突然来大雾了？这雾霾还有粉色的呢？】
【不是，探灵姐跟那位魏小姐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刚才还在直播画面里呢，这特么......进入什么异次元空间了？】
【我有点慌，这是啥阵法？是那个邪灵出现了吧，卧槽啊果然在这里。】
【这玩意儿有毒吧！天哪，官方的救援人员赶快带着防毒面具过去吧，自然界里不是越鲜艳异常的东西越有毒吗？感觉不妙啊。】
大伙儿见过能见度极低的大雾，也见过那京城有名的雾霾，还有春天裹挟着黄沙的沙尘暴。
可，可谁也没见过这粉红色的大雾啊！任谁一看也知道是不对劲儿。
这在黑夜里显得更加妖冶的迷雾不禁让人心头沉沉，已经有脑洞大开的网友发出各种猜想，纷纷表示我懂了。
【这应该不是雾，是那个邪灵释放出来的什么气之类的吧？也许可能有毒。】
【摄影师小姐姐快退出来啊，你别停留了，直播没有你们的命重要。】
【这是桃树林，话说那个邪灵应该就是桃花妖？桃树精之类的吧，我想想，之前玩的网友里边桃花都有什么迷惑人心，我大概懂了。】
婳婳乃是画灵，天地生灵，虽然化作人身，但她本质上依旧是灵。
眼前的桃花瘴对于婳婳来说没有半点的作用，也遮不住她的眼。
同样，在洛萤的阴阳眼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尽管这桃树精在这个时代的百年修为也不算低，但眼前的桃花瘴显然无法困住她。
她随手以灵气拨弄迷障，屏住自身的气息。
这迷障的作用，应当是让人产生迷幻错觉，始终在桃林的外沿转圈圈，走不到中心位置去。
四处茫茫皆是粉红迷雾，雾气勾勾缠缠地往人鼻尖钻。
洛萤这一次直播来之前就估摸要和邪灵动手，所以带上了苗刀。
禾苗一般的长刀抽刃而出，洛萤右手轻握，脚下轻点。
她凌空一跃，手中一刀毫不犹豫地对着眼前看不到尽头的桃花瘴斩下。
一抹银亮的刀光划过夜空，眼前的粉红迷障被活生生的开出一条裂缝。
一时之间，雾瘴就此消散，直接湮灭于无形之中。
而婳婳手中的直播镜头里，原本还在围绕的粉红雾瘴突然消失，网友们一时有点懵。
【啥？我眼花了？我就眨了一下眼睛这是错过了什么？刚才那粉色的大雾呢？】
【我感觉就闪了一下，像是天上有个闪电晃了一下，这雾就直接散了。】
【一脸懵逼中，哪位大佬解释一下，这是什么自然现象？】
还没等有人解释，这粉红的迷障消散之后，眼前的一切映入眼帘。
位于直播画面正前方的，可不就是右手持刀而立的探灵姐？
【卧槽，是探灵姐出刀了！我就知道！大佬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探灵姐牛逼！】
【尼玛，你们看前边，那是不是魏姑娘，她被缠住了，探灵姐快点救人啊啊啊！】
当婳婳来到了洛萤的身边，直播镜头陡然一转。
只见在这桃树林的中心处，与洛萤失散的魏宁此刻被扭曲的树枝困住，浑身上下落满了粉白的桃花。
桃花纷纷扬扬，落英缤纷，这本应该是个唯美的景象。
但此刻那有一个大活人就捆缚着，谁也没有赏景的心思。
洛萤看着不远处的魏宁，魏宁双眼紧闭，面色迷蒙，显然是吸进了那桃花瘴，神思不属。
魏宁是普通人，若是不能尽快将她救下来，这成分不明的桃花瘴吸入太多，极有可能对她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那是一颗极为庞大的桃树。
它有着巨大的树根，扎根于底下，根基无比深厚。
它足有三层楼高，仿佛是忽如一夜春风来，桃花盛开满枝头，庞大而美丽，就伫立在那里。
盛放的桃花有深粉，有浅粉，有粉白，仿佛渐变色一般，美得惊人。
【这是几百年的桃树妖啊，太美了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桃花。】
【不对啊，我灵城人，我去过桃源公园的，公园里要是有这么一棵大桃树，早就上热搜和新闻了！】
“当年放了你一马，没想到这个余孽还敢主动找上来。”
幽幽夜空里，桃花簌簌，响起了迷幻的女声。
【谁，谁在说话？桃树妖精是能说话的？】
【真的有桃花精，人傻了，忍不住想一想我家乡下的桃花林也不会成精了吧。】
【这啥意思？当初魏姑娘幸存下来，还尼玛是它故意放走的！？】
桃树精的主动开口显然出乎了众人的预料，洛萤眼眸渐深。
眼前这美丽的桃树模样，依旧是一层虚假的幻觉罢了。
只是即便是隔着屏幕，寻常人也分辨不出。
这桃树的树身早已被拦腰折断，抽出的新枝干与原本的树根相差甚远，十分的不协调。
上身瘦得干瘪，下身粗壮有力，这般的样子，即便是开了一树的粉白桃花，虚虚地遮掩着。
刚才洛萤一刀斩断了它制造的桃花瘴，瘴气湮灭，这桃树精实力已经大损，眼前支撑起幻象不过是外强中干，强撑着维护表面风光罢了。
至于它所说的话，真真假假是否给自己贴金谁又知道呢？
“我记得......这家人是姓魏的吧。”
“好啊，一声令下，就伤害了我修行百年的本体，修为折损大半，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人是世间生灵，你们声称是此地的主人，可我在此饮春露纳月华修行百年，我何尝不是这里的主人？”
那声音幽幽长叹，似哭似笑。
“你们人占了山，占了海，占了这世间土地，我又没长腿，却要任凡人宰割欺侮。”
桃树精的话录入了直播中，弹幕唰唰地发着。
【突然觉得这桃树精有点可怜了，在这住了几百年，结果转眼身子都被人切割分尸，换谁谁不生气，修炼了几百年白费了，命差点没有了。】
【唉，冤冤相报何时了。】
【确实，我们在自然界占的太多了，大家都是地球上的生灵，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清醒点啊朋友们，它这是在打感情牌啊，别忘了十五年前它害死了魏家五口人，人命啊！不要被妖言惑众啊！】
【换位思考一下，魏家觉得冤，这桃树精也觉得冤，如果当初能沟通商量就好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怪谁。】
看着网友们发出的弹幕，不少直播观众也陷入了思考。
对于原本的村民来说，反正这里已经拆迁，桃林是作物也能换钱，地都没了，这些桃树自然也是要清理的。
对于魏家来说，买下了的这块地就是要搞开发，快速地清除掉原有的房屋地面，打好地基开始动工。
但对于已经成长在这里的大桃树来说，那一天，根基被毁，修为损伤大半，这般仇怨，怎能不暴怒？
如果当初这桃树精能够和魏家人好好沟通，没有直接害人，互相各退一步，是不是就没有了今日之局面？
可当初魏家即便收到了桃树精的讯息，真的能就此放弃，不会找法师一流来对付这个妖怪吗？
谁也说不准，这世间的可能性太多，一步错，步步错。
况且，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也没有如果。
弹幕上讨论的激烈，洛萤却是直接走上前去。
眼下的桃树精不过是强弩之末，废话拖延时间罢了。
它将魏宁控制住，就是作为人质与筹码想要谈判。
那桃花迷障对洛萤造不成伤害，对婳婳造不成伤害，但如果眼前的桃花精歇斯底里地爆发反抗，即便本身没有多少力量，但百年道行所在，被束缚的魏宁必然受伤没命，恐怕也会蔓延到周边的居民区，威胁到人民群众的安危。
这桃花精刚才那些话相比蛊惑了不少人，直播间弹幕之上关于要如何对待这桃花精已经吵出了火气。
这个骂你们一群圣母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个骂你们这是灭绝地球种族，这特么本来就是原来魏家人的错，你们有没有心能不能换位思考一下。
又有的骂放屁，原本那桃花妖也没死，但是害了五条人命，她受伤了起码还活着，魏家人可死了。
还有的拉着架喊我们要大局观，把这桃花精策反收归了，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这是珍稀物种，没准能推动科学进步呢！
还有的在两边左右偏移，也不知道是凑热闹的还是拉偏架的，一会儿觉得这个说的有道理，一会儿又觉得那个说的更准确，被几方观点带的跑来跑去，自己都不确定到底该怎么是好了。
......
弹幕上吵得互相打出猪脑子，但半点影响不到洛萤。
对于她来说，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这世间有大爱，但生而为人乃是天生的立场。
万般唾骂又如何？无情无义无大爱又如何？
她是人，她只需要记得眼前的桃花精，害死过五个普通人。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放下人，自裁。”
“第二，我亲自送你入黄泉。”
洛萤长刀侧立在旁，周身冷然，言语不容一丝拒绝。

第112章 探灵实录40
◎过渡◎
九月的灵城出了一道奇景, 那就是位于灵城新区的桃源公园，这秋收的时节里，原本已经渐渐落叶的桃树林居然重新开了花！
整个桃源公园几乎都被这一片桃花笼罩, 粉的粉, 白的白, 让人如同置身于梦幻之境中。
不怎么上网关注新闻的居民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纯粹是看着景美来赏景，顺便慨叹两句，事出反常必有妖, 九月居然桃花再度盛开, 难不成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
但曾经看过了那一场直播的网友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尽管有人对此讳莫如深，觉得这地方邪乎得很, 不再靠近桃源公园。
但也有不少外城人，千里迢迢地从外城过来，亲眼看看这妖精陨落, 九月桃花依旧盛开的地方。
桃源公园最中心处的核心桃林可谓是游人们的焦点, 有人在外围观察，试图寻常事件发生时的痕迹。
“来来来，那棵树下没有人，囡囡，快站过去我给你拍照。”
“哎呦，古诗里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九月份桃花开也是第一回 见啊。难得难得，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下一次了。”
“笑一个, 人与桃花相映红。”
耳边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说话声混合着快门声不断, 洛萤与婳婳站在一棵边缘的桃树下，看着人流熙攘。
“这都过去半个月了，网上对你的批判可一点没歇着，加入战局的越来越多。”
婳婳对着洛萤调侃了一句。
过往的数次直播，洛萤闹出来的风波都不算小。
只是这一次的动静尤为大一些，魏家与那桃树精之间的纠葛网友们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只是免不了有人纠结事件的谁对谁错，尤其是关于那桃树精的结局，主播【探灵】冷漠无情的处理让不少人大为不满。
从上一次直播到结束已经有了半个月的时间，这热闹可一直都没消停。
【探灵】账号在小绿江视频网上的私信与评论里，攻击与辱骂咒骂的话语暴增，什么冷漠无情，残忍残酷，有什么权利这么处置，桃树精何错之有等等等等。
洛萤的桃花飘飘摇摇，一朵鲜艳的花瓣凌空飘到她的掌心。
“与我何干？”
她混不在意地道。
世人纷扰，爱吵便吵，与她何干？
洛萤心中召唤出夜照，看着本世界的任务完成进度，手指摩挲。
时间：2023年9月20日
方位：华国，灵城
任务：
主线任务一：寻找颜如玉（未完成）
主线任务二：前往令城市除灵异事件发生地进行“直播探灵打卡”（8/10）
主线任务三：【探灵】账号粉丝突破两百万（210万＋）
铭扬山庄与桃源公园都发生过灵异事件，一次直播，直接被夜照计入成了两次，这倒是省了洛萤一些功夫。
由于这一次的探灵直播争议很大，骂她的人不少，由于【探灵】只有在小绿江视频网站上有账号，其他平台一个没有，粉丝迎来了一波暴涨，虽然黑子不少，但直接帮助洛萤完成了第三项任务的需求。
剩余的两次直播要求十分简单，洛萤掐了掐眉头，最要紧的就是寻找原身的师父颜如玉。
她现在究竟在何处？
自从洛萤直播以来，灵城喜提N个热搜和话题，特案局的小郭同志还有其他几位，极为不好意思地试图全解，咱们生活中还可以去尝试点别的。
直播嘛，不如趁着风头过去，先避一避再说。
洛萤也不是不知事的人，她心知自己给灵城特案局惹了不少的麻烦，索性从善如流，保证在风波平息之前绝对不出现，至少......停播个一两个月吧。
没有关注网上直播的这段日子，也不需要去大学，学校分配了毕业论文的导师，论文开题的时候跑到学校和导师一起开会小讨论了一下，洛萤就和婳婳继续在公寓里过着宅家的日子。
搜集资料，整理网络上的信息，时不时帮特案局个小忙临时顶替一下人手，白日里和婳婳又跑了些传闻的灵异发生地试图寻找颜如玉的痕迹。
两个月转瞬即逝，十一月末的灵城已经是大雪纷飞。
洛萤此刻站在公寓的飘窗前看着大雪茫茫落下，远远瞧着一片的雪白，一层落着一层。
自身有着灵气充盈在身，不畏惧寒冷天气，洛萤披了件大衣便出了门。
灵城的异动很多，尤其是今年比往年更多。
只是人手就是这么些人手，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洛萤此次前往特案局，是因为郭新阳和她说，抓到了一批“怪谈协会”的人。
...
“他奶奶的，这帮小兔崽子，真是没事儿闲的给我们找事儿。”
洛萤坐在开放的办公区域，身边是拥有灵城特案局公务员编制的侩子手于初。
于初的鬼头刀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此刻翻阅着手中笔录愤愤不平。
“有着时间干什么不好，造谣生事，浪费警力。”
郭新阳抱着一大袋的热奶茶放在桌子上分给同事，洛萤一边喝，一边听着他们说。
灵城的怪事鬼事一向很多，多到习以为常。
所以这网上亦或是哪里又冒出来个新传言，说哪里有鬼，说哪里有幽灵，有的人一笑而过，听之任之，有的人兴奋异常，想要一探究竟，还有的人——也就是特案局的成员们，需要确定消息来源，奔赴现场进行调查。
托洛萤这个数次进行探灵直播的“探灵姐”的风头，灵城的各种诡事和灵异地点出现在其他大城居民的眼前。
灵城的种种灵异事件引起了不少网友的注意，也有各种网友现身说法，我小时候遇到了什么BALABALA，我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兄弟姐妹父母闺蜜朋友遭遇过什么，还有人主动介绍各种知名的灵城凶地。
有人确实是亲身经历，但也有人只是为了噱头吸引注意，获得大量的关注度罢了。
如今的互联网时代，除了接通警方的那边的居民报案，特案局巡逻全城，网上的相关消息也有专门的系统抓取检测然后送到本部来。
这也就导致，灵城半年来这极高的话题度，网络上的大数据搜集抓取为灵城特案局增加了不少的工作量。
那些出了名的灵异地点，特案局的成员们自然是再熟不过了。
只不过今年这半年里，冒出来了好些个连特案局成员们都没有调查，去过现场的灵异地点，可偏偏网上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还有人亲自过去探灵，结果真的遭遇了灵异事件，回来后信誓旦旦地在网上发表自己的亲身经历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既然网上汇报的信息里有，那特案局就得派人去查，为市民们提供平和稳定的灵城，保证秩序。
结果不同小队的队员们连着去了几个网上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地点，洛萤也跟着跑了两个，别说个妖精鬼怪，连半点阴气都没有。
又是搬迁的学校，又是废弃的厂房，听着倒是都挺吓人的。
可这几个地方，队员们是开了阴阳眼，又是遍地搜寻痕迹，可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直到前两天，一名队员突发奇想，用自己的普通账号在其中一个宣扬灵异事件的帖子里进行回复，“兄弟们，真的假的，我这周一早上就去探灵，等我给你们现场直播！”
这位队员在帖子里回复的时间去了某个灵异地点，同行的还有小队队友，只是没有穿制服。
而在这个所谓的灵异现场，他们成功抓获了一伙人——怪谈协会的会员
这群人有负责使用道具吓人的，有伪装成同样是前来探灵的人被吓的，有扮成鬼的......
这个协会自然不是什么正规协会，也没有注册资质，只是灵城一群人自娱自乐。
原本这些人也都算是灵异爱好者，喜欢搜集怪谈，有的人是大学生，有的人是上班族，有的是写灵异故事的撰稿人，还有的是搞密室逃脱和剧本杀的爱好者。
他们在网上编造了灵城都市怪谈，选定了无人前来的灵异地点设置下机关，如果有网友表示自己在什么时间地点要前来亲自看看，这些人又会派出小队前来恶作剧，故意吓唬人。
他们的目的是——制造都市怪谈
据他们说，看到自己编造一手打造而出的怪谈在互联网上传的有声有色，前来实地探查的人被吓了一跳的时候，内心只觉得无比刺激，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其中的一间废弃学校产权正是被这怪谈协会中的一名成员买下，他也可以说是多起灵异传闻的始作俑者之一，他们在学校里精心布置了各种现场和机关，为的就是前来的人吓到不行，回去让这个都市怪谈越来越广。
等到打出了名声，这间学校就顺势改造成实景剧本杀，流量噱头全都有。
他们做的倒是快活，又是有了噱头，又是找刺激找满足，可是苦了特案局。
合着一切都是你们这群小鬼作妖啊！白花了这么多功夫跑了这么多地方！
真是让人气都不打一处来！
这些个哥们见到被带到了局里还十分的兴奋，原来传说官方机构都是真的啊，一个个嘴上说着保证保密，绝不再犯，眼睛倒是恨不得观六路看八方，试图找一找被关押在局里的鬼怪妖魔。
还有人试图套近乎打听“探灵”的消息呢！
不怪他们吐槽，洛萤在一边听着也是无言以对，真够能给添乱的。
不过这群人交代了一圈，把协会里参与此事的全都交代了，这边特案局的行动目录上可算是能直接划掉一批。
因为逼近年底，灵城特案局正在疯狂的赶KPI解决积压事件，一知道就是这伙人白折腾了各个行动小队那么多回，大伙儿实在是恨得牙痒痒，凭空添加了多少工作量出来。
官方人员挠秃了脑子在疯狂赶着年底的总结，洛萤的直播计划默默又往后推了一个月，眼看着要年终总结，还是不给他们添乱了。
十二月底洛萤和婳婳又去特案局围观了一遍官方人员们一年一度的年度考核，伴随着午夜零点的烟花，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不过到了新一年的一月，这么算算【探灵】的直播账号已经停止直播三个月。
曾经的风波早已如烟，还揪着当初事件争吵的网友们也早已转向了其他的热点热搜。
过新年的过新年，猜测年终奖的，数着放假时间的，准备请年假的，吐槽各个卫视元旦晚会的。
互联网几个月的时间便是一个风口过去，小绿江视频网能人辈出，只是灵异区的粉丝还在苦苦等候【探灵】主播的回归、
这三个月以来【探灵】既没有进行直播，也没有发过半条的动态，不少人都以为她是放弃这个账号了？是不是再也没有直播了？
也有人信誓旦旦我舅舅是官方的XXX，探灵这是出事了被处理了，以后就算这个账号继续开播，也肯定换人。
才过了元旦的小假期，洛萤难得地收到了特案局的消息。
咨询她歇了几个月，最近有没有兴趣开个直播，而目的地是——
404公交

第113章 探灵实录41
◎404公交◎
灵城城郊的“404路公交车”, 乃是一个流传甚广的都市传说。
尽管年代上并没有灵城44号那么久远，但如今算起来也流传了十几年的时间。
特案局之所以在新一年的刚开年就邀请洛萤来直播，正是因为在年末又有灵城的本地市民不小心上了这404公交, 如果不是这姑娘从小带到大的护身符救了一命, 恐怕如今已经没有命了。
只是特案局小队出动在城郊的公交车站连连蹲守了半个多月, 连404公交半个影子都没看着。
这大冬天十二月正是寒冷的时候，即便是两支小队轮换着，半夜最冷的时候天天等公交，实在是让人有些受不住。
继续这么蹲守下去, 既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蹲到404路公交, 还占用两支小队的人手。
报了上级商议来商议去，不如请外援, 出动灵城特案局的编外大杀器——探灵小姐。
洛萤接收了一份官方最新的调查资料，也就是这位成功从404公交上逃离的当事人门姗姗的笔录。
...
门姗姗是新灵城人，她读书时成绩不好, 高考后只上了大专, 读大专时意识到学历的重要性，又努力自考了本科。
尽管如此，但第一学历与其他本科水准的毕业生相比，还是有着一道鸿沟。
她出生在灵城治下的县城乡镇，从小到大，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跑到灵城来念大专和自考本科，这里就是门姗姗去过最大的城市。
灵城拥有千万人口，华国的行政大城之一。
这里随便一个区的人，都比她出生生长的小县城人多多了, 哪里都是人, 看不见尽头的高楼鳞次栉比, 地铁里拥挤爆满的几号线，从早晚高峰永远堵车。
如果将原来的小县城比作一个小鱼缸，那门姗姗高考后进到灵城就是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水族箱。
汪汪人流，永远看不到尽头。
匆匆忙忙走在街上，这里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各种全国各地的吃食在此生根发芽，她听过的没听过的各类店铺，文娱方式，为门姗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读大专的那几年，门姗姗一边做兼职打工，一遍寻找着各类免费的资源走了灵城很多地方。
去一些音乐节，比赛现场做志愿者，去免费开放的展览，博物馆，美术馆，去获得集赞免费获得课程名额等等。
灵城很大，这里的生活节奏很快，到处都是陌生人，没有人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也不会随便上街，看个电影，走个路都能遇上一排的七大姑八大姨。
门姗姗从那时起就想要留在这里，成为一名灵城人。
如今她是一家中型企业的中级会计，打拼了快十年，前两年赶上房价飙升前的末班车，门姗姗攒够首付，贷款买下了一间小户型的二手房。
房子地点有些偏，位于灵城城郊。
对于门姗姗来说，每天她单程通勤的地铁与公交时间就将近一小时，来回就是两小时，但她很满足。
在当时的情况下，市区的房子自然是轮不到自己买的，退而求其次，买的稍微远一点，反正有公交地铁，也不耽误上班，自己总归是有了自己的房子。
再说，说是城郊，实际上十几年前算是城郊，如今也是灵城三环近二环的位置，不算远了！周边商超配套齐全，物价还比市区里便宜点，她买菜还能省下些钱呢。
那一天晚上，门姗姗在办公室内加班检查账，又把票据理了一通，确认无误之后，才走出了公司。
那一天是平安夜，圣诞节的前一天，办公室里还被同事装饰了一点饰品，门姗姗还收到了公司下午茶发的“平安果”。
门姗姗很少过这种娱乐性的节日，不管是清明还是七夕，这好歹是传统节日，换做什么洋节，白色情人节黑色情人节万圣节圣诞节的，总能被商家玩出个花来。
年终的财务忙成狗，一个人当十个人用，让其他同事准点下班过节，门姗姗一个人多做了些活。
这种节日的下班点会堵死，门姗姗吃着同事们贡献给她的面包零食酸奶对付了一口晚饭，在公司加班了快四个小时。
门姗姗把自己全副武装，即便公司离地铁也不过是五分钟的脚程，但晚上实在太冷了，手一定得牢牢地放在羽绒服兜里，帽子围巾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让风透进来才不冷。
灵城的晚间地铁最晚的发车时间是十点半，门姗姗九点钟到地铁站，坐四十分钟地铁，之后再坐最后一班公交需要二十分钟才到家。
这个时间的地铁人不少，门姗姗看得见不少年轻人小情侣手里大包小裹的，拎着礼品袋包装袋，似是游玩归来。
地铁里的空气很冷，她站在一角一手拉着栏杆一手玩着手机，忙活了一天脑子昏昏沉沉，通勤的时间虽然漫长，但对于她来说也是难得的放松脑子休息时间，戴着耳机刷刷短视频，或是追更网络小说，依靠着边沿眯一会儿。
四十分钟的地铁门姗姗没有占到位置，到站她下车略略活动了腿脚，看了眼时间就抓紧出地铁等公交。
此时已是将近十点，从地铁口的扶梯上来，大风吹动着地铁口的门帘子，冷飕飕地往身上和脸上打，门姗姗打了个哆嗦，加紧脚步走向公交站台。
十点钟就是最后一辆公交了，这里已经是地铁二号线的倒数几站，如果赶不上公交，门姗姗要么得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夜晚伴着瑟瑟寒风里走回去，要么得在这车子稀少的地方打个出租或是网约车。
不过门姗姗对等公交还是很有信心的，按照一贯的定例，她这个时间能赶上两趟402路公交。
及膝的羽绒服穿在身上难免有些行动不便，右肩膀还背着包，围巾和羽绒服的大帽子遮住了额头和下面的半张脸，她几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来。
北方的冬日，真难熬啊。
公交站台只有门姗姗一个人，她没有坐在小木椅上，这个温度，一屁股下去恐怕拔凉拔凉的。她站在站牌眼轻轻跺着脚，活动着身体保持全身的热量，如果站着不动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夜色很深，天空很黑，门姗姗仰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星星。
她又四处观察了周围一圈，也没有其他人，只有公交站台和附近的昏黄路灯，如同这寒冷冬夜里唯一的暖阳。
大多数时间，门姗姗会准时下班，至多加班一两个小时，春夏还好，天长，七八点钟回来晚上也不黑，也不用担心。
只不过进了秋冬就要多在意一些，傍晚六七点就已经是一片黑，这边子又偏，难保说不会碰到打劫的图谋不轨的，门姗姗一向很警惕。
呼呼地喘着气，眼镜上了一层的霜，过一会儿又消弭掉，门姗姗能感觉到围巾被自己哈气已经有些湿，她也不想徒手擦眼镜，擦完了还是会上霜的，冬天就是这点真烦人。
尤其是自己是高度近视，摘下眼镜那不是五米开外人畜不分，一米开外都够呛。
昨天同事给自己的那个小擦眼镜布，好像叫什么眼镜防雾之类的，还真挺好用，用那个东西擦过眼镜就不上雾气了，门姗姗心里琢磨着明天管同事要个链接。
大风嗖嗖刮脸，门姗姗突然觉得脸上冰凉，手伸出来一抹只觉得一阵湿润，冰冰凉凉，不用看也知道是雪花。
下雪了，门姗姗把上雾的眼镜微微拽了一下，肉眼也看得见这噼里啪啦的雪片往下砸。
下雪的时候相对来说不冷，等雪停后才冷。
只不过现在依然不好受，门姗姗跺了跺脚，把手揣回了兜子里，不记得天气预报有大雪，今晚的雪看起来挺大，明早估计路不好走，得提早出门，恐怕道路上又容易出事故。
门姗姗快速地伸出手看了一眼手表，又侧过身子，她背斜着站台等车，这样下着雪花打在后背衣服上，不会落在脸上。
这么斜站着，又过了好一会儿，隔着上雾的眼镜门姗姗终于看见了公交车。
今晚车子正前方的车号牌的红字似乎格外的红，隔着眼镜，门姗姗隐约看到了个40就提脚冲了上去。
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硬币扔进钱箱，当啷一声格外的清脆，在这公交车的空间里尤为明显。
门姗姗冻得有些久了，她找了个单人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离下车门不近不远，只是车里似乎没有开空调，冷得很。
今天的车好像和以前的不太一样？座位和栏杆都不是从前的颜色，是新车？还是调过来的车？
门姗姗想着。
她捧着自己的包，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一个老人。
本来门姗姗是不想看的，可自己坐在这里，那老人的目光简直是芒刺在背，始终直勾勾的盯着她，她侧着头都避不过去。
这老人家看我做什么，这么大岁数一个人坐公交回家，家里人也不担心吗？她心里忍不住咕哝一句。
不过今天车上还真有点少，除了门姗姗自己，只有那位老人。
眼镜上的雾气已经化掉，门姗姗看向坐在隔壁窗边的老人，他穿着一身十分不合时宜的老旧中山装，那颜色说是洗的发白都是抬举了，甚至可以说是看不出颜色来，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她的眼神眉头紧皱。
这老人家怎么回事，零下十几度穿个中山装？儿女不管的嘛？
门姗姗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老人的脚。
只是这一眼，她眼神凝滞，被围巾裹住的面色无比苍白。
那老人身穿的裤腿里空空荡荡。
看不到一双脚，也看不到一双鞋。
此刻，那老人走到了门姗姗的身前，宛如鸡爪的枯瘦双手抓起了门姗姗的胳膊，他艰涩地从嘴里说出两个字。
“下车。”
门姗姗面无血色，脑子里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
公交车忽然停住，门姗姗看见坐在驾驶位上的司机忽然扭过身体。
不，不，他的身体没有动，只不过是他的脑子从前方扭到了后脑勺。
这不是原本那路公交车的司机！
司机也不是正常人，也就是说，她根本上错了车！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还有灵城的某个传闻，门姗姗通身冰冷。
她不会是......今晚要死在这里了吧？
“你不是要下车吗？”
那司机突然开口，却不知是对着老人还是对着门姗姗说话。
“是她下车。”老人作势要将门姗姗直接抓起来。
“她？”
那脸长在后脑勺的司机充满死死地盯着门姗姗，鲜红的长舌垂着口涎，充满恶意地笑着。
“她还没付车费，可下不了车。”

第114章 探灵实录42
◎404公交（二）◎
公交车的车门紧闭, 可门姗姗只觉得阴风阵阵。
浑身上下自己羽绒服和围巾包裹的严严实实，依旧抵挡不住这心头的冷意。
她通身发寒，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
门姗姗的第六感告诉她, 必须下车, 抓着自己的老人鬼也许没有恶意, 但那个长相看起来奇形怪状的鬼司机，绝对不会放过她。
老鬼是乘客，那司机就是这公交车的主人。
如果自己继续留在这鬼公交上，连个全尸都留不成。
可自己要怎么逃才好？
那司机鬼说自己没付车费, 门姗姗面色煞白。
她当然是给了钱的, 可她投的是硬币，这是鬼公交, 阴间鬼可不收阳间的钱。
自己又上哪找冥币去！
门姗姗的指尖死死地抓住栏杆，她想要逃离，但这鬼公交的门窗就宛如封得死死的大铁门, 活生生将人困住。
她看向公交车的窗外, 一片漆黑静寂，看不到一丝的光亮与人影，手机上显示着无信号，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想要求助都无门！
一身中山装的老鬼突然顺着公交车的过道飘向前方。
老人鬼动作缓慢地从上衣的钱兜里掏出一张冥币，随后扔进了钱箱中。
“我替她付钱。”
门姗姗有些愣神地看着这一幕，这素不相识的老人家给她付了钱，那她，那她是不是就能下车了？
“停车, 我要下车。”
老鬼站在那司机鬼的身边直直地望着司机鬼。
门姗姗此刻踉跄地站在下车门边, 那司机鬼恨恨地无法只能打开门。
后门一开, 门姗姗一步往下蹦，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身后有异，湿漉漉的长舌正卷向她的身子。
门姗姗手中拿包一拍，猛地冲向下车，差点摔了个跟头。
重新站在踏实的土地上，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四周黑乎乎的，只有一轮孤月高挂在天际之上。
马路上，那牌子血红的公交车已经渐行渐远。门姗姗心中稍定，但依然精神紧张。
刚才那老鬼先生给她付了钱才下车，可万万没想到，她下车的时候那个司机鬼居然还不放过自己。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从哪鼓起来的勇气，一股脑用包拍向了恶心的舌头。
想着那司机鬼恶心可怕的模样，门姗姗一阵反胃又恐惧。
她急急忙忙掏出手机，有信号了！
原本在公交车上完全没信号，现在起码有两格，有网了！
四周一片荒寂，门姗姗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在什么位置。
她连忙打开手机导航地图，看着地图上的线路，她通身发冷，这里已经偏离正常路线八公里，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地方。
这么远的路，她必然是不可能在这深夜里一个人走回去的。
门姗姗快速地叫了专车服务，选了最贵的一档，只希望能有车尽快接到自己，就算花上平时十倍的车费她也无所谓了。
这路上一个人没有，周边的枯树随着夜风摇摆，风声簌簌，宛如鬼声阵阵，门姗姗紧盯着手机，死死地咬住唇，心里默默背着六字真言。
等到网约车到来，她确认了三遍车牌号，不断地打量司机确认是个活人，直到回到自己的小区门口下车，刷门禁卡走入小区大门，门姗姗几乎是一路狂奔跑向了自己的家。
直到进门把所有灯都打开，她瘫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个新闻，听见节目声，她抱着抱枕才缓缓回神。
今晚所经历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魔幻了，差一点，差一点就小命不保。
如果不是遇到了那贵公交上好心的老鬼先生，只怕此时她已经沦为恶鬼的盘中餐，命丧黄泉。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新的一天是圣诞节。
门姗姗不知道自己这一晚上的经历要和什么人诉说，她没有什么太好的朋友。
而这些事即便是说给旁人听，恐怕也只会被当做哗众取宠，一个故事，或是笑话听听罢了。
门姗姗抱着抱枕呆坐了许久，空调的暖风吹在身上，周身终于有了热意，感觉通身渐渐暖和了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来，今晚的衣服被那恶鬼碰到，还有包，晦气，都不能要了。
门姗姗用艾草药包洗了个澡，一身的衣服都打算扔掉，碰到包包的时候，她的手指停顿。
原本包包上的一个小小桃木剑挂饰，这是从小到大戴在身上辟邪的，成年后身上不方便戴，门姗姗就把它挂在了包上。
而此刻，原本被盘出包浆的桃木剑表面上已经四分五裂，摇摇欲坠，马上就要碎成几瓣了。
门姗姗想到自己下车时的那一打，她自己又不是什么和尚道士，又不懂怎么对付鬼，当时那司机鬼的舌头向她身上缠，普通人的力量恐怕没什么作用，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桃木剑给出了一击。
从前她也听过看过类似的故事，主人公遇到生命危险之时，戴着的玉佛养人，或是自幼保佑佩戴的护身符碎裂救主一命，自己的小桃木剑想来也是。
碎碎平安，桃木剑碎了，自己过了一劫。
圣诞日，门姗姗难得地请了半天假，她带着自己的小桃木剑跑了一趟警局，将自己昨晚的经历交代一遍。
...
洛萤看过了特案局最新的案件记录，食指轻巧桌面。
这一次案件里的当事人很倒霉，也很幸运。
倒霉的自然是阴差阳错地上了404公交，幸运的是得了一个老鬼的帮助，又有着从小带到大的东西护住了自己一把。
否则的话，又是一桩没有线索的失踪案。
404公交出现的规律与时间，十几年来也没能确定下来具体。
这原因自然是因为，信息全靠从404公交上活下来的幸存者提供，而这些年的幸存者不过一巴掌之数。
错上了404公交车，最终消失于茫茫人海的被害者有多少？
无人知，无人晓。
现如今仅有的信息，便是这404公交一直出现在灵城城郊的公交路线上，出现时间也是晚间十点到十二点左右，在人烟稀少的地带和孤身一人乘客所在的站台。
眼下最近的404公交踪迹就是平安夜门女士的遭遇，只能继续试一试了。
这404公交车，究竟有着什么奥秘？
想着当事人门女士的遭遇，洛萤眉头微动。
按照当事人的叙述，她投了币，但这404鬼公交显然不认阳间的硬币，这似乎是这404公交本身的规则。
当事人没有付冥币，她上了公交就下不去。
而那位车上遇见的不知名老鬼帮助当事人付了钱，又喊了停车，即便是那司机恶鬼不情不愿，也必须开门让乘客下车。
从这两点就可以看出来的是，404公交有着基于自身的规则，乘客与司机都要守公交车的规矩。
坐车要付钱，付了钱作为就有权力要求停车，司机是必须要停车。
这个规则是双向的，显然那司机恶鬼也无法控制，毕竟它只是一个司机。
而在车上，那司机恶鬼也无法对帮助当事人的老人鬼动手，它只敢在当事人下车半只脚迈下去的时候出手，正是因为乘客此时已经下车，自然不必受到404公交的制约。
洛萤眯了眯眼，这空间内有了规则，掌握了规则自然没什么怕的，她更感兴趣的是，这个404公交恐怕才是控制一切的载体。
一座可以移动接客的诡异公交，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脑中思索了一圈，洛萤就跟郭子确定了时间，只不过这一次直播不同的是，她需要一个人在公交站台守株待兔。
这404公交似乎只会在独行者身边出现，因此婳婳这一次不会做全景直播。
洛萤登陆【探灵】的账号，时隔了快四个月终于发了一条新动态。
【探灵】：周五直播，晚十点见。
她言简意赅地发了一条动态，这一条如同地雷炸锅，直接炸出来许多粉丝。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失踪人口终于回归了？泪流满面，普天同庆】
【揉了揉我的卡姿兰大眼睛，我没看错吧？真的是探灵姐的新动态！四个月了，你个没良心的，终于等到你啊呜呜呜呜】
【我还以为号要弃了呢，诈尸真好，不知道新直播又是要去什么地方搞事情～】
【我咋感觉主播卖号了？】
2024年的第一个周五，晚十点，探灵直播正式开始。
-完-

第115章 探灵实录43
◎现场意外◎
夜色寂寂, 一片深幽深之中。
墨色夜空高悬一轮孤月，洛萤身穿着一件雪白的羊绒大衣，寂寂月色洒在身上, 更显出几分清冷来。
只不过, 今天的“404公交”探灵直播, 并没有全景视角的直播。
洛萤伸出手来拨动面具，随即直播拉开，直播间的画面就是她本身所处的第一视角的画面。
【开播啦！这是哪里？好黑啊，看着路灯和没有人的街道, 已经能够感受得到灵城的寒冷了。】
【诶？今天摄影师小姐姐是不在吗？怎么没有全镜头的直播？选不了全景了？只有探灵姐自己第一视角的？】
【三个多月没开播,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是上次直播出事, 小姐姐辞职了吧......】
【楼上，不止三个月啊，现在都四个月了, 四个月跟半年也没什么区别, 世事变幻无常啊，看起来是主播的团队解散啊？唉。希望一切都好。】
这洛萤的摄像头刚一打开，她还没有开始介绍，网友们就已经大批量的涌入直播间，开始打卡冒泡发送弹幕。
停播的时间确实有些长，这段时间里，虽然【探灵】的小绿江账号没有被封，也没有任何的官方出来说你有问题，但脑补能力满级的网友们早就脑补出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与问题。
时隔四个月再度开启直播, 观众们既是兴奋, 也是忐忑, 还有着担心。
这么长时间没直播，探灵姐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被官方约谈了？还是收到了什么组织的限制？或者是其他相关的原因？
从前一天的直播预告刚放出来，就有不少人翘首以盼今日直播的到来，直播一开始，确认主播还在那，还是那个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直播。
可这直播间标题还是原来的风味，但刚进来，熟悉的老粉丝们就发现了不对头的地方。
从第一场直播开始，那位不知名的摄影师小姐姐就陪着探灵姐深入龙潭虎穴，在各种灵异现场反复横跳，貌似也是高人一个。
而且摄影技术极好，全景镜头的画面感氛围感超强，上下左右全景细节丝毫不放过，打斗的时候场面也是相当能赶上，而且摄影师小姐姐很会取景和角度，直播间的全景镜头，有时候随时截一张图都是能够当桌面，甚至是电影镜头级别的。
对于大部分网友来说，观看全景直播的画面甚至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看过探灵直播间的全景画面，可能说不出来什么，就是俩字，舒服。
最初开始直播的时候，前面几场始终有人怀疑洛萤的直播是什么国内的悬疑恐怖烂片炒作，或者是特效一类，以至于还真有电影爱好者，还有相关的影视从业人员前来一探究竟。
这一看，就发现负责全景拍摄的摄影师很了不得，运镜的角度，主人物与周遭的拍摄，甚至是信手的掌控摄像机都是大佬的级别。
以前的直播间弹幕，就有一些影视公司的工作人员，还有自媒体，摄影师，网剧相关的拍摄团队发送弹幕询问摄影师联系方式，甚至直接招摇地询问意向合作。
没了全景视角的直播，思维发散的粉丝们一下子就开始揣测各种各样的可能。
【摄影师小姐姐不在，黄金二人组是分开了吗？难道小姐姐被什么团队挖走了？】
【伤心，我一直想见到小姐姐长什么样子呢。】
【我早就知道主播这个团队肯定留不住摄影师！】
洛萤嘴角微抽，开口解释了一句。
“今天的直播人多不方便，并没有开启全景，摄影师今天在现场做后勤。”
她话一出，还在长篇大论分析的网友终于停止。
【真的吗？我不信。】
【人多不方便？可平时不也是你们两个人？现在只有探灵姐自己，也就是说，今天直播必须要一个人才能遇上404公交车吗？】
很快就有人从洛萤的话中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
【嘤嘤嘤，没有全景，看不到探灵姐今天的漂亮衣服，也没有熟悉的进场开场词了，伐开心！】
洛萤微微转身，以自己的第一视角直播带着观众们查看周围的环境。
昏黄的路灯幽幽，这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十分宽阔。
只不过随着洛萤的方向转动，除了主播右手边的公交站牌和身后的站台，周遭是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
洛萤站在这一处公交站台踱步两圈，一边走，一边站在上车点的遥望着远处，简单的介绍了一番404公交的传说。
在听到最近又有人不小心走夜路上到这辆公交，九死一生之后，灵城本地的粉丝开始刷屏。
【这个站台，还有附近的样子我怎么有点熟悉？woc好像是我三舅家附近的那条路！】
【晚上十点等公交，结果上了404鬼车，妈妈呀我害怕，我也京城坐夜半公交呜呜，夜班人真的没办法啊。】
【我岗位性质比较特殊......也经常自己天黑等公交，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有没有什么方法保护好自己啊？】
【这都二九了，我看探灵姐好像只穿了大衣？现在灵城晚上的温度有零下二十度了吧？不能要风度不要温度啊！主播注意身体保暖。】
因为还在等待公交车的到来，弹幕上的观众是又兴奋又害怕，第一视角的直播就像是自己眼前看到的一样。
有人紧盯着屏幕，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也有人将声音稍微开的打了一些，趁着这一次的直播目标还没出现，先打会游戏，看两眼小说。
而就着刚才弹幕上的话题，不少人顺势讨论了起来，晚上下班做夜半的公交地铁，走夜路回家，夜间网约车，该怎么样既能够保证人身上的安全，也能够在玄学方面起到作用。
【现实安全方面，便携响铃报警器，手机设置好一键拨号报警，找同一时间的亲友同事一起陪同，独居家中也要注意~！】
【网约车将车牌号和信息实时发送给家人朋友，尽量坐在后排。】
洛萤看着眼前闪过的一条又一条弹幕，随口也说了几句意见。
“如果有鬼压床的习惯，枕头下放几张人民币。”
“平时可以去本地的城隍庙土地庙拜一拜。”
“平时背诵几句真言与神明尊号便于向神仙城隍爷求助，手机有信号的情况下建议直接报警求助。”
屏幕前的直播观众纷纷拿起小本本记录。
虽然都不想碰到这种小概率事件，但......万一呢？
还是有备无患，先记下来！
夜风沙沙，这时节地上连片树叶都没有，只听得风声呼啸作响。
洛萤眯了眯眼，西边的路口，好像有灯光？
随着她侧头，直播间的观众们也看到了那左前方依稀隐现的灯光。
【出现了！出现了是吗？亮灯了！左边有亮光！终于等到你~】
【不是吧？那鬼车还能有灯吗？】
这一个问题一出，顿时让一些观众为之一愣。
是啊，这404公交车是鬼车，鬼公交也有车灯的吗？靠什么能源啊？
根据门姗姗的描述，当时她上车的那天晚上，回忆起来她压根就没有注意到404公交的亮光究竟是从何处来，也没有提及到车内的灯。
那亮光越来越近了。
潜藏在黑暗与阴影中的车子终于映入眼帘，这公交车的颜色极为怪异。
一半是红，一半是绿。
若是大红配大绿，撞色也能相当好看。
可这公交车的车身颜色非正红，绿的部分也像是惨绿，这颜色的搭配让人看起来就忍不住想要吐槽一句——红配绿，赛狗屁。
洛萤此刻显然看到了这辆公交车，她挑了挑眉。
车子的车头前方正如门姗姗所说，那里有着线路的标志。
只不过当初门姗姗眼镜上霜，只看了个40开头就冲了上去，压根没仔细看。
现在洛萤的眼前却是清清楚楚的。
那可不是如今的什么显示屏，而是纸扎作底，以血染红写就的数字。
凝视这深红色的数字【404】，甚至有了几分错觉，仿佛那血字还在流淌一般，滴滴答答的。
看着这红绿相间的404公交车，没有一点机械与电子声响，前车门已然悄然无息的打开了。
只不过这404公交车停下的位置离洛萤还要个六七米，需要她自己走过去。
洛萤抬头看着公交车司机的位置，刚好与一只长舌鬼四目相对。
看着那血红细长的舌头绕了脖子三圈的鬼司机，和门姗姗的描述特点相符，确认目标无误，洛萤不做犹豫，她直接迈步向前。
可就这两步的距离，原本无声洞开的公交车门瞬间闭死。
【？门咋关了？探灵姐还没上车呢？】
【什么情况？】
下一刻，只见红绿相间的404公交猛然一个油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头也不回地蹿了出去。
洛萤依旧停留在原地。
它跑了......
弹幕上一片懵逼，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闪了腰。
【404公交......不会是看到主播之后被吓跑了吧？】
【它拒载，探灵姐追它！】
【它逃，她追，它插翅难飞！】

第116章 探灵实录44
◎终至◎
这原本已经停在站台附近, 甚至已经打开了上车门的404路公交突然关门，这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司机突然有急事，或者是走错路了。
联想到刚才探灵姐刚才的视角似乎与司机四目相对, 直播间的观众们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而不少网友瞬间整活了起来。
【它怕了！它绝对是怕了！它真的怕了！】
【不要怂, 马上追！】
【探灵姐的名声已经传播的这么远了吗？】
尽管不知道这404路公交为什么突然脚底抹油, 但网友们很乐意去相信这货是见到了传说中声名远扬的探灵姐，然后火速跑路。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洛萤来到本世界之后除了直播，与官方特案局的沟通之外, 就是在原身的社交范围, 杂志社实习与学校，虽然有四处进行搜寻和调查, 但交际范围里显然并没有除了官方以外的其他组织，更别说这些鬼怪了。
从五月份开始直播，如今有了半年多的时间, 解密灵异凶地, 解开未解之谜，不光是看直播，看录屏的直播间粉丝和网友们认识了她。
那些居于本地，隐藏于灵城的妖魔鬼怪们也是早已了解到了这位奇异的主播“探灵”。
尽管没有人见过她半脸面具之下的真正容颜，但脸上这具特殊的宛如藤蔓环绕的半脸面具，还有通身的气质，那是独属于“探灵”的证明。
便是还有几百个人同样带着面具，穿着相同风格的衣服，但探灵姐就是探灵姐, 谁也假扮不了。
比起网络世界对于主播【探灵】的种种猜测和各色网友们的态度, 灵城本地的阴阳两道妖魔鬼怪们从一次又一次的直播过后, 早已经确定了一条无声的默契——
见到大半夜在街上戴着半脸面具的女人怎么办？
不要犹豫！
跑！
这女人凶得很！妖魔鬼怪都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遇到官方特案局的不一定会处死，遇到她就是当场玩完！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臭名......哦不，凶名远扬。
洛萤揉了揉冰冷的手指，404公交见到她跑路，着实是让人意外。
只是今天难得遇上了，她在这里守着站台待车半天，你见到我就跑，也不让我上车，岂不是让自己很没面子？
追吧。
错过了这次，这404公交要是躲起来，之后再想堵住也不一定容易了。
原本为了今天蹲点404公交，给洛萤创造出一个独自等车周边无人无车的环境，特案局的后勤小队车子离她都有一条街的距离，老远地通过摄像头查看这一头的动静。
等到洛萤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她摊开手中的地图，吩咐郭子照直往前开。
404公交的线路是固定的，这么多年只在城郊的这一片区域有出现，灵城的其他地区都没有相关的传说。
这很合理，正常的一般公交都有着固定的线路。
此刻404公交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钻入黑暗，没有人知道它的下一站地在哪。
而目前官方所掌握的资料里，唯一确定的就是上次遭遇404公交的当事人门姗姗下车逃离的地方。
刚才那404公交是仿佛踩了油门一般直接朝着前方跑路的，没有掉头折回，开弓没有回头路。
这同样符合公交规则。
开点的公交就要从始发站走到终到站，这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冬日夜晚的城郊道路上车辆稀少，车子的速度不慢，
洛萤看着车上的实时定位，再透过车窗望向窗外。
“这里是404公交幸存者下车的地点，追踪到这里，之后就要我们自己去找了。”
她对着直播间解释了一句，但无论是脸上还是语气中都没有半分的无措。
【我去，当初遇上404公交的那位当事人，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周围简直是荒无人烟，路上一个车一个都没有，幸存下来真是真是不容易，换做是自己遇上估计已经吓傻了。】
【所以探灵姐目前所知道的鬼公交路线就到这里了吧？那我们还怎么追？还能追得上那404公交吗？】
这也是直播间观众们共同的问题。
那404公交跑路的速度飞快，别说是车辙，这大黑天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监控里更是拍不到，就算是跟踪，可最开始就没跟踪上，还能沿路一直找？地毯式搜寻？那得找到什么时候，只怕花都谢了！
洛萤看着手中的地图，这份地图是特制的，从站台到目前所在位置的路线已经标出来。
目前所在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荒僻，再往前开一开，原本道路两边的树林绿化也逐渐渐渐变成了低矮的二三层楼，三三两两的平房，仿佛从城里开车到了郊区城镇屯子里。
【这是哪？下乡了这是？探灵姐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看着看着突然进村了，那个公交还走这条线的吗？】
【真是夜深人静啊，一片黑。】
这里的道路已经比来时的四车道狭窄许多，路边虽然有着路灯，但亮度令人堪忧，一个亮一个不亮的。
车子略微放慢了速度，直播间里可以清晰地听见狗吠声，不知是谁家的狗子被外来的车辆惊扰，正汪汪地叫个不停。
猎猎风声作响，路边不知是谁家用塑料布封死了窗户，夜风吹动的声音大得很。
只是车子开着开着，路边的建筑渐渐都远去了，越是向前，那些原本的平房楼房都不见，左右两边都是一片片的田野，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从那不知名的村镇路过时，还能听到狗叫，听到风吹的声响。
可继续前行时，那些冬夜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听不见风声。
不，不是听不见。
而是这里没有风声。
此地无风。
车子停了下来，洛萤走下车，推了推脸上的半脸面具。
周遭静寂无声，前方稀稀散散的枯树林里，有着一辆红绿相间的公交车。
在这深沉的黑夜中，红得亮眼，绿得渗人。
而在这404公交的附近，可以清楚地看到周边有着一个个的小土包。
那是坟包。
这里没有路灯，仅有的光亮就是夜空中的孤月。
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包稀稀散散地分布在这里，甚至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
404公交车就停在这里，但阴阳眼之下，这一丛丛的坟包中，洛萤并没有看见鬼。
【woc这是谁家的坟头啊？大半夜的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走着走着怎么就到一堆坟头了。】
【给我吓了一个激灵，这特么怎么还都是坟包，国家早就不允许土葬了好吗？】
【探灵姐跳个舞，来个坟头蹦迪！】
【主播走近点，看看这坟头的草有几米高了？】
【404公交就在这，我天，所以之前那些不小心上错，坐上了鬼公交的人直接被送进坟里了吗......】
这条弹幕一出，原本玩梗调侃的网友停了下来。
国人死后将就入土为安，农村没有城里的公墓，往往将亲人埋葬在家里一代代的祖坟地带，大多在山上，立起小山包。
土葬的坟包往往也是血脉亲属挨得近一些，家族祖坟虽然是在同一地带，但往往并不会密密麻麻紧紧地挨在一起。
而此刻眼前所见的坟包群，数量实在是有些浩大。
【不能吧......这坟头太多了，要是真有这么多人出事，官方不是瞎的啊。】
【那怎么解释啊？这还能是乱葬岗吗？都什么年代了，就算是过去的乱葬岗，人家都是用草席一卷直接扔了，哪能还有空弄个坟头出来。】
【这些坟包，如果真是坟包的话，没有墓碑啊，我把屏幕放大看了半天，一个墓碑也没看到，感觉不太妙】
洛萤本能地皱了皱眉，这地方，不太对劲儿。
假如这些小土包确实是坟包，积年下来这么多坟包在这里，多多少少会聚集些阴气。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所处于这片坟包之中，手指轻轻一摄，阴气几乎淡到没有。
她走到那404公交的附近，鬼公交内连个鬼影都没有。
先前对视过的鬼司机无影无踪，不知是去了何处。
洛萤敲了敲上车门，她手指一顿，这车门的触感，还有这公交摸起来显然不是正常的公交车。
不是玻璃，不是金属，虽然硬却有些单薄。
洛萤眉头微蹙，凝视着车上的红与绿。
这红，这绿，这颜色好生眼熟。
洛萤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她想到了！
这是红男绿女的配色！
这404路公交，压根就不是真正的公交！
而是纸扎公交后点灵而成！
走的是阴路，坐车的是阴魂！
洛萤面色冷然，她想到的不只是这个。
眼前的弹幕闪过特案局账号的特殊提示，
【目前所在地为西早村，土包是一百多年前矿难事故遇难者的衣冠冢。】
【矿山由灵城谭家对矿产进行开发，主事人，谭家谭文茂。】
洛萤瞳孔一缩，谭文茂正是灵城44号的谭老爷子！
矿山，纸扎公交，衣冠冢，荒僻的土地与全无的阴气。
一切仿佛重回起点。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隐没于黑暗中的矿山，那里仿佛是一座巨大无比的棺材。

第117章 探灵实录45
◎终至（二）◎
直播间的普通观众们发送的弹幕纷纷扰扰, 洛萤的思绪并没有受到影响。
她一点点地回溯起这一切。
404公交，又是和谭家有关的。
不，更准确的说, 是前方那隐藏于黑暗之中的, 让人看不真切的矿山才是与之相关的。
404公交出现的时间至今不过是十几年来, 但看着颜色鲜艳的纸扎，洛萤眼神沉凝，这纸扎手艺与灵城44号内的纸扎人如出一辙。
棺材匠，纸扎匠, 也不知道这其中还有没有其他的人参与了。
谭老爷子当初在那大宅子里的话, 到底有几分真？
【啊，这公交车里没有人没有鬼啊, 之前那个鬼司机哪去了呀？】
【这鬼地方有点邪门啊，我本来以为404公交的终点站肯定是个公墓坟头乱葬岗之类的地方，到时候肯定是百鬼夜行, 结果现在这一个人, 一只鬼都没有，更渗人了。】
【筒子们，我有点方，总觉得今晚是要出大事的节奏啊。】
洛萤的眼神掠过弹幕，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今晚404公交的直播会搅合上曾经的事件。
此刻她心中有着一种预感，那是说不清，道不明，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并不知道那矿山内真正的结构, 也不知道里边隐藏着什么, 自己接着走下去又会遭遇什么。
洛萤只知道的是, 事已至此，她需要继续前行。
也许这样太过莽撞，毕竟夜黑风高，没有帮手，连情报也不多，擅自孤身闯敌营似乎是个不智之举。
但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来都来了。
好不容易大老远的自己来一趟，辛辛苦苦追车过来，总不能白费功夫了吧？
洛萤回到车内，她取了苗刀，手中提了一盏马灯。
看着欲言又止的特案局成员，她捋了捋鬓发挟到耳后。
“我自己去。”
“总得有人先试一试深浅。”
拿着东西，洛萤便向前走去。
今晚的直播原本是针对404公交的，只是想和找出这辆鬼公交而已。
眼前的局面，404公交的目的地，前方与百年前谭家扯上关系的矿山，如出一辙的红绿纸扎，显然透露出这里背后的不平凡。
况且灵城44号内部的真相如今依旧不得而知。
没有任何准备就直接莽上去，孤身闯入，实在是有些鲁莽了些。
按照正常的流程走，即便是特案局请洛萤来进行调查处理，必定也是先做好了探查，各种搜集情报等前期工作。
但没有人知道这里是怎样的，如果等特案局调查完她再出手，且不说官方行动碰上幕后的黑手，小队员们也许免不了受伤折损，也会使得对方知道了官方前来打草惊蛇，到时候反被请君入瓮。
与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洛萤手提着昏黄的马灯，这微弱的光芒不过是黑夜中的一点萤光。
深暗的环境与无声的静谧，能将人代入到纯净的思绪之中。
洛萤手中想信息不多，但结合现有的，还有她内心的种种猜测，早已能猜测出N个版本来。
情人湖事件的跳湖木匠，也便是灵城后来的棺材匠，为谭老爷子劈棺看寿。
半年多之前，在灵城44号最后四进院的后罩房，谭文茂的骨灰盒就埋葬在后罩房之下，而后罩房里存在着洛萤并不知晓的阵法。
那并不是她的专长。
根据后来特案局的专家组的调查与复原结果显示，整个谭家老宅，也就是灵城44号，大宅布局如棺材，一头为阴，一头为阳。
而洛萤以刀法破开的后罩房，根据仅存的阵法残余痕迹推断，后罩房内的阵法是为了维持着什么。
阴阳转换，维持生机。
洛萤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前走着，这并不是一条笔直的前路，但她走的沉着，走的坦然。
她知道自己该走哪一条路。
今晚这其中尚且有许多东西没有厘清，但今夜便是结束的时候。
师父颜如玉的失踪，纸扎匠，棺材匠，谭家，这百年来的纠葛到了了结之际。
稀稀散散小树林的坟包，那一个个衣冠冢象征着一百多年前矿难所留下的痕迹。
但，真的是矿难吗？
直播间内静寂无声，观众们只能够看到洛萤所在的视角，见她正一步步走进黝黑的矿洞，眼前不见一丝亮光，仿佛无尽深渊，地狱之口。
【妈耶，太黑了，好害怕不知道这洞里会冒出来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我又幽闭恐惧症，看着第一视角直播已经自闭了，黑的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啊。】
【探灵姐胆儿实在太大了，大半夜一个人闯着荒山野岭，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到。】
【楼上，这才叫艺高人胆大啊！】
【话说，我怎么感觉这次气氛格外紧张。】
洛萤已经走进了矿山之内，她左手始终手提着马灯，一直走着走着。
只是，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穿过了三个洞，但眼前重新出现的洞口，显然是自己已经走过的了。
如此继续走下去，恐怕如同鬼打墙一般，永远也穿不出去，无论怎么走都将陷入一个死循环。
这里原本就是曾经开发的矿山，有许多矿工，这些大大小小的矿洞估计都是曾经留下来的。
但曾经有人在这里工作的话，必然有着各种路线的标志，不能使人如此打转迷路。
眼前这令人陷入循环不断转圈的洞口，显然是经过了改造而成。
虽然洛萤自己并不熟悉阵法，但是——她有场内辅助救援啊！
实时播报和监控着直播间的特案局小组们显然注意到了眼前的异象，洛萤看着直播间官方的金色弹幕，默默站住等待官方专业人士的计算。
【沿着洞口继续走。】
【停下。】
【视线东南方向的石壁，直接走过去。】
洛萤没做犹豫，直接按照专业人士的指挥走。
直播间的普通观众显然看不到这些官方弹幕，他们看着洛萤走走停停，突然要撞墙的情景还有懵逼。
【什么情况？主播你醒醒啊！前边那是一堵石壁，会撞到的！】
【省省吧......在现场的是探灵姐不是我们这些看直播的，你觉得姐是傻子吗？会直接往石墙上撞？】
【刚才探灵姐走了穿了三个山洞，看起来都一样，是鬼打墙了吧？现在应该是找到出口了。】
洛萤没有去管弹幕上的风波，此刻她照着官方人员的指示，显然并没有撞到坚硬的洞壁。
明明肉眼所见是一堵墙，但穿过之后，确实一无所有，一片空气。
她并没有在此刻细究这是什么视觉错位，还是奇门八卦。
这时呈现在洛萤眼前的，是一个位于高处的石台。
高台之下，仿佛能看到整座矿山的核心内部，那里亮着幽幽的火光。
而在那最中心的位置，赫然是有着一口晶莹剔透的棺材。
似水晶，如寒冰。
洛萤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的棺材，她心跳如擂鼓。
身后突然有无形的劲风袭来，洛萤身子一侧一避，余光一扫，是纸人！
红男，绿女，侍婢，小童，牛马......
此时，位于高台之上洛萤已经被各色纸扎人团团包围！
红的，白的，绿的，纸扎人的衣物颜色都邪性得很。
黑洞洞的眼，红艳艳的唇，惨白白的脸......
阴风阵阵，此刻洛萤避无可避，她从洞口穿出来就位于这高台之上，这些纸扎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眼望过去，这庞大的纸扎大军甚至望不到头。
此刻破局的之法，要么是与这纸扎大军厮杀殆尽，要么......
洛萤看着高台之下的棺材，她没有丝毫犹疑，脚下轻动，纵身一跃而下！
【我@#￥%+尼玛，探灵姐这是跳楼了？妈耶】
【卧槽啊啊啊啊我的眼睛尼玛这辈子也不敢看见纸扎了太吓人了吓尿了。】
飞速下坠的过程中，那透明棺材中的人影也逐步清晰。
洛萤眼神一凛，直接将公众直播关闭，只留下与官方沟通的直播间。
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那透明棺材中的人，面色苍白无血色，细眉微蹙，凤眼紧闭，可不正是失踪了一年多的颜如玉？
洛萤以刀抢地，落在了下方的土地上。
她再度回头看去，跳下来的高台上，那些纸扎人并没有跟随着她一起落下来。
反倒是她这一回首，那些纸扎就趴在高台之上，极富有灵性地齐齐望着她。
这些纸扎的作用，就是要逼迫自己下来。
红的绿的白的纸扎仿佛叠罗汉一般趴在那高台上，动作如出一辙。
它们与洛萤无声的对视着，那惨白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红艳艳的嘴，
纸人们血红的唇角勾起了如出一辙的弧度，齐齐微笑。

第118章 探灵实录46
◎终至（三）◎
洛萤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 这些纸扎虽然经过了点化，但灵性显然没有这么高。
如今这样，更像是有人在操控一般。
既然这些纸扎没有下来的意象, 她转头看向了眼前。
此刻的师父颜如玉如同童话中的睡美人一般, 她躺在晶莹剔透的棺材之内, 双目紧闭，好似了无生息。
位于颜如玉的棺材周围，洛萤终于看清，在高台之上她以为那是亮的火光。
准确的来说, 这台下是火光, 也不是火光。
围绕在这棺材周围的，乃是九九八十一个灯盏。
灯盏悠悠, 照亮了这空荡的矿洞，照亮了冰棺之内的动人面庞。
本世界的首要任务是“寻找颜如玉”，眼下, 原身的这位师父颜如玉就位于这棺材之内, 洛萤的眼前，她心中升起了一股天然的亲切之感。
只是，夜照并没有提示任务完成。
洛萤眼神闪烁，她仔细地打量着四周。
如今她在明处，敌在暗处。
而想要将师父颜如玉安全带走，更是不可能轻举妄动。
【请仔细环绕着些灯一圈。】
看着官方发送的弹幕，洛萤照做，眼前这些亮着的灯盏显然有着特殊的效用，知道了用途, 也才只能真正了解如今的处境。
【这是九星连珠灯！】
【相传, 是后世术士在诸葛先生七星续命灯基础上改造而成的阵法, 九九八十一极数，在九星连珠之夜燃灯火，可续天命，乃至起死回生！】
七星续命灯洛萤自是知晓的，她握紧刀柄，眼下颜如玉躺在棺材中，若说令人起死回生，或是续命，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她。
而是借用颜如玉的这一具身体，一具躯壳。
早在进入矿山之前，洛萤的心中就已经有所揣测。
她想，当初颜如玉去调查那情人湖之事，又去过了灵城44号，以她的本事定然发现了什么在进行追查。
这一失踪，想来就是被幕后之人囚禁起来。
但眼下的局面要比她想的更差一些，师父颜如玉不仅仅是被囚禁起来，她的身体被禁锢在一副棺材之中，显然是要被那棺材匠作为复活的躯体。
洛萤并不知道颜如玉是否与那情人湖的女主有着前世关联，但她身为走无常，常年出阴，个人体质本就不是寻常人，常走阴路，显然十分适合温养阴魂。
【古籍上关于九星连珠续命术的记载，因其中禁忌之术被人故意毁坏残缺，如今残存古籍真假不辨。】
【破解阵法需要时间，尽快。】
洛萤看着官方发送的消息心中有数，那么她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为官方破解阵法拖延时间。
为这阵法不能顺利进行而拖延时间。
四周空旷无一人，但洛萤很清楚，她的对手也就在这里。
阴风乍起——
围绕在棺材周围的九九八十一个灯盏，灯火突然大盛。
这矿洞的上空，隐约传来了阵阵轰隆的雷鸣声！
洛萤眼神右手持刀出鞘，眼神流转。
这雷声，是有人在用雷法？
不，这雷声不对。
她面色微冷，这不是阳雷之法。
刹那之间，即便是处于这幽深的矿洞之中，黑紫色的雷霆也仿佛从这矿山之内穿过闪现一般。
惊雷乍现，这巨大矿洞内的上空直直地被劈开。
洛萤心有疑思，这雷，是那棺材匠和纸扎匠引来的？
黑紫雷霆，这是阴五雷！
至阴至柔的阴雷，绝非是老天降下。
洛萤生怕那阴雷继续劈下来，劈到这棺材之上，否则的话，她就只能以身接雷了。
她以己身护佑颜如玉的棺材，抬头仰望上空。
这原本处在矿山之内中心的矿洞，正上方已经露出了天光。
甚至能够看到一抹月光。
那是什么？
雷霆过后，洛萤眼眸微缩，位于这九星连珠阵的正上方，破开后的虚空之中，有这一张鬼影重重，凌风招展的旗子。
阴魂幡！
刚才正是那阴魂幡招来的阴雷。
一只枯瘦的手掌握住了那阴魂幡，洛萤终于看清了一道人影。
这是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老人，白发苍苍，连身材都有些佝偻，却始终将阴魂幡握得紧紧的。
老人并没与看一眼洛萤，也许是无暇顾及，也许是毫不在意。
他枯瘦的右手以诡异的姿态凌空挥舞阴魂幡，嘴中唱奏着曲调怪异的短调。
左手一动，丁点大小的小铃铛出现在老人的掌中，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的铃铛声阵阵，无比刺耳，宛如针扎一般生生地扎到耳朵里。
诡异的腔调宛如不知名的咒文，那老人嘴里咕哝着什么完全听不清，也听不懂。
但高空之上的阴魂幡，被老人右手一甩，在空中无声旋转起来。
随着阴魂幡一转又一转，席卷着周遭的阴风，声声鬼哭，呜呜咽咽，一个又一个虚幻的鬼影在那阴魂幡之上挣扎着，肆虐着，想要奋力逃离着，却在那叮铃铃的铃铛声下，不断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洛萤扬头之间，甚至在那阴魂幡上的阴魂鬼影中看到了那404公交的鬼司机！
这么说，那鬼司机之所以消失，看来是被收进在这鬼幡里了！
“山神草木兮，听吾号令来——”
“五行本源兮，化作阴灵助我来——”
“红男绿女生灵兮，马儿牛儿滚滚来——”
“我有笔来点睛兮，阴兵鬼将守四方——”
在那老人的铃铛声与念咒声中，突然又响起了一道沙哑的男声。
这声音，却比那老人的声音更近！
洛萤猛一回头，原本位于自己跳下来高台之上，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光头正挥着袖袍，洒出了一片纸扎。
原本就极为庞大的纸扎大军此刻点灵而成的纸扎更加多了。
纷纷扬扬间，一个个纸扎人宛如神兵天降从高台上落下，环绕在了八十一个灯盏与棺材周围。
那纸扎匠依旧站在高台之上，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看着洛萤嘴角勾勒出一丝笑容。
密密麻麻的纸扎大军，脸上各个挂着诡异的血色微笑，黑洞洞的眼睛眨着眨着，却并没有像洛萤靠近。
这些纸扎像是只为了团团包围，不让洛萤逃离，亦或者只是为了把她困在此，让她不能轻举妄动一般。
纸扎们嘻嘻嘻地笑着，阴笑声阵阵，混合着黑夜中阴魂幡上的阵阵鬼哭，这交织的声音听的让人心中发毛。
【引魂歌，点灵咒，那阴魂幡上的阴魂，还有这纸扎都是引子，用来遮蔽天机蒙蔽天雷。】
一道金黄的弹幕闪过，洛萤心中了然。
【九星连珠续命术要引得阴阳交汇，在天地阴阳二气交汇之际，以阴转阳，实乃大禁忌之术，为天道所不允！】
【天雷只降了一道就没有继续，可能已经被阴魂幡和点灵阴兵蒙蔽住，马上是子时，先破坏掉阴魂幡和纸扎！】
弹幕上传来了指示，那高台之上的纸扎匠还在大把大把地洒下一片片惨白纸扎，嘴中念念有词。
洛萤明白，纸扎点灵是阴门之术，但纸扎匠与棺材匠此时所做的，就是假借炼魂与疯狂点灵纸扎阴魂，以此引来天雷掩盖真正密谋之事。
刚才洛萤看到的那一道阴雷，正是被这邪魔外道阴门术法所引得天道降下的惩罚！
洛萤手中苗刀斜飞而出，苗刀有灵，
“去——”
“斩了这些个假人！”
一声喝令之下，无需洛萤控制，修长的禾苗已是身形蹁跹地飞出，如寒光照影，飞掠之间，落得宛如一地雪花。
而此时，洛萤左手再动，一张黄澄澄的五雷符出现在掌中。
“都天大雷公，霹雳震虚空——”
“强神恶鬼不伏者，五雷破火走无踪——”
灵符有灵，洛萤以灵力执法咒，当初这意外收下的五雷符直接破空而去，黄符一瞬之间变得如高山大。
鲜红的朱砂持咒直接镇压与那高空的阴魂幡上，
轰隆隆——
这是比先前更剧烈，更响亮，无比震耳欲聋的雷声。
大风起来，天际之上骤然出现浓黑的烟云，紫光若隐若现。
就见那神霄雷霆，那霹雳之威，粗壮的紫色雷光奔袭而来，五雷降世！
一道雷劈在阴魂幡上，那阴魂幡直接破碎，两道雷分别劈向了纸扎匠和棺材匠，一道劈向了九星连珠阵，还有最后一道，直接将剩余纸扎全部湮灭，不留半分尘埃。
老态的棺材匠已经是浑身焦黑，几乎不成了人形，阴门众人本身阴气便浓，更是以修阴为主，神霄雷法，阳气十足的五雷落下，就是没死也不过是半死不活。
比起他的惨象，棺材中的颜如玉依旧是没有变化。
只是洛萤周遭的八十一盏续命灯已然熄灭。
最为关键的是，那站在高台之上的纸扎匠，这矮小的中年男人接了一道雷之后，尽管纸扎粉碎消散，纸扎匠身上的气息依旧在。
他受了伤，但比起棺材匠已然近气多出气少的惨状，纸扎匠却依旧站在那里，活的好好的。
“咳咳咳——”
矮小的纸扎匠连咳嗽了几声，他看了洛萤一眼，
“王家的祖师雷箓，还有着几百年的妖刀，倒是能落在你一个人的手里。”
“那刀，不曾饮过千人血，可没这威能。”
“可惜，我算了这么多年，也不知这局有你这变数。”
“也无碍了，只可惜我这老友痴儿，念着杜小姐念了快两百年，如今还是赴黄泉。”
纸扎匠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继续从自己的衣兜里往外掏东西。
“你这小姑娘，是叫什么灵？人老了，记不住这些，我就是帮我这老朋友一个忙，如今他人也快死了，你们呢就当没看见我，那棺材里的人是原本给杜小姐准备的躯壳，银针封了三魂七魄，你是官家的人，肯定会有人解决的。”
“你放我走，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人老了，欠你一个人情，你看怎么样？”
这纸扎匠仿佛是个碎嘴子，张着嘴在那哀叹着自顾自地说啊说。
“不怎么样。”
“您老岁数也不小了，我看还是去官家那号子里颐养天年为好。”
洛萤面色冷肃，封住了颜如玉的三魂七窍，呵，可不就是把这具身体倒出来给别人入住吗？
谁不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东西了？
装你大爷的祖宗呢？
哗啦——
又是一大片仿佛雪花落下，当然，这不是雪花，是被那纸扎匠一洒而下，如撒豆成兵一般的纸扎。
可并不像是普通的红男绿女，而是各个执掌刀兵，带着武器袭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呀儿。”
纸扎匠的尾音突地拉长，说起话来阴阳怪调，像极了个太监。
那些纸扎不只是袭向洛萤，还有的直冲棺材而去，显然是要让她双拳难敌四手，脱不开身。
洛萤红唇微动，“秀儿——”
两只鲜红如血，表面上带着墨点的红绣鞋不知从何处出现，带起一阵血风，守在棺材的一头一尾。
今日404公交的直播出门之前，她心中就有了些预感，罕见地将小黄符和秀儿连带着苗刀一起都带出门。
家里孩子多一点，好处还是大大的。
苗刀守着四面八方，秀儿守着棺材两侧，如此，颜如玉可安全无虞。
洛萤双脚点地，直奔纸扎匠所在的高台而去。
矮小的纸扎匠却是摇了摇头：
“我可没兴趣跟你打架。”
“没了刀，你还能打我多少纸人？”
洛萤眼中寒光闪过，
“你可以试试。”
她最擅长的，可不止是刀。

第119章 探灵实录47终章
◎终章◎
洛萤的拳头刚伸到那纸扎匠的眼前, 却见他向后一躲，打到的不过是个纸扎假人。
该死！
一掌破风，纸扎湮灭。
可转瞬之间, 那纸扎匠就消失在了这矿洞之中。
高台之上, 早已经没有纸扎匠的人影。
“小姑娘, 请你看场烟火。”
洛萤顺着高台上来时的矿洞中路疾奔而去，眼前又出现了数个重影的洞口。
耳边又传来了那纸扎匠或近或远又古怪的强调。
她握紧拳头，又是这一套。
这个纸扎匠，恐怕才是那棺材匠背后真正的智囊。
烟火, 什么烟火？
她思路飞速, 这里的矿是什么矿？
该死！
如果这矿山发生爆炸，颜如玉的棺材可还在下边。
洛萤看着眼前的洞口,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拳腕反掌而出，直接将几个洞口直接轰平。
【我们的人已经进入矿洞。】
【人质即将解救, 走左数......第三个洞口】
直播间的官方弹幕卡顿了一下, 才发完一句话，但此时原本的洞口已经湮灭成了一片平地。
洛萤双腿疾奔而出，就见纸扎匠正骑着一只纸扎的白鹤，翅膀纷飞地在一处矿洞口徐徐下降。
顺着矿口下矿，联想到纸扎匠所说的烟火，他如果真的炸矿，影响的可不只是这座矿山。
可洛萤并不明白的是，这矿山被就是废弃的，也没有人, 纸扎匠要放一场烟火是意欲何为？
是虚张声势威胁自己和官方, 好给他创造逃离的时机？
亦或者他是另有目的？
【不好！】
【一定要阻止他！】
【他要炸灵脉！】
【十公里外是艮龙脉的小阴灵脉, 这里或许有些许的延伸分支。】
情势危急之下，官方直接给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看着官方快速的弹幕，洛萤眼光一闪，原来如此。
她脚下轻点，顺着这不知多少年的矿洞阶梯疾奔而下。
步法——梯云纵
华国自古以来有三条龙脉，龙脉对于帝王皇家，一国气运乃是重中之重。
只不过，相传这三条龙脉在几千年之中被斩断了两条，斩龙脉，也是斩龙！
北中南三条龙脉，皆有昆仑山起。
灵城地处华国北地，之所以有着魑魅魍魉，与其他大城如此不同，正是因为这里乃是北龙脉——艮龙脉的阴脉所在地。
阴脉之地，如果这纸扎匠真的放出来一场烟火。
阴脉受损，阴气爆发，那这整个灵城都会变成无边鬼蜮，成了阴间在世。
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北地。
不，不止如此，阴脉受损，龙脉也会受到最为直接的影响。
她没有时间了。
洛萤的眼神紧凝，这纸扎匠所说的放出一场烟火，并非是他心血来潮。
如果，如果这是他早就算计好的。
纸扎匠配合棺材匠进行复活那杜家小姐的仪式，表面上已经用各种手段蒙蔽天机，引得天雷降世。
但实际上，恐怕棺材匠的一切都是在纸扎匠的暗中掌控下。
表面上所有的痕迹，传说，地点，相关的线索都与棺材匠息息相关。
而纸扎匠隐身于背后，就像是一场大戏之中不足人道的小配角，用以点缀，一直并不惹人注意。
今日在这里，那五雷劈下，才显出了原形。
洛萤飞速直下。
苗刀和秀儿都留在了颜如玉那里，这一次，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
纸扎匠会用什么来炸阴脉，炸药吗？
不，物理伤害虽然大，但并不会对阴脉造成实际上很大的伤害。
阴门中人，兼修博采众长者少，但并非是没有。
修术法的，道法的，还有炼丹画符的，造出来拥有法术威力的炸-药并不难。
况且，雷法如□□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达到效果。
洛萤并不知道这矿洞究竟有多深，这里一片黑暗，没有半点光亮。
她所见的眼前宛如无尽深渊，依稀能看见的不过是那纸鹤上的人影。
【颜如玉已经救出。】
【支援小队到达，正在速降。】
洛萤扫过一眼官方发来的最近新消息，她便无心再看，
因为眼前，终于要到底了。
纸扎匠距离她不过十米的距离，洛萤一跃而下，落地的同时一只手极速飞镖，朝着纸扎匠的身上打去。
这里已经不知是地下多少米，空间内有着难以言喻的气息。
纸扎匠座下的纸鹤飘飘向前，速度极快，洛萤飞身而上，手中动作不断。
两只飞镖扎中了那纸鹤，那纸鹤似乎是纸扎匠特制的，飞镖扎中后翅膀扑棱了几下，速度只是有着些许下降。
因为洛萤在身后不断的小动作，纸扎匠又同样扔出了几个纸人试图阻拦她的去路。
两人互相干扰着，却依旧是一路前行。
只是纸扎匠的纸人貌似已经消耗殆尽，洛萤手中偷袭的物什却是没有听过。
近了，愈来愈近了。
前方传来纸扎匠气急败坏的声音，
“小兔崽子，你这袖里乾坤装了多少暗器。”
袖里乾坤是道门术法，当然，洛萤掏东西的乃是个人空间，但她并没有反驳。
纸鹤突然停住，纸扎匠一个动身飘然落地。
“你既然追到这，想走，也走不了了。”
明明上一句还在气急败坏，可此刻，纸扎匠的声音却是平静的很，甚至能从中听到一丝释然。
“我让你放我走，你偏来追，既然如此，阴脉破碎，你还有几分本事，就做我手下第一具尸傀。”
轰隆隆——
轰轰——
地动山摇，宛如天崩地裂，周遭一切都在摇晃。
已经炸了？
洛萤瞳孔紧缩，这纸扎匠就在她的面前，自己根本就没有看到他做了什么动作。
注意到洛萤的表情，矮小的纸扎匠更是面露一丝得色。
“蠢货，你以为我要在这里炸阴脉？”
“一个小小的支脉，值得我谋划这么多年？”
“我可是费尽了心思，今日阴阳两界鬼蜮作乱，阳间百鬼夜行，野鬼过境，阴间涌入大量孤魂野鬼，呵呵，保准一个阴差官差都忙的团团转。”
纸扎匠的脸上露出深深的讥笑，“这帮子驴脑袋都不如的蠢货，阴脉所在之地，这狗屁灵城乃是天然的鬼城，不过是一年多，我随便弄了弄，就催生出了不少小鬼儿，如今有了那叫网络的东西，捉人化鬼，催生厉鬼都容易多了。”
这一刻，洛萤脑中将一切串联起来。
她想到了初来本世界，与阴差秦老爷沟通之时，秦老爷说近年来阴差不足，阳间鬼蜮过多，实在是太忙。
她想到了之前帮助特案局调查案子，那出现的新品种鬼，敲门鬼，电话鬼......
她想到了灵城出现越来越多的灵异事件，都市奇谈，被报警电话支配得团团转的特案组行动队。
一切早有动向，只不过不曾将这一串串勾连交织在一起。
“我本来没想炸此地的小支脉，可你紧追不舍，多一个也不算事儿。”
“你要颠倒阴阳？”
洛萤脚下传来剧烈的晃动，石壁崩裂。
“我活了这么多年，这阳间怎么变，都是无趣的很。”
“后世会记住今日之变革，阴脉破，阳土化阴土。”
“此后，灵城更名为阴城，我当为阴土之主。”
纸扎匠的脸上勾勒出无比傲慢的笑容。
“阴土之上，我有阴兵阴将，千军万马，谁可敌？”
更加剧烈的响动，更加猛烈的碰撞。
如彗星撞地球，地崩山摧之间，天地摇晃，似板块碰撞，洛萤能够感受得到，这已经不是一个小地块的碰撞。
这已经是大范围的山崩地裂，阴气四溢，阴气的浓度上升到了一个无比浓烈的程度。
此时，整个灵城一片乱象，剧烈的地动山摇让民众们以为是地震。
“快跑，下楼，地震了快跑快跑。”
“天哪，救命——”
“我看错了吗？我怎么感觉地裂了？”
“妈，爸，快起来快跑别拿东西了！”
洛萤并不知道纸扎匠做了多少准备，又是如何做下这一切的。
此时事情已经发生，她没能来得及阻止。
当务之急，阴脉炸裂，她现在要做的是去解决现在的问题。
洛萤的眼前突然闪过金字提示。
时间：2024年1月7日
方位：华国，灵城
任务：
主线任务一：寻找颜如玉（已完成）
主线任务二：前往灵城十处灵异事件发生地进行“直播探灵打卡”（10/10）
主线任务三：【探灵】账号粉丝突破两百万（已完成）
夜照飘渺而虚幻的嗓音在耳畔边若隐若现，
【守夜人洛萤，本世界副本任务已完成，是否脱离世界副本？】
这个时候，脱离副本？
洛萤眸色流转，“夜照，有什么方法解决本世界现在炸裂的阴脉？”
副本任务执行状态时，夜照无法为守夜人提供帮助与解答。
但刚刚既然夜照说了任务完成，现在就可以自由交流了！
【阴脉泄露，阴阳逆转，需以特殊能量进行封禁，如女娲补天石，三清之气，功德气。】
“我现在能用什么？”洛萤的语气急迫。
【功德。】
【守夜人洛萤，是否脱离本世界副本？】
夜照给出了回复，又问了一遍。
洛萤深呼了一口气，对着自己还在与官方直播的半脸面具开口：
“阴脉的问题我来解决。”
随后，她关闭了连接的直播。
“不脱离，夜照，告诉我如何补阴脉。”
【散尽功德，以身补脉。】
伴随着天崩地裂，地动山摇，裹着棉被，羽绒服，扒拉着睡衣跑到楼下的人群心惊胆战。
漆黑天际不知从何处出现了灿烂金光，煌煌之曜，燎原之色，燃尽了此刻的夜空。
如同这长夜之间，骤然出现的黎明。
【守夜人洛萤，状态特殊，无法修正，捕捉一丝神魂碎片，进入特殊世界副本。】
【特殊世界副本载入中......】
【长夜未尽，萤火犹存，夜照将与您同在。】

第120章 探灵实录48番外
◎番外篇◎
《突发！京城时间0时7分灵城突发地震, 震感明显》
《突发！灵城凌晨地震，天降金光》
《一线直播：灵城零点亮如白昼，金光遍野, 余震停止》
以现代科技的传递讯息速度, 剧烈响动发生不过几分钟, 从楼上楼下平房里跑出来的群众们聚集在一起，有的拖家带口跑到小区广场，有的裹着羽绒服跑到附近公园，学校里的学生们裹着被子到了操场......
确认此刻安全之后, 民众们就掏出手机, 有的给家人打电话询问安好，有的紧忙联络起了朋友, 还有的拍摄起了现场的小视频，甚至有胆大的直播地震现场。
灵城零点突发地震的消息瞬时登顶了各大新闻的首页与推送，不知在半夜吵醒了多少人。
而看到模糊小视频中的地动山摇, 慌忙下楼逃窜的民众, 更是让人心都揪了起来。
“我的天哪，这地动山摇的，我看高层上的震感都特别明显，看视频里三十层的房子往外拍都是摇摇晃晃，这尼玛都有七八级了。”
“祈祷祈祷.jpg，灵城的朋友们一定要第一时间往外跑平安啊，地震局还没报是几级地震，刷了几个视频，太吓人了。”
“这么冷的天气, 这个时间看了眼天气软件灵城有零下二十多度, 大晚上的跑下楼, 会冻死人的，官方肯定已经在行动了，军队已经已经出动救灾了，家人们坚持住啊！”
“天佑中华，灵城平安，祈祷祈祷.jpg”
“我家在灵城附近的小城，虽然这次地震没有波及到，但心里忍不住有点忧虑，北方不是没什么地震带吗，就怕余震不断啊。”
“天上的金光怎么回事儿啊？灵城都地震了谁怎么还做特效啊，尼玛能不能不要占热搜啊，还他妈有人说这是灵城遭天谴了，他妈的煞笔啊。”
“不，不是，天上的金光是真的，你们去看好几个官方新闻的直播，灵城现在天上一片金色，这是什么神奇的气象啊，伴随地震出现的......”
因为灵城突发地震的消息，网上一片祈福声中，大伙儿也都没有了睡意，谁家还没有几个亲戚朋友咋的？
灵城是北地名城，知名的顶尖高校也不少，也有着知名企业，求学的，工作的，定居的，无数人牵挂着这片土地。
全网动员之下，有人拉起了网络信息整理志愿者的队伍，整理救援信息发给联络队，有人开始联络厂家准备购买大量屋子，有人开始接洽当地，准备招募外地救援志愿者。
只是，这一片祈福的祈福，转发的转发，募捐的募捐，关注信息中，不少网友们看着现场第一时间进行直播的媒体记者和相关民众的直播们突然发现——
咦？
灵城的地震，咋好像没出什么大事儿啊？
虽然在地震初期，网络上各个现场视频疯传不断，平房拍摄的，道路上拍摄的，高层楼拍的，都是地动山摇，剧烈的响动如天崩。
但坍塌的房子，受灾严重的地方并没有多少？
对比其他地震地区的各种在后惨状，道路塌陷，一地狼藉，灵城的大部分房子屋子虽然晃着晃着，但没倒？
“话说......灵城的基建水平这么好的吗？看样子没几个豆腐渣工程啊。”
地震地动山摇的架势不小，但除了在街上瑟瑟发抖的人们，慌乱之下跑下楼崴脚的，骨折的，仓促摔跟头的，穿的太少冻着的，被塌陷的房屋建材压倒受伤的人少之又少。
而且在最新的直播镜头里，还有最新的视频中，地震已经平息了，连余震都没有几波，街上各路救灾队伍出动的井井有条，十分有序，有人拍摄着道路上的闪烁着紧急灯的队伍，一辆又一辆的车队。
“呼~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像是地震吧，又不像别的地方地震那个样，我经历过川城地震，灵城的地震跟川城完全不一样......现在天上一片金光盖着，我在老城区，好像整个灵城天空都盖了一层金光，而且，据说那金光一出来，地震就停了。”
这是一条出现在一位百万主播微博下的评论，瞬间被顶到了热评。
原本有不少人骂这个时候别蹭热度瞎造谣，只是点进这个网友的微博一看，几分钟前才发布了现场的视频，是个明显灵城本地人的个人账号，还拍了现场大家聚在楼下裹着棉被羽绒服的照片。
“我的天，真的假的，突然有点玄乎了，我一想到灵城的那些传说那些事儿，万一，也许，可能真不是地震。”
“那个，我刚看了一个人说，好像是灵城底下封印着什么出来了，造成的地震，天上的金光是有大能用神器镇压，所以余震停止了。”
“对对对，你们看到那个救援车队的视频没？除了警车军车消防车救护车，还有特别多完全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车，闪的灯都跟别的不一样。”
“卧槽，有个视频，刚有个灵城住在高层的网友看到有人在天上飞。”
“尼玛啊，越说越玄幻了，这走向怎么比悬疑玄幻小说还玄乎了......”
“不玄乎，你们想想灵城的那些事儿，没准儿啊，真没准儿，而且你们发现没有，现在网上讨论了十分钟了，地震发生十分钟了，官方气象台还没吭声呢，现在地震都是新闻网发的，地震局还没正式公布和定级！细思恐极，官方没公布，岂不是说明这真的不是地震......？”
灵城地震局与国家官方地震局很快正式公布消息，灵城发生X级地震，震源深度......位于北纬xx&#176;......
而国家气象观测局，天文气象台等相关机构也纷纷发布消息，声明灵城夜空中的金光乃是一种罕见的天文现象。
虽然出现了一连串的声明，还有各种相关科普博主进行火速背书转发辟谣，有网友相信了，但也有人不相信。
“官方辟谣转发，大家不要传谣哦？”
“我，颤颤巍巍地想起了一件事，谁还记得......灵城的知名主播探灵，今晚上去进行探灵直播了，而且突然关闭了直播间，直播关闭后没多久就地震了。
“什么小主播？都地震这个时候能不能不要给你家主子蹭热度了？绝了，拉黑一生黑！”
“不是啊，探灵姐你肯定知道，之前灵城上过热搜的事儿，育婴堂，梅花公寓，全都是她找出来的，今晚上本来去蹲404公交了，结果直播进行了一半，她突然关了直播，卧槽啊，不会真的出事儿了吧。”
视频软件，新闻软件，微博，各色APP上种种传言与辟谣不断，小绿江视频网上，【探灵】的账号私信与评论已经再度爆炸。
“人呢？人呢？探灵姐你人呢？人怎么样了？地震了你不会出事儿了吧？”
“答应我，主播，今晚灵城地震一定和你无关对不对。”
“我一想到直播关闭前探灵姐在那个矿山里，这要是地震，那山直接崩了十死无生，艹啊，你人怎么样了出来报个信啊！”
“摄影师小姐姐在不在？你们怎么样了？官方的人呢？你们不是和官方有联系的吗？@灵城发布@灵城公安在线，求求你们确认一下主播安危好不好。”
灵城所在世界所发生的一切，洛萤都不知道了。
...
本世界一年之后。
去年一月份灵城的那场地震，遇难者并不多，但对于每个家庭来说都是刻骨铭心。
灵城上午十点，全城默哀三分钟。
默哀结束后，本地人们回归到工作与学习之中，只是不经意地又和身边人回忆起了去年的光景。
刘依依，不，柳依依和身边的同事说了会儿话。
去年这时候，她们公司举办了年会儿，就在地震那时候，年会刚刚结束抽奖环节散场，地动山摇的时候，她们刚从公司包下的酒店走出来准备叫车回家。
赶上了地震，柳依依还记得自己拿着抽中的菠萝耳机，和其他同事在酒店楼下互相抱团取暖了好一会儿。
尽管当时地震一波就过去了，酒店也很坚固没有出事，但当时谁都害怕有余震，酒店里的住客员工也都避难跑了出来。
一想到那会儿穿着棉鞋裹着羽绒服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呆了几个小时，柳依依现在仍然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那天晚上并不冷，因为夜空中出现的金光将灵城的夜空染成了一片金，甚至能够感受到它照在身上，让人感不到冷。
“话说依依，去年那光，我看今年又有人提起来，不过好像天文学家气象学家也解释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去年地震好在不吓人，我们也是幸运，正好从酒店出来了，这辈子赶上一回地震，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哈哈，照这么说，我们这些灵城人也都有后福了。”
同事们互相插着话，柳依依看了眼时间，悄悄拿起手机走向了卫生间。
将卫生间隔间的门一锁，柳依依放心地开始带薪摸鱼，她直接从后台划开了小绿江视频网，点进自己已经不知点过多少遍的博主【探灵】
一年了，界面和最新动态依旧停留在一年前的直播预告上。
而这一条直播预告的动态，经过一年的发酵，评论与点赞已经积累到了百万条。
柳依依刚点开评论，就能看见有人最新发布的评论。
“直播一年打卡，探灵姐，想你哦~”
“探灵姐，你快回来~你不在，小绿江的灵异区简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啊，连郭子都不怎么更新了，快来扛起我们灵异区的大旗！”
“愿安好，平安，等你。”
“卖号吗？加VV1038922”
尽管对眼前仿佛时光静止的账号已经习以为常，柳依依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一旦这个账号发出一条与以往不同的动态，也就意味着账号换了主人，而曾经的主人，依旧不知去向，不知影踪，不知消息。
柳依依切换手机后台到自己的通讯软件上，再度确认了一遍今晚自己参加一场活动的时间，牢牢记在心里。
下午一如既往的工作，摸鱼，吃下午茶，到了下班打卡时间，柳依依拎起自己收拾好的包包直接就跑。
这速度，惊呆了一众周围的同事。
“她今天这是咋了？平时下班也没这么积极，也不怕被主管看着了？”
“应该是有事办吧，今天这日子。”
“也是......估计是有事儿了，唉。”
同事们心照不宣地递了个眼神，揣测在去年这个日子柳依依是否失去了朋友，亦或者是亲人。
如果柳依依知道她走后同事们的想法，她会告诉他们，你们错了。
不是朋友，不是亲人，而是......整个鬼头村的救命恩人。
夜幕降临，柳依依如期而至。
她上了一辆特殊的专车，前往一个特殊的地点。
“颜教授，郭先生......”
柳依依有些拘谨地打过了招呼。
这里是一处矿山，矿洞开凿出来，只留下的空空的山体中心。
柳依依看得到有不少人正在陆续进场，这里的人并不多，有的穿着特案局的制服，有的一身道袍，也有的穿着随意。
这是一场特殊的铭记仪式。
没有过多的讲话或是其他，只是一行人对着一个模糊面孔的半脸面具雕像鞠躬。
纪念一个人，铭记她所做的一切。
那天晚上，那个人留下一句“我来解决”，而后便随着满天金光的出现而消失。
世人不知金光究竟是什么？
但这里的人知道。
一个人会做过什么才会积累如此庞大的功德，她的过去无比神秘，她的曾经无人知晓。
探灵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她又究竟是什么人？什么身份？
这也许很重要，也许不重要。
只需要，记住她，永远铭记她所做的一切就够了。
仪式结束后，柳依依并没有立刻离开，这里的人分批离开现场，她有些踯躅，最终还是走到了那柳眉凤眼的女士身边。
“颜教授，还是没有消息吗？”柳依依小声地问着。
在仪式上，她也没有看见那位从前与探灵小姐形影不离的摄影师小姐。
柳依依知道摄影师小姐不是凡人，她没有出现在这纪念仪式上，让柳依依分外不安。
颜如玉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摇了摇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仪式结束后的深夜公寓，颜如玉用钥匙打开了门。
鞋架上的红绣鞋动了一下，门口悬挂的苗刀一动未动。
室内寂静无声，颜如玉打开灯，看着墙上挂着的蓝衣美人图，她向着画卷输入灵力，只不过，杯水车薪。
巨大的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相框，一个是青春正好的年轻女孩，一个通身旗袍是戴着半脸面具的神秘女人。
颜如玉纤白的手拂过相框，室内传来微不可察的轻叹。
无人知晓的浩瀚空间内，漆黑幕布之下有着画面闪过。
幽深古朴的高宅大院，苍白面孔，血红唇颊的纸扎，串串骷髅头的大蛇与飞虫狂舞，漆漆夜色中闪过的银亮刀光，中元之夜，阴风阵阵中的百鬼夜行，孤月照耀，废弃教堂湖边的累累尸骨，八十一盏续命灯下的美人棺......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情人湖边牵手的男男女女，寂寂黑夜里红绿相间的公交车，网络上，书本中的种种怪谈传闻，灵异诡事，罪恶与欲望交织，魑魅魍魉出行隐没。
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阴阳作乱，鬼影横行，乱象丛生。
画面的最后，终止在夜空天际煌煌震天的无边曜日金光。
层云浸染，燃尽了整片天。
画面的剪辑精致而老道，只可惜，这一幕此刻却无人欣赏。
【守夜人洛萤，已完成初次副本世界，正在自动开启结算。】
主线任务一：寻找颜如玉（已完成）
【您已成功找到任务目标，评价：上吉】
主线任务二：前往灵城十处灵异事件发生地进行“直播探灵打卡”（10/10）
【您已完成十次直播探灵，评价：上吉】
主线任务三：【探灵】账号粉丝突破两百万（已完成）
【账号粉丝已超额完成任务，评价：大吉】
特殊事件结算：
。
1.您震慑鬼魅，处理灵异，您在本世界阴阳两界拥有新的传说。
2.您与官方合作紧密，获得一方势力华国特案局的尊敬。
3.您直播处理的事件超过亿人关注，引发社会反响。
【您获得了称号：神秘之人】
【神秘之人：无人知晓你来历，无人知晓你姓名，你活跃于灵异之地，你将获得“神秘”BUFF】
【您的称号：“诡物镇守者”升级为“诡异镇压者”】
【诡异镇压者：您将获得任何世界内类诡物的崇拜，恐惧与仇恨，您将获得来自更多官方机构的敬畏与帮助】
（您的称号自动起效，无法装备，无法取下）
本世界技能与特殊物品结算：
1.您掌握了新闻学，传媒学，民俗学，民族学，田野调查等技能
2.您获得了更多的玄术相关知识
【您的最终结算评级为：上吉】
（守夜人结算评级分为，大吉，上吉，中吉，上上，中平，下下）
【您再次获得一立方米的私人空间，扩大为两立方米，装纳私人物品。】
【您的评级达到上吉，您将获得随机抽取两次与本世界相关的物品，技能等。】
【守夜人洛萤，当前状态称号无法佩戴，奖励无法领取，累积至下一次世界副本结束统一发放。】
【守夜人洛萤，获本世界副本天道反馈，最终结算评级重新计算中......】
【您的最终结算评级为：大吉！】
【您将获得本世界永久性返回权限。】
【即将进入特殊世界副本，自动载入中……】
-完-

第121章 废土行记
◎我是谁？◎
脑中是一片的昏沉, 洛萤在浑噩中睁开了眼皮。
眼前是白茫茫刺眼的白光，她下意识地抬手遮光，慢慢地直起身来。
这是......哪儿？
目光所及眼前的一切, 毫无疑问, 自己坐在一辆吉普车的后排, 车内似乎经过了改装，堆放着板条箱和战术背包等物资，她的手上还抱着冰冷的枪管。
车内冰冰凉凉，洛萤碰了碰自己的双手, 手也是如此。
眼下, 这车内只有她一个人。
那么问题来了，她是谁？
大脑一阵阵的抽痛, 除了自己的名字，试图回想任何与自己有关的记忆都如同被针扎一般，没有任何记忆, 也回想不起任何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物, 不知是什么材质，但极为服帖的穿在身上，并不觉得紧身，中间具有韧性的应该是......防弹衣？最外层是一件防寒的皮衣。
洛萤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词，尽管她没有记忆，但对于事物的认知依旧是存在的。
比如，她知道自己坐在车里，也知道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防弹衣，拥有着基本的认知能力。
洛萤的身上有着一个多功能战术腰包, 身边还放着一副手套。
她先是将身边的手套拿起, 这手套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 但很是耐磨，棕黄色的手套戴在手上刚好，能将手腕也完完全全地覆盖住。
只不过，这手套看起来并不是用来保暖的，材质不算轻薄也不算厚重，里边也并没有毛茸茸的感觉。
洛萤戴着手套拉开了自己的腰包，几个外延的小口袋里有着简易包装的糖块与巧克力，能量棒，上面看不到任何标识，只有一张塑料纸作为包裹。
这应该是随身携带的高能量储备？
继续拉开其他小包的拉链，折叠的多功能军刀，塑料封装的小药片，不知是具有什么作用。
而拉开最长的拉链，洛萤伸手拿出了一个不知名皮面的本子。
这笔记本的本皮不知是什么，似乎经过专业的鞣制，深棕色的皮面闪烁着光泽，质感极好。
笔记本的边缘别着一支笔，洛萤直接打开，这里应该会有自己需要的信息。
【避难所新历56年11月3 日，工作日，地表天气：晴】
“我与小队队员完成了又一次外出生存作战磨合，事实上，尽管我们在避难所的模拟训练室已经进行过多次磨合训练，我依旧没有多少信心前往地表。我们在避难所里生活的太久了。”
“说起来很可笑，作为避难所的高等研究员，我至今除了在卫队的保护下简单在避难所周围区域进行过调查采集，从来没有前往超过百公里以外的地方。”
“我不想作为团队保护的核心，但高等研究员的身份每次外出也并没有获得多少实战与锻炼机会，即便我和安保队员们一样进行过基因改造，拥有不逊色与他们的体魄，感知力，协调力，但我必须承认，与专业的安保部队员相比，我差的太多，身体孱弱，长期的研究工作并没有多少用来训练的时间。”
“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们将是避难所派出的第177支小队。”
【避难所新历56年11月9日，假日，地表天气：多云夹雨】
“假日，依旧训练。避难所上级特批了新的地表资料给小队，我们拥有更多的权限了解地表之上的诸多势力，属地，地域，遗迹等的相关情报。”
“这是一件好事，但我有些不安。以我的B1级权限，我认得出这份资料的审批人笔迹，我们只是一个正常调查的小队，怎么会由......亲自审批？”
“根据天象组的预报，地表的雨会持续三日左右，阴雨会短时间降低地表的辐射浓度，雨后晴天将是我们出发的最好时机。”
【避难所新历56年11月11日，假日，地表天气：小雨转多云】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事实上，11月11日乃是大破灭之前的‘光棍节’，并衍生出了旧时代的双11购物节。”
“尽管避难所是从大破灭之前的旧时代就已经存在，建设至今，但我们仍不知道为什么双11会与购物节扯上关系，旧时代的人们以光棍为自豪吗？”
“我认为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双11购物节就如同避难所每一次的‘涅槃日’与‘年’，‘中秋’一样，在拥有特殊意义的时间日进行庆祝狂欢的庆典，购买吃食与衣物和高级供应品。”
“这一次外出地表，希望我能在遗迹中获取更多的信息。”
“外出物资申请经由上级批准成功，李队长很诧异，小胖和瘦猴包括我也一样，抱着能多武装一分就武装一分的心思，我们申请的外出物资不亚于狮子大开口，包括整整两套军用外骨骼装置和配备的高等能源电池。”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避难所的外骨骼装置是相当有限的，要知道，避难所并没有外骨骼的自产生产线，即便我们是编号为零的零号避难所也不例外，全靠与其他势力的以物易物。拥有外骨骼装置的小队往往是自己在外获得并取得了永久使用的权限，我们凭什么拿了两台？！”
“总归是一件好事。”
【避难所新历56年11月12日，出行日，地表天气：晴】
“我们出发了。”
“零号避难所117号小队，执行任务。”
“地表天气如天象组所说，确实很好，橘红色的天空和太阳不管看了多少次，阳光隔着车窗玻璃照进来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小胖说，博士，你是高等研究员要讲科学，我们的吉普车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车窗更是防辐射防弹多层镀化，太阳照在身上完全是错觉！”
“从小到大的教科书上说，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避难所成员而言，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居于地表之下，只有探索队，安保队，调查队，交易商队等成员才会前往地表避难所安全区以外的范围。”
“听说，在我们即将前往的其他势力，废土有些地方辐射浓度极低，那里的人形成了辐射免疫，可以看到蓝天，和白云，还有海。”
“我也会第一次遇到其他势力，其他避难所，还有废土荒野之上的猎人，流浪者们。”
“出发的第一天，我们到了避难所安全区的边缘，准备第二日进入荒野。”
“夜晚并不安全，在避难所最后的安全区域内度过，这将是我们外出后最后一个安全的夜晚。”
【避难所新历56年11月13日，出行第二日，地表天气晴】
“彻底离开避难所安全区，按照地图和经验，我，小胖，瘦猴，队长我们将在十天后进入荒野。我们携带了足够二十天的物资储备，车内空间毕竟有限，在荒野上获得物资补充也是重中之重。”
“今天由我与瘦猴值夜，夜里很安静，气温下降，不得不赞美旧时代的人们，便携暖身贴真是居家日用出行好帮手，再加上篝火，轮换值夜四个小时并不会引发身体问题。
【避难所新历56年11月14日，出行第三日，地表天气多云】
“我杀了一只异种，吐了晚饭。”
“我知道这是敌人，按下扳机射杀并没有犹豫，头脑清醒。”
“我知道异种已经无法称之为人类，尽管有着与人类相似的外表，但身体与精神已经产生了不可逆转的辐射变异，失去理智，沦为异种。”
“但，没有人天生就是异种。”
“这狗日的世界！”
【避难所新历56年11月15日，出行第四日，地表天气小雪】
“下了一整天的雪，我们四人交替开车前进，雪景很美，但行进很麻烦。”
“按照避难所天象组的记录，12月才会进入雪期，太奇怪了，与往年相比提前了半个月，明明前几天还在下雨！我们不得不穿上了一层御寒的衣服，希望气温不要继续下降，否则，我们会增多消耗，路况难走。”
【56年11月16日，出行第五日，大雪】
“雪越来越大了，湿柴不能充分燃烧，要命，下了两天的雪，太阳能充电板根本无法充能，如果继续下雪，我们在车内取暖的话，备用电能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雪天行路很慢，也并不是没有好处，这个天气，异种和变异兽都很少出现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很安全，但我们也很危险。”
相比于前几天，这一天日记笔迹有些潦草，可以感受得到笔者郁闷的情绪。
【56年11月17日，出行第六日，暴雪】
“暴风雪来了，我们的运气真的很不好。”
“车子无法继续行进，如果天气正常，我们本应该在明天就驶出这里，但因为天气，我们的行程进度已经严重滞后。”
“这狗屎的天气，暴风雪打在车上，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多远。一旦暴风雪结束，我们会迎来极寒的温度。”
“我们找到了一座山洞作为临时驻扎地，食物暂时还够，如果暴风雪持续下去，我们的燃料严重不足。”
【11月19日，出行第八日，暴雪持续】
“积雪已经有半人高，昨天与队长搜寻燃料。”
【11月21日，第十日，暴风雪】
“这样极端的天气，不知道荒野上的其他地方是什么状况。”
“也许，真是应了那句旧时代的古话，出门没有看黄历。”
“我们集体降低了进食额度，没有人知道暴风雪要持续多久。”
【11月25日，第十四日，暴风雪】
“寻找燃料的小胖失踪了，昨天，他问我借了两张纸和笔。”
“我开启了终端，依旧无法定位。”
【11月27日，第十六日，晴】
“暴风雪停止了，但积雪太深，我和队长背着太阳能板寻找高处充电。”
“回到山洞，瘦猴不见了。”
“山洞内有带回来的新柴，终端已经断联。我们没有找到他。”
【11月30日，第十九日，晴】
“雪化了一些，我和队长终于清理出了一条路，天气一直晴朗，能源充足，我们开车找到了一条留有足迹的雪地。”
“我们遭遇了一名进化者带领的三人小队，是拜血教的人。”
“我和队长重伤，但也杀了三个，用外骨骼拼死了进化者。”
“我们找到了小胖和瘦猴的衣物与终端。”
“还有，他们的骨头。”
【12月1日，二十日，多云】
“我们继续上路了，我们四个一起。”
日记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我”，也就是自己，这是自己身上的日记。
洛萤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这里带着一个类似于手表一样的东西，上面有着小巧的屏幕。
手指微微触碰一下，屏幕瞬间亮起。
“您好，洛萤博士。”
小巧的疑似手表发出了声音，洛萤并没有疑惑，她想了想，这应该是......智能助手？人工智能？也就是日记中提到的终端。
这个东西在自己的认知中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博士，是称呼我的，在日记中自己的身份是一名“高等研究员”。
“博士，当前177号小队与避难所通讯已经断联，您的两名队友全部失踪，生命信号消失，177号小队队长李爱华生命信号出现异常。”
“博士，现有情况，根据零号避难所外出紧急条例，避难所人口编号1104，B1级高等研究员洛萤博士自动成为177小队首席执行官，您有权调动零号避难所在外一切资源。”
“博士，一切为了人类，再度重申本次177号小队出行任务。”
等等，两名队友死亡是日记里确认的消息。
队长的生命检测出现异常是什么情况？洛萤的眼神一顿，日记上的日期是12月1日，今天是几号？
按照日记中的叙述，自己应该和队长在路上才是？
现在自己坐在车子的后排座上，那开车的岂不就是李爱华队长。
队长现在去了哪里？
还没有等洛萤思考，终端上已经传来了一串电子信息。
时间：新历56年12月2日
方位：废土荒野区，W228.336.142
任务一：存活至“涅槃日”
任务二：搜集废土遗迹与荒野一切信息录入终端百科（包括但不限于势力、地图、动植物、教团、进化者、武器、遗迹等）
任务三：重启零号避难所
洛萤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终端，如果她没记错，自己和队友们二十天前离开的避难所就是任务三中的“零号避难所”。
重启零号避难所，也就意味着现在......避难所进入了什么状态？沉眠？休眠？紧急避险？
驾驶座的车门被骤然拉开，洛萤瞬间收起笔记本，下意识地端起了自己身旁的□□。
前方传来低沉的男声：
“博士，避难所信号彻底失联，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进入荒野大区。”
他是......刚才终端里提及生命信号异常的李队长？

第122章 废土行记2
◎在路上◎
“好的。”
洛萤下意识地张口回了一句。
她眼神瞥向汽车的后视镜, 从镜中微微窥见位于驾驶位上男人的面孔。
利落的板寸头，皮肤微黑，浓眉大眼国字脸, 左脸部分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沉稳中带着一丝凶悍。
洛萤心中估摸, 李队长的年纪应该在三十岁上下。
而她自己的长相和年龄，背包中没有镜子，到现在也并不知道。
李队长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洛萤垂下眸子, 她此刻除了自己加强防备, 并不能做些什么。
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沉默的？健谈的？开朗的？冷漠的？安静的？
除了自己简单翻阅过的日记，关于自己的其他信息一切都在迷雾之中, 她不敢擅自开口，更不敢将自己没有记忆告知于人。
洛萤抱着自己的枪，手掌摩挲着枪管, 试图找回自己的身体记忆。
别的不说, 一旦路上遭遇了日记中提及的进化者或者异种，她不会战斗的话，那不是露馅的问题，而是没命的问题！
洛萤目前所知的信息很有限，她心中仍然警惕着前方驾驶座上的队长。
左手触摸终端，她悄悄熟悉起这个东西，个人信息，地图，资料, 定位, 通讯, 队伍......
这东西就像是智能手机一样缩成的手表，她下意识地想着。
洛萤关闭了智能助手，暗自摸索着终端。
点开【队伍】的窗口，
编号177小队，队长李爱华，B2级作战队长，生命信号检测正常。
编号177小队，首席执行官洛萤，B1级高等研究员，生命信号检测正常。
编号177小队，队员杜恒，B4级作战队员，生命信号消失。
编号177小队，队员张宇亭，B4级作战队员，生命信号消失。
队长的生命信号正常？
刚才那终端智能不是还说队长的生命信号检测异常吗？
是终端检测出了问题，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而且......自己的头衔多了一个首席执行官，B1级与B2级哪个级别更高？
洛萤不动声色关闭了终端。
队长在开车，她要负责警戒。
车窗上有着一层不知名的镀膜，但并不妨碍看向窗外的景色。
崎岖的山路，歪歪斜斜密密麻麻的枯树，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一丝绿意。
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没有化开的积雪，洁白的雪盖在枯枝上，淡橘色的天空映照着大地，处处萧瑟。
偶尔看得见不知名的飞鸟扑棱着翅膀于丛林间飞过，枯黄的草地里闪过迅捷的小兽影子。
车子一路向前，开了四个小时之后，即便洛萤是在坐车，但抱着枪始终观测四周也耗费脑力。
“队长，我来换班开车吧。”
洛萤快速地就着水咽下两块压缩干粮，解决自己的午餐，准备与李队长换班交接。
虽然并没有记忆，但她确定自己是会开车的，这是意识中天然的自信。
在荒野至上开车，需要保持着高度精神集中，尤其是作为驾驶员，要注意着路况，周围任何的响动异动，一旦出现意外要果断快速地进行处置。
李队长没有拒绝洛萤的提议，山野中没有第二个车队，短暂的停车，两人交换位置，洛萤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上。
身体的肌肉记忆与本能都在，洛萤的手摸向方向盘，几乎不用动脑子，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果然，自己的身体本能还是保留的。
而根据日记上的记录，177小队已经从避难所出来许多天，在这些天里，四人小队必然不可能始终是有某个特定的人来进行驾驶，这应该是一项基本技能。
洛萤开的很稳，坐在驾驶位上的视角与后排完全是不同的。
天空，前路，地面上的石头，周围的任何一点小动静，脑子与身体高度协调。
随着车子的不断前行，四周的景色也在发生着变化，积雪陆续消融，洛萤看到周遭树林一片秋色，与行来时的枯树不同。
十里不同天，仿佛换了一个季节一般。
“博士，停车。”
李队长发出了指令，事实上，这一路上所遇的岔路与拐弯，都是在李队长的指导下进行。
根据洛萤日记上的记载，洛萤记得自己从没有离开过避难所百公里外的范围。
177号小队已经出来了这么多天，虽然因为暴风雪的缘故滞留了些时日，但现在早就应该超出了避难所几百公里之外。
与洛萤这个初次真正进入废土荒野的人不同，177小队的李爱华队长是长期在外游走执行调查作战任务的避难所成员。
这一路上的路线，因为大雪的缘故两人依旧有所偏离，主要依靠他的经验来前行。
洛萤稳稳地停车，通过后视镜看着李队长。
他打开车门，下车了望着前方查看周遭的环境。
“博士，看起来我们到了黑石沼泽的附近，虽然偏离了正常路线，但这条路比我预计要早了两天。”
“黑石沼泽附近有着一处流浪者聚居地，我们可以去这里补充物资，做些交易。”
他的语调沉稳，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穿越黑石沼泽需要四个小时左右，如果快一点，我们能够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沼泽的黑夜并不好过。”
天黑之前抵达，洛萤眸光闪烁，车子继续稳稳向前。
“博士，到达聚居点之前，由我来替换你开车，做好一些伪装。”
“还有，关于博士您的称呼需要换一个假名。”
队长有条不紊地开口，简单地向洛萤解释：
“博士是第一次正式进入荒野，我们避难所的成员和废土上的其他人是有很大不同。”
“我曾经在希望城外出任务的时候，因为没有掩盖肤色与容貌，被猎人误认为是希望城贵族豢养的情人。”
队长的语气平静无波。
避难所居民都接受过一代又一代的基因改造，相比于常人，除了拥有强悍的体魄，耐力，各方面身体上的提升之外，容貌自然也是趋向美丽。
李队长的长相是标准的国字脸硬汉，但避难所的居民从小到大都是在地下避难所长大，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除了成年后进入各个部门执行外出任务的成员，大多数避难所居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旦到了外界废土之上，很是惹人注意。
而在废土，拥有白皙的肌肤，美丽的面容，却没有足够武力和背景从来不是一件好事。
“明白。”洛萤点头应是。
“黑石沼泽靠近避难所，避难所内的情况如今我们无法联络，其他在外的小队恐怕也接收到了避难所的系统命令，不会有人赶回。”
“避难所失去联络，和避难所有交易的势力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一旦消息扩散开，避难所所在区域必定会有其他势力的成员前来探查。”
“那黑石沼泽？”洛萤适时提问。
“这个时间，进入黑石沼泽采集黑血菇的流浪者，拾荒者很多，不少荒野猎人也会加入到行列中来赚外快，人员混杂，我们伪装成采黑血菇的猎人就好。”
“博士，最关键的是，我们的食物和饮水不足以支撑到下一处聚集地了，离开黑石沼泽之后，至少需要六天才能到达下一处能够进行交易的聚居地。”
“虽然周围也有些小型的流浪者村落，但在避难所的地图的记录中，他们随时可能因为异种，变异兽的侵袭灭亡，即便驱车前往也会白跑一趟。”
因为洛萤正在开车的缘故，基本都是李队长在进行解说，她时不时进行提问。
“队长，流浪者聚居地没有货币，以物易物，我们的物资也不多了。”
洛萤吃午餐时检查过车内的物资储备，两位小队队员死亡，食物储备还有，但饮水确实只能支撑三天。
食物与清水，武器不管在哪里都是硬通货。
在这片不存在规则与秩序的土地，货币？一般等价物？不存在的。
以物易物才是永恒的规则，当然，只有那些名扬荒野的大城与势力才会发行自己势力范围内通用的货币。
“是的博士，所以，四小时的车程里，我加上部分需要下车采黑血菇的时间。”
“左拐，博士，这里有一处不为人知的黑血菇生长地。”
洛萤停下了车，队长手上带着一副白线手套，从枯叶与腐烂的泥土中小心翼翼地扒拉出两支黑红相间伞状的蘑菇。
这就是黑血菇吗？
细细长长黑色的杆，鲜红欲滴的伞，看起来妖异极了。
“队长，如果我们没有找到黑血菇该怎么办？”
李队长手中的袋子正在不断积累黑血菇，他语气笃定：
“博士，不存在找不到的可能，除非黑血菇彻底灭绝。”
“由避难所结合地理情况，天文水象等相关因素分析绘制记录的黑石沼泽地图中，我们记录了336处黑血菇生长聚集地，其中80%会每年再生，只需要按图索骥，就可以找到所需资源。”
“在拾荒者，流浪者，荒野猎人们如无头苍蝇四处乱转期待撞大运找到菌群时，我们已经取得了先机。”
“博士，这就是避难所的能量。”

第123章 废土行记3
◎黑石营地◎
“在废土上, 任何一个避难所成员在其他人眼中都是一座金山宝藏，也是各方势力想要找到的对象。”
队长只是采集了一小包的黑血菇就停手，他扬了扬手中的袋子。
“这些足够了, 不多不少, 不惹人眼。”
洛萤有注意到, 队长所采摘的黑血菇是特意挑选过的，伞杆细长乌黑，蘑菇头也是选用最为鲜红的，一些小蘑菇并没有一下采摘。
“只采摘足够自己所需, 留下足够的菌群, 不竭泽而渔是我们自古以来的美好智慧。”
洛萤点了点头，只是仍有疑问。
废土之上过了今天没有明天, 对于在荒野中废土上遗迹里寻找物资的流浪者拾荒者猎人们来说，一旦发现了一种有用的物资，恨不得连根拔起揣进自己的兜里, 即便避难所有意地留下菌群, 可其他进入黑石沼泽的人会放过这些价值千金的黑血菇吗？
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李队长肯定了她的疑问。
“博士，你想的没错，荒野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自私的，黑血菇作为稀缺资源，在最初被发现时引来了大量周遭流浪者猎人们的聚集，他们在采集时只顾着多寡，将能找到的黑血菇全部挖走。”
“最初的几年如此，其后包括西北重工, 荒芜城, 银色革命军, 里德制药和众多避难所势力集体叫停了，统一制定了黑血菇的收购标准，不到标准单位长度的黑血菇绝不收购。”
“黑血菇是基因改造与进化者药剂的重要材料，为了长久而持续地培养人才，各大势力才会如此统一。”
“毕竟，黑石沼泽的黑血菇具备唯一性，它独特的药剂稳定性十几年来仍然没有替代品可以取代。”
穿越黑石沼泽，洛萤在路上看到了不少穿梭于此地的人们。
从衣着上能够分辨出他们是流浪者，拾荒者，亦或是猎人。
他们大多数是三三两两的结成小队作业，手中带着从地上捡到的木棍削成的木杖探寻，手上带着一副特制的手套。
他们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粗粝不堪，有的甚至只穿了一层或两层的单衣，没有手套，浑身狼狈地拄着棍子四处探寻，头发与胡子具是乱糟糟的，面目凹陷，身材佝偻，骨瘦嶙峋，眼神浑浊，与蚊虫虱子为伴，远远看着已经看不出这些人原本的面貌与肤色。
他们游走于荒野，丛林之中，没有固定的聚集地，没有一技之长，更无法进入一些势力所在的城池，四处游荡，寻找东西填饱肚子，随时都可能消失在风中。
——这是废土荒野上的流浪者。
比起流浪者们，废土上捡垃圾的拾荒者懂得更多的生存法则，他们有着如同鹰眼一般的眼力，在废墟里，荒野中寻找着能够贩卖交易的任何物资，他们往往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秘密经验与窍门，连带着全套的拾荒装备一代一代传给后代。
拾荒者之间存在小团体，往往是以家庭为单位，也包括生死相交的友人，一同对抗随时可能冒出抢夺这群可怜人的荒野盗贼们。
他们的全身包裹严实，手套，手掌，随身的武器和拾荒装备可以说一应俱全，看起来比流浪者好一些，但同样不修边幅，浑身脏污，在寻找黑血菇的同时也不放过任何其他资源。
——这是废土荒野上的拾荒者。
而那些装备精良的，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武器携带在身上威慑的，行动有素的就是猎人们。
流浪者与拾荒者们出现的地方周围往往不会有猎人，弱小者有着保护自己的本能。
毕竟，这荒野之中从来没有秩序，而流浪者与拾荒者们正是位于食物链的最底层。
杀人防火，拦路抢劫再正常不过了。
洛萤开着车横行无阻，黑水沼泽内的车不多，大多数是某个猎人小队的归属，而拾荒者与流浪者们往往依靠自己的双脚来赶路。
临近黑石沼泽的聚居地，洛萤与队长调换了位置，两人暂时将车停在无人之地进行伪装。
洛萤将可能暴露在外的双手，脖子，面庞都涂抹了避难所特制的色素膏，涂抹之后皮肤又黄又黑，围巾裹住脖子，手上带着手套，头发也弄得凌乱粗粝起来，如同枯草。
照着镜子，几乎一个眨眼，就变成了废土上的标准女人模样。
“博士，在荒野上有着汽车作为载具的猎人小队，往往意味着车内有着大量的物资，同样，也意味着可能存在的重武器。”
“现在是黑血菇的冬采初期，所有人都在寻找蘑菇，这也是我们进入黑水沼泽没有遭到一次截杀的原因。”
“我们是两人小队，常规的猎人队伍大多数以四人队，六人队整编为主，一个人的独行者往往意味着他们拥有着远超常人的资本能够独自在荒野中行走，长眼色的都不会招惹。”
换装收拾的功夫，李队长继续为洛萤解释着进入流浪者聚居地的注意事项。
“那我们两个人，是软柿子？”
洛萤想着，四六人的编队意味着全员武力，独行者意味着强大，只有两人的编队在外人看来，很有可能是折损了人员的队伍，好欺负的很。
“没错，博士。”队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荒野上只有双人的猎人小队终归是少数，尤其是我们一男一女的配置，会有些惹人注意。”
“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亮出肌肉，亮明武器，应对骚扰。”
队长开着车驶到了黑石营地的附近，这里是一处有着相当规模的聚居地，尤其是在这正值采摘黑血菇的季节，洛萤看到营地的外围有着执勤的守卫。
进入营地天已经是半黑，这里照明主要依靠着火把，电力是相当稀缺的资源。
车子缓慢驶入，以洛萤的视力可以清楚地看见这里的人们。
此时正有着不少人从外界也进入营地，浑身狼狈，警惕着四周，直到带着东西进入了营地才会略微放松一些。
“这些是前往沼泽里采摘黑血菇的猎人们回来了？”
“是的博士，黑石沼泽的夜晚很危险，没有车和足够储备的俩人会赶在天黑之前返回营地，拾荒者与流浪者们也是如此，他们会更提早一些，免得在沼泽边缘遭遇截杀。”
吉普车刚进了一道关口被拦下，队长按下了车窗，拦下车子的是这营地的护卫。
“你们的出入证呢？”
灰发黑眸的护卫扫视着车内，似乎想要盘刮油水。
“我们刚到，今年采集期的证还没办。”
那护卫拉长了语调，“哦，你们可的晚了一些，几个人，车子驻留几晚？”
“两人，一辆车，暂时停留一晚。”李队长快速地报上了信息。
那护卫往车里仔细看了看，确定只有两个人，“停车费每晚4块200g压缩饼干，一共是四块共800g标准压缩饼干或者100g军用肉罐头。”
李队长扔出去四块压缩饼干，又顺手塞了两块方糖到这护卫的手里。
“各家收购情况怎么样，营地物资呢？”
这灰发护卫脸上瞄了一眼方糖悄悄塞进袖口，脸上挂了几丝真切的笑容。
“还是老样子，不过，里德制药和西北重工下了血本，收购兑换列表上除了常规物资，里德制药开放了瑕疵的基因改造药剂，西北重工拿出了几台退役的外骨骼装置，机械神教增加了定制机械义体，九号避难所宣布也许会开放生物改造，虽然都是大势力的瑕疵品，那些高级猎人和贵族不在意，但足够让中级猎人以下抢破头了。”
“现在整个营地都已经陷入疯狂，如果不是轮到我执勤，早就去采蘑菇了。”
“我叫提努斯，你们的停车点在西区。”
提努斯递过来了营地证明，队长接过来顺手递给了后座的洛萤，又向他点头致意合上车窗前往停车场。
洛萤看着手中的证明，这是一个薄薄的木片，上面以炭笔标明【双人四座车，一晚，西区C36号】的相关字样，还有着一个群山黑石的标志，应当是这营地的徽章。
“这是停车过夜费？每个人都要收吗？”
“平时的外来者会收，但黑石沼泽这个聚居地定居的本土流浪者和拾荒者不会收，但黑血菇期间他们的收获将上交一半给营地以换取庇护和居所。”
“没有车的外来者会按照人头计算，有载具的我们有四座吉普，虽然只有两人但也按照载具计算。”
“只办一晚的出入证，会不会引人注意？”洛萤想着刚才那护卫提努斯的话语。
今年的黑血菇市场，各大势力的统一收购价是一样的，但兑换物品却是各出奇招，就算是这些大势力的残次品，也足够荒野上的流浪者，小猎人们铆足劲抢破头了。
在队长的介绍里，他们是前来采集黑血菇的小队，只是来的稍晚一些，这样的猎人小队必然是会在整个采菇期都留在这里，只办一晚的停车费会不会有些显眼？
“不用担心，博士，有实力的小队会选择在沼泽中过夜，也有许多小队因为物资不够只暂住一晚，等到采集黑血菇后交易来才续费，况且沼泽形势复杂，若是出现了意外人员折损，提前交多了可是不退的，容易产生损失，大多数小队都是住一晚交一天的钱。”
队长耐心地向洛萤解释其中的弯弯绕绕。
将车停在今晚的过夜位置后，队长取出背包带着采集的黑血菇交易资源，洛萤则是穿着外衣站在车边守卫。
她的腰间别着□□，营地内不允许战斗厮杀，一旦有打架动手，就会被营地护卫当场射杀。
当然，也只有一年一度黑血菇收获的季节才是如此，这是有各大势力在此背书的。
营地内的安全虽然有保障，但对于游走于废土荒野上的人们来说，还是只有自己手中的枪才是最靠谱的。
洛萤虽然有心见识一下黑血菇的交易，但车内的重要物资都需要她来守卫。
他们拥有两幅外骨骼装置，要知道，一个穿着外骨骼装置的人，足以横扫一个小型的聚居地！
停车的区域位置很大，洛萤站在自家车边，看着其他的停车位陆续进车，有的升起了火堆准备晚饭，有的猎人就地搭起帐篷。
三三两两的，也有一车下来五六个人。
紧盯着别人在废土之上可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容易被认为成不怀好意。
因此，洛萤只是悄悄地扫视了各方几眼，就继续靠在车边等待队长回来。
营地的温度不冷不热，洛萤穿的有些多。
开车期间的食物她与队长都是就着水干咽压缩干粮，今晚在营地里倒是能吃上一顿热食了。
队长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他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两个手提的木制饭盒。
“我搭帐篷，你睡车里。”
天色渐晚，队长取出了简易帐篷，车内的空间虽然足够两人休息，但一内一外才是最好的防护。
洛萤帮着队长搭手快速组装帐篷的功夫，空闲的C35的车位上迎来住客。
这是一辆改造过的房车，外表闪烁着钢铁的光泽与机械美感，将小队的越野吉普都衬得有些渺小了。
巨大的钢铁房车走下了一个穿着战术背心裸露双臂的短发女子，她的五官不算多么出色，皮肤微黑，组合起来却有一种格外的魅力。
她看着洛萤和队长挑了挑眉，在两人的脸上游移了一下，下意识地吹了口哨，朝着洛萤抛了个媚眼儿。
“嘿，小妞。”
“要不要换个男人玩玩？”

第124章 废土行记4
◎周密计划◎
洛萤脸色一瞬间凝住, 这个陌生女猎人的突然搭讪，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不需要。”
队长拉开车门，与洛萤坐进车内, 留给那女猎人重重的关门声。
“那真是可惜。”
短发女猎人努了努嘴, 耸了耸肩, 转身和这机械战车下来的其他队员走向了别处。
洛萤接过了队长递过来的木制饭盒，车内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她想了想开口：“她看起来是朝露教会的人？”
根据洛萤通过手上终端的资料，废土上除了各个势力之外，追求不同信仰的教会, 教团也不少。
甚至看到某些教会的教义, 洛萤的第一反应就是，蟹脚！举报！
“朝露教会”就是废土上一个信众积多的教会, 教名来源于旧时代传统的一句古语，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废土上的人们将这一句话翻译成了“人生短暂, 转瞬即逝”, 当然，这确实是废土之上的日常。
人生短暂，转瞬即逝，所以在这短暂的生命中要及时行乐，谁知道是否能够见到明天的太阳呢？
朝露教会的信众在废土上是极为广泛的，今天有酒今天醉，今天有钱今天花，今天产生了欲望爱情就今天解决，绝不拖泥带水, 只过好现在的日子, 不必操心以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即便废土上的许多人没有加入朝露教会，但过的同样是这种日子。
“涅槃日”不知什么时候就来，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变异兽群的暴动，拾荒战斗的时候会不会被异种感染没了命？
孤家寡人，没有家庭的猎人们大多也是朝露教会的行事作风，这个教会的人相当开放，况且也不是什么邪神蟹脚，走在一个营地里，十个里边有八个都认同朝露教会的教义。
队长想了想开口：“也许只是普通信众，奉行朝露享乐的人，这在废土上很常见。”
“通常情况下，需要双方你情我愿，彼此有意，我们干脆地拒绝，他们也不会纠缠。”
“虽然我们经过了伪装，但基因改造后的五官还是会突出一些。”
洛萤了然，以后的路上，他们也许还会遇到不少这样的人，也是一种麻烦。
“不过......希望这个营地里没有秩序之剑的人。”
队长的脸色突然有点古怪。
洛萤回想了一下，秩序之剑，同样是一个类教会的团体，与朝露教会的广大民众基础不同。
秩序之剑的成员，与朝露教会称不上死敌，只不过是互相看不惯罢了。
秩序之剑的成员们坚定地认为，即便是身处废土，时刻面临灭亡，这世界上依旧需要法律与道德来维护秩序。
有人的地方，就需要，应该以秩序来治理。
他们自封为秩序的维护者，坚定地维护废土上那些可怜人的权益，坚定反对一夫多妻，开放式的男女关系，守护一夫一妻制度，保护幼童，老人，与废土上的孱弱者们。
秩序之剑坚信，一个由一男一女，一夫一妻组成的家庭将是构建一个合理社会的基础齿轮，即便在废土也是如此。
而朝露教会在男女关系上开放式的各取所需，在秩序之剑看来属于违背道德基准观念的霍乱，双方彼此都十分的不顺眼。
秩序之剑：你这样是不对的，违背道德巴拉巴拉。
朝露教会：关你屁事！
秩序之剑：你这样真的是不对的，秩序念经巴拉巴拉。
朝露教会：与你无关！我爱咋咋地！依旧我行我素，气死你气死你。
双方的骂战小打小闹没歇过，理念上的背道而驰，但称不上是死敌。
毕竟奉行朝露观念的群众在废土上是一大把，秩序之剑的苦修士和秩序之鞭，持剑人只能苦口婆心的教化，他们很能打，但战斗是为了维护秩序，保护弱小，并不会对理念不合的人出手。
相反，在对付异种，保护弱小，与变异兽作战的时候，秩序之剑的成员总是冲在第一线上。
即便朝露教会的人并不喜欢他们，废土之上的人们对着秩序之剑依旧有着敬意。
她一边吃着手中温热的麦饼，就着颜色棕黑发黄黏稠的炖肉汤，一边继续和队长商量接下来的路线。
“这是花语农庄在黑石营地开设的餐馆，制作麦饼的青麦还有这些混杂的炖肉都是她们的产物，如果是黑石营地自己的餐馆，我不敢买。”队长说着。
“味道还不错，有些像咖喱，热食比啃压缩干粮好吃得多了。”
洛萤笑着接了一句。
“咖喱？避难所的食堂至今也没有研制出咖喱，因为旧时代的香料许多彻底灭绝，我们只能在旧时代的书报食物杂志中看过，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味道。”
“从前也买过这炖肉，看着有些像但想不起合适的词语，现在想想这花语山庄的炖肉看起来是像极了咖喱，博士您不愧是古物专家。”
听着李队长的话语，洛萤瞳孔一缩，随后敛去眸中的微光。
她只是顺嘴一提咖喱，自己确实觉得手中饭盒里的炖肉汤与咖喱的味道很像。
但按照队长所说，避难所的食堂可从来没有出现过咖喱呢，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她吃过咖喱？在哪吃过咖喱？
洛萤压下心头的疑惑，顺势转移了话题。
“队长，我们接下来的路线要怎么行走？”
吉普车的车门紧闭，车子经过专业的改造和防弹玻璃特殊镀膜，并不担心别人能够听到两人的对话和看到车里的情形。
两人解决了晚餐，队长打开了个人终端。
个人终端在废土上可并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这意味着所属势力在废土之上拥有着领先级别的科技水准，几乎只有排名前列的避难所成员才会拥有终端。
因此，洛萤与队长出行在外，左手上的终端都会自动伪装变成旧时代的破旧机械表与电子表的模样。
拥有一块旧时代的手工表，对于猎人们来说也是必要的，野外时间的感知非常重要，大部分猎人小队都会配备，戴着并不算打眼。
队长调整着任务界面，
“博士，避难所失联，但我们的任务依旧是收集信息录入终端百科。”
看着队长终端上的任务界面，洛萤眼神一顿。
她和队长的任务不同。
不，更准确的说，自己的任务要比队长多上两个，除了在收集情报与各种信息录入终端之外，洛萤需要保证自己活到“涅槃日”并重启避难所。
明明同属于一个小队，但两人的任务却有区别，这是一件怪事，但洛萤心中却有着一种感觉，队长终端上的任务是小队任务，自己看到的，则是属于自己必须要去完成的任务。
“博士，您是古物专家，您觉得我们需要怎么走？”
队长将终端上调整出一副地图，上面是避难所一代又一代的成员们积累记录绘制好的标准地图，表明了各方的势力范围，遗迹地点，荒野城镇聚集地等等。
洛萤迟疑了一下，“队长，废土与荒野之上我是纯粹的新人，并没有足够的经验，以你的经验来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尽管两人小队这个任务的核心就是洛萤，但她现在一没有记忆，就算有记忆，自己也并没有在废土之上行走的经验，活脱脱的小白啊。
队长是常年在外执行任务的作战队员，对于洛萤来说就是一个超高级的经验包，以队长的经验加上她作为古物专家的特定技能，两人同心合作才能走的更远。
避难所无法联络，也回不去了，如今双方能够信任的也只有彼此。
队长沉吟一下，“博士，避难所失去联络的消息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虽然位置是保密的，但各大势力的总部基地所在地区的区间，彼此之间都是大体知道的。”
“黑石沼泽这一边，过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有各方势力前来探查，我们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出黑石沼泽，先过花语农庄，后到希望城是常规的路线。”
“在荒野上行走，我们需要办理新的身份，博士您是第一次出门，我们先去希望城办好博士的猎人身份，也能顺便接任务，以我们两人的能力，荒野任务与遗迹任务都可以接，路上行走物资和弹药储备都需要资金。”
说到这，队长一时间有些无奈。
以前出任务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直接向避难所申请物资与经费，如今外界通讯断联，避难所失去消息，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搞钱了。
“除了猎人身份之外，由博士您出面办理执照，我们之后的路程会好走许多。”
“西北重工，里德制药，荒芜城，自由领，九号避难所......我们如果进入这些势力的重要领地，猎人身份也并不安全，往往会被要求安检，会受到严格的监视与看管。”
“在废土上，知识与武力都是宝贵的财富，经过猎人公会认证的高级猎人，通过考核的古物学者，博物学者都有着进入大势力领地的特殊权限，不受普通外来者的管制，会获得相对友善的待遇，与地方进行交易也会有优惠，安全也有很大的保障。”
“还有废土之上那些众多稀奇古怪的教会教团，也许并不把高级猎人放在眼里，但对于学者们也是十分尊敬的，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这就是自由执照。”
“否则的话，我们到一处势力想要取得不同势力的公司执照，领地通行证，自由出入证，名字不同不说，想要弄起来也是相当的麻烦。”
“一位拥有自由执照的学者雇佣猎人保护，在荒野和遗迹中追随文明与智慧的光辉，这是相当合理的。”
队长的计划很周全，洛萤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希望城。”
“在此之前，我们要先经过花语农庄，博士，到时候需要您出马。”
“花语农庄是废土之上罕见的全女性势力，有着十分特殊的风俗。”
“好的队长，晚安。”

第125章 废土行记5
◎花束的意义◎
翌日, 队长又去花语农庄的餐厅提了一壶热水，糙面包和麦饼陪着没滋味儿的热茶热水吃了早餐。
营地内大部分猎人的早餐都是如此，顶饱热乎又经济实惠, 早上嘛, 主要得吃饱了才能干活。
在废土, 大多数人是一日一餐乃至两餐，一天要是能够吃上三顿饭，乃是相当奢侈的事情。
花语农庄开设的餐厅早餐还提供熏肉香肠与咖啡，但点单的少之又少, 除了那些在营地内收购黑血菇兑换的大势力成员, 其他的猎人们多是和队长一样，买了糙面包麦饼灌了水壶匆匆就走了。
时间紧任务重, 赶着天亮就出发进入沼泽，先人一步多采蘑菇才是正经事。
越野车驶出了黑石营地，前一天刚办好的营地出入通行证彻底作废, 队长开着车, 绕了个圈子发现没有人车尾随，才转而开往花语农庄的路线。
大早上一般也不会遇到人打劫，在大部队都前往黑市沼泽采蘑菇的功夫，他们这一路人应该能过的相当安逸。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在出发之前洛萤就将前一天的太阳能充电板更换，循环充电，保证能源充足。
在野外，能源真是多少都不嫌多。
车内的空间是有限的，像是遇到洛萤苏醒之前, 暴风雪多天的极端天气, 一点太阳都没有, 准备个三五份儿太阳能板也不够用。
在废土上，运气也是实力的相当一部分。
洛萤依旧坐在后排警戒，只不顾她的目光正盯住了终端屏幕。
屏幕之上，乃是一份——《花语大全》
在这个时代，美丽而无用又不能吃的花朵，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没有任何用处。
除了一些专门提供给大势力与内城贵族，上等人们的花朵作为点缀与彰显身份装饰，只有那些具有入药或者是能够提取出毒素能够进行交易换来物资的带刺花朵才会收到拾荒者与猎人们的青睐。
旧时代那些所谓的花语，对于常年在废土之上为了生计奔波来说，纯粹属于无用的东西。
一个人会说出某种废土常见野花的作用，比如花瓣能否用来晒干做饼，整花是否能够炮制做成花茶，但要是问他玫瑰铃兰大丽花代表着什么含义，这可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但在有一个地方不一样，这个地方的所有人掌握着废土之上各种精确的花语，甚至在生活日常中也要用花语来表达自己的种种意思。
这个地方就是——花语农庄
花语农庄乃是废土之上广为闻名的中型势力，以常年向外出口庄稼粮食，特殊花卉为名。
当然，更出名的是花语农庄是罕见的全女性势力。
花语农庄拥有广阔的农场与牧场以及特殊培育的花卉基地与药田，为全废土提供着农副产品与各种原料。
花语农庄改良辐射土壤，培育养殖牲畜，种植大量粮食，出口进化者药剂与基因改造药剂的特殊花卉原料与各大势力交换资源。
在废土上，没有吃的，没有食物与清水就意味着死亡。
花语农庄最初建立丰收的几年，更是遭遇了各种荒野盗匪甚至是周边的势力强攻打劫。
在那些人看来，全是女人的地方，一群女人占了这么多好东西，那还了得？全部抓起来抢走。
只不过，花语农庄的战斗力显然非同寻常，来一波打一波，来一群打一群，那些想要吃掉花语农庄的不怀好意者，最终都化作了荒芜土地的废料。
以战养战，花语农庄本身又拥有着足够的后勤补给，再加上丰收季与其他势力的交易，武装到牙齿的花语农庄不知遭遇了多少奔袭，但都扛下来了，越来越勇，在荒野至上杀出了威名。
据说当时战乱期间，花语农庄收留接纳的不少女人是敌对势力派来的卧底，想方设法打探消息，花语农庄就采用了以花语作为暗语来传递信息的手段。
用身上，手上拿着的花，配着不同的动作进行消息的传递。
如今的花语农庄早已成为屹立一方赫赫有名的势力，并且由于她们的特色几乎成了各大势力的友好合作对象，每年用粮食物资交易来各种药剂，基因改造，外骨骼装置军工设备等等。
如今的花语农庄早已不需要继续以花语来作为暗语，但这个传统依旧保留了下来。
有人会用花语表明自己的心情，有人用花语暗示自己的想法来表达一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当然，还有一种场景也会更为广泛地用到花语，那就是丰收节。
作为种植各种庄稼出产粮食花卉的势力，花语农庄每年最重要的时节莫过于丰收季。
秋末的大丰收存粮之时，与各方势力进行交易完毕，花语农庄会举报隆重而盛大的“丰收节”，感谢大地母亲这一年来的辛苦繁衍，护佑着子民的丰收与平安。
“博士，我们这个时候去花语农庄，今早花语餐厅的人说，也许正赶得上今年的丰收节。”
“花语农庄的丰收节庆还是值得的一看的，每年都有许多男性猎人特地前来。”
队长一边开着车一边说着话。
“丰收节庆会有盛大的篝火晚宴，精美的食物与舞蹈整夜，是......很外放的欢度节日，像是避难所旧时代资料中的民族庆典。”
“不过，丰收节庆的晚宴最大的作用还是，提供相亲的场地。”
想了想，队长又开口补充了一句：“也有人叫选妃，但我觉得这个词语用在这里并不恰当。”
相亲和选妃？
洛萤勾了勾眉，她自然而然地知道这两个词语的含义，但她觉得，队长所说的应该和自己理解的并非是一个含义。
“节庆宴会是花语农庄的居民相亲挑选合适的伴侣？”洛萤询问道。
队长犹豫了一下道：“是比较短暂的伴侣。”
“废土上的大部分人，很难形成各大势力内部稳定有序的配对伴侣关系，我们知道三号避难所曾经在内部推行过以基因链配对程度与稳定程度为标准的分配伴侣，最终导致整个避难所的斗争与灭亡。”
“我在荒野执行任务时认识的一些猎人，有的是与队友成为彼此的依靠，有的会在一处势力聚居地常居，寻找一位普通伴侣，有的习惯孤身一人，更多的依靠特殊场所与偶然的相遇来解决。”
出于对洛萤这个初次接触真正废土生态的担忧，队长的介绍没有过于直白，但对于洛萤来说足够理解其中含义。
只不过，关于这个花语农庄的节庆相亲活动究竟是有着怎样的流程，队长并没与过多的解释，只说等两人到了赶上了，一看就知。
赶路在即，从黑石沼泽前往花语农庄与希望城的路线队长也是熟门熟路。
之前在黑市早则中采摘的黑血菇，队长换好了瓶装的饮用水，初次之外还交易了花语农庄的干粮麦饼与特殊的腌菜，肉类罐头。
原本携带的物资储备里还有着从避难所带出来的罐头也还剩一些，这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压缩干粮也有，只是这东西完全是为了补充体内的能量，有条件的情况下，花语农庄出产的麦饼与糙面包，只需要微微加热就能重新变得松软，比压缩干粮好下咽的多了。
无边旷野，蔚蓝的天空，也许是车内的气氛太过沉闷，队长悄然打开了车子的内置音箱放出了一首音乐。
清新的旋律，似乎是单独的乐器吹奏，看着车窗上如同剪影般不断闪过的风景，洛萤觉得这曲子越听越耳熟。
没有歌词，只有纯纯的音乐，听起来却有一种莫名的悲伤，让人不禁沉浸其中，带着思念，带着回忆。
洛萤觉得自己的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如光如影，破碎式的片段画面飞速闪过，她凝了凝眉，是记忆吗？
自从自己醒来之后，根据本能与大脑的思考自然知道自己是失去记忆了，只是究竟为什么失去记忆，依旧是个谜题。
尽管洛萤自己已经小心翼翼，但失去记忆，她对于废土乃至自己都缺乏最基本的认知，虽然通过个人终端与日记获得了一些信息和资料，但自己的这具身体根据终端上的身体扫描显示，生理年龄是二十岁。
这二十年的记忆一点都不剩下，而当洛萤自己试图回想的时候，脑袋只觉得一阵阵的抽痛，却回想不起什么。
“队长，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洛萤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问道。
“《故乡的原风景》，是在遗迹收获的智能电脑上拷贝下来的。”
故乡啊......
洛萤在心中喃喃，脑中闪过段段光影。
有以人力拉动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奇怪小车，有露出肢体的美丽服饰，有耸入云端的高楼，也有呼啸而过的地下铁蛇......
音乐在车内静静地流淌，她一点一滴地捕捉着过往的回忆。
对于在废土避难所上出生长大的自己来说，如果要说一个故乡与家，避难所应当就是自己的故乡与家才是。
自己所回想起的点滴，难道是自己曾经看过的旧时代的影像资料？
她手指轻敲大腿，陷入怅惘的思绪。
可是，如果是资料的话，为什么会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呢？
自己好像曾经真切地生活在那里，那样的地方。
洛萤并没有过于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之中，车子时不时颠簸几下，她摩挲着手中的枪支，继续看向窗外。
烈阳高照，炙烤着大地，窗外是飞掠而过的树丛，无边无际的荒野，偶有飞鸟惊鸣而过，惊起路边的小兽。
连赶了两天的路，洛萤与队长轮换开车，终于在两天后的下午抵达了花语农庄。
还没有正式进入农庄，已经能够感受到这里一片丰收喜悦的欢腾气息。
农庄口进车的守卫们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当然，安检依旧十分严苛。
“两位，请问是否参加今晚的丰收节庆，进入花语农庄领地，禁止使用具备高危险性的重武器与特殊装备，请提供你们的武器与特殊装备清单进行检验。”
短发及耳穿着姜黄色制服的女性守卫递过来了一张表格，洛萤看到队长接过了表格一过手随即递了出去。
“我们希望预订一间花语旅馆的房间，整车封存。”
短发守卫看了两人一眼随后点头，“那请随我来。”
她上了一辆自行车骑在前方引路，队长开车跟在后边。
为了防止进入领地的外来者携带武器引起战斗发生火拼，花语农庄的一切外来车辆都要进行检查，如动力装甲，外骨骼装置之类的特殊辅助装备，还有□□，手提动力炮之类的重武器是需要特殊上报，交给花语农庄进行封存，离开时再重新解封带走。
身为废土上独霸一方的知名势力，花语农庄自然不会贪图扣下外来者的这些东西。
只不过，对于更多的人来说，单独提交了清单就有了泄露小队实力的可能，与其将带了几个装甲几个□□一一写出来让花语农庄的人知道，不如直接封存整车装备，我什么也不带，全都交给你们封锁，你们也不知道里边有什么。
队长选择的就是封存整车，虽然确实有些不便，但老底还不至于放出去。
当然，封存整车同样引发的一个问题就是，万一有人选择了封存整车，但车内具备了毒素炸弹，高能定时炸药之类的怎么办？到时候车子一存，直接把花语农庄给炸了。
因此封存的地点都并不在花语农庄的核心，而是在偏离中心的外围，但有着严格的守卫封锁制度。
等到洛萤与队长只背了随身背包，腰间藏着□□进入花语旅馆的时候，夕阳降临，天边被一片红霞燃尽，美不胜收。
洛萤站在旅馆的窗口之前，看着花语农庄的大街。
这里土地夯实，街道也是特殊铺设，并不妨碍车子与人行走，因为今日丰收节庆的缘故，洛萤看到路上许多女性的头上都簪了鲜花，还有的在衣服上夹了一缕花，也有的手里拿着一枝花或是一捧花的。
花语农庄是全女性势力，只在丰收节庆之时才会向外开放，允许大量从外界前来的男性幸存者们进入，不过饶是如此，在这一片花海之中，走在街上的男性也是无比显眼，分外的惹人注意。
处在丰收节庆这个日子，花语旅馆的居住一晚的价格不算便宜，但好在洛萤与队长只是停留一晚，体会花语农庄的风土人情。
一晚上的标准双床间，付出了一个200g的标准军用罐头，更高级别的大床房与设施完备的套房会更昂贵一些，而车子封存一晚的停车费要更加昂贵，价值一个500g军用肉罐头。
在付出物资的时候，旅馆的接待人员还询问了是否有交易需求，因为丰收节庆大量外来者的缘故，花语农庄已经收入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抵押品。
洛萤与队长打算观摩一下花语农庄晚上的庆典，再去交易区看一看。
花语农庄每年由于丰收节庆的特殊性，不光是废土上的独身猎人，组队男性猎人，还有各个势力的人也会前来，向着外来者开房的自由交易区想必会多许多新东西。
“博士，我们先到楼下的旅馆餐厅吃饭，吃过晚饭就到了节庆篝火与烟火的时间。”
废土上的旅馆，自然是不提供免费的用餐服务，就算是预订了这花语旅馆最豪华的套房，依旧要自己额外花钱点餐或是自己解决饭食。
好在的是，花语农庄本身就是废土粮食农作物的供应商，即便是在这里的餐厅点餐吃饭，饶是吃的好一点，价格也比在其他势力吃的要更低廉。
晚餐洛萤吃的是一份肉酱面套餐，炸酱面上是厚厚的肉沫，或者说成是肉丁更为准确一些，黄豆与肉丁之上又盖了两个巨大的煎蛋，蛋清几乎透明，蛋黄又是浓郁的黄色，还有两片蔫吧的菜叶。
这是相当奢侈的一餐，肉类来自于花语农庄的养殖无害变异兽，煎蛋也是变异鸟蛋，黄豆自然也是花语农庄本身的出产。
当然，这都不算这顿饭里的重点。
重点在于这是一份面条，还有两片新鲜的菜叶。
新鲜的菜蔬是极其珍贵的资源，即使是两偏蔫吧的青菜叶也让人吃的无比珍惜，更何况主食乃是面条，手擀的精细面条，不是那机器出产的标准品，吃起来的软硬程度都是截然不同的！
“啊，也就只有在花语农庄这里才能吃到这样人工化的面食，每年来吃一次面条，都觉得又活过来了。”
洛萤吸溜着面条，听见餐厅里别的男性猎人在说着话。
同伴正在附和着，“只有赛里斯人所属的势力才能吃到，毕竟在荒野吃面条极不方便还要浪费水，之前水煮的标准挂面吃起来和这面条海事处很不同的，我觉得还是方便面更好吃，小鸡蘑菇味的就不错。”
“我之前遇到过吃货教的赛里斯人，听他讲过赛里斯的传统的面条有许多种，用刀切的面，用刀削的面，用手拉的面，又有细面，粗面，焖面炒面什么的，许多不同的做法，旧时代的赛里斯人在填饱肚子上真是花样百出。”
餐厅里几乎全是男性猎人，除了服务的工作人言是花语农庄的女性之外，一眼望过来，来吃饭的只有洛萤一个女性。
甚至在她踏入餐厅的时候，就收获了不少人的目光，尤其是队长频频遭受男同胞的们对视。
这里是花语旅馆，居住的全是外来者。
而这些外来猎人们大多是等待着晚上的“邂逅”与“艳遇”。
而身为一个男性猎人在丰收节庆的时候带着女猎人一起前来，队长收获不少同情的目光。
洛萤与队长吃的不快不慢，他们跟随着大部队走出餐厅，前往了丰收广场，混杂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这个时间，节庆快要开始了，前往广场的外来者男性与本地女性都很多，而像洛萤这种外来女性凑热闹的，也并不是没有。
轰，轰，轰——
飕飕，飕飕，飕飕——
是烟火绽放的声音。
花语农庄多是二三层，三四层的房屋，并不会太遮挡视线，听见这声音的方向连忙看去，就见到天际之上已经升起了五颜六色的烟花。
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白的，蓝的，绚烂的火树银花在墨色夜空之下无比唯美。
有四散而出的烟火，也有宛如不同花型的，还有组合在一起如同花丛的，简直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无人不惊叹此刻烟火盛放的美丽，因为这是纯粹的美丽，而非是战斗炮弹在夜空的迸发。
洛萤与队长跑到一角悄然坐下，看着周遭的男男女女。
广场中央有着盛大的篝火，此刻，不管是外来者，还是本地农庄居民都欢笑着拉起手来跳起了舞。
洛萤注意到，许多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的女性，头发上如同巨大的发盘，像是孔雀开屏一样，有着排排整齐的花朵。
她们看起来比年轻女孩有着更多岁月的痕迹，但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魅力，也受到众多男性猎人的簇拥。
很快，洛萤就观测出了这场盛大的“相亲”上不同的人群区别，其实很好观察，因为这些男男女女，几乎是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团体。
一种是头发上戴着花的，另一种是头发上插着麦穗的，头发上耳朵边夹着麦穗的男男女女要比戴花的少很多。
洛萤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猎人将一朵粉色的毛茛花送给了一位扎着多个小辫的黑肤女性。
她回想了一下白天在车上资料里的花语内容，毛茛花拥有着完整的句子花语，它的意思是——你的魅力让我目眩神迷
那女性高高兴兴地将这朵毛茛花戴在了自己的头上，主动拉起了送花猎人的手，聚集到篝火的中心处。
另一边，一位棕发的高瘦女性主动走到一位金发蓝眼高鼻梁的男猎人身边，她的耳边夹着一朵天竺葵花，俯身送到这男猎人的胸前。
天竺葵花的花语是——我邀请你跳下一支舞。
男猎人欣然接受，天竺葵花插在了上衣的口袋里，代表着此人今夜有主。
前来花语农庄的男猎人们为了今晚的邂逅，自然是了解其中花语的，洛萤又看到了戴着和别着麦穗的居民和猎人们。
相比于戴花的，他们之间彼此的打量时间会更长，甚至会举着一杯杯的花茶和淡酒聊上一阵。
戴着花的并不会去找戴麦穗的，双方各选各的人，十分的泾渭分明。
洛萤很快就明白鲜花与麦穗的区别。
花语农庄的标志是金黄的麦穗与艳丽鲜花的交错，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农庄里不同的派系。
麦穗是丰收与富饶，鲜花是灿烂与美丽。
花期短暂，犹如朝露，麦穗丰盈，种子多多。
洛萤记得终端内花语农庄的资料里显示，农庄内部一部分人是坚持独立，不能如旧时代的女性被家庭和孩子拖累，不做男性的附庸品，生育会导致女性身体技能的全面下降，拒绝生育与结合家庭，享受短暂的快乐，另一部分则认为生育与繁衍是女性的天性，愿意尝试留下自己的后代建设农庄。
眼下这花朵与麦穗的派系，也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了。
难怪队长踟躇了一下，最终说她来了一看便知。
洛萤与队长在这盛大的篝火与烟花中看着热闹，她并不觉得寂寞或是其他，只是眼带笑意看着男男女女的欢庆起舞。
这废土上的风景，美丽而有趣。
坐在一旁不参与其中默默的观察者并不止他们两个，洛萤有注意到与她和队长相隔不远处的木椅上坐着一位银发的老妇人，她的头上既没有戴花，也没有麦穗，穿着厚实的棉衣，如同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篝火。
节庆晚宴持续整夜，只不过夜晚室温渐凉，已经有不少成双成对相携离去。
洛萤站起身来，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他们也该回去了。
只是，她刚站起身来和队长要走，就见原本坐在两人不远处的银发老妇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的身前。
老妇人的右手捧着一束由粉白旋花与大丽花扎成的花束送到洛萤的身前。
“给我的？”洛萤有些愣住。
老妇人轻笑着点头，待洛萤接过花后就转身离开。
还没等洛萤与老人家说几句话，老妇人一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仿佛重来没有出现过。
洛萤站在原地，她看向手中的花束。
搜索着自己看过的资料与记忆，她想到这束花的话语是
——荣耀将垂青于你。

第126章 废土行记6
◎这里是废土◎
洛萤捧着这一束花回到了旅馆, 夜渐深，本想在丰收节庆之后去交易区看看，只不过这个夜晚, 交易区显然是寥寥没有多少人了。
来到花语农庄参加丰收节庆的不只是废土上的自由荒野猎人们, 也许不少其他势力的成员。
一夜安歇到天亮, 赶着花语农庄早上供应热水的时间段，洛萤与队长快速地轮换洗漱，等到了餐厅吃早饭的时候，发现餐厅里并没有几个人来吃早饭。
当然, 这其中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
早餐的供应相当丰盛, 有糙面包，麦饼, 白面包，面条，煮蛋, 煎蛋, 炒蛋，不知道是什么肉的肉肠，腌豆子，配餐的有热茶，咖啡和白水。
废土上的生活对于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食物更大的作用是吃饱满足身体的需求而非口腹之欲。
因为队长之前交易了不少麦饼作为两人赶路时的干粮，洛萤吃着面包和炒蛋喝着热水。
花语农庄提供的热茶说是茶，但其实喝起来也没什么滋味，炒蛋的蛋香很浓, 但大锅出菜并没有多少油盐, 味道十分清淡。
解决了早餐洛萤就和队长前往交易区看看他们原本就只打算在这里停留一天。
花语农庄是具备独立性的势力, 其内部并没有猎人公会之类的机构在此入驻，想要打听消息和隐藏换套身份都不方便。
而两个来到了花语农庄却并非为了丰收节庆的人，其中还是一个女性猎人，长期停留在此也容易引起其他势力的猎人的注意。
零号避难所的消息还不知道是否已经传播出去，去更大一些的希望城，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纷飞，才是两人更好的去处。
当然，这本就在洛萤与队长两人的计划之内。为了后续行程，本就是要前往希望城的猎人公会进行。注册猎人和古物学者的考核。
洛萤将那位不知名的银发老妇人送给自己的花束仔细包裹好装入了背包。
不知为什么，她格外地珍惜这一束花，也很喜欢。
花朵明明是昨夜，但历经了一夜依旧傲然挺立，没有半分的枯萎蔫吧。
虽然不知道它能够持续多久，但在这废土之上，每一刻的盛放都值得被记忆。
昨天进入花语农庄之时，车子已经封存洛萤和队长都只是背着战术背包下车，轻车简从，背着包直接来到交易区。
这里是花语农庄官方对外的交易市场，外来者们可以在这里随意购买，也可以自己花一块压缩饼干租个摊位。
这里仍然以本地的花语农庄的居民居多。被人看到，不少摊位上都是摆着各家自己住制作的食物，麦饼，不同的干粮。毕竟作为本土最大的粮食与贸易生产商，花语农庄最多的就是粮食相关的产物了。
洛萤还看到有几个摊子上是专门的缝纫缝补摊位，有着极粗的勾线，长针，还有着缝纫机为外地前来的猎人们做一些修补衣物之类的杂活。
当然，还可以为猎人们量身定制衣物，花语农庄的专业裁缝业余裁缝可都不少，针脚细密，衣物的质量是相当的好。
外地前来的猎人们摆摊儿的也不少。尤其是洛萤注意到其中一个摆放着一些明显的女性饰品的摊位，有发饰，耳饰，发卡还有丝带丝巾，胸针，虽然饰品有新有旧，但依然受到了大量本地居民的欢迎，摊位附近围了一圈的人。
对于大部分花语农庄的居民们来说，归属于种植部门或是畜牧部门的居民们很少有机会能够离开本土势力，前往如希望城，西北重工这一类的大势力聚集地。
花语农庄拥有着较低的工业配套，本身的日用品少量能够自给自足，但仍然需要从外界进行出口购入。
这里每个月都会有来自不同地方的行商路过这里，能够短暂地从花语农庄的女性居民们手上赚到一笔不菲的外快，虽然花语农庄有着官方的商务商会，但总是会有照料不到的地方，这就给了这些四处在废土之上不同势力间游走的二道贩子行商们赚钱的机会。
洛萤注意到在自由交易市场这里有些交易选择的是用花语农庄本身发行的货币，也就是在花与农庄内部使用的贡献点，亦叫做花语币。
丰收节庆会持续七日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这些从外地前来的男性猎人们，基本上都并不打算只待一两天就走，他们往往会根据自身携带的物资，在花语农庄换取一定的花语币以便于这段时间在花语农庄之内的花销。
只不过洛萤与队长仅仅在此盘桓一日。只用了罐头和压缩干粮进行结算。
真要说起来，洛萤和队长的身上可以换成各方势力货币的东西并不少，要知道零号避难所。是众多避难所之中排号最靠前的序列，没有人知道零号避难所到底隐藏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零号避难所究竟隐藏了多少外界并不知道的科技？
废土之上一直有着流传许久的传言，传说各大避难所乃是在旧时代的各个国家预警到涅槃日出现提前就已经建造好避难所，那里面几乎留存了文明所需的全套的生存设施，是被誉为文明火种一样的地方。
洛萤并没有关于避难所的记忆，毕竟她醒来就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但光是她的随身背包里，就有着足以拿出来能够换取到大笔一般等价物的东西，比如一个源自于旧时代的户外防风镜，防毒面具等等，这些对于长期在废土之上的猎人来说都是相当重要的装备，有备无患，适应多种环境地形。
日用品是自由交易市场极为受欢迎的东西。其中一个猎人带来的不同种类，拥有着不同花香味的精油，手霜几乎也是同一时间遭受了哄抢。
尽管价格不算便宜，但花语农庄的女性居民们，都具有相当的一定购买力。同样遭到许多人围观的摊位，还有一些猎人带来的遗迹物资。
那都是一些从不同遗迹中挖掘出来的物资，对于大部分居住在势力范围内的居民来说，都是相当新鲜的东西。
时至今日，对于旧时代的一切，没有离开过势力范围内的居民们，只能通过书籍，通过老师的教导，通过外界的传言中了解到过去那56年前的旧时代究竟是怎样繁华的时代。
而这些从旧时代遗迹里带出来的物资，毫无疑问是彰显旧时代的风貌。那时候拥有着各种各样的民用科技，如果能够拥有一件修理好正常使用，对于普通居民来说也是一件相当有面子的事情。
洛萤和队长并没有换去什么日用或是稀奇的物件东西，他们主要和一些来自于其他地方的猎人，换取了少量的不同风味的食物。
一方面，除了食物之外，洛萤与队长的双人小队其实并不欠缺什么物资。
如果需要补充的话，也是需要补充一些军火弹药，但是花语农庄这里自由交易市场上，显然是并不外向外售出武器装备的。
虽然一个势力之内必然是有着黑市的存在，但也必然有着本土势力的监管，尤其是在丰收节庆的这个时期，恐怕花语农庄本地的稽查队正盯着有没有外来者意图在黑市掀起风雨搞事，对于他们来说，还是不要在花语农庄这里太过招眼为好。
洛萤拿着昨天的证明，背着包，和队长重新取回了自己的车上路。
虽然对花语农庄还是有着一定的信任度，但两人还是悄然检查了一遍车内的东西，确定没有被擅自闯入，藏有外骨骼装置的板条箱有完好无损，原本设下的痕迹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足以说花语农庄的人并没有入侵车内的迹象才安心。
尽管从花语农庄到希望城的这一条路线对于队长来说已然是轻车熟路，但依旧不能够掉以轻心。
这边的气候并没有到冬日极寒，但眼下的时节，正是废土上的人们竭尽所能地搜集物资，储备过冬的时候。
在冬日彻底降临之前，洛萤和队长要尽快赶到南方地带的势力范围中去。
“砰砰砰——”
子弹仿佛打在气墙上发出有些憋屈的声音。
有敌袭！
敌方的子弹打在了车子的防弹玻璃上，敌人就在前方！
洛萤看到了朝着车子聚拢而来围攻的敌人，是人。
他们有的头大身体矮小，有的上半身几乎萎缩着却脚掌巨大，有的耳朵修长，尽管看着是人形模样，身上也裹着衣服状的布条，但能明显地看出身体上的畸形之处。
几乎和洛萤面对着面，车窗上趴着一双巨大而清澈的眼眸，是个不大的孩子，正在哐哐地砸着车窗。
队长冷静而果断地飞速把轮，想要一脚油门冲出去。
“是畸变者，不要和他们纠缠，我们冲出去。”
吉普车的马力无疑是十足的，但此刻，越来越多的畸变者几乎是不要命地向着吉普车冲来，往车盖子上扑着，往车厢上疯狂地攀爬。
“该死！看这畸变者的人数恐怕是个大穴。”
队长忍不住骂了一句。
“博士，开始扫射，不然我们恐怕是冲不出去了。”
轻机枪架出车顶，洛萤看着这些人性的畸变者几乎快要把车子围了几层。
她按下扳机，剧烈的火力倾泻而出，火光吞噬掉下一个又一个的倒下的人影，包括那双明亮眼睛的主人。
双臂被剧烈的冲撞力震得有些发麻，但此刻洛萤毫无所觉。
扫射的机枪直接冲出了一条路，洛萤只觉得自己眼前和耳边都有些模糊，直到队长一声呼唤，才将她从那种状态里脱离出来。
而此时，车子已经冲出了原本被畸变者包围的范围。
天窗关闭，机枪仍然在她的手中尚有余温。
“博士，你还好吗？”
车辆驶过不知名的山地，洛萤晃了晃神。
“还好。”
她只觉得喉咙干涩，眼前是一片片人影倒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萤内心里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的不适源自于身体自己的生理与心理上的本能反应。
这是自己第一次走出避难所。也应该说，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也许当然，也许在废土上的这些人眼中，那些即便过的人通通称为畸变者，只能称之为畸形的人，甚至不足以称之为人，司空见惯。
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看来，不管怎么变，即便是脑袋变大，耳朵变长，亦或者是双腿萎缩，手臂变粗，身上有着各种各样的畸形扭曲，但依然能从种种特点看出来他们是个人，而不是类人之类的生物。
面对队长的命令，洛萤没有犹豫，因为她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职责，也是在保护自己队长的生命安全。
这里从不需要仁慈，现在回过神来之后，回想到那一片片倒地的人影和血色她依然有些许的不适。
“荒野上的畸变者很多吗？”
洛萤问出了一句话。
她知道这也许是一句废话，但依旧问了出来。
而队长对此的回答是，“博士，应该这么说。废土荒野之上，到底何处没有畸变者呢？”
废土荒野之上生存的生物可以简单的划分为几种，人类，异种，变异兽，畸变者。
任何时代都不会缺少阶级和三六九等，在这废土时代，同样自动人类也分成几种。
那些能够一出生就生存在势力里成为居民的幸存者们，比如生存在避难所里的，亦或是生存在如同花语农庄这样势力的居民。可以说，天生就是这废土之上的幸运儿。
有着势力的庇护，不用担心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用担心每日生存的艰难，不用害怕随时会变成异种，有房住有饭吃甚至还能够接受教育和训练学习能力，对于80%的废土人来说，那都是梦中神国里的日子。
除了这些大势力的居民，废土之上的自由拾荒者，遗迹猎人，流浪者们才是占据了更多的人群。
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进化者，拥有着特异能力的进化者属于特异人群。他们大部分都出自于各大势力，或被招揽，或本身就是势力依仗的高层，也有少部分的独行者。
而洛萤与队长时才遭遇的畸变者，他们虽然是人形的模样，看起来是人形的生命体，但在外表发生剧烈畸变之后就被废土上的大部分人踢出了人类的范畴之外，被视作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会发生畸变，变成畸变者，就证明着他必然接触过具备特殊高辐射的东西，或是被异种感染，或是从小吃的东西喝的水辐射浓度过高，或是与变异兽产生了特殊接触。
畸变者是有可能会变成异种的种群，尽管概率极低，他们即便畸变也保留了人类思考的头脑，发生畸变的部位也会产生如同进化一般的些微变异，但废土之上，没有人愿意靠近他们。
当然，除了某些酷爱做违法犯罪人体实验的罪犯和制药公司的人。
也曾有小道消息流传，说废土上的畸变者如此之多，怕是和某制药公司的特殊人体实验有关。
还有人说，畸变者都是某个避难所特殊实验室放出来的失败品……
“博士，我忘了从哪一本旧时代资料里看过已的话，杀人者人恒杀之。”
“这些畸变者敢于对我们出手，一是我们只有一辆车，看起来是个落单的小队，人数最多配置也不会超过6人。
即将到来的冰雪季，畸变者无法在荒野上找到什么食物，而在此之前抢夺过路小队的物资，是最快获取食物的方式。”
“一旦我们今天没有冲出来，或是一个实力不强的小队，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想了想，最终，队长说了一句话：“博士，这里是废土。
“旧时代有一句古话，永远适用于我们在荒野之上的任何情境：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的残忍。”
洛萤点了点头，“我明白，队长。”
她看向窗外橘黄色映照的天空，是的，这里是废土。

第127章 废土行记7
◎到达希望城◎
打过了这一队畸变者, 洛萤与队长接下来的路途更是不敢掉以轻心。
弹药虽然充足，但说来算去毕竟己方只有两个人，用上了两台外骨骼只怕更是惹得人眼红直接拼了命。
白天轮换着开车赶路, 时刻警惕着, 晚上也是两人交替守夜休息, 就这么开了六天车，眼看着不远处嘤望远镜看得到希望城的巨大城门，洛萤与队长同时松了口气。
等进了城，两人总算是能安心的歇上一会儿了。
只不过在此之前, 两人还要面对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如何携带违禁品进城？
没有本土高端势力的通行证, 也不是希望城的大人物，车上的重武力武器一旦被希望城的城门守卫发现, 东西直接被扣下私吞，两人也免不了去遭受一番审讯，甚至可能直接被丢到大牢里。
“队长, 我们怎么进城？”
洛萤询问着。
他们总不能偷渡进城吧？
“无需担心, 希望城可不是如花语农庄那样严防死守的地方，这里是一座城，废土上的大城，每天不知要有多少各方势力，间谍，猎人，信众来来往往。”
说着，队长让洛萤把外骨骼装置的板条箱藏在了座位下方的空隙，机枪, 火箭炮一类的重武器和其他枪械子弹□□都放在了后车厢, 上盖了一层油布。
对于希望城的城卫军来说, 最初成立城卫军的时候，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原本这里城卫军每个月的薪酬很是低廉。却两班倒，几乎每一班要不论寒暑冬夏的在这里站上12个小时，中途没有什么休息，只能短暂的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薪酬过低，差事又苦哈哈，渐渐的这里的城卫军们就开始了自发的捞油水，对于那些有着特殊秘密进城的人来说，只需要付出那么一点点微小的代价，就能够完好无损的进城。
至于希望城的大人物，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这送进城的违禁品往往其中也有他们的份额。
等到了城门口，果不其然，当车子进入城门，城卫军要求打开车子后厢的时候，队长递出了肉罐头和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盒烟草卷，检察车厢的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掀开油布下的武器，看到那小型火箭炮依旧面不改色。
“哦，是花语农庄的麦粉和新棉，走吧。”
这一车的违禁品军火就这么成了可正常流通的食物与日用品，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希望城的城门。
这两个城门的守卫连军火都没翻几下，更没有看车上都有什么，有没有携带更多威力的违禁品就直接放行。
队长开着车无比丝滑地进入希望城，洛萤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枉费她一番担心。
就希望城的这个守卫，该说不说，只怕这里早就被各方渗透成了筛子。
“队长，希望城这么守城门，不会发生小规模暴动吗？”
就凭洛萤和队长车上的火力，完全可以扫一条街。
“会，这里的地下火拼，帮派争斗不少，各大势力鱼龙混杂隐藏其中，但大规模的械斗很少发生，除非是希望城的上层出现了问题。”
“至于帮派火拼，街上枪战，都很正常，希望城的巡警有时候会来的很快，有时候又会来的很慢。”
说着话，洛萤看着希望城周遭的街景，比起前几天呆着的花语农庄，希望城这里的楼宇要高很多，彰显著旧时代的风貌。
希望城的城市建设乃是旧时代一座城市的遗址，据说，原本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城市，但灾难过后，废土之上，那些原本的旧时代大城市要么湮灭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要么成了彻彻底底，难以进入凶险无比的遗迹。
希望城的路上甚至可以几车并道而行，看着周遭略过的街景，穿着黑灰蓝棕衣物的人群，两边有餐馆，浴池，武器店，裁缝店……
洛萤斜望出去，在他们车子右前方的不远处，她还看到了一辆老爷车。
那是旧时代的旧时代的款式，这是百年前的车子如今依旧出现在这片废土之上，实在是有些魔幻之感。
“队长，前边那辆老爷车是......？”
洛萤眯了眯眼。
“那是沃伦伯爵的座驾。”
队长看了一眼说着。
“原来这是叫老爷车，博士，是旧时代的说法吗？这名字倒是恰如其分。”
队长一边开着车往前走，一边向着洛萤解释。
“我们以前来到希望城也时常能碰到，毕竟如今的这位沃伦伯爵，如果不是为了保养这部车，他恨不得每天都在大街上走一遍车，让希望城的所有人都看到这辆老爷车。”
“据说，这辆老爷车乃是当初希望城的创始人之一，老沃伦伯爵从遗迹中亲自挖掘并修理好带回来的，是沃伦家的标志，用我们避难所的说法，那就是传家之宝了。”
吉普车路过了这辆老爷车，洛萤看到这辆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老爷车停留的地点——沃伦食品
看来，这位希望城贵族老爷沃伦伯爵，似乎还掌握着这里的食品贸易？
队长开着车七拐八弯，很快偏离了主城区的要道，来到一片气氛完全不同的区域。
这里的房屋也有四五层，七八层高，但看起来要比主道周围的破旧许多，老旧的居民楼，老旧的馆子，老旧的修理铺，路上看不到一个警卫。
“这里是......？”
“这里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博士。”
“这是新月街，我们要住在这里的旅馆。”
洛萤抬起头来，刚还看见停车附近的四层小楼窗户下的木牌招牌，用橘黄色油漆成的一轮弯月，还有一个房子的形状。
队长下车不过几十秒，就开车到了院子里。
“博士，我们该下车了，这里一间带有保密车库的房间并不便宜，三天的费用就掏空了我们剩下大半的罐头。”
“收拾休息过后，我们就要去猎人公会瞧一瞧了，现在，我们只剩下两天的口粮了。”
队长对着洛萤摊了摊手，黑石沼泽的黑血菇很有价值，但这一路上的只出不进也不剩什么。
现在进了希望城，他们身上是一张希望券也没有，穷光蛋了！
“对了博士，您的新名字想好了没有？”

第128章 废土行记8
◎紧急任务◎
洛萤和队长在黑石沼泽营地的时候, 就已经换上了废土客们的常见款式。
只不过由于要去猎人公会进行注册和古物学者的考核，考虑了一下，洛萤换上了层层叠穿的大衣, 又在鼻梁上架了框架眼镜, 看起来一下子就斯文非常, 多了些知识的浓厚气息。
队长则是一身大夹克，腰间隐藏着不着痕迹的武装带，工装裤和军靴，这是标准的男性猎人装扮。
两人都是标准的赛里斯人长相特征, 走进这希望城的猎人公会, 内里的格局一目了然。
一边是一连串的柜台，一排一排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发布的尚未被接取或是完成的任务, 还有最新发出的悬赏通缉令。
这里是任务大厅，柜台里站着穿着猎人公会制度的工作人员。
与一连串的柜台遥遥相隔的是一片不同的老式沙发，椅子, 茶几组成的休息区。
这里也是猎人们互相结识的地方。
走到一处柜台, 看着一身书卷气的洛萤和她身边貌似是保护者的队长，这名接待员眼前一亮。
在这位短发的女接待员看来，这位刚走进来的女士显然是一头肥羊，哦不，大户。
看起来像极了是某个大势力中第一次出门的重要成员前来历练，手头都宽松得很。
“先生，女士，请问有什么能够帮到您的吗？”
莉迪亚简直是露出了自己百分百的招牌营业笑容，眼中早已不知将眼前这位女士的衣物扫描了百遍。
哦, 天哪, 看这位女士那光洁如新, 像雪一样洁白的衬衫，尽管只露出了小小的一部分领子，但莉迪亚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判断失误。
这绝对是出自花语农庄的长绒棉，质感好极了。
围绕那小小的尖领子外边的是一件浅驼色的针织衫，衬衫处系着极为端庄的领带，最外边的大衣合身又得体，一看便知道那是只有量身定制才有的曲线。
抑制自己羡慕的眼神，莉迪亚在心里小小地计算了一下这套衣服的价格，对于她这个猎人公会的小小办事员来说，这样的一身衣服，来自花语农庄的长绒棉织成的洁白衬衣，那针织衣恐怕也是出自上好的羊绒，这一套衣服在希望城的裁缝店定制，至少要花上她半年的薪水。
看看，看看这位女士的眼睛闪烁着何等智慧的光辉啊，那衬衫领口处的领带，猎人公会的这帮猎人们可从来都不会戴，也不会打。
只有本土的贵族老爷，还有学者先生们才有资格佩戴。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女士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莉迪亚告诉自己，这可和那些臭烘烘的男猎人们不同。
“您好，莉迪亚小姐，我想要注册成为猎人。”
洛萤看着眼前的这位女办事员微笑开口。
注册猎人？
莉迪亚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当然可以。”
多久没有碰到这么有礼貌的人了，没有直呼莉迪亚，也没有喊小妞，或是喊喂，而是用标准的社交，称呼她为莉迪亚小姐。
“您的名字，年龄，注册猎人的会费与标准徽章需要二十希望券。”
希望券也就是希望城的流通货币，在入住新月街旅馆的时候，队长在交付住宿费的时候顺便换取了一点。
这注册猎人的过程比洛萤想象中还要简单一些，不需要填写一大堆的资料，只需要名字，年龄，和办理资金。
而名字与年龄更是不需要什么身份证明一类的东西，当然，废土上大部分人也不存在这个东西。名字与年龄是真是假也是随意。
“张珊。”
洛萤报了一个对于本族人来说一眼就认得出的假名。
猎人徽章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接待员莉迪亚介绍的相当详细。
“张珊女士，您的猎人徽章编号为XW10068，代表您的注册地为希望城，徽章编号为您的个人标识，一旦徽章遗失，前往猎人公会补办徽章需要付出100标准希望券，猎人徽章累积的信用值无法转让，仅凭个人使用。”
洛萤看着到手的徽章，线条状的荒野与楼宇交错，枪支与冷兵器交织的图案，最下方刻有编号。
徽章上的图案背景代表着废土的荒野丛林与遗迹，这都是猎人们主要活跃的地点。
洛萤注意到徽章上的枪支是短□□，这也是区分不同等级猎人的重要标志。
中级猎人是长□□，高级猎人则是大炮。
在荒野上遇到其他猎人，徽章也是辨别实力的重要方式。
“女士，你们打算接取任务吗？”
莉迪亚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了洛萤的身上。
很显然两人之中做主导位置的应该是这位女士，男猎人应当是她的保护者。
至于这位张珊女士第一次注册猎人，莉迪亚并不感觉奇怪，像这样大势力到一定年纪出来历练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她能在这期间与这位张珊女士留下好印象，结下善缘，日后对方成了真正的大人物再来希望城，也许小小的随口一提都足以让她受用无穷了。
莉迪亚见过不少大势力外出历练的人，他们有的是为了积累经验，有的是混履历，但往往最初接取的任务都不会过于冒险，莉迪亚很乐意在自己的经验领域内提供帮助，好感度都是一点一点累积的嘛。
“张珊女士是初级猎人，如果独立接取任务会受到一定限制，恐怕只能从最低等的任务接起。”
莉迪亚提示着。
洛萤此刻正看着一个个任务表，这些任务可以称得上是五花八门。
最低级的是D级任务，几乎没有什么危险度的日常任务，什么负责一周的送饭跑腿，哪家店铺或是人家招募临时警卫，送出几封信等等。
再往上级别的，基本都并不限制任务的人数，捕捉疾风魔狼，商队护卫团一月雇佣，采集特殊的药草，探索遗迹小队人员募集，包括某方面的消息信息......
队长是中级猎人，两人可以接取一些b级c级的任务，正当洛萤扫视的时候，猎人公会的大屏幕上突变。
【紧急特殊无限制等级任务：零号避难所】
任务要求：一个月之内，零号避难所任何情报，人员消息。
任务区域：猎人公会荒野全范围发布
任务等级：无要求
任务回报：视情报消息等级而定，最低采纳标准为100希望券，20公会信用
-完-

第129章 废土行记9
◎应对◎
猎人公会之内这突发的变故瞬间惊起了所有人都注意。
多久了, 多久没有这样紧急而重大的任务了？
而且看样子，这任务是整个荒野上猎人公会的统一发布，就为了寻找零号避难所的消息！
经验老道的猎人们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含义。
零号避难所......这是出了什么事？
废土客们很熟悉避难所, 当然,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 那些生活在避难所的成员都是废土客们羡慕的对象。
三号避难所，九号避难所，一零一号避难所都是具有相当知名度的避难所。
但零号避难所，此刻, 有不少处在猎人公会大厅里的猎人有些茫然。
““零号避难所？这个避难所在什么地方？还有排序这么靠前的避难所吗？”
“这零号避难所是新兴势力吗？零在一之前, 难道是比一号避难所还要厉害的势力？”
“嘘，传说旧时代战争的争端之前, 零号避难所就存在了，也是众多避难所中排序最靠前的初始避难所。”
有人乐于向并不知晓的人介绍，也有更多人悄然收敛眼神, 琢磨着这任务出现的真正原因, 目的为何？自己手头又有什么可以拿去交换的情报。
一时之间，公会大厅里顿时纷纷扰扰起来，有人立刻冲到了柜台。
“小妞，快给我接了任务。”
洛萤和队长站着的柜台之前，顿时有男猎人冲了过来，急急忙忙的要立刻接取任务。
洛萤与这女接待员笑笑让开了位置，她与队长对视一眼，现在的猎人公会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这个寻找零号避难所的任务一出，任务奖励尤其的高, 甚至完全是不限制情报消息来源, 奖励上不封顶, 只怕半个希望城的猎人都会重点关注。
现在，两人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起身份才行。
能让废土上的猎人公会针对零号避难所发布这样的任务，绝对不是某个单独的势力能够做到的。
眼下的时机实在是并不适合继续询问古物学者考核的事情，人多嘴杂，洛萤与队长拿着到手的猎人勋章混在大厅其他的猎人堆里听了一会儿消息，眼看着赶来汇集的猎人越来越多，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猎人公会。
因为这猎人公会突发的意外，洛萤与队长提前返回了入住的新月旅馆。
这一次外出的目的原本是为了注册猎人，了解希望城古物学者的考核方式，挑选合适的任务来赚到洛萤与队长的生活费，还要去黑市看看兑换价格。
只不过这刚把洛萤的初级猎人身份注册好，就发生了变故。
旅馆之内，洛萤的手中把玩着新鲜出炉办好不久的徽章。
猎人公会的身份徽章经过废土上各大势力和个人的检验，保证没有植入内部的录音录像装置，不会担心随时都消息泄露。
“ 博士，考核古物学者的时间，我们恐怕要延后了。”
队长坐在桌边，皱起了眉头。
原本两人已经对于零号避难所失去联络，废土其他势力的试探有所预料，但并没有想到来的如此快速而迅猛。
虽然已经做了准备，但这个时间可以说完全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队长敢保证，废土上这些追逐着物资与金钱的鬣狗们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尽管队长曾经都是以猎人小队的身份在外活动，避难所居民的身份隐藏的很好。
但这里是希望城，零号避难所在这里也是有着情报联络机构的，原本还会为前来希望城执行任务的小队提供情报上物质上各方面的援助。
队长是见过曾经希望城的避难所负责人的，两人如今并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包括还有其他的那些游离在废土之上，同样与避难所失去了联系的其他避难所成员。
一旦有人被抓住带走套取情报，虽说废土之上足够大，但这些曾经在外露过面的人都可能被寻找零号避难所的背后势力一一找到。
队长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容貌，身边的队员也换了人，但谁又能保障不会被人认出。
而对于洛萤来说，她本身是第一次出避难所，原本在零号避难所之内由于不同部门与权限的原因，接触的避难所成员也是十分有限。
但是在这个时机来到希望城，要考核古物学者背后却没有暴露出大势力的身份，这不合理，十分不合理。
一个能够通过考核古物学者当然不是只有大势力能培养出来，废土之上有着不少自由学者，但学者的知识乃是时间与经验和新知的总结，废土学者们的年级往往不小，如洛萤这般年轻的，说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学习古物知识也不为过，绝对是有大势力作为其背后培养的根基地与获取营养的大树。
在如今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两人必须把风险压到最低，一点点暴露身份的可能都会给两人带来灭顶之灾。
“ 队长，安全为上，只是如果不通过古物学者的考核，我们之后的路程没有执照要困难许多。”
“队长保持着冷静，
“ 博士，古物学者的执照是我们路程中的必备品，依照眼下的情况，第一，我们暂时以自由猎人的身份行动，接取一些中级低级任务保持生活所需和后续路费，同时继续在希望城中浑水摸鱼打探消息，观测是否有其他避难所成员出现。第二，等到风头过了一两个月之后，尝试加入一个松散的势力作为背景再前往公会进行古物学者的考核。”
洛萤点了点头，队长的计划操作很合理，压低风险，暂时蛰伏。
只不过，她眼眸一闪，提出了另一个想法。
“队长，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整个希望城，不，整片荒野废土上的猎人们如今都在追逐避难所的消息，那么有谁会比我们知道的更多呢？”
洛萤微笑地看着队长，
“ 不如......我卖我自己？”
用不重要的避难所消息来换取行动资金，猎人公会的这个任务，完全是白给她送钱啊！
-完-

第130章 废土行记10
◎六号遗迹◎
听到洛萤的这一句话, 队长有着些微发愣住，随即脸上挂出一丝笑容。
“博士，你说得对, 是我死板了。”
避难所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两人又并非是泄露什么秘密, 就算是似是而非地给一些混淆性的外围消息。
混在大片骗任务奖励赏金的猎人里，一点都不出挑。
如果在希望城如今这全民寻找零号避难所的氛围里，两人反倒是不闻不问，那才显得更加突出和怪异。
新月街的夜晚并不算安静, 但这一夜里也没有出什么事, 洛萤和队长难得地能够洗个热水澡，睡了个好觉。
当然, 百分百安心是不可能的。
但比之没有进入希望城之前在荒野中两人轮流值夜休息的时候，在希望城的旅馆里可不需要担心半夜随时可能出现的变异兽群，无法预知的各色危险, 旅馆的床铺也比车子舒服的多。
就算是在几十年前的旧时代, 水就是稀缺资源，在如今的废土上更是如此，经过了净化降低辐射的洁净水同样如此。
希望城那将水源分成了诸多等级，新月旅馆之内提供给客户的洗澡水属于三级水，具有辐射元素，如果长期使用必然使体内的辐射堆积，导致变异。
之前队长换取到的饮用水就是二级的水源，辐射元素微量，对于一般人基本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尽管提供的是三级水, 但三级水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房间内的供应热水只有早晚各提供半个小时。
对于此, 队长习以为常，毕竟即便是在避难所之内，水资源也是配给制，并不能够随时随地的洗澡，即便是战斗人员训练间配备的浴室也是刷卡制，一次限时十分钟。
新月旅馆里还能够提供热水洗澡，对于废土上的人来说也是相当奢侈的一件事。
等到队长与洛萤第二天吃过早饭在再度来到了猎人公会，两人具是重新做了新的伪装。
零号避难所的消息毫无疑问是猎人公会的热点，两人先是随便找了一位办事员接取任务，询问了如何交任务之后就直接去来二楼。
任务要求零号避难所的情报上交，这类任务一向是需要情报保密，普通办事员没有权限接触的。
洛萤和队长提交了一份似是而非的信息，猎人公会的确认者反复确认，拿到了500希望券和100信用点的奖励。
这是最低的任务奖励的五倍，也就是说，猎人公会认定两人提供的这条情报是值得这个价格的，虽然也不知道是背后哪一个大势力在买单，但洛萤收东西的时候毫不犹豫。
她们只是编了一条在半个月前荒野中遇到过疑似零号避难所的小队，方向似乎是朝着九号遗迹去的。
这样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信息，只不过两人给出了一点不经意的细节，某些其他势力在意但对于零号避难所无关痛痒的东西，让这情报听起来更加真实。
100信用点的任务奖励终于让洛萤的猎人记录不再是一片空挡，有了第一条任务记录。
信用点计入了猎人徽章之中，但这显然并不足以让洛萤升级，距离中级猎人之路她还有着十分遥远的距离。
不过洛萤与队长的燃眉之急已经解决，500希望券在手，她们起码有一周的时间不必急迫地获取钱财。
交了任务之后，队长和洛萤转手又继续把这个任务接了下来，反正是收集情报，任务并不限制完成次数。
不过，两人也不可能一直薅着羊毛，若是别的猎人没什么情报，两人频繁来交消息就有些可疑了。
看着猎人公会大厅里滚动的众多任务，洛萤和队长挑选起其他的任务。
避难所的情报最好每隔一段时间来交，在此期间两人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接取适当任务同时锻炼本能也是很有必要的。
【D级任务：寻找丢失在南方街的失物】
【任务详情：丢失物品详情需接取任务后解锁】
【任务奖励：50希望券，一盒鳕鱼罐头。10信用点】
【C级任务：活捉白玉兔x10】
【任务详情：本任务可长期接取，发布者需要稳定而持续的活白玉兔。】
【任务奖励：每只10希望券，皮毛无损和稀有变异白玉兔点券可商】
【B级任务：毒素采集】
【任务详情：采集变异鸭嘴兽，发光水母，红巨蜂，长尾蛇的毒液，毒素】
【任务奖励：毒素向进化者药剂，或等值希望券，解毒血清】
【B级任务：猎杀双头牛】
【任务详情：变异双头牛的牛身尸体，不可污染牛身，不可使用毒素，尽量不使用热武器，冷兵器猎杀可提升任务等级与奖励，保持尸体新鲜，一日内冷鲜交付，奖励翻倍。】
【任务奖励：2000-5000希望券，500信用点，详询吃货教希望城分部】
......
任务列表五花八门，洛萤一个个的把任务看下来，既有本地的寻找失物，外出送信，也有各种采集，猎杀，收集物资，寻求物品等等。
原本看到那个猎杀双头牛的b级任务，这任务详情实在是有些奇怪，免不得让人多看两眼，希望以冷兵器猎杀，这要求实在是有些过于惹人注意。
废土时代，热武器才是主流，
这任务乍一看，不奇怪，再看一眼任务详情，好怪哦。
不过，直到眼神扫到下边的任务奖励，这个任务看起来就一点不奇怪了。
这是吃货教发布的任务，猎杀双头牛，看来是为了获取食材了。
用作食材的双头牛，自然是不能以毒素作为攻击手段，热武器进入双头牛的身体也会影响到血液与牛肉的口感，冷兵器猎杀后保持血肉新鲜程度的双头牛才是最好的。
用冷兵器来猎杀变异兽的难度毫无疑问是相当难的，即便是旧时代削铁如泥的冷兵器对付如今变异后的兽类，实在是以卵击石。
在这个废土时代还能够被猎人们继续使用的冷兵器，要么是融入了高等势力研究的特殊合金，硬度极高，具备着非一般的特性，要么是曾经融入过陨石，或是有着非同一般来历的旧时代兵器，锋利非常。
吃货教并非是什么教团，只是废土之上一个松散的废土客联盟。
吃货教的绝大部分都是赛里斯人，来自于旧时代的大吃货帝国，以获取，品尝美味的食物为乐。
相比于那些愿意囤积大量压缩干粮军用罐头，只要有吃的就能活下去的幸存者们来说，吃货教的人无论什么时候对于美食包含热情，无比热忱。
生存虽然是废土之上的第一要义，但他们更愿意吃的好一些，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吃一天算一天，人生短暂，及时行乐，品尝珍惜美味。
为了能喝获取上好的双头牛肉，宁愿用冷兵器来猎杀，这绝对是吃货教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洛萤在手上的智能终端里看过吃货教的相关资料，他们时常举行吃货教内部的赛里斯美食会，在旧时代的各个节庆日到来的时候，吃货教人会收集许久的各色食材，然后汇集到一起举办盛大的干饭晚宴，享受美味。
对于吃货教，洛萤有着一种出自本能的好感，只不过她和队长并没有选择接取这个任务。
变异双头牛两人对付一只落单的并不算困难，只是，双头牛往往是成群结队出现，这个世界并不容易寻觅到踪迹，双头牛群更是即便几只猎人小队一起也不愿碰到的对象。
这些强壮的双头牛的侵略性不强，如果不主动招惹也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一旦愤怒反击之时便是群体的暴怒反攻。
因此这一条吃货教的任务，队长也不禁摇了摇头，偌大的希望城能接任务完成的恐怕没几个。
再者说，吃货教的人不少，中级猎人高级猎人也不少，毕竟生活条件好的人总是更愿意享受与之匹配的生活的。
但吃货教自己的人都不去猎杀，反倒是在猎人公会发布任务，足以看得出猎杀双头牛的难度了。
洛萤和队长挑挑拣拣，最终选择了前往六号遗迹的任务。
六号遗迹是距离希望城最近的一处遗迹，这里经过了多年各大势力的扫荡，现在只有附近的猎人们时不时前来希望捡到些漏。
六号遗迹原本的危险性是中级，积年下来，一代代废土猎人们的进入探索扫荡，如今的危险性越来越低。
当然，物资也可以说是越来越少，最有价值的早就被人陆续搬走，余下都不过是一些残羹剩饭罢了。
尽管如此，这里依旧是废土流浪者和拾荒者们不敢轻易踏入的地方。
遗迹的危险在于这里曾经是旧时代人类的城市，与各种物资，古物同在的是埋葬在过去的众多秘密。
遗迹里还存在着众多的异种，变异兽，随时可能偷袭。
洛萤与队长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因为零号避难所的原因，两人还要打探消息并不打算立刻离开希望城。
六号遗迹具有一定的危险度，但不会太高，是旧时代的城市群并非荒郊野外，能够找到良好的休憩地点。
即便是遇到了成群的异种，只要穿上外骨骼装置，两人也能逃出生天。
虽然六号遗迹距离希望城不远，但一来一回加上在其中做任务的时间依旧不短。
刚到手还没怎么热乎的希望券再度变成了适合出任务时携带的压缩干粮，便携军用罐头，二级饮用水，能量棒。
而出自零号避难所两人随身携带的净水药片是最危机时刻逼不得已才使用的资源。
新月旅馆的房间没有住两天就退掉，左右也是一日一交的房费。
再度上路，出城之时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只不过出城门的时候洛萤注意到，在希望城门口排队进城的人更多了。
有拾荒者，有流浪者，还有许多模糊的看不清面孔的人。
“寒冬来临，不好过的日子要来了，博士，我们要在冰冻期前赶回来，最好能搞到一辆燃油车和足够的燃料。”
天气渐冷，废土的野外一年四季变化，冬日降临，原本生活在荒野中的流浪者们也在加速寻找庇护过冬的地方。
冬日的到来不仅仅是温度与气候的变化，大雪与暴雪降临，室外无法住人，室内也需要长期燃烧着燃料来保持着温度，更何况生存还需要水源与食物。
保暖的衣物，足够过冬的食物清水，还有能够庇护自己不受严寒的温暖住所，能够极其这四样，在这废土荒野之上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情。
眼前这些大包小裹，带着辛苦攒下身价贿赂希望城的守卫们进城的流浪者，冬日难熬，他们进了城免除了荒野上野兽的侵袭，但是有多少能活到明年的春日到来呢？
没有人知道。
希望城并不拒绝这些废土之上的流民，他们入城会缴纳一笔入城费，这里可不会给进城的流浪者们分配住所，是住旅馆，住大街，都要看他们自己的积蓄能否支撑到春日，找到安稳合适点住处，又或者寻找到了一份工作，能够在这处处都要花钱的希望城中保全自己。
冬日来临之后，希望城会时不时飘雪，洛萤与队长的吉普车是依靠太阳能，在这个季节很容易再度出现初来时遇到暴风雪的灾难，没有太阳能，车辆无法发动，无法制热，随时都可能折戟在废土的荒野上，这带来的后果......是会死人的。
还是使用燃料的车子更为靠谱，只不过即便是旧时代，石油便是各个国家的重要资源，如今更不意外。
搞到一辆燃油车不难，但储存足够行程的燃料需要一笔相当不费的物资或点券。
车子行驶在荒野之上，洛萤的精神再度紧绷起来，因为猎人公会紧急任务的出现，有相当数量的猎人都出门在外碰运气，有的选择离开希望城，有的则是在周围采集探索狩猎打转，万一瞎猫碰见死耗子了呢？
这一次在猎人公会接取的任务是，
【C级任务：六号遗迹南部E3区域地图巡逻】
这些长期对外的遗迹，被人深度探索过地图早已绘制完成，只不过随着时间与周遭入侵者的变化总会出现一定的变动，比如周边的某些异种消失，某处主体建筑坍塌，某条线路封死......
为了保障进入遗迹猎人们的安全，公会有着巡逻与采集地图任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委托猎人进入后更新最新的地图。
危险度中等偏低，任务奖励也不错，这是猎人们相当青睐的任务。
天边升起了一抹鱼肚白，洛萤踩着油门逼近了高楼耸立的摩天城市。
这里是六号遗迹。
看着周围高耸或低矮的楼宇，她突然升起了一些熟悉感。

第131章 废土行记11
◎梦境与战斗◎
这是钢筋与水泥混合成的城市......
看到眼前的遗迹, 洛萤下意识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鳞次栉比，高高低低都楼房，有些残损的灯牌, 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不同招牌们, 有的正在街面的门头上摇摇欲坠。
而有的, 在这个寒冬即将到来的日子里，正被一丛丛不知从何而来的弯曲藤蔓勾勾缠缠着。
“刘家饭馆”，“富民小卖部”，“全家福生鲜超市”, “沙县小吃”, “XX不动产”，街边一排商铺的招牌尽管蒙尘, 但洛萤一眼看过去，熟悉感油然而生。
就好像，就好像自己曾经生活在这里一般。
看到那刘家饭馆的招牌, 她似乎能够想象得到里边有些老旧粗糙的桌椅, 墙面上也许沾了一层油污的菜单。
富民小卖部里，也许是一个个老旧的货架柜台，有着许许多多不同的零食，日用品，还有小孩子们喜欢的小冰棍，雪糕，廉价的玩具零食。
全家福生鲜超市里，应该有着充足的冷气暖气，一排排琳琅满目的生鲜瓜果, 各色食物, 推着小推车挑挑拣拣, 穿着不同衣物的人群。
沙县小吃里，会有穿戴着围裙的服务员端上一碗一碗的馄饨，炒饭，小面，热气腾腾，烟火漫漫......
洛萤能够想象得出那样的画面，很亲切，很熟悉。
她知道那里面应该是什么样子，旧时代，曾经的曾经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并没有关于这里的记忆，但拥有足够的了解。
洛萤自己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因为她身为一名零号避难所的“高等研究员”，拥有充足的旧时代知识能够想象得到的吗？
不，那如同记忆中的画面像是出自身体的本能，本能的感觉。
短暂地在心中思索了一圈，洛萤压住心中的疑惑，她看着街边的建筑物，试图寻找一个标志来确认现在两人所处的地理位置。
两人在猎人公会接受到的巡逻检视地点是六号遗迹的南部E3区域，眼下正是天亮，白天即将到来，中途不遇意外，两人会有充足的时间来进行巡逻。
“博士，我们先找一处小区短暂休息，巡逻过程中全程都要提起精神。”
“好的队长。”
“我们目前所处的是东部A3区域，离目的地不算远，这里有一处安全点，也许会遇到其他人。”
队长开着车子压低了声音在街道上，谁也不知道街道两旁是否隐藏着变异兽，异种，或是不知何处的敌人。
遗迹里，荒野上可没有任何秩序可言。
即便是前一天还在某个流浪者聚居地，或是在某个城镇里谈笑过，交流过的熟人，在野外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废土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
车子缓缓前进，不快不慢，清晨之际，整个六号遗迹都仿佛处在沉睡之中，任何一点响动都可能将整座遗迹唤醒。
猎人公会的地图上，并没有排多少六号遗迹内部本身建筑物的旧时代名称，而是按照标准划分成的A1，A2，B3，B5等不同的区域模块，并辅助以部分区域内的标志性建筑物和分隔地点的标志。
街道上的路面十分宽阔，只是有些已经有着坑坑洼洼的裂痕，还有着不知名的战斗痕迹。
清晨薄雾，队长开着车行驶的愈发小心。
视野受阻还继续行进，这可是大忌讳，眼看着到了一处十字路口，破破烂烂的栏杆和信号灯已经存在，只是再也没有红黄绿的闪烁。
路边的大楼十分高耸，层层的玻璃窗上蒙上了灰尘，雾气渐渐散去，洛萤看着队长开着车钻入了一条街道，穿过一道栏杆，左拐右拐的进入一处小区。
六号遗迹如今显然是不存在可用的电力，小区的电子大门锁早已失灵，用电力系统来操控的楼下车库也无法进驻，只能够将车子停在楼下的车库前边。
“博士，这处小区按照赛里斯语叫做丽都豪庭，是六号遗迹里一处猎人们光顾和清理较多的小区，变异兽和异种们很难进入，房子空间大，适合小队居住，还有存了不少旧时代的家居。”
“只不过，我们的车子就需要停留在楼下了。”
队长李爱华一边说着，一边停下了车。
进入六号遗迹的猎人小队基本都配备了车子，一般在并非敌对或者有着仇怨的情况下，大家共同进入安全区休息，彼此并不会擅自破坏东西。
在荒野上，没有车子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洛萤背着战术背包，扛着装有外骨骼装置的板条箱下车，队长也是同样，因为只有两个人，他们还要多跑一趟，把车上的太阳能充电板也带到这楼上房顶进行充能。
从进入小区，到现在进入这智能单元门，一眼看过来，洛萤在心中已经断定这丽都豪庭是一座高档小区。
楼与楼之间并没有多少遮挡，间距极大，内部设施如今看来也是相当完善，一梯一户的格局，放在旧时代也并非是普通人能够居住的。
这小区的楼层相当高，一共有20层，电梯显然是不能用的，洛萤抱着板条箱健步如飞，一步跨越几格楼梯毫不费力。
队长选定的是顶楼，那里既有着自带的天台，可以有足够的空间给充电板充能，同样位于高处方便观测周围的情况。
二十层顶楼的房间大门是敞开的，原本的大门锁不知道在这么多年里已经被多少人解开过，房间的内室里除了简易的基本家具再无其他。
洛萤扫过室内的装饰，墙面上半褪色半脱落的老旧壁纸，天顶上的吊灯已经消失不见，巨大客厅内仅有的几个沙发都是拼凑成的，有布质的，有破洞一半皮面的，还有木质的椅子。
半残了腿儿的茶几用着半拉钻头垫着，勉强保持着桌面的平衡，几个巨大的卧室内残存着木床，床垫子上盖着一层层的破布。
各个橱柜上原本的把手都已经被拆卸不见，抽屉之内更是空无一物，早已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尽管如此，洛萤看着室内几乎没有什么剩余的装饰，依旧有着一股熟悉感，看着眼前的装修格局，就能想象得到这里原本的布局。
客厅连通着的应当是开放式的厨房，这里原本摆放着巨大的沙发，墙上并没有留下悬挂电视的痕迹，也许是用投影仪来进行投屏。
阳台附近分割了一块块区域，也许是烘干机与洗衣机的地方。
三室一厅两卫，卫生间反倒是留下最多东西的地方，墙上的镜面斑斑碎裂，巨大的浴缸也能看出曾经的痕迹。
洛萤扭开了水龙头，不出意外，没有水，也没有任何的声音。
太阳只是刚冒了个尖儿，洛萤登上了顶楼的阳台，拿起随身携带的望远镜观测四周。
想要辨别哪一栋楼里有人，看楼下是否有车子就是最方便的，亦或者是同样观测各方高处是否有着哪一个猎人小队设置好的了望点。
“博士，您觉得这里在旧时代曾经住的是什么人？”队长提问。
洛萤和队长将这个房间内检验了一圈，除了各个猎人小队拼凑在房间内的家具，基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应当是在旧时代取得一定社会地位，拥有相当资产的家庭或个人购置的房产。”
洛萤说着。
这一整套的大平层占据了一整层，面积相当大，整个小区的绿化面积极大，楼间距充足，内设完好，她并不知道六号遗迹在旧时代是什么级别的城市，是直辖市，省会，普通的地级市还是其他？
“这里的家具虽然不在了，但从背景的软装上可以看出很高档，这些残破的沙发想来也是在这个小区里拖来的。”
洛萤正要坐在一个布面的沙发上，却见队长取出了随身的匕首，将皮面的沙发划开。
“旧时代完好的家具，那些具备一定美学价值的都会被带走，木制的则是往往被劈了充当燃料，有的沙发内填充着大量的海绵与棉花，表面的皮面都能够换到物资。”
“留下来的这些往往是没什么价值，或是缺胳膊断腿，这些破洞的我们往往要小心对待，也许会潜藏着虫卵，或是变异兽的小兽都很有可能。”
那破洞的皮面沙发迅速地被队长肢解，所幸的是内里并没有队长担心的东西。
“夏季和潮湿炎热的时候，外出的时候需要尤为注意，避难所很少会有虫子，但废土上的这些小东西们几乎遍地都是，它们往往携带者病菌，毒素，有着尖锐的口器，会吸血，寄生，遇见这些东西有时候比大型变异兽还要可怕。”
“这个季节会相对减少，但室内往往会成为虫子们寄生繁殖的温床。”
又做了一次安全检查过后，洛萤和队长将大门堵住，两人分别找了一个房间掀去上面曾经猎人们留下来的破布毯子，躺在床垫上进入了浅眠。
从希望城赶路到六号遗迹，一路上风餐露宿，双人交替也是要提心吊胆，车子里再舒服也是空间狭小，睡起来并不舒适。
尽管进入了睡眠，但洛萤依旧抱有警惕之心，不敢直接深沉睡去。
只是......
这一次入眠，似乎格外的快。
她很快进入了梦境，梦中同样有着一幢幢高楼大厦，汽车飞驰。
只是那场景比这六号遗迹之内的更真实，或者说......更崭新？
因为在梦中洛萤看到的高楼大厦，并不如同六号遗迹之内泛着破旧的气息，没有堆积灰尘。
那摩天大楼的蓝色玻璃窗光洁如新，道路上也并不萧条，一眼望过去都是接踵不断的车流人流，形形色色，透着朝阳一般的生气。
她看到了梦境中有着年轻的女孩走入了一栋楼，乘坐电梯进入一间公寓。
那房子比现在所居住的这个要小很多，有两层，有着巨大的书桌，小巧的厨房，露台，冰箱。
进门处有着一双鲜红的鞋子摆在鞋架上，墙上还有着极为长的一柄刀具，书桌前有着一副古色古香的画卷。
好熟悉，好熟悉。
洛萤想要触碰那鞋，那刀，那画卷，但她什么都碰不到。
如同镜花水月一场空。
洛萤想要去握一握那把刀，每次她摸着腰间的手枪的时候，尽管有着身体本能的习惯，但她的心中总是有着那么一丝不舒服。
枪管是冰凉的，却不是她心中熟悉的那一抹冷涩的凉意。
在猎人公会挑选人物的时候，吃货教发布的要求以冷兵器猎杀双头牛的任务，队长几乎是下意识地越过，但洛萤的心中却有着一丝的跃跃欲试。
她的意识告诉自己，自己能够做到。
只是缺了一把趁手的兵器，一把刀。
就是那梦境中的那一柄三尺七寸的苗刀，那当时属于自己的武器。
洛萤想要伸手一抓，她摸到了那双红色绣花鞋，摸到了冰冷的刀柄。
她的眼前好似又有片段闪过，如同梦中之梦一般。
可那片段的情景，又和眼前的公寓不同了。
在废土之前的时代，五十年前的过去被如今的废土客们称作为“旧时代”，可眼前又闪过的“梦中梦”，却是比旧时代还要古老了。
洛萤的心底升起了一个词汇——民国。
这些都是属于自己的记忆吗？
洛萤心中有些确定，又有些不确定。
片段和梦中的东西对于自己来说都有着一股天然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曾经真切地生活在那里。
可一个问题横亘在她的眼前，如今所处的时代与梦境中明显是不同的。
自己梦中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如果自己是从旧时代存活到如今废土时代的人，那民国时代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还是说，自己是从那更加久远与古老的民国时代活到现代的人？
容貌是不变的，这年轻的面庞也不曾染就半点风霜。
即使身处在梦中，洛萤的思绪思维思考也没有半点的阻滞，她思来想去。
再一想到最初醒来之时，身体失去的本身记忆，还有终端智脑上的古怪任务，心中的古怪感更甚。
自己该不会是什么长生不老，青春永驻，活了几百年的人吗？
“轰——”
几乎是响彻天际的轰鸣将洛萤从睡梦中震醒，她一个翻身直接从床上跃起，睁开眼睛，队长此刻也直接冲到了天台。
不远处，火光与爆炸在天边带起了漩涡云。
距离丽都华庭不超过五公里，正有重武器战斗发生！
此刻，洛萤梦境中的那些思绪都压在心底。
窗外那盛放的火舌，六号遗迹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在战斗？

第132章 废土行记12
◎异种◎
天台之上, 看着远处的阵阵烟云，队长的眉头紧皱。
六号遗迹已经是被希望城和周边的猎人们搜刮了不知多少遍的地方，一般来说, 不会爆发过于激烈的战斗。
远远看着就能造成这样效果的火力战斗, 也不知道是两个猎人小队打起来了, 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好对付的东西。
“队长，我们要过去看看吗？”洛萤询问着。
眼前的情况对于只有两个人的小队确实有点难选。
一方面，发生了这样大的火力交锋，若是双方猎人小队起了冲突, 两人避过去就是了。
可就怕是六号遗迹里出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突发状况, 不知道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会对巡逻任务造成阻碍。
虽然目前所处的视野还好, 对距离事故发生地点还是有些远，不知道具体情形。
就怕前往附近之后，身不由己地也被卷入到了战斗当中。
“轰隆隆——”
又是一阵剧烈的轰鸣声, 甚至能够感受到整个地面都抖了三抖, 队长与洛萤的脸色愈发地凝重。
这恐怕已经用上了轨道炮，到底发生了什么？
“博士，看来我们必须去一趟了。”
交锋的地点以两人在丽都豪庭的观测有着大概的位置与方向，那里是洛萤与队长前往任务执行区域的路线边缘，不管怎么样都要过去看一看。
只是这样大火力的交锋，若是只穿戴着平常的装备，误入战斗现场小命呜呼。
保险起见，两人开始齐齐穿戴起了外骨骼装置。
有着外骨骼装置穿戴在身，即便是遇到现场火力爆发, 战斗波及, 身体机能和速度都比车子更快。
队长与洛萤身穿的外骨骼装置不同, 队长身上是暗黑色的外骨骼，穿戴身上宛如一头迅捷的暴龙，对于力量与速度的加持相当明显。
而洛萤身上则是银白色流畅的线条，这个外骨骼装置名曰闪电，速度非常，动作灵活度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适应多种不同地形的战斗，变幻莫测。
原本携带的背包扔进了车子里，两人迅捷如影，飞速地朝着战斗的方向飞掠而去。
不远处的战斗仍在继续，越是临近，两人越能清楚地听见战斗剧烈波动。
洛萤注意到，前往那战斗现场附近的人并不只她和队长两人。
还有高大的越野车疾行而来，缓缓靠近战斗现场的两公里外，其他猎人们也迅速寻找高地观测远方的情形。
“砰——”
缤纷的信号弹在天空炸响，队长与洛萤直接变了脸色。
这信号弹是猎人公会特制的，一般的猎人小队往往都会配备上几只用来求援。
红色信号弹炸开，就意味着遇到了生死危机。
这么强烈的火力，连轨道炮都用出来还解决不了的危机......
该死！那只猎人小队究竟是遇见了什么？
信号弹在天空中炸开的颜色是红色的，这是代表最紧急的信号，也是象征求助高级猎人与进化者的援助。
发射出红色信号弹，意味着这一支队伍认为眼前他们的困境，只有高级猎人才能解决。
同样，这也是告知其他看到信号弹的猎人们，没有高级猎人以上的实力就不要过来了，来了也是送死！
那原本还和洛萤与队长几乎并驾齐驱的高大吉普车几乎是掉头就走。
废土荒野之上，生命从来没有第二次。
敬畏生命，珍惜生命，是所有人行动的准则。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主动前往送死。
但这样的情形，总得有人前去看看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向猎人公会求援。
洛萤与队长对视一眼，身穿外骨骼装置，他们有足够的能力逃离现场。
浓烈的硝烟几乎掩盖了眼前的一切，外骨骼加持的视域更加宽广，随着洛萤的小心逼近，此刻，她终于与队长看到了眼前的情形。
这战斗，不可谓之不惨烈。
就在前方，那通体黑色蠕动着的皮肤表面，宛如鸡冠子一般的头部，还有宛如尖刺一般的伸缩触手。
是异种！
可以清楚看到的是，眼前的这只异种状如人形，头，四肢，躯干都十分明显，可浑身上下都如同黏稠的石油或是泥沼，湿湿嗒嗒的，双脚如同稀泥，仿佛能够直接的陷入地下，触手又能伸展出尖刺，变换如镰刀。
此刻，这不知名异种的触手尖刺正剜着一个倒地猎人的心口，活生生将心脏挖了出来。
“艹”
这是什么鬼东西！
洛萤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句。
这就是异种，这种恶心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世界上的？
可以清楚看到的是，被这不知名异种拦住的是一个整编的六人小队。
此刻，失去气息倒地的已经有四个人。
看到两个身穿外骨骼的猎人前来救援，余下的那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可随之的仍然是绝望。
“小心！火力很难对这异种造成伤害，几乎打不穿它。”
洛萤与队长已经看到了这只猎人小队散落的装备，已经掀翻了的改装越野车上原本驾着重机枪与轻机枪。
火箭炮，榴弹炮，轨道炮都在地面上留下了痕迹。
这几乎可以说是猎人小队中顶配的重武力配置，却看起来对这异种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
那倒地的猎人心口，鲜血淋漓的心脏被这异种直接挖出送入嘴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小队队友目眦欲裂。
洛萤与队长的到来显然引起了这个异种的注意，
“它的速度很慢，触手和尖刺如同镰刀非常锋利，物理伤害很难，身上很可能隐藏着毒液！”
这只猎人小队还活着的是一位身形灵巧的少女，她的双腿做过机械改造，活动起来相当灵敏，能够躲避这异种镰刀触手的攻击。
她的另一位队友是一位带着眼睛的斯文男人，看起来弱不禁风，都是赛里斯人的面孔。
“多谢各位前来援助。”
“诸位，这异种看起来是新品种，我们找到了一处地下防御工事，那里隐藏着大门，六号遗迹很可能是某些势力暗中试验人工合成异种的基地，请您们上报猎人公会，快走，我们两人会为你们拖延一段时间。”
那身材较小的女猎人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了一个扩音装备，声音四散而去，让四周观战的其他猎人们也能够听到。
这支猎人小队仅剩的两名队员显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催促着洛萤与队长速速离开。
洛萤并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有着最后的杀招，还是准备舍身争取来时间让其他观战的猎人尽快传消息。
毕竟眼前的这个异种，已经是明显的不好对付。
重武器的火力无用，那还有什么能够对付它呢？
进化者？
可六号遗迹这个危险性不高的遗迹，很少有进化者前来，况且就算是真的有进化者前来救场，能力又是否真正能够克制住眼前的异种呢？
这都是未知之数。
眼前他们只面对着一只异种，没有人知道那只猎人小队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假，就像是眼前的这只黏稠而又恶心的异种，六号遗迹里还有几只？那是他们能够对付得来的吗？
电光火石之间，这只异种一边将血红的心脏塞入口中生吞咀嚼，一边直冲着洛萤与队长而来。
它从这两个人类的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洛萤与队长霎时之间分开闪躲，洛萤轻盈一跃，队长就地一滚，直接躲开了这异种的袭击。
尽管两人都有着充足的速度，但始终如此闪躲来去并不是办法。
“这异种也许跑不出遗迹，队长，我们一人带一个。”
洛萤脚下轻点，直接冲向那猎人小队的娇小女猎人，队长同样以外骨骼抓起另一名猎人。
外骨骼装置在身，这东西的能量可并不是无穷无尽的，眼下并没有对付这异种的合适方案，自然是跑为上计。
这异种的移动速度不快，有着外骨骼装置加持，两人有很大可能将那两名猎人顺势带走跑路。
六号遗迹之内发射的信号弹，只有六号遗迹才能够看到，而想要把这里的消息传递给其他势力和猎人公会，不管是高端的卫星终端，还是电报都需要离开遗迹才能发送。
遗迹之内有着特殊的磁场会扰乱各种电子通讯。
没有任何犹豫，此刻两人的动作只体现了一个字——跑！
“附近有没有什么地形复杂的地方，这异种看起来行动速度缓慢，动作也有些笨拙，必须想办法把他困在一个地方，不然它跟着我们，随时都可能袭击其余的路过小队。”
人的体力和身上的外骨骼装置精力都是有限的，这个异种看起来是经过特殊试验改造的，能够扛住强大火力攻击，鬼知道这狗屎的异种身上都经过了什么样的基因融合改造，不能跟它继续耗下去。
洛萤腰腹用力，背着女猎人直接跃上一处街边的三层天台，不敢有丝毫停歇。
“快，它的触手是可以伸缩的。”
来不及暂停一秒钟，那不知名异种虽然脚下移动的速度缓慢，但身上其他器官可不慢，能够变换形态的镰刀尖刺触手宛如一条锁链生生地隔空袭来，直勾勾地扫向洛萤的脚底。
这鬼东西！
洛萤心中暗骂一句，银白色的外骨骼带动起整个身体，顿时闪躲腾移，那黏稠而又恶心的黑色触手几乎与脚下直接擦过。
这恶心人的玩意，真想一刀劈了。
“有这东西在，整个六号遗迹里别想消停了。”
“已经有小队正在出遗迹求援。”
不远处有原本正在观察现场的猎人小队扩音，可即便如此，当前的形势如此紧迫，救援，猎人公会的救援，又或者是在遗迹之外放出的信号弹，又会有多少人前来？
洛萤背着身上的女猎人飞檐走壁一般的奔逃，女猎人并没有多少重量，可外骨骼装置的动能时时刻刻都在消耗。
“这异种的物理力量非常强大，火力甚至很难破开防御，它的表面很可能有着一种特殊的防御场，但我们现在无法破解。”
“按照这些异种的一贯定律，眼前的这个鬼东西在身体上强的有些不像话，如同专门制造出来的杀人机器，与物理力量相对的，它的精神力量非常薄弱。”
女猎人在洛萤的后背一边观测着身后的情形，一边快速地说话。
洛萤听着她的话，却是无暇应对。
“明白，但六号遗迹很难找到精神觉醒进化者。”
“即便是其他进化者，有一个肯来帮我们都会轻松很多。”
洛萤双脚飞奔之际回了一句，这就是他们现在处境的问题。
没有火力，没有武器能够制约得住身后的异种。
异种，这东西是废土上独特的产物。
它们不是人，也不是兽，而是一种特殊的生命体，它们具备一定的智慧，一部分的身体与人类相当，另一部分则是兽形，大部分的异种呈现出的往往是非人的形态，对人类具有相当的攻击性，少部分的特殊异种具备不弱于人类的智慧能力，甚至能够遮盖住丑陋的异种外形，变成人类。
对于那些低端的，仅仅是具备一些身体力量的异种，一般的猎人小队利用□□火炮之类的重武器都可以轻松应对解决。
而面对那些具备着特殊能力，变化系，变幻莫测的异种，往往需要人类进化者，或是力量进化，会是身体进化，精神觉醒进化。
非进化者们，则是往往需要借助外骨骼装置，动力装甲，全身机械改造之类并辅助以火力攻击。
如果用一个简单的区分，具备特殊能力的人类——觉醒进化者，具备特殊能力的非人类——异种。
眼前的这个异种，显然就并非是普通的大力异种，或是长腿异种。
能够硬抗榴弹炮轨道炮的重武器，简直离了大谱，如果六号遗迹中存在这大量这样的异种，那这个遗迹和附近的荒野大区迟早都会被异种吞并，拿什么来对付它们？
在废土之上最初出现的异种，根据荒野大区的种种传言，相传都是某些势力的地下试验室产物，将人类基因与变异兽相结合产生的污染，而当这些实验品逃离实验室，进入了废土荒野，与人类发生关系继续产生污染，生下了异种。
“火力破不开防御，恐怕必须要有特殊物品才行。”
洛萤穿戴外骨骼装置行动是飞速的，短短几个起跳之间，她已经和队长背负着两个猎人远离了战斗现场。
平坦的地面与道路不利于他们躲藏，这异种眼下唯一的缺陷就是行动速度，他们穿梭于高高矮矮的巷子与不同高度的楼房之间，企图绊住那异种的步伐。
特殊物品，就是具备能力的物品，听着自己身后女猎人的话语，洛萤不知怎的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梦中看到的那把苗刀，还有那一双鞋。
可是，再怎么想也没有用。
梦终究是梦。
外骨骼面罩包裹住了洛萤的面庞，她看得到装置提示的剧烈能量消耗。
因为身后那异种的紧追不舍，队长与洛萤正在不断交替着行进的路线，你前我后，你左我右，互相交错。
黏稠的触手裹挟着尖锐的镰刀尖刺，再度向洛萤的背后袭来，只不过因为背后有着女猎人的阻挡，她的后背尚且无忧。
“砰——锵锵——”
洛萤背后的女猎人手中的□□再度与这异种的镰刀尖刺短兵相接。
幸运的是，那尖刺镰刀虽然锐利，但女猎人手中的刀也不是普通东西，相击之下，并没有对己身造成伤害。
“我的刀是荒芜城的B2合金，为了这一把随身军刀几乎是掏空了老底，这异种的尖刺爪子恐怕也是同一强度，要想伤害到它，必须要B2以上的合金武器才行。”
洛萤与队长飞驰的一路上并非没有遇到其他猎人，只是眼前的这一只异种仿佛认准了他们，就跟在身后，紧追不舍。
“快去遗迹出口！”
“有教团和秩序之剑的人来了！”
上跳下跃的逃窜之下，外骨骼装置的能量已经掉到了一半以下。
就在此时，遗迹出口的方向爆发出剧烈的白光信号弹，这代表，援兵已至！
地下猛然窜出了一个小个子的身影，快速地传了一条消息过后眨眼消失，如同地鼠一般。
有援兵来了，那还等什么？
教团的人大概率是觉醒进化者，秩序之剑的人各个都是以一顶十的高端猎人，如果是苦修士与秩序之鞭的人，同样可能是具备高端武力的进化者。
不由分说，洛萤与队长双脚疾奔，向着六号遗迹出口的方向飞掠而去。
至于遗留在原地的车子和东西，等他们能活着再说吧！
近了，更近了！
眼看着离着六号遗迹的出口越来越近，那异种依然紧追不舍。
“它停下来了！”
洛萤的身后传来了女猎人的说话声。
她脚下的速度不停，但脸上却有了变化。
异种停下来了？
为什么？
是因为它察觉到了威胁性，还是因为这异种无法离开遗迹？
洛萤猛然间寒毛竖起，她只觉得强烈的危险马上就要到来，。
那是足以危及到生命的威胁！
可如果那异种已经停了下来，自己隐约的危险第六感从何而来？
危险，威胁来自于何方？
“跑！”
剧烈的火舌与硝烟几乎从耳边擦过，洛萤就地翻滚，下意识地寻找周遭的掩体。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地动山摇之间，洛萤只觉得双耳震颤，她被震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洛萤双腿脱力，背后的女猎人死死地抱住洛萤，只是此刻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爆炸声，火光，呼啸声，洛萤趴在地上，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才踉跄着用仅有的力气爬了起来。
回首望去，身后看不见的烟尘与火光之中，高楼大厦消失不见，残留了一地的废墟与余波。
此刻，六号遗迹成了真正的“遗迹”。

第133章 废土行记13
◎古物学者◎
那娇小的女猎人艰难地从地上支撑起身体, 先前如果不是她紧紧地抱住了洛萤的外骨骼装置，此刻她很有可能已经身首异处。
“咳咳，咳咳。”
灰蒙的烟尘余波呛得人嗓子根本说不出话来, 洛萤此刻只觉得阵阵耳鸣, 听不见, 也张不开口说话。
她跌跌撞撞地与女猎人互相搀扶着起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将人打蒙了。
队长和这女猎人的队友呢？
他们在哪？
还有，还有之前传信过来的遗迹猎人，还有六号遗迹里的其他人, 还有那说好在遗迹出入口处前来支援的教团和秩序之剑的人呢？
天空一片橘黄, 火光与烟尘，浓烈的硝烟几乎遍布四周。
这样等级的能量波动与战术打击, 时才对洛萤等人紧追不舍的那个不知名异种，此刻想来也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洛萤身边的娇小女猎人回头看着六号遗迹的废墟，她长大了嘴, 好半晌儿, 想要说什么，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即便是有着外骨骼装置的保护，洛萤此刻也觉得浑身抽痛酸痛。
这种规模的攻击，不管是自己，还是梦境之中，她都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
洛萤与女猎人互相搀扶着勉力行走，两人朝着四周望去寻找队友。
“咳咳，咳咳”
强烈的咳嗽声传来，两人直接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找到人了！
此刻四人可以说得上是灰头土脸, 有着外骨骼装置的包裹, 洛萤与队长看起来还好一些，娇小女猎人和她的眼镜队友都是一身的尘土。
看着六号遗迹，不，现在应该叫做六号废墟了，几人都是一片的沉默。
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一件幸事。
洛萤已经可以想到，如果当时她和队长没有向着遗迹出口一路奔驰。
如果飞驰的速度再慢一些，此刻四人恐怕俱是已经变成了六号遗迹之中的亡魂，身体连个渣都不剩。
身上一无所有，不管是猎人小队的车子还是随身物品，都随着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一同葬送在了遗迹之内。
此刻，洛萤与队长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所幸的是，零号避难所的智能终端都戴在手上，衣服的兜兜角角原本也装了一点净水药片，短刀之类的小物，聊胜于无了。
“快，那边还有幸存者。”
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喊，洛萤看到穿戴整齐，身上有着猎人公会标志的队伍。
...
洛萤与队长，还有这猎人小队仅剩的两位猎人被一并带回了希望城的猎人公会。
他们是“六号遗迹”事件的幸存者，也是事件核心的亲历者，被猎人公会严密地保护起来。
某种程度上，也有一定的监视吧？
这里不得不提及一下猎人公会的财大气粗，在洛萤和女猎人被扶着上车休息，缓缓喝水的时候，她们原本以为会坐着猎人公会的车要开上几天才能返回希望城。
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上了车坐了半天，半路又转道上了军用武装直升机。
上机的时候，洛萤与那女猎人对视一眼，没有忍住在心中腹诽了几句。
比起在荒野路面上飞驰的吉普车，天上飞的武装直升机好像更加显眼，容易被人打击的吧？
知道的以为是在保护他们，不知道的没准以为是故意丢出来当靶子呢。
六号遗迹的覆灭，显然出乎大部分人的预料。
即便是呆在猎人公会里，洛萤也能想象得到希望城和周遭其他流浪者营地与城镇的骂骂咧咧。
六号遗迹里没什么东西是相对而言的，一个距离城区不算太远，危险性不算太高，低级猎人进入也能轻松完成任务，获取一些遗迹物品，这样的遗迹可太少了。
如今，那不知来自何方的战略导弹打击将这一切所掩盖，猎人公会简直是民怨滔天。
要知道，距离寒冬已经越来越近了。
前往六号遗迹想要扫荡一些旧时代的遗迹物品，搜刮东西换取过冬资源的人可不在少数。
洛萤与队长，还有锦安，燕飞宇仍然住在猎人公会的房间之内，他们四人正被铁桶一般地保护着。
锦安就是身材娇小的女猎人，燕飞宇则是她的队友，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
如今他们在六号遗迹的遭遇经过已经可以说是非常明显。
几人所遭遇的那黏黏糊糊的黑色不知名异种，显然应当是出自某个势力在六号遗迹的地下实验室产物。
而覆灭了整个遗迹的战略导弹攻击，正是要将这一切湮灭，埋葬于火光与硝烟之下。
但遭遇异种的人没死，接下来，不管是锦安与燕飞宇，还是半路加入救了两人的洛萤与队长，恐怕都会成为某些人紧盯的对象。
“我们要在这里被关到什么时候？”
锦安是个急性子，自从直升机将四人送回到希望城的猎人公会，他们被安排住进房间已经三天了。
虽然有吃有喝，生活条件不错，住的也可以说是大套间，身上还穿了崭新的衣服，但刚从一场劫难之中逃生，能够在这里稳住三天已经相当不错了。
“应该快了，等到猎人公会总部的高层到来，我们就能出门与他们交代遗迹中的经过。”
洛萤说着。
“我明白，唉。”
锦安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只是，怎么向队长还有其他人交代。”
她垂着头坐在沙发上，娇小玲珑的身子，空荡的裤管透出冰冷美感的机械双腿。
“以后，我们俩还能去哪......”
当前的形势十分明显，在废土上游弋的猎人们，就算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多多少少都有点脑子，懂得思考。
六号遗迹里明显是隐藏着某些势力的实验室，也许还有更多的隐藏人造异种，尤其是能够扛住超强火力攻击的异种，制造出这样的东西，目的何在？
伴随着导弹的烟尘，一切掩埋，如今剩下的知情人，除了那不知名势力的幕后黑手，就只有亲身遭遇那异种的四人了。
将四人留在猎人公会，限制了几人的行动。
设置这三天之内，吃喝衣物都是送到了门口，洛萤他们自己取进来的，为了保证他们在猎人公会的安全，不会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接触到。
实验异种的幕后黑手究竟是哪一方？
六号遗迹的废墟之下又是否能够有着一些残存的线索，这些他们都不知道。
如果六号遗迹没有痕迹，那么进行调查的联合势力已经猎人公会不然会把重点放到几人身上。
锦安在发愁，洛萤同样也有些愁。
她和队长的身份可不干净啊。
虽然两人都有着猎人公会的遗迹猎人身份，但一个双人小队能够拥有两套外骨骼装置，这配备实在是有点高端了。
当然，猎人公会也不至于去贪图他们这两件外骨骼。
现在洛萤与队长的两套外骨骼都放在了房间之内，外骨骼动能所剩无几。
废土之上并没有统一的身份证明，猎人公会和其他势力即便是调查两人，也调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至多是揣测，这只小队显然是遭遇过什么，仅剩下了两人，如果是一支六人编队的小队，配上两件外骨骼装置，这样的高端战力也是存在的，不算离谱。
而比起洛萤与队长，锦安与燕飞宇这两位猎人有点发愁。
在这三天的沟通交流中，洛萤了解到他们小队是六人编队，全部都是中级猎人的配置，是废土上一支具备相当实力的小队。
锦安是那只猎人小队的机械手，燕飞宇则是智囊军师，他们的年纪也都在二十到三十的区间，火力满编制，是一支枪炮流的猎人队伍，队长信奉暴力美学。
只是，如今这一支队伍只剩下两人了。
队友的家人尚且在世，可锦安与燕飞宇却连一点东西都带不回去。
更何况，这两人之后的路也不好走。
他们是直接接触到异种，发现了地点的人。
洛萤与队长走入了一间房间，所幸的是这三天在猎人公会，他们几人没有被分开，也没有什么刑讯逼供，有足够的时间来商讨对策对口供。
坐在床上，洛萤食指敲击着大腿。
“队长，猎人公会总部的会长应该快到了，遗迹内的情况我们如实说，身份上要怎么解决？”
在六号遗迹之内，带着锦安与燕飞宇跑路，洛萤与队长都是在躲避那异种的袭击，没有过正面交锋。
再者，两人本来就是接受了希望城的猎人公会发布的任务前往六号遗迹的，本身不具备什么嫌疑，只要把六号遗迹中的事情交代清楚，两人的挑子也就结束了。
目睹到锦安他们与异种战斗的小队和猎人们不少，也是可以清楚看到他们过去救人之后吊着异种跑。
如果猎人公会或是其他势力还有问题，那么很简单，左右洛萤与队长原本也是打算在希望城的猎人公会进行古物学者考核的。
直接考核，亮明学者身份，在废土上，每一位拥有知识的学者都是无与伦比的智者。
如果还有暗中之人想要对洛萤出手，也要掂量掂量。
猎人公会认证的古物学者，身后等于直接多了个猎人公会的背景，况且还有知识神教那一大堆的老学究和进化者们。
等到猎人公会总部的调查团到来，翻来覆去的各种话术问过了几遍，还有着特殊能力的进化者陪同，洛萤与队长将在六号遗迹之内的事情讲了一遍又一遍。
对于他们两人，只是做了简单的调查与核对，又在希望城的猎人公会停留了三天就结束了调查。
而锦安与燕飞宇，他们两人的协同调查进行的更加漫长，在六号遗迹的哪里遇到了异种，一点点地还原整个交手的战斗过程。
对于两人来说，一次有一次回忆宛如噩梦一般的战斗，眼看着队友死去，甚至活生生被那异种掏出来了心脏，实在并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儿。
当然，配合调查的不止是他们几个。
除了洛萤与队长之外，当时在六号遗迹之内其他看到了锦安他们发送信号弹，以及凡是赶到了现场的猎人都是接受了猎人公会的协同调查。
一方面，这是身为公会遗迹猎人的义务，另一方面，协同调查也是给补贴的。
在确认了“张珊”与“李思”（这是队长注册猎人的假名）是从希望城公会接取六号遗迹任务，而在进入六号遗迹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为猎人互助原则不但失去了小队的车子装备物资，还险些没命，两人再度收获了一部分的补贴，原本的任务自动取消。
只不过，凭借着这一份猎人公会给予的补贴虽然能够解决洛萤与队长暂时性的花费。
但车子，储备的物资，还有原本车内的高端热武器火箭炮，这些都需要去重新准备了，这可需要一笔大钱！
从洛萤与队长离开希望城前往六号遗迹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十天的时间。
短短的十天里，武器没了，车子没了，物资没了。
外骨骼装置的能量也剩下寥寥无几......
此时此刻，眼看着就要入冬，洛萤与队长算着手里获得的希望券，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原本车子还在的时候，尽管需要赚钱换取食物清水，但弹药武器充足，车子载具太阳能板都是有的。
现在等于老底掀光，一切都要重头开始。
猎人公会总部调查团的到来并没有阻碍到希望城古物学者的考核，当然，古物学者的考核需要特殊申请，每一次能有一两名人员申请考核已经是不错的。
这一次，因为当初前往六号遗迹救援的人有吃货教和秩序之剑的人，再加上陆续有废土上的不同势力派出了话事人来到希望城的猎人公会共同调查六号遗迹的异种事件，眼下希望城之内能够充当考官的古物学者还真不少。
洛萤与队长暂时仍然住在猎人公会安排的房间内，这是猎人公会的寓所，吃喝住一应俱全，全天供应三级水，室内的居住环境相当不错。
眼下猎人公会关于六号遗迹的会议一直在开，不同势力派出的调查团或是主事人陆续到来，洛萤与队长丝毫没有觉悟，只要猎人公会没有提出赶他们走，他们就继续住在这里。
一方面嘛，自然是白嫖这里的东西，怎么说他们也是猎人公会的猎人，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家人嘛，吃点喝点住在自家算什么事儿。
再者，以二人小队现在的身家而言，不管是住在外边的旅馆，亦或者是租住一个单独的安全屋，虽然不贵，但是并不划算。
能多薅一会儿羊毛就多薅一会儿。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现在洛萤与队长没有了代步用的车子，两人的行李也十分简便，一人一个背包就可以搞定。
但外骨骼不行啊！
以往外骨骼都是要收纳在板条箱之内，放在车上进行运载的，无法放入背包之内。
如今的这个时代还没有发展处什么空间折叠设备一类，外骨骼装置必须有着容器来进行收纳，洛萤与队长现在倒是能找到地方装，但是没有地方存放啊！
而如果离开了猎人公会目前的居住点，外骨骼装置两人不可能时时刻刻穿在身上，那太惹人注意了。
可若是放在旅馆内或者租房内，同样令人放心不下。
外骨骼装置充能的是动能电池，装置本身是很难收到损伤的，暂时放在猎人公会这里，公会家大业大，而且两架外骨骼是光明正大的，有一堆人证证明这是他们的东西。
一旦洛萤与队长离开这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闻味而来的鬣狗们必然会前来抢夺。
多方思虑之下，不管是为了如今的己身增添一层高端的身份外衣，还是去赚外快，洛萤在猎人公会进行古物学者的考核是当前的最佳方案！
是日，希望城猎人公会进行废土历56年的第四次古物学者考核。
“古物学者”的这个身份，如果用修仙小说的名词来形容，成为猎人公会认证的古物学者与博物学者，大致相当于仙侠小说中的门派客卿长老。
猎人公会对于古物学者们没有严格的限制和要求，获得认证的古物学者们能够获得工会办法的身份证明，自由执照，获取一定的好处。
当然，需要付出的则是学者们需要完成每个年度猎人公会的固定额度任务，任务当然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一般就是辨别和检视遗迹物品，溯源古物，获取旧时代信息之类。
这些对于一位合格古物学者来说，都是相当简单的事情，做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猎人公会往往有着大量的遗迹古物需要鉴定，尽管旧时代距离如今也不过是五十几年，但要知道，在旧时代之前，还有几千年的历史，很多如今获取的东西，不光是曾经的旧时代，还有更早之前的。
旧时代和从前的知识，文化，那些曾经出现过，如今失传不再的东西都是如今废土上的财富与瑰宝。
一个废土人，如果能令自己和家人一天吃上两餐或三餐，能够洗一个澡，睡在铺有软布的床上，拥有一分获取点券或是其他币种的生存工作。
这样堪比旧时代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是废土人的向往。
而废土上的大势力，还有一些大人物们，他们则是“附庸风雅”，比起普通日子，他们以旧时代的非凡生活为向往，那些旧时代便远超阶层的东西，是他们用来彰显自身的工具。
就比如洛萤曾经在初入希望城时见过的沃伦伯爵的老爷车，老爷车这种东西别说是在废土，就算是在旧时代也是相当的不实用。
但这样华而不实的东西才象征着“特殊”，“特权”，“与众不同”。
任何时代都不缺乏阶级，这里更是如此。
“张珊女士，本次希望城古物学者考核对象为您一人。”
“本次考核由猎人公会希望城博物学者代表，苍南先生，知识神教古物学者代表，狄娜女士作为考官全程监督。”
“我是本场考核的监督员，猎人公会希望城副会长，潘西。”
“古物学者考核分为两场，您的第一场考核即将开始。”
古物学者考核安排在独立的房间进行，此刻，宣读了一系列规则的潘西副会长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手中的怀表与计时器。
而在这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会长身边，正站在一位身穿道袍的长须老者，还有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红发女士。
洛萤坐在这房间中央的书桌前，她翻开了桌上的考题。
看到考题的一瞬间，她忍不住瞳孔放大，这题目是什么鬼啊！

第134章 废土行记14
◎考核现场◎
该怎么形容洛萤看到这古物学者考试的题目。
第一个感受, 就俩字，离谱！
她原本以为，在废土上一个这么受人尊敬的身份, 或者说职业, 考核的内容就算不是十分高端, 也应该具备一定的专业性吧？
眼前她的桌面上确实有着一份试卷无错，试卷上都许多题目的顺序安排也是相当无序，看起来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他们随手拼凑出来的题目？题目与题干也实在是过于跳跃了。
1.在荒野行进的路途中，你发现半路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此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对你说了一句话，这句遗言是（）
A.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此去西天，转生极乐。
B.秩序终将照亮废土, 唯秩序永恒！
C.赞美知识！
D.今朝有酒今朝醉/享受今日吧, 朋友！
E.请帮我把东西送到明天镇xxxx，告诉琳达，我爱她。
F.前边有危险/有宝物
G.更多可能性或自填（）
洛萤看着第一题，强忍着自己抽动的嘴角。
让我来选，我在废土上遇到了个将死之人，对方会说什么遗言？
还给了这么多选项，甚至可以自己填写！
前四个选项的用意是非常明显的，第一个是小西天教会的教义，第二个是秩序教团, 第三是知识神教, 第四是朝露教会教会的教义。
四个教义, 指向性十分明显，显然是对考核者的一次试探与拷问。
这四个教会是废土上最为知名的，小西天教会的人信奉世间有着西天极乐之地，那里是天堂，是众生所归，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只不过教会内部的派系也各有不同，有轮回转世，今生的修行都会化作来世的福报，也有信奉不修前世，不求来生，只修今生今世入得西天。
小西天教会是大量僧侣组成的教会，僧侣不食五辛，但对于信众与居士并不做要求，在废土上受众广泛。
毕竟，在废土上过着有今天没明天日子的废土客们，谁的内心之中不会憧憬小西天教会描述的西天之地呢？
第二个选项是秩序教团的，当然，废土上的人们更倾向于叫他们秩序之剑。
比起“教义”，倒不如说秩序是他们的信念，这是一群捍卫内心信念的守卫者们。
六号遗迹出事的时候，前来救援的就有秩序之剑的人，虽然没有打照面，但在猎人公会的时候，洛萤与队长后续还是见到了秩序之剑的苦修士。
第三个选项不由分说，来自于知识神教。
第四个则是朝露教会的标志性言语。
与前四个选项截然不同的是，第五个选择中透露出的考题者本身的倾向。
如果说前四个选项是在拷问答题人的信仰，那么第五个选项是在答题人的同情心，同理心。
第六个选项所提及的前方有危险，宝物，则是判断答题者内心的倾向趋向，身上的激进冒险性，还有对财物的渴望程度。
最后一个选项则是由着答题者自由发挥。
当然，一道题目远远判断不出什么。
随着洛萤不断地扫过这试卷上的题目，也渐渐了然，眼前这一张试卷的题目背后的寓意，不单单是对答题人在专业问题上的考核，也有心理测试，试探答题者的信仰取向与心理底线。
考核的时间是一整天，这也就意味着，洛萤眼前的试卷几乎是有手掌厚，各行各业，各个方面的旧时代知识，古物知识，心理测试，选择题，问答题，简答题，判断题，全部打乱，随机出现。
上一秒还在思考旧时代的相关知识，下一秒就蹦到了一个心理测试上，仿佛几次，十分惹人烦躁，这套题目做起来也格外的考验人的心态。
洛萤敛住最初的惊诧，心态平和，面无表情地答着试卷。
她答题的速度很快，手上笔不断移动，答题速度甚至引起了前方两个考官与监督员的注意。
这速度，不会是在瞎填的吧？
考题中由着大量旧时代的基础知识，天文地理，社会风貌，百年历史，还有生活常识，对于洛萤来说，这些都是存在于脑子里本能的东西，答起题来毫不费力。
尤其是这题目中包含了许多旧时代网络盛行之时的各种俚语，流行词，在废土之上属于未解之谜，对于洛萤来说更是信手拈来，简答题写的极为详细。
第68题，旧时代的赛里斯移动互联网热词，“五大流氓”指的是什么？
第124题，请列举旧时代罗刹国的领导人与执政时期。
第175题，请为下列食物与产地，国家进行连线。
第203题，请简述废土拜血教的由来。
第277题，朝露教会的赛里斯文教义，“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出自什么旧时代典籍，属于何等文体？
第391题，请默写旧时代赛里斯共和国五千年朝代衍变。
洛萤全身心地投入到与眼前这些题目的战斗中去，等到猎人公会送了午饭过来，这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天。
这考试的现场十分随意，也没有要求收卷，两位考官和猎人公会的副会长直接招呼她来吃饭。
“张珊小姐，你的姓名十分的具有赛里斯人的特色。”
知识神教的代表，戴着圆框眼镜的古物学者狄娜笑着开口。
“张姓是赛里斯人很大众的姓氏。”
洛萤也笑了笑回了一句。
许是因为这间考场的几位人士都十分不凡的缘故，洛萤在进行考试吃的这一顿午餐格外丰盛。
唔，或者说，这应当是她苏醒以来吃的最奢侈的一顿饭。
送进来的饭食是用食盒装的，一看就并非是大锅饭，卖相精致，种类繁多，但数量并不少。
不管是猎人，还是学者们，在废土上生存的人都是很能吃的。
一身道袍的老者，博物学者苍南先生并不多话，食不言，副会长潘西倒是和洛萤谈笑了几句，毕竟洛萤一旦通过考核，归属地就是属于希望城的古物学者，日后常相见，凡事好商量。
从与他们的对话中，洛萤也具体了解到学者们与知识神教以及猎人公会的具体关系。
知识神教虽然名为“神教”，但实际上并没有信奉的神明，学者们崇拜的，敬仰的，追求的，汲取的是这世间的知识，但并没有塑造出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
这也就意味着，知识神教实际上是可以容纳不同信仰的人群，有人信仰某个教会的教义，但并不妨碍他终其一生来追求知识。
这也就导致了，知识神教本身是一个松散的团体，大家只是怀着对于知识的追求加入这里，比如求知，求真，求实，探索世界的一切原理，在遗迹中追寻旧时代的风貌，时常为各类问题而发生学术争吵干架。
尽管关于学者身份的认定，废土上公认的是古物学者与更高一个层次的博物学者，前者是在拥有大量旧时代知识的基础上，对于遗迹物品，就是所谓的古物拥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后者呢，则是不局限于物品方面，一名认证成功的博物学者就是废土上的百事通，通晓旧时代与废土上的方方面面。
人力有尽时，即便是身为学者也不可能是生而知之，通晓万物。
学者们的内部，也是根据个人研究方向的不同，有着不同的擅长，有人痴迷于旧时代的文学，收集各种旧时代的书籍报纸杂志，甚至是遗迹中的小纸片传单也不放过。
有人痴迷于旧时代的国度与社会风貌，想要从中分析出涅槃的真正原因。
有人沉浸于旧时代的一切，那些具有历史感的东西，失去的，消散的总是更能够让人感到珍惜。
工业，农业，医学，理科，兽类，天文地理，医药百工，方方面面，只可惜的是，知识教会的学者成员增长的速度极其缓慢。
成为一名学者，对于废土上的人来说太过奢侈，太过美好，也很难去想象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与精力投入其中。
上午洛萤就已经答完了大半的题目，下午继续答题，厚厚的一坨试卷答完，洛萤都觉得眼前有些眼花，好久没有看过这么多字了。
“张珊女士，您的古物学者二期考核将在明天进行，请您于明早八点到达本办公室，届时将前往新的考核现场。”
笔试考核之后，洛萤与公事公办的三位考官与监督员告别。
第二日，洛萤被带着从猎人公会出发，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仓库。
“张珊女士，欢迎来到希望城猎人公会遗迹物品鉴定库。”
“你的古物学者二期考核将在这里进行。”
洛萤甫一踏入门内，就见到一位地中海秃顶的中年男人满脸沉思地望着一只红冠黄皮肤的玩具——尖叫鸡。
这位学者正在对他的助手说话，“这是遗迹中发现的一只揉捏玩具，外形原型为旧时代的鸡。当我们用力揉捏时会发出尖锐而刺耳的鸣音。”
“根据我们收集的资料显示，旧时代人们似乎十分喜爱这种玩具，甚至乐于作为礼物进行赠送。”
“但揉捏所发出的是明显的惨叫，我们有理由猜测，旧时代的人们是否有着对这种动物的愤恨，以此来发泄个人情绪。而群体的高购买率与赠送行为是否与什么宗教行为，大型艺术有关？”
如果的右侧，一名学者正聚精会神地读书，她手中的封面清晰可见地昭示了这本书的书名——《末世之带着空间重生了》
“空间折叠技术在旧时代的文娱作品中早已有所显现，空间戒指，须弥戒，袖中乾坤，储物袋等元素尤其在赛里斯人的文娱作品中大量出现。”
“我认为，合理怀疑旧时代的赛里斯共和国掌握了空间技术是有必要的。”
“我不同意！”
“按照吴教授的说法，旧时代的赛里斯作品中同样出现了大量特殊元素，所谓的借尸还魂，重生，穿越世界，回到过去，前往未来等等，包含大量的时空穿梭因素，难道我们能够因此认定赛里斯人已经掌握了空间穿越技术吗？”
激烈的争论仍在继续，刚一踏入仓库的洛萤只想：
......

第135章 废土行记15
◎知识就是财富！◎
该怎么来形容洛萤此刻的心情？
那就是复杂, 内心十分复杂。
洛萤在自己的梦境之中看到过许多旧时代的场景，记忆，甚至很多东西化作了她的本能。
她谨慎地认为, 那也许是属于自己的记忆。
但并不确认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毕竟, 一个什么样的人会既拥有来自五十多年前旧时代的记忆, 甚至还有比旧时代更加早的生活记忆。
洛萤的内心产生过诸多猜测，甚至是很玄幻的那种。
毕竟在她的智能终端上出现与队长李爱华截然不同的任务，就已经说明自己的身份有些蹊跷。
此刻，眼前的这帮学者们讨论的旧时代文娱小说中的相关套路, “重生”, “夺舍”，“穿越”, “借尸还魂”，“精神意识投影”，也确实曾在洛萤内心的揣测范围之内。
一时之间, 心情十分复杂。
今天的考核形式很简单, 洛萤所处的是希望城猎人公会的遗迹物品仓库。
成为古物学者之后，猎人公会为学者们提供可供通行的自由执照，相对而言，学者需要完成的公会义务就是——鉴定古物，遗迹物品。
而她今天要做的，也正是进行这项工作，鉴定遗迹物品。
昨天的答卷是理论，今天就是实践实操了。
理论知识是实践的基石，而一个完全不会实践实操, 只能夸夸其谈的学者在废土上是并不受欢迎的。
地下仓库的面积非常大, 一眼简直看不到尽头。
实际上, 任何旧时代的物品，从遗迹中挖掘出来的物资都被界定为遗迹物品。
想想旧时代的城镇规模，可想而知的是，猎人公会到底积压了多少东西。
洛萤所在的是一大片的未分类区域，一眼望过去，所有的物品简直杂乱无章，有的上面还有着各种污渍与灰尘，如同垃圾山一般堆叠在一起。
而这样的“垃圾山”，地下仓库里简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张珊女士，我们今天的考核就这样进行，您随意选择物品进行鉴定分类，数量不限，种类不限，时间为八个小时。”
“您准备好后，我们将开始计时。”
猎人公会的副会长潘西宣布了今天的考核规则，洛萤接过东西，戴上了一副特制口罩与手套，脚下也套上了一层鞋套。
很多遗迹物品都是出自高辐射的地区，而为了不破坏这些不知具体功用物品的功能，只会进行简单的除尘消毒，即便是五十多年过去，很多东西的辐射浓度依旧没有降低。
不过好在的是，如今的人体辐射抗性已经不断增强，各类消辐的药物也层出不穷，与辐射作伴是常态，但该小心还是要小心。
在这垃圾山之中翻找东西鉴定，倒是颇为有了一些淘宝的乐趣。
洛萤并没有挑挑拣拣，毕竟这地上一座山，她一眼望过去，大部分东西还都眼熟，即便并不知道具体信息，但简单的常识与功用还是知晓的。
薄如蝉翼的手套十分的贴合手掌，这是学者们专用的考古手套，乃是废土之上变异兽的皮制作而成，能够有效的隔绝灰尘辐射，具有良好的贴肤性，延展性，带上并不会妨碍手部动作。
她先是随手拿起一个前带钩子的棍子看了两眼，一只手拉伸了一下棍子。
“可伸缩晾衣杆，用来把洗好的衣物支撑衣架晾晒到高处。”
洛萤说完，将手中的晾衣杆递给后方。
她每鉴定完的一种物品，还需要交给其他学者进行二次鉴定来获取得分，之后进行归类入库处理。
俯身弯腰挑拣有些累，洛萤索性直接半蹲下来，从眼前的一堆巴掌大的方块开始鉴定起。
塑料外壳，上面有着按钮，按两下就会有泡泡在屏幕上动来动去的奇怪方块。
“塑料儿童玩具，吐泡泡机。”
重量颇重，能够照出人脸的黑色方块，背后还有着奇怪的菠萝图案。
“菠萝牌智能触屏手机，型号为旧时代的第12版，旧时代价格不低于一万赛里斯币，如果能修复成功，也许会获得一定的机主照片，音频视频和旧时代资料。”
每鉴定完一个洛萤就往旁边一递，身边还有人拿着本子疯狂速记着她的话语。
更加小巧的白色方块，偏向绿棕色的屏幕，只有一个指头大小，还有着诸多按钮与文字标注。
“空调遥控器，看起来是兄弟牌的，如果找得到从旧时代服役到现在的兄弟牌空调机器，给这个遥控机安装上合适的五号或七号电池，也许还能够继续使用。”
有着和空调遥控器不相上下的小巧屏幕，多个键位的方块，颇有重量。
“旧时代进入手机时代不久的产物，在进入智能触屏手机之后，这样传统的按键机器被称为老人机，眼前的这个，也许是黑白屏幕的，也许是彩色屏幕的......”
洛萤沉吟了一下，“从这样的手机发展到智能触屏手机，中间层流行过翻盖，滑盖手机，时间不超过十年。”
一边说着，她又从垃圾堆里捡出手机递过去进行示意。
“老人机还有一个称呼，被旧时代的人们戏谑地称为砖头，比起屏幕容易碎裂损坏的触屏机器，这样的老人机质量极高，十分实用，很难摔碎，产生裂痕伤害机器本身。
一件又一件，洛萤快速地清理了这一片的各种机器。
“电视遥控器，没有品牌标志，可能是万能遥控仪器。”
“游戏机操控手柄，旧时代娱乐工具，需要与相关的游戏机配合使用。”
“头戴式静音耳机，具有蓝牙降噪等多重功能。”
“智能台灯，有usb连接口与电池装置，可通过数据连接或电池进行充电，可调节灯光冷暖色调与强弱光。”
......
洛萤飞速地完成鉴定，随手结果右边递来的一杯温水缓了缓有些干哑的嗓子。
微微回头，洛萤一怔，在她专心致志鉴定遗迹物品的时候，不知何时，自己的身后已经多了一群学者。
她这乍一回头，就见十几双包含着炽热的眼睛紧盯着自己，似乎在看什么大宝贝。
“张珊女士，看来您是旧时代民用日常品与电子品的专家！”
一位穿着黑色皮衣的学者无比激动地看着她。
洛萤并不知道这位学者为何如此激动，身为赛里斯人本能的谦虚，“称不上什么专家，只是略懂而已。”
那黑色皮衣的学者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洛萤的考官狄娜女士和苍南挡了回去。
“不要影响考核。”
洛萤稍作休息过后，鉴定的速度再次提高，甚至一手一个，嘴里如同播报一般快速坚定。
“老式手电筒，额，这个应该是日不落文字的护手霜，这么多年里边的物质恐怕已经发生了不知名的效应，建议无害化处理掉。”
“这个是......额，用来装饰的假书。”
洛萤掂量了一下手中格外轻飘的假书壳子，这东西居然也被带回来了。
“张珊女士，您是说这种精美的书版是用来装饰的假书？”一位学者有些困惑地接过假书壳子。
这东西在仓库里有不少，最初看到这些假书壳子的时候，学者们是狂喜的，精装的硬纸板书籍，能够从旧时代保存至今，这一定是有着宝贵知识的珍贵藏书。
可后来学者们发现，这些外表精美的东西内里空空如也，用那句赛里斯的古话来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草包袋子一个！
学者们简直不敢相信，彩色的精致封面和特种纸，这居然被旧时代人用来做一个空空荡荡的盒子？
可这盒子的表面上还有著书名啊！
对于这样的假书摆件，大部分学者们坚信，这其中一定有着特殊的含义与意义，只是他们并没有发现。
有学者猜测，这样做成书籍模样的壳子，上边还印有书籍的名称，也许是用来收藏的特殊版本书籍，外表的这个盒子用来装纳内里的书籍，还能够防尘，保护书籍不被破坏。
这个说法得到了不少学者的同意，学者们都是热爱知识，保护书籍的人，他们觉得旧时代的人理所应当会如此。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认为，毕竟这书壳子是一个单纯壳子，虽然封皮或者书脊上有着一些文字和书名，但这个书壳子压根就打不开，是一个死物。
如果是装纳书籍的盒子，怎么可能没有开关，打不开呢？
除此之外，还有小部分人认为，旧时代的人费尽心机的把一个不能打开的盒子做成书籍的模样，其中定有玄机。
书籍象征着什么？
知识，财富！
这书籍模样的打不开盒子也许隐藏着旧时代的独特秘密。
仓库里堆积的假书摆件非常多，一方面是学者们出于对书籍本身的敬重，另一方面，大家心中也若有若无的抱了一丝期待，万一里边真的蕴含了什么呢？
保存完好，就等待着破解那一天的到来了。
因此，当洛萤拿起了一个书籍摆件，大方坦然毫不在意地说这是一个装饰品的时候，顿时就有学者坐不住了。
这种可能性，在从前也不是没有人提出过。
可是，这种猜测在学者们看来也太无厘头了一些。
这么好的纸板，还印上了书名，还有彩色的图文，就用来做虚假的装饰品？？？
对知识怀有崇高敬意的学者们不太愿意相信这种可能性，但其实细细想来，这个说法是相当合理的。
“这种假书的作用是用来装点门面，在如今，学者们是备受尊敬的存在，在旧时代同样如此，用赛里斯语来说，读书人是文化人，总是会让人敬佩三分的。即便是并没有上过多久学校的人，也是愿意在居所，在办公室之中摆放书籍增添些知识的气息。”
“除此之外，这样用作装饰的假书，主要是作用于旧时代房产的样板间摆放，咖啡厅，对外餐厅，书房，居家背景墙作为装饰背景。”
“普通书籍经过时间的流逝难免会发黄，表面出现折痕，但这样的装饰品却是经久不坏，美观大方。”
洛萤细细地解释了一遍，却见周遭的学者们不少都是如遭雷劈的表情。
等到八小时考核时间结束，洛萤直起身来伸了伸懒腰，眼前原本的一座垃圾山，直接让她清理了四分之一出来。
甚至原本在身边做速记的学者助理，都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围观她进行鉴定的学者又多出了一倍，几乎是将整个希望城的学者们一网打尽。
洛萤感觉自己快要磨破了嘴皮子，在副会长潘西按下计时器的那一刻，她的周围响起了阵阵掌声。
“张珊女士，您的知识令人敬佩。”
一双有一双的眼睛盯在洛萤身上，无比热切。
在场的学者们太知道这八小时遗迹物品鉴定的意义了。
猎人公会进行的古物学者考核，一年总是有几次的，这些学者们自己也是亲身经历过考核的。
百分之九十的学者在进行第二项考核之时，都是在这“垃圾山”中选择自己认识，有把握的遗迹物品进行鉴定。
从来没有一个人，随便找了一个地方，没有精挑细选，直接整片鉴定，一个不留，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难倒她。
而对于每一样鉴定的物品，她不但知道东西的名称，功用，还有更加详细的具体信息乃至相关历史。
那位曾经和洛萤搭话询问民用品的学者更是苦笑地感叹了一句，
“张珊女士，您这何止是略懂而已。”
“您若是略懂，那我们这些人就是什么都不懂了。”
一时之间，这句话得到了周围学者的纷纷赞同。
洛萤进行的遗迹物品种类鉴定有多少？
数不胜数，民用品，军用品，各种各样的物品，各行各业几乎都包含其中，她都能够报上名来，了解其中三味，知识量广博到令人骇然的地步。
拥有这样知识的人，绝对不会是废土上普通猎人的出身。
望向洛萤的眼神中，有不少人都在探究她的真正来历。
这样的知识底蕴，这样的积累，绝对是某个大势力自幼培养出来的高等权限人员，只不过现在看不出是哪个势力的罢了。
“张珊女士，您今日的考核已经结束，您所鉴定的遗迹物品，我们将在统计确认过后为您发放相当的希望券作为薪金。”
尽管辨别这些所谓的遗迹物品对于洛萤来说并不算什么难题，但八小时的考核过程也消耗了不少脑力体力。
与在场的诸多学者含笑打过招呼，洛萤便告辞了。
在众多学者看来，“张珊女士”考核通过成为学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有几位格外热情，恨不得立刻抓着洛萤加入到他们的旧时代相关学术讨论中去。
洛萤回到住处的时候，还不知道她这一整天在希望城的知识神教和众多学者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风波。
队长李爱华在猎人公会等待她回来，看到洛萤的面色如常，只是询问了一句，
“博士，一切顺利？”
洛萤颔首点头，今天进行的遗迹物品鉴定考核，对于她来说有着很大的好处。
在鉴定过程中，位于洛萤周边的学者和助手们不知道的是，她今天鉴定的不少物品，让她能够从中提取到记忆碎片。
准确的来说，是接触到这些旧时代的东西，能够刺激自己本身的大脑，找回属于自己的记忆。
光是今天的鉴定，就令洛萤的大脑中多了不少旧时代的片段。
在那遗迹物品仓库里，洛萤戴着口罩无人发现异常，但内心中早已起了波澜。
这些旧时代的遗迹物品能够刺激自己找回曾经的记忆，那她来考核这个古物学者，可真是阴差阳错撞了大运。
三日之后，当洛萤如约前往猎人公会的学者办公室，拿到了猎人公会认证的自由执照，知识神教开具的学者证明与知识徽章。
只不过令她有些惊异的是，学者证明与自由执照上的称号，不是古物学者，而是——博物学者。
“潘西副会长，这......？”
眼下这所有的证明和相关材料已经送到了洛萤的面前，绝对不可能是猎人公会与知识神教认证出了错。
“尊敬的张珊阁下，您的两次考核成绩，事实上已远远超过古物学者的考核标准，达到了博物学者的成绩。”
“在遗迹物品的考核现场，有五名以上的古物学者，两名博物学者认定您具备此资格。”
“您的知识渊博如海，赞美您，张珊阁下。”
潘西副会长的脸上与言语中是真切的尊敬，一位如此年轻的博物学者，无论她出自哪一方势力，与猎人公会将永远保持着中立友善的关系。
“阁下，您将获得由猎人公会提供的学者津贴，希望城标准为每月6000希望券，您可以最为优惠的价格于公会内部兑换相关物资。”
“对了，这是您在二次考核中鉴定遗迹物品的鉴定费用，共396希望券。”
“身为博物学者，您可选择两名学者助理进入公会，同样享受1000希望券的助理补贴。”
洛萤听着潘西副会长的介绍，一个月的学者补贴就有六千，把队长报成助理就是七千......
半个月之前，两人还为了C级任务一千的希望券接了任务跑到六号遗迹，结果赔了车子又折物资。
眼下这学者补贴，简直是瞬间暴富！
她终于不是连衣服和住所都要蹭猎人公会的穷光蛋了！
果然，知识就是财富！

第136章 废土行记16
◎日子◎
虽然博物学者的助理名额是两个人, 但现在洛萤与队长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人，空缺了一个名额，两人暂时并不打算随便找个人来骗取补助。
至于队长能不能胜任这个“学者助理”的身份, 这当然是可以的。
队长李爱华是零号避难所成员, 即便是身为战斗小队的队长, 也都是接受过基础通识教育，在常识和一些浅显的专业知识方面，可以说远超过废土上的大部分人，猎人们。
况且两人还有着来自避难所的智能终端, 凭借这个东西, 终端内百科的知识在手，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难倒他们。
当然, 随身终端是完全不敢暴露出去的存在。
因为洛萤已经正式成为了博物学者的缘故，副会长潘西还询问是否要更换到公会内供给学者居住的寓所。
希望城的学者们，除了在城中有着属于自己独立居所的, 有的会租住单独的公寓, 有的则是干脆省事地住在猎人公会提供的专门寓所之内。
一方面，猎人公会的配套齐全，很多繁杂琐事不需要自己操心，还有着公会内部的餐厅，有吃有喝有住有补助，还有专门的遗迹物品仓库方便进行研究，对于学者们来说这是相当优越的条件，省事儿！
另一方面，尽管希望城有着城卫军, 警备队相关的存在, 但地下势力暗流汹涌, 从前不是没有发生过独立住在外边的学者被人绑架走去鉴定物品的事情！
洛萤与队长思虑再三，住在猎人公会比他们出去单独找居所总体来说还是利大于弊，一方面是衣食无忧，寒冬即将到来，希望城对外出租的公寓，亦或者是单独租赁的旅馆房间，除了房费之外，房客也是要额外支付取暖费的，或者是自己烧壁炉，也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寒冬世界的希望城附近，虽然不至于变成一片冰原，但猎人外出必须要取暖，中途若是碰上暴风雪，汽车没油，或者是没了电能，就是坐地等死，每一年寒冬里废土会冻死多少人？
数不清，记不得。
再者一说，寒冬里希望城的犯罪率，治安也会有些不好，还是住在猎人公会更加安全，学者们的寓所都是有着值守猎人负责保护的，更不会有人偷溜进房间，防卫相当严密。
洛萤搬到了猎人公会提供的学者寓所，房间相当大，是三室的格局，自己和队长两个人住绰绰有余，还有额外的私人书房空间，公共空间还有着格斗训练室与靶场，对学者们都是免费开放，只不过很少有学者过来。
包吃包住发工资，小队两人的手头瞬间宽裕了起来，当然，猎人公会的餐厅食堂免费餐是要花餐券的，吃的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就是正常的猎人伙食，想要吃好一点的可以自带食材或者是掏券单独点菜。
学者们大多常年研究，个人花销除了购买遗迹物品，书籍，大多花在了吃食上。
成为学者一个多月，希望城已经降了两场不小的雪。
这日下午，洛萤与队长李爱华在仓库内完成了一天的遗迹物品鉴定，又和几位相熟的学者一同走回公会餐厅。
进入寒冬之后，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早，废土上的人类也在不断适应如今的气候与环境，但到了下午傍晚大多都要准备收工，只有那些晚间营业的地方还开着业。
“张珊，今晚食堂的菜谱好像有菌菇鸡汤。”穿着厚厚皮衣的学者哈了口气说着。
洛萤点了点头：”格罗斯，你不是不喜欢赛里斯菜吗？”
“寒冬喝一口热汤也不错，加了菌菇的鸡汤格外好喝，你们的赛里斯语那个词怎么形容？鲜美，十分鲜美。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和你们的饮食习惯有些差异，吃不惯而已。”
“但吃货教的新年宴会上还是有很多我喜欢的食物的。”
皮衣学者格罗斯振振有词。
站在洛萤另一边的博物学者苍南老先生也捋着胡须笑了一声，
“张珊小友，你已经收到吃货教的新年宴请了吧？”
老先生这个时节依旧是穿着一件宽大的道袍，只不过内里不知道加了几层的冬衣，脖子上围着一圈围巾，手中还有着一副折扇，脚下却是废土人民的标准军靴，搭配得不伦不类，独具特色。
苍南先生信奉旧时代的道教，但不敢自称道长，也受不住旧时代的宗教戒律，自称居士，尚未皈依。
“是的居士，已经收到了，随函附赠的还有一张主厨邀请函。”
洛萤有些无奈说着。
吃货教是废土上的著名非宗教类的松散团体，教众从最初的赛里斯人，到如今有不少其他族人也加入进去。
他们也许不是那么喜欢旧时代的赛里斯美食，自诩吃货，美食家，对美食的热爱是如出一辙的。
说起洛萤与这个吃货教的渊源，还要从她刚考核成功成为博物学者的时候说起。
因为旧时代距离如今过去了五十多年，虽然文字和一些技术，习俗流传了下来，但废土之上的很多东西都和几十年之前大相径庭。
即便是学者们，对于旧时代书籍提及的一些东西，都只能靠连蒙带猜，书上的文字，或是多义词，多种写法，表述方法什么的，对于他们来说更是完全懵逼。
断代所造成的文化差异是十分明显的，书上好好的一段话，废土人民能中间按照词语，或是单字的意思来解读，再组合到一起。
有人一知半解，连蒙带猜，有人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就比如旧时代赛里斯美食文化里的八大菜系，还有各个在废土人看来奇奇怪怪的菜名。
比如宋嫂鱼羹......这条鱼叫做宋嫂吗？
比如夫妻肺片......天哪，旧时代的赛里斯人们难道违背人伦，要一对夫妻的肺来烹饪吗？
公会和知识神教之内当时正有学者碰到了吃货教的人来寻找和请教旧时代的食谱，而恰好当时接待了他们的是正好对外值班的洛萤。
最开始，很多教内成员是不相信一个没有加入吃货教，如此年轻的学者能够了结和掌握这么多道赛里斯美食。
但经过“张珊女士”指导和改良的菜谱，还有辨认过的食材拿回去实验，完全正确！
好家伙，这下吃货教的人可找到了赛里斯美食百科全书，充分发挥了不懂就问，有问题就毫不忌讳地往公会跑不说，还邀请洛萤多次加入吃货教的聚会。
而在某次聚会之中，尽管也只是会一些基本家用烹调技巧的洛萤现场为吃货教人们展示了一遍赛里斯美食的烹饪技巧煎炸烹炒等等，书里看不明白的东西现场演示过后，她......尽管没有加入吃货教，却被冠上了希望城吃货教的荣誉教友。
如果可以，他们甚至恨不得给洛萤颁发一个会长头衔。
洛萤与队长欣然加入了吃货教，额，以一个普通的赛里斯美食爱好者的身份，毕竟每一次吃货教的聚会，难得的能吃到对于两人味蕾来说不错的食物，吃货教人员混杂，彼此探讨的也大都是食物。
成为认证学者之后，知识神教也相当于自动加入，这是学者们的组织，更方便在知识方面的沟通。
而自从洛萤在吃货教展现过自己那在旧时代根本不值一提的烹饪技巧，眼下的新年宴会，居然邀请自己去做主厨！
洛萤心想，他们对自己的厨艺实在是过于高估了。
学者们说说笑笑，期待她在吃货教的新年宴会上大展身手。
洛萤一手喝着猎人公会餐厅今晚的鸡汤，周身渐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点在桌面上。
队长李爱华闻声看过来，“怎么了？”
因为在外，队长并没与称呼洛萤博士。
猎人公会和知识神教的学者们彼此之间的称呼大多是姓名＋先生/女士，除了各个势力的内部，废土上并没与标准的大学，学院，而一些公开称呼为教授，老师，博士的学者，往往他们的身份也是在众人面前公开的。
“没什么，只是在想吃货教的新年宴会会有什么食材？”
洛萤回了一句，继续专心对付自己今晚的晚餐。
在公会的遗迹物品仓库鉴定，还有接受一些外界猎人的鉴定请求，洛萤找回了一些记忆。
只是令她有些不解的是，自己找回了关于旧时代的一些记忆，甚至还有一些比旧时代更早的。
这就是两份不同时代的记忆碎片，那现在属于自己，属于废土的自己本身记忆却始终没有出现。
而关于最初遇见队长之时的生命信号异常，她始终没有忘记。
随着记忆的逐步找回，洛萤内心中有些猜测，但仍然不敢确定。
零号避难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作为一个之前没有零号避难所相关记忆，甚至是相当缺乏废土常识的人，洛萤回忆了过往，在与队长李爱华的相处之中，尽管她足够小心谨慎，但很多东西应该是自己知道，却表现得不知道，队长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
她早就应该露了馅，身为一支在外战斗小队的队长，队长李爱华应该早有发现。
但他从来不曾表现出发现洛萤出现异常，而是始终尽职尽责，在保护两人安危的基础上，耐心地向她这个初出避难所的博士解释一切。
能够在终端智脑的监测下，一瞬间生命信号的异常消失，洛萤敛了敛眸子，想到自己这一次的任务，像是一团谜题。
洛萤白日里一直在鉴定遗迹物品，一方面是寒冬无法外出任务，她目前的希望券还搞不到一辆和之前相当的车子，另一方面则是通过旧时代物品刺激自己恢复记忆，并且鉴定的越多越准确，这些遗迹物品猎人公会都是按照数量和价值进行计件的，以洛萤的本事和速度，几乎只要去鉴定，每天都是几百希望券入账。
除此之外，还有些其他学者搞不懂的东西，或者是猎人们请她进行鉴定的，收取的鉴定费同样不低。
还有与其他学者们交流的知识，遗迹物品的百科都一点点建立，悄悄录入到智能终端中去，也不知道这个收集建立百科，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任务成功。
日子就在洛萤每天疯狂“捡垃圾”鉴定遗迹物品刷钱中度过，洛萤和队长又重新整理了等到开春之后上路装备的清单，一点点的收集置办着。
离新年春节越来越近，洛萤和队长却收到了两份儿来自吃货教的宴会菜单，请求他们选择一份儿进行投票。
送菜单的两位教众在她面前虎视眈眈，针锋相对，努力拉票。
据说今年的AB两版菜单，双方又互不想让，拉拢着教众投票分隔一二出来。
洛萤看着两份儿菜单，眉头紧皱。
“张珊女士，这是至关重要的选择，请您投出发自内心的一票！”
洛萤的目光扫来扫去，“这俩菜单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
“您看最后！”
洛萤循声望去，她的眼神凝滞在了菜单的最后一条。
宴会饮品：水（冷/热），花茶，普通茶（冷/热），麦酒
以及......豆浆
一份上面是甜热豆浆，另一份是咸热豆浆。
两份菜单最大的不同就是这甜咸二字。
洛萤揉了揉额头，“所以，菜单上为什么非要分出甜咸？就不能都提供自己选吗？单纯什么也不加的豆浆也不错啊。”
都废土时代了，甜咸党的争端什么时候能停！
两名教众一脸匪夷所思的惊疑表情看着她，异端！

第137章 废土行记17
◎日常◎
“一个U盘, 旧时代用来承载和传输数据，文件，音频的工具, 看起来容量不太高, 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了。”
“如果能修复的话, 里面蕴含着一些旧时代信息文件，具体价值具体测定。”
洛萤带着特殊的手套仔细清理了一遍手中U盘的灰尘，今天又是她负责在猎人公会负责接受猎人们的鉴定物的时间。
准确的来说，她是来替其他学者顶班了。
年底了, 寒冬时节新年越来越近了。
知识神教和协会里的其他学者们都忙活了起来, 有的带着自己的助理忙着把过去一年来的研究成果整理成文，有的忙着进行最后的赶工, 还有的要在《学者新知》，《博物日报》等刊物上面发表文章，有着洛萤这个新的博物学者的出现, 一些本土学者打破了过去的思维壁垒, 正准备发刊呢。
因此，眼下这年底协会里最清闲的学者，就是洛萤这位新晋的博物学者了。
她乐于助人解答问题，又常居在希望城，还没有什么要紧事，一时之间，相熟的几位学者纷纷带着礼物前来拜托请求顶班。
猎人公会每个月给着学者们无比丰厚的补贴，还包吃包住保护安全，学者们除了每个月要完成的一定额度的遗迹物品鉴定, 剩下要做的也是作为猎人公会的特聘学者, 古物鉴定专家为遗迹猎人们提供相关物品的鉴定服务。
希望城是本土的大势力, 这里的学者们并不少，但并不是每一个都擅长鉴定，原本就是各有所长，猎人公会会提前一周公示出不同方向学者的排班表。
现在年末这么一换班，一眼望去，排班表密密麻麻都是“博物学者，张珊女士”的名字。
有关系好的学者觉得张珊的性格过于和善，老好人，不懂得拒绝别人，晚上餐厅吃饭过后，就陆陆续续有人端着一杯茶来找她委婉地谈心，不要因为别人的事情消耗自己太多的时间，要懂得拒绝。
洛萤一一谢过，她当然不是老好人。
只不过鉴定古物附和自己的需求，而会拿着遗迹物品特意来到猎人公会找专家学者鉴定的，往往会是一些非同一般的东西。
拿着东西来的，大多是中级猎人，高级猎人，甚至是进化者。
而在与他们的沟通之中，初涉废土的洛萤往往会收获更多，更广阔的的知识。
“女士，您认为这个U盘还有修复的必要吗？”
听了洛萤的鉴定结果，坐在她对面的猎人有些纠结地询问着。
U盘，对于大部分在遗迹中寻找有价值物品的猎人们都不陌生。
这小小的东西是很多猎人的挚爱。
U盘很小，往往只有一个手指的大小，能够随意地揣进兜里携带着，并不占什么地方，即便里面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资料，也不至于白费力气太多。
一个猎人小队外出遭难，最后只有幸存者带了个U盘回来，转而发现U盘中有着旧时代重要资料卖出大价钱，诸如此类的传闻在废土上也是人尽皆知。
试问废土上的哪一个人没有梦想过捡到一个价值U盘，随后转手获得大量物资和点券呢？
甚至是，如果那情报尤其有价值，被几家势力咨询的话，漂泊在外的废土客们甚至能够被吸纳到这些特殊大势力的内部，成为专属的势力成员，那就意味着以后有了稳定的居所，不用为食物饮水物资操心，不用惧怕废土上的异种变异兽，能够过上安宁的日子，甚至组建家庭留下后代，过上旧时代人的日子！
洛萤看着眼前的这位猎人，预约登记的信息叫做艾伦，他穿着一件尤为挡风的皮衣，只是皮衣上叠了几层不知道是什么皮的补丁，内里应当是夹了几层的衣物内胆，巨大的风帽和围脖几乎盖住了半张脸，从裸露在外的皮肤来看，对方饱经风霜，年纪不小，看起来有些拮据。
电子产品在如今的废土上是稀罕品，别说人均智能手机，就如今的废土基建，连个BB机都没有。
虽然洛萤和队长手中有着零号避难所的高科技智能终端，但这并不代表所有的势力。
据洛萤从猎人公会这里所知，有些势力目前的联络方式主要依靠电报机，局部网络架构都无比艰难。
旧时代的电视，智能电脑，DVD播放机虽然存在，但在希望城中也得是贵族家中才有的东西。
而保存的完好，拥有着大容量旧时代小说，影片等资料的硬盘或者U盘，是贵族之间秘密交流的硬通货。
眼前洛萤所鉴定的这个U盘，如果能够修复，就算是个空U盘眼前的猎人也可以转手卖出小钱，稍微有些价值的情报或是相关资料都赚翻。
当然，如果这个U盘无法修复就是另一说了。
面对猎人的疑问，洛萤不肯定不否定。
“这还要看你的意思，谁也无法确定这U盘是好是坏，是否有价值。”
洛萤把皮球踢了回去，这不是自己的U盘，还是让这猎人做主。
电子信息是废土十分稀罕的产业，如果将这个U盘修复，眼前的猎人要付出一笔不小的点券。
对方神色不定，明显是在犹豫。
“女士，我想试着修复一下。”
犹豫再三过后，这位名叫艾伦的猎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外出左转前往电子修复室，会有人给你指引。”
洛萤从自己面前的几个卡片里找出了一个电子品修复的卡片交给了对方。
剩下的事情，就不归自己管了。
猎人艾伦离开，洛萤喝了口水，按动自己桌子上的按钮，请下一位鉴定者入门。
根据其他学者的告知，寒冬季节，除了身体获得了觉醒进化的特殊觉醒者们，即便是高等猎人也并不会在荒野上待太长的时间，鲜少进入遗迹。
有些猎人小队会挑着天气晴朗的日子试图狩猎，但收获往往不算好，路途中也容易出现意外。
这个季节，在猎人公会值班鉴定的时候并不忙，很清闲。
洛萤按动呼叫铃之后，半晌都没有下一位需要鉴定的猎人进门，她便起身在自己的鉴定桌后边走一走。
每天负责鉴定的活，锻炼体能的时间就少了，长此以往下去，等到开春重新进入废土可不妙。
洛萤调频着手中的小收音机，将频率切换到希望城。
收音机广播是废土上获取信息的重要来源，向各大势力都有着对听众的官方频道，也有人会开设私人频道。
洛萤手中的这个是她花费了两千希望券换到手的，价值不菲。
手摇电筒，还有着收音机的功能，这是旧时代的产物，放在废土上那是猎人小队标配的物品。
“滋滋......啦啦”
“现在是下午三点整，亲爱的听众朋友们，这里是希望之声。”
“我们刚刚获悉，极地冰原遭遇超强雪暴，雪暴天气将带为冰原带来至少连续一周的暴风雪天气。”
“所幸的是，冰原的雪暴冷气流暂时无法跨越巨谷，暂时影响不到希望城，自由领等相关地带。”
“可怜的家伙们，当然，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在七日之后收到冰原氏族们的消息。”
“玛丽莲营养膏提醒您，天气寒冷，小心路滑，注意保暖。”
“今日上午，洛克街发生入室抢劫，当我们的警备队赶到时，万恶的窃贼已经逃之夭夭。”
“玛丽莲营养膏在此提醒，伙计们，保护好自己的钱包！在没有被窃贼偷走之前换成营养膏！”
听着电台里絮叨了一会儿希望城的各项事宜，洛萤又按了一下呼叫铃，依旧没有猎人前来。
洛萤正好乐得清闲，继续听电台的消息。
极地冰原是荒野大区上的一个特殊地带，距离希望城这边有着相当的距离，气候可以说是相当的恶劣，也不在原本洛萤与队长计划的路途中。
寒冬到来，雪暴天气对于极地冰原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
废土天气恶劣是常态，电台里播报信息的主持人发出一声可怜的感叹，希望城虽然也有一年四季，有着将近三个月的寒冬，但比北地的那群蛮子过的要好多了。
中间出现的电台广告，玛丽莲营养膏是希望城本地最大的营养膏生产商。
只是营养膏这东西，但凡是有些能力的猎人都不会让自己吃这从变异虫子身体里提取出来的东西。
营养膏，是废土上价格低廉，量大管饱的基础口粮，乳白色并不透明的膏体，吞下去的味道难以言喻，或者根本没有味道可言。
而营养膏的原材料，来自于废土上肆虐小强一般的变异虫子，白蠕虫。
这种虫子的食谱相当宽广，酷爱腐尸，却能将一切转化为自身的蛋白质，加工成营养膏为人体提供充足的能量。
洛克街发生的抢劫......即便是洛萤才进入废土不久，但在希望城里什么枪击抢劫每天不发生个十几起都不正常，进入寒冬之后更加猖獗。
正准备听一听电台的下一条新闻，只听得“咚咚咚”，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洛萤按了一声呼叫铃示意可以进门，就见先前鉴定U盘的那位猎人艾伦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微微一愣，这是......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已经去电子修复室了？
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猎人公会的业务员，穿着标准的公会制服，洛萤这些日子和她打过照面，记得这位工作人员的名字是叫芭芭拉？
芭芭拉是一名电子修复助理，电子修复室同样有着一位古物学者在，对方是精通电子的专家。
芭芭拉的面色有些严肃，“女士，暂时没有需要鉴定古物的猎人了，请您来一下电子修复室。”
洛萤面色不动，她关闭了自己的小电筒收音机，起身随着两人出门，并将鉴定室门口的牌子改成了“暂不接待”。
从古物鉴定室到电子修复室不过是几步的距离，洛萤看着表情有些兴奋又有些惴惴的猎人艾伦。
看样子，那个U盘这么快已经被修复成功？
或者说，那个U盘压根就是好的，这么多年没坏，他们把U盘链接到电脑中从中发现了什么资料？

第138章 废土行记18
◎浑水◎
电子修复室内, 洛萤来到了修复师的身边。
“张珊，这个U盘内的文件里是日不落文，我想还是你来看比较好。”
电子修复师沃德的语气熟稔, 示意洛萤上前读取这U盘中的信息。
洛萤眼光闪烁, 如果仅仅是为了读取U盘中的信息, 完全没必要让自己前来。
要知道，废土上的两大主流语言，一个是赛里斯语，也就是华夏语, 另一个是日不落语, 也就是英文。
对于学者们来说，甚至对于猎人们来说, 熟练的掌握这两种语言的听说能力都是相当有必要的，也许文字并不够熟悉，但语言是能够熟练使用的。
只是文件而已, 何必要自己特意过来读取呢？
电子修复师沃德本身也是公会的学者啊。
“里面是什么文件？”
洛萤问了一句, 如果说是赛里斯文，让她来看倒是无可厚非，可这日不落文，自己可未必比沃德强。
沃德摊了摊手，示意她自己看。
《M132号记录》
《W61号记录》
一列以不同编号来命名的文档记录出现在洛萤的眼前。
她眼中有着些许的困惑，这是什么记录？
洛萤挪动着鼠标轻轻移动，随意点开了最上面的一份文档。
《M132号记录》
实验体记录日志
编号：M132
送入时间：废土历54年12月6日
实验记录：
54.12.12，M132号实验体已经接受了洗脑处理与身体净化，全身检测显示, 他拥有相当强横的体质。
可惜的是, 外务部的鬣狗们对这个实验体的来历一无所知, 以他的身体强度来看，虽然达不到觉醒进化者的程度，但可达到高级猎人的标准。
54.12.12，M132对周遭的一切适应的很快，很好，一名合格的猎人就是要能够随时随地适应周围的环境。
等他的身体调整到最佳标准，就可以注入新型基因。
54.12.17，实验体M132号注入低等基因药剂。
54.12.18，低等基因药剂对M132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我有些期待了。
54.12.25，一周了，我等的足够了，实验体M132注入中等基因药剂。
55.1.1，实验体M132有着相当强的耐药性，中等基因药剂的效用不大，这么好的实验材料，我不能再用这些垃圾了。
55.1.2，既然人类的基因改良药剂无效，我想，也许我可以试试别的。
比如，异种特性。
洛萤的眼神凝滞在这里，接下来的实验记录还有许多，但她并没有接着往下看。
此刻，她知道这U盘里是什么了。
也知道电子修复师沃德为什么把她请了过来。
也许是为了分担风险，也许是为了试探自己。
洛萤不做犹豫直接关闭了文件，她想要接着看，但并不能当着眼下这几个人的面接着读取实验记录。
“艾伦先生，这个U盘是你从哪里得到的？”
洛萤的语调依旧毫无波动，但她的内心早已有了猜测。
U盘的主人猎人艾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是我在遗迹里探索得到的。”
艾伦坦然回答。
“哪个遗迹？”洛萤继续询问。
“六号遗迹，现在已经被毁灭的六号。”
答案不出洛萤的所料，她和沃德对视一眼，看着眼前的猎人艾伦更是暗含了一丝审视。
原本六号遗迹的事情猎人公会陷入了僵持，猎人公会总部和各大势力前来探索调查和协商的团队已经来了一个多月，这还有几天就要开会结束启程回去过年了，这时候，突然送来了一个大炸弹。
这U盘里，是一份份实验记录。
更为准确的说法是人体实验记录。
废土上没有法律可言，但这依旧是不被废土客们所允许的，违背道德与个人意愿的。
洛萤看到的那实验记录里提及的“异种特性”，再联想到六号遗迹出现的特殊异种，二者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电子修复师沃德按响了特殊呼叫铃，U盘被他妥善地取了下来。
特殊呼叫铃是猎人公会极为特殊的装置，选择按下之后并不会出现如同警报一样的声音，而是将铃声振动传送到上级，表示这里有事件发生。
六号遗迹内的新线索出现，眼下这屋子里的四个人，都会成为焦点，又要来一遍问询。
不过，与一个多月之前不同的是。
上一次的配合调查时，洛萤还只是猎人公会的普通猎人，并没有现在的学者身份。
虽然又搅和进了六号遗迹异种的这一趟浑水里，但这一次，洛萤已经是猎人公会和知识神教的博物学者，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了。
只不过，洛萤此刻心中想了几个问题。
第一，U盘是真是假，里边的内容是真是假。
第二，如果是真的，目的是什么？假的呢？
第三，猎人艾伦找到自己鉴定，电子修复师，学者沃德把自己拉进了这趟浑水里，洛萤第二次踏入这条河流，对方是有意故意试探，还是紧紧想要多拉一个人下水分担压力？
又或者，是否有人想通过这一次拉她趟水，来试探自己背后真正的所属的势力是哪一方？
洛萤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第六遗迹的事情，在她与队长身上的纠葛应当已经结束，留在希望城过冬的小日子还蛮舒服的，这才习惯轻松了几天，就又被拉进去。
希望城这里是距离被毁的六号遗迹最近的大城，只要六号遗迹的事情没有解密，继续留在这里麻烦恐怕一直会粘在身上。
在猎人公会配合简述了物品鉴定和自己被喊到电子修复室的流程，洛萤交代完就直接离开，学者们是很有脾气的。
她直接回到寓所，今天在公会内做鉴定师，队长李爱华并没有作为助理跟随在身边，而是去了黑市淘换东西。
洛萤回来的时候，队长比她更早回到了寓所。
“博士？今天的鉴定已经结束了？”
队长脸带疑问，作为相处数月的队友，他敏锐地感受到洛萤身上的低气压。
“今天鉴定的电子物品，修复后出现了与六号遗迹有关的线索，我在场。”
洛萤言简意赅，快速地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那看来我们不能在希望城继续停留太久。”
队长也火速思考当前的局面。
“不过，这东西的出现，不管是猎人公会还是各大势力都需要扯皮一段时间，在结果出现之前，我们有充足的时间离开希望城。”
洛萤食指轻敲桌面，“实验记录的出现不是一件好事情，尤其是......”
她皱了皱眉头又开口，“文件的记录有按照日期与时间记录的药剂，基因。”
虽然洛萤只看了一部分的记录，但那一部分内容牢记在心里，哪月哪日注射什么药剂，什么基因。
如果这个U盘里边的东西是真的，那未免过于详细，一份文件，一份数据，电子品虽然奢侈稀有，但对于大势力来说并不算什么事儿。
如果哪些记录里真的有六号遗迹中不惧普通火力异种的实验记录，这些围聚在圆桌上的势力代言人，难道不会动心吗？
就像之前没有收集到情报线索的时候，各大势力和猎人公会聚在一起互相扣锅，彼此虎视眈眈揣测是哪一方的实验室，私下里也是动用一切手段来调查。
只不过调查了这么长时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眼瞅着都要散场了，天降一U盘，里边有着异种的实验信息，你心不心动？
没有人会公开承认自己培育异种，但你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悄悄的去做呢？
能够抵挡住热武器武力的异种，如果培育出几十个这样的异种，几百个异种，一个兵团，那是高等猎人以下都惧怕碰到的存在。
这样的一股“特殊力量”，谁不想掌握？
队长的面色也是急变，“照博士的这个猜测，如果真的得到六号遗迹内那个异种的实验记录，各方势力都不会轻易放弃。”
“现在能试验出抵抗热武器的异种，继续实验改良，也许就会改造成功能够抵抗涅槃的异种呢？”
“除了秩序之剑和一部分避难所，其他有能力的势力都不会放弃。”队长用笃定的语气说着。
“从前用机械仿生人来充当农奴与工人，贩卖克隆人来作为奴隶，以人类同胞进行异种试验，打造异种军团度过涅槃，他们绝对会这么异想天开，也什么都做得出来。”
队长的语气里是实打实的厌恶。
洛萤摩挲着指尖，涅槃，究竟是什么？
-完-

第139章 废土行记19
◎宴会◎
洛萤清楚地记得自己此行的任务。
任务一：存活至“涅槃日”
但问题是, 因为没有自己本身的记忆，而“涅槃”又似乎是废土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个人尽皆知的意思是，人人都知道, 都心照不宣, 甚至连孩子, 少年都有着意味不明的了解，但没有人会主动将“涅槃”二字说出口来，仿佛将这两个字说出来就会招来无穷无尽的祸患一般。
没有人会主动说出这两个字，洛萤更是不敢贸然提起。
同样的, 在书面文字之上, 洛萤只看到了旧时代毁于“涅槃”的记载。
并没有明确的记载说，“涅槃”是陨石撞地球之类的天灾, 还是战争等人祸。
任务一既然说明要首先活过“涅槃日”，也就意味着这是注定要到来的，无法改变的东西。
只是始终有这个“涅槃日”一般的倒计时在头顶上悬挂着, 宛如达摩克里斯之剑,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活过涅槃日，才能重启零号避难所。
这是洛萤当前的首要任务，与此同时不断搜集废土上的任何信息。
因为六号遗迹的覆灭，洛萤已经在终端之内录入了相关的信息。
在猎人公会所鉴定的大量遗迹物品，也大大地丰富了自己的任务进度。
虽然还并不知道究竟要如何重启零号避难所，但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能心急。
一夜安心入眠，第二日一早，洛萤继续去猎人公会鉴定顶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今天前来上班, 总感觉周遭猎人公会的守卫们身上的气势都有些不同了。
坐在鉴定室之内, 洛萤并不知道昨天的那位猎人艾伦，还有电子修复师沃德如今都是什么状况。
作为那个U盘的主人，猎人艾伦会首先受到各方势力的调查，验证他言语的真伪，U盘的真伪。
之后还会有其他的电子修复师对文件进行鉴定，作为学者，沃德和洛萤不会受到什么过于严厉的拘禁，但修复师助理芭芭拉，还有猎人艾伦就没有这个权力了。
中午休息在餐厅吃午饭的功夫，洛萤看着人来人往的公会大厅，也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正盯着这里。
盯着自己。
洛萤是能够感受到有人在看自己的，她的感官极其敏锐，但盯着自己的目光不多，却隐藏的很好。
混在猎人公会大厅的猎人里，她不经意的扫一眼，很难从这一堆装扮的差不多的猎人里找出真正盯着自己的人。
是因为六号遗迹的事情盯着自己？
还是因为自己是近期负责的鉴定学者？
学者名称虽然好听又有能量，但前提是处在猎人公会，并且有着多人承认。
去到荒野上，打劫的流民和盗匪只会看你身上有多少物资，可不会看你是什么等级的学者。
感受到盯着自己的目光，还有猎人公会里一日日转变的气氛，洛萤与队长更加深居简出起来。
每天固定的行程，在猎人公会的餐厅解决饮食，去公会鉴定室或者前往遗迹物品的仓库进行鉴定。
此刻的希望城就如同一个要爆炸的漩涡，洛萤觉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现在的公会里有着多少外来势力的代表？
西北重工，机械神教，荒芜城，银色革命军，里德制药......
各大势力的博弈到了什么程度？
洛萤不闻，不问，不管。
她只是个小小的沉迷于旧时代古迹的学者，队长只是辅助她的助理。
废土上大势力的争端，一切与他们无关。
洛萤不知是不是她自己的第六感过度，越来越临近新年，可走在希望城的街上，莫名觉得人也越来越少了。
尽管距离旧时代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但赛里斯人是很传统的民族，时至今日，有些传统与习俗依旧被完美的保留了下来。
比如，独特的农历与春节。
洛萤初入本世界时已经是废土历的十二月份，如今两个月过去，现在二月多，已经到了传统赛里斯人过年的日子。
今天傍晚，洛萤在鉴定工作结束后罕见的没有直接去餐厅，正是因为要去参加吃货教的新年宴会。
吃年夜饭！
即便并非是赛里斯人，大部分学者对于过农历年的赛里斯文化也是有着一定了解的。
此刻，洛萤和队长，还有几位相熟的学者，包括另一位博物学者苍南居士，一同走在街道上，前往今天的宴会。
当然，吃货教的新年宴会不是白参加的，毕竟食材要钱，饮品要钱，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这是赛里斯人的传统。
“听说前些日子，为了宴会的食材还出动了几位进化者和高等猎人去狩猎。”
“说是为了去抓雪兔和银角鹿，也不知道抓到了多少。”
雪兔和银角鹿是这个季节才会出现的特殊变异兽，不但有着好听的名字，烹饪后的美味也是一绝。
只不过雪兔颜色与雪地融为一体，动作迅捷非常，银角鹿也不是寻常的变异兽，抓捕起来速度极快，寻常猎人不好对付，更何况是这天寒地冻的时节。
这样难得的美味，若是新鲜的兽肉带回来可都能换成大笔的点券，雪兔的兔毛皮毛绒毛也是城内贵族女士们喜爱的装饰。
“我看到了今年宴会的菜单，酒品好像只有麦酒，哎呀，真是十分想念那果酒的味道。”
“果实酿酒不易，宴会人员繁多，只有麦酒也是好事儿，作为吃货教人，可没有多少人能够咽的下去那麦酒。”
身边的学者说着，天上飘扬起纷纷扬扬的雪花。
“按照旧时代的说法，今日在赛里斯习俗中是除夕夜，过了今夜，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希望城过春节的人不多，毕竟这里是贵族的领地，如果我们在明日镇，还有西北重工，过年的气氛会很足。”
吃货教在希望城的聚点，是本地的一位贵族教众捐献出的，有着巨大的宴会厅，洛萤等人到的时候，地面上虽然没有红毯，但是看到大门和窗户上都贴了红红火火的窗花，福字，还有旧时代的传统对联。
甚至还有着一串长长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红灯笼，红艳艳的，格外喜庆。
大厅里已经是人声鼎沸，尽管宴会还没有开餐，但陆陆续续客人到来，端着一杯热茶暖和暖和身子互相打招呼交流着。
“学者们来了。”
“张珊女士到了。”
刚一入门，就有眼尖的猎人发现了他们。
被人群簇拥着向前，宴会厅没有多少侍者，热茶饮品等就摆在长桌上自取，洛萤随意挑了一杯热茶端在手里暖和着手心，室内热得很。
“女士，除夕快乐。”
一位黑发黑瞳的年轻人来到洛萤的身边对她举了举杯，说出标准的赛里斯语，这一看就是赛里斯族人，黄皮肤，黑头发，在废土时代还是如此标志的长相。
“除夕快乐。”
洛萤轻轻碰杯回了一句。
穿梭于人群之间，不管是陌生人，还是熟人，今晚见面的第一句总归是除夕快乐。
就像明天一早，大家都要彼此拜年说过年好，春节快乐一样。
洛萤注意到，宴会厅里居然还有着小孩子，男孩女孩的额头被用红笔点了一颗中心的朱砂痣，手上或是头发上扎着红绳，有路过的人们和善地从袖子里兜子里掏出一块糖或是拿着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点心递过去。
尽管距离旧时代已经过去了不少年头，但压岁钱的传统习俗依旧存在。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有着独属于废土的独特变化。
在洛萤的记忆里，本世界的旧时代与她曾经所处的时代差不多，那时候每到过年时，网络上还会掀起来一阵南北方，各个地域不同压岁钱习俗的争论，给的多，给的少，或是只发新年利是，拜年时家家户户摆出来的一盘盘糖块都没人吃。
现在别说是一盘盘糖块了，饴糖方糖都是昂贵的奢侈品，春节的时候废土的小孩子，能够拿到一张点券都是家长出奇大方了。
血缘亲属流离失散，加上冬日严寒，废土人警惕性搞，拜年和串门的人并没有多少。
洛萤身边的李队长看了看手上终端变化而成的手表，
“在陆续上菜了，宴会快要开始了，。”
他有些可惜地感叹一句。
洛萤知道队长是在感慨什么，早上的时候，看着今日的日期，队长呆呆了好一会儿，提起了去年春节时避难所的内部晚会。
旧时代的赛里斯人会欢度佳节，团团圆圆，共赏春晚，零号避难所也保存了相当多的旧时代春晚资源，尽管有些东西并不理解，但里边喜庆的气氛，大红大绿过春节是可以感受到的。
“张珊，李思，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与洛萤尤其相熟的学者格罗斯捏着三串荆棘果出现，。
格罗斯即便是新年，仍然是穿着他标志性的皮衣。
他将手中的两串荆棘果递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们第一次来，肯定不知道先抢好东西，特地给你们带了，冰糖荆棘果，这可是现在难得的美味。”
木头签子穿着约莫五六个红棕色的果子，外层的一层冰糖十分纤薄，洛萤并没有吃过这个果子，但知道这是约等于旧时代糖葫芦的废土版，咬了一口果子，十分酸涩，配上外边一层浅薄的冰糖倒是中和了一些，冰冰凉凉的，还有些冰牙齿。
荆棘果是荒野上难得的一种野果，随处扎根，果子酸涩，果核很大，吃多了十分倒胃，也容易引发胃病，大部分变异兽都不会主动去吃，但废土客们却不会放过。
这东西就算是再难吃，好歹荆棘果也是一种食物能够下肚的。
“张珊，你知道今年的宴会有什么不同吗？”
格罗斯神秘兮兮地询问着，把“快来问我”四个字几乎写在了他黑黑的脸上。
洛萤想了想，格罗斯是旧时代家用电子品的研究学者，前段时间找自己倒班帮忙的人也有他，说是在修复什么东西有大用处。
“你修复了什么东西在宴会上？我想想，电子用品，是智能电脑？还是旧时代的大屏电视用来播放视频？”
“如果投放春晚的话，应该是修复了投影仪和幕布？”
洛萤给出了答案，格罗斯脸上有些失落。
“我还以为能瞒过你，这都能被你猜到。”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我们先去取盘子，要开宴了，旧时代赛里斯人的春节娱乐视频是狄娜整理的，我以前看过一点，但除了歌舞，很多东西并不懂。”
“这一次有你在一起看，很多问题都可以解开了。”
洛萤并不知道他们准备的是哪年的春晚，跟着格罗斯一起去取好盘子，对于餐具，洛萤与队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筷子，格罗斯原本拿起了叉子，看了看两人想了想，选择了筷子和勺子。
长桌上摆着巨大盘子食物，红棕色的香喷烤肉，黄澄澄的巨大麦饼，混合着不知道多少香料的大杂烩炖肉，颜色红润的疑似麻婆豆腐，绵软的土豆泥山，蒸熟不限量的拉丝红薯块，还有绵软香甜的小蛋糕。
这不仅仅有赛里斯的传统美食，还有许多废土食物，毕竟要提供这么多人份儿的宴席，在场的不是学者就是猎人或是带着家属，在美味的同时，量大管饱也很重要。
吃货教出品的宴会几乎没有不好吃的东西，菜单上选定的都是稳定出品的美食，洛萤以迅雷之势抢到了一勺麻辣雪兔肉，这是稀有品，抢到全靠运气。
将选好的食物放到自己的盘子里，自助餐井然有序，盛完食物的人快速地去抢占位置。
往年的吃货教除夕宴会也会有旧时代的春晚视频播放，只不过以前要依靠数台电视，需要抢占有利位置。今年虽然换了幕布，屏幕变大，但大家还是高高兴兴地去抢位置了。
虽然，距离的远近也不算什么。猎人们基本目力惊人，耳朵灵敏，而这些春晚节目连如今的赛里斯族人都有些不知所云，更何况那些并没有赛里斯文化传承的其他人了。
不过，拿着美食，抢着位置看旧时代视频，这样就是很高兴，很有气氛，大家也很享受这样。
播放旧时代春晚视频的时间要比宴会吃饭更晚，大家先是填饱了肚子，又各自选了些特殊的小食品还有需要额外花钱购买的饮品回到位置上。
“旧时代的晚会是从除夕的晚间八点到春节的零点以后，我们看到零点，每一次结尾据说都是同一首曲子，歌曲名字叫做《难忘这个美丽的夜晚》，那时候我们会一起吃赛里斯的传统食物，用面皮包裹着肉的好吃饺子。”
格罗斯喜气洋洋地对着洛萤和队长介绍着，充分发挥了老带新的作用。
视频开始播放，大家自觉地紧紧靠着，让彼此都能看到画面。
花花绿绿，满绿缭乱的歌舞，舞台效果，一片大红大紫，洛萤看着这画面，放到现代网络必然是要被吐槽“老一套”“闪瞎眼”“土死了”，此刻身边的观众们却是一片惊叹。
“哇，这裙子这么大，这红色这么纯，听说这衣服都是旧时代人们专门用来唱歌跳舞的，也许穿过一次就不穿了，这一个歌舞就有这么多人，实在是太奢侈了！”
“这曲子倒是欢快，一听就是新年，只是记不住。”
“这是叫主持人吗？女主持人就是旧时代的美女了，就是这身体看起来太弱了。”
“废话，旧时代又没有变异兽，人们只需要每天工作上班，就有钱赚，有房子住，有无辐射无污染的食物水源，平安生活。”
观众们小声的议论，眼睛死死地黏在前边播放的春晚视频上。
语言类节目，尽管相声小品看不太懂，他们依旧给面子的鼓掌。
“这个节目叫做小品，是劝导人们出轨了也不离婚维护家庭和谐美德，要一起过日子，还要生三胎？”
“旧时代的人脑子里都是水吗？”
比起唱跳的歌舞类节目，听不懂甚至觉得匪夷所思的语言类节目，最受大家欢迎的是杂技类和魔术类，还有儿童类，武术相关，古典相关。
“旧时代的孩子小时候都是这样的啊，白白胖胖，现在只有避难所和大势力里才养的出来吧。”
“把巾帕变成鸽子，天哪，旧时代就有变化类的进化者了吗？”
“我怀疑这个表演杂技节目的人，实际上是身体类进化者！太不可思议了，旧时代的人怎么能做到的？”
沉浸在春晚里的观众们发出一声声惊呼，洛萤身边的队长也认真地紧盯着屏幕，格罗斯时不时的喝一口汽水，吃点零食，给面子的鼓掌，洛萤始终紧绷的那一根弦骤然间轻松了许多。
又是一个歌曲类节目，唱的是比旧时代更古老许多的古时代宋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调歌头，这个曲子的名字是赛里斯语，实在是不懂意思。”
“歌词也不明白，像是密码。”格罗斯念叨了一句。
“这是赛里斯古时代宋朝的一种文体，宋词，被旧时代改编成了歌曲。”
“那有什么含义？”格罗斯小声问着。
即便他是罗刹族人，在旧时代和赛里斯人还是邻国，但依旧不懂那方块字背后的文化。
歌声仍在继续，有人跟着小声哼着音调，有人能够熟练地唱出来。
队长开口：“意思是，希望远方思念的人健康平安。”
“即便相隔万里，我们也处在同一轮月亮的照耀下。”
时隔五十余年，今朝废土，明月依旧在，家家向团圆。

第140章 废土行记20
◎异动◎
当投影的画面出现了洛萤十分熟悉的《难忘今宵》, 有连续几次看过旧时代春晚视频的人们也轻轻地跟着哼唱了起来。
“真是美好的一天晚上，不是吗？”
格罗斯轻轻哼着奇异的曲调，明明这个旋律并不难, 但被他哼得有些怪腔怪调的。
屏幕上还在合唱, 但并没有人起来, 大家一起静静地等待着落幕。
“铛——铛——铛——”
宴会厅内的大钟发出铛铛的撞钟声，零点了！
除夕之夜已过，新年已经到来！
“新年快乐。”
“新春愉快。”
一时之间，大家彼此互道春节快乐。
新的一年开始了。
“据说旧时代的春节对天, 是要出去走街串巷拜年的。第二天夫妻要回到女方的父母家过年。”
“呵呵, 我们这里成了家的人，有几个父母还在的呢？”
宴会结束, 旧时代的春晚视频也播放完毕，餐盘都被大家吃的干干净净，将盘子也舔的锃亮, 但这还是要刷的。
新年并没有给希望城带来多少新年的气氛。
对于废土人来说, 每一年都是如此，新的一年，依旧要为生存奔波。
每一年都是如此，年又有什么好过的呢？
“轰隆隆——”
处在宴会厅内，突然听见外边传来剧烈的响声。
洛萤动了动耳朵，这个时候，是希望城有人在放鞭炮，烟花爆竹来庆祝新年吗？
只是这声音，和自己习惯的前世烟火的簌簌声并不相同。
“外边是有人放鞭炮了？”
有人兴奋地向门口跑去想要看看烟火盛放的模样。
洛萤也有些意动, 却被队长面色深沉的拉住衣袖。
“那声音, 不太对劲儿。”
“不像是烟花和鞭炮, 是枪炮声。”
队长的话语没有肯定，但语气却是笃定的很。
而宴会厅内的其他人此刻也是有些骚乱，废土上生活的人们，对于战火的声音可以说是相当敏感。
是鞭炮烟花，还是战斗的枪械子弹炮火声音，大家定心分辨便清楚了。
“先别急着走。”
“这炮火的声音，像是外城。”
“可这声音这么大，距离我们这么近也有战斗的声音，内城怕是也打起来了。”
原本大好的除夕夜，春节日，欢欢乐乐享受一天过年的时光，此刻，所有人的快活都被眼前的惊变所打断了。
“不要慌张，往年也不是没有荒野上的流浪者畸变者半夜试图爬进城的，估计是城卫军和他们发生了交火。”
这个说法很快得到了不少人的同意。
以荒野流浪者，畸变者们孱弱的体格，根本拿不出手的武力，只会被城卫军使用重武器全歼，根本无法伤害希望城的半根毫毛。
有人面露担忧，有人老神在在等待着事态平息，只是洛萤和队长对视了一眼。
真的是荒野上的畸变者流浪者偷袭吗？
如果是攻击外城，心中的这股隐隐的不安感从何而来？
一向喜欢嬉皮笑脸调剂气氛的学者格罗斯也安静地坐了下来，现在，他们什么都不做等待战斗结束才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外边的枪炮声，更加密集了。
宴会厅内人们面色都不太好看。
倒是有人想要出去探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又被其他同伴拽了回来。
子弹可不长眼睛，这个时候鬼鬼祟祟的出去暗中观察，被交手的当成不怀好意的人，一个枪子过来命就没了。
在宴会厅里可以清楚感知的是，外边并没有行军的大型战斗，像是一股一股的，又或者，根本不是火力的交锋。
恐怕，是进化者们之间的战斗。
只是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方势力参加，交手的又是哪一方的人。
洛萤的眼光悄然扫过宴会厅里的人，吃货教人员混杂，今晚在这里共度除夕夜的大部分都是赛里斯人，也有不少其他民族的，包括不少古物学者在此。
谁又知道，宴会厅里是否有着外边交火势力的人？
这场战斗会不会波及进来？
“安心呆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与我们无关。”
一身宽大道袍的老先生苍南居士走到了洛萤的身边，意有所指。
学者们是远离纷争的，希望城出了事情，不能为学者们提供一个安逸的研究环境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身为猎人公会的学者，他们大可以卷着包袱走人，去下一个地方，反正各大势力都很愿意收留和庇护学者，有着猎人公会的地方更是方便。
苍南居士是希望城的博物学者，老人家不仅仅是与猎人公会，知识神教，还有希望城的许多贵族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对方这话的意思是，不会波及到他们。
洛萤眼神闪烁，重新把目光投到投影幕布上。
因为外边的战火不停，大家都无法离开宴会厅，原本停止的投影又继续播放起了其他的旧时代视频。
只可惜现在，就算视频里的内容很有趣，也没有几个人真正看得下去。
深夜，本事应该萌生睡意的时候，喝了一肚子热茶的人们十分精神，猎人们的身体素质本身就强横，学者们也是能熬，各个精神抖擞，仿佛就要如此枯坐到天亮。
有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几幅纸牌，三三两两的组局玩了起来，赌注也不过是一两点券，打发时间。
枯坐在此，纯粹是浪费时间，可这宴会厅内又没有能够休息的房间，地上铺就着地毯，加上身上穿的多，洛萤索性直接席地而坐，闭着眼睛假寐休息。
恐怕只有等到天亮，才能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形了。
隐隐约约听着旁边的人在斗地主，洛萤在脑中飞速地连着线。
按照自己的猜测，今晚必定是因为那U盘出现的战斗。
是有人想要窃取？还是其他？
进化者之间的战斗在废土上是高等级的战斗，内城的进化者打的火热，外城的炮弹声也没停歇，希望城的居民怕是没有几个能睡得一宿好觉。
今晚的战斗俨然是把争端摆在了明面上，如果不能解决，之后恐怕会愈演愈烈。
各大势力的争斗可不会轻易选择自己的主场，在希望城里的刀光剑影，枪林弹雨，如果几乎混乱下去，这里的居民和原本的城中贵族，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自由领？
炮火声停歇的时候，当宴会厅的大门再度拉开，初升的太阳已经出现在了东边。
街道上没有行人。
处处大门紧闭，窗户帘子紧紧盖住，生怕看到了些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本应该是直接走回猎人公会的路上，洛萤并没有直接回去。
她可以直接走大路，走主干道，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绕了远，穿了几条巷子，小路，越走越远。
然后看到了被流弹击中坍塌了一半的房子，玻璃碎裂了一地。
废墟之上，有人木然地坐在那里，眼神呆滞，口齿不清晰地始终念叨着：“花，花，花......”
一同和洛萤走到这里的格罗斯学者愣了愣，“那是，卡特，旧衣铺的老板卡特。”
旧衣店的老板卡特，一个有着独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魁梧强壮的身材，在开店之前曾经是小有名气的中级猎人，因为同伴散去而退休，其不好惹的行事作风周围人尽皆知。
但此刻，这么一个在街巷里“凶名赫赫”的人物，宛若痴呆，甚至还在流口水。
“他这是什么情况？”
队长默了默，“怕是遇上了精神类的进化者。”
就算是房屋被流弹击中起火，居所毁于一旦，在废土上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就算是卡特受了刺激，精神一时想不开，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眼下，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犹如失去了智商，沦为三岁小孩一般的卷毛狒狒，结合昨晚的战斗，几乎肯定是遭遇了进化者。
“也许是昨晚的战斗引起了卡特的注意，他想要出来看看，或者是流弹击来，急忙躲闪，却又进入了精神进化者的领域，无法承受。”
洛萤也很快给出了推断。
“不知是什么级别的精神进化者，如果是初级的还好说，如果是中级高级，这一片的居民......”
格罗斯的话没有说完，脸色有些难看。
对于废土上的居民来说，没有觉醒进化的人碰到了进化者，就是碰到了一个根本无法解决的大BOSS，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一个阶位的人。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进化者不得屠杀平民，对普通人下手，但凡是守序的进化者都不会如此去做。
而另一部分进化者，往往不会把普通人放在眼里，进化如同选拔，有着强大的力量自然高人一等。
如眼前的卡特，不过是战斗中不小心被波及的一个倒霉蛋儿而已。
没有人会为了他去追责，得罪一个进化者，也不会有人在意。
谁让他倒霉呢？
越是临近外城，被波及，甚至作为战斗地点的街道越多，血腥的残肢断腿，炸开了花的脑子，通身数不清弹孔的尸体，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希望城的居民还是参与了战斗的军士。
尸体凌乱地出现在路边，出现在废墟上，出现在角落。
洛萤还能看得见没有消散的硝烟，一架锃亮的老爷车鸣笛出现在街道上，周围人纷纷避让，
“沃伦老爷的车子来了，快让开——”
有人踹飞了一块不知道是何人的碎肉。
血迹，碎肉，硝烟与希望城的尘土混合在一起，
黢黑冷峻，造型古朴的老爷车穿梭而过，向前方碾出一条带有血色的车轮痕迹，
驶出“希望城”。
-完-

第141章 废土行记21
◎路遇◎
废土历57年如期而至, 希望城出现了明显的动荡。
新年伊始，天气出现回温。
洛萤从外城慢慢走回猎人公会这一路走出了几分的热意。
只是目光所及的这一切却令人感到齿寒。
战斗过后的第二日，内城的贵族店铺照例开门, 街道上光洁如新, 很快有人收拾了不干净的痕迹。
依旧是那个生机勃勃, 欣欣向荣的希望城。
因为年底时候洛萤大量的排班鉴定已经结束，现在到了其他学者还债的时候。
回到猎人公会的寓所，洛萤烧起热水，整理起自己的物品。
开春渐暖, 但废土上气候的变化也是十分无常, 曾经避难所的装备是特殊的高科技材料制作，甚至能够调节恒温, 可惜的是，已经随着六号遗迹消亡在风中。
现在洛萤和队长想要配备较好一点的战术背心，大势力的科技技术产品即便是有钱也难以买得到手。
更主要的是, 两人现在的大量希望券都要花费在车子上。
没有载具, 寸步难行。
废土上公认，使用燃油的汽车要比电动汽车更加抗用，但问题是，燃油是珍惜资源，有的时候很难补充到足够的燃油。
电能同样受限，即便是有着几块备用的太阳能充电板，气候变化同样会影响。
至于油混电的车子同样备受诟病，废土客们习惯于自我改造。
距离旧时代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人们早已摸索出来什么样的底盘, 怎样改造车窗, 车轮的橡胶与特殊花纹适应什么样的地形, 出门在外的猎人们更是熟练掌握应对特殊状况的机械修理技术。
凭借着这段时间以来的鉴定费，队长已经挑选好了合适他们年后继续下一站的车子。
洛萤照例对寓所的房间进行了一次全面排查，随后打开了自己的智能终端。
一夜未归，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潜伏到学者们的寓所里躲藏，或者是埋下窃听器？
排查完安全过后，她打开智能终端的卫星地图。
感谢零号避难所，这个终端的操作堪称傻瓜式，废土一站式智能系统，能想到的功能它全部囊括了。
而且，即便是在零号避难所失去信号联络的情况下，卫星地图依旧可以使用。
看着地图上标注出的势力范围，洛萤手指轻点，下一站，他们要去哪里？
对于废土上的猎人们来说，最信任的就是能够交予自己后背的人，自己的队友。
洛萤与队长的这个两人小队，因为两人的特殊身份，也不可能加入进来其他队员。
就算是零号避难所的成员，也要小心观察考核确认无害才行。
要活过涅槃日才能重启零号避难所，接下来，洛萤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搜集废土上的任何信息计入到终端中。
虽然不解其中含义，但定然有着特殊的意义。
洛萤回忆了一下自己过往的任务记忆，任务给出的时间不断，但事件真正发生的总要更早一些。
虽然她和队长没有明确的具体的目的地，但前往其他大势力的范围是肯定的，无论是获取物资，情报，还是相关的遗迹，进行补给，都需要在这些地方。
从零号避难所到现在已是二月有余的时间，两人也不过是走过了黑石沼泽，花语农庄，六号遗迹，又在希望城呆了一个寒冬。
接下来他们的路线会一路向南，除了一些规模较小的城镇聚集地，自由领，荒芜城，西北重工都在路线上。
而要想去机械神教，里德制药，则必须要多绕路和弯子了，毕竟各大势力的路线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没有一定要去的目的地，所以洛萤决定且走且看就是。
里德制药极其排他，机械神教似乎没有猎人公会的入驻，去的话也不是很方便，还要处处受到地方。
至于其他的诸多避难所，九号避难所倒是对外开放，只不过那也是单独建立的城池，而不是避难所本身。
洛萤知道，整个避难所体系，实际上避难所之间应该是有着特殊的沟通渠道的。
零号避难所是首个进入沉眠的，其他的避难所会不会陆续紧随其后？
而就算两人以零号避难所成员的身份去到九号避难所，得不到什么信息不说，恐怕还会受到监视与限制。
毕竟在很久很久以前，最初的避难所计划就已经出现了偏差，各大避难所如同古代分封的诸侯，主权由避难所所长行使，各自为政许久，原本应该是紧密无间的同盟陆续失去彼此信任，还有的变成了敌对。
有的避难所懒得掺和其他避难所之间的破事儿，封闭一切信息，消耗完所有的储备资源随后沉眠。
也有的则是因为内部的上行下令，漏洞百出的奇葩政策，内部斗争等种种原因自己把自己作死，比如三号避难所。
当然，最倒霉的一种，莫过于历史上的知名倒霉避难所，七十二号避难所，据说是处于涅槃的中心位置，连避难所都消失了，人更是尸骨无存。
“博士，我回来了。”
“黑市的情形不太好，这些消息灵通的家伙们半点口风也不透，如果不是我们选的车已经提前交好了定金，今天的价格又上涨了百分之三十。”
队长端着桌上的温水汩汩下肚，一边对洛萤说着。
从吃货教的新年宴会出来，他们就去外城走了走，随后兵分了两路，洛萤和格罗斯回了公会，队长则是去了黑市打探情况。
“在黑市打探消息的家伙不少，我甩脱了几个，还有两个我确认是城中贵族家的下属，看来内城也有很多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洛萤闻言点头，“队长，车子已经处理好了？”
黑市的东西，自然说不上是干净，他们预订的车子之后还不同渠道购入了改装的东西，外漆，车窗玻璃，轮胎都要自己进行二次检修改造，这样用起来才放心。
“已经处理好了，目前在内城的一个旅馆的车库暂存，不知道这几天外城会不会出乱子，还是小心为上。”
“幸亏我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相应的物资，再加上过年囤货的原因，今天的物价也都涨了不少。”
因为储备这一波物资和车子的缘故，年底洛萤与队长几乎花空了希望券，现在看来还好提早多做了些准备。
当晚并没有战斗继续的声音，接连着几日，希望城都是十分的安稳。
只是这样的境况在洛萤看来，更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希望城的城门守卫罕见地检查严格起来，洛萤在公会领取了新一个月的希望券，又最后赚了一笔遗迹鉴定费之后，将所有的点券都换成了物资。
高能电池，衣物，二级饮用水，高级能量棒，罐头，压缩干粮，净水药片，还有种种实用的小物件。
钱要真的用起来，是怎么都不够花的。
临行之前的这段时间，学者寓所的格斗室与枪械室成了洛萤的常驻地点。
荒野上可没有这些和她讲道理的学者。
苗刀不在身边，自己的力量又受到了限制，与曾经的自己有些差距，但好在有着枪械，外骨骼装置这些加持战斗力，她恨不得武装到牙齿。
千准备，万准备，临行之前总是恨不得做好完全的准备。
但这世上，很难不发生意外，不是吗？
风雨欲来之际，洛萤悄然通知了几位相熟的学者，取消了在希望城猎人公会的挂名，带着全副家当和队长出了城。
时隔两个月再度出城，与上次被猎人公会的救援直升机带回去不同，重新开车上路，抱着枪看着窗外的景色。
再次出发，洛萤可不是初来乍到那个既没有记忆，也没有常识的小白了。
在年前的疯狂鉴定，获取的希望券其中有很大一笔都花在了外骨骼装置的充能电池上。
在希望城做学者的日子虽然安逸，但时间长了，骨头和精神也软了下来，身体也失去了常年的训练。
更何况，谁能保证希望城能一直平和，让人安心地做研究到老呢？
这一次出城虽然城卫军加强了执法，但拿出了洛萤的学者执照，有个专门的小头目检验过真假之后，便恭恭敬敬地送了两人出城，连车子装了什么看都没有看。
洛萤不禁摇摇头，因为希望券不够，他们没有配置够和之前的多种重武器，只是选择了几种方便携带的，但也有不少违禁品。
既然连她这个学者的车子都没怎么查，城里那些贵族的也是一样，就算加强了执法也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效果，不过是有更多的点券物资进了城门守卫的口袋罢了。
荒野上早已冰雪消融，只是树木草地干枯，连个绿芽也看不到，一片荒芜。
这样远远地看着，仿佛只有自己这一辆车行驶在天地间。
两人上路，缺点还是很明显，无论是开车，还是守卫，夜晚值夜都需要交替轮班，只有两个人负担较大。
路上旷荡得看不到人，从希望城一路向南，下一站是——明天镇。
“希望”，“明天”，“美好”，“未来”，“美丽”，“光明”诸如此类名称的幸存者营地，或者是镇子城市在废土上相当常见。
人们总是会在名字上寄予一份美好的希望。
也许最初确实包含着希冀，也曾有人心怀大义与理想信念。
但时间走着走着，有些东西就变了味儿。
废土的气候变幻莫测，一年四季的轮回在如今已经不是固定的规律，即便是这么多年人们不断地记录，研究，观测天气，但还是时不时就被大自然来上一手的痛击。
连着在荒野中开了两天车，好在的是虽然是冬末，但日日晴朗着，太阳能充电板充分地发挥著作用。
只不过，每日的餐食除了干啃干粮，就是水泡干粮配罐头。
尤其是这个季节，只有零丁一抹的绿色，看的可怜人，实在是舍不得拔了，想要找点佐餐的东西都难。
虽然两人的物资足够支撑半月有余，但还是打算在前往第一处目的地之前进行补给，顺便在沿路的营地打探一下荒野中最新的消息。
傍晚，橘黄的天际映照出阵阵霞光，若是有个相机或是摄像头在，随手一拍都是大片。
但这样的景色在这里实在是稀松平常，早已让人看得厌倦。
洛萤开着车，扫了一眼前方的路线地图，快要到晚上了，他们该尽快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休息。
“队长，地图上记录着前边有一处废弃的小镇，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
坐在后车座的队长点头同意，“这里我在去年出任务的时候来过，房屋还算完好，能够有比较安全的地方，也能够容纳车子。”
废弃的建筑群在这个时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大涅槃之后，从旧时代到如今的废土时代，人口早已不知削减了多少。
而这些旧时代的城镇到了如今早已成为了“遗迹”，变成流浪者们，荒野拾荒者们，猎人们获取物资的地点。
像今晚他们即将抵达的这个废弃城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正是因为如此，这里的房屋才没有被人彻底扒掉，而是留了一些给过往的人们作为休息的驻点。
“队长，这一处废弃城镇有名字吗？”
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洛萤已经远远地看见了城镇的影子。
队长想了想，“具体的名字不知道，来往的猎人也只是称呼为废弃小镇，也不曾有人追寻过。”
车子缓缓驶入，离镇子越来越近，洛萤也观察着四周，不知道是否有着其他的猎人小队，或是拾荒者流浪者们暂住在此。
“前边好像有什么？”
洛萤看着前方有些黑乎乎看不清的一片，直觉地放慢了行车速度，踩下刹车。
等到定睛看到了一丛丛绿油油的眼睛，还有通体灰黑的身子，她忍不住暗骂一声。
“是变异兽灰林狼，这里居然有狼群。”
变异狼是荒野猎人们并不喜欢遇到的对手，单打独斗不怕，但问题是这玩意永远都是成群结队出现的，而且记仇得很。
许久没有吃到食物的狼群更是能活生生地追着车和人几十里地也不放。
洛萤飞速掉头，有狼群在，这镇子再好也不能住了，还是先跑再说。
“前边的朋友——慢点跑——”
“救救我啊——”
洛萤一脚油门踩出去，只听得被那狼群包围之中传来求救的喊声。
与此同时，车顶传来“哐啷”地一声金属碰撞声。
车顶太阳能充电板的固定位，从那狼群中遥遥扣上了一条攀援铁爪绳！
-完-

第142章 废土行记22
◎买命钱◎
不用洛萤开口, 队长已经探手伸向车顶。
准备徒手将那铁爪攀援绳直接掰下去。
对方正被狼群包围，喊着救命，分明是要将两人直接拖下水。
废土上, 最奢侈的东西就是滥好心。
凭借着一腔热血, 一时善良冲了上去, 又或者半路救了人，结果反被一锅端截杀的还少吗？
尤其是在这即将夜晚的废弃小镇里，一个人被狼群围攻，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了。
只怕他们如同愣头青一般救了人, 之后就是黄雀在后。
洛萤掉着车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可此刻，勾在太阳能板附近的铁爪绳居然死死地取不下来。
而随着车子的极速前进, 牵连着铁爪绳的另一端，一个有些肥胖却灵敏的身影正拽着攀援绳，以惊人的速度紧随在车后不远处。
而在这个胖子的身后, 又是一大群紧追不舍的灰林狼。
车子身后拽了个人的感觉是明显的, 洛萤面有异色。
“队长，弄不下来吗？”
“该死，博士，这铁爪是高级合金，扣的死死的，硬抓下去，我们的充电板和车顶也会有损伤。”
如果此刻的画面有一副位于空中的无人机或是相机拍下来，无疑是十分搞笑的。
橘红的夕阳照在原野上，军绿的吉普车在荒原上飞驰, 扬起阵阵的尘沙。
而就在车子的正后方, 一个胖子滑稽地抓着绳子坠在其后, 身后还有一群狼群宛如狗撵。
像极了给狗吊着一个食物诱饵，拉着到处跑。
听着队长的话，洛萤不禁皱了皱眉。
他们可损失不起第二辆车了，失去备用的太阳能板在荒野上也是致命的。
“这绳子是不知道什么变异兽的筋骨，军刀居然也折不断。”
小小的一个铁爪攀援绳，一时之间令队长无可奈何。
现在手里的军刀是在黑市上淘换来的猎人战术小刀，不能说不锋利，但和原本零号避难所配发的刀比不得。
更主要的是，眼前的这个铁爪攀援绳，并不是普通猎人的用的寻常货色。
铁爪钩子用的是特殊合金，绳子部分用到了变异兽的筋，价值不菲。
“队长，坐稳了。”
洛萤切换到车后的摄像镜头，看着死死拖拽着绳子的胖子，油门踩到底，继续加速。
车轮行驶带起呼啸的烟尘直接打到了那胖子的脸上，洛萤将车子速度提升到她能够稳定控制的最高，但再一看车后。
那胖子，依旧稳稳地拽着绳子紧跟其后，倒是那一群灰林狼落得有些远了。
洛萤眯了眯眼，“队长，这胖子是进化者。”
“很可能是敏捷速度类型的进化者。”
那胖子的异样同样进入了队长的视线中。
被速度两百多码的汽车拉着在荒野上跑，还能稳稳地跟在后边。
寻常猎人，就算是队长李爱华自己也做不到这一点。
只有速度类型的进化者才能做到。
适才相遇，想必就是这胖子不知道怎么样陷入了灰林狼的包围，无法突围。
而洛萤开着车子到了废弃小镇的附近，正好给了他机会。
对方是个进化者，眼前这个材质特殊的铁爪攀援绳也就不奇怪了。
行，既然对方愿意跟，那就继续跑吧。
反正两人有着车子，在车上开车又不用双腿跑，怎么着也没有这个胖子累。
进化者即便是拥有与常人不同的体魄，但也并不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不是钢铁身躯，同样会累，会饿，会疲惫，会渴。
趁着还没有天黑，既然不能去废弃小镇休息，洛萤就继续南下，拐了个弯又朝着预定的路线前进。
她时而加速，时而减速，时而转弯，车上没什么感觉，就是苦了拽着一根绳子在车后紧紧跟随的胖子。
“前边，前边的兄弟姐妹，朋友。”
“慢点，慢点，能不能让我上车啊。”
“我有物资，天要黑了，咱们歇会儿吧——”
他喊了几嗓子，但车子岿然不动，里边的人压根不搭理。
胖子气喘吁吁，只能继续跟在后边，时不时往后回头瞅一眼。
虽然看不见灰林狼的踪迹，但心下依旧不放心。
狼这种生物，可不是看不到人，就追踪不了。
灰林狼绝对已经记下了他的气味儿，稍作休息也不敢。
即便是进化者又如何？
他一个速度进化者，就算是很能逃跑，可人力，人的体能终究是有极限的。
一双手交替着抓着绳子，车子从来不停，胖子连想要喝口水润润沙哑的嗓子都腾不开手。
更别提压根就没停歇的一双脚了。
喉咙快要冒烟，双腿已经是机械式地疲于奔跑，这样高强度的奔跑，还是在地形复杂的山野上，即便是速度型进化者，他也是越来越撑不住了。
“开车的朋友——”
“我是行商公会的独立商人。”
“我身上，有里德制药的基因改造药剂。”
“拉我上车，东西就是你们的了，我对着财富女神发誓。”
胖子又发出了一次求助。
此刻荒野上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洛萤依旧没有停车。
队长老神在在地坐在车内，这个诱惑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里德制药的基因改造药剂？
恐怕只是改造单一方面的那种，不是完全版的药剂。
而身为避难所的成员，基因改造是在成年之前就已经逐步完成的，完全不需要这样半吊子的药剂再来进行改造。
这胖子会是行商？
是不是都不重要。
但光是他逃命用的这个铁爪攀援绳，就证明身上有着不少好东西。
这是一个敢独自在荒野中行走的进化者。
要么有着极其强大的个人武力，要么有着非同寻常的生存能力。
胖子见前方车中的小队似乎还不为所动，他本就没有几根头发的头顶更是发汗。
他老陶，被那群狼追了一路，跑了一天到现在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难道天要亡他？
这开着吉普车的小队里也不知是几人的猎人小队。
这般求恳都没有半点犹豫，也不曾停车。
难道是四人队已经满了，再容不下其他人坐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陶朱肥胖的脸上有些不好。
身体越来越沉重，脚下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的内心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体能已经越来越接近极限。
双手抓住的绳子都要有些捏不住了，现在还能够坚持不过是仍然拼着一口气。
陶朱感觉到自己明显的头晕，手中的铁爪攀援绳险些脱力，如果自己抓不住，跟不上这辆车，那毫无载具的自己是真的要死在荒野上。
夜里的荒野，群狼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
他的身上倒是还有补充体能的药剂，可现在的这种境况，是压根无法腾出手来注射药剂。
即便是自己继续跟着车子跑，车子不停歇，补充的体能仍然是会被耗尽的。
陶朱圆滚的大脑袋闪过一丝痛苦，没办法了。
山穷水尽，能搭上这辆车已经是他这次不幸中的幸运了。
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他用着最后的力气，咬紧牙关忍住割肉的心痛。
“前边的朋友，让我上车歇一会儿也行。”
“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里德制药的体能药剂，基因改造药剂，还有，还有一副西北重工最新出产的动力装甲！全部作为你们让我上车的报酬！”
车内的洛萤和队长将他的话听得清楚。
拖了这么久，终于把这位的老底给拖出来了。
动力装甲可是个好东西，论起来，比两人的机械外骨骼的功能要更加全面。
但问题是，动力装甲可不是一件轻飘飘的衣服，如同机械外骨骼装置是要装在特殊容器内的。
这胖子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有动力装甲，可东西在哪？
车子继续在荒原上奔驰，陶朱的精神与身体已经濒临极限，他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他连动力装甲都拿出来了，车里的人居然不动心？
还是说，他碰上的是一支油盐不进的小队？
就在陶朱已经绝望，身体力气渐散的时候，吉普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半遮着脸的高大男人一手扛枪，一手走到了陶朱的面前。
“收起你的绳子。”
陶朱几乎是被眼前的男人提上了车子。
车内出乎他的意料，只有两个人。
除却开车的那名女猎人，就是带着自己上车的这个男猎人。
只有两个人小队在这时候出现在废土上，陶朱并不敢轻视。
车门重重的关闭，陶朱感受到冰凉的枪管直接怼在了他的太阳穴处。
“交出你的东西。”
...
夜色深沉，吉普车停在一处避风口，眼前的火堆上正加热者罐头。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陶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洛萤靠在车边搭好了帐篷，今晚她在车里睡，队长要带着这位新晋俘虏睡在帐篷里。
他们已经驶离了原本的路线，又多次处理了这胖子身上的气味，消除痕迹。
按理说，应该已经距离那群灰林狼的追踪范围很远，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洛萤瞥了一眼坐在石头上有些瑟缩裹了裹衣服的胖子，他浑身狼狈，身上的武器和能够威胁到人的装备，其他物品都被队长一个个掏了出来，只留下了对方身上防寒的衣物。
当然，这待遇已经很不错了，毕竟队长没有把这胖子身上那件特殊的战术外套也扒下来。
洛萤的手中把玩着一个特殊的装置，西北重工的最新产品，碳纳米压缩动力装甲。
原本并不方便携带的动力装甲被特殊的技术压缩，方便携带，也是这胖子能够将其带在身上的原因。
除此之外，还有这胖子的体能药剂，基因改造药剂之类的好东西，洛萤与队长也是毫不客气地收下。
这是他的买命钱。
就凭这胖子之前硬生生将铁爪攀援绳勾到车子上拉他们下水，还被迫跑了这么远的路。
洛萤和队长没有下车一枪崩了他，就已经是保留了很大的善意和容忍，还是看在对方同为赛里斯人的份儿上。
毕竟干掉这胖子，同样能收获这些东西，杀人放火金腰带，不是吗？
夜晚气温骤降，三人就着加热后的罐头吃着压缩干粮，热食总是让胃里舒服一些。
“胖子，你一个人是怎么落到这里的？”
队长看了这胖子的行商执照，确认无误，他不但是个敏捷类进化者，还是一名中级行商。
作为行商，在废土上的各大势力倒卖军火，矿产，稀有资源，基本有着商队。
这胖子独自一人出现在荒野上，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提到这个，胖子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当然不是一个人。”
“在你们来之前，我是带着四辆车的商队进到那个小镇。带着一些特殊的军火零件和芯片准备去希望城。”
一听这话，洛萤与队长对视一眼。
四辆车的商队，那现在怎么只剩下这胖子一个人？
“原本派了两辆车先进小镇探索情况，我和另一辆车在镇外等着。”
“我有些累了，就在车上睡着了，有保卫猎人守着。”
“等我一觉醒来，原本和我一起等在镇外的车子不见了，车上的护卫也不在了，只剩下我自己。”
“最重要的东西都是在我身上，我自己的车子没有什么货物，只有保护我的猎人和武器，可连车里的燃油都流的一干二净，这帮狗日的龟孙儿，带着我的东西跑了！三辆车的货物去希望城倒个手就是六万希望券，一万五千珊瑚币！足足三台机械外骨骼！”
提起这个，原本萎靡的胖子瞬间精神起来，狠狠地撕咬着口中的压缩干粮。
安保人员趁着雇主不备带着东西跑路了？
这胖子的话，洛萤并没有信多少，要说起来，这话里的漏洞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比如，胖子是个中级行商，难道他的行商队伍都不是自己人？身为进化者，他走了这么多次商路，下属们变调他都一点没察觉？
而且，就算是在睡觉，发生这些事情，甚至连车子油箱里的燃油都不见了，他还能睡得死死的？
洛萤心思流转，直接开口询问：
“胖子，你睡得那么死？”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谎言来圆，原本胖子坐在车上，又是怎么碰见那群灰林狼的？
听到这具，胖子一愣，咀嚼着干粮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一只手忍不住去揪了揪本来也没有几根的头发。
“你说得对，我醒来之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肯定是吃的东西喝的水被加料了！”
胖子信誓旦旦地说着。
洛萤揉了揉额头，也不知道这胖子陶朱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他一个进化者，中级行商，能够毫无察觉地被下药加料，都没有一点警惕性的吗？
这得是什么样的猛药啊？
“车子没油开不了，我就下车，还没来得及进镇子里，就窜出来那一群灰林狼把我围住了。”
“然后......你们就知道了。”
洛萤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对着胖子开口。
“胖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商队的其他人不是扔掉你跑了呢？”
“而是......他们失踪了。”
洛萤平静的话语伴着琐碎的晚风吹到耳边，胖子直直地打了个寒颤。
-完-

第143章 废土行记23
◎路程◎
洛萤觉得, 胖子的心中其实是有这个猜测的。
只是他不敢去深想，不敢去细思，看到了他们的车子宛如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跟上, 跑得离那里越远越好。
夜风徐徐, 身前的篝火带来缕缕热气, 正在烤火的胖子陶朱却是通体生寒。
洛萤把玩着手里的碳纳米动力装甲，望向墨色的夜空。
月色空寂，荒野上除了徐徐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假的。
如果真的像自己所想的那样, 那废弃小镇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今夜只怕无眠。
解决了晚饭之后，洛萤就带着手里的动力装甲上了车小憩。
休息是必须的, 开了一整天的车，精神和身体都相当疲惫，只是又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洛萤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活动活动自己的关节, 如今的废土时代，日夜都不能完全放心休息，需要时刻的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战斗。
人是很顽强的生物，不断随着环境的改变而去适应环境。
洛萤闭着眼睛，车外的队长和胖子已经熄灭了篝火，夜深无人的荒野，燃烧篝火就是明摆摆的，亮光和温暖会将变异兽, 普通的野兽都招惹过来。
有着帐篷和羽绒睡袋这些取暖的工具, 篝火就不是必需品了。
洛萤眯着眼睛, 却没有很快进入睡眠。
在废土上，即便是入睡，也不可能进入深眠，不过是保持着浅睡，意识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睡觉，身体的感官，耳朵也不放过外边一丝一毫的动静。
若那胖子所说的言语都是真的，能够让其他车队都无声无息的消失，甚至连车子的燃油都失踪，而胖子一无所觉，那废弃小镇中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是有着特殊能力的异种，进化者？
是潜藏了什么不知名的势力？
还是其他？
这些她一无所知。
无论是什么，都不好对付。
尤其是在现在洛萤和队长两个战斗力的情况下，面对完全隐藏于暗中的不知名对手。
就算有着机械外骨骼和刚到手的碳纳米动力装甲，没有进化能力，没有高级火力威慑，避而不战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日，吉普车照旧在荒原之上行驶。
更换了车顶的太阳能充电板，今天由队长开车，洛萤坐在后车座守卫，顺便看着俘虏胖子。
时不时的，胖子就会回头看一看，似乎总是不放心那群灰林狼会不会追过来。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应该不会......”
胖子自言自语，话还没说完，直接被洛萤用一块压缩干粮塞住了他的嘴。
“不要插旗。”洛萤说着。
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一说出来，就格外的灵。
洛萤拧着眉，如果来的是灰林狼还好，就怕不是......
不不不，还是不要想了。
荒野上的行程犹如旧时代的拉力赛，这一段路程没有终止，心里就始终提着一口气。
“插旗是什么意思？”
胖子虽然被压缩干粮顶住了嘴，大概意会到了洛萤的意思，但并不明白这词语的由来。
“是旧时代的游戏术语，你可以理解为说什么就容易来什么。”
胖子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见洛萤没有继续给他详细解释的意思，哦了一声也就干脆地闭上了嘴。
身为一名主动缴械买命的进化者，他很识相，与两人的相处也称得上是小心谨慎，绝不主动做出一些容易引发误会的动作，也没有去试图拿回原本属于他自己的武器和物品。
东西虽然值钱，但他自己的命如果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
现在这种境况，自己要想活着回去，荒原上很难遇到其他的活人，他目前能够依靠的只有眼前这一男一女两人小队，陶朱的内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从昨天上车到现在，陶朱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十分识相，没有一点身为进化者的傲气。
身为敏捷速度类型的进化者，他最擅长的是逃命，而不是战斗。
而在荒野上，人需要休息，需要补给，需要保持头脑的清醒和充足的体力。
徒留自己带着货物定然无法回城，已经沦落到了如此境地，付出多少被解救都是值得的。
陶朱咬着一块压缩干粮放在嘴里缓慢地磨牙，幸亏他上车的时候，身上还有一些高能食物，虽然上车后就充公了，但这一男一女两人也没有苛待自己，在赶到下一个能够交易食物的聚居地营地之前，食物都是宝贵物资。
原本洛萤与队长准备的食物虽然充足，但那也是针对两人的食量来说，骤然带着这个胖子上路，总不能不给他饭吃。
反正吃了多少，到了地方终究是要全部还回来的。
陶朱坐在副驾驶位的后侧，尽管手中没有武器，荒野上的橘黄阳光此刻几乎能够透过车窗打在脸上，他默默看着窗外的景色。
吉普车的空间很大，但对于陶朱现在做着的位置来说有些不够用，他身材壮硕，在这个时代甚至可以说是偏胖的体型。
而车子之内准备的各种物资，军火，存放的板条箱又不少，给陶朱空余出来的一人位置，不过是勉强坐好罢了。
陶朱的眼神悄悄地扫过车内的装饰，从昨天上车开始，尽管他一直秉持着少说少做，但眼睛没少看，耳朵没少听，始终在悄然判断这一男一女的实力与来历。
车子是荒野上常见的猎人车，车内的改造做的不算太高级，中等偏上水平，衣服装备看起来也是普普通通。
但陶朱并不敢小视，同为赛里斯族人。
谁不知道自家人数来喜欢“谦虚”的传统美德呢？
更何况，光是这两人的面孔，在废土上就并非是普通的长相。
从昨天一上车见到两人的脸，陶朱也就了然这两人对基因改造药剂毫不动心，这在赛里斯人中完全称得上是标准的美丽帅气，十分具有优越性，大概率是已经做过了基因改造或者优化的。
有能力做基因改造优化，并且仅仅是两人的小队就胆敢行驶荒野，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越是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猎人，往往都有着难以想象的后手。
作为在废土上行走多年的行商和进化者，陶朱深切地知道这一点。
旭日东升，荒野上正是清晨，但三人的今日的路途早已开始。
因为有着胖子在旁，洛萤并不方便打开终端判断地图行进的距离方向，而是在大脑中计算。
突然，吉普车的车速骤然之间降了下来。
洛萤抬头看向前方，“队长，怎么了？”
驾驶位传来队长有些凝重的声音，“前方二百米，有战斗，警戒！”

第144章 废土行记24
◎明天镇◎
在荒野上遇到其他人的战斗并不算罕见, 也许是猎人小队遇到了荒野盗匪，也许是被异种，被畸变者, 流浪者们袭击。
当然, 也有可能是两只小队只见起了冲突, 或者是不同势力之间的战斗，都是有可能的。
以这个时代的朴素价值观，自然是能不管就不管。
别人之间的战斗，关我屁事？谁也不愿意去惹麻烦上身。
只是眼前的战斗就发生在洛萤他们行进路线的前方, 躲是躲不过去的。
车子暂停, 遥控打开车顶的天窗，洛萤使用高倍军用望远镜观测不远处的形势。
“一伙儿看起来不知道是哪一方势力, 另一伙看起来是荒野盗匪。”
洛萤皱了皱眉，那一伙儿团体势力明显是带着有所顾忌，此刻被盗匪包围住, 尚且没有突围出去。
他们的车子如果直接冲过去, 恐怕会迎上来一波火力。
“什么势力？”
胖子在一旁小心地问了一句。
如果是大势力，自然不会和这群盗匪纠缠太久，火力直接碾压，况且看到势力的标志，这群盗匪也不会有胆子敢打劫。
能够被拦车打劫的，恐怕是个不太出名的中小势力。
队长在驾驶位也拿出了望远镜打开车窗探头，洛萤从天窗退下来，顺手将望远镜递给了胖子。
她在废土荒野上的经验还是不足，虽然看到了衣服模样, 但并不知道这是哪一方的人。
“蓝衣灰裤, 荒野上这个地段, 应该是明天镇的人。”
“看起来像是明天镇的物资运输队，这群盗匪怎么敢打劫他们？”
队长和胖子一前一后的判断，胖子的语气十分诧异。
明天镇？
洛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明天镇是他们这次南下路途的下一站目的地，是一处中型聚居地，在废土上以其独特的秩序与生活体系而闻名。
在这一段路途的地点，说不上是霸主，但也绝非常人敢与招惹的存在。
况且明天镇的物资运输队，必然是配备了高等级热武器的，怎么会战斗僵持这么久？
“看起来这只物资运输队人不多，而且一直在保护其中一辆车，出手有些顾忌，始终和这些荒野盗匪在纠缠。”
队长观测着战局。
“我们反正也是要去明天镇，不如搭上这一队顺风车？”
这条路是必须走的，与其被堵在这里，倒不如上前送个顺水人情，解决荒野盗匪，也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明天镇也是赛里斯人所属的势力，跟这一队人马结识进入明天镇，没准还会获得一些特殊的待遇。
“可以。”
胖子没有发言权，洛萤点了点头，顺手丢给了他一把步枪防身。
这一路车过去，遥遥地瞄准放几声冷枪，也能帮这一队明天镇的人缓解一下战局。
吉普车向前飞驰，洛萤半趴在车顶架起了狙击枪。
荒野盗匪大多有着充足的生存经验以及实战能力，他们混迹于废土荒野上烧杀抢掠，打劫弱小者，逢迎高大者，甚至常年兼职奴隶贩子，掠夺女性流浪者进行贩卖。
伴随着车子的行进，高倍瞄准镜与沉重的狙击枪在洛萤的手中稳如铁蛇，她通身稳如宁静的雕塑，聚精会神，一动未动。
她将目光凝聚在一个有着络腮胡的高大男人身上，看起来是这伙荒野盗匪的头头人物。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从古至今，只要是领头人物出现的问题，那么人心自然溃散。
风声吹拂，拨动发丝，铁黑色的狙击枪宛如利剑，而当洛萤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就是利剑出鞘之际！
但她并没有就此罢手，有着消音器的掩盖，高能狙击弹连发三枪。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狙击手，原本有些焦灼的战斗瞬间扭转，明天镇的人抓住机会顺势突击，火力霎时之间迅猛了起来。
战斗的变化不过是顷刻之间，黄绿迷彩的吉普奔驰到了战场核心的时候，局面已经不同，原本围攻的盗匪们趁势不妙已经有人逃跑，明天镇的人并未追击，但仍然扫射着制造障碍。
洛萤收回了狙击枪回到车里，但这一幕显然被明天镇的人纳入眼帘。
他们没有忙着收敛战斗的残局，有人警惕四周，一个看起来是主事的男人主动走上前来。
“车里的朋友，谢谢你们帮忙。”
那男人拱了拱手，并没有携带武器，友好而警惕地在车子一米外站定。
“客气了，我们也是要过路，清除路障而已。”
队长降下车窗回了一句，将车子停在一旁与那领队交谈了起来，洛萤和胖子等待着明天镇的人收拾好战场。
“张珊，要不要猜猜他们运送的物资是什么？”
坐在副驾驶后位的胖子陶朱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明天镇的人收拾残局。
“没兴趣。”洛萤果断地摇了摇头。
胖子被噎了一句，也不减自己的兴致，依旧兴致勃勃地开口：
“这个时间，又是从外边回来的，规模不大的物资运输队，绝对是珍惜玩意儿。”
听了这句话，洛萤一时之间有些噎住。
这不是废话吗？
“明天镇那个地方，什么东西都受限制，要不是有个好镇长这么多年压着，有没有收入多少外界的荒野流浪者，早就成了废弃遗迹了。”
“可惜进化者身体终究是有限制，等着这届镇长下任，以后还真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胖子啧啧了两句，他没有再提明天镇的物资运输队里可能是什么东西，反倒是感慨了一下。
“可惜了，普通的行商在明天镇受到严格限制，赚不到多少票子，不过他们的信用还是不错了，等我去明天银行给你们结清了伙食费，咱们就分开走。”
洛萤看着不远处明天镇的守卫队员，他们的服装是标配，带着蓝黄绿三色交织的迷彩，适用于荒野隐藏，战斗裤是灰色的，颜色迷迷蒙蒙，看起来像是被几层灰掩盖，灰扑扑。
尽管衣服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队员们普普通通，其貌不扬。
但明天镇是废土上的极为知名的中小型势力。
在不少废土荒野中流传的传说里，明天镇是赛里斯人的“桃花源”，“乌托邦”。
队长拉开车门上车，“我们跟着明天镇的车队一起走，他们有详细的地图，准备加快速度赶路，今晚入镇。”
下午五时三十六分，刺眼的斜阳照耀在巨石之上，洛萤即便是戴了墨镜，也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宛如浑然天成的巨石镇牌——明天镇。
-完-

第145章 废土行记25
◎明天镇（二）◎
因为车子是跟在明天镇的物资运输队之后, 入镇之时被明天镇的人重点关注了一下。
虽然被物资运输队的人告知他们路上帮了大忙，但明天镇的检查人员面上并没有和颜悦色多少。
反倒是当洛萤和队长递出了博物学者的自由执照之后，明天镇的人态度顿时软化了不少。
坐在车里老老实实等着安检过后就去银行取票子给两人结账的胖子陶朱更是瞪大了眼睛。
哈？
博物学者？
如果不是明天镇的人就在附近, 胖子怕是要直接破音叫了出来。
难怪, 难怪, 这两个人这么有底气的在荒野上。
原本陶朱一直不明白这两人出来是为了什么，现在明白了。
学者嘛，即便是气候最恶劣的时候出现在废土荒野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张珊女士，请问你们一行三人计划在本镇休整几日？”
“您是否有短期在此暂歇居住的打算？”
面对确认过的博物学者自由执照, 前来与洛萤说话的是一位穿着明天镇标配制服的长官。
原本那支物资运输队的领队也是十分的诧异, 也许原本还对于这在荒野半路上出手相帮的猎人小队有所疑虑，但学者证件在这里, 自由执照的金徽章可不是其他人能够假冒伪造出来的。
尽管明天镇有着驻留在此的学者，但废土上的每一位学者都是稀缺人才，而人才值得特殊对待。
“我们会在此盘桓两三日进行休息, 目前在做荒野考察, 短期内不会居住在某地。”
听了洛萤的回复，那长官的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张珊女士，明天镇内并没有猎人公会进驻，但在此您可同样享有于其他驻点的待遇，明天旅馆及餐厅将为您免费开房，持有自由执照前往明天交易市场，您也将享有特殊优惠。”
“欢迎您来到明天镇。”
在洛萤婉拒了明天镇护卫队派出的向导之后，车子被直接放行。
队长与胖子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对于明天镇的格局有一定的了解。
况且, 如旅馆, 银行之类的机构更是不会轻易更换地点。
随着车子缓缓进入明日镇的大道上, 洛萤眼前所见的场景是与希望城时截然不同的。
这里的城镇面积要比希望城小，但道路宽阔，干净平整，甚至可以看得到有穿着颜色鲜明衣物的清洁人员在时刻关注与清理。
路上的车子不多，在废土荒野上最多的车子就是越野车，吉普车。
洛萤见到了不少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摩托车与电动车都颇为少见。
而镇内的建筑也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透露着一股朴实的气息。
从入口到明天旅馆的一路上，除了明天镇标志的官方车辆，洛萤几乎没有见到几辆在希望城时极为常见的吉普车，更没有贵族才开得起的旧时代特殊老爷车。
值得关注的是，这里的居民服装也是极为简朴的，颜色以黑灰蓝棕为主，其他多彩的颜色极为少见。
不过，从人们脸上的精神气来看，倒是十分安逸的模样。
即便是洛萤在车里，也完全能够感受得到，这里和她经过的黑石营地，花语农庄，希望城有着完全不同的气氛。
不同与黑石营地内各方势力来往嘈杂，不同与花语农庄的群芳，不同与希望城内混居的猎人与贵族们。
如果让洛萤来形容明天镇，这里更像是一处旧时代的城镇，甚至有些让她想起了某个特殊的年代。
“每一次来到明天镇，都有一种想要让人长久的居住下来的冲动。”
胖子坐在后车座上，同样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骑自行车的邮差，在街上随意玩耍的孩童，干净有序，无须担心安全的街道，这里就是废土上的乌托邦。
安宁，干净，和谐，欣欣向荣，安居乐业。
“不过，我这个人是无法闲下来。”
“如果自己有着家庭成员，说不定真的会在这里定居下来。”
胖子陶朱感慨地说着。
洛萤看着窗外，注意到很多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看起来恬静而美好，似乎对生活的现状很满意。
“胖子，以你的本事，大可以被大势力吸收进去作为内部成员，以明天镇的规模，和西北重工，里德制药这些地方还是无法相比的。”
听见这话，胖子撇了撇嘴。
“西北重工的背景审查，一般人可轻易通过不了，况且我这个人自私自利，实在是没有那些个大局。”
“里德制药，呵呵，我们赛里斯人可没有几个向往那里的，进去了是成了试验品还是成员都不一定。”
“说起来，花语农庄是个好去处，可谁让我是个男人？”
“最好的当然是各大避难所了，第九避难所我还真去打听过，但战利品几乎全部上交，避难所审核通过才会归还，我又不是本土嫡系出身的进化者，人家也不缺我这样的普通进化，我也受不了这份拘束。”
“况且各大势力之间的关系盘根错杂，加入一方后敌对打起来，我可不想去充当小兵，还是当个自由人自在。”
胖子将自己接触过的废土势力挑三拣四地说了一番，
“差的聚居地不看不上，大势力也看不上我，我好歹是个中级行商，别的不说，逃命的本事还是可以的，甭管是自由领，希望城，还是机械神教，各大势力都不会拒绝商人出入，无拘无束，也算自在。”
“等我跑不动那一天，明天镇若是还在的话，那就是养老的地方了。”
虽然是身为俘虏的身份，但进了明天镇之后，胖子陶朱似乎是觉得人身安全有了保证，一下子安了心，精神振奋了起来，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胖子，你是先去明天镇的银行，还是和我们先去旅馆入住？”
洛萤询问着。
从这胖子手上薅了个碳纳米动力装甲，加上其他的东西算是顶上了他拉两人下水被灰林狼追了一路的锅，不过这后续路上的食宿安全保卫交通费用，就需要另行结算了，一码归一码。
“我和你们一起，这里开放给外人住宿的地方只有明天旅馆。”
胖子摇了摇头说着。
明天镇的规矩很多，而他们这些从外地来此的旅人都必须要遵守当地的各种习惯。
如果鬼鬼祟祟地在大街上找地方询问是否能够居住在某个明天镇居民的家中，不仅会被居民直接举报，还会被镇护卫拿下视作可疑人士。
这里并不敌视外人，只是为了保护自身的居民，任何进入明天镇的人都会受到诸多关注。
比如现在，队长开着车子刚到了明天镇的官方住宿地点——明天旅馆，就已经有旅馆人员主动迎接出来，并叫出了洛萤的假名。
“张珊女士，欢迎您与同伴的到来。”
对于洛萤这个“博物学者”。接待人员是一位女士，态度殷勤但并不惹人反感，反倒是令人觉得如沐春风，关照备至。
她有着标准式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颇为亲和。
因为队长与洛萤的手中并没有明天镇的流通货币，入住是以记账的方式。
“猎人标准间的住宿费用为每晚一张500g军用罐头票，房间内限时用水包含在内，旅馆提供一顿简单的早餐，不需要交票。”
“女士，您将享受明天镇内的八折优惠，猎人标准间每晚只需要400g的肉罐头票。”
有着学者证件和自由执照在，洛萤甚至没有交出一份“押金”，接待人员登记过后，就将人送到的房间之内。
住宿费每晚一个500g的肉罐头，相比于希望城或是黑石营地，这个价格显得昂贵了一些。
但这里是明天镇，巨大而舒适的旅馆空间，内有三个独立卧室，柔软的大床，甚至还配备了浴缸，洁净无尘的床品，还提供给客人每人一份免费的早餐。
这标间是为标准猎人小队提供的，三个人住一晚只需要一个罐头，安全的环境，完全是超值。
更何况，因为有着特殊身份在，旅馆还进行了折扣！
在荒野中奔波许久，进入到舒适安全的环境中，检查了房间内之后，洛萤的精神慢慢放松了一些。
确认了房间内提供三级水，洛萤与队长交替洗了个澡，解决卫生问题。
荒野上哪怕是营地，也很难能够洗一个澡，对于流浪者们来说三级饮用水便是稀缺资源，能够用布条沾水擦擦身体就相当于过年了。
但对于出身大势力和避难所的成员们来说，哪怕有着特殊清洁剂，长时间无法洗澡也有些难以忍受。
而猎人小队配备的高级净水药片，那是在关键时刻救命用的东西，可不是用来净化水源洗澡的。
这段时间以来，洛萤甚至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油头，难怪很多女猎人都是短发，甚至很多猎人选择光头，省水啊！
“我说两位，尊敬的张珊女士，有没有兴趣做个小小的生意？”
从进屋开始，胖子陶朱的小眼睛就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倒不是因为看到这旅馆客房内的装饰，而是因为洛萤那学者执照的巨大作用。
八折啊！那可是八折啊！在明天镇任何物资都可以八折的执照！
怎能让他不眼红？
现在陶朱只恨自己这脑子，怎么就不是一个学者呢？
他知道学者会有一定程度的优惠，但没想到会这么高，在任何物资都紧缺的废土上，九几折就足以引发大规模囤货了。
天知道这折扣里蕴含了多少商机！
况且，明天镇虽然什么东西都需要票，但他们的好东西也不少啊！
胖子有些兴奋地说着，“尤其是生物力场，重力场，磁力场的特殊芯片，往常我求爷爷告奶奶的想要开个条子都弄不到手。”
“如果有学者提出想要购买或研究，八折到手，转手卖给里德制药，可赚翻了！”
“这些芯片说是明天镇的科技研究所做出来的，实际上都知道乃是出自明天镇的那位镇长之手，与他的进化方向有关，也只有他才能出产特殊的芯片。”
“传说他是特殊的心灵系进化者，也有说是特殊的精神进化方向，不过按照芯片来看，我倒是觉得是重力磁力方向的进化者。”
“老镇长如今年纪越来越大，明天镇放出来的芯片一年不如一年，基本都被合作势力拿走，哪怕是弄一枚普通的芯片到手，我这一波也不亏反赚。”
此刻的胖子仿佛看到了一座座金山，几乎红了眼，畅想着美好的画面，恨不得立刻翻身。
洛萤踹了他一脚，“清醒点，先结账。”
明天镇做什么都要票，粮票，罐头票，金属票，玻璃票，日用品的票，全镇一切实行统一的配给制度。
比起胖子所说的走私的特殊芯片赚票，洛萤更关注他们怎样在明天镇换取所需的物资，一票难求啊！
-完-

第146章 废土行记26
◎离去◎
明天镇施行限定的特殊票证供给制度, 在如今的这个废土时代，自然是出于物资匮乏的缘故。
不同于洛萤曾经路过的黑石沼泽营地，那里依靠沼泽, 有着丰富的药草与变异兽资源。
不同于希望城, 那里靠近旧时代遗迹, 遗迹猎人们总不会空手而归，有所收获。
不同于有着全废土知名农业与畜牧业的花语农庄，明天镇的产业链几乎约等于没有。
这里的一切，除了一部分能够自给自足, 满足明天镇内部需求的农田水利设施, 诸如日用品，特殊军火等等工业品都是来自于其他势力的进口与行商贸易。
那么问题来了, 这明天镇要啥啥没有，可偏偏养着众多人，究竟是靠什么养活起的？
明天镇的居民自然都不是吃干饭的人, 居民们分属于明天镇不同的部分, 有着不同的工作职责，九小时工作制，如果在工作部门的食堂吃饭，则需要上交定量的粮票肉票。
一个拥有千人的聚居地，热武器，大量的粮油贸易主要依靠镇长一个人承担，听起来就十分的不可思议。
从旧时代到如今不到六十年的时间，明天镇曾经差点毁在变异兽的兽潮之中，而一手建立起这里的镇长李巍, 也是在兽潮之中获得了关键性的突破。
当初的幸存者很少, 如今要么长眠于土下, 要么如今已经成为了明天镇的高层。
时至今日，关于那一场兽潮之中，镇长李巍究竟是获得了怎样的进化能力突破对于外界来说都是个谜。
而废土上的其他人，也只能通过明天镇出产的特殊芯片来进行揣测。
李巍是精神系进化者，能够覆灭兽潮的精神系能力，那会是什么？
...
明天镇物资交易市场
因为在明天镇没有票子就是寸步难行，这里与旧时代的票证供给时期不同，唯一的兑换物是各类票子，不需要再付出金钱或是其他的货币，一般等价物。
而因为明天镇由镇长供给大部分全镇的资源，这里本地物品极其有限，物资交易市场里提供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看做是镇长的私人仓库了。
明天镇对赛里斯面孔十分友好，这里的居民几乎都是赛里斯人的后裔。
只不过，当洛萤与队长，还有胖子踏入这里的时候依旧十分的惹人注意。
毕竟在一个小镇里，外边来了新人，新面孔还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新来的是什么人？是哪个势力来贸易的？还是寻求庇护想要进入镇子的？
洛萤看着眼前的“物资交易市场”，说是市场，实际上招牌之下不过是个二层的小楼，和希望城街边的商铺一个大小，这里提供明天镇所有的物资。
作为新面孔，他们一踏入这市场之内就受到了关注。
“朋友，你们是新来的？需要些什么？有票子吗？”
与别的地方不同，主动上前询问的并不是在此谋取差价的二道贩子中间人，而是市场内的售货员，说话有些抑扬顿挫，一板一眼。
洛萤清楚地看到，这位售货员穿着一件十分宽大的藏蓝色制服西服，头发盘在脑后，十分服帖，左胸前别着个人的铭牌，她的名字叫“袁希”。
一身的制服和西装裤，还有面上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让人梦回几十年前。
从希望城出来进入荒野，洛萤和队长早就把希望券花的一干二净，如果不是两人储存的食物够多，半路带上胖子这个拖油瓶，食物差点都要不够。
几人已经先去了一趟明天镇的银行，胖子陶朱作为一个中级行商，狡兔不止三窟，即便是商队全军覆没损失了一大笔，但身为一名进化者和他抠门的性格，这些损失还至于让他破产。
陶朱在明天镇银行租赁保险柜寄存的当然不止是粮票肉票这类普通的票证。
这些票子在明天镇里能用，但出了镇子，谁认？
而能够始终有着高价值的东西，要么是必需品，诸如二级饮用水，罐头，干粮，要么是特殊品，体能药剂，基因改造药剂，进化药剂，机械外骨骼，动力装甲，生物智械。
作为搭救胖子的报酬，洛萤的手中有着体能药剂，基因改造药剂，还有碳纳米动力装甲，除此之外，小队两人原本的机械外骨骼也属于这个范畴之内。
避难所和大势力的居民大多做过基因改造，基因优化，因此从胖子那里获取的基因药剂对于两人来说是无用的，用这个东西来换取诸如食水的普通物资和日用品，任何一方都是非常愿意的。
不过，胖子陶朱用一笔粮票水票结清了他在路上的食宿费，洛萤可以直接倒手换食物，基因药剂倒是可以看一看能不能交易到更适合他们的其他物品了。
比如，明天镇出产的特殊芯片。
这个物资交易市场不大，两层楼的柜台，转悠了一圈，包括军火，子弹也都有售，特殊类别的同样需要申请。
洛萤注意到，这里的粮票兑换等额最低的粮食叫做黄薯，像是土豆与红薯白薯的结合体，耐旱耐寒好种植，产量也极高，这玩意蒸熟煮熟烤熟就能吃，和青麦属于废土上最为普遍的食物。
当然，前提是把营养膏排除在外。
在这位名叫袁希接待人员的陪同之下，洛萤在物资交易市场内转悠了一圈，观察了一些不同物品所需的票证，并没有急于兑换物资。
毕竟，有着自由执照在手，这八折的优惠究竟要怎么来利益最大化，还是需要想一想，购入什么物资。
因为抵达明天镇的时间就已经是下午，先是到明天旅馆办理入驻，又去了趟银行和胖子结清账目，再来到物资交易市场逛了一圈，看了眼手上的终端，五点多，天色渐暗，橘黄色的天空已经愈发深沉。
明天镇有着独立发电设备，但用电额度依旧紧紧巴巴，走回去的路上，半暗的天空下街道两边的路灯还没有亮起。
“这里的路灯要彻底天黑才会亮，明天镇的夜晚很安全，除了负责巡逻的警卫，寻常居民更是不需要出门。”
“而一些因为特殊原因外出的人，要么会自备烛台或者煤油灯，要么根本不会携带照明工具。”
明天镇的主要中心区就是这么大，镇政府前有着巨大的公告栏，紧挨着的是警卫局，银行，物资交易市场，卫生院，明天旅馆，学校，训练场......
走回旅馆的路上，洛萤发现街上已经没有几个居民，而道路两旁的居民楼里一片漆黑，并没有亮起几盏灯火。
“明天镇是有断电制度吗？”
她不由开口询问。
除了一些公共机构，居民楼里几乎难以见到一盏灯光。
这是到了夜晚全力保证公用电，不给民用电吗？
可这也不对啊，就算是断了民用电，如蜡烛，煤油灯，甚至是动物油灯，明天镇的居民也不会用不起啊。
隔着窗子，居然连幽幽烛火都看不见。
“咦？”队长也有些疑惑。
胖子左看右看，“也许是他们电力又紧张了，居民恐怕舍不得电票，这个时间也应该在食堂和餐厅吃过了东西，天空黑的太早，也难有什么娱乐。”
洛萤接受了这个解释，眼中扫过四周，回望走过的物资交易市场，那里此刻同样漆黑了。
关灯的这么快的吗？
好在旅馆里电力依旧正常，胖子虽然是半道加入，到好歹在明天镇这里与洛萤两人尚且在同一条船。
身为外来者，他们无法进入明天镇的居民食堂，旅馆配备了单独的餐厅，用一定的票证换取不同的食物，花的多还可以现场点菜。
每餐一付有些麻烦，索性直接记在账单上，走后结算。
这个时间本地的居民都休息，明天镇内也没有多少外来者，餐厅的供应也只有寥寥几种。
洛萤要了本地的特产黄薯饭，土豆泥和炖萝卜汤，这是餐厅内最为低廉的饮食，队长选择了十张麦饼，炒土豆丝与萝卜条，胖子陶朱更为简单，一份萝卜汤配四个拳头大的三合面馍馍。
洛萤的晚餐是有饭有菜有汤，队长属于大饼卷菜，胖子则是主食就汤。
连个肉丝都看不见，自然不算什么好菜，洛萤甚至可以肯定这餐厅的厨师估计是与本土食堂公用的，提供的这些菜，在希望城的赛里斯盖浇饭馆子是非常常见的，也是提供给猎人们最低廉的食物。
洛萤吃着黄薯饭，黄薯混杂着糙米送进嘴里，吃起来有着一股薯类的甜香，土豆泥只有微微的盐，舀一勺入口即化，唯有淡淡的咸味儿，炖萝卜汤可见星星点点的油花，大块的萝卜已经炖的近乎透明，萝卜块入口舌尖一抿透着一股清甜。
这些饭菜的味道如果比起现代的美食自然是无法相比，酱料匮乏，调味稀少，但对于吃了一路的罐头与干粮的人来说，嘴巴里有些不一样的口感与口味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了。
现代野外露营，没有安全隐患，有着各种方便设备，可以带着装备就地取材做饭，在废土是行不通的。
一想到离开明天镇进入下一处聚居地之前，还得就着罐头吃干粮，原本习惯性快速进食的三人放慢了速度，细嚼慢咽，这里不需要守夜，也不需要随时地方可能遭遇的变异兽，异种，畸变者，敌人。
旅馆的餐厅位于一层，吃过饭走出餐厅，洛萤注意到先前负责几人办理入住和等级的那位女性接待人员，此时依旧坐在前台。
在下午来到旅馆板栗手的时候，这位接待前台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西装，同样是盘着头发，左胸前的铭牌标注了“前台”，但并没有写出她的姓名。
洛萤上楼梯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前台小姐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天顶的灯光照亮了她柔美的侧脸，她依然面朝着旅馆正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下一位来客。
回到房间内，洛萤站在窗口，看着旅馆外的路灯已经亮起，但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
“明天镇也太安静了，这里没有黑市吗？”
太阳底下无新事，有阳光的地方同样也有罪恶悄然滋生，明天镇内的各种物资都需要严格的票证来进行兑换，这要是没有滋生出避开票证交易的黑市，洛萤是不信的。
“曾经有，每次出现之后都会被迅速的抓捕，毕竟在明天镇，票证交易是一切的基础，黑市将会扰乱市场秩序。”队长开口道。
“现在也许也有，但我们这些非本地的外来者很难进入。况且，就算真的进入明天镇的黑市，以这里物资的匮乏程度来看，我们也很难弄到手什么好东西。”
胖子陶朱也摇摇头说着。
如同明天镇这种由统治者高度集权，甚至一人说算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看做是那位李巍镇长的所有物。
整个明天镇的人，是他庇护的。
整个明天镇的居民，也是靠他养活的。
这种情况下，真要想交易什么好东西，不如直接找上镇长和高层，普通民众手中彼此交易的也不过是粮食布匹日用品。
荒野上驰骋的这些天，不管是睡在车里还是帐篷里，进入到浅睡眠都是十分难得的，一点动静就要惊醒。
躺在旅馆内舒服的床铺上，困意油然而生，只是洛萤闭着眼睛许久，脑子却愈发清晰，无法进入深眠。
那种感觉，仿佛芒刺在背，心中始终有所提防，无法安下心来。
她在这里依旧保持着荒野上的警惕，进入浅层睡眠，但全身依旧感知着外界的一切，枪支就在枕头之下，外骨骼与动力装甲就在手边。
第二日，生物钟让洛萤在太阳初升之时就已苏醒。
站在避光窗帘之前，此时的明天镇街道路灯已经熄灭，但街道上依旧不见人影。
“看什么呢？”
胖子打着哈欠起身，凑到洛萤的身边站了一下。
“街上没人，镇上有些冷清。”洛萤如此回道。
“我们醒得早，天气冷，又没有到食堂供饭的时候，哪有人出来。”
“这里的人只要工作就饭吃，有地方睡，有衣服穿，哪像是希望城自由领，从白天到晚上都不歇着的，早早就有人出门开工了。”
胖子平常地说着，语气中不含嘲讽，只不过说出一个事实。
洛萤点点头，有理。
“唉呀，我这难不成还在帐篷里睡多了不习惯？这一晚上忽睡忽醒的。”他嘴里嘟嘟囔囔着。
“还有热水，你们谁先？”队长从盥洗室内走出。
他比洛萤与胖子两人醒的要更早，已经洗漱完毕。
“你先去。”
洛萤示意胖子先去。
“队长，我们手里的粮票和罐头票可以换到充足的物资储备，其他的你怎么想？”
从希望城出来的这一路，还真没有遭遇太大的危险，弹药消耗的也不算多，连杀手锏机械外骨骼装置都没用上。
主要是一直在赶路，荒野上的风景此时光秃秃也没什么欣赏的，最大的消耗就是不断交替更换充电的太阳能充电板了。
队长沉吟了一下道：“明天镇的特殊芯片，我之前也没有用过，但名气是很大的，重力作用，磁力作用的芯片插入动力装甲和外骨骼中在战斗中往往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可以尝试交易，基因改造药剂和体能药剂一起出手。”
“如果有进化者药剂，哪怕是瑕疵的，明天镇的人也定然会愿意交易的。”
这话说完，队长自己也摇了摇头。
基因改造药剂对于未成年人的效果最后，对于已经发育长成的成年人来说效果会减弱许多，而且药剂的改造是尽可能挖掘身体的潜力，但并非每一个人都有很好的效果。
总结来说，就是肯定有好处，但好处也许不大。
体能药剂能够在短时间内保证使用者的状态与体力，提升耐力，药效过后将会进入虚弱期。
如果处在仓皇逃命的时候，这东西不亚于一条命。
这两种药剂任何一种单独拿出来都不便宜，但谁让芯片属于特殊物品，是进化者们使用能力特殊烙印下的产物。
“那我们交易完物资就离开明天镇，如果无法获取特殊芯片，就等到下一处大型聚居地。”
洛萤开口，队长没有异议。
明天旅馆内提供的早餐依旧属于廉价的类型，当然，今早这顿是免费的，洛萤三人也不会挑剔。
火候有些过度的青麦饼，蒸黄薯，水煮土豆汤，食不知味，好在量大管饱。
吃饭的时候陶朱得知两人只歇了一天就要继续上路，而明天镇近期可没有外出前往其他势力的队伍，一时之间左右为难了起来。
洛萤和队长并没与给胖子多久犹豫的时间，他们直接将车开到了交易地点，这样物资直接装车走人。
再度来到物资交易市场，这里依旧是宽敞明亮的样子，名叫袁希的售货员带着和昨日如出一辙的笑容。
在洛萤拿出粮票与罐头票兑换物资，并展现自由执照的时候，这位售货员脸上有着长达几十秒的呆滞，随后又恢复了标准笑容。
正当队长想要开口询问特殊芯片的时候，就见昨日那支物资运输队的领队，也就是他们半路帮了一手小队的主事人面带笑容走了过来。
“你们还要交易些什么？稀有品可不在这里？”
听闻此言，洛萤与队长对视一眼，而身边的胖子眼睛瞪了一下，稀有品，显然不是这些寻常的东西了，难不成是芯片？
他笑眯眯地冲着领队开口：“稀有品也可以八折吗？”
领队冲着队长与洛萤点了点头：“几位帮了我们大忙，自然是可以的。”
显然，领队很清楚这三个人中做主的是谁。
两人以体能药剂和几瓶基因改造药剂，还用上了八折优惠交易到手的，最终是一枚心灵类特殊芯片。
与重力场芯片，磁力场芯片不同的是，心灵精神类芯片是特殊封闭的材质，只有在插入使用时才能知道它的具体作用。
当队长开着车子缓缓驶出明天镇的镇门口，洛萤坐在后排把玩着手中冰冰凉凉的特殊芯片。
昨日见过的镇口守卫们站在两侧对着他们挥手告别，以三人的视力，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守卫们的表情。
他们长相不同，却都站的笔直，动作一致地挥着手，连挥手的角度都如出一辙，冲着吉普车的方向齐齐地露出了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洛萤握住特殊芯片的手微微一僵，胖子直直地打了个寒颤！

第147章 废土行记27
◎芯片◎
车内是一片的静寂。
也不知道车子离开了明天镇多远, 烈日当空，队长在荒野上找了一片雪松林停了车。
似乎是前些日子下过了雪，松林里还飘着一层层浅薄的白雪, 看起来别是一番美景。
只是, 此时此刻, 车内的三人谁都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一份景色。
“幸亏我们走的早。”
胖子叹了口气说着。
在明天镇的银行，胖子取出了自己存在这里的家当，用那里的票证结清了跟随两人一路的伙食费，又兴致勃勃地准备从明天镇进货。
如果不是洛萤与队长定好了当日就走, 他又没有其他的顺风车可以做, 这个时候，胖子陶朱恐怕还留在明天镇内了。
洛萤摩挲着手中的芯片, 昨晚三人都没有睡好觉，心中隐隐的不安定，还有若有若无的疑惑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何昨天才一进入到明天镇, 街道上甚至没有多少人。
为什么这里一切都是由镇长供给？
为什么天黑之后镇上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公共机构以外居民楼全部漆黑？
走在街道上的居民们脸上几乎如出一辙的和善笑容, 售货员，前台接待员，甚至包括厨师都是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如今想来，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明天镇上的居民是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至少在洛萤三人与他们接触的时候，是人类的躯壳，人类的意识，皮肤有弹性, 也需要正常的吃饭睡觉生理消耗。
但他们宛如傀儡, 生活在这明天镇之内, 早已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我们遇到的物资运输队看起来都是正常人。当时遇到的时候尚且觉得奇怪，明天镇的物资队怎么会只有这一点队伍和安保人员，现在想来，明天镇的正常人只剩下这些了。”
洛萤开口说着，这个猜测得到了队长和胖子的一致同意。
“难怪我们在明天镇也没有遇到别的猎人小队，按照往常，不管什么时间去，总会有外来者的。”
胖子一拍手掌说着，随后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
“以明天镇现在的情况，是闭关自守不接受外来者？还是吞噬掉了这些人？”
如果，假如说其他进入明天镇的人都没有离开，那三人的遭遇又该做如何解释呢？
洛萤凝了凝眉，“我想，如果不是那一天我们遇上了明天镇的物资运输队，又顺手帮他们了小忙跟着他们一起走，恐怕我们进不去明天镇的大门。”
三人在明天镇只呆了短短的一天时间，至少没有人对他们表露出“恶意”。
如果明天镇对他们有恶意的话，他们可能根本就走不出镇子。
说着话，他们拿出了在明天镇交易的食水，队长李爱华的右手一顿，检查了一遍包装。
“我们交易的基本上是以保证储存的标准罐头和干粮，并不是明天镇出产的，看着日期还算新鲜，应该是明天镇换给自己人吃的。”
“况且，既然已经放我们走了，定然不会在这些里动手脚。”
“本来还想吃两天新鲜的，唉呀......”
胖子叹着气拿出干粮开啃。
一边解决着午餐，三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按照明天镇如今的这个情况，能把明天镇弄成现在这个模样的人只有镇长李巍。”
“他们出产的特殊芯片基本上是三种不同的方向，重力芯片，磁场芯片，还有心灵芯片。如今看来，李巍镇长负责的应该是心灵方向，才能控制住这么多人的意识。”
洛萤咬着坚硬的饼干思索着。
队长在一旁颔首：“特殊芯片是需要插入外骨骼装置，动力装甲，生物智械才能够启用的，明天镇的镇民不可能是被芯片所控制，只能是被李巍被人所控制。”
“我上次到明天镇的时间，应该是一年多之前了，那个时候还有许多猎人小队前去停歇交易。”
“胖子，我记得我们在进入明天镇之前，你曾经提过明天镇的纷争？”
洛萤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身边人。
陶朱眯了眯小眼睛，回想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题。
他想了想开口：“明天镇内部的矛盾，对于不常来的人不知，但我们行商公会凡是消息灵通，又多多来往的，多少会知道一些。”
“我们都知道，明天镇是我们废土上不少赛里斯人口中的乌托邦，放在传统的赛里斯语里，叫做桃花源。这也是明天镇的镇长李巍曾经公开说过的话，他希望明天镇成为如今这个时代的‘桃花源’。”
“按照传统赛里斯文化中的桃花源来解释，李巍镇长想要将明天镇打造成自给自足，生活美好，有食物有水源，生活安乐没有危险的地方。但这对于明天镇可太难了。”
胖子一拍大腿，“就说明天镇这地方，处在荒野之间，周围又没遗迹又没森林山岭，要什么没什么，如果说有旧时代的工业遗留也好说，可偏偏也没有什么生产线，只是个普通的残存小镇，但李巍这个人是偏生的铁了心。”
“他一个人养镇子，说是打造桃花源，但明天镇仍然对外开放，镇民不用出门，外来猎人可以进入休息交易。”
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也正因如此，才敬佩李巍镇长一个人能够把这个镇子拉扯起来，甚至硬是开辟出了一条线路，路过的猎人小队们往往都会选择
“明天镇的镇民们之间是没有什么阶级鸿沟，除了进化者，还有护卫队运输队的人员，普通居民也不需要进入荒野舍生忘死，又有这些外来的猎人们做对比，明天镇的镇民显然是宁愿永远留在镇长庇护之下。”
“虽然这样，镇民们要永远接受配给的生活，很少能攒下个人的积蓄，甚至这一切都属于镇长。但有吃有喝有人庇佑安全，这在废土上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明天镇内部的纷争也是这些年陆续起的，也许从最初就有了，只是后来这个缝隙越来越大，只有李巍一个人能够压制的住，而随着李巍年龄渐长，明天镇进化者也在不断增多，矛盾就更突出了。”
胖子说着，耸了耸肩。
明天镇的纷争与矛盾说起来也很简单，日益增长的外来者需求与明天镇本土产能不足的矛盾，本土居民与新进外来居民的矛盾，高位者与低位者之间的矛盾。
从旧时代至今不到六十年，明天镇的建立同样如此。
一个废弃小镇在李巍镇长的带领之下，一步步扩张，最初收纳的大多是从旧时代艰难活下来的人们。
学着去如何适应废土，从钢筋水泥的城市中走出来，狩猎，采集，拾荒，寻找有用物资，建造小镇，开垦农田......
明天镇就这么一点点的壮大，接纳外来的赛里斯流浪者们，然后把外来人变成本地人。
在废土上讨生活的人们，多多少少都有着一些收益，尤其是在最初的那个年代，能够从涅槃中活下来的多是年轻人，学习能力也算强。
明天镇逐步建立起了各个部门，而每一位镇民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职责，兢兢业业的做小镇建设的螺丝钉。
那时候，所有人都相信，不被苦难打倒的赛里斯人，一定会有着美好的明天。
这里是明天镇。
可是随着时间的挪移，有些东西逐渐变味。
镇子里的进化者渐渐不止镇长一人，外来者被归化，但有些思想却是不好改变的。
废土之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强者为尊。
明天镇的进化者们确实会受到镇民们的崇敬与爱戴，建设小镇的李巍镇长和最初的高层们也并不会将自己作为高人一等的存在。
但总有人在获取权力之后，会居高临下，颐气指使，将人视为三六九等，分隔阶级。面对明天镇的制度，又怎会甘心？
同样，五十多年的时间，足够最初在明天镇安家的居民们发展成了三代同堂，邻居，同事，关系勾勾连连。
明天镇的面积有限，慕名而来的猎人，想要加入的外来者却不少。
而每当新加入一位外来者，也许就意味着本土居民的资源缩减，新人越多，老人的份额总归是被摊薄的。
本土居民面对外来者，身为本地人往往会抱有优越感，外来者对于本镇这些多年没有出过镇的人，自恃见识多面，同样会有优越感，双方互相看不上，矛盾自然产生。
听着胖子的讲述，队长摸了摸下巴。
“明天镇如今的这个情况，莫非是内部纷争爆发之后被镇长镇压？直接控制了所有人的精神意识？”
胖子想了想道，“难说的很。”
“从前明天镇的内务早就飞了出去，李巍镇长有着无可置疑的大权，但他年岁也不小了，身为进化者也要修行，还要制造特殊芯片，并不揽权。”
“也许是趁着李巍闭关镇上爆发了内斗，也许是寒冬之际遭遇了什么，我们想要知道，只有到下一站自由领去打听打听了。”
汽车一路奔驰向南，带起阵阵尘土。
洛萤将手中的芯片插入碳纳米动力装甲的特殊卡槽，动力装甲是复合可收缩为任意部位的，因为自身的特殊，她并不担心自己会出问题，将动力装甲切换成了头部盔甲。
外表铁黑的特殊芯片插入，洛萤的耳边仿佛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明天镇特殊芯片，精神心灵系，李巍出品。”
“心灵控制。”
“又名，桃花源。”

第148章 废土行记28
◎自由领（一）◎
“心灵控制”特殊芯片, 使用者可借助其连接一定空间范围内的意识体。
而所链接的这个空间有多大，则取决于使用者本身的精神力强度与心灵强度。
简单来说，这个芯片的作用就是操控他人意识。
听闻这个心灵控制的芯片作用之后, 无论是队长还是胖子都有些惊讶。
从明天镇上离开, 对于李巍镇长的进化能力就已经有所猜测, 只是没想到交易给他们的特殊芯片，会是具有这一份特殊能力。
无论是重力类型芯片，还是磁场芯片，相比于眼下的这个心灵控制芯片都更加的方便使用, 门槛较低。
而这个心灵控制类, 出自于明天镇的镇长李巍之手，一般人如果擅自使用, 恐怕根本抵抗不住这一份精神传输的冲击。
面对这个芯片，三人若有所思，各有想法。
虽然胖子陶朱是进化者, 但他的脑域开发强度还无法承受这一张芯片, 队长也是如此。
荒野空旷无人，洛萤将特殊芯片重新收纳好。
这东西具体怎么作用，要看使用者。
回想明天镇上李巍镇长所能控制的范围，他的进化能力恐怕早已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
“我们距离自由领还有多远？”
洛萤看向窗外。
寒冬的荒野上没什么看头，白雪覆盖着，仿佛这世界如此圣洁，树木干枯，大地不见一丝绿意，也是给奔波一年的废土客们休憩的时候。
出了明天镇之后, 天气一片向好, 阳光充足的很, 冰雪渐消，甚至时不时地能看见几分绿意。
对于废土上讨生活的人们来说，看向窗外，大多人是无心欣赏景色的。
要注意天气，要观察风向，要四周是否有埋伏，哪里是容易出现变异兽的地方，哪里又有可能出现野菜，野果，药草的产地。
“明天镇是希望城与自由领之间的中点，接下来的路上还会有小型的流浪者营地，不过，他们的物资往往比较匮乏，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队长开着车说着，吉普车偶尔颠簸一两下，但对于洛萤造不成半分的影响。
“自由领的形势瞬息万变，消息也多，这一次跟着张珊，倒是能比我从前去的时候安全一些。”
听闻此言，队长也同意地点头，
“毕竟整个自由领，只有猎人公会算得上绝对安全。”
自由领，废土上赫赫有名的自由之地，同样，它象征着混乱，无序，杀戮，资源。
这是一片特殊的领地，特殊的发展造成了如今的自由领。
而废土之上，也没有第二个自由领。
那里几乎汇聚了废土上的所有势力，高级猎人，进化者，众多的学者，强盗，小偷，帮派，团伙，奴隶贩子。
同样，那里也是废土上最大的物资交易市场，只有你想不到的物资，没有他们弄不到的物资。
进入自由领，你的生命就不再属于自己。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失去自家的性命。
也许走在街上被机车党收割，也许居住的地方遭遇入室抢劫，也许初入城门就被偷走了全部家当，也许夜半熟睡后再醒来就换了一个地方......
自由领的混乱，往往超乎寻常人的想象。
长期生活在自由领的人，无视秩序，或者说心中根本没有秩序，律法，规则的概念，在混乱中如鱼得水。
各大势力在自由领的设立的办事处，官方机构，鲜少没有遭到过暴力破门，抢劫作乱的，猎人公会历史上甚至在自由领遭遇纵火。
不管是什么身份，那里的人根本无所顾忌，抢了就抢了，杀了就杀了，睡了就睡了，偷了就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活过一天快活一天，他们是朝露教会的忠实拥趸。
胖子知道洛萤不曾去过自由领，连说了几十条注意事项。
凡是进入自由领的人，很难没有踩过任何一个坑。
到达自由领的时候，看着终端上显示的日期，已经是三月出头。
夹杂着橘黄色的云层漂在天际，望着不远处的恢弘之城，前方是一片的新绿。
自由领的绝对领土面积并不大，主要城区不过是一座小镇。
在旧时代，自由领是一处开发不久的旅游区，背靠深山老林，也叫自然资源保护区，有着相当丰沛的资源。
这里山脉连绵，即便是涅槃后毁掉了不少，依旧有着将近十万平方公里的总面积。
对于废土客来说，这是涅槃后最宝贵的馈赠。
进入自由领背靠的森林山脉，往往会有着丰厚的收获，当然，危险同样如影随形。
山岭在旧时代就是知名的原始森林保护区，药材猛兽在涅槃之后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异，不弱于中高级进化者的高等变异兽，有着特殊作用的珍稀药材，这里是废土上的淘金之地。
自由领的出入极其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敷衍。
城门大开，一路放行，没有人收取进城费，没有人检查车辆，没有人要求提供证件。
一切都十分随意，让人不禁想要感叹一句，不愧是自由领。
洛萤注意到，从自由领进城门的两边，有着一些看起来八九岁的孩子，大多干瘦干瘦，留着光头寸头，皮肤黑黝黝的，身上竭力地装扮得干净。
“这些孩子是向导，坑蒙拐骗偷，什么都会。”
胖子说着摇了摇头，
“有些第一次来到自由领的人，会雇佣这些孩子，运气好的被坑些钱，运气差的命没了是寻常。”
“如果撞了大运，也许能遇见一个真心的小向导，只不过太少了。在自由领长大的孩子，进化者都玩不过他们。”
“现在出来当向导的孩子也越来越少了，我记得十多年前，一进城门的车都会被围住。”
“有人直接油门踩出去把一圈孩子都碾死，现在都离得远远的。”
洛萤看着有几个孩子站的远远的，手上举着一个用油漆写了字的牌子，“向导，一天一份标准压缩干粮，三级饮用水。”
她知道，自由领没有法定货币，毕竟这里也没有一个统治机构，当然，几十年里不是没有势力想一统自由领，将这里变成自家的后花园，但几乎全部失败，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一处连接着巨大资源宝库的领地，没有势力想要放过，谁都打不下来，又不可能让其他势力得到，自由领的废土客们更是不服管教，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如今的格局。
“我们直接去猎人公会，有学者执照，住在公会里会安心很多，也方便探听情报。”
洛萤对队长的安排没有异议，胖子陶朱这一路行程的账单还没有结算，更是死赖着不走。
西北重工，机械神教，第九避难所，里德制药，花语农庄......
随着车子不断前进，洛萤有些愕然，这些势力的牌子就这么摆在明面上，有着单独的小楼，光明正大。
车子一个转弯，胖子指了指右前方的街道，“这是枪炮街，相当于自由领的军械库，任何弹药装备火箭炮都能在这里找到，只要你能拿出足够的物资。”
“枪械，弹药，罐头，干粮，旧时代的金条，钻石珠宝，情报，芯片，外骨骼装置，生物智械，医疗用品，各种药剂这些都是流通的，也是最受欢迎的东西。”
自由领的店铺，要么是多年的老店，凭借着惊人的实力在此立足，要么是开了几个月，甚至几天就消失换人。
也许是个人恩怨的仇杀，也许是被人直接抢了店，这里每一个开了一年以上的店主都有着一身不寻常的本事。
哐啷——
叮叮当当——
剧烈的玻璃碎裂声传来，几乎要穿破人的耳膜。
而发出这巨大声响的地点，就在此刻三人车子的不远处。
那是一处临街的商铺，有着光洁的橱窗玻璃，可以看到展示的衣物人台。
洛萤看到了这家商铺并没有文字牌子，店门上方是用油墨画出的鲜红玫瑰。
“玫瑰装备被人抢了？”
胖子凑到窗户附近看着热闹。
“玻璃碎了，里边还不知道什么状况。”
正说着话，就听见激烈的交火声传来，周围的人车纷纷避开，免得被误伤。
胖子啧啧两声，“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人这么大胆，玫瑰装备也敢动，新来的吧？”
看着洛萤和队长疑惑的眼神，他开口解释：
“玫瑰装备的老板娘是很有名的高级猎人小队“枪炮玫瑰”退役的，老板娘是进化者，她的队友们是隔壁枪炮街烈火战车的。”
这般强的实力和店子，居然有人敢上门□□劫，不得不叹服一句自由领废土客们的不要命程度。
短暂的交火声过后，洛萤就见那碎裂的玻璃橱窗与大门口飞出了两句血肉模糊的尸体。
扎着马尾辫的丰腴女子漫不经心地走到门口，手上不染半点尘埃。
女子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亦或是觉得习以为常。
她轻飘飘地开口：“来个清道夫打扫干净了，叫做玻璃的来一趟。”
几乎是她的话音刚落，原本远远躲开的人此刻就主动上前收拾残局。
胖子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地上看不出面孔的尸体。
“看样子像是新来的愣头青，估计老板娘还没出手就被店里的人收拾了。”
“老板娘不愿脏了自己的手，清道夫估计有得赚。”
“清道夫”，是自由领内极为吃香的一个职业。
在一个随时会发生当街抢劫，杀人，偷盗，纵火等等犯罪的地方，清道夫是很有必要的。
积留在地的尸体，残肢，不管是有碍人们的视线挡路，也会滋生各种病毒和细菌。
久而久之，吃过几次亏的希望城人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杀人，可以。
杀完记得清理干净。
实力强劲，或者是自恃身份的人自然不屑于去为死人收敛。
但对于废土上讨生活的人来说，死人司空见惯，残肢躯体同样如此，收敛尸体，收拾残局能赚到物资，又没危险，何乐而不为呢？
洛萤还记得，在希望城的时候，新年交替的那个夜晚，外城发生战斗之后，地上的残肢躯体可没有人管。
混乱无序的自由领人民会收敛尸骨，由城主与贵族议会执掌的希望城无人在意残尸。
轰鸣的机车从吉普车右边飞驰而过，机车上的人一只手抓向路边人腰间的武装袋。
当街抢劫的飞车党。
不用队长与胖子解释，洛萤已经知道这人是在做什么。
被袭击的猎人武装带很紧实，并没有被拽走，反倒是抬手一把利刃飞了过去反击。
从进入自由领的大门到猎人公会这一路上，洛萤真正见到了两波小偷，四个抢劫，飞车党，还有街边争吵用□□互相指着脑袋的。
穿着一层薄纱的女郎在橱窗里微笑静坐，白日的路灯下躺了不少吞云吐雾的猎人，街边的小孩坐在板凳上飞速地拆卸枪支，他不识字，却能说出几十种枪支和配件的名字。
这里是混乱与无序之地——自由领。
-完-

第149章 废土行记29
◎变故◎
这一路上的经历, 着实是让洛萤大开了眼界。
直到进入猎人公会，取得了自由领猎人公会的居住证，带着东西到房间里, 三人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虽然自身有着实力在, 但自由领充斥着一群不讲理, 没有逻辑，脑子里只有暴力的疯子。
不至于提心吊胆，但能不招惹，减少一些麻烦自然是最好的。
自由领的学者数量呈波浪状的波动变化, 时而多, 时而少，除了长期呆在这里, 已经被本地废土客熟识了的学者们，其余新来的学者，有的人受不了这里的氛围, 有的人也许就遭遇了飞来横祸。
毕竟走在大街上, 在遭遇袭击之前，谁也不知道这是一位学者。
而且，以自由领的整体氛围，以前倒是也有学者不堪其扰，想要安心在这里做研究，倒是在衣物上标注了大大的“学者”字样。
只是，废土识字率堪忧，很多人能够将自己的名字和数字写出来就不错。
本地的帮派势力见到了学者，更是可能将人当街掳走, 虽然是好吃好喝对待着, 但态度凶狠恶劣地要求学者进行研究解密等工作。
这些故事, 都是洛萤在希望城的时候听闻其他学者们说过的。
不论是对废土上的猎人们，还是对于学者们来说，自由领都是一个既令人向往，也令人畏惧的地方。
自由领的猎人公会同样为学者们提供补助，不同于希望城的希望券，自由领猎人公会发放给学者们的是仅仅在猎人公会内部使用的信用积分。
凭借着信用积分，在公会内部进行交易各种物资。
背靠着森林山岭，自由领的物资无比丰富，在自由领猎人公会吃的第一顿晚餐，比希望城的食堂要丰盛许多，甚至提供免费的变异兽肉，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财大气粗。
猎人公会作为废土上的特殊机构，废土上的猎人们虽然名属于其下辖一员，但除了猎人公会特聘的员工，学者，进化者们，普通猎人无法进入内部的食堂，公寓。
长期驻扎在一地猎人公会的，来来往往就是这么多人，因此当洛萤三人一进入自由领猎人公会的食堂，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出于礼貌与谨慎，在吃晚饭之时虽然承受了不少打量的目光，但并没有人主动上前搭讪三人。
直到洛萤吃完饭起身将送餐盘，她这一起身，本来就稀稀散散的座位上也站起了几个人影。
“您好，女士，我似乎不曾在这里见过您？”
不只是洛萤的身边，冷着一张面孔的队长和胖子身边也招来了好事者。
“你们准备来自由领呆多久？”
因为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虽然大抵是学者与内部人员，但洛萤也只是礼貌地回应了几句。
第二日，洛萤来到了自由领猎人公会的学者办公室，不到一会儿，就明白本地人民如此热情的原因。
眼下的自由领猎人公会，别说是博物学者，连古物学者就只有寥寥六位，一位博物学者都没有。
学者们在自由领拿到的补贴相当之高，食宿全免，海量信用积分可以随意自由交易森林山岭出产的珍稀品。
尽管如此，来自由领的学者们还是越来越少。
而自由领的工作量......又是相当的浩大。
可想而知，当其他学者知道新来了一位同事，还是一位更高级的“博物学者”之时的情绪了。
终于有人来了能够分担工作量了！
面对学者们的热烈欢迎，洛萤一时之间有些汗颜。
与希望城不同的是，自由领周边除了连绵的山岭，地广人稀，并没有多少遗迹。
这里的猎人公会仓库，并没有海量的遗迹物品，更多的是来自于本土山岭的产物，以及猎人们交易来的各种物品。
如今的各种旧时代遗迹物品，废土上很难有人比洛萤的知识量更加丰富，尽管世界不同，但科技与社会发展生产力相当，东西大差不差。
而自由领出产的这些药材，变异兽骨，菌类，对于洛萤来说则是第一次见。
毕竟这些基本都是涅槃后经历了辐射，发生多种变异的产物，早已与旧时的模样不同，原本也不在洛萤所了解的领域范围之内。
好在的是，有着零号避难所出产的智能终端在手，洛萤白天在公会鉴定实物，晚上用终端恶补知识。
与此同时，大量在终端百科没有记录的药材，特殊变异兽等被洛萤填入百科数据库之内。
自由山岭，着实称得上物华天宝，这里出产的许多珍稀药草，特殊品类都是各种稀有药剂的原材料。
学者们不是猎人公会的员工，按照现代的规制，更属于高薪聘请的专家，每周来个一两天解决困难问题，当然，如果学者们愿意多多承担工作，那自然是更好的。
来到自由领的学者，基本上都是为了这里丰富的物产研究，有吃有喝有材料研究，剩余的时间稍微放松。
只不过由于自由领的特殊风土人情，本地学者大多一头扎进公会，轻易不迈出大门一步。
到了罕见的需要出门的时候，就要找在本地知名的实力强横猎人陪同，或是聚众出门，一群人浩浩荡荡，让人看起来不好惹。
自由领同样有着行商公会驻扎，队长是有证件的“学者助理”，胖子陶朱可不是，就算能跟着他们蹭住，白日里总是要有地方呆着的。
来到自由领十日有余，洛萤并不像其他学者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于危险，她有着远超于常人的感知力。
自由领的无序，让这里成为废土客们的狂欢之地。
她和队长隐藏在这里，更不可能有人找出两人的身份。
寻找零号避难所情报的任务始终悬挂在猎人公会的任务列表之内，而洛萤与队长这路上，至今仍然没有碰见过一位避难所成员。
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谁也说不清。
也许其他避难所成员都悄然改名换姓，乔装外貌隐藏自己，也许......有人暴露了行踪。
洛萤戴着特制的口罩走在大街上，随时随地会遇到抽□□的猎人，十分的污染公共环境。
前方一个转弯，就能看到两伙帮派分子在械斗，由于周围居民抗议，他们已经扔下了枪支在格斗肉搏，周围还有看热闹的在加油祝好。
洛萤的右手边是一处称得上金碧辉煌的五层楼，没有文字标识，巨大的招牌上是高跟鞋，红酒杯，筹码，还有手枪的图画标志。
这里是自由领的销金窟，提供赌博，酒水，射击和特殊服务。
这个地方没有名字，久而久之，人们已经习惯性地将这里称为销金窟。
在这里，通行的货币是黄金，珠宝，各类珍稀药剂，特殊装备与枪支。
最好的肉，最烈的酒，最大的赌局，最健美的女人，最强壮的男人都在这里。
洛萤熟练地避过一只向自己伸过来的脏手，顺便折断了半根胳膊。
这里不需要善心，也不需要怜悯，以暴制暴是通行的规则。
她在街道间穿行来去，很快走进了一条小巷。
这一次出门，是为了吃饭。
猎人公会的食堂虽然食材充足，但做法和调味让人颇为有些难以忍受，大把的食材一锅出，味道稀奇古怪，虽然能让人填饱肚子，味道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
美食是刻在赛里斯人骨子里的种族基因，刚一进入自由领的猎人公会，洛萤就从本地的其他学者那得知了吃货教的据点，还有自由领内部的赛里斯美味小店。
眼前这座只有两层，外表极其不起眼的小店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是上午十点，洛萤到了店门口就已经排起了小队。
“我家小店”
小店的门脸相当小，店主人是一位孤身带娃的老板娘。
此时尚未营业，半大的短发女孩正支起了折叠桌椅放在门外。
“小安娜，今天你妈妈做了什么菜？”
站在洛萤身前的是一位身材魁梧，身高足足有两名的男性猎人，腰间只插了一把短刀，没有携带任何热武器，语气直接地开口。
“糖山芋，炒芽菜，还有汤。”
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面对眼前的这一帮凶神恶煞，脸上没有一丝惧怕。
随着时间推移，店门半开着，前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但无一不遵守着秩序。
若是有初来自由领的人看到这一幕，只怕会惊呆了。
自由领的这群混世魔王们，居然会有这么老老实实的一天？
洛萤第一次前来时也十分惊讶，品尝到这位老板娘的手艺之后就被彻底折服，放在旧时代也绝对是星级厨师的标准，难怪这群牲口们如此老实。
自由领的猎人们大多不缺物资，身家丰厚，谁不想要吃的好一点呢？
而凭借着自身手艺在自由领立足的老板娘，已经在这里开店了三年之久。
洛萤听旁的人说，也并不是无人前来闹事，但还没等开闹，就已经被等吃饭的人解决了。
几年前还有人贩子试图将老板娘的女儿小安娜抓走，没走到半路就被路过的客人发现，人贩子据说被碾成了肉泥。
能够在这一波波侵袭中活下来的铺子慢慢鲜少有人前来骚扰，如玫瑰装备，如我家小店，只是这样的店铺终究是少数。
到了小店开餐的时候，巨大的木桶装满了冒尖的甜米饭放在门外，猎人们都是大肚汉，食量巨大，小店里盛放饭菜的不是盘子，而是饭盆。
“小安娜，你现在识了多少个字？”
洛萤和那站在自己前方的魁梧猎人坐在邻座，听见他一边吃饭一边询问小女孩。
小安娜手中是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识字书，纸张并不统一，以线装订，是个手抄本。
听见这话，小安娜叹了口气：
“巴耶夫，我不懂，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字，教士说每天学五个字，我已经学了一年了还是学不完，现在又要学算术，还有该死的拉丁语。”
“不是说秩序之剑会行走荒野吗？教士们就不能歇一歇去传教。”
小女孩一边抱怨着，一边捋平识字书上的卷页压平。
“教士说，旧时代的小孩子比我们学的更多，可现在又不是旧时代，店里的账我已经能算得很好了。”
店里接受罐头和压缩干粮交易，这也是最常见的物资。
来吃饭的猎人们有些多，小安娜站在门口，熟练地收取物资，检查包装封口日期，分发排号。
吃过了饭，洛萤将餐具交还，慢慢在街上遛弯消食。
自由领实在是一个颇为有意思的地方，这里的黑暗之处，永远光明正大地摆在眼前，告诫着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
帮派一类在其他的废土城市都属于地下势力，但在这里，没有地下势力这个说法，所有势力都是明晃晃的。
什么是光明？什么又是黑暗？又谁规定他们不能见光？
这里名为无序之城，但依然存在一些心照不宣的规矩。
比如清道夫的存在，也比如，洛萤眼前自由广场所在的传教现场。
现在是三月半，每逢月初，月中，月末，位于自由领的各大教会，不管是大教小教，甚至是被其他人斥责为□□的教团，都会在广场公开传教。
之所以定下这个日期，也是因为从前的教士们几乎是每一天都有人在传教，让人防不胜防。
而且，能来到自由领负责传教的人员，往往实力不低，废土客没有耐心听完，有时候还打不过传教士。
才听完一家教团的传教，马上有下一位主动上前，简直让人忍无可忍，各大势力的人也是不堪其扰。
一家家教会展示着旗帜，如同摆摊一般，有着不同风格教士袍的教士在激情澎湃地传教。
自由领的废土客们大多是朝露教会的浅信徒，但并不妨碍其他教会进行传教。
毕竟有些教会的教义完全不冲突，你多信几个也是可以的。
洛萤注意到，此刻的广场上，有小西天教会，朝露教会，这两家是废土信众最为广博，也受众最多，他们占据的面积要更大一些，位置也靠近中心。
机械神教，大地教会，吃货教，知识神教也在周围环顾着一圈，广场偏僻的角落里，没有与这一众教团挨在一起的有拜血教，梦魇教团的人。
即便是在自由领，这些邪/教也不太受待见，小鱼小虾三两只。
与其他教团相比，知识神教聆听传教的人明显要更多。
洛萤慢慢走到附近，看到在进行传教的正是自己熟悉的学者，有着一头小卷毛的金。
金今年三十出头，属于驻扎在自由领猎人公会的长期学者，偶尔会雇佣猎人小队进入山岭森林获取特殊资源进行调查研究。
此刻，瘦弱的金正被一群全副武装的猎人们围住，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在传教，还以为他遭受了围攻。
眼尖的金发现了在周围看热闹的洛萤，眼前一亮，连忙招手，“张珊，快来这里帮帮我。”
被人看到又叫出了名字，洛萤自然是不能独善其身。
“各位，这是张珊阁下，她是新来到自由领的博物学者。”
金主动介绍洛萤，瞬时之间，众多目光集中到了洛萤的身上。
尽管收到了猎人们的“虎视眈眈”，但洛萤并没有在意。
这样的待遇在她刚在自由领猎人公会负责鉴定的时候已经遭遇过了。
猎人们几乎都很认真地在观察她，恨不得从头看到脚，头发什么颜色，什么人种，什么长相，有什么个人标志。
在自由领误伤了数位学者之后，部分猎人们已经开始努力地记住每一位学者的长相，以免在发生战斗时波及和误伤。
而眼下之所以这么多人围住了金，是因为知识神教的传教比较特殊。
在每月三次的公开传教过后，负责传教的学者会在广场进行免费的鉴定。
猎人们去公会找学者鉴定是要钱的，价格不菲，这每月三次传教的免费鉴定机会自然是不容错过。
因此，每到这个时候，就会看到一群猎人老老实实地听完传教，随后排队等待鉴定。
金是自由领本土学者中罕见的全能人才，既对遗迹物品有着充足的了解，也对本地产物相当熟悉。
故而，轮到他负责进行广场传教的排期，人也会格外的多。
金拉着洛萤坐在身边，又开口补充了一句：
“张珊阁下对于遗迹物品的专家，现在排好队，我们一起鉴定会更准确也更快。”
金小声地对着洛萤开口：“你这次就当熟悉一下，自由领的学者就我们几人，无论是来传教，还是去学校支教都是我们轮换。”
洛萤点了点头，与金开始了一下午通力合作的鉴定。
由于自由领的学者数量过于稀少，远远少于希望城，这里每位学者的平均工作量都不低，既要兼顾公会的工作，毕竟拿人补贴就要办事儿，还要负责神教这边的传教与免费鉴定，这都是为了信仰，除此之外，还要去自由领的学校支教上课。
是的，没错，自由领是有学校存在的。
在一个到处充斥着犯罪的地方有着一所学校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这里是自由领，想想这个神奇的地方，似乎又没什么不可能。
洛萤还在希望城的时候，她有了解到城内有专门为贵族开设的公学，教授基础知识，格斗，枪械，礼仪等等。
而外城的居民们，如果想要识字，有些居民会凑份子请识字老师来家中开设小班上课，学者，学者助理他们是不敢想的，往往请来的是城内一些机构识文断字的办事员，并没有专门的学校，补习班相关的机构。
花语农庄的内部应该是有着识字班的，在明天镇的时候洛萤也曾路过学校，但如今已经不在了。
而各类中小型的荒野营地，流浪者聚居地，连生存都有些困难，更别说开办一个识字班了。
自由领的学校是由学者和不同教会的教士们联合开办的，免费对外开放，教授基础的赛里斯文，算数，拉丁文，还有一些废土上的基础常识。
主要负责的是知识神教与秩序教团，朝露教会，大地教会。
曾经小西天教会也排出了教士，后来被举报小西天教会偷偷向孩童传教灌输教义，遂被禁止入校。
学校虽然是几个教会联合办起来的，但除了知识神教之外，其余的几个教会都不被允许传教。
和金在自由广场做了一下午的免费鉴定师，轮到最后甚至还有周围其他教会的人也来凑热闹排队，两人的嘴皮子都快磨干了。
从广场回到公会，天色渐黑，已经是进入夜间生活的时候，猎人公会平常的这个时间应该没有多少人了，此刻却聚集了许多人在此。
洛萤和身边的学者金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进大厅。
刚一进门，就被早就等待在这里的队长与胖子拽住，“出大事了！”
周围猎人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十分严肃，有的似哭似笑，有的面如死灰。
“里德制药，第九避难所不接受外来者了。”
“花语农庄也压缩了名额，中级猎人以上和进化者有优先考核权。”
“其他几家还没有消息，但看样子应该是差不多了。”
吸纳荒野至上的精英猎人，进化者们进入自身势力，这样的“归化”行为一向是各大势力增添自身实力的手段。
能够让各大势力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有一个可能。
涅槃将至。
-完-

第150章 废土行记30
◎离去◎
在废土上的每一个城池内部, 能将众多猎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只有几个可能，销金窟, 遗迹入口, 以及猎人公会的大厅。
即便这里汇聚了众多实力强劲的猎人们, 进化者们，哪怕他们平时无恶不作，可在也许就要到来的涅槃面前，也有些仓皇无力。
有猎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随后被周围的其他猎人一巴掌拍的坐下来。
“别走了, 坐一会儿吧。”
也有人唉声叹气，一声接着一声，让人心神更加烦躁。
此刻的猎人公会大厅还在不断进人,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几乎是席卷了整个自由领。
有人还坐得住, 更多的人坐不住，想要过来打探更加详尽的消息。
毕竟......里德制药和第九避难所不招收外来者，也许只是暂时的，也许是他们的内部出现的什么问题出现整顿，亦或者是重新调整外来者的考核要求。
其他的几个势力还没有发话，花语农庄也只是缩减了名额而已。
总有人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愿意去相信最真实的可能。
但人不可能活在虚假的谎言之中。
洛萤和金，队长，胖子四人在人群中游弋了一会儿, 悄然离开。
对于洛萤来说, 涅槃日的到来是在意料之中。
自己的人物要求是存活至涅槃日, 那么就已经笃定“涅槃”必然会到来，无非是时间问题。
而现在，废土上的一点变化都能从中解读出种种可能。
里德制药与第九避难所不再接受外来者，这就是一个信号，涅槃将至的信号。
对于洛萤来说，时间进一步缩短，更加紧迫。
胖子满年愁苦，金紧皱着眉头，队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行，我还是去行商公会再打听一下确切的消息。”
说着，胖子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找肯特。”金想了想，准备去找自己的助理肯特。
洛萤与队长回到了房间之内，
“队长，你怎么看？”
她开口直视队长的眼睛。
此时没有外人在，两人之间说话也没有顾忌。
“博士，从我们离开避难所开始，一切都有预兆，不是吗？”
洛萤抿了抿唇，这也是她的判断。
细细回想，零号避难所突兀地将众多小队放出，随后封闭了避难所，切断了一切信号，就如同早已预料。
而在小队离开之际遭遇的那气候异常的暴风雪，已经预示了不同寻常的变化。
在黑石沼泽的营地里，与那位营地的守卫交谈之时，对方就已经提及今年各大势力收购黑血菇的价格又有着明显的上涨，争夺资源。
再到六号遗迹内的异种，希望城内的交火，诸多势力之间的你争我夺......
洛萤似乎一直站在一个交界处，看到了这些变化，又没有过多的深入其中。
此刻再看，当一个个点连接成线，正如队长所言，一切早已有所预兆。
对于“涅槃”的由来，成因，洛萤尚不清楚。
但在废土上屹立多年的各大势力必然是有所了解的，涅槃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可能斩下。
而在涅槃之前，他们必定会奋力做好一切的准备。
高价收购黑血菇，因为黑血菇是进化药剂，基因改造药剂不可或缺的材料。
黑血菇越多，制作的药剂越多，能够制造出更多的进化者，改造基因，才有更大的可能活过涅槃。
六号遗迹出现的那个异种，多么离奇，居然不畏惧热武器，重火力都很难伤害到它。
而在希望城鉴定处的那个U盘中的实验记录，之后引发的争夺......
洛萤猜测，或许，这异种也许会帮助各势力度过涅槃有着不确定的作用。
明天镇上的老镇长送出的这一张特殊芯片，又是否意味着什么？
洛萤此刻还不知道。
各大势力早早就知道了涅槃即将到来，开始提前准备了起来。
现在里德制药与第九避难所不再接受外来者，意味着时间越来越短，涅槃就要到来，他们无暇再接受外来者，必须保证势力内部的安全与稳定，即将进入内部的自循环系统。
花语农庄缩减了名额，意味着她们也在加速进行着准备，但还有一些时间。
没过多久，胖子黑着脸回来，
“行商公会那边，现在很多人都在疯狂找门路，男性去西北重工，女性去花语农庄谋出路。”
连废土上最狡猾贪财谨慎的行商们此刻都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在涅槃到来之时，也许只有大势力有可能保全自己的小命。
从这一晚开始，自由领发生着许多变化。
洛萤第二日还是按照平时的生物钟起床，走出房门的时候，发现桌子上队长与胖子都留下了条子，两人都出了门。
她来到猎人公会的食堂，平时在这里吃饭的只有学者和公会成员，比较热闹，今天却是大猫小猫两三只。
昨天一起传教的学者金看到了她，盯着黑眼圈没有什么力气地叫了洛萤一声，
“这里。”
洛萤端着早餐来到金的身边，看着他今日的卷毛更炸了一些。
“你这是怎么了？”
金正往嘴里塞着一坨拌了糖的土豆泥，看得洛萤不禁皱了皱眉。
“昨晚和肯特在整理资料，备份到存储盘，智能电脑里，还有手抄本和复印本。”
咽下了这口土豆泥，金又开口：
“不光是我，大家基本都在忙，无论活不活得下来，研究总不能白做了。”
金苦笑着：“谁知道涅槃后又是一番什么光景，这些东西又能否有用？也许早就掩埋在废墟之下。”
他顿了顿，又继续开口：
“但这些东西如果能够留给后来者，哪怕有一丝可能，对他们有一点帮助也是好的。”
“至少，我们也不算白干。”
洛萤默然地陪着金吃完了这顿饭，金拿起随身的背包，带着她向外走。
今天是周三，又是金需要去学校授课的日子。
同时，洛萤也要第一次进入学校，与其他的学者与教士排班商议课程。
自由领的学校开设在秩序教团的小楼，对于这些来上课孩子们的安全很有保障。
再凶恶的废土客，也很少到秩序教团的地盘来放肆。
毕竟这个开设的学校，有着秩序教团，知识神教，大地教会和朝露教会的联合执法。
洛萤跟随着金的脚步刚刚走进大厅，就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微妙。
走过来的路上，金和她介绍过，这里上课的班次很简单，上午四堂课，分别是赛里斯文，算术，拉丁文和荒野基础知识。下午同样是四堂课，重复上午的内容。
一般情况下，一个孩子只需要选择来上半天的上午课，或者是下午课即可。
在这个时代，学校很难全日制，尤其是自由领这里，孩子们大抵还需要想方设法的增添一些家用或者是干活，半天上课，半天干活对他们来说是最优解。
除此之外，这里晚间还开设特殊识字课，主要是面对自由领的猎人们，利用遗迹物品来教授他们掌握一些基础的文字和鉴定知识。
这里只开辟了一个教室，无论是上午场，下午场，还是晚间课都是在这之内进行。
只不过到了晚上，教室内原本的小型桌椅就要堆放在两边，来上课的猎人们席地而坐，这些椅子实在是容纳不下他们的体积。
“金，张珊，你们来了。”
金的学者助理肯特已经先一步到了教室，每周五天课，学者们加上教士有十人，再加上助理们一共不到十五人，负责自由领的这一所学校。
学者们忙不开的时候，往往就会找助理代课。助理研究要紧，或是教士进入荒野山岭，亦或者传教的时候，都是互相串来串去代课。
同样，并不是所有的教士与学者们都擅长教学，一心钻研的学者们也许研究能力超强，但并不擅长与小孩子沟通，甚至是干巴巴的照本宣科。
因此在排除掉几个不擅长上课的人之后，这所自由领小学内的教学资源也紧紧巴巴，相当紧张。
肯特的脸上有些无奈，“今天少了一半的孩子。”
金点了点头，这样的变化显然在大家的预料之内，
“还好，比我们想的要好一些。”
“下午也许会来的更多。”
自由领的居民基本上都是猎人，就算是做着一门手艺活的，身上也不可能没有半点功夫。
昨晚的消息传出来，这么大的城镇，除了还在山岭之中狩猎未归的猎人们，一夜之间想必城内没有人不知道消息。
涅槃将至，很多的人会想方设法给自己铸造一个安全堡垒，铁皮笼子，储备大量的食物，饮水，生活所需，足不出户，祈望如此度过涅槃。
没有具体的倒计时，也就意味着涅槃随时可能到来，当然要抓紧一切时间，动员一切资源筹备起来。
洛萤估摸着，队长与胖子早上出门，怕也是赶快存一些食水下来，免得物价飞涨。
门外突然走来了一个身穿长袍的身影，他灰发及耳，夹杂着几捋银丝，面容沧桑，眼神清正，不见一丝悲苦。
“教士，早上好。”
“教士。”
金和肯特纷纷转过头来向他问好，洛萤也随之颔首。
在这所自由领的学校中，尽管包含了来自于四个不同教会的教士，但被尊称“教士”，不以姓名为前缀的只有眼前这位秩序之剑的苦修士，劳伦斯&#183;李。
这位在废土之上行走多年的苦修士，以他手中的大剑捍卫心中秩序。
据金说，自由领的这所学校最初建立之时，是教士一户户人家敲开门，恳请把孩子送来学习的。
这是好说话的，至于不好说话的那些“家长”们，教士选择以自由领的方式来解决。
那个时候，几乎全天的课程都由教士一个人来负责教授。
因为秩序教团的人......这群信着死理的一根筋，呆子们，他们大多数习惯用手中的枪炮与大剑来解决问题。如劳伦斯李这样文武双全的屈指可数。
如今，这所小小学校的规则已经逐步健全，教士肩膀上的担子也轻松了很多。
洛萤是第一次来，她坐在教室的门外听了一上午的课程，课堂的活跃程度远远超乎她的想象，时不时地透过窗户里看上亮眼，甚至找不到一个溜号的孩子，都学习的十分认真。
学校是不包餐的，一上午的四堂课程结束，孩子们或是背着，或是斜挎着自己的小布包离开。
孩子的数量并不多，自由领也不大，由教士一个个亲自送到家。
新加入这所特殊学校的老师，往往会负责废土基础知识的课程，以讲故事的方式来和孩子们慢慢熟悉，洛萤也不例外。
这是她第一次做“老师”，而且还是在这个特殊的废土时代。
在这里经过了一天的“试岗”上课，等到洛萤和其他学者回到公会，刚进到房间里，被房间内的种种物资吓了一跳。
“这是在做什么？”
原本空旷只有着沙发与茶几，餐桌的大客厅里，堆放了一箱又一箱物资。
队长坐在沙发上无奈地摊了摊手，“不是我买的。”
“我只储备了三个月的东西，这些全是陶朱的。”
正说着话，胖子又抱着一箱不知道内里装了什么的物资搬进了室内。
他将房门关闭之后，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虽然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但活过了涅槃总得需要物资，尤其是涅槃之后。”
“现在各大势力都在扫货，我今天去了行商公会，各个地方传来的电报说物价飞涨，西北重工已经召回了很多在外的人员。”
“自由领这里是天然的宝库，各种物资涨价的还不算太离谱，只是这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涅槃消息的传开带来的不只是物价飞涨，深夜熟睡之时，只听得窗外远处传来剧烈的交火声。
白天走在自由领的街道上，甚至能够看到有人抬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当着众人的面自杀。
没有人知道自己能否在涅槃之中活下来，这个混乱的领地比往日更加疯狂。
有人将自己所有的物资换成了“迷幻药”，在路灯下欲仙欲死，宁愿在这虚假的美好中枯萎先行死去。
有人无法接受自己的生命随时可能消失，选择提前一步结束自己的生命。
有人离开了自由领，不见踪影。
有人彻底与这个世间告别，在小西天教会的门口放了一把大火，留下了被其他人津津乐道的一句话。
那人说：“狗屁的西天佛祖，这世界根本没有极乐之地。”
如果佛祖当真存在，真的会垂青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吗？
自由领的混乱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洛萤前往学校，走在街道上总是要更加小心，其他的学者们也经常神出鬼没，忙着整理各种资料。
学者们是非常无私的，他们慷慨地交出自己的各种资料与研究成果，彼此复印，保存，交流，将所有人的成果汇合到一起，每人都分开保存。
洛萤也不例外，有着零号避难所智能终端在，取长补短，智能终端内的百科资料更是不断增加。
一个月过去了，无事发生。
两个月过去了，涅槃依旧没来。
三个月过去了，依旧无事发生，但各方势力已经全部宣布不接纳外来者。
时间进入到六月中旬的时候，炙热的骄阳高挂空中，平时在街道上发疯的猎人们也少了很多。
天气很热，温度升高，比往年要更加炎热。
气候的无常是每个人都能够注意到的。
队长检修了几次车子，零件也更换了数次调整到最佳的配置。
在天气变得更热之前，他们将一路北上，回归零号避难所。
从人们察觉到气候异常开始的那一天，洛萤按照惯例来到秩序教团的教室，她要离开的消息已经告诉了教士。
这段时间以来，支撑着小小学校的教士们和学者们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有人选择回到自己出生的城池，有人思虑再三，拿出曾经收到的某势力邀请函，与自由领最后一波撤退的大势力人员一同离开。
洛萤的手中也有邀请函，收到的时候其实她有一些意外。
西北重工，银色革命军，第九避难所，里德制药，机械神教的邀请函都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了洛萤的手中。
关键是，洛萤本身与这些势力基本上没有接触过。
她隶属于猎人公会，即便是在自由领的这么长时间里，打交道的地方只有公会，学校，和一些店铺。
洛萤也不曾主动去过这些势力的办事处，但身为一名年轻的女性博物学者进入自由领，显然早已进入了各大势力的名单之内。
今天来学校上课的，只有两个孩子，老师也只有两名，洛萤与教士劳伦斯李。
即将离开，洛萤来到此，是要与教士做最后的告别。
她站在教室的门口，透过窗子看到室内只有两个孩子，安娜捧着那本识字书看着讲台上的教士。
“孩子们，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上课。”
“还记得我们学习的第一首赛里斯古诗是什么吗？”
小安娜和另一名男童脆生生的童音响起：
“是《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教士眼中含笑看着他们，“是啊，是草。”
“我们人对于这世界来说，就如同大地上的小草，风一吹，容易歪，火一燎，就烧没了。”
“可小草啊，是这世界上最坚强的东西。”
“就像诗中说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要害怕。”
“涅槃之后才有希望。”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教士摸了摸两人的脑袋。
“下课了，我送你们回家。”

第151章 废土行记31
◎涅槃◎
车窗玻璃上贴着厚厚的特制防辐射膜, 吉普车在荒野上飞驰。
洛萤一如既往望向窗外，在此踏上荒野，更是不见人迹。
加了跟在车子后边的另一辆军用越野, 满打满算, 这片荒野上的人也不过三个。
回头看了看后边的车子, 洛萤轻笑了一声：
“队长，你和教士蛮得我好苦，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听到这话，位于驾驶位开车的队长李爱华有些无奈,
“我以为你前一天去学校找教士的时候, 他已经和你说过了。”
此刻，缀在洛萤小队吉普车后边的迷彩越野的主人不是别人, 正是秩序教团的苦修士，自由领学校的创始人，劳伦斯&#183;李阁下。
学校的孩子们陆续都不再上课, 学者们和教士们也各谋出路, 洛萤原以为教士会继续守在自由领的秩序教堂之内，等待着涅槃结束。
没想到她与队长上路离开自由领之时，教士开着车出现了。
和他们一样，教士也要离开自由领。
只是在洛萤问及教士要去哪里的时候，见他露出了一个仿佛释然般的笑容。
他说：“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教士并没有说他具体要去哪，只是说：“你们去希望城，我们是同一路线，他要停留在哪, 又或者去向哪里洛萤与队长两人都不清楚。”
因为路途遥远, 洛萤和队长的车子里储存了大量的食物与饮水, 最后的时间，也不用管还不好吃，便携又耐放，方便食用就好。
在废土上行进的路程很枯燥，既要注意自身安全，还要观察四周的不断变化。
三个月前，从希望城出发一路南下前往自由领的路上是冰雪消融的时节，他们在路上碰到的畸变者，变异兽都不多，也见不到多少植被。
而眼下的天气，按照四季轮回本应该是初夏，时不时就能望见一抹绿意，如同夏日的一抹清凉，让人看到就觉得心中舒服不少。
只是如果停下车来细细观察就能够发现，这小小的绿色已经有些干瘪。
荒野上称不上什么路况，崎岖不平，时而要避过砂石，开车需要高度地集中精神，洛萤与队长两人好歹能够轮换，教士一个人开车却是要一开一天，让人不得不有些忧心。
这一天，在黑夜降临之前，小小的由两辆车子组成的荒野车队停车扎营，准备架上火堆。
连着在荒野上几日都是大晴天，太阳能充电板完全不需要担心没有能源。
只是这样的天气到了晚上也不好受，虽然温度有着些许的下降，但依旧让人十分煎熬。
如果是在城内，还能用上电风扇，车内的空调不到万不得已，废土客们是不会选择开的，过于消耗能源。
车内存放的食物与饮水都是放在加装了隔温层的箱子内，还盖上了几层遮光布。
晚上加热了鱼罐头之后，味道没有出现问题，确认罐头密封完好，箱子隔温层也起了作用，洛萤松了一口气。
得益于陶朱这位行商的手笔，除了干粮与肉罐头之外，他们还携带了不同种类的鱼罐头与水果罐头，调味酱类，调节一下路上的饮食。
这个精明的胖子在涅槃消息传出来的最初淘换了一大批各类物资，差点将洛萤他们在猎人公会一百多平的房间填满。
当里德制药与第九避难所不再接受外来者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动了心思的高级猎人，行商，进化者们大抵是要找门路去银色革命军，西北重工与机械神教，亦或者，是找到自己所属教会的主教，教士们，试图获得庇护。
陶朱曾经有机会成为大势力的居民，但最终选择了放弃。
用他的话来说：“一辈子呆在一个不方便出来的笼子里，还时不时有人在看管监督，憋屈。”
洛萤在离开自由领之前，给陶朱挂上了学者助理的名额，让他能够继续住在猎人公会的公寓里。
晴日无风，加热了罐头和干粮之后迅速熄灭了火堆，否则这火堆实在是灼人。
因为教士自己的开车整日，洛萤与队长准备轮换守夜，让教士好能充分休息。
可教士却并不同意：“夜并不漫长，打坐守夜于我而言已是休憩。”
天似穹庐，太阳如火炉，为了尽量凉快一些赶路，他们往往在天亮但太阳没有完全升出的时候上路，午间阳光猛烈之时，则提前选好地方午休。
即便如此，日日于车中赶路也让人十分烦闷。
又是一日太阳落山，教士从周围采集到了一些变异薄荷，加进了水中煮起来。
“难能找到了这东西，煮了薄荷水放凉，明日路上也好过些。”
“明儿早，我来开路吧。”
教士手中的薄荷叶落进了锅里。
他们的路程早已过半，可惜的是，这归途并没有路过明天镇。
明明依旧是同一条路，却不曾遇见。
又是一早上路，朝阳尚未出现，天边已经燃尽红霞。
洛萤抿了一口薄荷水，又抹了点简易清凉油提神醒脑，今天是她来开车。
教士的车子开在前方，两辆车的间距不过两米，时而一条直线，时而左右相隔。
洛萤曾听其他的学者讲过，劳伦斯李，秩序之剑的苦修士，以双脚丈量大地，以背上长剑行侠仗义。
他有点像旧时代文学中的大侠，不平事，我捍之。
可又像那普渡众生的高僧，心怀悲悯，众生平等。
他身上布满了被岁月摧残的痕迹，可一双眼睛永远明亮，永远纯澈，永远温良。
前方的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洛萤随之停车。
她看到教士从车上走过来，
“我快要到家了，要去我的家乡坐一坐吗？”
听闻此言，洛萤一怔。
她想到最初问教士去哪之时他的回答，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从哪里来？
从家乡来。
洛萤与队长欣然应允，“好啊，教士。”
旧时代的谚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放到废土上，有些准确，又有些不准确。
又是怎样的一方水土，能造就教士这样的人？
教士的家乡，还有人在吗？
这些天的路途上，洛萤与注意到教士的车厢内和他们一样存放着大量的物资，以食物与饮水为主，如果只有教士自己，是不需要这么多的。
尽管心中有着疑惑，但洛萤并没有询问。
教士若是想说，自然会说。
不说，那就不必问。
就如同教士也不曾打探过两人又要去向哪里，走向何方。
再次启动车子，洛萤注意到前方教士的车子明显车速加快。
暮色四合，斜阳晚照。
当两辆车子相继停下，教士从前方的车上走了下来，一抹余晖洒在他万年不变的长袍上，灿若金光。
前方，是一座小小的，看起来已经快要沦为废墟的小型聚居地。
或者说，也许称呼为“村落”更为合适一些。
洛萤与队长随之下车，瞥见教士从长袍之中拿出了一支口琴。
浩渺天地间，乐声悠然响起，仿佛随风飘扬，丝丝缕缕地萦绕耳畔间。
没有歌词，可这吹奏的旋律很熟悉，也很悦耳，仿佛刻在人骨子里，让人不由地轻轻哼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是一首《送别》。
随着教士吹奏完了一曲，洛萤看到眼前这座荒芜人烟的小村镇里出现了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有十几人。
看到教士出现，他们的脸上出现欣喜的笑容，纯澈而热烈。
只是与这纯净笑容行程鲜明对比的是这些人身上的异样，有人头大如鼓，有人毛发旺盛，有人双腿发达而身体萎缩......
如果按照废土上的标准，眼前的这群人是“畸变者”。
他们穿着摞着补丁的旧衣，比起曾经在荒野上袭击洛萤的那些畸变者看起来状态要好上一些。
教士打开了车子的后箱，搬下来一箱箱压缩干粮，二级标准饮用水，还有罐头。
“这里是我家。”
“这是我二叔，这位我三堂哥，这是我堂嫂，这位是表弟......”
微风吹动着教士的衣摆，他很认真地一一介绍着，脸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教士把自己的家人们介绍了一遍称呼之后，又向家人们介绍了洛萤和队长。
“这是我的朋友。”
洛萤与队长面色平常，帮着教士把东西搬进了这村落中，车子也开了进来。
走进来才发现，这里其实别有洞天。
虽然在外边看着已经如坍塌得如同废墟模样，但内里的房子还是完好的，路也修整的很平实，显然是教士的家人们生活的地方。
小小村落，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也不需要多少时间，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有着井口，只是许多屋子都是空荡的。
在村落的后面，还有开垦出来的农田痕迹。
“我出生的时候，距离旧时代已经是十几年了。”
“我们村子很偏远，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辐射，气候的变化，外边世界的变动是知道的。”
“老人说林子里的动物变了，土地也变差了，连水也是。为了谋出路，村人都要一起走出去。”
“从那时候我的记忆里，每一次有人离村的时候，我爷爷就会吹这首曲子。”
“后来，就由我来吹。”
村子的水源一直时古老井口打上来的地下水，固执的老人们曾经认为，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东西是不会变化的。
但这就是荒野中的水，不曾净化过，即便是煮了几道的滚水也依旧改变不了本质，日日月月，岁岁年年，从饭食饮水中累计的辐射浓度让村人们悄然发生着畸变。
村人不愿迁徙去往其他的地方，这里是本，是根，是世世代代的根基。
因为偏远，少有人能来到，荒野上的纷争几乎波及不到这里。
如果可以，没有人想改变一如既往的生活。
“村子很小，我又没什么玩伴，壮年的就出门去做猎人，年纪大些的村人守着一片地，整个村子里的书我看过了几遍，那时候听了很多荒野上的乱子。”
“为了不让小孩子跑出去，你们也知道，大人总是会用各种话语来吓唬孩子，什么奴隶贩子，克隆人，强盗杀人犯。”
“我心中有些怕，又有些跃跃欲试。”教士陷入到回忆之中，眼含笑意。
“我爷爷是武侠迷，我们家有着很多武侠小说，我几乎是用这些来认字的。所以听到那些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要成为大侠，去行侠仗义。”
洛萤默然，曾有人形容教士是一名赛里斯侠士，初心如此，其人如此。
“你们是不是很奇怪，我明明是传统的赛里斯人，黑头发，黄皮肤，却有着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教士话头一转。
洛萤颔首，劳伦斯&#183;李，更是废土上的混血者容易起的名字。
这确实是许多人曾经有过的疑惑，不过很少有人主动向教士提问。
三人慢慢从农田重新走回了村内，砖房上方升起了袅袅炊烟。
“劳伦斯是二十一年前与我一同加入秩序教团的战友。”
“我当永远铭记他。”
大地轰然震颤，天际燃尽红霞，三人加快了脚步。
是地震？
还是......？
原本在村庄民居内的村人们都一股脑地跑了出来。
遥远的地平线上，烟云四起，带着无边火光炸裂天空。
天边传来一声声的山风呼啸，有什么一闪而逝，带着炙热的焰火不知去向何方。
响彻云霄的震颤几乎要将大地烤化，灰白的蒸腾云占据半空，大地被余焰吞没。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远处的烟云，火光，是那么近，也那么远。
导弹在村庄上空飞过，让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捏了一把冷汗。
原本渐暗的天空早已亮如白昼，火光映照，余晖永存。
教士将村人都带进了屋子里，找来棉花布料堵住了耳朵。
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那响彻整片大地的爆炸，烈烈行空的飞行武器。
有庞大的蘑菇云升腾而起，爆炸将整片荒野吞噬，整片废土的天空都是深浅不一的红。
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之上，希望城，自由领，西北重工，银色革命军，未来城......还有无数个或大或小，火不知名的营地里。
有人在默默捂住了耳朵，有人透过窗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外边的变化，有人抱紧了身边人，有人提笔一字字写下遗书......
洛萤遥望着远方，轰鸣声，火光燃烧了整夜，如果不是手上的终端显示着时间的流逝，此刻的经历仿佛永无止境一般。
涅槃，这就是涅槃。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能在无边无际的热武器，摧毁一切高能导弹的定时轰炸之下活下来，可正是涅槃？
所以当初六号遗迹之中的异种，能够抵抗热武器的异种，可不就是为了应对涅槃？
难怪，难怪各大势力的争夺如此激烈。
天边闪过一道道的“流星”坠落，满天星雨，遍地火雨。
涅槃，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一个答案。
高辐射的土地与水源，能够造成这些的东西显而易见。
当连绵不休的轰鸣声，响动声，震颤声停歇的时候，耳朵甚至有些不适。
时间，不过一夜而已。
天空上是厚厚的灰色云层，另一半如同烈火染霜，大地入眼，满目疮痍，剧烈的山火不曾平息，皲裂的大地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火焰，与血液的味道。
洛萤的眼前，天空如同的幕布，缓缓打出了一行字样。
时间：新历57年6月30日
方位：废土荒野区，李家村
（涅槃后最新实时方位地图已更新）
任务一：存活至“涅槃日”（已完成）
任务二：搜集废土遗迹与荒野一切信息录入终端百科（已完成）
任务三：重启零号避难所
“涅槃日”，就这样结束了吗？
在这之后的废土，又要花多久去建立曾经的一切？
各大势力还在吗？大大小小的聚居地怎么样了？又有多少人被波及？
无人知，无人晓。
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不屈不挠，无坚不摧。
生来如蝼蚁，如小草，有一滴水，一分光，烈火燃尽，春风吹又生。
洛萤接过队长递过来的了一块压缩干粮，与教士和村人们坐在一起，吃着涅槃日后的第一顿饭。
饭后，她要与教士告别，去看看涅槃后的大地是什么模样，去她应该去到的地方。
...
军绿色的吉普在橘红混杂着焦黑的土地上崎岖前行，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化作小小的影子。
前方目的地是——零号避难所。

第152章 废土行记32
◎重启◎
回归避难所之路既顺利, 也不顺利。
荒野满目疮痍，来时走过的路，再走之时早已陌生, 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破破烂烂, 残败不堪, 焦土之上，处处都是文明的废墟。
只是洛萤的心中尚有不解。
“涅槃”的成因究竟是什么？
既然已经发生过一次，五十余年后的废土之上艰难的建立起各方势力，为什么又会再次发生？
而各大势力的先行准备, 说明对这一点早有预见。
吉普车行驶过的路段, 鲜少能见到人影，恍然间路过一处的营地废墟, 却见不到半分的残存之物。
直到到了希望城一段的路程，周遭才见了些车子人影。
全副武装，身穿辐射服的人员外出勘察, 也有人背上全副家当, 另寻聚居地。
新一轮的涅槃之后，大规模的粮食减产是必然，食物，饮水的价格只会不断攀升。
而这片土地要想恢复到从前，要过上很久很久。
洛萤还想要知道的是，这样的“涅槃”还要经历几次？
如果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上一次，对于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而言，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刀子割肉，循环往复的摧残与折磨, 又有什么新生而言？
穿越黑石沼泽, 离避难所越来越近。
曾经的黑石营地如今也已经面目全非, 无比苍凉。
看着终端上的实时定位不断接近最终的定位点，洛萤心神莫名。
近乡情怯，零号避难所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零号避难所在废土上的各大势力中一向都是相当神秘的存在。
零，为初始。
按照废土上排序的上百避难所，就证明这里是最初建立的避难所。
如果说涅槃的发生是旧时代发起了世界大战，全球核弹战争爆发，可这些提起前建设好，有着各种生态系统，内循环系统，完整的文明传承的避难所又该如何解释呢？
谜团一个接一个，洛萤坐在后车座上，视线掠过开车的队长。
还有......队长的问题。
时间步入七月余，穿过大片的林地，这里也是日记本上所记载的，小队的另外两名队员出了意外的地方。
当初，正是从避难所出来没多久就遭遇了连绵的暴风雪，还有拜血教的进化者。
因为在六号遗迹中的意外，原本的车子，物资，背包都湮灭不在。
洛萤回想着日记本中的格式，在心中默默记录下此刻。
【避难所新历57年7月12日，天气多云】
“回归避难所。”
洛萤并没有本世界的记忆，她看向前方，随着终端上越来越逼近目的地，她很好奇，他们要如何进入避难所之内？
“博士，我们就要到家了。”
洛萤注意到队长把这方向盘的手有着些许的颤抖，透露出他隐约压制在心底的情绪。
两人的智能终端都已经开启，当定位地图越来越近的时候，
许久未曾出现的智能终端助手上线，
“检测到避难所生命信号，B2级作战队长李爱华。”
“检测到避难所生命信号，B1级高等研究员洛萤。”
“您已进入避难所指定区域，是否介入避难所信号，开启回归通道？”
洛萤微怔，目光遍野，依旧不见避难所的踪迹。
“回归。”
“回归。”
伴随着两道声音落下，洛萤只觉车身一抖，失重感传来。
她向窗外看去，原本不见一丝异常的地面上，凭空向下塌陷，出现了一条甬道。
原本橘黄色的地面实际上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科技皮肤”，如同变色龙一般将通道隐藏于土地上。
吉普车并非是下坠感，而是稳稳地落到了一处地面上，铁黑色的通道内路灯散发着明亮的光辉。
队长缓慢地开车向前，两侧的特殊管道之内喷射出大量特殊气体和液体，对车辆进行消毒。
一直到驶出了这个通道，洛萤也没有见到过一个活人。
似乎一切都是机械自动化的。
手上的智能终端在进行着实时播报：
“回归小队首轮消毒检测结束，辐射浓度偏高，开启第二轮消毒检测，随后进入物资与人员消毒通道，请回归小队人员做好准备。”
又进入一轮的车辆消毒，坐在车辆之内，洛萤只觉得这辆吉普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洗礼。
连绵不绝的通道，让洛萤不由地猜测，避难所在土地之下究竟有着多么深的深度，又是怎样建造而成的。
“回归人员与所属物资消毒通道即将开启，请相关人员携带物资下车。”
在车子外设经过净化消毒之后，出现在洛萤眼前的是一条传送带。
凡是从外界带回来的物品都要经过辐射浓度的净化，以及筛查是否存在其他势力的特殊定位物品。
传送带前的屏幕上输入小队编号，代表这些物资的所属。
因为原本储备的就是大量路途上的食物与饮水，一路上的消耗不少，回到避难所此时已经所剩无几。
上交完除了个人终端以外的全部物资，洛萤和队长走向了个人通道。
在所有的检测完成之前，一切的程序都是自动化无人进行。
这标准化的流程作业已经持续了多年，一方面是节省人力，另一方面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比如在避难所人工进行安检的时候，回归的队伍出现了叛徒或是安装了生物炸弹等等。
高温消毒，洗澡，换上避难所的标准工作服，原本一路穿着的衣服直接被销毁。
又被机械手进行了一番从上到下的安检之后，洛萤终于走出了回归通道。
零号避难所内部的系统仍然在运作，但洛萤连一个避难所居民都没有看到。
人呢？
“编号117号小队，B1级高等研究员洛萤博士，指纹，虹膜，血液测试通过，身份确认完毕，认证安全。”
洛萤手上的智能终端发出播报，她看向四周，空旷的大厅之内除了机器人和闪动的屏幕，没有半分人气。
她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时代各大势力的科技已经如此发达，就洛萤所接触到的其他势力而言，零号避难所目前展现在洛萤眼前的科技，都远远高于其他势力许多。
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领先了一大截这个时代的水准，高级，智能，科技感非常。
“编号117号回归小队，外出任务提交完成，信息链接导入中，等待审核中。”
终端助手发出的声音让洛萤一愣，这不是她提交的，也就是说队长那一边提交了任务？
“根据紧急避难条例第三条五项规定，避难所进入紧急休眠状态后，避难所回归人员权限最高者将获得紧急重启权。”
“B1级高等研究员洛萤博士，您为现行零号避难所内权限最高者。”
“请洛萤博士前往66层所长办公室接收权限。”
听见终端的智能语音，洛萤心中微动。
“编号117号小队，B2级作战队长李爱华是我的队友，能否一同前往66层？”
终端助手有着明显的卡顿，过了半晌儿才给了洛萤回复：“B2级作战队长李爱华已通过生命信号监测，允许同行。”
洛萤终于等到了队长的出现，与她穿着不同的避难所标日常服。
洛萤身穿的是研究人员的标配，队长的则是作战队员的日常服。
看着队长仿佛永远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洛萤眸光闪动，嘴唇微动。
“队长，我们去六十六层。”
银灰色冰冷质感的电梯之内，读取指纹，虹膜确认权限之后，直接通向了避难所地下六十六层。
六十六层的所长办公室之外，洛萤无比顺畅地进入到了办公室之内。
出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桌椅，或是等候在这里的人，而是巨大的光屏，还有个巨大的圆球，像是地球仪一样的装置。
光屏薄如蝉翼，未等洛萤有所动作，大屏幕骤然亮起。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位银发妇人，身上是标准的避难所制服，正笑盈盈地看着眼前人。
“来自七元的守夜人，您好。”
洛萤面容微怔，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见屏幕上的妇人微微侧头，看向她的身边人。
“来自七元的见证者阁下，您好。”
洛萤身边的“队长”颔首鞠躬，
“零所长，很荣幸见到您。”
七元，守夜人，见证者？
眼前这位屏幕中的避难所所长，似乎对自己的到来早就有所预料。
而一直在自己身边的队长，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这“见证者”的身份也让洛萤有些莫名。
看着疑惑的洛萤，队长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无奈的深色。
“守夜人记忆尚未恢复完全，便由我来解释吧。”
洛萤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带了一丝笃定，“夜照？”
身边的队长鞠躬行礼，“很抱歉与您如此见面。”
“您帮助零号避难所重启之后，诸多疑惑自会解开，天道所限，烦请见谅。”
洛萤神思流转，“所以，涅槃究竟是如何？怎样起源？”
“旧时代的毁灭是因为核战？那这一次涅槃又要怎样解释？”
这是一直困惑于她心中的问题。
见识到了一次所谓的“涅槃”之后，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荒谬。
这般将整片废土毁灭，又如何能称为涅槃呢？
“这个问题，由我来解释比较好。”
光屏之上的避难所所长开口说道：
“事实上，您应该可以看出，包括我们避难所在内的众多避难所，能够建立起如此完全的系统，足以证明这在灾难发生之前就已经有所准备。”
洛萤点了点头。
“在二十年代，包括旧时代多国在内的天文观测联合会与宇宙空间站几乎同时发现，在十万光年之外，有一颗深红星辰正在飞速逼近。”
“它的移动轨迹线路以太阳系为目标，而按照当时观测这枚星辰的移动速度计算，最迟八年进入太阳系，也就意味着着逼近了蓝星。”
“宇宙中有着太多的浩瀚，当时根本无法观测出这一颗星辰究竟属于什么，尽管它在宇宙中无比渺小，可对于我们来说，太庞大了。”
洛萤了然，“所以众多避难所是当时为了应对这颗深红星辰的不确定所建立的？”
光屏中的所长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可惜，很多意外是当时无法预料的，现在也是一样。”
所长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一颗代号为‘深红’的星辰越来越逼近太阳系的时候，我们发现它的行进轨迹恰好能够与蓝星交错，这是一个值得庆幸的消息。”
“但意外总是如期而至，深红进入太阳系时，太阳系内的一颗处于生命末期恒星爆发出了剧烈的伽马射线暴。”
“深红的星体被伽马射线湮灭一大半，而仅剩的一小部分偏离原本运行的轨迹穿过了蓝星的大气层。”
光屏中的所长苦笑愈加剧烈，“深红中融入了大量伽马射线，落入蓝星的地点大洋彼岸的地下核基地，深红上伽马射线直接引发了全球核爆，这就是旧时代毁灭的原因。”
“原来如此。”
“旧时代结束后，各大避难所与相关团体准备重建家园，但深红依旧存在，它蓄积的伽马暴依旧存在，这颗诡异的星辰还能够吸收大气中的辐射，积蓄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发生新一轮的伽马暴，触动旧时代各大基地的自卫反击系统。”
“我们只能在测定伽马射线达到新一轮爆发之前进行准备，而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洛萤点了点头，如此便能解释为什么各大势力会提前收缩势力与准备。
那么，零号避难所休眠，自己前来重启又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在这一轮的涅槃之中全员无损，等待一个人前来唤醒吗？
“您在这一片土地踏上了旅途，在荒野中行进。”
“您觉得，这片土地，这里的人还能够被拯救吗？”
银发的所长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洛萤给予了毫不犹豫的肯定回答。
“当然。”
这片饱受摧残的废土上，总是橘黄的天空下，依旧有着那么多奋力生存的人。
流浪者，畸变者，进化者，猎人们，孩子们......
改良土壤，农种，奋力耕耘，为废土女性乌托邦的花语农庄。
那一簇簇的烟火，一张张美丽面庞鬓发间镶嵌的金黄麦穗与娇艳鲜花，无比宏大的篝火庆典。
那一盘盘的美食，觥筹加错，欢声笑语，这里的人在新年交接，依旧遵循着古朴的传统，以美食来庆贺新春，期盼未来。
故纸堆中努力钻研的学者们，一点点从物品中窥见旧日风貌，有教无类，传递知识，为文明留下火种。
坚定信仰的教士们，以双脚行走丈量大地，混乱与无序之下，我心依旧坚守。
游走于遗迹与荒野中的猎人们，枪炮作伴，死亡随身，求生求死，不过是求得生存。
还有更多的，更多是在废土上奋力挣扎，寻求活下去的人们。
纵然这世间有诸多艰难，诸多不好，食物，饮水处处短缺，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异种，变异兽和无常的气候......
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如同野草，咬着牙，吞着血，奋力吸收着一点微不可查的阳光雨露，不懈地冒着尖，发出芽。
这片土地又何曾放弃过希望？
想那建立明天镇的老镇长，在自由领中的小小学堂。
纵然是黑暗遮蔽，纵然是前路苍茫，可有一份生存的希望，他们便百折不挠地活着。
他们何尝不是这片土地的守夜人？
在这漫长的，看不见希望的绝境废土上。
有人守护秩序，有人坚守信仰，也有人护卫文明的火种。
守夜人，乃千千万万人。
光屏上的所长露出了一丝轻快的笑容，
“那么，就请您重启零号避难所。”
“为这片土地带来新的希望。”

第153章 废土行记33终章
◎新生◎
重启避难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仅关乎着这个世界, 也与洛萤自己息息相关。
尽管她现在仍然有着一丝不解，但对于眼前人，她选择了信任。
洛萤走到了光屏前, 眼看着“所长”身边出现了两个地球。
一个循环进度条的符号连接起两个星球。
或者, 更准确的说是废土“蓝星”与“地球”之间,
【蓝星荒野地图信息传输中......】
【蓝星势力，地图，武器，遗迹, 进化者等信息加载中......】
【蓝星资源不断优化中......】
【特级心灵芯片改造辅助智脑已完成。】
【“涅槃”计划已准备就绪, 是否重启？】
洛萤眼光微凝，她走到光屏下的巨大圆球。
这就是蓝星, 是脚下这片土地的具象。
斑斑裂痕，满目疮痍，可它本来, 也应当是如宝石般璀璨。
她下意识地将双手触碰其上, 脚下的避难所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光屏上的所长含笑看着她，蓝星与地球的勾连似乎更加迅速。
海量的信息涌入到洛萤的精神识海之中，她闭上了眼睛。
等洛萤悠悠醒转之时，再度睁开眼，依旧是在零号避难所的所长室之内。
大量信息流的传输与记忆的漫卷让头部有些抽痛，洛萤看向身旁位于“队长”身体之内的夜照，开口道谢：
“夜照，多谢你了。”
在本世界的一切经历, 从起始就要依靠这位在身边的护佑。
从本世界自己苏醒的那一刻起, 队长生命信号出现的异常是因为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伤, 出现了异化的倾向，而夜照的及时进驻，包括一路上以“队长”的形象来帮助指引，为失去记忆的洛萤提供了太多的帮助。
夜照摇头，“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因为上个世界的神魂崩碎，将洛萤仅剩的神魂碎片送入本世界进行温养是有原因的。
这是一个荒芜，饱受摧残，濒临毁灭的世界，不要说灵气，上位生灵的存在，本身的资源无比贫瘠，并不适合作为修养之地。
废土这里的星球意志濒临破碎，但依旧并不甘心，若大地崩碎，精神寂灭，这里将彻底湮灭于尘埃之中。
祂愿意去付出全部，哪怕去寻求一丝的可能，让这片土地重现生机。
而与此同时，洛萤的神魂碎片崩碎，需要以伟力来进行修复。
哪怕探灵世界能够汲取到一些记忆碎片，但仍需要强大的帮助来进行重组。
洛萤的神魂需要恢复，废土世界寻求重生，探灵世界提供帮助。
她从探灵世界进入本世界，构成两个世界之间的一个交点，一个链接。
那么，就此形成了一个闭环。
废土世界，蓝星意志向她释放出本源的生命能量来修复神魂。
探灵世界，以洛萤支撑的庞大精神为链接与中转，以别样的方式进驻废土世界，重建家园。
两个世界与守夜人之间的另类交易，由见证者夜照来监督达成。
她愿意拯救脚下这片历经磨难的荒芜土地，而另一方世界，也甘愿为其伸出援手，做他人的嫁衣。
至于要如何拯救这个世界？
...
探灵世界内，
时入七月，华国境内的大部分城池都已经进入了夏季。
当然，这个时节也算不上初夏，很多地方已经先一步地热了起来。
对于不同年龄的人来说，七月有着不同的含义。
十八岁以下的小学生中学生们期盼着暑假的到来，尽管要面临着补习班，作业。
大学生们同样期盼着或短或长的假期出行旅游，玩乐，回到久别的家。
至于其余的成年人们，七月意味着什么呢？
窗外的蝉鸣，楼下的冰棍儿，冰箱里最新鲜的一口西瓜瓤，在空调房里度过快乐一夏。
可惜的是，现在是七月初，不管是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往往意味着考试还没结束，正处在最后的临阵磨枪，复习阶段。
但不管是什么年龄层的人，有事儿没事儿会玩几把游戏的，甭管是街机，端游，手游，是喜欢格斗的射击的策略的经营模拟的，这些天都共同关注到了一个消息。
由华国灵城智械研究员开发的废土题材全息网游——《荒芜纪元》发布，即将开启抽取资格预约通道。
这消息一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
我不信！什么玩意儿？全息网游？
又是哪一家辣鸡公司出来画大饼骗钱了？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直到众多官媒连番报道转发，各大游戏媒体和游戏高手宣布会进驻到全息网游之内，大家才发现......
等等，怎么回事儿？是官方发布的？
卧槽，俺们华国这么牛逼的吗？不声不响，灵城的研究院都能把全息网游搞出来了？
这消息刚开始还是一众游戏党们关注，直到报道越来越多，不管是微博，短视频软件，还是新闻软件都开始陆续报道，网上的议论也越来越多，全民讨论。
“咱就是说，我国真是闷声干大事啊，我肥肠相信国家队的实力，划时代的全息网游啊，小时候就在各种网文小说里看到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就已经研究出来，要开发上市了！”
“内个，我想小小的阴谋论一下，突然搞了个全息网游出来，里边究竟是有啥含义啊？有没有消息灵通的人士能给咱解读一下？”
“看了一下为什么是限制十八岁以上啊啊啊！本高中生不服！”
“预约游戏还要做调查问卷，还要答题，甚至还有行测和申论，心理素质考核我也是惊呆了。突然觉得这个游戏可能不太好玩了。”
“我是小学生，我想要头盔。”
“其实我有点不放心，这突然就搞出个游戏来了，我也是游戏圈里的之前也没听说过内测公测。”
“想问一下，大家准备入游戏的是准备购入游戏舱还是头盔？纠结ing”
全息网游啊，这可是划时代的技术，只要玩游戏的，看小说的，谁没有幻想过进入一个真实的游戏世界，体会另一种人生？
几乎处处都是相关的讨论，当然，反对之声也是不少的。
比如一些家长，还有人认为国家推出游戏将会让孩子沉迷娱乐，无心学习，造成不良三观等等。
其他网友大无语，18岁以上才能够进入的游戏，都是成年人，三不三观的难道不是从小时候就开始养成的吗？自己养孩子不行，这会儿又开始要未雨绸缪了。
况且这游戏不是预约了就能进入好嘛，没看到官网公布的要填问卷，实名信息，做题，还有心理素质考核等等，就算是通过了这些还只是进入备选池，天命欧皇抽取到了资格才行。
《荒芜纪元》的预约是需要以本人身份证件实名认证，人脸，指纹，瞳孔三重扫描来预约进入资格，并在预约的同时选定自己购买的游戏设备，是游戏舱还是头盔，完全绑定到个人手中，未成年不可能利用家长身份来进行预约。
随着预约通道开启，游戏开放时间的放出，《荒芜纪元》全息网游的官网上也在缓慢地更新着游戏的设定集，基本的相关资料。
许多卫道士对此十分诟病，堂堂国家级的研发中心，开发什么游戏不好，开发这个？就不能开发个让孩子好好学习，读书，结婚生孩子上班的游戏？
再者说，就算开发，你不往常规游戏去，弄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道士炼气士东方武侠游戏设定，法师刺客战士的西幻类游戏，搞一个后现代废土生存来，这不是乌鸦嘴吗！寓意多不好啊！
不过，对于此，生存类，废土末日类，射击类，基建类，种田类游戏爱好者狂喜之。
更有人试图从这一款游戏的出现推断国家背后的意图，比如做这一款游戏敬告诸国，警惕全球生存危机。
而与此同时的另一个世界之内，洛萤正忙的焦头烂额。
在探灵世界的人民眼中，《荒芜纪元》不过是一款全息网游，但对于真正的知情者来说，两个世界的交叠，从来不是那么简单。
现在洛萤也很清楚，废土世界的初始任务，搜集全地图势力进化者等信息情报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健全游戏！
什么游戏资格要先实名，再问卷，做题，心理考核等等，这都是为了筛选到一大批不稳定的分子。
在一切准备就绪，众人期盼的游戏开放之日终于到来，首批拿到游戏资格的异世界玩家们早已迫不及待。
洛萤坐在零号避难所66层所长室之内，看着前方的光屏和终端内传来的一处处汇报声音。
“仿生人义体全部检查完毕。”
“新手村，新手引导npc人员准备完毕。”
“玩家游戏终端内设检查完毕。”
“世界信号接入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覆在星球之上。
由蓝星与地球联合推出的超大型虚拟网游正式开启，
其名为——《荒芜纪元：涅槃》
-完-

第154章 废土行记34番外1
◎游戏◎
七月十六日, 夏露摸着自己崭新到手的游戏舱，脸上只有俩字，“兴奋”！
银白色的游戏舱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表面光洁无比, 看上去极具科技美感。
这个小东西相当耗能, 也占据了夏露卧室内一半的空间。
得亏她卧室是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和书桌衣柜，不然还真不方便放了！
虽然自己多年抽卡非酋，拧瓶盖连个再来一瓶都摸不着，但这一次, 自己的运气可是大爆发。
多年非酋终成欧皇！《荒芜纪元》的游戏资格顺利到手了！
收到短信和邮件的那一刻, 夏露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身为一名小绿江视频网的游戏up主，夏露又是在读大三, 账号是在高考之后才正是做起来的。
夏露的账号叫做【夏噜噜】，是小绿江视频网上相当有人气的个人UP主。
她是灵城大学的在校大三学生，也是灵城的本地人。
因为时不时要进行游戏直播的缘故, 夏露早早就在校外租住了个人的公寓。
此刻, 新送来的游戏舱就静静地躺在她的小卧室之中。
幸亏考试周已经结束，夏露也已经查分完毕，高分飞过，可以安心地享受自己仅剩的暑假。
其他的同学有的在准备实习，有的忙于考公务员和考研学习，也有的躺平回家。
毕竟下半年就大四，大学毕业后的去向是必须要考虑的。
up主这个职业能做多久，夏露也并不知道，但三年以来积攒的粉丝和固有人气, 还有偶尔的恰饭与收益让她能够小小的任性一下, 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能快活一天算一天！做不下去再说！
况且, 不是还有眼前这个利器吗！
夏露发誓，在《荒芜纪元》发布之后，这划时代的全息网游绝对会占据小绿江视频网游戏区的半壁江山，甚至更多。
光是以她在游戏up主的群里来看，所有的up主都进行了预约和资格申请，但抽取到资格的有夏露，还有其他的中小型up主，那些千万粉丝和几百万粉丝的大up主反倒是没有拿到资格。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但自己拿到了，快乐就完了！
作为一名游戏up主，夏露并不喜欢如策略，团队pvp类型的游戏，她性子有点独，喜欢一个人在游戏里的感觉，荒野生存，末日，模拟经营，休闲冒险，卡牌类，基建种田，恐怖解密都是她偏爱的类型。
只不过嘛，这类非对战，少打团的游戏往往被某些人看做“没技术”，对此，夏露毫不在意，我就是爱玩，关你屁事。
who cares？
因此，在《荒芜纪元》这个全息网游的消息一经出来，夏露当时简直是一个蹦高从床上一跃而起。
废土生存探索类游戏，还是全息网游！
这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游戏往往包含了各方面的元素，夏露下意识地就能够想到她可以在游戏里种田盖房子，荒野捡垃圾，打怪爆装备，囤粮搞建设，刷剧情线做任务，还有全息的废土视角，完全可以做一个废土风景党兼生活玩家啊！
而随着官网上不断放出的资料，夏露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游戏体验一番了。
床上手机振动声不断，夏露恋恋不舍地收回摸着游戏舱的手。
身为一名游戏UP主，当然是要拿下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设备了，虽然小金库为此损失不少，但她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打开手机，不断振动的消息正是游戏区群里发来的。
“听说今天全国的游戏舱和头盔都已经发货了？而且是同城直送到家？微博上还有朋友圈有人晒出了，羡慕流口水.jpg”
“有没有大佬让我康康，涨涨见识？”
“@夏噜噜，大佬的游戏舱到了没？求给小女康康吧。”
面对一众艾特，求看求发，甚至还有出高价收购的消息，夏露抽了抽嘴角。
自己要是发个图，绝对会被这群人纠缠个没完。
说起来，测评游戏舱完全可以搞一期单独的视频啊？
她的游戏舱在专门的运营人员送上门之后就已经完成了本人认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
正想着的时候，发现群里又唰唰了好多条消息，已经有人先一步发了游戏舱与头盔的照片。
照片里的游戏舱与夏露自己的如出一辙，夏露并没有关注太久，而是把目光集中在了头盔上。
好漂亮的游戏头盔！
照片里的头盔是黑色的，表面上却闪烁着如同黑曜石一般的光泽，龙形暗纹匍匐其上，显得极具质感，让人看着就不禁赞叹一句，好酷！
下方又有人晒出了白色头盔，夏露记得官网上的头盔选择是黑白银三色，放出的照片比现在这到手拍的拉胯多了好嘛！
黑的都这么酷，白色和银色头盔也一定很酷。
可惜的是，游戏舱就没有这么多的选择，只有标准的银白，表面上也不见什么花纹。
一时之间，夏露有些腹诽，什么嘛，头盔都做了漂亮外观，游戏舱为什么没有。
从朋友圈到微博，在今天这个统一送货的日子，除了晒游戏头盔和游戏舱的，就是哀嚎为什么自己没有拿到抽取资格的非酋。
想着以往自己几十连抽都只能出保底的运气，这一次居然这么欧，有着眼前这些人对比，夏露片刻的不高兴顿时烟消云散，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第一波游戏舱和头盔的送达时间是一周，实在是因为祖国幅员辽阔，上到大城市，下到偏远小村都要送达。
苦等了一周之后，每天都在各大平台和官网上哀嚎的预约玩家们终于等到了游戏开放。
夏露通过虹膜与指纹开启游戏舱，心跳加速地缓缓躺了进去。
咦？居然不硬诶？
游戏舱摸着是金属质感的，但躺下来并没有硌人的硬邦邦感觉，反倒很是舒适，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材料。
进入游戏舱后内里有着亮光，既不是如同灯光一样刺眼，也不是一片黑暗，但令人很是舒服。
夏露躺在游戏舱里静静地等待着，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呼吸都越来越紧张。
自己提前了十分钟进来的，国家的游戏服务器应该不会卡顿的吧？应该也没有什么网络小说里提到了提前多久进入游戏舱可以抽取隐藏身份隐藏职业隐藏技能的设定吗？
还有，小说里的游戏舱都是
胡思乱想了一大串，看着游戏舱上方的倒计时沙漏，夏露只觉得时间过的好漫长。
在倒计时只剩下三分钟的时候，夏露看见眼前的游戏舱上方出现了灵动的地球。
宝石般的星球仿佛在黑暗中无比估计，霎时之间，出现了一条宛如星星拼成的长桥。
像是星星，也像是一大群的萤火虫，耀眼夺目。
紧接着，只见一条银白色的游龙从远方而来，乘着萤火般的缎带长桥，盘旋于星球之上。
好美啊！
这是开场动画吗？
这质感，这风格，这画面，绝对是让人吹爆的节奏啊！
在游戏舱之内，夏露已经想要惊呼出声，太绝了！
这是开发游戏的研究所的商标吗？
看完了眼前的开场，倒计时的三分钟也已经结束。
出现在夏露眼前的是一个自身的全身扫描，右边还出现了一具女性的身体，皮肤微暗，只穿着简单的背心与短裤。
“唔，自动扫描身体性别，不能当人妖的吗？”
夏露心中暗道，估计一大批热爱改变性别的人妖号们要失望了，不过这样也好。
初始人物是不能捏脸的，这让夏露有些失望，不过游戏人物的身体是标准的华国面孔，容貌清秀，夏露不知道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还是有其他的什么设定。
既然没有捏脸的选项，也没有职业选择，那夏露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起名字！
夏露并没有去贸然试一下违禁词什么，也没有去弄一些搞怪玩梗的名字，她快速地输入自己的网名夏噜噜，呼，还好，没有被人霸占。
点击确定，注册成功，接下来是不是进入游戏能看人物属性点了？
【您已完成人物注册，即将进入游戏......】
这么简单？我还没有再检查一遍啊！
夏露心里的这句话还没有来得及喊出来，眼前就已经出现了有些刺眼的亮光。
唔？进入游戏了？
顶着“夏噜噜”的昵称，夏露动了两下，能够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她试着抬起一只手到自己的眼前，成年人的手掌抬起，掌纹清晰可见。
“卧槽！牛逼！”
“我的妈妈呀，真的是全息，卧槽，这是我们的睡眠舱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我没法脱内裤。”
耳边已经传来了一大波嘈杂的声音，夏露定了定神，很好，果然是她熟悉的玩家们，居然是一起在一个地方醒来的吗？
现在是什么情况？
夏露现在的状态是躺着的，她挺起身坐了起来，一眼望去，这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周围全是一排排如同游戏舱一样的舱位。
这应该是专属于玩家的休眠舱，休息点，上下线存档的地方吧？
显然这个地方并没有区分男女，夏露已经看着不少裸露着上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的男玩家了。女玩家则是一身背心短裤。
“就一条裤衩子？这游戏是不是有点太抠了。起码是官方出品呢。”
“也许是建模衣服需要消耗太多，给你太多东西还让你怎么氪？怎么肝？”
“话说，好像官方还没有公布华币兑换充值的渠道诶，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开放。”
夏露从游戏舱里跳了出来，身边游戏舱里钻出来的男玩家正在蹦蹦跳跳地试验着自己的新身体。
“我去，这什么地面，好硬啊。”
还有人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彼此扭打在一起，美其名曰“试验痛觉”。
“卧槽，兄弟你轻点，好特么疼啊，这游戏没有感官调节和痛觉设定啊？你们找到没？”
“NPC呢？新手村老爷爷呢？在哪领任务啊？不是废土吗？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快把我们放出去啊！”
“我头发好长啊。”
“我摸摸我的，尼玛，我怎么是光头？怎么，这游戏也歧视秃头患者的吗？”
夏露注意到这个睡眠舱自己出来之后就已经自动关闭，还有一个小小的屏幕上写着“夏噜噜”的字样，标明这是属于她的。
除此之外，夏露目光所及的玩家们肉体匀称，身高上有着些微的浮动，但都是统一的黄皮肤，黑头发，面容各有不同，但都不算丑，仔细瞧着，每一张脸似乎都独具美感。
夏露在一群脑袋中左右顾盼，寻找着这里的出口。
眼下这乱哄哄的室内，实在是有男女混住大宿舍的错乱感了。
一阵独具特色的铃声响了起来，似乎有什么开关打开。
“卧槽，NPC进来了！”
“大佬看我，我要接任务！”
似乎有NPC进来了，一时之间，整个室内更加喧闹了，玩家们都朝着NPC的方向挤了过去，夏露觉得自己有点脑仁儿疼，这屋里到底有多少个玩家，她被夹杂在中间，感觉自己有点不能呼吸了。
“安静一点——”
“保持安静——”
一男一女的声音传来，不知是用了喇叭还是什么扩音器，直接传到每个人的耳边。
NPC发话了，蠢蠢欲动的玩家们终于安静了一些，但仍有人试图挑战NPC的注意。
“帅哥，美女，看看我！”
有名叫【异界狂龙】的玩家伸出手来，试图去摸NPC的
身体。
短发的女性NPC直接将这个男玩家反手按到了地上。
“初次见面，骚扰并打断导师谈话，很好，你的初始信用点会被扣掉一半。”
“在导师说话的时候保持安静，我想这应该是从旧时代绵延至今的礼貌。”
女NPC这一句话让原本还在蠢蠢欲动的其他玩家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信用点被扣点一半？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所谓的信用点在游戏里究竟是什么作用，但毫无疑问，这应该是玩家们每个人都拥有的初始资源。
已经有人为此付出了代价，没有人希望自己也被扣罚。
况且，喜欢探秘和剧情的玩家们已经从NPC刚才的话语中嗅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出现的一男一女两位NPC，男性高大魁梧，女性短发利落，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套装配备长靴。
NPC的头顶上并没有出现昵称或者名字，刚一出现时，大家的推断都是“新手指引NPC”，而刚刚NPC的话语里的彼此的称呼为“导师”。
谁的导师？
那显然是玩家的新手导师了！
这可是全息网游，不是以前PC网游里边一动不动只给你发任务的工具人NPC，看着刚才这NPC的应对，显然是有着奖惩机制的标准，说不定还有好感度机制呢！
谁会去没事儿得罪NPC啊？
还有刚才NPC话语里提到的“旧时代”，这不，剧情不就出来了？
有了刚才的杀鸡儆猴，空气中一片寂静。
男男女女的玩家们眼巴巴地看着两人，负责扮演NPC的两位零号避难所居民心里松了一口气。
虽然做了很久的“NPC工作人员培训”，也知道这群“天选者”居民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但一进门就看到的场面实在是有点群魔乱舞，让人吃不消。
女性NPC扫视着人群朗声开口，念出自己演练多遍的台词：
“刚刚苏醒的同胞们，听着——”
“按照你们进入休眠舱的时间算起，这个世界已经走过五十七年。”
“就在一个月之前，我们幸运地再次度过了一次涅槃。”
“涅槃之后，处处荒芜，尽管如此，避难所从未放弃返回地表的决心。”
“你们是第一批被唤醒的休眠者，在重新熟悉避难所与接受训练之后，将作为零号避难所的第一批先遣者进入地表荒野。”
“请记住，一切为了人类！”
喊出这一句话时，两位导师的表情庄严肃穆，信仰虔诚。
这也是零号避难所的标语宗旨。
在场的玩家们一时之间有些被震慑到。
“我是避难所B1级作战大队长，冷如归，你们的战斗导师。”
高挑伶俐的女NPC军靴点地，声音冷然。
“我是避难所B1级高等研究员，童野，你们的生活导师。”
高大威武的男NPC勾了勾眉，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现在，以性别为划分，男性居民与女性居民分别到我们身侧排队，稍后去领你们的个人生活物资，游览避难所。”
“保持秩序，保持安静，不要吵闹，避难所的隔音可没有你们想象中要好。”
听见要去领东西，以男女分排还要游览了，知道这应该是前期的地图引导，又有着教训在，所有玩家都比较老实，快速地排起队伍。
倒不是没有人想要窜到另一个队伍里，只是导师的眼神不是盖的，一个凌厉的眼神甩过去，瞬间吓得老老实实，不敢再有动作。
夏露玩游戏一向老老实实，不是主动作妖的玩家，她眼神轻轻扫过NPC，两位导师身上的气势，好强！是那种直慑人心的气势。
夏露的位置不前不后，她排在中排，身旁的玩家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都在三三两两的小声窃窃私语。
“这NPC真的好逼真哦，你们说是人工智能吗？会不会是专门请的人工扮演啊？”
“导师身上的衣服有点像牛仔套装啊，刚才的话你们注意听没？我们现在应该是新手村，新手村就是这个零号避难所了吧？”
“不是吧姐妹，刚才导师说了我们会是避难所的先遣队，这就等于我们的阵营就是零号避难所了。”
“哈？这个游戏设定是废土，那我们就是都给避难所打工，之后不能加入其他的势力了吗？”
“女导师好帅啊，而且是战斗导师，姐姐鲨我！”
“雀实，男导师看起来浓眉大眼挺大个个子，结果是个生活老师。”
“两个人是同级别的吧，我听到都是B1级，这个B级也不知道是高是低，我们这属于出生点，应该是级别最低的。”
“哎呀，怎么没有截图和录屏功能，刚才女导师那一下真的好帅，还有高喊口号的时候，很有那种感觉，你懂不？”
进游戏的都是成年人了，而且处于新手引导阶段，大家都很规矩，快速排好了队。
休眠舱室的大门终于打开，玩家们跟随着两位导师鱼贯而出。
“卧槽，这个地面，这不是水泥地，也不是瓷砖，啥材质啊？”
“不是说地下避难所吗？没有太阳还蛮亮的诶，前卫科技，不知道游戏制作组是怎么设定的。”
“好像没看到其他的玩家啊？只有我们刚才一起的人，服务器不同吗？还是分批来的。”
夏露此时跟着队伍穿梭在走廊间，颇有一点小学生排队，被老师带着出游的感觉。
玩家们看看这，看看那，碰一碰地面，还有人偷偷舔一口，让人实在是没眼看。
夏露并不知道导师NPC要带他们去哪里领东西，只能跟随着队伍走。
“你们说，咱们这领物资能有啥啊？都废土了，避难所还要养活这么多人，物资应该挺匮乏的。”
“大背景是废土，还有刚才导师说的那个活过了涅槃，不知道这个涅槃是个啥啊，我记得咱们进游戏的时候，资料片好像就叫《荒芜纪元：涅槃》，感觉是全游戏的主线啊。”
很快，前方的玩家停下了脚步，夏露也跟着站定。
等导师让一个个上前按照顺序选定自己的储物箱和换衣服，夏露瞳孔放大，这不就是学校里的常见储存箱嘛！
上下两层，一排又一排，用指纹与虹膜确认选定之后，上下两个一列的储物箱就归属于玩家所有，这是纯粹的私人物品，其他玩家都无法擅自打开。
打开属于自己的储物柜之后，发现内里的东西都很简单。
上面的柜子应该是放衣物的衣柜，有着一截撑衣杆，柜子内放着一套蓝色，一套灰色的衣物，还有一双鞋子。
下面的柜子则是放置了日用品，有伸缩脸盆，杯子牙刷牙膏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夏露和身边一左一右的玩家互相看了看，大家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颜色或有不同，好在看着都是崭新的。
毛巾只有一条，其他的洗漱用品一概没有，衣服的颜色也透露着物资贫乏的味道，只有两套衣服，瞬间就有废土的那个味儿了。
“咋说呢，我好像知道以前看的那些年代文小说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好穷......不过既然配发了这些东西，就说明我们是得刷牙洗脸的，这么一想，那我们是不是能吃饭排泄，也不知道食堂是啥样的。”
“完了，你这么一说我已经可以想象到很多废土黑暗料理了。”
玩家们各自吐槽的功夫，也穿上了蓝色的套装。出生自带内衣裤，直接一套就完了。
“接下来要干嘛？拿着脸盆去洗漱吗？”
“很有可能，毕竟导师说我们是刚从休眠中醒过来的。”
穿上了衣服，原本还衣衫不整的玩家们看起来顿时整齐了许多。
接着，玩家们又被导师们带领去拍照，自动摄像，实时抓拍，领取了自己的个人专用卡，还发了个卡套带子可以挂在脖子上。
根据导师的介绍，这张卡片是避难所居民们在内部的唯一身份证件，刷电梯，居民信用点，食堂消费，内部物资市场交易，居民交易，公用电话亭等全部用这一张卡来解决。
一时之间，玩家们有些恍惚，这游戏是不是有点过于跟现实接轨了，都废土了，还得天天脖子上挂一个工卡，一卡通真便捷啊。
不过，到现在这个游戏连人物属性，技能点，职业都没出现，也不知道是怎么设定的。
夏露腹诽着。
脖子上挂着新鲜出炉的工卡，上面的大头照尽管她已经尽力保持着面部和谐，但照片依旧很不好看，夏露只能安慰自己，游戏里边的工卡照片而已，无所谓无所谓。
当然，也有的玩家故意扮鬼脸作怪，甚至哭丧着脸流泪被抓拍下照片，对此NPC导师们似乎见怪不怪，一脸冷漠地在旁边等待着他们完毕。
“工卡”到手，正当玩家们猜测着接下来又会干嘛的时候，两位导师将人带到了一处大教室之内，人手一个避难所居民手册。
夏露翻开手中的新手手册，一时之间瞳孔地震。
“被唤醒的休眠居民需在避难所之内接受至少一个月的荒野通识课程与格斗射击训练，在基础课程考核通过之后，可选择进入地表或留在避难所。”
等等，我玩个游戏，还要先上一个月的课？
教室内几乎是瞬间炸了锅，紧接着，夏露又翻到了这三个月的课程表。
《荒野基础知识》，《废土药材通识与鉴别》，《基础格斗（实战训练）》，《基础射击》，《废土通用语及俚语》《汽车机车修理与改造》......
夏露不自觉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所以说，游戏里的技能都得自己亲身学会了才行？
咱这不是全息网游，要不要这么真实啊摔！
-完-

第155章 废土行记35番外2
◎番外完◎
得亏这是在暑假, 不然白天在学校上课，之后在游戏里也要上课，夏露觉得自己掰成两半儿都不用休息了。
第一天进入游戏, 夏露和一众玩家们领取了自己的工卡, 换上了避难所的标准制服, 了解了零号避难所的诸多规定，去了教室，公共卫生间，还参观了避难所的种种工事, 最后在导师的带领下进入食堂吃饭。
虽然对废土上的避难所食堂没有报什么期待, 但真正见到食物的时候玩家们还是保持了沉默。
白色的胶装物质——营养膏，还悉心地特地标出了营养膏的来源是什么。（一种可以等同于蟑螂的废土高蛋白虫子提取出来的）
不少玩家还没吃, 看到了这段文字就干呕了起来。
营养膏是免费提供的，不需要花费玩家们工卡中的信用点，但刚刚进入游戏的小玩家们还是对此表示, 我不行, 我不可。
是的，虽然刚刚发现来个人卡不久，经过玩家们互相争论，有人叫“校园卡”，有人叫“工牌”，大部分人取了个折中，干脆叫“工卡”。
按照避难所的规则，他们要在零号避难所里上一个月的课，之后才能跑到废土上去放飞自我, 在教室里的时候不敢大声说话, 现在进了食堂, 看到营养膏这种东西之后，一时之间沸反盈天。
“咱就是说，官方做这个游戏的用意不会是忆苦思甜，教育我们好好学习吧。过分了过分了啊，我是想来玩游戏的，不是向来受苦的啊。”
“怎么说呢，不亏是废土，刚看到营养膏我还以为是营养液的那种存在，它要是没把原料标出来，没准我就上去尝尝了。呕。”
夏露拿了个餐盘，看都没看营养膏一眼走向了窗口的排队大军。
蒸熟的黄薯，土豆，炖煮得几乎软烂的冬瓜汤与萝卜汤，还有温热软绵的青麦饼。
放在废土上，是会让猎人们也心生暖意的一餐。
但是......
玩家们愁眉苦脸，面目扭曲。
“一份黄薯，一份冬瓜汤或萝卜汤，加一份麦饼就10个信用点？我们一共才给发了1000信用点啊！”
“没有鱼，没有肉，一顿就要十块钱，那汤里好像一点油花都没有吧，也不知道放没放盐，感觉就是热水的味道。”
“又要上课，还吃不好，苍天，我来游戏里是受苦的吗？”
尽管许多玩家在哀嚎，夏露还是跟着大部队在窗口拿到了自己的晚餐。
仔细算一下，初始一个月只发放了1000个信用点，而一顿饭就要10信用点。
官方公布的游戏时间是限制10小时，而这十个小时正好囊括了一个人的一日三餐。
夏露自己估摸着，午餐和晚餐的配餐应该大差不差，早餐也许会更便宜一些，但怎么说，一天在伙食上的消耗也要花上将近30个信用点。
虽然玩家可能会尝试一日两餐甚至是一餐来节省信用点，但游戏里的身体也许会有着体力设定，况且还需要上满满的课程，这都是需要身体里有足够的能量来进行支撑的。
一个月算下来900信用点，一共才1000个，只剩下那100好干嘛？
夏露端着餐盘和其他的几个女玩家凑在一起吃饭，
“我越来越觉得这游戏是让我们进来忆苦思甜的了。”
夏露夹起一块黄薯，土豆是现实里有的食材，黄薯显然是大家都陌生的，游戏中的特殊食材，大部分人都选择了这个来进行尝鲜。
用手小心地撕掉外皮，夏露咬了一口，唔，尝起来软绵绵的，泛着甜香，不像是现实世界中的蜜薯那么甜到齁，内里的纤维也不多，吃起来还不错。
呼，她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还行还行，不难吃。
冬瓜汤里确实看不见多少油花，不过这么多人的大食堂，这个时代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底下避难所，估计蔬菜都是水培或者无土栽培的。
“呦呵，这个地瓜尝起来不错啊，吃起来刚好。”
“这个麦饼还是挺软乎的，有点那种麦子的清香。”
“土豆还是那个土豆。”
一边吃着一边点评，即便是在饭前说自己吃不下的玩家也把这些饭吃干净了。
“我感觉我饭量变大了不少。”
“笑死，姐妹，这是游戏里啊，估计可能是恒定的食量吧，为了不让我们浪费食物，毕竟是废土。”
“有道理。”
尽管最初这些菜品的卖相对于玩家们来说有些难以接受，但吃完了纷纷表示还可以，比自己高中大学食堂甚至爹妈做的饭要好吃的多。
“话说，我们现在应该是属于新手保护期吧，这一个月就是给我们的特殊时限，一个月后去废土上吃喝日用的是不是都得靠我们自己了。”
“有道理诶，感觉是让我们先学会生存技能。就算我们是现代人，但乍一到废土这种环境，说实话，要啥啥不会，根本就是废材啊。”
“哎，游戏时间是十个小时，而且限制在白天，我这是周末还能玩，上班就不行了，晚上上线也不能上课。”
“好像先前有人问了导师，说也许会开设晚间课程，我觉得游戏里应该会设置好的吧？”
“那就白天上班，晚上进游戏上课，也太惨了吧。”
玩家们的身上并没有手表，NPC给出的午饭时间是一个小时，吃过饭的夏露看着食堂内部的钟表，放了餐盘后和其他玩家急急忙忙的回到了教室。
今天下午他们就要开始上荒野基本常识的课程，还要好好熟悉一下避难所的新手手册。
十个小时的游戏时间临近末尾，玩家们匆匆地连洗漱也来不及，直接回到休眠舱中躺下。
夏露从游戏舱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钟。
她摸了摸肚子，感觉肚子在咕噜噜的叫，中间自己一直没有下过线，虽然在游戏里吃了饭，但那又不顶饱。
除了身体本能的饥饿之外，夏露并没有感觉到眩晕或者其他的不适，精神状态也还不错。
她心里不由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游戏舱的技术，真不错啊。
定外卖还要等，外边很热自己又不想下楼，夏露打开冰箱叼了片面包垫肚子，又准备烧水煮面。
等水烧开的时候，夏露刷着网页，《荒芜纪元》的首日游戏时间结束，此刻，各个平台上都是热搜和爆点。
虽然没有视频和截图，但一个个进入游戏玩家的吐槽都震惊到了围观群众。
“啊？进游戏先上一个月的废土课程？？？我真是满脑子的问号，怀疑自己掉进了国家队的阳谋。”
“哈哈哈，没抽到游戏资格的非酋本人笑了，那就让你们先上课去吧。”
“居然不能捏脸？差评！饭菜好差哦，不能调一下味觉的吗？”
“话说上课这种，难道不是应该点个按钮自动学会吗？游戏策划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我看到有人背下来课程表，那些个课程，里边真要上课需要编撰的东西也太多了吧，感觉很容易找BUG的样子。”
“只有我注意到了里边有格斗课还有射击课了吗？不知道是什么型号的啊，好激动！”
网上议论纷纷，游戏里的世界大家实在是太好奇了。
不过听说进去了就要上一个月的课，很多没有拿到游戏资格的预约玩家都幸灾乐祸起来，还有食堂的菜单，这不是纯纯进去受苦了吗？
也有人通过目前游戏里展现出的种种来推断剧情，世界观等等，各方面的讨论不亦乐乎。
夏露拿着煮好的面，登录了游戏官网，查看相关的资料，一方面是为了自己继续游戏做准备，另一方面也是作为自己做视频的素材。
比起各大网站上吃瓜群众们的看热闹，游戏官方网站的游戏论坛人数要更多一些。
这里的账号是实名制，只有拿到了游戏资格的玩家们才能够发帖回帖。
《从游戏发放劳保用品推断零号避难所的科技与生活水准》
《八一八两位导师的爱恨情仇》
《论荒芜纪元零号避难所食堂打分以及食堂菜品复原》
《老玩家从避难所课程表来解构世界观》
《为什么内裤不能脱？我抗议！不尊重人权！》
《有一说一，玩家和NPC之间我觉得可以建立亲密关系，请尊重我们的第二人生择偶权》
《急！因工作无法做日常课程，求大佬带飞，我想抄笔记！价格可议！》
一眼望过去，全是游戏内容的讨论，既有沙雕的，也有比较认真的，还有生活化的帖子。
第一天进入游戏，大家都比较热情，几乎是每时每刻首页上的这些帖子都在不断刷新增加着回复。
夏露连夜爆肝了一个简单的游戏视频，讲述了一下自己进入游戏的体验，感受，以及对于剧情和世界观的解读和推测，差不多是一个个人游戏vlog，只可惜并没有视频和配图。
她打算这样进行每日游戏的vlog记录，观看视频的网友们也是另类的“养成”，看着自己的账号成长，具有可看性和持续性。
就这么一天天的在游戏内准点报道，十小时的游戏时间，从休眠舱中醒来，洗漱，上课，吃饭，下课，往脑子里满堂灌知识，运动神经不发达的自己也要苦练格斗和涉及，被导师们讥讽嘲笑痛骂暴打......
初入游戏的玩家们，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度过了第一个月的时间。
等到夏露看到自己的全部考核通过，下个月可以前往地表作为先遣队成员，居民等级提升的时候，呼，终于结束了。
除了一部分学习起来比较吃力，或是知识课程考核没通过，或是格斗与射击没通过，还有一些玩家是因为不能像学生党一样每天准时上线肝满十个小时。第一批玩家里有百分之三十的人顺利拿到了前往地表的资格。
他们的避难所职级得到了提升，也被发放了崭新的个人装备。
当夏露跟随着大部队换好了一身的作战服与军靴，通过避难所的层层安检，乘坐电梯一层层的升向地面。
橘黄色的天空与脚下的大地向他们张开怀抱，玩家们兴奋地奔向荒野，喊出这一个月内早已铭刻在心的避难所口号：
“一切为了人类！”
有好事者吹起了口哨，大喊起了在论坛上蓄谋已久的宣言：
“第四天灾拯救世界！”
洛萤在地下避难所中看着监控中的画面，她勾了勾唇角。
这片土地，正在迎来新的涅槃。
-完-

第156章 荣耀王座1
◎初入◎
还没睁眼, 洛萤的耳边就是一阵断断续续的鲁特琴声。
“约翰，臭小子，你以为你藏到厨房我就听不到了？”
“船长还在休息, 你给我老实一点！小心我把你的琴砸了！”
揉了揉有点发嗡的太阳穴, 洛萤徐徐睁开双眼。
这粗豪的怒吼声音要比那磨人的琴声还要大声一些。
回到探灵世界度过了一个简短的假期, 因为废土世界本身就是特殊世界副本，占用了大量的时间，她的休假时间没有过多久就又被夜照告停。
送入世界副本之前，夜照告诉她, 这一次很特殊。
而因为世界副本的特殊性, 无论是婳婳，还是苗刀都可以顺利地代入进来。
只不过, 也许到此会发生一定程度的变化，具体是什么样的变化，夜照也说不好。
洛萤此刻躺在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还算大的房间。
她利落地起身, 进入到一旁的盥洗室之内，透过黄铜色雕琢奇异花纹的镜面看到自己此刻的面容。
依旧是黑发黑瞳，长发高束，身上是独具风情的风琴褶衬衫，利落的束脚裤与长靴。
盥洗室内有着浴缸和洗漱台，银制的粉盒与烛台在室内熠熠生辉。
洛萤拘了一把清水洗脸，再度清醒过后她走入了室内。
巨大的桌面与书架占据了这个室内的大部分空间，洛萤径直走到书桌前，桌面上物品有些多, 但并不繁杂。
率先入眼的是铺在桌面上的海图, 六分仪, 一旁还帮放着的古老的硬皮笔记，墨水瓶，钢笔。
小巧而精致的望远镜斜放在笔记本上，桌子的左上角还有着一个水晶灵摆。
洛萤坐到桌前，眉头一挑，桌面上泛黄的古老海图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小点在进行微不可查的移动。
在正在获取的记忆之中，这个特殊的古海图可以说是这艘船上除了船本身的无价之宝。
“移动海图”，一件相当值钱的秘宝。
这张泛黄的古海图根据鉴定，在风暴海上至少已经存在了八百年之久。
当然，八百年这个数字在这个动辄以千年万年来计算的世界来说，并不算多么久远的数字。
移动海图，在认定了主人与幽灵船之后，幽灵船但凡是在海图之内的海域行驶，都会显示在海图之上，可以实时方便确认位置。
海图上显示的既有古老的字母文字，象形文字，还有她更为熟悉的汉字——篆书。
不同的字迹，不同的文字代表着这份秘宝转移过数人之手，而最终在地下黑市的拍卖会上，被原身以五百万珊瑚币和一件低阶秘宝拍下。
正是有着这份移动海图秘宝在手，身下的这艘幽灵船“荣耀号”才能在之后三年里在这风暴海上闯出了赫赫声名——游荡于风暴海上的黑发女盗，幽灵猎手。
这里是风暴海，这是一个海洋占据了半分之九十的世界，人类在不足百分之十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大大小小的公国林立，占据着不多的领土，群岛，港口，浮岛，礁岛，鲸岛，大多数人在岛屿之上栖息生活，能够进入陆地往往是许多家庭一代又一代的心愿。
传说，穿过风暴海尽头的迷雾，就能到达风暴海的另一端，神奇的东方沃土，那里有数不尽的香料，茶叶，美食，布匹，无边的陆地等待着人们的到来。
传说，穿过风暴海无尽的海域，银月与红月在深空之上交叠重合的那一天，神明将会拯救这里。
传说，新生的岛屿潜藏着无数秘宝，隐藏着成神的奥秘......
除了生活在陆地上的人们，面对着广阔无垠的大海，骨子里有着冒险精神的人们有的以船为家，航行在这片终年风暴，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海中。
在大海之中讨生活，是拿命来换钱。
但疯狂的冒险家与探险家们乐于此，那些未知海域的岛屿，一旦有了新发现经过确认岛屿无害，就可以摇身变成新岛屿的岛主。
更别说其他的岛屿了，还有数万年来种种传说里的宝藏之地了。
“荣耀号”就是一艘专职“寻宝船”，船上并没有乘客，也很少载乘客，只有这艘船的船员们，除了洛萤这个船长，大副，二副，水手长，以及水手们。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有着标准证件的“宝藏猎人”，岛屿上的人们也将他们叫做海猎手。
当然了，在一些没有收获的时候，有些船会选择向其他船下手，兼职海盗。
“荣耀号”并不兼职海盗，也对商船上的物资没有什么兴趣，但总是会遇见不太长眼睛的船只主动上来找茬。
这艘幽灵船的外表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平平无奇，一点都不惹人注意，以至于总是会莫名的招惹一些麻烦上门。
当然，这也是使用这艘幽灵船的“代价”。
“荣耀号”幽灵船与洛萤眼前的移动海图一样，都是极为特殊的秘宝。
而秘宝，必有代价，也有人称为“诅咒”。
幽灵船的代价是，会使船只的使用者在航行途中遭遇一些小小的麻烦。
移动海图的代价则是，会使使用者有一定迷路的可能，不受控制地进入未知地带。
这让洛萤想到了诡物，但秘宝与诡物有相似，却不同。
诡物身上有着灵智的存在，秘宝更如同死物，尽管它们具备着一些活性与特殊能力。
面对能够自主思考，有着独特灵智并交流的诡物，洛萤能够轻而易举地拿捏，毫不伤害自己而进行掌控诡物而没有代价。
但在这里，不行。
脚下的这艘幽灵船有着特殊的活性，能够在洛萤的操纵之下如臂指使，但依旧不能够交流。
原身的记忆之中，原本还有着一件秘宝□□，后来为了购买这份移动海图秘宝而出手了。
而在之后的几年航海路途中，虽然也有所收获，但秘宝要么需要的代价太大出手，要么不合适交给了船员们使用，自己的手边除了一把炼金□□，倒是还没有合适的武器。
洛萤手指轻敲桌面，这倒是巧了。
她右手一抬，翻转手腕间，三尺七寸的苗刀赫然出现在掌中，斜放在桌面上。
那这一次，和老朋友一起刚好。
望向书桌左边的墙壁空画框，她又是一伸手，顺手将画框收起，古朴卷轴高高悬挂。
坐在书桌前，一抬眼便能看见倾城无边的蓝衣美人。
似是感受到什么的不耐，洛萤轻轻摇头，火红的绣鞋早已按捺不住，主动地跃到了地面上。
就着桌面上的煤油灯，幽幽烛火下，洛萤摊开桌面上的皮质笔记本，这是船长日记。
古老的篆书在上方浮现。
时间：大航海历19663年4月30日
方位：近罗兰群岛，N30&#39;32&#39;60E
任务：
主线任务一：探秘未知海域与荒海传说
主线任务二：找到所罗门王的宝藏
-完-

第157章 荣耀王座2
◎漩涡◎
任务字样瞬时消失, 洛萤食指轻轻叩击桌面。
探秘未知海域和荒海传说？
有点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未知海域有很多，就像“荣耀号”此刻虽然在海图上行驶。
但一个大风大浪, 突如其来的迷雾与随机出现的漩涡, 还有不可预知的海怪们, 都可能将船只拉入深海，万劫不复。
当然，也有可能让船只迷航，进入未知的海域或是神奇的地带。
只要在海上多年还能够活下来的, 几乎每艘船的船员们都经历过这样的一遭, 或多或少误入过未知海域。
而荒海的传说嘛，就是这个世界海上的传说了。
荒海, 是包括风暴海、黑海、无光之海、迷雾海、浮冰之海等包括在内的所有海洋的统称，也是古称。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荒海只是荒海, 还没有分出这诸多种类的海域来，那时候的海是深蓝的，也不曾有如今的种种奇观。
传说，渔人与船只在海上遭遇风暴迷雾，向未知祈求庇佑，神明回应了他们，垂怜世人之苦，随后降临世间。
各个教派的原始神典，教义中大多是如此描写。
什么人进了鱼肚子祈求神明被救出, 什么赶上了海上风暴, 在海上迷失了方向, 遭遇了海兽的围攻等等。
比起这些换汤不换药的教义，如今的风暴海上流传更为广泛的，流传在船上的传说们则是有关种种宝藏。
传说，那存在于深海之渊中的远古神树，得到一个小小的枝干就可以在深海中拔地而起，撑起一座全新的岛屿，甚至大陆。
传说，世界初生之时，鱼人贤者出现教会了人们生存，渔猎，当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贤者沉于海水中，但留下了可解万物奥秘的贤者之石。
每一个在大海中航行的船只都可能遇到贤者之石，它会幻化成老者的模样，给相遇者解答一个问题。
传说，进入迷雾海，在茫茫迷雾中只要直线行船，就能进入特殊的漩涡，从漩涡的一端到达迷雾海另一端的彼岸。
传说......
这些传说听起来有些遥远，如今在船员们嘴边口口相传的，更多的是“XX号发现了一座完好的新岛”，“XX号误入了哪一处岛屿，找到了多少金银财宝”
海上的人们，无人不渴求发现一处新岛屿，无人不渴望找到一种新资源，自此发家致富，成为人上人。
虽然老老实实的走航线，做商船贸易，一趟下来总是能够赚上几十万的珊瑚币，但谁也不期盼一夜暴富呢？
入海就是玩儿命。
风，浪，雨，永远无法预料的下一步，谁都期盼着赚够了些钱就回到岛上去生活。
任务要求的“所罗门王的宝藏”，也是荒海中的众多传说之一。
或者说，这是最有名，也始终被无数人追逐着的传说宝藏。
尽管所罗门王的时代距离如今已经有万年，但无论是海上的人们还是岛上的人们都依然笃信着宝藏的存在。
所罗门王是万年之前的王者，他曾一统荒海，纵横世界，船队遍布，与风浪搏斗，以四海为家。
只不过在如今的记载之中，这位人类的领袖在权力到达巅峰之后愈发喜怒无常，狂妄自大，唯我独尊。
他滥杀无辜，虐杀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要求所有人对他强制效忠，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不允许平民信奉教派。
他是荒海的暴君，最终被身边人慢慢厌弃，一起推翻了这个暴君的□□，神民们重归了神明的怀抱。
只不过所罗门王被推翻之后，他纵横四海的无数珍宝积累只被人发现了一小部分。
他的权杖，他的冠冕，他的王座统统消失不见。
有人说，所罗门王早已经对这一切有所预感，将自己的一切宝藏藏了起来。
也有人说，所罗门王压根就没有死，他只是去了一个地方疗伤，等待着使用他的财宝再度卷土重来。
而关于所罗门王的宝藏究竟藏在何处，也是流言万千，没有一个准确的消息。
只不过可以确认的是，从万年之前到现在，所罗门王的宝藏依旧还潜藏在荒海上的某一处，静待着有缘者的发现。
虚无缥缈的传说，要她去探秘和找宝藏，洛萤敛了敛眉，有难度，想来就很有乐趣。
站在船长室的舷窗之前，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
“荣耀号”的这一次出海是惯常的携带货物，包括茶叶，糖，烟草，如果是单纯的送货，收益会在三十万到四十万珊瑚币，如果是自己的货物转手交给贩子，能够翻一倍，当然，要是有耐心自己一点点分批交给商家，或是慢慢进行抛售，也许赚的更多。
不过对于大部分船长来说，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他人可以委托慢慢贸易，几乎直接交给了港口处的几家大型贸易公司以标准收购价收走，价格不会太低，公道，最重要的是当场结算不会拖欠款，可以直接给船员们发放这一次的薪金。
寻常的商船贸易大多是这些赚头，而刨去路上的消耗，给船员们发放的薪水，船只的保养维护，还有下一次航行的货物本钱，剩下的才是船长自己的。
而往往一次意外，一次海上的风浪，都可能让全船人葬身鱼腹，血本无归。
“船长，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言语间有些小心翼翼。
洛萤从裤兜中取出了一个雕花的银质怀表，已经是下午五点，这是到了船上晚餐的时候。
她径直走过去打开门，“起了。”
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的大男孩，棕发黑肤，脸上还能看见几点隐约的雀斑。
这是船上的水手，小约翰，在船上已经呆了两年。
“大副让我来喊船长吃晚餐。”
看着船长开门脸上没有什么脾气，约翰的脸上松了一口气。
海上的生活枯燥，一次航行数月之久，即便是有中途进行物资补充的中转点，但新鲜的食物总会吃光。
而在海上唯一称得上是新鲜的，就是每天都能打捞上来的鱼虾，可即便如此，成年累月的吃下来，无论什么做法早已经是吃腻了。
海面平静的时候，船员们喜欢在甲板上吃饭，尤其是银月与绯月初升之时，月光蒙蒙，海水也跟着静谧起来。
作为荣耀号的船长，这艘船上的一把手，归属者总是有着许多的特权。
刀叉晚餐已经摆好，静待她的入座。
除了洛萤眼前的鱼排，火腿，葡萄酒，其他船员的饭食要更加粗豪一些。
煎鱼排没有半分的腥气，大海的丰盈与鲜香，滑嫩可口，佐餐的葡萄酒也是刚刚好。
船员们举着大杯的啤酒干杯，这里几乎一日不可无酒，当然，处在岗位上轮值的时候是不允许喝酒的。
此刻唯一没有和众人一起吃晚餐的就是在掌舵室的二副了。
荣耀号是古老的幽灵船，比起现如今广为使用的蒸汽船，操纵起来要方便许多。
尽管如此，依旧要有人掌舵，船上除了船长之外，还有大副老乔治，二副刀疤，三人每天分成三班掌舵，有足够的时间来休息。
“还有两三天的航程就能回到珊瑚岛了，也不知道这几个月有发生了什么大事。”
“海上还能有什么大事？我倒是想念极了红磨坊，啧啧。”
“豪斯，你的钱不都是交给了船长保管，你敢管船长要钱去红磨坊？”
“我不敢去怎么样？你们就敢去了？上次是谁在烈焰酒馆喝得烂醉，还砸了人家的桌子让船长去领人？”
水手们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却无一人前来打扰洛萤。
正当洛萤吃完了眼前的午餐，用餐巾拭了下嘴角，忽然感觉到身下船只的极速旋转。
怎么回事儿？
掌舵室内传来二副撕心裂肺的呼喊，“船长，是漩涡！”
洛萤脸色一凛，原本乱作一团的水手们也训练有素地飞奔而出。
她直冲掌舵室内，风暴海上的漩涡随机出现，有时到了漩涡附近才会发现，而此时漩涡的巨大吸力已经将船只卷入其中。
蒸汽船木船往往会分离破碎，唯有特殊的秘宝船幽灵船才有可能穿越漩涡。
雪白的大浪翻滚，整艘荣耀号几乎是瞬时之间被漩涡吞入。
巨大的风浪无法伤害的船只，可穿过漩涡，另一端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完-

第158章 荣耀王座3
◎浮冰海◎
在海上, 没有人愿意碰到漩涡。
风暴海随机出现的漩涡，会将船只带到未知之地。
漩涡就像是海上的随机传送阵，当船只被卷入到漩涡之中, 没有人知道漩涡的另一端是什么地方, 他们又将遭遇到什么。
也许是迷雾海, 也许是废墟海，也许是无光之海......
更有可能的，是那些没有被探索过的未知海域。
如果船上的物资尚且充足，也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被卷入漩涡的船只, 大多九死无生。
即便是在荒海的传说中, 漩涡往往会将船只带到一处未知的宝藏岛，幸存者借此在岛上探索发了大财, 或是找到了什么古老的残留秘宝。
也曾有年轻气盛的船长，不怕死的带着一定要找到宝藏的决心进入漩涡，而后, 再也不曾见到。
茫茫荒海,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漩涡狂涌，洛萤在掌舵室内看着整艘荣耀号跟随着漩涡的涌动，不断在其中穿梭。
二副刀疤已经把掌舵手的位置让给了船长，身为这艘幽灵船的绝对拥有者，在这种情况下，由幽灵船主来掌舵才会完美操控。
洛萤掌舵小心地避过湍急的水流，进入漩涡之中，水压极高。
一般的蒸汽船与木船几乎无可避免的全船涌水, 如果穿越漩涡的时间短暂, 他们还有生机, 如果漩涡过长，几乎彻底崩解在这漩涡之中。
此刻，他们误入的漩涡似乎格外的长，让人心中的感觉愈发不好。
穿越漩涡的时间越长，越可能被投向未知之地。
前方，似乎终于出现了出口！
荣耀号从漩涡之中一跃而起，再度出现在海面上。
掌舵室内，洛萤与大副二副凝视着眼前漂浮着冰面的海洋。
这一次被漩涡卷入所误入的海域，已经清晰地展现在了几人的面前——浮冰海。
浮冰海位于整片荒海的最南端，那里终年浮冰，气候寒冷，能够容纳人居住和生活的岛屿更是少之又少。
除此之外，在这里行驶的船只更是要分外小心，随时有可能撞上大块的浮冰甚至是冰山。
浮冰海有着相当丰富的各项资源，但除了幽灵船以外，普通的蒸汽船很难在此逗留。
气候寒冷，这片海域的各种生灵也是较为少见的。
原本船员们的穿着还比较轻薄，可进入了浮冰海，站在甲板上了望着各处，原本身上的衣服就不顶什么用了。
船员们的面色都并不好看。
“已经快到珊瑚群岛了，怎么会突然出现漩涡，该死的！”
大胡子的豪斯嘴里嘟囔个不停，他是船上的水手长，此刻站在甲板上，放眼四处看去都是一望无际的冰海。
而海流中时不时飘来大大小小的浮冰，海面之下也涌动着不知名的生物。
荣耀号原本走的航线是标准的商船路线，到珊瑚群岛的这一条航线多年来早就被无数条船走过，海中的生灵也会避让开来。
如今进入了浮冰海，一切都是未知。
洛萤站在甲板上看着四周，荣耀号此刻行进的速度很慢。
“船长，我们的物资不多了。”
厨师长巴顿此刻披着一件厚大衣钻了出来。
漩涡出现的瞬间，原本在甲板上的餐桌和餐盘倒塌了一地，好在幽灵船是特殊的，海水也并不会侵蚀到甲板内部。
船上的餐具为了方便都是银质，免得打碎了瓷器，只有些残羹冷炙打翻在了甲板上，此刻水手们已经收拾完了残局。
在海上经历大风大浪的船员们有着很强的适应能力，但被卷入漩涡这种“听闻”和“传说”级别的事情，荣耀号的船员们也是第一次遇上。
船只能够储备的物资往往是有定量的，尤其是负责送货，或者是自行装载货物贸易的船只，赚多赚少就看带了多少货，更是恨不得将各个舱室都塞满。
荣耀号的物资储备虽然一向留有余裕，到了中转岛会多准备一下，但是要想支撑从浮冰海回到风暴海的一路，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食物倒是每天都能打捞上来新鲜的海货，可淡水必然是支撑不住的。
“如果加上船上储备的酒桶，每天限量的话，我们还能撑得住半个月。”
身为船上的厨师长，巴顿对储藏室内的物资牢记于心，每个船员来开个酒桶都需要被他记录下来。
而现在身处于浮冰海，气温大幅度下降，船员们要如何保暖也是个问题。
烈酒驱寒，身为船长，洛萤更不可能阻止自己的船员们喝些酒来驱散寒意。
这样话，船上还剩下的酒桶消耗得就更加得快了。
原本剩余的这些物资储备，足够荣耀号抵达珊瑚群岛还有剩。
但现在，变化已经发生，他们必须要适应眼前的一切。
“我知道了。”
洛萤对着巴顿点头，进入浮冰海，迫在眉睫的两个问题，一个是物资，一个是取暖，还有怎样回到普通海域。
当然，如果没有足够的物资来支撑船上十几个人的生活，想要回家也难。
“通知船员，把最厚的衣服都穿上来，检查一下燃料储备剩余多少。”
甲板上望着眼前的浮冰海已经是深沉死寂，如果不是幽灵船本身的光亮，周遭一片漆黑，更别说想要看到灯塔了。
这地方有没有灯塔都是个问题！
洛萤大步流星走向船长室，现在，她要再去看一眼移动海图。
重返船长室之内，洛萤的手指摩挲在移动海图上。
这东西的好处就是能够实时定位，但现在，荣耀号的位置依旧在移动海图上。
这张移动海图是非常大的，它的用料很特殊，当初购买的时候据说是海底的蜥蜴龙皮制作而成，真假不知，但有很大的一片区域并没有被标注。
而荣耀号，此刻就在这一片的空白区域上。
船只经过的航路，会留下细微的细线。
周围不见一个岛屿。
洛萤继续在船长室之内翻找，身为船长，必然不会只有一份海图。
狡兔三窟，经受着大海磨炼的老船长们更是拥有经验，懂得更多的道理。
任何一个船长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海图。
寻宝者协会里是有公开售卖的常规海图，一些黑市，店铺里也会私下售卖不同地带的海图。
有真，有假，有很久以前的，也有新绘制的。
这些海图的真假如何都需要购买者自己去辨别，从前将一份宝藏岛的位置放出，卖了无数宝藏海图，结果被坑害的人也不少。
浮冰海，无光之海，血海，迷雾海，没有船敢与保证自己不会遭遇意外。
洛萤很快翻到了一份浮冰海的海图。
原身素来有搜集这些的习惯。
这张海图上有标注出了有原住民存在的岛屿，洛萤看着航标，眼前的海图能够提供的信息也十分有限。
重要的是，现在需要定位。
洛萤拿起了桌面上的六分仪，海面上的定位技巧是船员们都要掌握的。
因为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海面上，很难观测到其他地方的地形。
几乎只能依靠利用观测天上的星辰，还有风向，海面的高度，六分仪指南针之类的工具来寻找方向进行定位。
在风暴海，这样定位较为常见，依靠着个人积累的经验就能完成。
因为船员们对于风向等因素都十分了解，但在浮冰海，很少有人知道要怎样正确的定位。
洛萤眸色幽深，她站在甲板上，在绯红与银月的照耀之下，借着两色月光，利用六分仪与指南针完成了一次定位。
荣耀号现在所在的位置，恐怕是在浮冰海的最南端。
距离那张海图上的原住民岛屿，有着相当长的距离。
更别说想要返回风暴海了。
这一次遭遇漩涡，不会是偶然。
在洛萤的揣测中，也许正是幽灵船和移动海图这两件秘宝所带来的“代价”产生的麻烦。
从风暴海到浮冰海之间的漫长距离，可在漩涡中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
荣耀号在浮冰海缓慢地移动着，大副二副不敢轻举妄动，几位水手围绕在洛萤的周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怎么样？船长？”
对于出海的船员们来说，一位经验老道的船长能让他们避免一半以上的危险。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一张浮冰海的海图，有希望借此找到能够进行补充物资的地方。”
“坏消息是，我们距离的那座岛并不近，以双月的角度和六分仪来定位，我们正处在浮冰海的最南端。”
洛萤的声音如同此刻漂浮在海面上的浮冰，让人心底一凉。
船员们的脸色都并不好看，豪斯咒骂了一句：
“那漩涡既然能把我们送过来，就再找一个把我们送回去。”
洛萤不惧风雪寒冷，但船员们却不行。
虽然他们一个个确实体魄很好，但在寒冷面前，并不是靠着一身的肌肉能够扛过去的。
让大副和二副继续小心地掌舵，洛萤回到船长室之内，开始翻捡她的个人空间。
第二次副本之后，个人空间又得到了扩张，开启副本世界之前她又补充了些日用品以防万一。
洛萤顺利地从个人空间内取出了两条鹅绒被，一条棉被，还有两件宽大的羽绒服，几件棉裤绒裤，还有一件军大衣。
空间不大，这些已经是洛萤翻出来的全部能用的储备了。
她让约翰把船员们聚集在一个大休息室之内，原本船员们都有着或单人或双人的房间，但眼下这种境况，显然不适合各自分开来住了。
一是炉子里的煤渣供不起这么多人，而是船上原本的保暖设备也不足，大家聚拢在一起还有些热乎气。
船员们对于船长是天然的信任，没有人问为什么，各自卷着铺盖统一在休息室内铺好。
窗户紧闭着，一时之间气味有些难闻。
船上淡水用的节省，顶多是擦擦身体，几乎各个身上都有些味道。
整艘船加上洛萤这位船长，荣耀号上一共是十个人。
船长，大副，二副，轮机长，大管轮，水手长，水手，厨师长，帮厨。
就这么十个人，除了厨师之外，轮机与水手在海上是两班倒进行轮换，负责掌舵的则是三班。
不过大部分时候，船上并不需要操什么心，幽灵船的省力之处就在于此。
洛萤把东西带到了休息室，蓬松轻薄的被子扔给了船员们，羽绒服和棉衣裤则让今晚负责的船员们换上。
虽然衣物的样式有些奇怪，穿起来也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船员们还是乖乖照做。
“好暖和，船长，这是哪来的好东西。”
大胡子豪斯惊叹极了，甚至想要下手戳破。
“穿着就行了，小心衣服和被子都不要被戳出孔洞，否则就不保暖了。”
一听这话，原本穿上这奇怪衣服的船员手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生怕把这保暖的衣服弄坏了。
厨房里做饭的时候都比较热，开着火，厨师长巴顿和帮厨多穿几件就可以抵御寒冷，饭后回到休息室和大伙儿挤一挤就暖和些了。
眼下只有一件军大衣，两件羽绒服，只能支撑一位轮机长，一位水手，和除洛萤以外的大副或二副在船上行走。
非常时期，办法总比困难多。
为了既能保暖，又要保持荣耀号的日常工作，只能三套衣服换着给大家穿了。
船长没有回答船员们这些衣服的来历，船员们聪明地咽下了疑问，凑到一起小心地争抢被子，体会着轻薄的温暖。
晚上的掌舵，本应该是属于二副的时间。
但突入浮冰海，没有航标的夜晚，黑夜茫茫，洛萤坐镇还是安心一些。
一夜安然度过，再见到绯月与银月消弭，天光渐亮，常人的视野也能够看清海面上的浮冰，洛萤的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她操控着船只一路向北，夜里的海也很安静，希望白天也能如此。
夜里掌舵需要强烈的精神集中，再加上这个体系有些格外奇诡的世界，让她的精神也有些疲惫。
船上的早餐相当简便，饼干，面包配鱼汤。拖鹅绒被的福，船员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加上休息室内的烤炉维持着不错的温度，即便是进入了浮冰海，他们在短暂的惊吓不安过后休息的也相当不错。
一觉醒来，他们已经有精神讨论起了听闻过的浮冰海传闻。
只是，一向精神头满满的小约翰，今天吃早饭却没什么精神，显得有些萎靡，也不知昨晚是不是和其他船员挤在一起没有睡好。
“我记得，以前在郁金香港的时候，那里有寒冰女神的教士，据说浮冰海是寒冰女神的神国所在。”
二副刀疤插了一块炸鱼说着。
“约翰那个臭小子，还是我从郁金香港招来的。”
刀疤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约翰，这个臭小子又抱着他的琴上了餐桌，也不怕沾了油！
“我也听过，但已经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是利德尔教士那老头吧，为了传教跑到了郁金香港，但这世道还有谁会相信寒冰女神呢？”
“就连后来，听说利德尔那老头的教堂都被丰饶教派占去了。”红发轮机长卡伦毫不在意地说着。
“说起来，寒冰女神和丰饶女神在传说中是亲姐妹，现在丰饶教派都快把寒冰教派灭教了。”
“别说了，寒冰女神和丰饶教派可是死敌。这里是浮冰海，小心你听到神谕。”
大副老乔治咳嗽了一声，制止了众人的谈话。
比起其他船只上或多或少有着信仰的船员，荣耀号最特殊的一点就是，所有的船员都不信仰神明。
在这个邪\教遍地的风暴海，这是相当罕见的一件事。
在大海的伟力面前，人总是会倾向于向着上天，向着非凡的神明祈求，祈求庇护，祈求平安，祈求宝藏，祈求救助。
趁着其他船员说话的功夫，约翰突然抱着他的鲁特琴朝着洛萤冲了过来。
“船长......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约翰双眸通红，黝黑的面色带着十分扭曲的痛苦，他半歪着脖子，一只手拿着他的宝贝琴，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什么？”洛萤抬起头看着他。
除了荣耀号行驶，就是船员们的大声交谈，哪里还有什么声音呢？
“是神谕！”
“你们都没听到吗？”
“我听见了神谕！”
小约翰的语气无比激动，挥舞着手中的鲁特琴。
“祂说，前方就是我的神国。”
天光大亮，荣耀号正飞速向前行进。
不远处，一座目光可及的寒冰岛屿赫然出现在前方。

第159章 荣耀王座4
◎岛上变故◎
小约翰的话语一出, 整个荣耀号的船员们脸色速变。
行走于荒海之中，总有些幸运或者不幸运的家伙们会听到一些特殊的呢喃。
那长长久久的低语，几乎会从出现开始就一直缠绕在人的身上。
彻日彻夜, 永不停歇的呢喃低语, 让人目眦欲裂, 让人几近疯狂。
凡是听到的人，几乎没有好下场。
要么垂沐神恩，成为了某个教派，教团的手下。
要么终究无法对抗着神灵的言语, 陷入疯狂后跳海, 自残自杀的都不是少数。
荣耀号与其他船只不同的一点就在于，荣耀号上所有的船员都没有“信阳”, 这也是船长洛萤所不允许的。
荒海之上神明众多，教派众多，而被洗脑的船员在船上祭祀, 祈求神恩, 礼拜等等，都有可能为船上所有人招来不可避免的麻烦。
而如果说，加入某些教派，或者成为荒海上某些神明的信徒，成为浅信徒，或者狂信徒，教士，能够让神明在荒海上庇佑自己，这确实是可以的。
但当神明垂怜, 庇佑于你的时候, 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难以承受。
尽管此时此刻, 小约翰所说的“寒冰女神”在荒海的传说里，在众多神明之中可以看做是一个“正神”，相对正面的存在，但与神明相比，荣耀号上的所有人不过是芝麻丁点大的蝼蚁。
才从漩涡之中脱离，死里逃生的进入了浮冰海，刚解决了取暖保暖的问题，荣耀号还没有来得喘息，寒冰女神就找上了门。
在此世界，没有人不知道诸神的伟力。
这世上，固然有邪神假借各路名号，但敢于堂而皇之将自己的名号说出来的，只有被认证过的神明。
这里是浮冰海，在荒海的传说之中，这里正是寒冰女神的神国所在。
没有人去怀疑小约翰话语中的真假所在。
他的表现，他的状态，他此刻的模样，都做不得假。
这个上船两年的大男孩，更是不可能敢于编造这样的一句谎言。
洛萤心思飞速流转，按照自己的记忆，寒冰教派逐年式微，但郁金香港早年依旧有着一批信众存在，整日抱着自己的鲁特琴的小约翰更是郁金香港的本地人。
如果说这艘船上的船员们谁会对寒冰女神有些好感的话，只能是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了。
而荣耀号穿过漩涡后就被寒冰女神降下神谕，即将进入寒冰神国，这可能是偶然吗？
洛萤没有心思去想的更多，因为此刻，荣耀号已经不断逼近前方的寒冰浮岛。
她站在甲板上远眺，冰雪皑皑，看不见尽头的寒冰浮岛上几乎是一望无际的冰白色。
甚至让人觉得眼睛此刻有些灼人，被那明晃晃的冰白震慑。
这就是寒冰女神的神国吗？
只是若是仔细去瞧，又离得近了一些，就见那一片片的冰白覆着的土地上，有着青青新绿，有着果实累累，让人看花了眼。
“这就是寒冰女神的神国吗？”
尽管内心之中还在惊恐，但看到这寒冰浮岛上出现的茂盛绿草和繁盛果实，水手长豪斯发出了一声惊叹。
能在浮冰海这样的敌方，让绿草生根，让树木结果，这样通天彻地的伟力恐怕只有神明能够做到。
“船长，我没看错的话，岛上好像有果实，这样的话，我们的物资是不是能够增加一些储备了。”
尽管老巴顿眉头紧锁，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寒冰岛上的树木。
伴随着一阵突风，荣耀号以更快的速度飘向了眼前的这座岛屿。
这一路上，洛萤也试图掌舵偏离方向，但毫无用处，无论朝着哪一个方向，荣耀号总是直勾勾地向着眼前这一处岛屿驶来。
铁锚沉入水底，岸边有着几个粗壮的冰柱，不知是形成了多少年，能够完美让荣耀号进港停泊。
船只停靠，但这处天然的冰港处并没有看到一个原住民。
“船长，神国之中，不应当有神民吗？”
几乎是在荒海上所有教派的教义里，不管是哪个神明，神国的所在定然是那些为了神明付出最多的子民能够到达的地方。
传说，神国鸟语花香，河流中流淌的是美味的牛奶，大海里是喝不尽的葡萄酒。
那里的树木有着摘不尽的美食，上好的牛肉，连天上的云彩都是用奶酪和奶油做成的。
只要伸手一摘，就可以捏到一大团的黄油，奶油。
总之，神国有着世间的一切美好。
只有对神明最虔诚的子民能够在死后灵魂前往神国，得到神明亲身的教诲。
在众多教派教团之中，虔诚信仰的人们，谁不向往这样的神国呢？
但眼下，这寒冰女神的神国可和教义中所述一点都不同。
这岛屿当然不能说荒芜，但确实无人。
连洛萤眼下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解答船员们的疑惑。
“船长，我们都要上岛吗？”
大副老乔治的脸色十分难看，荣耀号可以说是被寒冰女神主动拉到了神国中来。
上岛会发生些什么？
不上岛留在船上又是否会发生什么意外？
无法预料，生死不可知。
凡人怎么能揣测到神明的心思呢？
洛萤神思流转，尽管如今荒海上寒冰女神的名号已经越来越小，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历史传说之中，这位女神的神力和名号十分响亮。
正如其正神名号，寒冰女神的神系是冰雪系，除了寒冰冻结的强烈攻击力，既不能够给信众们带来丰饶的食物，还会带来冰雪气温的骤降，让人陷入寒冷。
这位女神虽是正神，但信众并不多。
荒海中生存的人们都十分现实，寒冰女神的神官们虽然能打，神技攻击力极强，但不能解决填饱肚子的问题，也不太能医疗，对于自己的生活来说，祈祷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信仰这位寒冰女神为了什么？难道为了她带来的冰雪和严寒吗？
在荒海的大部分人类聚居地，寒冰女神都是相当小众的信仰，更何况这个教派需要以冰块来作为媒介。
除了浮冰海原住民的信仰，如今荒海上还在信仰寒冰女神的，恐怕就是一群祈求女神在热带赐予免费冰块，或者希冀学会寒冰神术倒卖冰块赚钱的了。
这当然不是开玩笑！
郁金香港那位苦苦支撑着寒冰教堂的利德尔教士，完全是靠在炎夏为前来祈祷的岛民们发放冰块才能够存续的！
心思流转间，洛萤已然有了决定。
“全体船员带好物资和武器，准备上岛。”
神要你来这里，不来也得来。
那就去瞧瞧这寒冰女神降下的“神谕”，究竟有什么含义。
洛萤先是回到船长室，取了两件便于行走的厚衣套在身上，又带上了苗刀。
船只靠近岛屿之后，小约翰就渐渐恢复了正常。
但其他的船员们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聆听“神谕”的人。
“我带着小约翰走在最前面，老乔治走在最后。”
由洛萤带着小约翰走在最前面，一是由她来开路，二是带着小约翰万一途中生变，洛萤也能够控制得住。
才踏上这片岛屿的土地，双脚踩在坚实的冰面与雪块上，望着四周，船员们后知后觉地发现，岛屿上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寒冷。
尽管眼前却是是踩在厚重的冰上，眼前也是一片冰雪苍茫。
但自从上了岛之后，反倒是感觉比船上还要暖和一些了。
明明是冰雪覆盖之地，却并不让人觉得冷，这就是神国的神奇之处吗？
踏上这片岛屿，众人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这是寒冰女神的神国，可寒冰女神将众人招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又该走哪一条路，到何处去呢？
漫漫的冰雪铺就着大地，这所岛屿本身就是由着冰雪造就而成。
“船长，你看——”
大胡子豪斯发出一声惊呼，洛萤走在队伍的前方，自然是比他更早的看到。
这座寒冰女神的“神国”，叫做“冰岛”也许更为恰当。
在队伍的前方，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冰雪晶莹剔透的地面，像是天然而成，也像是一块块透明的冰砖铺就。
透明的冰面，如同玻璃，如同镜面，光滑而剔透，下方的海面都清晰可见。
就是现在以洛萤的眼睛，她甚至看得到这“冰岛”地面之下，浮冰海之下的此时此刻游动的生灵。
那在浅海层游动的剑鱼，正成群结队地散去。
这冰岛地面就宛如现代的玻璃地面，将一冰之隔的海洋下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七海在上，这，这个岛是浮在海上的！”
一向沉稳的二副刀疤也被震撼，船员们都有些失语。
洛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浮冰海，原来如此。”
浮冰海，海面一浮冰。
原本世人都以为，浮冰海的得名乃是因为四处随着海浪飘荡的浮冰。
现在以洛萤所在再看这座浮岛，放眼望去皆是寒冰造就。
这座“冰岛”本身，岂不就是海面一“浮冰”？
浮冰海真正的“浮冰”，应该说的是这座冰岛才对！
四目望去，除了光鉴可人的冰面就是稀松的落雪，洛萤皱了皱眉。
一直在这种环境待下去，她自己倒是没问题，只是怕船员们的视力会受到影响，引发“雪盲症”。
在个人空间内翻找出了三幅墨镜给了船员们，让他们交替轮换佩戴。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眼镜与墨镜的出现，人们用墨镜来遮蔽过于刺眼的日光。
此刻虽然觉得船长拿出来的墨镜样式和材质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小心地戴上。
洛萤时刻注意着小约翰，这个脸上有着鲜明小雀斑的大男孩，这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带着兴奋与骨子里的畏惧，小心地看着四周，不敢有分毫放松。
洛萤拉着他步步向前，这冰岛上并不难走。
虽然是光洁的冰面，但并不像是寻常认知中的寒冰那么过于滑溜，容易让人产生趔趄，走在上面反倒是有着一种天然的摩擦阻力，让人如履平地，顺利地向前行。
船员们排成了一队小心地行走着，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小心地观察着四周。
洛萤也是同样，她一边要注意岛上的环境，关注拉着的小约翰有没有异常，还要分出心思关注停靠在冰岛的荣耀号。
整座冰岛上一行人都没有看到什么活的生灵。
“神国”，顾名思义，神所在的国度。
可眼前的这座“神国”，完全打破了船员们的想象。
遍地寒冰，寸草不生的地方，怎么会是传说中的神国？
步调向前，再向前，周遭终于有了不同之处。
冰雕，一个个精致无比，精妙绝伦的冰雕出现在冰岛之上。
这些冰雕的形象几乎无所不包，有航行的船只，有男女老少，有海面上跃起的海兽......
这些冰雕并非是独立，单独的形象，更像是一个个情景剧一般，几个冰雕连在一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的含义。
有一家人围着篝火取暖，有渔民在岸边渔猎，有船队在大海上扬帆起航，有一群群下水的采珠女，有在礁石上攀岩的人......
冰雕群栩栩如生，可以看明白的是，上面刻画的很多内容应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冰雕船的形象更是很久以前早已被淘汰的，人们手中的很多工具也是早已消失在了荒海的历史之中。
一行人缓缓在冰雕群中游弋，寒冰女神的神国内有冰雕，不奇怪。
但这些冰雕，或者说记录着很久以前世人生活的冰雕的作用是什么呢？
难不成，是因为冰岛无人？
又或者是寒冰女神觉得太过无聊，才捏出来一个个小冰人，制造出冰雕场景来，呈现出一片冰雪世界吗？
此刻，没有人能够解答船员们心中的疑惑。
洛萤伸出手来，轻轻触碰其中的一个冰雕，寒意入骨，无比冰冷。
这些冰雕早已不知在此矗立了几千年，亦或是万年。
冰雕的摆放看上去完全是随意而为，场景之间也并不是连续的。
只是沿着冰雕不断的行走，很快就找到了冰雕群的中心处。
在这里，洛萤看到绿草茵茵，繁盛的果树上有着累累果实。
而与这片生机勃勃土地像对应的，是一个长发小女孩的冰雕。
她注视着青草与果实的方向，不知是意味着什么。
此刻，洛萤所站立的位置正是两片区域的中线处。
左边向前一步，便是面容冰冷的女孩冰雕。
右边向前一步，就是触手可得的新鲜果实。
这样生机勃勃的区域仅仅是冰雕中心的一小块，也正是先前荣耀号并未靠岸，站在甲板上不断逼近时看到的那一幕。
洛萤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这片有着青草与树木的地带被冰雕层层包围，即便是有着光的折射原理，在船上能看到这里的景色也相当说不通。
洛萤明显地听到了自己身后传来的咕嘟咕嘟口水声。
荣耀号上的船员们已经很久没吃到新鲜的蔬菜水果了！
眼前这茂盛的苹果树，葡萄架，颜色格外的诱人，那苹果红彤彤，如同鲜血一般红，那葡萄黑黝黝，如同人的眼珠儿那般大。
“船长，我们摘几个果子给大家尝尝吧？”
洛萤身边始终被她关注的小约翰，突然向前迈出一步，咕嘟咕嘟地咽着口水，贪婪地望着这前方的苹果树与葡萄架。
他又缓缓扭动着脖子，咔啦咔啦的，将脑袋转了过来，长大了嘴，吞吐着艳红的舌头与口水。
洛萤一个刀背直接将小约翰拍晕，又从空间里取出了绳子给他死死地束缚住交给船员。
眼前郁郁葱葱的草地，与周遭的冰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葡萄架上的紫黑葡萄仿佛在摇晃，连带着苹果树上的鲜红苹果，一摆一摆的。
“船——”身后的叫声还没喊出口，洛萤骤一回头。
原本位于她身后的九名船员，包括压制住小约翰的水手长大胡子豪斯，此刻他们如同时间暂停，一个个全部被冻成了冰雕。
再一转头，红彤彤的苹果树化作腐烂不堪的血肉，乌黑的葡萄果粒骤然变成了浑浊黄黑的眼球，绿草遍地伸展出来的扭曲黄绿触手直直向着洛萤袭来，触手张牙舞爪，露出尖利的锐齿，正要撕咬而来！
银亮的刀光划过长空，一刀过后，斩落无数触手！
这些该死的小东西显然也吃痛，但很快，洛萤就见到这黄绿色触手被斩断过后，飞速地钻出了粉嫩的肉芽，主动吞噬那些被斩落的黄绿触手长大，再度朝着洛萤的方向抓来!

第160章 荣耀王座5
◎隐藏任务◎
黄绿色的触手黏稠而恶心, 还带着点点的肉芽，一股脑地冲着洛萤的方向袭来。
洛萤紧皱着眉头，这鬼东西, 是能够再生的？
连苗刀都斩不断, 自己若是一直纠缠下去, 这黄绿色的恶心触手只会越来越多。
双腿快速挪移，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巨大的人形冰雕，洛萤眼光一闪，几乎在冰面上滑行起来。
长刀在右手中紧握, 洛萤用左手掏出了随身的炼金□□, 特殊的炼金子弹早已上膛。
啪！啪！啪！
三枚带着火焰的子弹疾射而出，并非是对准某一两个触手, 而是对着那片草地的中心。
子弹骤然炸开，带来绚丽的火花，黄绿色的触手为之一顿, 直接炸裂开来。
有效果！
洛萤挑了挑眉, 目光挪移到那粗壮的苹果树与葡萄架上。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两个才是关键。
她扫过自己身前冰面上的小女孩冰雕，再看看那泾渭分明的血肉地面。
袖中一翻，炼金□□接连飞出，朝着前方投掷过去。
砰砰砰！
这些经过特殊炼金手段处理的□□有着巨大的爆破力与火力。
眼前的触手草地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
那滴溜溜大眼珠子的葡萄架与苹果树，也被巨大的炸裂所影响，只见咕噜噜的，紫黑色的浑浊眼球滚入了草地。
有的被炼金□□炸开，喷射出黏稠和恶心的脓汁。
红彤彤的苹果被炸得四分五裂, 崩碎成了一地的拉丝血肉。
只不过洛萤注意到, 那些崩解而出的血肉, 在落到一旁的冰面上时是不能够再生的。
冰面与这一片特殊的“草地”像是两个泾渭分明的分区。
残缺的触手落到那小女孩冰雕的前方时，甚至一点点的被冰面融化一般，吞噬干净。
而这片特殊的草地试图向冰面扩张之时，都纹丝不动地被遏制住。
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船员冰雕，洛萤心有所思。
炼金□□造价不费，但这远比普通的弹药伤害更大。
荣耀号上为了以防万一也储备了许多炼金产品和□□炸药，之前一路上的航行顺利没有怎么用到，这一次上岛，洛萤带了大半上来。
炼金□□在那血肉草地上绽放出一簇簇的血肉之花，火舌灼烧着血肉，灼烧着触手，却难以将它们彻底消灭殆尽。
洛萤站在冰面上，手中的苗刀深深地扎入这一片血肉草地。
划开血肉草地的深处，那是深红的肉条与无数个伸展而出的触手，这诡异的血肉草地有着强烈的再生能力。
它的触手仿佛无穷无尽，被什么东西不断输送能量，飞速的恢复着。
这些诡异的血肉似乎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了这座冰岛上，难以驱除。
洛萤锁着眉头，这种东西可和她从前遇到的都不一样。
杀也杀不净，不用春风吹就有长出来了一茬，虽然火药好使，但在眼前这血肉草地，苹果，还有眼球葡萄的巨大体量面前显然是不够的。
这些诡异的玩意儿明显已经植根于这里。
可这座冰岛，分明是寒冰女神的神国。
一位正神的神国，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洛萤回想起甲板餐桌上船员们的谈话，结合原身本身的记忆。
寒冰女神的信仰在七海已经式微许久，其中与寒冰女神信仰敌对的教派，最典型的就是“丰饶教派”。
丰饶教派信仰的神明是“丰饶女神”，而在许多传说中，寒冰女神与丰饶女神乃是姐妹。
丰饶教派在七海上有着广泛的信众，他们宣称土地的丰饶是来自于女神的赐予，脚下的这片陆地就是丰饶女神本身。
陆地上的农民不会出海，更多的是信仰这位象征着丰收丰饶的女神。
想到在这些年里丰饶教派不断地侵占原本寒冰女神的信仰，还有眼前这寓意明显的葡萄架，苹果树，洛萤手指轻扣刀背。
信仰之战，可从来不止是在信众方面的争斗。
丰饶女神都能把爪子伸到了寒冰女神的神国里，种下了一块地，难怪寒冰教派越来越式微，悄无声息了。
这丰饶女神都打到了寒冰家的老巢，开始蚕食起了寒冰女神的权柄。
那么，寒冰女神将荣耀号的一船人请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请洛萤到此是为了什么？
这血肉草地无疑是丰饶女神的化身，也许只是祂的一个□□，或是一点不易察觉的神力，悄然进入浮冰海，进入了寒冰女神的神国之内。
洛萤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既是丰饶神力，那苗刀斩不断，打不死的恶心触手也说得通了。
在这个世界朴素的世界观上，只有“神”才能对抗“神”！
当然，也有意外。
曾经的那位一统荒海的所罗门王，是敢与荒海诸神相抗衡的存在。
冰面与血肉草地的对抗仍在继续，洛萤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冰雕一点点碎裂。
不，更准确的说来，是这个冰雕一点点呈现了“人形”。
洛萤瞬间双目如同灼烧一般疼痛，泪水在眼眶中蓄积。
不可直视神！
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在眼前挡了挡，但依旧奋力地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神明。
银色长发，面容冷峻，连眉宇之间都带着冰霜的寒冰女神。
祂那长发是冰雪的缎带，她的眼中是无尽的冰霜。
祂穿着霜花笼罩的银白战衣，祂手握冰色的权杖。
祂头戴冰晶剔透，熠熠生辉的无上皇冠。
当然，因为眼前冰雕的缘故，这位“寒冰女神”的出现也是缩小版，似是寒冰女神的化身。
可即便是如此，带给人的压迫感也非同寻常。
洛萤只觉得通身是无法喘息，如同溺水一般，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说：
危险！危险！
快逃！快逃！
只见祂手中的寒冰权杖微微点冰，厚重剔透的冰墙拔地而起，将那血肉草地统统笼罩起来。
绚丽的冰花与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化作利刃斩掉一个个树上的血肉苹果，眼球葡萄。
寒冰女神的面容闪过一丝痛楚，洛萤见她眼睛微抿，再一睁眼面容又冷冽非常。
晶莹的寒冰权杖再次点击冰面，但这一次，动静更大了。
洛萤的眼睛似乎已经有些适应眼前的神明，但她的双脚感受到了脚下传来的剧烈震颤，如同地震。
不！
不是地震。
脚下的冰面出现了链接的裂痕，绕着那血肉草地的一圈，整片冰面似乎都与冰岛的其他地界进行切割。
洛萤腾身而起，看着寒冰女神的化身，握着权杖的右手有着些微的颤抖。
祂在切割自己的神国。
哪该有多痛？
钻心，剜骨，活生生在自己的□□上切下一块肉来！
但祂面容上看不出一丝的苦痛。
随着切割的冰面越来愈大，当这片血肉草地彻底和冰岛分离之时，寒冰女神的化身几乎是全身颤动，但依旧坚定着站立在冰面上。
寒冰神力将血肉草地全部冻结整块，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冰块。
洛萤没有再用手去遮挡自己的目光。
强烈的刺痛感不断地冲击，搅动着眼睛与大脑。
她的眼睛，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了。
“神之视野”
还有，更多的自身记忆。
洛萤与荣耀号之间的链接骤然变得更强，与神的对视，让她直接突破了记忆的壁垒。
头戴冠冕的寒冰女神转过头来，看着洛萤的方向。
洛萤此时注意到，祂冰白色的战衣已经出现了裂痕，不知是不是切割神国所导致的，连带给人的压迫力与威慑感都消弭了许多。
她几乎可以感受到祂的虚弱。
被冰块冻住的血肉草地依旧在内部不断冲击着巨大的冰块，晶莹的寒冰权杖化作长长的锁链，将其死死地绑缚在浮岛的一旁。
洛萤看着寒冰女神的化身一步步地走到她的面前。
祂沁着寒意的左手摘下了头顶的冠冕，握着权杖的右手缓缓向前。
祂小小的化身将冠冕与权杖奉到洛萤的身前。
祂双膝跪地，垂下面孔，声音冰冷：
“罪神自请入囚。”
“请典狱长责罚。”
洛萤抬头，心神操纵之下，“荣耀号”出现在了冰岛的上空。
浮空而立，船体巨大。
这艘在荒海上纵横无忧的幽灵船此刻才显示出真正的面貌。
洛萤心念一动，无形的锁链与巨大的枷锁出现，将寒冰女神束缚住，长长的锁链与镣铐无声地将祂拉入船内。
如黑洞，如深渊，连带着那被寒冰女神剖下的神国血肉碎片一起，一并进入浮空的无边船只之内。
洛萤双脚点地，脚下的冰岛一点点缩小，一并进入到了荣耀号之内，船员们的冰雕像直接挥手送回了船内。
她步态轻盈，一步步走向荣耀号。
这是一艘幽灵船，也不是幽灵船。
荣耀号曾经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叫做“所罗门号”。
那位纵横七海的所罗门王的亲身座驾。
当然，这也并非它真正的名字。
它真正的名字早已消失在了本界的时光中，只有那些所罗门王时代残存的典籍中可以窥见一二。
它真正的名字是——
“神狱”。
当洛萤再次回到船长室时，桌面上原本的船长日记已经悄然变化了另一番模样。
《典狱长日记》

第161章 荣耀王座6
◎目标◎
洛萤食指轻敲桌面, 煤油灯在桌面上映照出荧荧亮光。
神狱，典狱长。
当她在寒冰女神的神国，那座冰岛上直视着这位神明的时候, 脑子里出现了很多全新的东西。
又或者说, 这便是进入副本世界之前, 夜照悄然提醒的“特殊之处”。
直视神明，进入神的领域，接触到本世界神明的力量。
这让洛萤开启了一份新的“隐藏任务”。
她正式成为了荣耀号的主人，神狱的典狱长。
翻开眼前的《典狱长日记》, 第一页上光影墨色显现, 寒冰状的字迹隐隐出现。
时间：大航海历19663年5月1日
方位：近罗兰群岛，N30&#39;32&#39;60E
任务：
主线任务一：抓捕逃狱的罪囚及协助逃狱的入侵者
主线任务二：找回神狱遗失的部件
原本的任务字样悄然变化, 换成了全新的任务。
洛萤眉头微挑，这差不多是原本任务的进阶版，加强版。
原本的两个任务, 一是要探秘荒海的未知海域和相关传说, 二是要找到所罗门王的宝藏。
已知，荒海的未知海域有迷雾海，浮冰海，血海，黄金海等。根据寒冰女神的情况来看，其他的几处未知海域应当也是诸神的神国所在。
而所罗门王的宝藏，其中最具传奇的有四个，王之冠冕，王之权杖, 所罗门王之王座, 以及所罗门号。
按照新任务的出现, 所罗门号既是神域本身，冠冕，权杖，王座想来就是遗失的一部分了。
也相当于将原本任务中潜藏的，隐含的信息直接揭露出来。
原本前往未知海域，去探秘荒海的传说，也许并不会太早的遇见此界诸神，也并不会开启并真正的继承神狱，探秘宝藏也只是荒海上作为寻宝猎人的天性。
如果说原本的任务是让她身处荒海，在局中小心的探秘。
如今的人物便是直接脱离，不再是局中人，执一子与诸神对立。
玩游戏的话，这相当于直接从普通难度提升到了地狱难度。
以寒冰女神自称罪神的态度，从神狱中逃离的罪囚，洛萤数了数，荒海的诸神差不多应该都是了吧？
还有这任务中所提到的入侵者......想来就是如寒冰女神神国之内的诡异的血肉眼球。
洛萤摩挲了一下手指，逃狱和协助逃狱的入侵者。
“入侵”二字，似乎指的并非是入侵神狱。
将寒冰点点的墨影字样记下，洛萤顺着手里的这本《典狱长日记》继续向下翻页。
下一页写着《典狱长工作守则》，洛萤挑了挑眉，继续下翻。
“典狱长唯一守则：典狱长永不成神。”
永不成神的典狱长嘛，洛萤眼光流转，手指微动。
她试图翻看后续是否有着曾经的所罗门王留下来的工作日志，只可惜，之后的页面是一片空白，似乎等待着新任主人的书写。
洛萤合拢了手中的《典狱长日记》，荣耀号就是神狱主体，而她想要进入神狱，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做到。
幽灵船是它的外表，真正的神狱既是这条船，也不是这条船，处于一个特殊的空间之内。
洛萤心念一动，手里捏着这本《典狱长日记》，身影直接消失在了船长室之内。
不过须臾之间，眼前又是了另一番场景。
依旧是一个如同船长室的布置，床铺，书桌，抽屉，柜子。
洛萤看着眼前的布置，纵然所罗门王死去这么多年，典狱长办公室之内也没有半点灰尘。
从这些古朴的东西，墨水瓶，羽毛笔，还有床铺来看能够依稀想到所罗门王时代的风貌。
办公室之内还有着一处小门，不知道是否是盥洗室，洛萤拉开暗金色的门把手，没有忍住咳嗽了两声。
不是盥洗室，像是储藏间。
空间不大，也没有什么东西，堆放在一起的乱七八糟像是一堆破烂。
其中最显然的两样，洛萤很是眼熟，正是寒冰女神主动低头上交的寒冰权杖与冠冕。
只不过在这房间之内就显得灰扑扑的。
洛萤眨了眨眼，既然寒冰女神的权杖和冠冕被自动收入了这个房间，那其余的东西，难道也是原本诸神的遗物之类？
洛萤并没有擅自去动那冠冕，只是从杂物堆里拿起了冰白色的寒冰权杖。
无边凉意沁入掌心，她瞬间就明白这权杖本身的功用。
这代表着寒冰女神的司职，也是祂的武器，蕴含着这世间有关冰雪严寒的一切奥义。
即便洛萤并不懂得寒冰的法则，但作为典狱长，她也可以动用寒冰女神上交的权杖，执掌寒冰的力量。
而寒冰的冠冕，则是寒冰女神神位的象征。
洛萤摩挲着手中的寒冰权杖，浮冰海是寒冰女神的神国所在，海面上的浮冰也是由此产生的。
如果是完整的荣耀号，完全可以达到定点传送，此间神狱，随意穿梭于七海之内。
但如今神狱是残缺的，只能够以幽灵船的形态行驶于海上，虽然能加速，但并不能够达成瞬移。
现在有了寒冰女神的权杖在手，倒是能够使用祂的力量在浮冰海内快速航行和传送了。
只不过，洛萤有些好奇的是，她不过才进入这个副本世界，原本只是以神狱作为幽灵船进行航行，并没有真正的执掌神狱，寒冰女神是怎么提前知道，引领着荣耀号抵达祂的神国？
洛萤放下手中的寒冰权杖走出了典狱长的房间，双目望向四周，一片寂静。
稍微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一处处特殊的“监牢”。
青铜色的古朴监牢看起来不大，镣铐与枷锁将囚徒禁锢在内。
洛萤第一个走过的是一间空的监牢，她把玩了一下监牢门口的锁头，特殊的锁链环绕，仿佛是浑然一体的。
神狱，自然是非同寻常，只不过以洛萤目前的眼光也看不出究竟是何等材质造成。
如寒冰女神自述为罪神，这些逃狱的神明，又在当年是如何做到的？
神狱内的监牢分成两种，封闭式与不封闭的。
洛萤注意到，那血肉草地被寒冰女神凝结的巨大冰块，被关押在了一个封闭的监牢之内。
青铜的镜面可以看到内里的情形，但内里似乎看不到神狱走廊的动静。
这座神狱之内，如今除了这诡异的血肉草地，应该只有寒冰女神一个囚徒。
洛萤继续向前，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封闭囚室，确认没有其他的囚徒，转过一道弯来，她就看到了寒冰女神的监牢。
寒冰女神的监牢并非是封闭式的，而是在走廊的两旁一左一右，始终有着相对的监牢，即便是神明也有着自己的狱友。
她透过监牢的格栅看到祂静坐在地，双眼紧闭，双手与双脚都被青铜镣铐束缚住，之内在囚室之内活动。
见到洛萤到来，寒冰女神立刻活动起来，面容冰冷中带了一丝恭谨。
“典狱长。”
祂垂着头，眼眸眼下监牢的地面。
“罪神擅作主张，自典狱长降临后接引气息至神国神域，自请入囚，请典狱长责罚。”
祂的声音如幽谷冷泉，低眉垂首。
洛萤淡淡地扫过祂一眼，在神狱之内，寒冰女神早已没有在神国之上给她带来的强烈气压感。
而祂展现出来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不过，从祂的话语里，洛萤也领会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祂说，“在典狱长降临接引气息”
也就是说，在洛萤进入这个世界副本之时，寒冰女神就有所察觉？
洛萤面色不变，语调平平。
“哦？看来你是期盼这里许久了。”
“既是如此，何必逃呢？”
洛萤的语气轻轻，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垂下银色长发的寒冰女神不敢妄言，身躯有着微微的颤抖。
“罪神，罪神自知罪无可赦。”
“罪神和众神因贪念听从了旧神的挑拨恶言，如东方谚言，引狼入室，罪神自神国被万灵之母埋下种子，信仰被夺，无时无刻不期盼典狱长降临。”
“罪神之神域浮冰海，与穹空相接，故在典狱长破穹空入七海之时捕捉到一丝气息，擅自截断消弭，引您前来。”
“罪神自愿入囚万年，万万年，至纪元破碎，绝不离囚。”
听着寒冰女神的言语，洛萤轻呵一声，未有更多言语，转身离去。
回到典狱长办公室，心念一动，她再度回到了船长室。
心念与神狱相连，洛萤再一挥手，寒冰权杖凭空出现在了手中。
浮冰海是寒冰女神的神域，有寒冰权杖在此，荣耀号也可以吃畅通无阻，不必再担心海上的浮冰，直接牵引到浮冰海的边缘进入其他海域。
神狱之主，自可催动权杖，洛萤从船长室走出，掌舵室内，她看着前方，权杖轻轻一点，漩涡涌动，直接通向浮冰海与风暴海的接壤处。
荣耀号被浅浅的冰层包裹，在漩涡中穿行，这一次，洛萤看得更加清晰。
洛萤一手掌舵，看着前方深蓝的海面，身后是块块冰白的浮冰。
荣耀号再次进入风暴海。
一手掌舵，一手拿着权杖看着移动海图上荣耀号的小小标志出现，洛萤进入了休息室。
先前在寒冰女神的神国岛屿上，荣耀号的船员们被冻成了冰雕，权杖须臾一点，冰雕瞬时消弭。
洛萤将寒冰权杖收回，看着正在揉搓着身子，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的船员。
“船长，我们，我们这是回到船上了？”
“我的母亲啊，岛上那是什么东西。”
“船长，你没有事儿吧？”
囫囵应付完欣喜若狂的船员，当大胡子豪斯来到甲板上，瞬间发出惊呼。
“哦我亲爱的船长，我们这是离开了浮冰海？”
“什么？”
“神啊，不，船长在上，这蔚蓝色的海面是多么美丽动人。”
“这次的航行，我可以吹上几十年。”
“闭上你的臭嘴卡伦，忘记船长说过什么吗？不想被众神的狂信徒和执法者找上门，这次航行的后半段牢牢缝住你的嘴。”
船只进入了风暴海的海域，在浮冰海的那些担忧，无论是气候还是补给带来的困难都不存在了。
船上有风暴海的海图，这里也有着荒海最多的岛屿，相信航行不了多久，荣耀号就能够碰见一座进行补给的小岛了。
船员们的情绪格外的高昂，大副老乔治与二副刀疤一同掌舵。
能够死里逃生，再度进入风暴海，船员们只觉得连看腻了的海景都觉得多了几分美丽。
洛萤在甲板的摇椅上听着小约翰断断续续的鲁特琴声，脑中思索着寒冰女神的话语。
祂说浮冰海靠近穹空，在自己降临的时候寒冰女神第一个发现截断气息。
穹空，指的应当就是此间世界与外界的壁垒。
洛萤在进入这个世界副本时被始终关注着穹空的寒冰女神察觉。
这并非是因为祂的神力有多么好大，或是有着格外探查的领域，只不过一是离得近，而是祂被万灵之母寄生了种子，无时无刻不期盼“典狱长”的降临。
听从“旧神”的挑拨传言逃狱？
洛萤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寒冰女神神国之内那诡异的血肉，化身为丰饶女神传播信仰的，想来就是这位“万灵之母”了。
旧神，应当就是任务中提及的入侵者。
那与寒冰法则神力截然不同的诡异血肉，与此方世界格格不入。
洛萤摸了摸下巴，寒冰女神所说的众神应当就是七海本土的神明，而祂们在原本所罗门王镇压一切的时代被关入神狱。
其后，也许是在神狱，也许是在被镇压入神狱之前，祂们就已经与入侵的旧神有了联系，逃出神狱，联手对付所罗门王。
只不过可惜的是，旧神可并不如最初在众神面前表现的那么无辜与无私，祂们侵吞信仰，蚕食世界，暗中对众神下手。
呵，寒冰女神之所以自请入囚，可不是因为祂为了曾经犯下的逆天大罪而悔过。
祂是因为被万灵之母寄生，才日日夜夜观测着天穹，渴盼着典狱长降临将旧神们押入神狱。
洛萤出现，她才真正地狠下心来将自己的神国切割，与万灵之母彻底分离。
主动请求进入神狱，是因为如今对于寒冰女神来说，没有什么比神狱更安全的地方了。
有典狱长镇压，监牢之内没有神能够攻击到她。如果不入神狱，继续在浮冰海，祂的神国还要不断地被万灵之母一点点蚕食。
祂已经流失了很多信仰，神力低微，又拿什么来对抗？
众神也好，旧神也好，谁也不会嫌弃自己的权柄少，一位真神崩碎，原本固定的信仰盘子可就多了一些。
自请入囚，对众神也许是责罚，对寒冰女神来说，可是进了一个谁都打不进钻不入的乌龟壳，苟住了神位与小命。
祂脱下了冠冕，上交了权杖，这是上交了投名状，投入了典狱长的阵营伏低做小。
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神，神心可如同那冰晶一样，剔透得很。
海面波荡，动不了荣耀号分毫。
洛萤揉了揉手指，神狱缺失的部件要去哪找还没有头绪。
不过，有荣耀号这个主体本身遥遥的感知与吸引力，也能够将那些部件所在吸引过来。
也许会在航行中找到地点，也许会主动上门。
如今这个并不完善的神狱功能很是缺失，按照洛萤接收到的神狱信息，这原本应该纵横七海，肆意航行，甚至是设置漩涡点直接传送。
现在的神狱镇压和拘捕，监牢囚室也有着一定的缺陷。
作为神狱的典狱长，本身的实力或许不足，但在神狱的加持下，典狱长传承中有着四式。
“拘神”，“镇神”，“夺神”以及“灭神”。
荣耀号只有其中的一式传承，为“拘神”。
拘神者，顾名思义，拘使真神，是将诸神拘捕，戴上镣铐锁链关押的基础神通。
将寒冰女神与万灵之母的寄生体拘入神狱之内，洛萤所用的就是这一招。
往次的副本世界，洛萤还未曾遭遇过诸神级别的存在。
就像那万灵之母的分神，连一向如臂指使的苗刀只能斩落却不能彻底消灭。
将逃离神狱的众神与入侵者们一一抓回，拘捕入狱，这样的任务还是头一次。
洛萤压制住心底的兴奋，她凡人之躯，即便是有着寒冰权杖在手，也很难与诸神硬碰硬。
寒冰女神说祂截断抹掉了自己进入此界的痕迹。
这是真话。
但，谁又可能肯定，没有其他诸神同样时刻注视着穹空，小心地等待着，蛰伏着，提防着新任典狱长的到来呢？
如今的神狱可以对元气大伤没有防守的寒冰女神进行拘神，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拘入万灵之母的寄生体，却拘不住一位全盛的真神。
一招“拘神”，还不够。
她需要尽快收归其他的部件，增强神狱本身的实力，借助神狱的力量来抓捕众神。
洛萤看着白日晴空，思索起起记忆中的种种传说，右手不断开合着雕花银质怀表。
所罗门王的宝藏，你们都在哪里？
传说或许有假，但口口相传千百年，早已蕴藏了更多的秘密与不为人知的讯息。
“啪”的一声，洛萤合拢手中的怀表。
她想到了！

第162章 荣耀王座7
◎布吉岛◎
纵观所罗门王流传至今的诗歌, 歌谣，那些荒诞无稽的传说，还有留下来的故事与记录。
这位一统荒海的王者, 人生分成了几个阶段。
一统荒海之后, 关于所罗门王的来历也是无人知晓。
传说中, 所罗门王出生于荒海中某个十分荒僻的小渔村，而其成为所罗门王之后不允许任何人询问自己的过往。
所罗门王宣称天空是他的父亲，大海是他的母亲，陆地滋养其成长, 他是天生地养长大的人。
而在已知的所罗门王一生, 刚过二十三的他组建自己的船队，打造舰队, 建立起一条又一条的商贸线路。
当所罗门王的舰队几乎踏遍了整个风暴海，他亲自带领着手下在此向外征辟，进入全新的未知海域。
迷雾海, 浮冰海, 血海，黄金海......
全盛时期的所罗门王，未到四十岁，一统七海。
在众多的传说之中，最为人知，让如今的人们，海上船员船长还津津乐道就是所罗门号。
遥想在数万年前，这一艘纵横七海，未尝一败的所罗门王, 那个时候的技术还没有今日这般发达。
那艘所罗门王号, 几乎不曾出过问题, 为所罗门王启航远方，征服一处又一处的未知海域。
传说中，甚至遭遇过几次的漩涡也没有破碎！
传说，所罗门王头顶的冠冕，镶嵌着上古最大的贤者之石。
传说，所罗门王座下的王座，是集结了七海之上所有的奇珍异宝。
传说，所罗门王手持的权杖，来自于深海之渊的上古神树的树干。
传说，所罗门王的船只，冠冕，权杖与王座，在他死后都回到了最初诞生的地方。
最初的地方啊。
深海之渊可并不容易前往，而七海珍宝所打造的王座，同样没有人知晓究竟在哪。
只有那传说中的贤者之石，如今还能够得见踪迹。
贤者之石蕴含着荒海世界的奥秘。
它会化作老者，随机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有幸见到贤者的人将会被解答一个问题。
而同样，如果能解开老者的问题，成功解谜，就能够获得这一块贤者之石。
关于贤者之石的传说，有说它是透明的，有说它是血红色的。
贤者之石的传说最早出现已经要追溯到万年之前，但在如今，还总是能够时不时的听到，那一艘船，哪一个冒险家，猎人们在荒海上遇见了贤者。
荣耀号在风暴海上航行，洛萤看着移动海图上的位置，虽然距离船只原本的目的地珊瑚群岛有着不小的距离，但就近的补给岛屿布吉岛，也只有不消十日的航程。
当荣耀号到达布吉岛的时候，船员们忍不住发出了声声欢呼。
这一次航程，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遭遇过什么。
停泊靠港，洛萤站在舷梯上看着眼前的岛屿，她穿着便捷的短皮衣与长裤短靴，黑发伴着海风在空中飘扬。
荣耀号的外表并不出奇，就像这个时代的大部分蒸汽船一样，有着风帆，有着高高的十几门火炮，带给人强烈的震慑。
放下长长的悬梯，二副刀疤与本地港口的人员交涉。
大副老乔治仍然留在船上，比起已经有些忍不住想要立刻下船的船员们，这位在海上历经众多风浪的老者十分稳得住。
灰白的头发为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增添了几分睿智。
灰发的老乔治与厨师长老巴顿站在洛萤的身侧，
“船长，我们从布吉岛返回珊瑚群岛还需要二十天，这次补给多少？”
老巴顿询问着。
船只的补给按照航程时间都有定例，只是荣耀号历经了一次进入漩涡与浮冰海，即便是最为老练的船员也不得不更加谨慎。
洛萤沉吟片刻，“多备一倍吧。”
“在布吉岛停驻三天，我留在船上。”
原本荣耀号的这一次运送货物的航程就已经在海上进行了两个多月，如今更是多走十几天，船员们早就憋不住了。
海上生活枯燥烦闷，荣耀号的船员们有幸活到现在，偶尔也会培养个爱好出来。
比如得空就抱着鲁特琴弹唱的小约翰，学一门乐器总比喝酒赌钱消磨时间好一些。
“船长，您也下船走一走吧。”
老巴顿用墨笔计算着需要补充的物资，一旁的老乔治有些担忧地看着洛萤。
荣耀号是幽灵船，即便是在港口停泊，也并不需要留杜少人手，修修补补检查的工作在到港之前也进行过了两次。
船长虽然是船长，但大家都是人，海上烦闷，又经历了这一遭，老乔治和船员们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寒冰女神的神国里逃离。
但荒海上的神明，直视神明是会发疯的。
船长虽然看着冷静理智，可海上的一切苦闷始终压在心底，这是会将人逼疯的。
洛萤诧异地看了老乔治一眼，她想了想，执掌神狱之后荣耀号更是一个动念便知全貌，不用看脑子一扫就知道船员们在哪做什么，相当于全景监控。
停泊在布吉岛的港湾，这里有着港口的人员管理，外人想要对船只做点手脚都是非常难的，何况这并非是普通的蒸汽船。
既然如此，下去走走也无妨。
这布吉岛，可是她进入七海以来的第一个岛屿，也好听听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布吉岛并不是船员们第一次来的岛屿，这个岛在风暴海中有些偏僻，但因为特别的出产，有些商船会特地选择一条航线到这里来。
布吉岛之名，来源于这座岛的总督布吉。
布吉岛养殖着风暴海边缘极为特殊的一种海兽，“海牛犊”，这种海兽如同陆地上的小牛，但只是外形相似，海牛犊是海陆两栖的海兽，它的口水能够调制成治疗癫痫的特效药剂，它的胆汁也具备其他的药效。
而这种海兽的生活习性喜寒，只有风暴海与浮冰海相近的海域中有它们的生存。
每一品脱的纯正海牛犊口水能够卖出上万珊瑚币的高价，而一品脱又能够调制出不少药剂，相当暴利。
洛萤通过悬梯率先下船，船员们才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下来。
老巴顿熟稔地跟着周围的港口人员打探着上船物资的相关行价，大胡子豪斯在洛萤身后扭来扭去，大管轮伍尔夫眼光发亮看着不远处的港口街。
只是没有船长的一声令下，船员们还不敢擅自动作。
洛萤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都去吧，三日后上船，记住我说过的话，不要碰不该碰的东西。”
“是，船长！”
九名船员利落大声地回应，有些震耳朵。
随着船员们的散去，洛萤心念一动操纵着悬梯收回，看上去空无一人的船只，还有特立独行的黑发女船长，更是惹人注目，却不敢让人小瞧。
能够让身后那么多船员折服，掌控着一搜个人蒸汽船的女船长，只会让人心生忌惮。
洛萤往前走了走，却发现自家的水手长，大胡子豪斯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的身边。
她挑了挑眉，“怎么？你要跟我一起？”
豪斯一脸讨好地看着她，搓了搓手。
“船长，我想要点钱。”
看着这古今中外换了世界也通行的手势，洛萤恍然，记忆里这个大胡子总是哪了薪水下船就花的一干二净，还被人联手仙人跳，于是所有家财都被没收交给船长保管，用钱的时候过来支取。
其他的船员也有每次发薪水的时候会在她这里寄存不取的，有的同样换成一些硬通货进行倒卖，但手里都会留一点花销的钱，只有这货，是一分钱也不敢给他。
“要多少？”洛萤作势摸向自己的裤兜掏钱。
大胡子豪斯一愣，要多少钱呢？
要多了船长肯定不会给自己还要挨骂，要少了又怕不够花。
他搓了搓胡子，“三千珊瑚币就够了。”
洛萤摸了一把珊瑚币出来点着，这是这个世界的通行货币，珊瑚币。
除了珊瑚币之外，海上通行的还有各种稀有宝石，黄金，白银和其他的稀有品。
当然，对于普罗大众来说，正常使用的就是稳定的珊瑚币了。
三千珊瑚币，差不多是群岛带与主岛带公国王国内，一个在城市内普通四口家庭的月收入。
而在海上，这甚至不到大胡子豪斯半个月航程的薪水。
当然，大胡子豪斯的薪水是很高的，他是荣耀号的水手长，有着多年的海上经验，在同样体积的蒸汽船上，荣耀号的薪水也是远超于水平线的。
因为全船人员都是经过资格认证的宝藏猎人，海猎手。
海上的报酬按照航程来计算，一次商船的来回往来便是一次航程，往往需要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一般的蒸汽船算上检修，一年也不过是走三个航程左右，四五次航程的不是没有，但过于焦急，过于疲惫的入海往往会出现意外。
更何况，船员和水手们也需要一年一度的休息，好好彻底的放松一下在海上紧绷的精神，陪伴本就难以见面的家人。
即便是最初级的水手，只要入海，在航海协会的标准商船签订协议下，每个航程的报酬最低为一万八珊瑚币。
经验老到的水手，普通船员，拥有武器使用证，宝藏猎人证，或是口口相传，有着良好口碑的老水手，轮机长，可以掌舵的大副二副，这些至关重要的岗位每个航程可以拿到两万五到三万的珊瑚币。
对于大部分入海者来说，在海上打拼三年，即便是在停泊补给的时候享乐一些，三年最少也能攒下十万珊瑚币，在群岛置办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和农庄。
如果运气再好一些，全船寻到了宝藏，也许就能够一夜暴富，分到手几十万珊瑚币，足以在主岛置办下一处大楼单间，娶一名识字的妻子，还能攒下十几万的存款来。
如果，如果更幸运一些，发现一处有着资源的新岛，船长成了新岛的认证总督，这些船员也会跟着鸡犬升天！
几乎所有的海猎手，入海都是为了求财。
不然谁还会冒着生命危险，每年大部分时间与风浪为伴？
能够熬过出海前三年的海猎手们，也逐渐成为经验老道的老人，在海中有了更多的生存经验。
洛萤点出了十枚百面值的淡蓝珊瑚币，又点出了四枚五百面值的深蓝珊瑚币。
珊瑚币是由真&#183;珊瑚打造而成，每一枚珊瑚币都与它们本身的价值等价。
珊瑚币是不到巴掌大小的，形似纸币，但本身的材质为珊瑚，极为轻薄。
珊瑚币的面值多种，有一币，五币，十币，二十币，五十币，一百币，五百币以及一千币的面值。
在主岛和群岛生活的民众们，更为常用的是一百面值以下的珊瑚币。
五百和一千面值的珊瑚币，几乎只在银行，大公司结算时使用，更为使用大额珊瑚币的是海上的猎手们。
海上物资与货物的结算基本以大额珊瑚币来进行，消费起来也方便。
除了珊瑚币，面值更小的是贝币，小小的贝壳状货币，贝币与珊瑚币之间是十进制换算，十贝合一珊瑚币。
海上的水手与船员们下船消费，动辄几千珊瑚币，还是携带着大额面值方便，在海上也更为通用。
点了三千珊瑚币递给豪斯，洛萤又瞥了他一眼。
“要是有人来跟我说欠了钱，三天后你就不用上船了。”
豪斯猛猛地晃动着脑袋，“不会，我绝对不会，船长你看着吧，这三千珊瑚币我都花不完！”
“我就去喝点小酒，吃点好的！两千珊瑚币就够了。”
他数出一千币放到洛萤手里，将剩下的两千珊瑚币紧紧攥在手里，恶狠狠地点头然后走了。
洛萤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抬了抬眉，嚯，挺有出息了，那她就看着吧。
她捏着手里的一千珊瑚币，右手盘了起来。
船员们下船放松的方式各有不同，但都不会太过分。
荣耀号上除了她以外是九名船员，
大副老乔治，这位老人早已过了纵情享乐的时段，在海上多年，老友无数，几乎每处岛屿都能有老相识。
他一下船，必定是检查了全船没有问题之后，和老相识们试图见面叙旧，聊一聊过往，聊一聊航程，再探听些当地的消息。
二副刀疤，曾经在某主岛王国的海军中服役，军衔上士，往往会去军士酒吧，那里又是另一个消息渠道。
水手长豪斯，是洛萤原身记忆中一路跟随的老人，也是最初招募的水手，一路成长为了荣耀号上的水手长。原本的不良习惯也被原身一点点掰了回来。
水手小约翰，上船还不到三年的年轻人，刚满二十，来自于赫赫有名的郁金香港，寻宝梦破碎后有了新的梦想——成为海上的游吟诗人，整日抱着他的鲁特琴。
水手昆特，在船上总是没什么存在感的青年，面色苍白，在海上总是晒不黑，也并不精熟昆特牌，酷爱在甲板上钓鱼。
厨师长老巴顿，有着一手好厨艺的老厨师，总是能够调配出大家爱吃的美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会试验新食材和烹饪方法，弄出一些诡异的黑暗食物来。
当然，一名经验老道厨师不光是对于食材的娴熟，他还负责各种船上生活物资的进出购买，外表粗豪的老巴顿可是相当的精打细算，绝不漏过一个贝币！
帮厨尤金，剃光头发尤金的梦想是见识七海的各种海兽，所以他选择上船成为一名厨师。
轮机长卡伦，红发卡伦的名号在众多蒸汽船里也是有着知名度的，比起他掌管轮机的手艺，水手们更了解他千杯不醉的名声。
大管轮伍尔夫，这个其貌不扬的黑发小子是执掌轮机的第二人，也可以称呼他为二轨，过去在陆地上总是十分倒霉的他在海上却十分幸运，期盼攒够了钱与群岛的家人们搬进岛上的独栋房屋。
洛萤缓缓走出了港口，靠着港口最近的就是“港口街”，本地的港口街做的就是这些停泊靠岸下船的船员水手们的生意。
酒馆，赌坊，或大或小的旅馆，商铺充斥在这里。
洛萤还没有走入，就能够感受到这里纵情狂欢，及时行乐的气氛。
眼下还不到天黑，大街上就有喝得醉醺醺，跌跌撞撞走路踉跄的醉汉了。
看着一身的衣着，明显是不知哪艘船下来的水手，腰间还挎着左轮□□与短刃，震慑着想要图谋不轨的宵小。
不用去布吉岛别的街道，无论是哪个岛屿，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必然是毗邻着港口的那一条水手街。
荣耀号的船员们早已各自散开，洛萤看了眼天色，走向了有着最晃眼巨大酒杯招牌的铁锤酒馆。
刚一入门，强烈的酒气几乎直上天灵盖，混合着汗臭，各种不知名的气味儿几乎令人作呕。
身为荣耀号的船长，洛萤的船长室内有着独立的盥洗室，荣耀号也有更多的空间来储存淡水，能让船员们经常洗个澡。
但对于在海上的其他大部分水手来说，每天擦脸洗脸，一周擦洗一次身体已经是相当爱干净的了。
长期在海上，又以海中的大量海兽海鱼为食，几乎各个都是一身的体味儿。
“哇哦，这是哪家的小妞儿走错了门，黑发小妞儿，这可不是你们女人来的地方。”
与洛萤打了个照面的短发水手裸露着上身吹起了口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
“呜呼——东方面孔的小妞儿，这里可没有给你喝的小甜酒。”
洛萤大步向前，路过的水手喝着酒对着她喊了两声。
铁锤酒馆是只允许海猎手们进入的酒馆，这里没有旅馆和其他小酒馆里的流莺，一年都不见得能够进来几个女人。
这是专门供给水手，船员们，男人们喝酒交流的地方。
因为洛萤一身海员的装扮，又是少见的东方面孔，即便是三句话不离女人和下半身那些事儿的下流水手也会收敛一些。
东方面孔的女人，要么是那些穿过迷雾海的神秘东方商人，要么是某些贵族的情人，女儿，有着不一般的身份。
正在和一个壮汉对拼两桶啤酒的红发卡伦看见洛萤走进来，嘴里的啤酒没忍住瞬间喷了出来。
洛萤皱着眉头，小心的闪避，顺便摁下了满头红毛的脑袋，让卡伦吐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样的举动，放在酒馆这种环境里在其他水手看来无异于挑衅。
正当所有人定睛准备看好戏的时候，却听那满头红毛的水手小心翼翼地询问：
“船......船长，您怎么来了？”
铁锤酒馆内的气氛一滞，门口向洛萤抛出话来的几个水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红毛鬼喊这个东方女人什么来着？
船长？
“怎么，我不能来喝酒？”
洛萤瞥了卡伦一眼，冲着酒吧老板喊了一句，
“大杯柠檬啤酒，一份烤牛肉。”
红发卡伦讪讪，“能，能，船长，那我继续喝酒了？”
“回船别让我闻到一点酒味儿。”
洛萤直接坐到了吧台位，接过巨大的酒杯灌了大半杯的柠檬啤酒，泡沫足足，柠檬的清爽冲淡了啤酒花的酸涩，相当解渴。
原本吧台位的邻座水手们默契而小心地向旁挪移了几个位置放低窃窃私语。
能在荒海上做猎手和船长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看她手下的船员见这东方女人来了连酒都不敢喝，绝对是个狠角色。
洛萤坐在高背椅上，看着头顶着绑着花色头巾，专心擦着玻璃杯的粗壮男人。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老板，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老样子，来来回回都是那么些消息，传到我们这里也没什么新鲜的了。”
老板慢吞吞地回应着。
“血海死了不少人，黄金海有人发了大财，王国的军舰又击毙了几船海盗，鲸岛人开始了今年的迁徙，五朔节过后，爱问问题的老头在热海现身，热海幻梦岛又要开放。都是些老掉牙的消息。”
海上航程长，消息的辗转是跟随着海盗，水手，船只的航行与口口相传，往往需要三个月到半年才能传的普及开来。
听着这些简略的消息，洛萤眸光闪烁。
“不妨都说来听听。”
老板擦杯子的动作一顿，抬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跟我来吧。”

第163章 荣耀王座8
◎委托任务◎
海上的消息, 海盗水手们口口相传，一张嘴里传一次，早已比最初的版本更改了不知多少。
想要准确又靠谱的消息, 选定这些兼职情报军火倒买倒卖的酒馆最为方便, 价格公道, 消息准确。
消息作价不便宜，一般买消息的往往只选择自己所需，洛萤这一出口就是全包，可以说是相当豪气的客户。
进入了隔间, 洛萤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黄金海。
“黄金海有人捞上来了东西？”
黄金海, 同样是被海上人们追逐的海域。
顾名思义，那里的海水颜色是金色的。
在传说中, 黄金海遍地珍宝，航行在海上，撒一把网下去, 就能捞到奇珍异宝。
那里是追逐财富者的美好天堂。
当然, 一切不是白来的。
黄金海波涛汹涌，变幻莫测，深入更深的未知海域，也许就会遇见传说中的宝石岛，珍宝岛，黄金岛，秘银岛......
甚至遇到了朝船只袭击的海兽，如果蒸汽船火力凶猛，成功将海兽击毙, 剖开这些海兽的肚子, 就能从胃袋中取得满满的瑰奇珍玩。
传说, 黄金海有着财富之神设下的特殊岛屿，只要能够闯过考验，就能进入财富之神的神国，无数珍宝随意拿取。
正是大海上的这一个又一个传说，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航海人，进入荒海，走遍七海，进行一次有一次生死搏命的未知冒险。
黄金海的海水总是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片黄金之海下处处是黄金。
大部分去碰碰运气淘金的船只不会进入还没有被探知的未知海域，而是在已知的海图范围内遍地撒网，碰碰运气。
毕竟找到传说中遍地黄金秘银魔法石的岛屿，实在是过于虚无缥缈了。
因此洛萤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有人捞到了什么。
进入黄金海的船只这么多，每年总有撞大运能捞到东西的。
酒馆老板重重地坐在凳子上，
“不是捕捞，是整艘船遭遇海难，有船员漂流到了寻宝岛，那是个老练的海猎手。”
这是免费的信息，但要是接着问具体的寻宝岛，可就要付钱了。
寻宝岛？
洛萤微微皱眉，不出意外就是财富之神搞出来吸引人的东西。
七海之内，热海的幻梦岛出自梦魇之主，黄金海的寻宝岛，珍宝岛这些引人追逐的都出自财富之神。
荒海的众多神明，财富之神与风暴海神可以说是信徒最多，最广泛的神明。
这个来到寻宝岛的猎手，是大难不死撞了大运，还是有神明在背后做推手？
“多少钱？”
洛萤言简意赅，只有知道越多准确的信息，才能够从中分析出更多的可能性。
“这条三万，出自猎手本人的寻宝详细经过，但没有寻宝岛的航标。”
酒吧老板回道。
进入寻宝岛是撞大运，那海猎手漂流而至，又是在找到宝藏之后直接被传送走，根本没有寻宝岛的航标。
这条情报蕴含的信息量就是岛上所所经历的一切，还有些秘宝的信息。
因为没有航标，没有具体的定位，只能撞大运碰上，这样的信息可以说既有用，也没有用。
再加上其他人也没有去过寻宝岛，对于这份信息的真假只能微微辨认，其中的细节等等无法确准，情报的要价并不过高。
如果有了航标，这份情报的价值就会立刻不一样，足以卖到百万珊瑚币。
洛萤从兜里掏出了一章银色炫酷的秘银珊瑚卡。
这是荒海最大的银行，由财富之神旗下开设的银行，七海的岛屿可以通行使用。
秘银卡的最低办理额度为一百万珊瑚币，透支额度二十万。
“一起结算。”
看到这张卡，酒吧老板也无需担心眼前东方面孔的女人付不起价钱，语速顿时加快起来，极为详尽地将情报一一告知。
安曼王国的军舰陆续击沉了不少船只，名义上说是海盗，但有些船背后是不同的势力。
四处迁徙漂流的鲸岛人开始了新一年的出航，七海为家，照例会经过偏远航线的小岛，避开大热航线，预计到达时间给出，需要与鲸岛人交易的可以提前准备蹲守。
一年一度的五朔节到来，丰饶教派举办了盛大的庆典，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次的庆典上没有神恩降临，丰饶教众如遭大难，大主教宣称是教众的不虔诚触怒了丰饶女神。
同样是五朔节过后，热海出现了爱问问题的老头，不确定是贤者化身，但可确认为超凡存在。
热海幻梦岛也到了一年一度的开启幻梦境，虔诚的梦魇教众和一些船只已经打算跟随梦魇神教的船只前往幻梦岛。
一大串信息进入洛萤的脑子，她和酒吧老板重新回到吧台，就着新鲜的烤牛肉，思索起来接下来情报中的隐含信息。
船上航行吃的多是腌制食品，虽然有储藏的冰块与冷藏室存储新鲜食物，但并不能支撑太久，虽然老巴顿的手艺好，但腌肉怎么吃也没有鲜肉更好。
岛上寸土寸金，家畜牲畜的肉都不算便宜，上好新鲜的烤牛肉带着滚烫的热气，大块的送入口中，唇齿之间是醇正的肉汁迸发，鲜嫩的牛肉在舌尖绽放，不需要多么繁杂的调味料，大粒的粗盐与黑椒足够点缀，带给味蕾丰足的刺激感。
洛萤一点点消灭着烤牛肉，又要了一份新鲜的蔬果沙拉。
大航海时代下，败血病都是海上船员们的多发疾病，新鲜的蔬果补充对于身体来说尤为重要。
只不过，蒸汽船主要是受限于蔬果的保存，现如今也研发出了水果罐头，还有特制的干制蔬菜与压缩汤底。
水果罐头的造价不低，但如果要进行长途航行，航程过长的话船长们都会咬咬牙准备，比起罐头钱，有经验的老练船员的健康更为重要。
疟疾，热带病，性病，败血病，伤口感染，蚊虫叮咬，即便是平日里身体再健壮的船员也不敢保证总是能与疾病斗争活下来。
荣耀号在船员们的待遇上一向是不吝惜的，想了想，洛萤准备再额外购入一批生活物资存放在船长室内。
上次进入神狱的时候，她特地注意了一下时间的变化，进入神狱的时间停滞的。
身为神狱典狱长，有着专属的办公室，物资存放在典狱长办公室内一些，不会腐败发生时间变化，就算荣耀号再被卷入漩涡，或是误入了哪里也不怕物资短缺。
喝着柠檬啤酒吃着牛肉，听着周围的水手吹牛打屁，收集了一耳朵不知真假的各路消息和海上八卦，洛萤带着一身的浓烈酒气走进了隔壁的旅馆。
一间有着独立盥洗室，客厅，卧室包早餐的上等卧房要300珊瑚币。
三日时光一晃即逝，收获满满的洛萤站在舷梯上看着老巴顿检查过的物资被船员们送入船舱。
蔬菜，牛肉，家禽，水果，淡水，酒桶......
船员们精神抖擞地各就其位，洛萤位于掌舵室内。
“起航——”
扬起风帆，荣耀号再度起航。
在布吉岛补充的物资足够，接下来的航程，如果不遭遇意外的话，他们只会在途中的小岛补充半天的蔬果不会下船，一路驶向珊瑚群岛。
这要是本次航程原本的目的地，早已比原本预估的时间多出了将近一月。
不过，索性这一次的商船货物并不是荣耀号接受的哪一方委托，有着合同限制，而是属于洛萤这个船长的货物。
这次恰巧来到了布吉岛，老巴顿也按照洛萤的吩咐又看了看海牛犊口水的市价，还算平稳，没有涨价，转到珊瑚群岛也能小赚一笔，又进了些货。
荣耀号平稳行驶，今日海上轻风，吹得人格外舒爽，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起来。
只是，洛萤此刻的心情有些沉重。
荣耀号这一次在布吉岛简短的停驻，一是补充物资，而是探听消息。
在铁锤酒馆里打听了几条消息，拢共花费十一万珊瑚币，存放在神狱空间内的物资花了两万，在加上三天在布吉岛的消费，林林总总算起来花了十三万四千。
这是属于她个人的私账。
还是透支了珊瑚秘银卡的额度支付出去的！
因为原身之前在黑市为了拍卖秘宝移动海图，几乎是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又变卖了原本一件价值百万的秘宝□□。
最后剩下的钱又购买了炼金□□和相应的附魔子弹用来防身，卡里根本没有钱。
洛萤在酒馆内豪气地买情报刷卡，实际上就是透支，刷的信用卡。
荣耀号的货品与物资进出走的是另一个账户，由老巴顿负责上报和打理。
算一算这一次航程的货物，加上布吉岛新进的海牛犊口水，刨除给船员们这一次航程的报酬，大概可以有六十万珊瑚币的进账。
这是因为荣耀号不走私一些违禁品的缘故，荣耀号是正规注册有着商船许可证，既能通商运货，也能探索寻宝。
如果船长和船员胆子大上一些，敢多带一些特殊的走私货物，哪怕是一点，也足够大赚一笔了。
那些走私船，一次航程的赚头基本在百万珊瑚币，甚至更高。
荣耀号不搞走私，只做正规商贸，洛萤计算，这六十万是到洛萤手中的船长纯收入，但这并不能全部归入个人小金库。
但荣耀号还要出海，还要进行下一次航程，要进货，要筹备物资，有补充船只的军火，要给船只检修，这些为下一次出海准备的必要支出又需要二十到三十万。
刨除掉这些之后，最后到洛萤手中的大概有三十万珊瑚币。
三十万，听起来很多。
但一次小岛上的情报交易就能花出去三分之一。
还掉透支的一部分，剩余的还要用来继续购买炼金产品。
洛萤随身的炼金□□的子弹在寒冰女神的神国已经被洛萤打空，她需要去珊瑚群岛委托炼金工匠制作新的子弹。
除了炼金子弹，特殊的炼金□□，道具总是要准备的，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若是再打探更多的消息，剩余的这些钱几乎也就一股脑的出去，花钱如流水。
至于购买一件新的秘宝，五十万珊瑚币以下的几乎都是一些鸡肋，一件合心又好用，还不必付出太大代价的秘宝没有百万珊瑚币不敢想。
老老实实的做商船贸易，至少需要三个月的航程才能赚到几十万的珊瑚币。
一直到荣耀号到达了商贸目的地珊瑚群岛，洛萤还在忧虑财政问题。
海上什么来钱快？
就算是走私违禁品，也需要航程与周转的时间。
一夜暴富，那可真的存在于那些找到宝藏的传说中了。
珊瑚群岛是风暴海上最大的海运集散地之一，这里除了珊瑚主岛之外，周遭还有着几十个小型岛，人口旺盛，贸易发达。
荣耀号刚一抵港，就有相熟的贸易商人等待出货。
往往船上的人们还没下船，但这一船的货物已经卖了出去。
港口贸易处有着珊瑚银行营业处，当洛萤和名为威廉的贸易商人完成这一笔交易，她的珊瑚秘银卡上已经多出了九十二万珊瑚币。
又给老巴顿划走商船货物的进货本钱，船员航程的薪水，最后留在卡里的还剩三十一万。
还掉透支的额度，再预订了一批新的炼金产品。
因为黄金海的那条消息，最近前往黄金海的船明显增多，各种武装炼金产品价格一路水涨船高，直接翻了倍，如果加急，还要付出一份加急的费用。
来到珊瑚群岛的第一天，洛萤充分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花钱如流水。
当她预订了一批附魔子弹炼金产品，付出定金之后，珊瑚卡中的珊瑚币只够付尾款。
等预订的这批炼金产品拿到手，她就口袋空空，一毛不剩了。
洛萤估摸着，寒冰女神应该很有钱，华语有言烂船还有三斤钉，寒冰教会再没落，也有这么多年的积累。
只是她一个堂堂神狱典狱长，万万不可能找手下的囚徒要钱。
此时此刻，洛萤走进珊瑚群岛的航海协会大厅，有些分外地想念宝兄。
打两下就能吐一大堆金银财宝的百宝箱宝兄，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之诡物。
“嘿，洛，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听说了没有，梦魇教会要雇佣一批蒸汽船去热海，每艘船航程百万珊瑚币，航程不超过三个月，预付一半的报酬！”
过去相熟的女船长夏洛特狠狠地拍了一下洛萤的肩膀，亲热地说着。
洛萤一怔，“去哪？”
夏洛特似是预料到了她的不可置信，又重复了一遍。
“去热海幻梦岛，梦魇教会领航，找老经验的老船长护送他们的梦魇教众，一百万珊瑚币，这一次赚头抵得上往年一年。”
“姐妹，要不要一起出海？”
夏洛特兴致勃勃地发来邀请，拉着洛萤去看公会内正在发布的任务栏。
洛萤任由这个金发女郎拉着过来，凝视着眼前的任务栏。
委托护送任务：
委托方：梦魇教会（已公会认证）
委托任务：跟随本教海船护送本教教众前往热海——幻梦岛，提供安全保卫可靠的船只。
委托金额：合格蒸汽船单航程（不超过）三月酬劳一百万珊瑚币整，预付款为五十万珊瑚币。
委托要求：
1.蒸汽船速度不低于20节
2.船长有不低于五年的航海经验
3.可为教众提供安全良好的居住环境与可口的餐食
......
洛萤心思流转，热海，贤者之石的化身在热海出现，她本来也要去热海！
幻梦岛，在梦魇教会的教义中，是最接近梦魇之神神国所在的地方！
-完-

第164章 荣耀王座9
◎“七海在上，愿能再见。”◎
梦魇教会亲自在协会内发布的委托, 也进过了航海协会的认证，不会是骗人的。
仔细看了两边这份委托上的要求，洛萤敛了敛眉, 看向一旁的金发女郎夏洛特。
“他们这是要运送多少人去热海？”
事出反常必有妖, 梦魇教会突然搞了一个这么大手笔的委托, 甚至连接取委托任务的船只数量都没有限制，到底要送多少教众去热海？
夏洛特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没有多少人，只是虔诚的信众们理当住的好一点。”
热海幻梦岛, 每十年一度的幻梦境开启, 这是梦魇之神降下的神恩。
神恩垂沐，在洛萤的记忆中还有寻宝船船长的传说中, 即便是梦魇教会本身的护送船只不够，也几乎没有来到协会委托这些寻宝船的情况。
教会除了专属的船只之外，还有那些信仰梦魇的大贵族, 自然是愿意承担任务, 领受神恩的。
这一次梦魇教会居然向外发布任务，酬劳巨大，几乎让群岛的船长们红了眼，但洛萤仍然不得不细细思量一番。
“夏洛特，你可以报名了？”
洛萤看着身边人，和甩了甩耀眼金发的夏洛特向着协会的大厅沙发区走去。
“那当然，这群狼崽子可都盯着呢。”
长风衣勾勒出夏洛特流畅的肩线，她耸了耸肩。
“左右这么多船，又有梦魇教会领航, 送去的也是虔诚的信徒们, 我们只是护送而已。”
夏洛特的言下之意是, 反正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这个钱不赚白不赚。
热海是梦魇之神的神域，护送梦魇信徒过去，必定有着神明庇佑。
航海协会的大厅里人不少，走到沙发区的位置，这里已经聚拢了大大小小的船长。
常年在大海上浸淫的气息扑面而来，洛萤与夏洛特找了附近的一处双人沙发坐下。
“盖，你还在犹豫什么？虽然你的船比较小，但这一次只要走完一次航程就是百万珊瑚币，到时候把你的老船转手，加上报酬足以换成最新的蒸汽船了！”
“那毕竟是热海，我的小船可没有你们抵抗风暴的能力，而且，我也并不想换船。”
“我们在海上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赚一把大的吗！”
“搏一搏，这一次下来可以歇上一年！”
肤色不同，长相不同，身材不同，性别不同的船长们都在激烈地讨论着梦魇教会的任务。
“看，夏洛特过来了，嘿洛，欢迎回来！”
“真高兴又见到你。”
浑身肌肉的络腮大汉给了洛萤一个巨大的怀抱。
珊瑚群岛是风暴海最大的物资集散地，也是最大的航海协会所在地，常年在海上的船长们多是熟面孔，新面孔如果足够好运没有被大海吞噬，也会被不同圈子的老船长们接纳。
洛萤过来坐下时，周围相熟的船长们就点头致意。
“瞧瞧，我们的幽灵猎手回来了，看来这一趟又赚了大把珊瑚币。”
小个子的黑发船长阿尔弗雷德挤眉弄眼，语气古怪地说着。
因为一张黑发又明显不同的东方面孔，又是少见的女船长，幽灵船荣耀号和它的船长“洛”在珊瑚群岛都极具知名度。
而因为黑发黑眸的形象，至今仍有许多人相信洛萤是来自东方的女巫，始终用巫术庇佑着自己的船只。
再加上多艘试图对荣耀号打劫的海盗船都反被打劫，黑发女巫，幽灵女盗的名声越来越响。
相传，幽灵船荣耀号会悄然无息地出现在某个商船的周围进行打劫。
因为荣耀号是幽灵船，幽灵船各自都有着不同的特殊之处，而这又是每一艘幽灵船船长秘而不宣的隐秘。尽管洛萤数次辟谣，但那些对她充满厌恶的人咬死了不松口，将这恶名越传越广。
人在海上漂，船长圈子这么大，即便是神也很难做到人见人爱。
肤色，信仰，面孔，往往将人天生的区分开来。
即便如今海上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女船长，但有些人对于血脉和性别的观念依旧是根深蒂固，很难改变。
洛萤不是珊瑚币和金银珠宝，不可能人见人爱，船长们也是有着各自的小圈子。
眼下聚在一起的这一波，也是与她交好的几位船长。
看到友人又一次在海上平安归来，或是给一个大大的拥抱，或是开一个彼此懂得的玩笑调侃。
当船长们，水手们准备出海时，道上一声真挚的“愿能再见”，当他们有一次与大海搏斗顺利回归时，说一声“欢迎回家”。
“很高兴又见到活着的你们。”
“盖，你不打算接梦魇教会的任务吗？”
洛萤顺势插入了之前船长们在讨论的话题。
浑身刻满了各种海兽刺青纹身的卷发青年摇摇头：
“洛，你也打算去吗？我实在是还没有想好。”
“我的小船你们也是知道的，这是我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传下来的，在风暴海还撑得住，进入六海一个大浪都撑不过来。”
“况且，“努力号”今年刚改装检修，速度倒是够了二十节，就算接了任务梦魇教会的审核也不一定能通过。”
荒海行船，如今除了那些十分偏僻的小岛，还有本地渔民并不进入深海的小船，大部分都是蒸汽船，木船一个风暴就会被淹没在深海中。
盖的船是几代传下来的蒸汽船，每经过一次技术革新就会改造一番，从爷爷传给父亲，父亲传给儿子，代代相传，并没有一个家庭成员葬身大海。
因此，盖的家族都相信，“努力号”是受到命运之主眷顾的，好运气始终眷顾在努力号和家人的身上。
盖的浑身都是各种刺青，这位青年船长看着十分不好惹的模样，但实际上只有关系相熟的伙伴们才知道，他的胆子并不大，甚至在众多船长中可以称为胆小鬼，小心谨慎。
虽然梦魇教会的任务十分诱人，盖有些动心，但内心中还是不愿去的情感占了上风。
“试一试又不需要花半个贝币，一百万，努力号都可以找炼金工匠镌刻一个小型炼金法阵了！”
“洛，你呢，你打算去吗？”
劝了劝盖，见他不想去，其他船长也不勉强，终究是个人的选择，转头看向洛萤。
“我要问下船员们。”洛萤回道。
她定然是要去热海的，跟着梦魇教会走确实能够省掉不少心力，只是毕竟是去未知海域，荣耀号从前也并没有涉足热海，如果荣耀号的老船员们心有顾虑不去，想要临时找到合适的船员也不容易。
其他船长跟着点点头，虽然船只是归属于船长自身，去哪都是船长的选择，但是否跟船走这一趟航程也是船员们的自由。
如果一次航程明显安全系数不是很高，船长一意孤行，有经验的老船员老水手大多会不上船。
虽说可以重新招人，大航海时代，码头港湾有的是想要上船搏一搏的年轻人，但还是磨合多年的老船员们顺手不是？
荣耀号在珊瑚群岛停驻了半个月，凡是航海人，几乎无一不讨论着梦魇教会的任务。
即便是船员们心有疑虑，或有担心，但大部分船长们几乎都提高了这一个航程的报酬，双倍报酬，不光是船长们心中火热，船员们也是如此。
洛萤召集了荣耀号的九名船员，提出了前往热海幻梦岛的任务，船员们没有一人反对，反倒是跃跃欲试。
虽然热海充满未知，但他们对于自己的船长很有信心。
上一场航程中那段不为人知的的神秘经历，还有船长突然拿出的神奇衣物与被子，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连寒冰女神的神国都曾去过，热海幻梦岛又有什么不能去的呢？
等洛萤拿到自己定制的炼金产品，将自己的珊瑚卡彻底掏空付了尾款，她收到了“荣耀号”通过梦魇教会审核的消息。
这也意味着，荣耀号即将踏上热海的航程。
通过审核的蒸汽船，船长们的账号都顺利地收到了来自梦魇教会的预付款，五十万珊瑚币。
这一次的特殊航程，洛萤也和一些船长一样提高了船员们的报酬，在出海前付掉一半，等于船员们还没有出海，就拿到了平常一次航程的全部报酬。
除了五十万的预付款，几乎每一艘蒸汽船还被打入了十万珊瑚币，这笔钱用来改造船舱和预备响应人员的食物。
同时，洛萤收到了一批即将在半个月后入住荣耀号的梦魇信众名单。
荣耀号将迎来第一批前往热海的“客人”。
他们是将要在幻梦岛沐浴神恩的虔诚教众，大多是商人，小贵族，各大群岛主岛城市内的中产阶级，阖家前来。
他们并不能如伯爵大公，那些更为尊贵的信徒们一起乘坐梦魇教会内部的船只，而是被安置在大批的护送船上。
当然，这一次航行是免费的，教众们前往沐浴神恩，怎么能沾上金钱的铜臭味呢，一切费用吃住行都是由梦魇教会包圆。
只不过，这些虔诚的教众们在过往十年内大都付出了不低于五十万珊瑚币的侍神礼。
拿到了第一笔预付款和名单，凡是通过审核的船只都在加紧修整船只，检修，改造，预备新鲜充足的物资。
大航海历6月2日，由珊瑚群岛起航，梦魇教会带队，前往热海幻梦岛的船队浩浩荡荡出发。
因为前去的船只太多，一批一批的，所有接受委托护送任务的船只都挂上了统一的风帆，便于彼此辨认和确认方向，免得被大部队遗落。
船只起锚，伴随着一艘艘蒸汽船驶离港口，“荣耀号”和夏洛特的
“玫瑰号”，阿尔弗雷德的“蜥蜴号”也相继动身。
洛萤站在舷板上，身边站着数位荣耀号搭载的“贵客”，名不见经传的男爵德雷尔一家，来自珊瑚群岛的富婆考利太太和她的独生女，以及虔诚的梦魇信徒，落魄的中年作家埃尔森先生。
男爵一家除了男爵先生与太太之外还有着一双儿女，以及服侍一家多年的管家和女仆长，一行六人。
考利太太带着她的女儿两人，埃尔森先生一人，一共是三家九位客人上船。
他们上船后洛萤才知道，男爵一家以及考利太太都是变卖了全部家当拎在了小小的手提箱中，打算日后就在幻梦岛生活。
至于埃尔森先生，他本身就没有多少钱，去教堂礼拜时被拉着稀里糊涂的报了名，就这么被送来了。
因为是教会的活动，他们早已被告知，也早早与其他的亲人朋友教友告别，此去幻梦岛，一去经年，垂沐神恩，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悬梯收起，荣耀号起航，洛萤看着港口上的青色人影正不断朝着几艘离岸的蒸汽船挥手。
是他们的朋友浑身刺青的船长盖。
他思虑了很久，终究是没有加入这一次任务。
盖大声地朝着自己的朋友们呼喊着，他没有加入这一次航海冒险，却依然来到这里送上一句最真挚的祝福。
“夏洛特，阿尔弗雷德，洛——”
“七海在上，愿能再见。”

第165章 荣耀王座10
◎“钓鱼人永不服输”◎
又一次出海, 又一次入航。
荣耀号的船员们早已习惯了出海，习惯了航行。
但这一次，大家的心绪都有些与众不同。
第一是因为, 去的热海, 幻梦岛。
第二是因为, 荣耀号第一次迎来了客人，船员们要耐着性子和这些梦魇教会的客人们相处一个半月的航程。
荣耀号从前一直都是货运商船，并不做载客的生意，船上都是自己人, 船员水手们除了洛萤都是男人, 无论是行为还是言语，很多地方都没有顾忌。
如今船上突然来了客人, 客人们住的吃的倒是挺自在的，船员们反倒是不自在了起来。
不过，荣耀号已经出海, 已经起航, 再多的不自在也没有办法，要么忍了，要么慢慢让自己去适应。
“哦，梦魇在上，巴顿先生，如果不是身处船上，放眼望去是苍茫大海，我差点以为正在绿树餐厅。”
来自珊瑚主岛的考利太太的赞美顿时让老巴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能收到您这样美丽女士的赞美是我的荣幸，梦魇在上, 感谢相遇。”
绿树餐厅是珊瑚群岛赫赫有名的海上餐厅, 以其美味的食物而出名, 但并不过分昂贵，很受小康家庭和中产阶级的喜爱。
这样的赞美，对于老巴顿来说是十足的溢美之词，毕竟他只是一搜船上的厨师。
荣耀号上的船员们对于老巴顿的食物早已吃习惯，会说上几句好吃，挑拣一下口味，但很难夸赞出花样来。
在这说来，吃的时间长了，老巴顿的菜吃了这么多年，已经成为了饮食习惯，很难客观评价。
一旁的男爵德雷尔夫妇也在缓缓进食，还算丰盛的用餐过后，男爵夫人矜持地用餐巾拭了拭唇角。
考利太太与女儿伊丽莎白保持着淑女的姿态，男爵一家也是有着贵族礼节，唯独独身一人的埃尔森先生，最初还装模作样几下，随后就放弃了繁琐的进食礼节，快速而大口地吃了起来，惹得男爵家的女仆长频频白眼。
首日出发的晚餐过后，众人都在甲板上消食。
出海第一日的出航掌舵由洛萤来进行，航行平稳后就交给了大副老乔治与二副刀疤。
德雷尔男爵家的两个孩子不大，大儿子九岁，小女儿七岁，容貌和他们的父亲德雷尔男爵如出一辙，褐发蓝瞳，还算乖巧，有着女仆长与父母亲在身边，第一次上船对外界还很是好奇，但有着管束在不敢乱动。
男爵夫人吃过了饭就与女仆长带着孩子回到房间，能言善道的考利太太并不倨傲，和自己单纯的小女儿伊丽莎白站在甲板上，时不时看到白鸥飞过，发出一阵笑声。
相比之下，头发乱糟糟如同鸟窝的埃尔森先生则自在得多。
他双目有些凹陷，整个人格外消瘦，额头与脸颊有着明显岁月留下的痕迹。
埃尔森先生戴着一副玳瑁腿的水晶眼镜，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但吃过饭后看着大海，他张开双臂，如同海鸟展翅，吓得小约翰与昆特一左一右围在他的身边，防止他跳海。
当然，如果他真的要跳海，必然是跳不成的。
荣耀号是幽灵船，更何况又是神狱的本体，没有洛萤这个典狱长的允许，没有人能够跳下船去。
航行第一日，入夜，洛萤独自一人坐在掌舵室之内，与船上新客人们的第一天交流还算顺利。
无论是德雷尔男爵一家，考利太太，还是埃尔森先生都并没有表现出令人为难的地方。
德雷尔家的管家与男爵先生认真地询问了一些海上的注意事项，男爵也并没有摆出一副贵族架子来，与船员们的沟通也很平和。
德雷尔男爵夫人虽然有些自矜，但也甚至自家如今的处境，与船员们沟通少一些，当然，对于一名贵族来说，这是非常合理的。
放在群岛上的贵族们平日里可不会弯下腰来和出海的船员们聊天打屁。
为了表示出自己的善意，德雷尔一家为船员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船员们的由管家送达，洛萤的则是由德雷尔男爵夫妇亲自送来。
洛萤少不得与他们寒暄了一阵。
当然，身价不菲人又精明的考利太太也不能错过，因为不便与船员们交流的缘故，她送上的礼物更加直接与简单——宝石首饰
海蓝宝与晶白钻镶嵌的蒸汽船样胸针，以洛萤这个并不怎么了解珠宝市场的人都知道，没有五万珊瑚币，是买不到这样精美的定制镶嵌首饰。
还有一盒与放在宝石下层的珊瑚币，二十张面值一千的珊瑚币，这是给船员们的。
如果是一般的客船，客人们可从来不会为船员们准备礼物，能给船长准备上一份薄礼，就算是相当客气了。
毕竟已经花了珊瑚币买票，船上所得的服务都是应该的。
而自己船上的这几位客人，可以说是梦魇教会的客户，荣耀号收了梦魇教会的安置费和一路的费用，必然会给他们照顾的妥妥当当。
只不过在这些人的心里，也许就是另一个想法了。
毕竟——
比这几位客人身份更尊贵，信仰更加“虔诚”的教众们都是坐在了梦魇教会的船上。
而剩下的这些教众们都分散在接受委托的不同蒸汽船上。
即便这些船只，船长经过了梦魇教会的认证表示他们有着足够的能力，丰富的经验负责本次航运。
但这毕竟不是梦魇教会啊！
教会的神官圣女，有着神明赐福在，可以使用出各种神术。
就算是在航行中遭遇了什么意外，出事儿的也不会是教会的船。
他们这些坐散船的就不一样了，虽然是有着教会船在前边领航，但具体一切可都放在这船长身上了！
就算这些客人们再信仰梦魇之神，可也知道命只有一次。
而在大海上，能够保命的只有船，和经验丰富的船长与水手们。
此刻，洛萤一手把玩着由星光珊瑚打造的特殊手杖，这是德雷尔一家送给她的个人礼品，
这个手杖，尤其是星光珊瑚的材质并不算多么稀有，单独比起来，肯定是比考利太太送的胸针要差一些的。
但重点在于，这一支手杖的最上方，，这只星光珊瑚内有着深海榭寄生的存在。
深海榭寄生，这种植物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存在。
传说，由深海榭寄生制作成的手杖，能够指向宝物的方向。
传说，由深海榭寄生编织而成的花环，能够治愈疾病。
传说，由深海榭寄生的黄金叶子磨成的粉末，可以让人青春永驻。
当然，这些传说一向没头没脑，什么治愈疾病，摆脱厄运，还有青春永驻都被斥为谣言。
深海榭寄生虽然少，但总是会有人有所收获。
但荒海上，关于深海榭寄生的传说却有一个是公认的。
它可以指向宝藏的方向。
对于有些人来说，它一文不值。
但对于渴求在荒海中发大财，找到宝藏，追求冒险，美酒，财宝，美人的那些冒险家，寻宝者们来说。
它是无价之宝。
没有一搜在七海上航行的蒸汽船不渴望找到宝藏。
眼前的这个深海榭寄生手杖，是真的。
据德雷尔男爵说，这是德雷尔家族宝库中代代相传，德雷尔家族并没有养商船，而是靠着传统农庄，土地，庄园来过活。
这个东西对他们家族没用，但又不可能轻易出手，万一哪一代子孙就出海了呢。
只不过到了如今，家族落魄，德雷尔家族也只剩下了他这一个后代，在决定前往梦魇教会之后变卖转手了全部家产，这具手杖则是留给了前往幻梦岛船只的船长。
“星光珊瑚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继续留在手中只能是继续蒙尘，放在我们这些不懂航海的人手中也是无用，不如送给真正属于它的主人。
德雷尔男爵如此说道。
男爵的姿态放的极低，男爵夫人也是一脸笑容。
深海榭寄生的星光珊瑚手杖，没有人能够拒绝。
洛萤坦然接受，这并非是因为她多么渴望找到宝藏。
纯粹是，如果她不收了这份“礼物”让客人感到心安，男爵一家只会继续拿着不同的东西来骚扰她。
收下这份珍贵的礼物，他们起码不会每天忧心忡忡，为她和船员制造更多的麻烦。
洛萤一手掌舵，事实上，夜间的大海并不平静。
但也许是梦魇之神赐福的缘故，今晚格外风平浪静，荣耀号只需跟着前方的领航船走就好。
各个蒸汽船新挂上的船帆都是梦魇教会的安排，即便是夜晚也能彼此看清，换句话说，荧光的，在茫茫海面上辨别出彼此的方向。
而远方也有着遥遥的灯塔，为大海上的船只指明方向。
出海的第一夜，对于船员们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但对于荣耀号的客人们，生活并不一样。
...
“夫人......您已经拜访过了那位船长女士？”
盘发标准的德雷尔家女仆长瑞秋女士十分讶然地看着自己的雇主。
德雷尔夫人做出了个嘘声的手势，
“小声些，瑞秋。”
瑞秋看了一眼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她的想什么，她有些忧虑地开口问道：
“夫人，呃，并非是我对那位船长女士有意见，只是她那位女士看起来有些年轻。”
德雷尔夫人眨了眨眼睛，她故作地叹了口气，然后有些神秘的开口：
“瑞秋，事实上，那位女士确实很年轻，但她在海上已经成为船长七八年了。”
“哦天哪，梦魇在上，那位女士岂不是刚成年，甚至更小就上了船？”
“可她是东方人，神奇的东方人面孔总是不被岁月留下痕迹，夫人，您说......？”
瑞秋递过去一个示意的眼神，“难道那位女士是某一位尊贵的阁下的后代？”
她的容貌是如此年轻，却又掌握了一艘船！
他们上船的时候可都看到了，这里的船员都是男人，对这位船长的态度无比服从。
梦魇啊，如果这位东方面孔的船长女士不是某一位大贵族的私生女，瑞秋脑中想不到其他的答案了。
德雷尔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她有些故作恼意的看了女仆长一眼。
“瑞秋，这你就不知道了。”
“这位船长女士可并非是那样的血脉。”
瑞秋露出一丝好奇满足女主人的兴趣，事实上，她自己对那位船长女士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船长女士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家世又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呢？瑞秋是最信教会的神官的，既然这是梦魇的安排，那这艘船定会安然无恙的抵达幻梦岛。
只是女主人最恨不得把周围的一切打探的明明白白，如此才能放心。从前给女主人捧话的好奇小女仆没有前往幻梦岛的荣幸，眼下这里又只有自己在，她只能耐着性子满足女主人八卦的雅兴。
“那是怎样的？”瑞秋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迫不及待。
德雷尔夫人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孩子们也已经睡下没有偷摸溜出来，她冲着瑞秋招招手，示意附耳过来。
“我们的船长女士，是一位东方女巫！”
德雷尔夫人笃定地说着。
“哦，梦魇啊。”瑞秋险些惊呼出声，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看了看左右，悄悄凑到女主人的面前。
这个答案实在是超出了瑞秋心里的预期。
这可不是夫人和那些贵族小姐们看的魔法炼金巫术冒险小说！
看到瑞秋眼中满满的难以置信，德雷尔夫人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梦魇在上，瑞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上了这艘船吗？还有那位考利太太？”
德雷尔夫人继续发问。
瑞秋故作思考，随后有些丧气，“我想不到，夫人，难不成是因为船长女士真的是一位东方女巫？”
德雷尔夫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是的，你说的没错瑞秋。”
“男爵可是特地找了航海协会的内部人士为我们挑选了乘坐的船只。”
“我们尊敬的船长女士在海上可是有着非常响亮的名号，她的船七八年来，几乎没有死过船员，你知道的，七海船员们的死亡率究竟有多高。”
“而且男爵探听得到的消息是，不光是我们的船长女士，这艘船上的其他水手们口风很紧，总是在小心地守卫着什么秘密。”
“我们美丽的船长女士，她的威名令荒海上的海盗望风而逃，她是荒海上的黑发女巫，传说中的幽灵猎手，也有人称呼她为‘幽灵女盗’。”
“我们座下的这一艘蒸汽船，是传说中的幽灵船！”
德雷尔夫人声音越来越放低，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尤为神秘。
一向老成的瑞秋此刻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
“梦魇啊，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女巫，女盗，这船是真的吗？”
“嘘，小声一些。”
德雷尔太太看了看周围，“我也不知道幽灵船是怎么控制的，男爵说是真正的蒸汽船，但很特殊，你知道的，应该就像那些冒险小说里写的一样。”
瑞秋喃喃：“怪不得这船这么稳，我们上来没有一点不舒服，我还以为是我的晕船好了，哦，梦魇庇佑。”
瑞秋素来有晕船的症状，这一次跟随主家上船前往热海幻梦岛，心里也是做了一番建设，还准备了不少晕船的药剂。
眼下上船到晚上了，她既没有恶心，也没有吐，用餐的时候也吃了很多。
“是啊，梦魇庇佑，我的小爱丽丝和艾克也很健壮。”
德雷尔夫人用右手点向额头和自己的胸口，做出祈祷礼。
睡前做完梦魇礼拜，这艘船上的梦魇信徒都在礼拜中祈祷。
“梦魇在上，今夜好梦。”
一夜转瞬即逝，当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耀阳将起，洛萤交班，接下来将有大副来进行掌舵。
老巴顿送来了简单地烤了的面包与新鲜的果汁做早餐，洛萤简单洗漱填饱了肚子，回到了船长室之内。
神狱对自身的加持是巨大的，即便是原本修行过的身体，也不可能保持整日不睡精神振奋的状态。
但现在，只要她想，洛萤可以永远不睡觉，她有着源源不断的精力。
这是真正掌控神狱之后的好处。
前提是——神狱内有囚犯。
神狱之内如今被关押着的寒冰女神，戴着的镣铐与枷锁可并不仅仅是束缚的作用，也不是摆设。
锁链与镣铐会汲取囚犯的神力，一部分用作神狱日常的运转，一部分反馈到典狱长的身上。
神，全知全能，无休无眠。
但洛萤依旧保持着睡眠的习惯，在没有需要忙活的事情情况下，保持睡眠，保持进食，这是人的本能。
看着桌面上移动海图的轨迹，洛萤取出一张全新的海兽皮，开始绘制新的海图。
热海幻梦岛的路线一向是被梦魇教会把持的，就算有一些蒸汽船前往，那也都是梦魇教会的下辖。
毕竟，那是人家神国所在。
这一次大量的蒸汽船出海，各个都是相当老练有经验的船长，航程路线完全是由梦魇教会的船只来领航的，他们只不过是跟在屁股后面走罢了。
因此，其他船长并不是很容易绘制前往热海的海图。
但洛萤不一样，原身斥巨资购买的移动海图不是摆设，眼下还是在风暴海的海域之内，移动海图显示出了这一路的航行轨迹来，她只需要再按部就班地绘制就行了。
绘制了部分海图过后，洛萤透过舷窗看向外部，一切平稳，小睡一会儿。
耀阳初升，海上的航行进入了新的一天，但对于船员们来说，海上的计时与岛屿陆地不同。
等到正午十二点，这才被视作前一日的结束，后一日的起止。
即便是船上有客人，但船员们依旧保持着既往的工作，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不过，令九名船员都有些不适应的地方也是有的，因为这一次航程的金主是梦魇教会，客人们又都是梦魇信徒，无信仰的船员们也不得不在早上晚上与客人们做几声礼貌的梦魇式问候。
“早安，昆特先生，梦魇在上，好梦仍在。”
德雷尔家的老管家与船员昆特道了一声早安。
昆特已经与盖换班了几个小时，他是负责夜间工作的水手。也许是在甲板上受到日晒比较少的缘故，昆特面目总是有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无论如何也晒不黑。
荣耀号上的水手有三人，水手长豪斯，小约翰以及昆特。
这个时候本应该去休息，昆特睡了几小时又赶在正午准点起来。
极为特殊的巨大鱼竿甩了出去，此刻已经来到甲板上的德雷尔男爵家的儿女与考利太太的小女儿伊丽莎白瞬间被吸引住。
“这是什么？”
“鱼竿，这是鱼竿？能钓得到鱼吗？”
并不善言辞的昆特转了转头，看到了一脸期待的几个孩子，他有些僵硬地笑了笑，
“当然能，你们应该听过那句大海的谚语。”
“钓鱼人永不服输。”
“看我给你们钓一条大鱼加餐！”
昆特的语气坚定，甩手挥杆，巨大的鱼竿在他手中轻如无物，落入海面。
三个孩子都瞪大了眼睛无比期待，还咽了咽口水。
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昆特连续拉杆了几次，鱼线下都是空无一物。
站在一旁的孩子们面容有些失落，但又不敢打击了昆特，反倒是小心翼翼地加油了起来。
“几位，请入座就餐。”二副刀疤过来喊人，但三个孩子还是聚精会神地站在昆特的旁边。
“可是，我们还没有等到昆特先生的鱼。”
小爱丽丝的脸上难掩失落，真的想要看看这么大的鱼竿上能够钓出的鱼呢。
刀疤抽搐了两下嘴角，没有忍心在孩子们面前揭昆特的短。
如果告诉他们这个船上的老水手经常一坐一天也钓不上来一条鱼，这实在是有些残忍了。
又等了一会儿，德雷尔夫人亲自过来带走了两个儿女吃饭，伊丽莎白也是一步三回头，看着那个落寞地坐在甲板上孤寂钓鱼的昆特叔叔。
午餐是特殊风味的海鲜烩饭，因为深处大海，海鲜的种类和大小都比平时在岸上要吃得好得多。
孩子们的就餐礼仪很好，也不忘向主厨老巴顿与帮厨尤金献上赞美，还时不时地偷偷用余光看向昆特，注意着钓鱼的动静。
“这么久了，昆特先生还没有钓上来一条鱼，是不是这片海里没有鱼啊？”
天真的爱丽丝发出了一个疑问，一旁听到的船员已经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不远处稳坐钓鱼台的昆特身子抖了抖，不知是否听到了这句话。
“昆特能钓上来鱼的概率，大概和我们能发现新岛，找到宝藏一样大。”
“小爱丽丝，昆特是鱼的魔鬼，海中的鱼见了他就跑，是不会主动凑上他的钓竿的。”
二副刀疤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个给小孩的解释，这孩子天真的一句话，杀伤力真的很大。
用餐过半，连三个孩子都有些气馁，不再看向昆特的方向，船员和其他人更是看都没看。
甲板上只有用餐的餐具交织和海浪声声，突然间传来了昆特激动的喊声。
“钓上来了，我钓上来了！”
似乎是为了一雪前耻，昆特紧拉着鱼竿。
“快来帮我，哦，七海在上，这绝对是一条大鱼！”
三个坐在靠椅上的孩子头转过去眼睛紧盯着，如果不是母亲在身边，他们已经忍不住想要跑过去帮忙拉鱼竿了。
“别又是什么破铜烂铁，上次钓到了一个装满了石头的破箱子，我清理了整整四个小时！”
大胡子豪斯忍不住嘟囔了起来，但身体还是诚实地走过去帮助自己的手下，二副刀疤也放下了餐具，他并不是要去帮忙，而是要做些防备意外的准备。
豪斯走过去帮忙，可依旧拉不起这沉重的鱼竿。
“见鬼的，这不会是一块大石头吧。”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轮机长红发卡伦甩了甩头发也加入了拉鱼竿的队伍。
可是......依旧拉不起来。
这可不仅仅是孩子们好奇了，连船员和几位客人也提起了兴趣。
埃尔森先生飞速加入拉杆，德雷尔管家在得到主人吩咐后也走了过去，站在餐桌旁上甜点的帮厨尤金也放下了手里的活。
拉鱼竿的队伍人一多，力量也均匀起来。
“起了起了，就要上来了！”
“再使一点劲儿，加把劲儿，绝对要上来了，一定是个大家伙！”
几乎所有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巨大的鱼竿终于拖拽出它的猎物。
“哦，梦魇在上，这是什么？”
“见鬼的，昆特，你到底钓上来了什么东西！”
冲着海浪，破水而出，带着咸湿的腥气被带到甲板上的是一只无比猎奇的海兽。
洛萤从船长室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眼前那奇怪海兽的头足足有四五米，而身子几乎与头一样大。
巨大的头是方形的，充满了一根根的骨刺环绕，如同刺猬。
巨大的眼眶与眼球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脑袋，那红色的瞳孔充斥眼球，烈焰一般血红，透着格外的诡异，让人看着就心中生寒。
重要的是，它还有着眼皮，眨巴眨巴的，滴溜溜的大眼球不断地旋转着看着眼前的众人。
裂开的满是尖锐牙齿的巨口里含着一个不大的鱼钩，正被它墨黑色的舌头卷曲着，仿佛是一个好玩的玩具。
不知道是谁此刻喃喃了一句，“真不愧是钓鱼人，除了鱼，什么都能钓上来。”
-完-

第166章 荣耀王座11
◎梦魇啊◎
目视着这个无比巨大的家伙, 这么大的海兽，船员们不是没有见过、
只是被昆特钓上来的还是头一回。
而且瞧着它用舌头玩弄鱼钩的样子，好似是这个大家伙觉得好玩一般。
满是尖刺的巨大头颅瞪着血红眼球看着周围, 不断地眨巴着眼睛。
“哦, 梦魇啊。”
“这就是在那些冒险小说中描述的海兽吗？”
头发乱糟糟的埃尔森先生有些兴奋, 只是看着这巨大的海兽身躯，内心终究有着胆怯。
现在，这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 躺在甲板上的不知名海兽。
精悍的二副刀疤掏出了随身的短刀小心地防备着, 其他的船员们也都将这不知名海兽团团围住，防止伤到船上的客人们。
“母亲, 这个大家伙究竟是什么？”
小伊丽莎白有些兴奋地看着，如果不是她的母亲考利夫人死死地拽住了她，这个小家伙已经恨不得跑过来摸一摸了。
德雷尔夫妇面露惊骇, 女仆长瑞秋不断地开始祷告。
“它的刺会不会把甲板扎破, 哦见鬼！”
老巴顿看着在甲板上打起滚来的海兽，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这如果是其他船只，此刻怕是连甲板都要被这个海兽撞塌了！
“昆特，快把它甩回去！”
这个海兽浑身尖刺，此刻即便是船员们也不敢擅自靠近。
那根根分明的尖刺如同细针，无比锋利，稍一碰到就会划出血口子。
昆特抱着巨大鱼竿有苦难言，
“它在玩鱼钩，我一个人甩不动！”
这么大的家伙, 是六七个人一起拽着拉上来的, 拉上来不容易, 可想要把它送回去同样不容易。
大海兽此刻的样子像是对于船上的一切十分好奇，鱼钩在墨色的舌头上如同吐泡泡一般，甚至用舌尖把鱼钩抛向空中，如同一个小球一般一抛一接的。
这海兽的样子明显是不想走！
船员们的面色凝重，客人们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昆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移动了两下鱼钩，试图向着船下的方向引去。
可这大海兽只是咕噜咕噜地转了转眼球，看了看被移走的鱼钩，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而兴致勃勃地开始扭动着身体，扭动着巨大的头颅，顿时在甲板上下起了雨！
“快回船舱，哦，伊丽莎白，不要看了。”
“请客人们都回到船舱里，船员会处理好一切。”
洛萤扫视着在甲板上的德雷尔一家，考利太太和埃尔森先生。
在刀疤的护送下，客人们都离开了甲板上。
“昆特，把鱼竿扔给我。”
洛萤脚下的长靴咯吱咯吱，走到了那巨大海兽的身前。
“你们也都离远点，不要靠近，或者回到船舱里。”
她扫了一眼还在甲板上逗留的船员们，这海兽的尖刺太多，稍微活动一下碰到哪个船员，说不定就直接扎透了身体大出血。
“船长......”
巨大的鱼竿被洛萤捏在手中，她看着眼前的海兽从脑中调取着信息。
船长室之内有着大量书籍，海图的，海兽的，奇珍异兽各种百科的，她一个也没有落下。
这个身长，这个长相，她眯了眯眼，应该是北海巨妖。
只不过，洛萤的眼神在这海兽的巨大火红眼球上停住。
自从在寒冰神国里遇到那丰饶女神，万灵之母的血肉眼球，她就对这玩意儿多了几分心思。
洛萤手持着巨大的鱼竿，取来一块餐桌上还没吃的牛排充做鱼饵。
牛排很大，客人们一块就可以吃饱。
但对于如此庞大的海兽来说不过是塞牙缝的。
洛萤将拴着牛排的诱饵缓缓移动，在这北海巨妖的头顶掠过。
血红的眼珠子转了转，果不其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海里这种巨大体型的海兽，往往没有多少灵智。
洛萤轻轻摆动着鱼竿，一点点向外挪移，几次诱惑之后，这巨大海兽终于有些忍不住。
随着洛萤剧烈地甩杆，将钓钩上的牛排直接甩下远处的海面，
此刻，北海巨妖的眼中只有这东西，它在甲板上一跃而起，划出漂亮的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海面，在不远处溅起巨大的浪花。
“我去掌舵，全速前进。”
洛萤将鱼竿重新扔下，示意船员们收拾着甲板上的残局，她走进掌舵室，接替了老乔治的掌舵的位置。
以她掌控荣耀号的手段，哪怕是不在掌舵室，在船上的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直接起心动念操控着船只加速。
只是这样一来外人看着太过离奇，洛萤不得不有所遮掩。
荣耀号在一批的船队一直都是靠后的位置，突然全力加速靠近了其他船只，不远处的几个相熟的船长打出了旗语，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
让船员正常回复旗语，一切正常。
洛萤沉下心来，闭眼进入整艘荣耀号的视野。
海面下有鱼群经过，海兽和其他的生物都离船只远远的。
眼下还是风暴海的海域之中，这也是正常的航线，海中的生灵们都会凭借本能避开这些船只。
只是......
洛萤皱起了眉，那只北海巨妖还跟在船只附近？
她操控着荣耀号的核心，为船只覆上一层屏障，让这北海巨妖根本无法触碰和攻击到荣耀号本身。
荣耀号已经在加速前进了，甚至靠近了梦魇教会领航船的位置。
跟着领航船走，荣耀号也不能继续加速了。
北海巨妖几次试图撞击触碰船只，可碰不到之后，它看遥遥地坠在了荣耀号的后边。
这是还跟着不走了？
总不能是因为那一块牛排吧？
还不够北海巨妖塞牙缝的呢！
荣耀号上这一个小小的风波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洛萤掌舵了几个小时就继续交给了大副，甲板上的水迹已经被重新清理干净。
客人们已经跃跃欲试地再次出门活动，
“豪斯先生，我是说，那个大家伙真的没有继续跟着我们的船吗？”
“那个海兽叫什么，是不是拥有着神奇能力的海兽？”
“还有，还有你们究竟是怎么把它弄下去的？”
埃尔森先生挥舞着手臂，十分激动地在询问大胡子豪斯。
德雷尔一家和考利太太还没有回到甲板上，但埃尔森先生一看那大海兽已经不在了，立刻冲了过来，还帮忙一起收拾起了甲板上的余迹，嘴里喋喋不休地向着船员们询问起来。
“非常简单，只是用食物做诱饵，把它引下去。”
“真的只有这么简单？”
埃尔森先生满眼的“你在骗我。”
“当然就是这么简单。”
豪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海兽又没有脑子，被食物吸引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然它怎么会被鱼竿上的小小诱饵所诱惑？”
埃尔森先生一时语塞，“可，可......”
晚餐之前，埃尔森先生在回到房间的路上碰见了德雷尔家的管家与考利太太，告知他们甲板上的巨大海兽已经被送回了海中，给出了船员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考利太太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告知。”德雷尔管家礼貌地谢过。
至于这转述的消息又会在之后被客人们发散成什么想法，就是后事了。
海上的航程度过的很快，一日接一日的，很快就从风暴海进入了热海。
进入的热海的时候刚好是一天的上午，两海交界的海域处有着格外瑰丽的景色。
热浪汹涌，海风暴烈。
船只甫一进入热海，顿时觉得气温有些升腾，海水都带着几分灼人的气息。
热海之“热”，名不虚传。
船上水手们都穿着短衣短裤，如果这是在风暴海，他们怕是已经□□上身了。
现在能穿这么多，一方面是洛萤的要求，热海气温较高，阳光剧烈，□□着身体很容易生病，另一方面是船上终究有几位女士，船员们不得不注意一下。
进入到热海之后，虽然气温升高，但船上的气氛顿时快活不少。
这里是梦魇之神所在之地，客人们都想着，已经进入热海，那船只和海上必然不会出现事故。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靠近着信仰的主。
德雷尔一家与考利太太无比都有些难以掩饰地兴奋，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埃尔森先生也是如此，那可是七海有名的幻梦岛，神赐之地。
身为一个靠笔杆子吃饭的人，他早就将自己这一路船上的见闻记录下来，而接下来的幻梦岛之旅，才是重中之重。
夜幕降临，银月与红月高高挂在天上，热气蒸腾，本应该是很难安睡的气候，但在船上，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甚至，感受不到这灼人的热意。
洛萤在黑夜中掌舵前行，煤油灯与银烛台照亮了移动海图上行走的轨迹。
移动海图上的标志一动未动，洛萤抬起头来，起身走出舱室。
深沉的夜空，无际的大海，四周都是一片黑暗。
原本在深夜中也能清楚看清的其他船只标志，还有领航船，都消失了。
不知是被黑夜吞噬，还是消失与大海之中。
洛萤心念一动，却是听不到半点声音，船上，海上，船员们，客人们仿佛都消失不见。
不，正准确的说，似乎整个海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一条船孤零零地游荡着。
洛萤直视眼前的黑暗，她伸出一只手，仿佛在触碰天空。
这是梦！
她的梦！
-完-

第167章 荣耀王座12
◎幻梦岛◎
如何确认眼前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很简单。
如果这是现实, 洛萤心念与神狱勾连，可以直接进入神狱。
但现在，她试图呼唤神狱, 脚下的荣耀号却没有一点动静。
洛萤比较好奇的是, 眼下自己所处的梦境, 是所有人都做的，还是独属于自己的梦境？
亦或者，是梦中梦？
孤寂的黑夜，天上连银月与红月都消失不见了。
茫茫大海中, 这仿佛是一艘迷航的船只。
而自己, 就是那船上孤身的旅人。
不见月光，不见星光。
大海是深沉的, 周围都是一片的漆黑，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静寂得能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海上即便是夜里也并非是风平浪静的。
如果不是梦, 这会儿海上会用海浪的汹涌翻滚, 会有声声的浪涛，呼啸的海风。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静寂无声，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寂静的黑暗之中，没有一丝人气，如果是旁人，没有夜视能力，独自坐在一艘看不见灯塔，没有亮灯的船只上, 恐怕就会被着耗人的黑暗所吞噬。
这样的环境, 足足会将人逼得发疯。
没有光, 没有人，四周是一片的黑暗虚无，永远都意想不到下一刻会来临着什么。
梦魇，是的，眼下的这个梦境足可以被称之为梦魇。
能够活生生将人逼疯，在黑暗中吞噬一切的梦魇。
洛萤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就是白日里自己穿的那一套，梦境中具现出来的完全一样。
她踱步重新走回掌舵室，室内原本的蜡烛与煤油灯都已经熄灭。
黑暗如同潮水般将人笼罩，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仿佛有不知何处的声音在耳畔边呢喃，想要勾起人心底的恐惧与噩梦。
洛萤觉得有些无聊。
她试图幻化出苗刀来，却没有成功。
即便，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梦境。
但本世界的一切都是有的，包括德雷尔一家送来的星光手杖，船长室内的装饰与现实完全一样。
不，不一样。
少了她墙上的美人画卷，少了不定时出现在任何地方的红绣鞋，少了桌子上的长刀。
洛萤捏了捏下巴，本世界的神明，无法勾勒出外世界的诡物。
蜡烛与煤油灯还在，只是她试图点亮的时候，却发现无法点亮。
这梦，似是要将她禁锢在船上，禁锢在这一望无际，逃不脱，走不出去，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
再想要走出掌舵室，却是走也走不出去了。
夜更深沉，洛萤索性坐在靠背椅上。
她从不惧怕黑夜，也不畏惧黑暗。
既然这梦境是夜晚出现的，那等到天亮就好了。
她低眉垂首，仿佛进入了睡眠。
心无杂念，静守灵台，黑暗中时间仿佛凝滞，不知岁月流逝。
洛萤再一睁眼，天光大亮，手中的移动海图上，荣耀号的标志再度消失。
神思微动，顺利连接了神狱。
洛萤总掌舵室内再次走出，天亮了。
船只仿佛在夜间随着海浪航行，不过是一夜之间，她的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岛屿。
幻梦岛！
洛萤站在甲板上，看向周围。
一艘艘船只正在不断进港，进入热海也不过是一日一夜，一觉醒来，便到了幻梦岛。
“哦，梦魇啊，船长，我们这是一觉醒来就到了幻梦岛？”
“梦魇在上，这可真是奇迹。”
“梦魇庇佑！”
荣耀号的船员们与客人们都来到了甲板上，看见眼前的一幕无不是满脸惊叹。
做了个梦一觉醒来就到了幻梦岛，这就是奇迹。
“不，这是梦魇的力量。”
考利太太无比笃定地说着。
她虔诚而痴迷地看向眼前的岛屿，原本登船时预计的航程是一个半月，需要在风暴海航行一个月，转入热海半个月。
但现在，刚进入热海的一夜之后，他们就来到了幻梦岛。
这岂不是梦魇庇佑，降下神恩接引他们来到神国！
纵然是无信仰的船员们也都一脸震撼，一向端着些许小贵族做派的德雷尔男爵与夫人，此刻已经几乎匍匐到了地上。
他们带着满心的崇敬看着眼前的岛屿，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感恩礼。
船只一辆接一辆的进港，洛萤看着夏洛特的玫瑰号，阿尔弗雷德的蜥蜴号都已经先一步进入了幻梦岛的港口。
洛萤眸光微动，掌舵进港。
船员们各就各位，专注着自己的工作，紧急地检查起了船上的设备检修。
这可不是他们预计到达幻梦岛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半个月，不光是物资剩下了很多，原本一些后期进行的工作还没有做。，打乱了许多计划。
不仅仅是荣耀号，其他的船只也是如此。
梦魇教会这一手可以说是瞒得死死的，各个蒸汽船忙不矢地匆忙进港，惊叹着梦魇的神恩。
狂热的信众们已经匍匐在地，激动地流出了眼泪。
提前到达幻梦岛，对船上的所有人来说大概都是一条好消息。
所有接受了梦魇教会任务的船只，只是需要将信众们送到热海幻梦岛，安全的到达之后，就会付出任务的另一半报酬。
到达的时间提前了，也就意味着船只们能够早一步结束航程，多出来不少余裕的时间。
到港船只有序地停泊，而负责荣耀号与其他几艘船的梦魇教会领航船，此刻也有专门的教会人员来接应信众。
因为抵达的时间太快，客人们开始匆忙地收拾起下船的行李，船员们也抓紧时间检查船上的各处。
“雷蒙德教士，我们的船只需要在幻梦岛停留多少时日才能返航？”
洛萤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白发交织的教士。
雷蒙德教士笑容满面，“请不要心急，船长女士，幻梦岛同样欢迎一路护送乘风破浪的护航勇士们暂住。
“幻梦境开启过后，将会有新一批的神职人员重回荒海，届时教会船将引领诸位回航。”
船员们畅通无阻的下船，因为这里是梦魇教会的幻梦岛的缘故，甚至没有任何一位船员，一个船长担心船只损坏，会不会遭到小偷。
雷蒙德教士核对了荣耀号上九名信众的名单，但并没有将他们带走。
荣耀号的船员们连同客人们一起被雷蒙德教士带入幻梦岛。
“岛上的食物，饮水，住宿，全都是免费的。”
“当然，这是对信众而言。”
雷蒙德教士笑了笑，德雷尔先生一家，考利太太和小伊丽莎白，以及埃尔森先生的胸口前都别着一个特殊的徽章。
那是一个人形进入睡眠梦中的形象，是雷蒙德教士刚刚分发下去的。
至于他们这些非信众，到岛上的一切就需要花销了。
“不过请各位放心，岛上的物价并不贵，与珊瑚群岛相当。”
“这里珊瑚币同样可以通行使用。”
船员们点了点头，只要花得出去钱就行。
对于他们来说，虽然对于幻梦岛这样的地方有着好奇，但本身没有信仰，即便是亲眼见过了神迹，也不过是在心中赞叹一番吧。
“又不是没去过神明的神国。”
不止一位荣耀号的船员心里这么想着。
幻梦岛再好，对于船员们来说也不过是一处停歇休息的岛屿罢了。
短暂的休息之后，他们还会继续踏上航程。
雷蒙德教士是众人在岛上的向导，其他的船只也有不同的教士负责带领，多得有二三十人，少得十几人。
雷蒙德教士走在前方，一点点向众人介绍幻梦岛的环境，还有周遭的一切，新来岛上的众人左顾右盼，只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地处热海，幻梦岛上是非常炎热的，进入岛上的一条主街，人们的衣衫都十分单薄。
道路平整，看不到一点泥泞，两侧的房屋格外具有风情，珊瑚群岛风格的，罗兰群岛风格的，各种风格的建筑错落有致，各具特色，又有着一种交融的美感。
“我们的信众来自七海，幻梦岛上什么都有。”
雷蒙德教士如此介绍道。
成衣铺，各具特色的餐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如梦似幻般的笑容。
“教士，我们在餐厅吃饭，在成衣铺订做服饰都是免费的吗？”
埃尔森先生问道。
一切都不需要自己掏钱，全免费？
这周围的商铺，餐厅各个看起来都犹如珊瑚群岛的豪华餐厅了，全部对教众免费？
“是的，埃尔森先生，进入餐厅，岛上的普通商铺，以及提供的住所，您在世俗中所需要的一切都是免费的。”
世俗？
洛萤喉头微动，其他的客人们显然也是抓到了重点。
“雷蒙德教士，这是什么意思？”
世俗中的一切，也就是原本生活中的衣食住行一切相关都由教会来解决，教众不需要花一分钱。
那非世俗的......岂不就意味着与神相关？
这里是幻梦岛，是最接近梦魇之神的地方。
雷蒙德教士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之后几日我会带领诸位去体验一番，当然，第一次是免费的。”
“今天各位初次来到岛上，就好好休息一番。”
很快，洛萤就知道了雷蒙德教士话语中的意思。
因为这一批前往幻梦岛的人不少，船员和信众们都被安排在了不同的旅馆之中。
洛萤听雷蒙德教士说，等到去过幻梦境之后，信众们将选择是留在幻梦岛，还是跟随着船只回到荒海。
如果打算留在幻梦岛侍奉神明，岛上教会会给信众们根据情况分配居所。
幻梦岛上，信众平等。
“诸位都是我主的信徒，岛上的居所分配与身份地位无关，而是看个人的情况。”
“如德雷尔先生一家，你们有六口人，可以选择住在独栋房屋，六口人足以分到一栋单独的独栋房屋。”
“考利太太与亲爱的小伊丽莎白，两个人如果愿意与他人同住，同样可以选择独栋房屋，独栋房屋往往是二到三层，三人以下的家庭可以入住其中的一层。”
“如果不想与他人同住，则可以选择单独的女性公寓，埃尔森先生也是同样，男性公寓很是宽大，有着独立的盥洗室，浴室，厨房，客厅与卧室。”
关于幻梦岛上的一切，不光是准备定居在幻梦岛的信众们，船员们也是听得十分认真，这可是以后出去吹嘘的本钱！
雷蒙德教士很是耐心地讲述着，不过眼下，幻梦境还没有开启，信众们与船员们一起都被安排在旅馆中暂住。
幻梦岛有着宵禁，晚上十二点以后，任何人不准在大街上出现，必须关闭一切光源。
因为这里是梦魇教会的所属地，而众所周知的是，晚上十点到清晨六点应当是睡眠入梦的时间。
在应该安睡的时间内顺利地进入梦想，就是对梦魇最好的信仰。
进入幻梦岛的第一夜，洛萤眼睁睁地看着夜幕降临，窗外闪烁着灯火幽光在“晚安钟”敲响之前就已经相继熄灭。
是的，“晚安钟”。
幻梦岛中心有着巨大的时钟，会在夜晚十点之前进行三次钟响，报时提醒岛民们该入眠了。
晚安钟第三次响起，洛萤站在窗口看向窗外。
万籁俱寂，黑夜无声。
但不远处，从旅馆的窗口看出去，只有幻梦岛的中心处有着倾泻全岛的光辉。
那巨大的晚安钟顶端闪烁着耀眼的光华，并非是出自晚安钟本身。
银月与绯红之月都洒落了淡淡月辉落于其上，洛萤感受到了巨大的吸引力，那是神狱本身的呼唤。
前方，幻梦岛的中心处，那晚安钟之上的耀眼光华不是别的。
那是所罗门王曾经的冠冕！
王之冠冕，神狱缺失的零部件之一！
昏天长夜，它依旧熠熠生辉。

第168章 荣耀王座13
◎幻梦境◎
洛萤没有贸然做出任何举动。
夜色深沉, 既然幻梦岛上有着宵禁管束着岛民，洛萤相信这里是有着一定的监察设施的。
现在幻梦境还没有开启，她还不打算轻举妄动, 以免打草惊蛇。
还有白日里雷蒙德教士所说的“体验”, 也总要瞎看看究竟是什么。
幻梦岛, 最接近梦魇神国的地方。
那所谓的幻梦境究竟是什么？
洛萤悄然坐在窗边，她没有入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夜深如水，愈发静谧。
洛萤遥望着幻梦岛中心处的冠冕, 她低头看了看怀表, 不知不觉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岛上的岛民们应该已经入眠。
而此刻, 窗外终于有了别样的动静。
但此“动静”并非是“彼动静”。
窗外依旧十分安静，只是洛萤静心凝神，看着周遭, 看着眼前的一处处小楼上飘起不同颜色的, 闪烁着不同光华的绚烂泡泡。
是的，“泡泡”。
这些“泡泡”飘在楼宇的上方，有的房子飘了几个，有的更多，如果是公寓，那就是一群多彩的泡泡聚拢在一起了。
这些泡泡像是有着呼吸一般，吸气吐气似的，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 颜色分外不同。
红色的, 粉色的, 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灰色的，黑色的......鲜艳的几乎都是几种颜色混在在一起，反倒是让人不太好分辨，反倒是那些深颜色的泡泡，几乎都是红与黑，灰与黑这般，或者是纯粹的黑灰。
洛萤并非处于高处，看不到幻梦岛此刻究竟升起了多少个泡泡。
她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泡泡，应当就是岛上人们的梦境。
梦的颜色是如此多彩的么？
不同的颜色暂时代表什么含义，洛萤暂且不知。
不过，那黑色灰色相对沉郁的颜色，很容易猜测是这梦境的主人遭遇了噩梦，梦魇。
夜晚的梦境化为泡泡，这应当是独属于幻梦岛的奇迹了。
至少，洛萤的记忆中还没有其他地方有这般的泡泡。
只不过，暂时还不知道这些梦境泡泡，究竟只是因为这里是梦魇所在，由幻梦岛本身的特殊显现出来的。
还是说，这些化出的梦境泡泡，有着其他的不为人知的用处？
冠冕熠熠，洛萤看着这些漂浮的梦境泡泡都几乎被染上了一层波光。
太安静了。
没有鸡鸣狗叫，没有对话吵架的声音，没有打碎的什么东西，没有彻夜欢聚的笑闹，没有鼾声，没有夜里船只进港的汽笛声......
这样的黑暗，这样的寂静，洛萤抬了抬眼眸，几乎与昨夜所感受的完全相同。
这应当，就是梦魇的力量。
无形无相，不知不觉，悄然入梦。
也不知道，那统治无光海的夜之主宰的力量和梦魇有着什么具体的分别。
一夜静坐，天将要亮，洛萤看着这些漂浮在夜空中的大大小小的梦境泡泡们渐渐往上飘了起来。
那飘向的方向是......冠冕的方向，岛屿中心上方。
但显然，王之冠冕是不可能吸收这些梦境泡泡的。
愈来愈多的梦境泡泡从四面八方飘来，聚拢在一起，日光一照，眨眼间就消失了。
是梦醒了？
是岛民们都睡醒了的缘故吗？
不，洛萤确认不是。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条通道，或者说，像是一个舌头，将这些梦境泡泡们全都卷走。
是梦魇！
洛萤食指轻敲窗框，陷入自己的思索。
日头升起，显然，已经到了幻梦岛岛民们起床的时候了。
窗前已经透进来了阳光，夜与日的交替，就这样到来。
渐渐的，街上就已经有了人影，幻梦岛新的一天开始了。
洛萤去房间盥洗室洗了一把脸清醒一下，一夜没睡，对她自然毫无影响。
但这一夜的观察，很有收获。
梦魇教会从不承认幻梦岛乃是梦魇的神国。
但这一刻，洛萤已经确认，这里，就是梦魇的神国。
王之冠冕，梦魇之神不会不知晓这是什么东西。
即便祂也许并不知道这是神狱的一部分，但既然所罗门王曾经佩戴冠冕，这冠冕也许被梦魇之神视为战利品，也许视为装饰品，或者是一件神器。
那岛屿中心出现的“舌头”，正是梦魇之神在吸纳这些梦境。
洛萤的门外并没有响起敲门声，但以她的耳力，能够轻松听到周边的动静，不少人都已经起床了，开门声，关门声，盥洗室的水流声......
随着梦境泡泡的消散，估计岛民们都已经从睡梦中醒来，至于有没有起床就不一定了。
洛萤快速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走出门。
荣耀号的所有人都住在幻梦岛上这个“美梦”旅馆之中，人员聚集起来十分方便。
洛萤来到这家旅馆的楼下餐厅时，船员和客人们都已经在拿去餐点了。
煎蛋，面包，火腿，焗豆子，香煎文鱼，牛奶，咖啡，果汁，还有新鲜的水果蔬菜。
“早安，船长女士......”
“船长。”
餐厅内众人礼貌地打着招呼，各自取餐就座。
“我昨晚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个美梦，本想着下船后会睡上许久，今天醒的没想到这么早。”
船上的大管轮伍尔夫挠了挠头。
以水手们的作息，不在海上，进入中转岛物资岛航程长时间短时间的停歇的时候，会暂时地安下心来蒙头大睡，一觉醒来往往是日落西山，甚至可能直接睡到了第二日的晚上。
“梦魇庇佑，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宁，美梦在畔，醒来也神清气爽。”
埃尔森先生与船员们聚在一起，开餐前真诚地做着祈祷礼。
作为梦魇教会的信众，梦魇教徒们会在早餐，午餐以及晚餐和入眠之前做四次祈祷礼。
早餐之前，早安礼，感谢神恩让自己有一个安眠的好梦。
午餐之前，祈祷自己午间休息有一个简短的好梦。
晚餐之前，祈祷今夜好梦。
入眠之前，晚安礼，祈求今夜安眠，好梦相伴。
每天要做四次祈祷礼拜，相比于其他神明，梦魇教会的规矩确实有点多。
当然，和梦魇教会祈祷礼拜规矩相当的还有丰饶教派。
大地丰饶，盘中餐都是源于脚下的土地，丰饶教派同样要求信众随餐祈祷礼拜，只不过不同的是，梦魇教会是餐前进行，丰饶教派是餐后进行。
如无光海的夜之主宰，信徒们会在傍晚降临，黑夜初至的时候祈祷。
如黄金海的金币女士，信奉祂的信徒并不需要进行多么频繁的祈祷，每当掏出珊瑚币，金币，贝币，追求金钱的时候，本身就是对祂的信仰。
至于迷雾海的命运之主的信徒们，大概是在赌运气之前，总会请求祂神恩降临。
等到所有人在餐厅用过早餐，雷蒙德教士准时出现。
今天，他们将被雷蒙德教士带去进行一遭神秘的“体验”。
昨日里不管信徒和孩子们船员们怎么追问，雷蒙德教士始终保持着神秘的笑容，不透露一星半点，把所有人都弄得心痒不已。
今天即将出发，雷蒙德教士终于透露出了一点口风。
“我要带诸位体验的是——神恩”
“来自我主的恩赐——幻梦之旅。”
众人被雷蒙德教士带着前往幻梦岛的最中心处。
洛萤看到了一座高塔，还有巨大的圆球状建筑。
她这才发现，晚安钟正是镶嵌在那高塔的外层，而冠冕，就再穿透云层，几乎看不见究竟多高的塔尖上，直入云天。
“昨夜本岛主教已聆听神恩，虔诚的信众已然到来，幻梦境已经开启。”
“作为新入岛的信众，诸位可前往幻梦塔与幻梦境中体验。”
幻梦塔与幻梦境已经开了？
洛萤挑了挑眉，看向这这座高塔。
那正好，就去瞧瞧这所谓的幻梦境，幻梦塔究竟是什么东西。
众人被雷蒙德教士带领向前，不止是他们的队伍，岛屿中心的广场与高塔处，还在不断的来人。
有很多都是其他一起来到幻梦岛的船只和信众们由其他的教士们带领。
一眼望过去，起码有几百人。
“这么多人，里面进得下吗？”
德雷尔家的女仆长瑞秋不免有些担心，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是不是需要等很长时间，要别人出来才能进入呢？
一旁的雷蒙德教士轻笑一声，他温和地开口：
“教友们无需担心，这里是神赐之地，就算是再多的人一起进去也不会挤的。”
“等大家进去了就明白了。”
果不其然，如雷蒙德教士所言，进入幻梦塔的速度可以说是非常快。
长长的队伍几乎没有停顿，鱼贯而入。
洛萤随着队伍走入这幻梦塔之内，长长的甬道内，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身前身后的人都不见了，她独处于一个异空间之内。
而在眼前出现的，是看不见尽头，五彩斑斓的梦境泡泡海洋。
这些泡泡就在人的身边，洛萤一伸手，直接触碰到了一个泡泡。
一瞬间，她的意识直接沉入这个梦境泡泡之内。
这是......？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还在此间世界，进入了一个梦境泡泡，洛萤都要险些以为自己抵达了其他的副本世界，进入了新的躯体。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蓝天，洛萤试图低头，张了张双臂。
咦？
这个梦境中，自己不是人！
洛萤注意到，她现在位于一片有着金光粼粼的海面上，天空晴朗，张着翅膀不断地飞呀飞。
当她俯身靠近海面的时候，海面突然蹦出了一串手指长的小鱼。
“自己”张开了尖喙的嘴巴，一条又一条的细长小鱼蹦进嘴里，吃起来鲜美又可口。
直到肚子里撑到不能再撑，翅膀才继续摆了摆拍拍飞了起来，速度极快地向着远处飞去，时不时发出几声嘹亮的鸥鸣。
梦境中的视野，视角，感受都是第一视角，整个人的主体都会进入到梦境主体的身体与意识之内。
用一只鸟的视野在海面上飞来飞去，判定方向，风向，避开天敌。
当洛萤想要离开这个梦境泡泡的时候，她便下意识地脱离了出来，而眼前，依旧是无数的多彩泡泡。
接下来，洛萤更是不断尝试了很多梦境泡泡。
不同的梦境泡泡，几乎就是不同的人生，有穿着华贵衣袍的公爵夫人，有神神叨叨做着各种实验的炼金术士，有无忧无虑在公学读书运动的少年，有在荒海上找到珍宝的猎人，有与风浪海兽搏击的超凡者，有在海底穿梭的虓面鲸......
洛萤的脸色有些古怪，这梦境泡泡如果让她来形容的话，或者用更为现代化的语言来描述，应该称为——七海人生模拟器
哦，不对。
不只是人生。
毕竟这十几次的梦境泡泡里，洛萤已经有两次体验到的是海鸟与海兽的视角。
洛萤眸光涌动，今早的观察，那些在岛民们睡觉之后产生的梦境泡泡就是在幻梦岛中心的位置消失的。
是否有一部分梦境泡泡进入了幻梦塔之中呢？
而且，洛萤还发现一处明显的不同，她记得岛民的梦境泡泡里，至少有一多半都是黑灰色的泡泡。
而眼前，在幻梦塔之内，洛萤所见到的数不胜数的梦境泡泡里，都是鲜艳的，欢快的，五彩缤纷的颜色，没有一个深色的泡泡。
她体验的十几次梦境泡泡中，每一次的心情和意识都可以说是愉快的，高兴的，积极的，向上的。
梦境泡泡堆叠的很多，但在这个空间之内，洛萤向上看，就如同她自己一个人处在幻梦塔一般，依旧能够看到云霄之上的冠冕。
不急，不急，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接下来，洛萤又进入了许多不同的梦境泡泡，她大都浅尝辄止，主要为了搜集更多的信息。
不知是在这空间之内过去了多久，当洛萤进入了一位药剂师的梦境泡泡之后，手中调制的药剂还没有完成，意识就已经被弹出脱离，面前变成了幻梦塔的出口。
洛萤径直走了出去，外边依旧烈阳高照，她从怀中取出怀表，已是正午时分，在幻梦塔之内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洛萤面色平静，她看着始终等待在幻梦塔门口的雷蒙德教士。
对方依旧是一脸慈祥笑容，这个时间，他们这一队的船员和信众们已经陆续出来了。
除了洛萤，几乎所有人都是恍恍惚惚，脑子还没有缓过来，见到刺眼的日光都无法适应。
“教，教士......”
德雷尔男爵几乎是普通一声跪了下来，他面朝在幻梦塔前，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土地，做着祈祷礼。
“梦魇在上，我仁慈的主啊......”
几乎所有新来的信众们都是如此，船员们还都有些缓不过来，差一点就跟着一起跪下了。
“孩子们，感恩我主吧！”
雷蒙德教士对于信众们的表现在预料之中，反倒对于洛萤与船员们的坚挺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满的表情，看着信徒们做了多次的大礼拜之后，他和煦地开口：
“神恩浩荡，不可不铭记于心，孩子们，感悟神恩是很消耗力气的，让我来带你们去补充一下，听一听你们的恩赐。”
接下来，众人被雷蒙德教士带领前往了一家岛上餐厅，信徒免费，洛萤和船员们需要额外付出珊瑚币。
上午刚体验过这么一场的“梦魇神恩”，船员们对于自己花钱吃饭自然是毫无怨言的，更别说本来他们和幻梦岛毫无关系，又不是梦魇教众，补给停靠花费自己支出本就是应有之义。
餐厅依旧可以称之为美味，大家来到的是一家自助餐厅，吃多少拿多少，肉类，蔬菜，海鲜，水果应有尽有，甚至有的比在群岛上吃到的更好，完全是中高级餐厅的水准。
雷蒙德教士陪同着信徒们，经过了上午这一波幻梦塔的洗礼，洛萤瞅着，这三家信徒的信仰几乎是瞬间拔高，瞧着德雷尔先生和埃尔森先生的架势，简直就是要变身狂信徒的节奏，连考利太太和德雷尔夫人也在不断诉说着他们的信仰。
船上九名船员加上洛萤共是十人，坐在了两座相邻的餐桌。
大肚汉们拿了一堆食物回来摆满了桌子，随后便再也忍不住，各个张开了嘴巴开始诉说自己的经历。
“七海在上，我不敢相信，我居然成了一个‘老银行家’，身边是貌美的女秘书，每天对着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指指点点就有大把的珊瑚币进账，喝得是巴尔干几十年的葡萄酒，住在巨大的庄园里，有三四名主厨为我服务，他们有做肉食的，做海鲜的，做面包的，做甜点的......”
率先抢话开口的就是大胡子豪斯，紧接着，其他船员也插嘴进来。
“你成了银行家，我告诉你，你绝对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
红发卡伦信誓旦旦地说着。
“鲸岛，我居然变成了一座鲸岛，鲸岛人的鲸岛！”
“居然还不是人？”大管轮伍尔夫震惊了。
老乔治咳嗽了一下，摩挲了两下自己并不存在胡须的下巴。
“我成了一名法官。”
“吟游诗人。”刀疤简单开口，他面色古怪，似乎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
“约翰，你呢，还有伍尔夫？”
约翰面色诡异，“我成了一位大公的孩子。”
“那不是很好？”伍尔夫插了句嘴，“大公的孩子，乃是贵族的生活。我没你们那么好运，我居然变成了一名花农，见鬼，那些稀奇古怪的花我可都不认识。”
约翰缓慢地摇了摇头，艰涩地开口：“是大公的女儿。”
正在往嘴里塞着一块羔羊肉的昆特直接喷了出来。
“梦境中没什么不可能，我以为我变成了一条鱼就已经够离谱的了。”昆特忍不住喃喃了一句，没想到其他人也都别有际遇。
大家互相吵吵嚷嚷着讲述自己在梦境之中的经历，这顿饭也吃了很久。
洛萤在众人的起哄之下，也只不过是随意讲出了一个普通的梦境经历，她的精神力非普通人能比，一口气进几十个都不费劲，但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饭后，二十人的队伍就回到了旅馆，幻梦塔的体验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有极大的精神消耗。
一日不可体验两次神恩，这是幻梦岛的规矩。
所以，幻梦境的体验就到了第二日。
众人虽然迫不及待，但也能够明显地感受到精神上的疲惫，只是初次有着这样的经历，精神依旧十分亢奋。
回到了安排的旅馆，考利太太等人和船员们聚集在会客室里，大家都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自己的幻梦之旅，阵阵笑声混合着惊呼。
第二日吃完饭后，雷蒙德教士重整小队，他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诸位都准备好了吗？”
“接下来，我们就要去幻梦境体验神恩。”
“我主梦魇，幻梦无边。”
幻梦境就是岛屿中心处的巨大圆球建筑，有了前一日的体验，船员们心中对于信仰都有了几分的动摇。
虽然不知今日的神恩具体如何，但想到昨日的经历，每个人都跃跃欲试。
进入到这一次的“幻梦境”，体验了一次过后，洛萤的脸色更是古怪。
好家伙，她甚至有点怀疑这个梦魇之神是不是一位穿越者了。
如果说“幻梦塔”中的众多梦境泡泡是“随机人生模拟体验”，抓到碰到哪个就体验哪个。
那这个“幻梦境”就是“定制模拟人生”，进入其中的人，按照现代的说法，就是一名玩家进入游戏，然后自己捏脸塑造外貌，创建姓名，有一定可选的年龄，家世，出生地点，之后正式进入“幻梦境”，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历程。
幻梦境中的大背景自然是七海，但年龄，性别，家世，外貌，名字都可以自己有一定的选择，如果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还可以进行随机创造，也就是随机人物直接进入。
而每一个人物，投放进入幻梦境之后，就是一段新的人生。
洛萤太知道这幻梦塔，幻梦境都意味着什么了。
“第二世界”！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幻梦塔之中的境遇足以称之为有趣的体验，随机体会到不同的人生，男女老少，荒海中的各种生灵，海兽，海鸟......
但更为吸引人的，还是“幻梦境”！
在此世间，人的出身仿佛是上天注定，一代又一代的人努力拼搏，就是为了给下一代谋求更好的发展。
如船员们，海上搏命是为了什么？
有人生来是农夫，是洗衣妇，是仆人，是马夫。
有人生来是贵族，是超凡者，是执政者，是商人。
如果可以，谁不想要一段更好的人生？
这一夜里，洛萤依旧是静坐到天亮。
她看着静寂的窗外夜色，黑色与灰色的梦境泡泡更多，在天亮之时更是被一眨眼就吸纳不见。
洛萤觉得自己大概发现了一些东西，只是需要进一步的验证。
这个世界，她的阴阳眼依旧在。
洛萤现在还没有发现鬼的存在，但她将目光投向了人，幻梦岛上的岛民们。
进入幻梦岛的第四天，洛萤和船员们在体验了一次幻梦塔与幻梦境之后，因为并非是梦魇信徒，没有了下一次体验机会，不日就会离开幻梦岛。
而梦魇的信徒们则是各有三次进入的机会，之后就需要他们努力。
连续两天夜里都做了噩梦，信徒们早已迫不及待地继续前往幻梦塔与幻梦境进行体验。
洛萤依旧来到了幻梦岛中央，这一次，她在人群中看到了许多不同的面孔。
据雷蒙德教士所说，因为前几天新信徒刚到，幻梦塔和幻梦境暂时停止了原本的岛民使用，而从今天开始就全部开放了。
前两天的人基本都是洛萤他们这一批从珊瑚群岛出发护送的船长水手和信众们。
幻梦岛上的老岛民们，也就是如同德雷尔一家，考利太太埃尔森先生他们这样在更早的时候被送来的梦魇信徒。
今天，洛萤轻敲眉心开眼，这些陌生的面孔脸上几近疯魔，痴迷地不顾一切地朝着幻梦境跑去。
从表面上看，这些岛民吃的很好，身体健壮，脸色微红。
可阴阳眼之下，正常人应有五气朝元，三花聚顶，势态充盈。
眼前的这些人，三花五气仍在，但无比虚弱。
就拿洛萤此刻看到不远处的船长阿尔弗雷尔身上的三花五气相比，几乎就是旺盛的火堆与奄奄一息的小火苗对比。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而是大量的岛民都是这种情况，外表健壮，内里实质上的精神早已濒临极限。
想到夜间的入眠宵禁，还有她看到的那些梦境泡泡，眼前这吸引人进入的幻梦塔，幻梦境，洛萤避开梦魇教士的视线，她串起来了！
梦魇之神，何为梦魇？
噩梦为梦魇。
比起信徒们渴望的美梦，制造噩梦，传播梦魇，也许才是这位神明的真实注脚。
洛萤眸光闪烁，夜里的泡泡，可不就是梦境？灰色的黑色的都是噩梦，是梦魇。
比起美梦，噩梦梦魇才会真正取悦这位神明，为祂传递精纯的信仰之力。
与洛萤同住旅馆的这些信众除了来的第一晚做了美梦，接下来的几日大多是噩梦连连。
夜里噩梦连连，白日里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出发去幻梦境幻梦塔体验美好生活了。
呵！
洛萤嘴角勾勒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所谓的神恩，倒不如说是圈养。
幻梦境与幻梦塔如同精神牙鸟片，再加上神恩的命名，来到这里的梦魇信徒几乎都会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衣食住行尽皆免费，良好的食物，居住环境，一切都为梦魇信众们准备好了。
他们只需要在梦魇的安排下——
在该睡觉的夜间入眠做噩梦——为梦魇提供精纯的信仰
一觉醒来，噩梦笼罩内心不安的信徒前往幻梦塔与幻梦境，用这美妙而绝世仅有的奇迹让人沉溺其中，念念不忘。
现实中过的越不好，自己越是身处噩梦之中，越渴望在虚幻之中获得更多，更好的，更美好的东西。
如此，循环往复，信徒们不断地成为供给梦魇的精纯信仰血食。
这世上当然有很多人做噩梦，但并非都是梦魇的信徒，而在这里，在幻梦岛，这里聚集着对梦魇最忠诚，信仰最坚定的存在。
如果说外头的七海上的人们做的梦魇噩梦对于梦魇之神来说是勉强填肚子凑合吃的前菜，那这里的梦魇信徒提供的精纯梦魇之力则是压轴的主菜，最精致和丰盈的甜点。
洛萤悄然找了个角落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不管是过去的被送来的梦魇教众，岛上的更早的居民们，还是经由这一批洛萤等人送来的新信徒，埃尔森先生，考利太太，德雷尔一家等人。
他们来到这里确实是神明的示下。
只不过，不是恩赐，而是食物，是营养，是资源。
或者换一种说法——
他们是一茬接一茬的待割韭菜。
这群韭菜被养在温室里，用着上好的肥土，滋润的肥料，甘甜的水源，等着它们长出来，割一茬，再恢复恢复养一养，继续割一茬。
直到这一茬又一茬的韭菜太老了，割不动了，没有营养液，老韭菜悄声无息地消亡，一茬又一茬的新韭菜被重新栽入温室中去。
梦魇之神，动作纯熟的，慢斯条理的割着韭菜。
而温室之内，处处幻梦。
何为幻梦？
虚假的，缥缈的如梦世界。
梦魇信众人人恐噩梦侵袭，沉溺幻梦。
又怎知，噩梦为假，幻梦为假，且祂梦魇，才是众人最大的噩梦！

第169章 荣耀王座14
◎镇神◎
前往幻梦岛中心, 进入幻梦塔与幻梦境的岛民们，各个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
甚至有人几乎是一路奔跑的，生怕浪费了一点时间, 只想要更快, 更早的进入到幻梦之中。
在体验了幻梦塔与幻梦境之后, 荣耀号上的信徒们，德雷尔先生一行六人，考利太太与小伊丽莎白，还有埃尔森先生完全没有再回风暴海, 回到群岛的意思。
今日, 他们已经被雷蒙德教士带领，决定去幻梦岛上的梦魇教堂登记, 正式成为本岛的岛民。
而他们一路航行，包括带过来的财物等等，都归属于自己。
登记后, 将会选择好像要居住的住所搬进去, 成为幻梦岛的一员。
这一次来到幻梦岛的教众，据说都选择了停留下来，甚至还有一些船上的船员们也非常心动。
洛萤在岛屿中心静坐了一上午，中午随意找了个餐厅吃过饭，她就重回港口，回到船上。
因为热海的气候十分炎热的缘故，穿着皮靴布鞋都十分的闷脚，在幻梦岛上，几乎都是统一的草鞋走天下。
船只停泊在港口, 洛萤站在甲板上, 她依旧能够看到耸入云天的幻梦塔。
“船长——”
身后传来几声惊疑的叫声, 洛萤一转过头，她也有些讶异，荣耀号大半的船员都回到了船上。
“都回来了？”她询问道。
老乔治点了点头，“刀疤和老巴顿在旅馆统一退了房，一起去准备物资了。”
洛萤坐在甲板她专属的摇椅上，朝着船员们招了招手。
“我还以为你们会继续停留在这。”
无论是幻梦塔还是幻梦境，对于任何人的吸引力都太大了。
就算是放在物质与精神享受无比丰富的现代，这也是具备超强吸引力的，网友们心心念念的全息游戏，第二世界人生不就是这样的吗？
而放到如今这个精神匮乏的世界，幻梦塔与幻梦境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疯魔。
老乔治苦笑一声，“船长，做做梦挺好的。”
“但梦，终究是梦啊。”
“如果再停留下去，我怕我自己忍不住抛下岛上的妻儿，留在这彻底的幻梦里了。”
在海上经历无数，荣耀号上最为年长的大副老乔治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纵然在这幻梦中得到再多，可一睁开眼睛，一觉醒来，都是一团空，就像海中泡泡一样消失不见了。”
老乔治宛如一位智者，说出这段话既是为了开解他自己，也是为了开解其他的船员们。
“更何况，我们并非是梦魇的信徒。”
“想一想，我们出海是为了什么。”
热海的海水，比起风暴海要更加清透，幻梦岛周围更是如同剔透的蓝宝石，透明的蓝绿色。
看着清透的海水，让人不由地扪心自问。
在幻梦岛上这一时的沉迷，一时的幻梦，不过是梦幻泡影，并非自己所愿也。
相比于其他的蒸汽船，荣耀号上的船员们虽然或多或少有着不同的小毛病，但他们从不信仰任何神明，不会崇信，他们的心志经过千锤百炼，更加能够守住内心。
“船长，您难道没有一点的动摇吗？”
年轻的小约翰忍不住问道。
洛萤勾了勾眉，“既然知道是假的，又怎么会动摇呢？”
“假的就是假的，梦会消散，永不成真。”
“更何况，那些值得你牵挂的东西，都在七海，不是么？”
船员们今日齐齐地回到船上，就等于是向洛萤这个船长表明了态度。
他们不会走，不会留在这幻梦岛。
荣耀号的船上，才是船员们真正的归宿。
洛萤就这么坐在摇椅上凝望着幻梦塔。
神恩，神的恩赐。
可这一切都正如那句古老的谚言：
“命运中的每一份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价格。”
而幻梦岛的岛民们，对此一无所知。
神恩浩荡，可这世间的一饮一啄都有其定律。
日出日落，白日黑夜，四季轮转，生死变化。
命运的天平之上，永远都是有着两端的交易。
当老巴顿和刀疤带着幻梦岛上的物资采购价格清单回来，已经是将晚时候。
他们顺便买回了一些新鲜的食材，晚上就在荣耀号上的厨房做了晚餐。
幻梦岛上的美食固然美味，但老巴顿和帮厨尤金的手艺也不差，在海上更多的是受到没有新鲜食材的限制，而幻梦岛上可以随意采买到新鲜食材，自然是更合船员们的口味儿。
新鲜的蜂蜜烤鸡，罐焖牛肉，甜点布丁，鲜美鱼汤，船员们吃的满足地靠在椅子上。
“船长，我们这已经在船上了，你说还要遵守这幻梦岛的宵禁么？”
以往在别的中转岛物资岛，船员们可大多是要喝酒狂欢到半夜，如今在这幻梦岛，虽然过的还算舒心，但这是梦魇教会的治下，处处都收到限制，需要小心行事。
洛萤点了点头，“就算是港口，这里也是属于幻梦岛的范围之内，宵禁还是要守的。”
酒鬼红发卡伦叹了一口气。
“船长，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幻梦岛？”
大伙儿真的怕自己再继续待下去，再遇到其他船上的人，还有埃尔森先生，德雷尔先生等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们在幻梦塔幻梦境之中的经历。
而船员们，他们这些非信徒，只能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听着，却不能体验。
听得抓心挠肝，幻梦境中再好，再有趣的经历也与他们无关了。
继续呆在幻梦岛上，这诱惑时时刻刻地在身边，船员们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洗脑。
洛萤点了点头，“应该就在最近几天了。”
洛萤相信，不仅仅是她，其他的船长们也有着一样的担忧，甚至可能有一部分的船长本身也经受到了幻梦岛的这份诱惑。
洛萤从兜里掏出了望远镜，与荣耀号相接，挨着停着的两艘船只正是她相熟的船长，玫瑰号的夏洛特与蜥蜴号的阿尔弗雷德。
她用望远镜向着两艘船上看去，蜥蜴号与玫瑰号的船员们也渐渐地回到了船上，似乎是感受到了荣耀号的动静，此刻，金发的夏洛特在甲板上招着手，一手也拿着望远镜与洛萤来了哥对视。
洛萤同样挥了挥手，她让昆特去打出出航的旗语，旗语打出之后，周围的其他船只能够看到。
现在肯定是不能出航的，幻梦岛的情况船长们也定然各个忧思，荣耀号上率先打出了旗语，就表示该船定要离开幻梦岛，不准备留在这里。
随着荣耀号打出了旗语，紧接着，玫瑰号和蜥蜴号也相继升起了“出海”讯号的旗帜，如同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的，幻梦岛港口处停泊的船只有不少都跟着打出旗帜。
这么多船都是铁了心了要走的！
晚餐过后，船员们聚集在一起，幻梦岛的经历就是他们的谈资，但此时，没有人去讨论这些。
大家都生怕自己继续想着那幻梦岛，幻梦境，彻底沉沦于其中。
船员们百无聊赖地玩着纸牌游戏，昆特牌，还有其他的娱乐消遣，往常的时候，洛萤这个船长是不允许船员全部聚众在一起去赌博的。
游戏和赌博，这俩的危害性还真说不准谁更大一些。
如果是往常，船长允许船员们可以玩两三个小时的纸牌游戏，用几十个珊瑚币作为筹码，水手们都会喜形于色了。
但今天，连洛萤加入了他们，分组分队伍的打牌，船员们都有些神游天外，精神不集中。
洛萤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嗯，这是网瘾戒断的正常现象。
只是眼下的船员们还并不知道幻梦塔与幻梦境给人带来的真正是什么。
不止是一场让人沉沦的，虚无的幻梦。
还会一点一点地摧残身体，彻底成为幻梦的傀儡。
适度娱乐有利于身体与心理健康，但过度娱乐沉溺其中，洛萤眸光闪烁，想着今天看到那些精神状态奄奄一息的岛民。
上一波送来的信徒转化的岛民，恐怕马上就要支撑不住梦魇所需，提供祂所需的信仰之力了。
也正是因此，原本洛萤他们这些负责护送德雷尔先生他们这一批信众的船只才会在刚进入热海的第一夜就被直接接引到了幻梦岛。
是夜，这是来到幻梦岛的第四天。
进入热海的第二天，他们就被接引到了幻梦岛，当日各个船只被教士们接引，信众与船员们被安排到不同的旅馆入住。
进入热海的第三天，抵达幻梦岛的第二天，所有新来的信众与船员们都去幻梦塔体验了一遭“幻梦之旅”。
进入热海的第四天，抵达幻梦岛的第三天，他们进入幻梦境，开启了一场别样幻梦人生。
而今天，距离荣耀号从珊瑚群岛出发也不过是过了三十五天。
船长室之内，洛萤瞳色幽深，看着舷窗外的夜幕。
黑夜如期而至，幻梦岛上进入了悠长的深眠。
荣耀号上休息的船员们，此刻已经此起彼伏地打起了鼾。
洛萤手中一动，寒冰女神的寒冰权杖出现在了掌中。
深沉夜色掩盖之下，被黑夜笼罩的幻梦岛港口，无人发现重重船只之中。突然消失了一艘船。
作为神狱，荣耀号可不止是能在海上航行。
洛萤心念一动，荣耀号的外观已经变作了另一副模样，在夜色遮掩下现出它真正的样子来。
巨船临空，可惜的是，此刻的幻梦岛无一人看得到此景，否则早已传来阵阵惊呼。
洛萤看了看依旧位于黑夜中高处的冠冕。
随着荣耀号现出了本形，那强烈的吸引力与呼唤几乎有些控制不住。
洛萤已经按照神狱典狱长的传承记忆，将荣耀号普通船只的一部分封印，即便外边闹出再大的动静，此刻在船上酣睡的船员们也是无从察觉的，更不可能知道自己所属的船只飞上了无尽高空。
寂静的夜里，幻梦岛的一切都处于沉睡之中。
幻梦塔与幻梦境在夜间当然是不开放的。
洛萤就这么站在荣耀号上，看着荣耀号步步登空，俯瞰着船下的幻梦岛，还有那些梦境泡泡。
这里是热海，是幻梦岛，是梦魇之神的主场。
洛萤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需要更明晰的是，梦魇并不等于黑夜。
梦当然可以白天做，白日做梦的成语由来已久，在此世界也有着类似的词语用来形容人的自大幻想。
以具体的神职来看，无光之海的夜之主宰才是真正执掌着黑夜力量的人。
梦魇，梦魇执掌的自然是“梦”的力量。
黑夜是夜之主宰的主场，但并非梦魇的主场。
想着，洛萤阖了阖眼皮，她记得在不少留下来的传说和教典里，梦魇和夜之主宰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太好。
毕竟怎么着来看，黑夜与梦魇这神职所属，本来就应该是属于一家的。
寒冰女神是自己找上门，主动缴械投降。
虽然是地处执掌海域与神国之内，但梦魇的情况显然是不能与寒冰女神相比的。
若非是被万灵之母寄生，寒冰女神也不会宁入神狱自囚。
瞧着梦魇之神这十分活跃的样子，连神国都打造成了一片韭菜地，自顾自地管束着这片地，小日子过的还不错。
荣耀号浮空的速度极快，洛萤站在船头，一点点靠近了王之冠冕。
离得越近，看的越清楚，越透彻。
冠冕的样式十分大气，并没有多少繁琐的做工镶嵌，巨大的贤者之石被轻飘飘地镶嵌在了冠冕上。
那冠冕一点都不大，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十分小巧。
七角冠冕熠熠生辉，向来人昭示着它的光彩。
冠冕是神狱典狱长的礼袍，虽然被梦魇之神放在这，但祂既无法认主，也无法利用冠冕做什么。
再或者说，王之冠冕被放在这里，放在梦魇的神国，放在幻梦塔的塔尖，它倒不如说是一个“摆设”，对于梦魇之神来说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
这是一个梦魇对外展示，昭示自己的战利品，收藏品。
洛萤唇角微动，寒冰女神的手上可没有神狱的部件。
神狱分出的三部分，王之冠冕，王之权杖，王之王座。
七海有七位神明，再加上当初的外神，本世界至少有十位神明。
三件东西，其中的一件在梦魇手中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梦魇看来在当年覆灭所罗门王，逃狱干掉上一任典狱长的事件中出了大力。
又或者说，祂就是主谋之一！
荣耀号在高空中停住，洛萤伸出左手，微微一勾，那冠冕直勾勾地朝着她的掌中飞来。
神狱出品之物，本世界的这些神明是无法造成任何破坏的。
小巧的冠冕落于掌中，洛萤不假思索，典狱长的装备，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穿在身上。
墨发无风而动，还没有等到洛萤自己动手，冠冕仿佛认路一般，正正好好，无比轻盈地落在了发间。
而洛萤的脑中也出现了全新的招式，其名曰——镇神。
在冠冕离开幻梦塔的一瞬间，整座幻梦岛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梦魇似乎自己被这变故从睡梦中惊醒，
只听得天地间传来宏大而缥缈，带着隐约怒气的神音：
“哪里来的小偷，敢入我神国，滚出来！”
“黑夜，又是你！”
洛萤垂了垂眸，俯视着下方的幻梦岛，一瞬之间，原本岛上的梦境泡泡都已经消散。
神狱垂空，她语气冷峻。
“罪神梦魇，还不速来领囚？”
她的双手在胸前结出印记——镇神。
镇神法印结出的一瞬间，梦魇神国骤然之间被看不到的屏障封锁，整个幻梦岛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
醒过来的梦魇在看到天际之上的巨大浮空船，那万年没有出现过的，让祂在梦境中也冷汗频出的所罗门号居然再度出现在眼前。
祂几乎不可置信，怎么会？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
神国是每一个神明的核心老巢，而神狱的封锁，没有谁能够招架得住。
发出了一声怒吼，发现神国被封之后，梦魇瞬时清醒。
不是黑夜前来捣乱，也不是其他几个的作祟，现在，祂神国之内所经历的一切都做不得假，也不是任何一个神祇能够做到的。
是他们，是他们。
梦魇的无形面孔扭曲大变，但此刻，一切都来不及了。
纵然，这里是梦魇自己的神国。
此时，从睡梦中茫然惊醒的幻梦岛上的人们只听到一声响彻天海的清音。
“叛界，逃狱，弑神。”
“罪神梦魇，当入神狱。”
透过窗口，天际边垂下了无边锁链，巨大镣铐枷锁似乎将什么束缚住，瞬时消失不见。

第170章 荣耀王座15
◎下一个航程◎
神狱的枷锁与锁链毫不留情地将梦魇之神拉入, 荣耀号从天空消失，悄然回到幻梦岛船只的队伍中去。
而此刻，荣耀号的船员们对于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洛萤一个闪身, 她进入到神狱之内。
七角王冠精巧地压在头顶, 她轻松地取了下来。
平日里总不能一直戴着这个东西, 神狱的部件只要回归，她便能够自然掌控。
洛萤踱步走入神狱的长廊，今天神狱之内来了新狱友，她特地给安排到了寒冰女神监室的对面。
除了当初在浮冰海内一并被拉入的万灵之母血肉, 自领入囚的寒冰女神今朝终于迎来了她的狱友。
梦魇之神塞斯罗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锁链束缚拉入神狱, 神力禁锢。
作为曾经从神狱中逃出去的神明，祂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连这万年之前的囚室都依旧是曾经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 祂的狱友变了。
直接被拉入囚室之内，祂瞬时发现，这里有倒霉神比自己更早一步地入内！
“芙西娅, 你居然也在这！”
芙西娅, 是寒冰女神成神之前的本名。
神名为禁忌，也只有神名之间会称呼彼此的名字。
始终在囚室内闭目养神的寒冰女神徐徐睁眼，听着将近万年就不曾听过的神音，芙西娅只觉得心惊。
祂的面容依旧如同寒冰，顽固不化。
祂的声音也如同永不融化的冰山，不带有一丝波动，
“塞斯罗德，你来了。”
寒冰女神芙西娅如同久别的问候，让梦魇之神塞斯罗德觉得怪怪的。
“芙西娅, 你是什么时候......？”
塞斯罗德的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立刻闭上了嘴。
他和芙西娅算得上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但和神狱的执掌者，可就是天生的对头了。
在神国之内，塞斯罗德几乎是没有看清她的面孔。
此刻，随着这位新任的“典狱长”一步步走来，明明对方身上没有任何让人感到压迫的气息，甚至，甚至觉察不出半点的神力，但塞斯罗德并不敢掉以轻心，反倒是心中警铃大作，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还没见到这位新任的典狱长，也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
已经沦为了阶下囚，塞斯罗德深知，如今的这个境况，神狱之内只有自己和弱小的芙西娅，想要逃离出去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而自己，芙西娅，他们被抓紧来的原因？
不需要原因。
塞斯罗德还记得神国之内自己听到的审判，
“逃狱，叛界，弑神。”
自己既已经被拉入神狱，如果只是关在囚牢之中，那已经是最好的下场。
想要神狱的刑罚，塞斯罗德的身躯忍不住抖动了几下。
不过快活了一万年而已，太短，太短。
如果当初......
不，没有如果，也没有当初。
塞斯罗德终于看清了新任典狱长的模样，与曾经的那个令祂无比痛恨的所罗门王相比，眼前这位典狱长瞧着可以说是十分“无害”。
“典狱长，早安。”
塞斯罗德听见了芙西娅恭敬地与典狱长问好。
祂撇了撇嘴，但依旧保持着沉默，暗自观察着。
“早上好，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怪无趣的，顺手安排了个狱友住对面，也好做个伴。”
“你若是不喜欢，我便让祂离你远一些。”
对于这一位主动上门自请入囚的寒冰女神，洛萤给了一点小小的特殊待遇。
只是这话语，停在寒冰女神芙西娅与梦魇之神塞斯罗德耳中就是另一个味道了。
芙西娅恭谨地垂下头，“感谢典狱长体恤，寒冰很愿意与梦魇为伴。”
塞斯罗德盯着对面的监牢，祂的眼睛如梦，混混沌沌，不发一言。
从始至终，洛萤始终面对着寒冰女神芙西娅的监牢，没有给梦魇之神塞斯罗德一个眼神。
重新回到典狱长办公室之内，洛萤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去和梦魇之神交流，原因很简单。
洛萤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
除了原本所拥有的记忆，还有神狱典狱长传承中所得的东西。
关于万年之前，众神是如何逃狱，如何集体谋害了所罗门王，又是谁率先与外神勾结，祂们都在这万年之前的事件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起了什么作用？
洛萤一无所知。
没有神是傻子。
她贸然开口，很可能让寒冰女神，亦或是梦魇之神发觉了什么。
眼下把寒冰与梦魇安排在一起，并非是洛萤一时兴起，或是促狭地单纯为寒冰安排一个狱友。
寒冰自来领囚，自身又处于虚弱时段，原本被万灵之母寄生，祂的神国在浮冰海之内，说是一个人偏安一隅也不为过，与众神之前也并没有什么联系。
寒冰比梦魇更早地进入了神狱，但打死梦魇之神祂也想不到寒冰是自己主动来的，并不是和祂一样被抓进神狱的。
祂只会想着从寒冰什么时候被抓，推断出“典狱长”什么时候降临。
至于为什么率先被抓入神狱的是寒冰女神，那不是很简单吗？
因为弱。
神明之力依靠信仰与神域，寒冰信徒是众所周知的少之又少，其他的众神也都看得见寒冰教会被挤压的情况。
洛萤一句话都没有与梦魇之神说，她又不是所罗门王，显然是一个新面孔。
而从寒冰女神当初所说的“降临”，明显可以看出这些神明对于她的来历是有些不清不楚的猜测的。
梦魇之神与寒冰女神挨着，必然会向寒冰打探各种消息。
而寒冰这个主动上门的囚犯，定然不会让梦魇发现自己的虚弱以及主动找进神狱的事情，反倒是会主动试探更多的消息传给典狱长。
梦魇之神以为祂与寒冰是同样的，但实际两人是不同的。
寒冰女神一位祂与梦魇是不同的，但实际两人在洛萤心中也是一样的。
梦魇有着小心思，寒冰也有着小心思，但不管祂们有着什么样的小心思，都被关在神狱的监牢里。
梦魇也许会从寒冰这里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感到满意，寒冰会觉得自己暂时成了典狱长的“心腹”与梦魇而不同并因为关进监狱的不止祂一个而感到满意。
总之，无论祂们怎么样，最终洛萤这个典狱长都赢麻了。
洛萤翻开办公室桌上的《典狱长日记》，上面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时间：大航海历19663年6月21日
方位：热海，幻梦岛
任务：
主线任务一：抓捕逃狱的罪囚及协助逃狱的入侵者（2/10）
主线任务二：找回神狱遗失的部件（1/3）
看着任务提示的字样，洛萤抬了抬眉，革命尚未成功，自己仍需努力啊。
洛萤一个闪身回到荣耀号上，船员们的梦境泡泡破碎，他们也一个个醒来，同样听到了外边的动静。
洛萤从船长室内走出，荣耀号的船员们已经聚集在休息室里一起讨论了起来。
“见鬼的，你们听到了那个声音的对吧？应该不是我一个人做了这样的噩梦！”
大胡子豪斯挥舞着自己的双手说着。
“我好像原本也正在做梦，然后忽然之间就醒过来了。”
帮厨尤金挠了挠头。
“我也是。”大管轮伍尔夫摸了摸自己卷翘的黑色头发，他还有些没睡醒。
“船长，你也醒了，七海在上，你们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往窗外看吗？”红发卡伦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窗外，窗外怎么了？”小约翰有些茫然。
“我看到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刀疤面色紧绷着。
“看到什么了？快说啊！”昆特用胳膊肘怼了怼卡伦。
“我看到夜空垂下了巨大的锁链与枷锁，落在岛上，不知道是锁住了什么。”
“但你们也听到了那几个字，是梦魇。”
即便是酒鬼卡伦，此刻也说话也很是注意，他们听到了那样的话，却是不敢直接说出来的。
休息室内一片沉默，夜空降下来的巨大锁链，听起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但在船上就不止一个人看到了。
还有，还有睡梦初醒都听见的声音，做不得假。
“这会不会都是幻觉，比如，我们现在都还在做梦？”
被惊醒之后的船员们此刻睡意全无，激动地讨论着。
黑夜依旧一片静谧，洛萤通过舷窗看向幻梦岛，这个时候，梦境泡泡齐齐消散，幻梦岛的岛民应该都已经苏醒。
只是，似乎是梦魇教会的教导过于深入人心，到这个时候，依旧看不见一盏灯，一盏烛火亮起。
整个幻梦岛仿佛依旧处于黑夜的深眠之中。
他们都听到了来自于夜空之上的威严声音，
那不知名的存在说，
“罪神梦魇，当入神狱。”
岛民们一片茫然，不敢相信这一切。
这一定是幻觉吧。
这一定是假的，是梦，对，一定是梦。
全能全知的神啊，那是至高无上的梦魇啊，怎么会是罪神呢？
比神明更高级的，把神明审判，如阶下囚一般拉走的会是多么伟大的存在啊。
神狱，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连神祇也能审判？
岛民们下意识地不敢相信这一切，甚至不敢往深处去想，梦魇信徒们强烈地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夜半的这一遭，几乎让所有人都失去了睡意。
等到天亮之后，有不少岛民走出了家门，有的一如既往地前往幻梦塔与幻梦岛，有的则是主动前往教堂祈祷。
洛萤和船员们同样混迹其中，看见雷蒙德教士时，这位被岛民们团团围住的老教士强装镇定。
今日梦魇教会的的晨祈，梦魇没有给予回应。
幻梦岛是梦魇的神国，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梦魇而存在的。
而幻梦塔与幻梦境，也是需要梦魇的神力来进行维持的。
尽管所需要的神力对于梦魇来说不过是一点点而已，但当祂进入神狱，神力被监牢内的枷锁与镣铐封印抽取，祂早已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这也就意味着，幻梦塔与幻梦境所剩余的神力并不能支撑多久。
不仅仅是幻梦岛上的梦魇教会，七海的其他能够请示神恩的梦魇教会也都是一团乱麻。
他们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幻梦岛上发生了变故，岛上的教会人员恨不得现在就封闭岛屿，只是还有这么多送了信众前来的船只。
经过迅速地讨论，幻梦岛上的梦魇教会立刻安排了一艘教会船，负责给护送任务完成的船只们领航，带离热海。
因为没有了梦魇的力量，从热海到风暴海的海域，这一段航程按照正常来算起码要有十几天，不过梦魇教会的领航船似乎很是着急，一直用着最快的速度行驶，带领着众多船只五天就冲出了热海。
这时节正是海上风暴的时候，进入了风暴海，天气便无端变化了许多。好在这些船只本就是经验丰富的船长带着船员们，风暴海内部的航线也已经熟门熟路，走的万分小心。
再次回到珊瑚群岛，已经到了七月二十三日，风暴海的气温也在上升，每一日太阳升起不久，热风吹拂，只觉得四处都是热浪滚滚。
完成任务的船只们迅速地去当初接受任务的航海家协会提交了委托，不管幻梦岛上发生了什么，对于他们来说，这一趟航程已经结束，尾款的五十万珊瑚币到手才是正经事。
洛萤给船员们结了报酬，放了一个月的小长假。这也是每年的惯例，年中一月，年尾或年初一个月的假期给船员们陪伴家人，享受风平浪静的日子。
这一次去热海幻梦岛出奇的顺利，一路上除了半路跟了一阵船的那只北海巨妖，几乎没有什么风波，洛萤事前在珊瑚群岛的炼金工匠定制的那些炼金子弹也没有用上，完完整整地装在特制的弹匣里。
这下也好，真用了洛萤还需要重新花钱定制，拿了梦魇教会的尾款，卡里也不过是几十万珊瑚币。
在梦魇教会赚了一笔的不少船长都打算歇上一个月，多多少少地给船员们放了年中的假期。
洛萤同样享受着在岛屿上的日子，每日逛逛街，去不同的酒馆听听消息，除了她们这一波从幻梦岛带回来的消息，传的最为沸沸扬扬依旧是黄金海的寻宝岛，这些天里，洛萤已经听过了N个版本的宝藏，磨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只不过，今夜惯例走进船长酒吧要了一杯甜姜啤酒，就听到有人大刺刺地说着新消息。
“老哥，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要想一夜暴富，还有比黄金海的金筹赌场更好的地方吗？

第171章 荣耀王座16
◎酒馆风波◎
黄金海的金筹赌场？
听到这句话, 洛萤顿时支棱了一下耳朵。
这不是财富老哥家里的地盘吗？
她正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心中还在犹疑。
黄金海是财富之神的地盘，那是一片闪烁着浅金色海水的海域。
在七海民众的心中, 黄金海就象征着财富。
财富之神其神究竟性别是男是女, 没有个说法。
但财富之神旗下的珊瑚银行可以说是遍布七海的主要岛屿, 死死地把握住了七海的经济命脉。
据财富教会的教义宣传，财富之神在七海人间的化身有一男一女两位次神，珊瑚先生与金币女士。
财富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世人追逐财富, 而财富也将拥抱每一个心中，珊瑚先生与金币女士都会一视同仁。
七海主要流通和教义的货币是珊瑚币与更为小额的贝类, 但这不代表“金子”在本世界不值钱。
黄金与秘银，是超凡世界的重要材料与货币。
世俗中的通行货币是珊瑚与贝类，与此同时, 群岛, 主岛上的公国，小国，王国，也会在每年，或是一些特殊的时段会铸造发放金纪念币。
金子是天然的货币，铸造的金币其成色极好，纯度极高，尽管如今珊瑚卡已经十分常见，但对于一些贵族来说, 那些古老的紫金币, 秘银币, 有着特殊意义的黄金，金灿灿的更为惹人喜爱，会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储存更多的金币。
因此，珊瑚先生与金币女士，在七海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不爱那可爱的，亮晶晶的珊瑚币，还有金灿灿的金子呢？
黄金海的金筹赌场，也是荒海上的众多传说之一。
正如同热海的幻梦岛，传说，只要进入黄金海的金筹赌场，赌一赌运气，一夜暴富，成为一个新岛的总督都不是梦。
在赌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前提是——你有足够的筹码。
金筹赌场，有人在此身价翻了百倍暴富，也有人输得一穷二白，欠下了永世巨债。
只要你敢赌，那里没有什么不能赌的。
进入金筹赌场之内，除了筹码以外的一切都是免费的。
那里有着最为丰盛的美食，最为香醇的美酒，和七海最美丽的美人们。
输掉一条船，一套房屋，一个庄园？
这都是再小不过的筹码了。
有人输掉了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女儿。
历史上，还有那公国的大公输掉了自己的属地，有王国的皇子输掉了自己的继承权。
尽管历史上金筹赌场恶名远扬，但总有人不惜铤而走险，想要去赌一赌那滔天的运气。
可惜的是，赌桌之上，谁会是真正的赢家？
金筹赌场并非是时时刻刻都开放的，七海传说中，金筹赌场之内还有一个更为隐蔽，更不为人知，更小型的神秘赌场。
如果说在金筹赌场里，人们可以赌博，可以押注，可以拿世俗中的一切作为筹码，同样也可以赢得世俗中的一切。
那么在更为小型的神秘赌场里，所用的筹码，所押注的一切，都是非世俗的存在，有关超凡的一切。
“金筹赌场的黄金大门为每一个勇者而打开，老兄，我们在海上就是一条命，为什么不去搏一搏呢？”
面目凹陷的瘦弱男子一直在劝说着身边的水手，像极了是个托。
“呵，金筹赌场，有命去，没命回，你这个人，是欠了赌场多少金币？怕不是连灵魂也献祭出去了？”
一个海蓝色卷曲头发的年轻人一屁股坐到了这不断说话的瘦弱男子旁边，一把拉下来他身上的背心。
“你干什么？”瘦弱男子的面色瞬间大变，可此刻已经来不及了，他身上的短背心已经被那年轻人不费什么力气地拽了下来。
整个酒馆内都看向了这个方向，洛萤也不例外。
“赌徒印记。”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努了努嘴，一把就将这个瘦弱男子拽了起来。
尽管酒馆之内的灯光并不明亮，但水手们的眼神还算好使。
大家都清晰地看到了这瘦弱男子的左胸前一个诡异的金币状筹码印记。
瞬间，酒馆里骂骂咧咧了起来，水手们本就是喝多了酒，已经有人通身酒气地走了过来。
“该死，这见鬼的赌棍，拉人进金筹赌场，你该被切碎扔到海里喂鱼！”
“金筹赌场居然没把你这家伙扔进海里，小子，不要再让我在熔岩酒馆里看到你！”
“那个老兄，可不要听这个家伙的话，这都是金筹赌场的皮条客，拉你进去，你输了多少就等于给他还了多少的债，这群赌棍的心已经是黑色的，不，他们压根就没有心！”
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一把将这个皮条客扔在地上，脾气爆的几个水手已经要将这个皮条客扔出去了。
将这人赶出了熔炉酒馆之后，酒馆里原本的水手们也讨论起了金筹赌场的话题。
“金筹赌场又开了，这帮该死的叠码仔，又在四处拉人。”
“不拉人，他们的债务可是一辈子都还不上。”
“说真的，金筹赌场，听听有几个赌赢了赚大钱的，问一问周围的人，认识不到几个赢钱的，但每个人身边都有几个输了钱的。”
“我听说，今年的金筹赌场开放还在财富银行租赁了跨海域传送阵，可以直接从七海传送到黄金海。”
“不需要花半分珊瑚币，包吃包喝包住，居然还有不少人想要去蹭住，可那赌场，是你想去就去的？”
这家酒馆里大多是老水手，在海上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
金筹赌场为了吸引来客，可以说是完美包办一切，你只要一个人去，其他的什么也不用管，衣食住行全部包圆。
此刻，坐在吧台旁边被老水手教育的年轻人，就是刚才被那皮条客忽悠的。
“小子，可不要什么人说话你都信，在海上，呵，就算是你信仰的神明也不一定是真的。”
“金筹赌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然你以为珊瑚银行的钱都是从哪来的？”
“嘘，小点声。”另一个老水手推了一下这名水手。
七海之上如果说哪个神明的信徒最广泛，那莫过于是财富之神的信徒了。
就算是酒馆里的这些老水手们，尽管有人宣称自己没有信仰，但财富之神多多少少都会心一点。
若是遇上个信仰虔诚的，关于财富之神的这些议论足以引发争吵甚至是械斗。
洛萤眼神扫过这些水手们身上的左轮，短刀。
熔炉酒馆是珊瑚群岛的老酒馆了，在海上多年的老船长和水手们都喜欢来到这里，比起年轻吵闹的水手们，这里更吸引“老人”，大多是默默的喝着酒，与有幸从海上活着回来的其他人默默说着话。
海上水手们赚钱多，尤其是年轻的禁不住诱惑的水手们，每年赚到的大笔珊瑚币要么是交给了酒精，红磨坊掏空了身子，要么是交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赌场。
这些老水手们看多了这种事情，依旧在海上讨生活，年纪大了些，早就不会被撺掇几句就心动，倒是齐齐地教育起了年轻人。
那个揭发了皮条客的年轻人一把坐在了洛萤的身边，一头的海蓝色卷曲短发十分惹眼，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达瑞尔。”年轻人拢了拢自己海蓝色的卷发，举起了啤酒杯对洛萤示意一下，打了个招呼。
洛萤动了动杯子，但并没有进行自我介绍。
这个叫做达瑞尔的年轻人看起来祖上有着海兽的血脉，深蓝色，浅蓝色的头发，几乎都可以认定是海兽血脉通婚的家族。
当然了，海上的发色，瞳色几乎是什么颜色都有的。
除了海兽血脉的人头发是蓝色的，还有风暴海神教会的神官往往也有着或是深蓝，或是浅蓝的发色。
毕竟七海的海兽，那可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而当初能和这些海兽通婚的人，也让人不得不说一声敬佩。
达瑞尔似乎并不介意洛萤的态度，他自顾自地说着话：
“这些该死的蛀虫，都是追逐着铜臭味儿的走狗，满七海乱窜。”
言语之间，达瑞尔似乎对财富之神和金筹赌场十分厌恶，似乎只是随便找人抱怨一下。
洛萤不动声色，并不搭茬，只是默默喝着自己的酒。
“财富之神的这群臭虫最喜欢和欺诈教派和的蛆虫混在一起，真希望一场风暴直接消灭掉这些肮脏的东西。”
达瑞尔嘴里喋喋不休个没完，满脸怒火。
洛萤咽下了一口啤酒，唇角勾了勾。
这个叫达瑞尔的年轻人，怎么越听着越像是过来给她上眼药的？

第172章 荣耀王座17
◎黄金海◎
七海的雨季到来, 尤其是在风暴海，带来的影响更加剧烈。
整个七月中到八月中，珊瑚群岛出海的船只都很少。
除了留在珊瑚群岛休憩的水手们, 还有的便乘着大船小船, 短暂地回到自己的家中去。
出海人大多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继续出海, 即便是老船长们，多是将船只折价卖给了人，能够代代相传的出海家族少之又少。
每年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海上，只有个把月的休息时间, 搏命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黄金海的宝藏传说与金筹赌场的消息也是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等到荣耀号的船员们休假结束，已经是雨季将要结束的时候了。
这时候有不少船也都准备带着新一轮货物或是任务出海, 荣耀号却是迟迟没有定下下一个目的地。
并非是洛萤不愿意，而是——
“船长！深思啊！”红发卡伦简直是死死地抓住了洛萤的胳膊。
“是啊船长，黄金海可不是好地方。”小约翰狠狠地点着头
“船长, 你要是需要用钱的花, 我的存款全部都可以给你用！”一向有些沉默寡言的昆特目光坚定。
一听说洛萤打算去黄金海和金筹赌场，船员们极力阻止了起来，生怕自己船长想不开。
“船长，你有什么事就说，在外边欠了多少钱，我还有两个庄园可以出手。”
大胡子豪斯眼泪汪汪。
洛萤：......
该说不说，挺感动的。
“我没欠钱。”
“我就是想去黄金海看看能不能遇见那传说中的宝藏岛，顺便那金筹赌场长长见识。”
洛萤一脸认真地说着，她真的没欠钱。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好了, 我相信船长。”
“您想去的话, 我们就陪您一起去。”老乔治说着。
“浮冰海和热海都去过了, 老是在风暴海晃悠也没有什么意思，我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可怕的？”
洛萤看了看此刻正在下定决心，一脸豁出了命奉陪船长的船员们，
“我们直接走财富教会珊瑚银行的跨海域传送阵，很快就回来。”
船员们：......
这话您不早说，合着刚才白担惊受怕了？
“那船长，珊瑚银行的传送阵，不是传人的吗？”
帮厨尤金问道。
珊瑚银行有直通黄金海金筹赌场传送阵大家都是知道的，但一般这都是个人自行去的，或是几个人一起，单独传送人过去的。
可听着自家船长的意思是要连带着船都一块过去，人家珊瑚银行愿意免费送过去？这耗费的珊瑚币就不少了吧。
“他们既然说了可以免费前往，也没说不能连船一起去。”
洛萤语气肯定。
“这么大的财富教会和珊瑚银行，不至于差这一点珊瑚币。”
尤金还是有些犹豫“可，可别的船长和船员们去黄金海，都是自己去的吧？”
“要是能白嫖，哦不，蹭传送阵，应该好早就有人去了吧。”
至少在大家听到过的那些关于黄金海宝藏的传说里，似乎都是几艘寻宝船万里迢迢地前往黄金海探险，无比小心地航海，没有直达的啊？
洛萤用手指点了点这小子光秃秃的脑袋瓜，“做人，胆子要大一点。”
“没有人做过，不代表不能做。”
她现在这么穷，自然是能蹭就蹭。
“我们可都非常信仰珊瑚先生与金币女士，信仰如此虔诚，财富教会向来不介意大开方便之门。”
虽然梦魇教会已经结了上次的尾款，但洛萤珊瑚卡的钱也只不过是几十万，出海备品一次就会花的精光。
既然黄金海和金筹赌场这么招揽人过去，有免费的传送阵不蹭白不蹭啊。
洛萤倒是也想过趁着船员们在群岛上休假的这一个月自己跑一趟黄金海，只是神狱这么大的一艘船却没办法缩小跟着她一块过去。
万一，真是不小心碰到了财富之神，神狱去没有跟过去岂不是很尴尬？
而从风暴海出发前往黄金海，又是从未走过的海域，路上没有两个月时间下不来，航海家协会鲜少有前往黄金海的任务，凡是出航黄金海的寻宝船，基本都是抱着发大财，找到宝藏心思过去的，往返全部费用都要自掏腰包自费，也没有什么携带货物倒买倒卖的赚头。
荣耀号停泊的港口处就有珊瑚银行的办事处，船员们注视着洛萤孤身走进去，又见自家船长与一位疑似神官相谈甚欢地走了出来。
“船长，谈成了？”
厨师长老巴顿问道。
洛萤点了点头，“当然，你们想一想，难道黄金海的神国岛屿，生活栖息在那里的财富信徒吃喝是从哪来的。”
如果不是有着直通黄金海的神国传送阵，神国内的信徒们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可，可我们去热海的时候......”
小约翰想了想，他们去热海那么多船还都是老老实实跟着梦魇教会的领航船走了一个多月呢。
都是教会，为啥差别这么大的呢？
洛萤反问，“你觉得七海最富裕的地方在哪里？”
“财富教会。”红发卡伦抢答。
洛萤带着一众船员回船，为什么梦魇教会送信徒去热海要行船，而财富教会直接传送？
当然是因为财富教会有钱啊！
财富教会，珊瑚先生，金币女士，这是七海信众最为广泛的神教，什么王国公国贵族豪商的，谁能比财富教会更有钱？
珊瑚群岛可是风暴海最大的各类商贸物资中转岛，经济发达，这里也是财富教会的主要教区，更何况港口这个地方可谓是寸土寸金，港口处的珊瑚银行办事处，几乎是珊瑚群岛资金最为雄厚的办事处，每天都有巨额的珊瑚币在这里划出。
而珊瑚银行是财富教会所属，港口的办事处，流通着大量重要货物的地方是有着实力不低的神官驻扎以防万一的。
据说，财富教会的每一名神官几乎都在珊瑚银行之内做过工。
洛萤准备带船去黄金海，虽然看起来相比与其他孤身，或是几个人做传送阵直达金筹赌场的有点过分，所需要耗费的珊瑚币也更多。
但财富教会，珊瑚银行，万年积累，还差这一点毛毛雨吗？
在洛萤看来，金筹赌场的开放本身就是为了财富之神收割信仰，赌场之内对金钱，对财富的渴望，无尽的贪欲才是对财富之神更大的回馈。
至于传送阵花掉多少资源，那都不是事儿。
带着船一块去黄金海寻找宝藏，那神官可是满面笑容，十分欢迎。
洛萤并没有对船员们解释更多，老巴顿被派去购买一些船上在黄金海的囤货。
进入金筹赌场之内，一切都是免费提供的，但离开赌场航行在黄金海上，可就没有这些免费的供应了。
因为带着船一块去，洛萤与荣耀号的船员们走的就不是去金筹赌场的传送阵了，而是专门为黄金海运送补给的巨大传送阵，船只通行无碍，位于珊瑚群岛财富教会的特殊港口。
...
当荣耀号驶入了财富教会的传送阵，船员们各就各位，内心有着不同的感受。
在海上奔波这么多年，传送阵还是第一次用，几乎是眨眼时间就从一方海域到了另一方海域。
如果商船货物的运输都是这么的便捷，七海之内就不需要他们这些航海人了。
荣耀号漂浮在海上，船员们呆在船舱内，却忍不住透过舷窗看向外面。
“船长，传送阵在哪里？”急性子的豪斯已经忍不住开口询问。
放眼望去，还是风暴海的海水，可没有见到什么炼金符阵。
“在深海之中，在海水之下，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教会的传送阵是保密的。”
洛萤回答着。
以凡人的视角，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的眼中，可以看到另一个层面上的变化，淡金色的神力几乎遍布四周。
这是财富之神的力量？
她眸色幽深，静静等待着传送。
刚好有一波要去黄金海运送补给的教会船只，为了以防意外，荣耀号夹杂在两艘教会船只之间进行传送。
船员们都被要求进入船舱之内，他们有些紧张，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谁知道教会的传送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呢？
毕竟七海的传说里，什么某个寻宝猎人打开了某个宝箱，触碰到传送卷轴一类的东西直接被传送到未知海域。
“传送阵，应该和漩涡不一样吧？”大管轮伍尔夫一想起上次经历漩涡的经历，就忍不住抖了抖。
漩涡直接把荣耀号从风暴海被送到了浮冰海，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要完蛋了。
比起随机出现的七海漩涡，传送阵作为炼金大师和教会的出品，应该很稳定吧。
“炼金工匠炸了一栋房子，甚至是毁了一个庄园的事情不是没有过。”
船员们知道传送阵有着炼金大师的参与，但七海的炼金术士，炼金工匠，炼金大师的名声可都不怎么好，死要钱，动不动可能引发群体的爆炸事件，普通人说不上厌恶，但有些恐惧并敬而远之的心理，毕竟谁都不想被炼金手-雷，炼金炸-弹，炼金药剂的事故波及。
珊瑚群岛历史上，也有过几次大规模炼金事故，上一次就发生在几年前，船员们还心有余悸。
休息室内说着话的功夫，洛萤操控着整个荣耀号进入传送阵。
漫天的金光四起，将整片海域染成金色，很难去形容人在这一瞬间的感受，飘忽，飘摇，连意识都仿佛有着一瞬间凝固。
“看，外边，外边变了，海水变成了金色。”
豪斯差点一使劲儿抓下来一把自己的胡子，看着舷窗之外的变化疾呼着。
船员们也急急匆匆地起身，或是扒着舷窗，更着急的已经直接奔走出门去向甲板。
与浮冰海，热海，风暴海都不同的是，黄金海如同其名，该海域的海水都是淡金色的。
此刻已是下午，天边尚有着夕阳，一时之间，竟是不知是被夕阳染金了这片海，还是海水染了那日光。
船员们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看着这一片海域，和夕阳比起来，不知是海水是否更刺眼一些。
“约翰，去把渔网拿来，呼——不是说黄金海随便撒一把网下去都能捞上来一把黄金吗？快来试一试！”
豪斯急忙招呼起了约翰。
他不知道的是，大副老乔治，二副刀疤都在掌舵室之内面色凝重。
“船长，不是说，给我们直接传送到金筹赌场吗？”
洛萤嘴角微动，按照道理说确实是这样，同时传送的还有两艘教会船，一前一后的夹着荣耀号，应该直接传送到金筹赌场的附近。
现在，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一片黄金的海洋，夕阳西下，海面上的荣耀号仿佛一座孤岛。
洛萤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深海榭寄生手杖，她记得移动海图附带的诅咒是——使用者有迷路的可能，不受控制地进入未知海域。
所以眼下这是，诅咒被触发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对大副二副说话，就听得外面传来了船员们的高声惊呼。
“船长，天哪，七海在上，你绝对不会想到我看到什么！”
“金雁，是传说中的金雁，跟着它们，我们一定能找到宝藏！”

第173章 荣耀王座18
◎卑微的塞斯罗德◎
金雁？
洛萤弯了弯眉, 暂停了荣耀号的航行走到甲板上。
金雁是七海传说中的一种海鸟，尤其是在众多黄金海的宝藏传说中出现。
没有人知道金雁是如何出现的，在传说的种种描述里, 这种特殊的在海上生存的鸟类要比沼泽鸟, 比海鸥更小。
它们也并非是在陆地上筑巢生长, 相传，金雁会从海中浮木中钻出来，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是如何降生的，初生的金雁犹如树胶一样的保护壳, 将自己牢牢地束缚保护好, 海水与海上的海兽们都无法侵入幼生的金雁壳子之内。
这种神奇金雁就如同浮木的寄生体，随着海上发浮木飘向各方, 以海水中的微生物，海藻，海水为食, 从中获取身体长大所需的营养。
金雁就这么一点点悄然长大, 慢慢地长出羽毛，长出坚实的翅膀，要么飞上天空，要么沉入海底。
传说，当金雁第一次飞向天空的时候，它会看到远处宝藏的方向。
这种生物似乎天生为了寻宝而来，当它不断地飞啊，飞啊，飞到一处黄金之地的时候, 这幼小的, 不知出生了多久, 生长了几岁的鸟儿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不会繁殖，不会筑巢，不会交-配，似乎金雁与生俱来的使命就是跟随着大海上的浮木一起，为看到它的人带来一份宝藏。
正是因为金雁的神奇特性，在七海之上的众多传说里，几乎每个人都相信，只要看到金雁，跟随着金雁的翅膀，就一定能够找到宝藏。
金雁的尾羽是淡金色的，小小巧巧，头部有着三撮儿随着海风摇摆的毛毛，黑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此刻，这个小东西就位于荣耀号的西方，正扑棱着翅膀往前飞。
“船长，我们要跟着金雁走吗？”
船员们虽然大呼小叫，期待了起来，但传说毕竟是传说，眼下他们到的明显传送有些不对，船长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洛萤动了动手中的深海榭寄生手杖，眼下属实是没有其他的选择。
看着四周浅金色的海洋，没有岛屿，没有金筹赌场，不跟着金雁走，那他们也只能是原地打转，或是试图朝着一个方向突围罢了。
“走。”
洛萤清晰地吐字，跟着金雁走是最好的选择。
她对宝藏没有期待，但至少，金雁也许能够带领船只在黄金海中找到方向，找一处岛屿。
尽管前方有着金雁飞啊飞，洛萤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小家伙。
荣耀号朝着西方不断航行，洛萤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下正要日落，尚且有着光辉引路。
日落之后的黄金海......就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了。
小小的金雁瞧着不起眼，摇曳着尾羽，飞起来的速度却不慢，洛萤操纵着荣耀号不紧不慢地跟着。
此刻轻风，对船只的航行来说没有太大的障碍。
洛萤看着船员们向海水中抛下细密的渔网，在许多关于黄金海的传说中，这是一片四处藏着黄金的海洋，只要将渔网向下一洒，将鱼竿往海洋中一甩，就会网到，钓到各种各样的宝藏。
只可惜的是，豪斯连着向下撒了几波的网，除了被勾连上来的水草与鱼类，别说是半块黄金，连块石头都没有。
毫无收获，豪斯忍不住揪了揪自己的胡子，表情有些悻悻。
“传言不可都信，什么都没有。”
洛萤并没有阻止船员们去打捞宝藏，钓鱼的行径。
她心中安稳，是知道荣耀号必然不会出事，神狱之船，无往不利。
就算是七神都来了，也不必担忧船员们的安全。
但对于船员们来说，这是又一次未知海域的航行，有着太多的不确定，宝藏虽然好，可也要有命拿才行。
眼下钓鱼的钓鱼，捕捞的捕捞，也是在试图缓解他们心中的那一份不安与焦虑。
“船长......黄金海的鱼能吃吗？”
帮厨尤金正在和昆特一起端详钓上来的鱼，陷入沉思。
洛萤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怎么就不能吃了？”
七海的鱼，甭管是什么海的，鱼都是鱼啊。
尤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手中还捏了一个皮笔记本与铅笔，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金色的海水，总觉得养出来的鱼不太对劲。”
洛萤一时失笑，“浮冰海的鱼，热海的鱼不是一样都吃了？”
“之前金筹赌场的特制宣传册页找一找，我记得上面有黄金海的特色鲜鱼，不放心就只留熟悉的海鱼。”
尤金听话地点了点头，继续在他的小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尤金，臭小子，速度快一点，该准备晚饭了。”
尤金迅速地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大厨，我这就来。”
在船上，尤金，昆特，还有大管轮伍尔夫，小约翰都是年纪相差不多的年轻人。
尤金这小子是唯一的一个光头，当初上船当了帮厨，就被厨师长老巴顿直接强硬的剃头，保持干净。
这小子的梦想和爱好都不是当厨师，在船上呆了四年，渐渐学到了厨师长老巴顿的一身手艺。
但谁又能知道，尤金这个年轻人的梦想其实是成为一名海兽博物专家？
他之所以上船成为了一名帮厨，是因为船上出海可以见到更多的海兽，而作为一名帮厨可以亲自处理和品尝到很多海兽。
除了在饭点备餐时间与老巴顿一起准备餐食，尤金很喜欢和爱钓鱼的昆特混在一起，打捞上来，或是钓到了什么新型的海鱼海兽，尤金都会第一时间进行速写和记录，而在烹调品尝之后，还可以添加自己的食用感受。
不仅仅是尤金自己的感受，他非常注重大家的意见，每种被他速写和记录的海兽，都有着全面的记述。
洛萤听昆特提到过，尤金上船这么多年的记录笔记本，速写和誊抄后的记录都已经堆满了三个箱子。
进入这些未知海域，尤金这小子就更加兴奋了，虽然有点担心鱼能不能吃，但还是很期待见到更多在风暴海没有见过的物种。
上次昆特在行进热海的途中不小心钓上来的北海巨妖，时候尤金还有些可惜，他只来得及凭借记忆画了画速写，这么大的海兽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味道好不好。
洛萤看着眼前浩渺的黄金海，就这样跟着金雁航行。
夜晚如期而至，红月与银月高挂空中，淡淡的月光之下，浅金色的海面波光粼粼。
这样的海域，这样的地方，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仿佛遍地都是黄金一样，人心浮动。
但只要试着打捞几次就会知道，一网又一网的扔下去，除了浅海的海兽海藻海鱼，打捞不到任何宝藏。
水中捞金，不过是一片虚无罢了。
夜幕之下的黄金海格外的寂静，洛萤始终盯着前方的金雁。
它好像不知疲倦一般，就这样一点点的向前飞，不断地飞。
传说，金雁只会在浮木上栖息，而眼下的这只金雁，海面上没有浮木，也就没有它休息的地方。
这小小的鸟儿，好似不知疲惫，不知昼夜。
“船长，我来换你吧。”
二副刀疤脸上有着遮掩不住的担忧，铁打的人也不能不睡觉啊。
从昨日进入黄金海开始，就是船长一个人自己掌舵，十几个小时，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洛萤摇了摇头，“我没事儿，等天亮就交给你们。”
就快要天亮了，也不差这一会儿，虽然她不知疲倦，神狱抽取的神力能够不断为身体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持，但洛萤自己还是要稍微放松一下精神的。
昨天初入黄金海，目睹了夕阳日落，度过了第一夜之后，红月与银月隐落，日光照耀黄金海，海天一色，倒是有些让人觉得刺眼了。
白日总是比黑夜更让人安心，当太阳高挂空中，洛萤微微放心了心，便将掌舵权交给了二副刀疤。
她揉了揉太阳穴回到了船长室之内，见到蹦蹦跳跳迎接的秀儿。
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些天，虽然带了苗兄，秀儿，还有婳婳一起来，但他们一直被洛萤安放在船长室之内。
苗刀被洛萤随身带出去几次，秀儿虽不愿意，但只能自己在船长室内憋着，不知是不是世界法则不同的缘故，婳婳容身的本体画卷一直挂在船长室的墙上，但婳婳并未醒来。
轻轻拍了秀儿的鞋尖两下表示回应，洛萤莫名有些惭愧。
虽然从前秀儿也是被关在密室里，但那时候除了苗刀以外，还有许多同学一同陪同着，她也是大概知道这些诡物之间彼此有着交流的。
自打来了七海，秀儿就每天窝在船长室里，婳婳没醒来，虽然有苗刀陪着，但秀儿也无聊的很，洛萤每一次从掌舵室或是甲板上回到船长室内的时候，这家伙简直就是欢天喜地，蹦蹦跳跳，活像一条摇尾巴的小狗狗等着主人回来。
呃，虽然这个比喻也许不是很恰当，但确实是洛萤心中的感受。
眼下船上倒也没有外人，不如让秀儿去船上走一走？
洛萤想着。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诡物的概念，但说成是一件东方秘宝，船员们根本不会有半点怀疑，超凡秘宝，就算是一双会走路的奇怪鞋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罢了，中午就给船员们说一声，瞅给孩子憋得，在船舱里憋闷几个月了，放放风也好。
船长室内，洛萤并没有休息，她一个闪身消失进入了神狱。
自从上次在热海把梦魇关押进去之后，洛萤就再也没有踏入神狱一步，关了两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这个家伙会不会心急。
...
不高不低的脚步声出现在囚牢的走廊中，梦魇之神塞斯罗德瞬间竖起了耳朵。
与祂面对面监室的寒冰女神芙西娅悄然翘了翘嘴角，她恭谨地垂下了头，等待典狱长的降临。
塞斯罗德动了动束缚手上的镣铐，在神狱之内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对于诸神而言，时光流逝也算不得什么，祂们一个闭眼，一个打盹儿，一个小小的休息，世间早已不知过去了几年几十年。
但这个前提是，神明是自由的。
梦魇之神塞斯罗德被关押了两个月，祂费尽心机地从寒冰女神芙西娅那里套话，但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寒冰女神芙西娅素来言语不多，二者本来交情也并不深厚，点头之交而已，即便放在从前，两人的战力彼此说不好谁更强，但在神狱里，祂们就是难姐难弟了。
塞斯罗德一边觉得以芙西娅的实力，第一个被抓进来毫无疑问，估计比自己抓进来的时候还要惨，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另一方面，祂又觉得，寒冰女神芙西娅怎么说都比祂自己被关押得更早，应该对这位新任的典狱长有些了解，只是不肯说出来。
当然，事实也是寒冰女神芙西娅对典狱长根本没什么了解，只是更加一无所知的塞斯罗德，祂在两个月的煎熬之中早已等不住了。
这些天里，祂可没少和芙西娅揣测，下一个被抓进来的会是谁？
祂甚至想好了各种试探和讨好的话语希望与这位新任典狱长沟通，可惜的是，年轻的典狱长似乎并不在意，把祂们关入监牢就再也不管了。
眼下，一听到走廊里传来走路的声音，来者会是谁已经不必多说。
塞斯罗德的内心中甚至还有一丝渴盼，是不是又有哪个家伙被抓了进来，呵，如果是黑夜那个该死的伪神就更好了。
塞斯罗德有些混沌的晃眼不断扭曲着，祂见到典狱长飘渺的身影，立刻匍匐了下来。
“罪神塞斯罗德，见过典狱长大人。”
塞斯罗德很是卑微而小心地开口，只可惜的是——
典狱长的身影虽然在监牢的门口停下了，但并不是为了祂而停。
塞斯罗德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典狱长大人走进了对面的监牢，没有给祂自己一个眼神。
而祂，什么都听不到。
“#@￥芙西娅这个冰块脸老女人，绝对瞒着我太多的事情。”
塞斯罗德幽暗的眸子不断闪烁。
“我已经沦为了阶下囚，无法神降信众可撑不住太久，芙西娅绝对讨好了典狱长，甚至有可能是祂鼓动典狱长去热海第二个抓了我。”
“做不了第一，那我就做第二！神狱之内，只有典狱长才有绝对的权力。”
塞斯罗德暗下了决心，祂绝对不能落于芙西娅的后面。
明明典狱长进入芙西娅的囚牢时间不长，但塞斯罗德觉得无比漫长，祂的心仿佛被无数只海蠕虫撕咬着，焦灼不已。
“芙西娅到底跟典狱长说了些什么？”
“如果是那些家伙们的情报，我应该知道的更多。”
塞斯罗德心痒难耐，别的家伙的消息自己和芙西娅算是半对半，但黑夜那个隐藏在肮脏阴影里的臭虫，没有谁比祂更了解。
监室的门锁传来清脆的碰撞，梦魇之神塞斯罗德早已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面上。
“强大而美丽的令人尊敬的典狱长大人，您忠实的囚徒塞斯罗德为您请安。”
洛萤面无表情，强压着自己嘴角保持着冷漠，带着毫无意味的目光投向这一处囚牢。
典狱长看我了，看我了，祂关注我了，我引起了祂的注意了！
很好，很好，塞斯罗德，拿出你的东西来。
塞斯罗德压抑着自己内心中的喜悦，声线中仍然透露出几分激动。
“典狱长大人，您的身影如耀阳闪耀，银月普照，您忠实的囚徒塞斯罗德愿永远沐浴在您的光辉之下。”
“您的美丽如那永不凋落的永生花，您的强大令七海震撼，您忠实而卑微不敢直视的囚徒愿为您献出所有，扫除一切障碍。”
“典狱长大人，您忠实而卑微的囚徒祈求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报，全知全能的典狱长啊，我祈求您的允准。”
塞斯罗德如同唱诗一般亲吻着监牢的地面。
对面囚室的芙西娅也被这个家伙的无耻程度惊呆了。
塞斯罗德这个家伙的脑子没有错乱吗，哦不，祂忘记了，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脑子。
这家伙如此卑微，这让她寒冰怎么办？
洛萤感受到了塞斯罗德与芙西娅暗暗的交锋，她一个抬手，封闭了梦魇之神塞斯罗德的囚室，对面的寒冰女神芙西娅听不到这边的一切。
塞斯罗德小心地向上看了一眼，典狱长大人的面孔看不出喜怒，眼神中仿佛带了一丝玩味，就像是看着渺小的蝼蚁一般。
祂的身躯如那渺小而卑微的人类女性，但塞斯罗德深知，这其中究竟蕴含了多大的能量。
这是一具普普通通的人类女性身体化身？
不，典狱长大人就是规则的化身，越普通，越可怕。
想到曾经的所罗门王，塞斯罗德不再去胡乱想。
塞斯罗德不敢窥视典狱长，祂的身躯前倾，被镣铐和枷锁束缚住的身体一动不动，做出亲吻地面的情状。
“至高无上的典狱长大人，感恩您垂怜微贱的塞斯罗德，垂听我这微不足道的小小声音。”
“卑贱的塞斯罗德愿为大人献上微不足道的情报，您全知全能，但这些卑微的蠕虫们无比狡猾，那无耻的阴险的黑夜，总是隐藏于黑暗之中，鬼鬼祟祟，喜欢偷窥。”
“那暴躁的没有脑子的战争，很容易被黑夜操纵。”
“那喜怒无常的，有点小聪明的风暴，非常狡诈。”
“那该死的，外来的闯入者，肮脏的恶心的万灵之母，要小心祂的污染，祂的血肉。”
“那同样的外来者，沉眠的，喜欢音乐来蛊惑的深海死星，碰到了祂，身边的一切都可能背叛。”
“那隐藏在迷雾里，永不主动出现的命运，最能隐藏自身，看不透摸不着。”
“还有哪一身金币的腐臭的财富，与令人作呕的喜欢欺诈弱小者的外神无面臭味相投。”
“被珊瑚和金币裹挟的贪恋弱小人类财宝的财富。呵，这个弱小家伙只会撒币！”
塞斯罗德语气愤然中带着讥讽。
洛萤面无表情地听着塞斯罗德加了诸多形容词修饰语的话语，等会儿，这个“撒币”是什么意思？

第174章 荣耀王座19
◎珍宝丛林◎
财富之神只懂得“撒币”, 经过塞斯罗德的解释，洛萤也对财富之神有了了解。
这个诸神之中最有钱的家伙，论战力可以说是倒第一。
但是——祂有钱啊。
祂很能“撒币”！
对于七神而言, 七海之内流通的甭管是珊瑚币, 金币, 还是说秘银宝石，即便是超凡世界中的等价物，对于神明来说也没有意义。
财富之神撒的币自然不是金币，而是高阶的特殊秘宝, 对于神明来说也有着重大作用的“神器”, “半神器”，或者是诸神需要的特殊物品等存在。
换到现代点的说法, 这就是众神中使用“钞能力”手段的，我打不过你，但我可以砸钱找人保护我。
因为“撒币”, 财富之神在众神之中居然是神缘最好的一个。
据塞德里斯说, 财富见钱眼开，换句话说，只要有利益，就没有祂不敢做的事情。
当年最先答应了外神的就是财富之神，祂还和侵入七海的外神无面关系极好。
洛萤在梦魇之神塞斯罗德与寒冰女神芙西娅这里听了消息，她并未对两个俘虏做出什么表态，面无表情地离开。
据梦魇塞斯罗德所说，以财富之神酷爱“撒币”的行为，如果祂预知到了危险, 黄金海也许会埋伏了其他神明也说不定。
七海是众神的神域, 也是神国所在地。
无论是塞斯罗德还是芙西娅, 都不会让其他神明进入。
即便是“结盟”，或者如财富之神一般的“撒币请保镖”，让其他神明进入到自身的神域范围内都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
当然，这个危险性都是相对的。
比如说，假使梦魇之神塞斯罗德进入了浮冰海寒冰女神芙西娅的神域，浮冰海之内是寒冰的神域，寒冰的神力可以说是无限增强，梦魇等于直入寒冰的神域，处处收到掣肘，在寒冰的神域之内，自然只有寒冰神力是最强的。
但同样，寒冰女神的神国之内蕴含在浮冰海之中，一旦进入浮冰海，梦魇就有一定可能找到了寒冰女神的神国所在。
神国是众神最为致命，最为重要的地方。
所以，财富之神会让其他神明隐藏在黄金海的神域之内吗？
洛萤不敢妄言。
对于这个世界的众神，她所了解的一切仍然太少，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梦魇与寒冰为她提供的信息里，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里面有多少夸大的，或是隐藏的成分，这都想要她去辨别。
洛萤重新回到荣耀号上，她在船长室内稍作休息，随后提着秀儿走到了甲板上。
她交代了船员一番，这双红鞋子是一件“秘宝”，会在船上自由行走，让船员们无须在意。
尽管洛萤交代的轻松，但船员们的心情并不轻松。
“知道了，船长。”红发卡伦一脸认真地凝视着这双鞋子。
“红~绣~鞋。”对于水手们来说，秘宝不是没有见过，但这样的秘宝，一双极其特殊的布鞋还是第一次见。
红色绣花鞋，在七海的众多群岛上，甭管是水手们走过多少岛屿，但都没有见过这样鲜红如血的鞋子。
尤其是鞋子上，还有几个他们看不懂的符号，不知是不是东方炼金术士的符咒。
秀儿被洛萤拿到外头，可以说是撒开了欢。
虽然它惯来耐得住寂寞，但在小屋子里呆久了还是很无聊的。
红绣鞋在空中飞舞，时而点着鞋尖儿走到钓鱼的昆特的旁边，瞬间让这小子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不知该如何是好。
时而，秀儿又跑到船头，观察四周，这是一片她并不了解的地方。
秀儿就这么站在甲板边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黄金海，一动不动的，船员们也不敢轻易靠过去。
自己长了腿儿会跑的鞋子，真是跟着自家船长长见识啊。
洛萤躺在摇椅上，黄金海的气候格外的和煦，连风也是轻飘飘的。
厨师长老巴顿和尤金在研究着新打捞上来的鱼，这是一条常见的鲈鱼，但在黄金海，这条鲈鱼的鳞片是金色的，仿佛镀了一层黄金一般，甚至摸起来也有些硬硬的感觉，一时之间让两人拿不准要不要处理。
“还是先切开看一看。”尤金看着老巴顿下刀将这金色的鲈鱼剖开，手中捏着铅笔和本子准备记录。
现在荣耀号刚刚进入荣耀号第二天，船上的物资，食材都充裕得很，并不急迫用每日的渔获来补充餐食。
“伍尔夫，你一直在盯着那只金雁吗？”
“当然。”
“我怎么觉得，那金雁飞的速度有些慢下来了。”
豪斯捋着自己的大胡子，手中是一副小巧的望远镜，观察着就在荣耀号前方的金雁。
“从昨天我们进入黄金海，一夜过去到现在，金雁就要快飞了一天一夜了，它累了慢下来也很正常。”
“不，不，你们快看。”豪斯将望远镜死死地贴在自己的眼睛上，他急不可耐地开口。
“前边好像有东西冒出来了。”
豪斯加快了脚步跑向船头的方向，望远镜并不离手，好像这样他就可以离得更近一点，看的更清楚一点。
“看到了，看到了，船长！前边好像有个岛！”
船头传来的高声的呼喊，洛萤也站起身来。
他们这么快就被金雁带到岛屿附近了？
望远镜在岛上陆地上算是个稀罕物，价格不低，在海上更是每艘船都要配备的，观测天气，掌控风浪，但凡是出过几次海的水手们都会意识到望远镜的重要性，自己想办法攒下钱来购买一个。
洛萤没有像其他的船员一样使用望远镜，她脚步向前，眼神微动，远处的天边露出了一个小尖尖。
而与荣耀号相距不远的金雁，浅金色的翅膀与羽毛扑棱得确实有些慢了。
金雁慢慢落到了海面上，但海面上显然并没有传说中供金雁栖息的浮木。
“船长，这是怎么回事儿？”小约翰摸了摸脑袋有些懵。
不是说只要离开了出生浮木的金雁就会一直飞向宝藏的方向吗？
当不远处出现了一丝疑似岛屿的尖尖，荣耀号船员们的内心都有些动荡，是不是要到宝藏岛了？
可紧接着带领船只前行领航的金雁就停下了，实在是令人茫然有不知如何是好，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不，金雁是在进食。”
洛萤的眼力锋锐，她看到金雁的尖尖长喙汲取着海水，它扇动着翅膀低低的飞着，有时候那尖喙猛然向下一夹，吸入属于它的猎物。
“飞了这么久，总该是饿了。”
荣耀号才跟随金雁飞了不到一天，但在此之前，金雁又孤零零地在海上飞了多久？
洛萤摩挲着手指，看着时飞时停的金雁，不由地思考，这小家伙的造物主是谁呢？
是财富之神？
金雁从诞生开始，仿佛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指引寻宝人找到宝藏，当它飞到宝藏之地，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尽管前方已经出现了小小的岛屿模样，但洛萤并没有将荣耀号提速。
传说归传说，谁要是百分百相信传说那就是个傻子。
船员们经过最初的激动后又安静了下来，原本挤在船头用望远镜眺望远方的几个，被在船头的秀儿给了一绣鞋底子，一个个的瞬间老实下来。
这里是黄金海，是传说中埋葬了无数宝藏与财富之地。
在七海，高收益也意味着高风险。
当真正的宝藏出现，那暗藏的危险又有多深？
看着金雁似乎慢慢地填饱了肚子，再度奋勇地向前飞去，速度比之前要更快了
它似乎很急迫，直到自己即将抵达目的地，加速了起来。
荣耀号悄然提速，洛萤静静地站在船头，在海浪翻滚中一点点逼近。
近了，更近了。
当金雁终于抵达前方，飞入那岛屿消失不见，荣耀号也就要抵达岛屿的岸边。
整个岛上静悄悄的，淡金色的海水翻滚着白色的浪花侵蚀着白色的沙滩，一眼望去，用望远镜再四处观察，这座岛屿似乎没有人类生存。
“船长，我们要下去吗？”
二副刀疤谨慎地摸着自己的木仓袋。
眼下的时间若是按照风暴海标准时来算，已经是过了正午不久，但并不感到炎热。
“金雁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能看见飞进了树丛。”豪斯遗憾地摇了摇头，还以为金雁能够直接引领着他们前往宝藏埋葬的地方呢。
洛萤看了看天色，距离入夜起码还有几个小时，去岛上探一探也无妨。
她自己倒是无碍，船员们虽然经验丰富，但谁也不知道这无名小岛上有没有什么海兽，陷阱，或是其他。
一切都是未知。
“船上是安全的，岛上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自由选择是否下船。”
洛萤道。
身为荣耀号的船长，她必须对每一个人负责。
“当然下船！”
“这可是金雁带着我们前来的岛屿，就算没有宝藏，也许还有别的。”
“船长，放心吧，我们心里明白，已经做好了准备。”
船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应。
他们当然没有被宝藏冲昏了头脑，理智还在。
既然已经来到了黄金海，见到了传说中的金雁，还跟随着金雁来到了一处岛屿，这简直如同传说与歌谣，还有那些冒险小说故事里主角的经历，来都来了，又怎么能忍得住不下船一探究竟？
荣耀号靠岸停泊，船员们检查船只没有问题之后，带着自己防身的必要物品一个个从悬梯下船。
船员们换上了橡胶鞋，浅白的沙滩下不知隐藏了多少小海虫，又携带了多少病菌毒素。
白沙滩的一边是紫黑色的巨大石壁，不断被海浪冲击着，连绵起伏看不见尽头。
石壁阻碍了一个方向的道路，洛萤带着船员们只能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行。
白沙滩上能看到一些海龟在爬行，若是仔细翻找，还能找到些海龟蛋，但小队没有轻举妄动。
椰子树硕果累累，但周围并没有猿猴，这里的树木十分的繁茂，植物果实也极其膨大。
岛上的很多植物，洛萤并不眼熟，不知道是不是黄金海特有的产物。
丛林的空气很清新，还弥漫着一股淡淡芳香。
是花香？
明明是正午，是大白天，这应当有着野兽栖息的丛林里却是静悄悄的，甚至连一丝的鸟叫蝉鸣都听不见。
“船长，看。”
站在洛萤身后的卡伦指向前方，小队里的一双双眼睛都凝视着前方的景象，呼吸急促了起来。
洛萤当然看到了，她看的很清楚。
这是一条由各色宝石铺就的丛林小路，矢车菊，宝石蓝，祖母绿，幽暗紫，血珊瑚......珍稀的宝石们如巨大的鹅卵石被铺在路上，仿佛只配被人践踏在脚下。
而在这林间小路的两边，随着岛上微风摇曳的大树枝繁叶茂。
午风吹动，吹落了一片片的金叶子洒落在小路地面上。
金叶子树，银叶子树，秘银苹果树，水晶树，珊瑚树......与树丛交织在一起的，还有一片片珍奇至美的花丛。
这片树丛里没有阳光，但所有的东西都无比耀眼，闪烁着财富的光辉。
洛萤清楚地听见了身后船员吞咽口水的声音，
“七海啊，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这......这是真的吗？这一定不是真的吧？”
“黄金，秘银，紫铜，紫金，宝石，哦，还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船员们说话都磕磕绊绊了起来，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太挑战他们的世界观了。
在海上这么多年，也不过是赚个几十百万的珊瑚币，谁曾见到过这样的场面？
“看那，那是金沙，银沙，混合着星光砂砾的土地。”
船员们甚至拿起了望远镜开始辨认前方都有什么宝藏，如果不是船长压制着站在前面，他们已经遏制不住自己的热血要冲上前去了。
洛萤将自己手中的珊瑚手杖轻轻点地，之前在浮冰海返回风暴海的航程里，布吉岛中转补给购买了黄金海的相关情报。
“数不尽的黄金树，秘银树，各种财宝，珍贵的宝石花朵，穿过那一片无际的珍宝丛林，走过财富之路，就能找到最大的宝藏！”
这是那个撞了大运，在黄金海九死一生进入寻宝岛，闯过了财富试炼，获得了宝藏的猎人给七海各个消息贩卖机构的情报。
洛萤眉头微动，如果情报有几分真的话，他们这就好巧不巧地来到了寻宝岛，眼前这就是财富之路？
这如繁花般美丽的珍宝丛林，正蛊惑着面对它的一切来客。

第175章 荣耀王座20
◎财富之路◎
凡是进入黄金海的船只, 各个都抱有找到宝藏的期待。
在传说中，关于黄金海的宝藏基本上氛围两类。
一类就是单一的宝藏岛屿，如珍宝岛, 黄金岛, 秘银岛, 青铜岛，紫金岛，宝石岛......
船只也许会在航行中偶遇其中的一个小岛，而这个岛上全是堆积如山的黄金, 或是秘银, 或是宝石，只要你找到, 避开守护着这些宝藏的守护者，就可以携带走自己所能装载的最大上限的宝藏。
另一类传说，也就是总会有人撞大运的寻宝岛了, 比起那些单一宝藏的岛屿, 寻宝岛的危险性往往要更大，但收获会更多。
洛萤并不怀疑船员们对于自己这个船长的忠诚，荣耀号船员们的凝聚力与忠诚度远远超过同时代的其他航海船。
但在这样的诱惑面前，头脑与身体本能冲动往往会越过理智。
洛萤快速地将之前在布吉岛上获得的情报给船员们讲了一遍，她已经听得到船员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能够坚定地站在这里没有往前跨出一步，船员们足可以说是定力十足了。
大副老乔治强压着自己内心的冲动，“船长，这是财富之路，那里边我们会遇到什么？”
这条路在外边看着珍宝无数, 极其华美, 让人眼睛都挪不开。
可这样的路, 难道里面的珍宝会是任由他们随意拿取的吗？
“不知道。”
洛萤诚实地回答。
“贩卖情报的猎人并没有提供财富之路真正的考验，应当是神明设下的壁障。”
“那个获得宝藏的猎人唯一能够说出来的提示就是，谨记财富教会的四大教旨。”
船员们的嘴唇微动，开始回忆起财富教会的教旨，默默念叨着。
“都准备好了吗？”
“进去之后，我们也许会被分开。”
洛萤并不知道这么多人一起进入这财富之路，珍宝丛林之内是否会每个人一条路，还是所有人都在一起。
毕竟那位获得了宝藏的猎人，当初只有他自己一个幸存者。
如果船员们与洛萤分开，就算身上带着□□，刀具，但这里不是风暴海上寻常的岛屿，遇到的危险犹未可知。
洛萤看着小约翰死死捏紧了自己的双手，一向话多的豪斯咬紧牙关，双目赤红，刀疤站在队伍的末尾，正视前方。
“搭肩前进。”
洛萤率先走进了这令人目眩神迷的珍宝丛林，船员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
每走一步，只觉得小腿打颤，心跳加速，整个人无法呼吸一般。
这珍宝丛林仿佛是与外界有着结界一般，甫一踏入，如水流涌动，金光闪过，踏入一方截然不同的世界之内。
神国？小世界？
洛萤思绪涌动，肩膀上的感觉还在，是老乔治站在她的身后，有些厚重的手掌还安稳地搭在肩上。
船员们也顺利地跟进来了。
洛萤回头扫过队尾，“整队报数。”
“乔治，大副，荣耀号7年船龄。”
“约翰，水手，3年船龄。”
“卡伦，轮机长，6年9个月。”
“昆特，水手，5年。”
“豪斯，水手长，6年。”
“伍尔夫，大管轮，不到6年。”
“巴顿，厨师长，7年。”
“尤金，帮厨，5年。”
“刀疤，二副，5年。”
很好，加上洛萤一共是十个人全部进入，没有分开，洛萤心中轻松了少许。
紧接着，她的眼神定在前方的黄金树上。
金叶子飘飘摇摇，直接落到了每个人的掌中，上面有着七海通用的文字。
“英勇无畏的寻宝者，这里是财富之路，穿过珍宝丛林，走到财富之路的尽头，那里有财富对你的馈赠，属于你的宝藏。”
“财富试炼第一关，珍宝丛林中一切都可以随意拿取，装满一个篮子走出珍宝丛林，除了珍宝丛林尽头的宝藏，这篮子里的所得都属于你。”
“大步向前吧！前方有无数宝藏在等你！”
小约翰有些磕磕巴巴地将上面的文字念了出来，伍尔夫的小眼睛已经在四处寻找。
“篮子，这上面说的篮子在哪里？”
正说着，每个人的脚下就出现了一个竹篮。
这篮子不大不小，每个人的都是同样的，用一只手提着，或是手肘挎着都是刚好的程度。
“这金叶子上面写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这里随便拿金银财宝把篮子装满，只要能走出去，这篮子所有的东西就是我们的？”
昆特虽然是疑问句，但这正是大家理解的含义。
可是，这条路，会是这么好走的吗？
船员们小心翼翼地各自提起篮子，摸一摸，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木篮。
走在这宝石铺就的小路上，船员们都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生怕把这些宝石给踩坏了。
荣耀号小队在这珍宝丛林中缓慢移动着，船员们看着珍宝丛林的各种奇珍异宝，眼神连连。
“船长，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去拿吗？”
尽管每个船员的手中都跨了一个篮子，看着眼前的金叶子银叶子也十分眼馋，但依旧竭尽全力地保持理智，没有一股脑地冲上去薅财宝。
眼前的这些种类繁多的珍宝让洛萤也有些眼花，她向前走了几步，随手折下了两片金叶子放到篮子里。
金叶子轻飘飘的，摘下来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拉拽感，洛萤摘下的过程中也没有出现什么攻击。
“看样子是没问题。”洛萤说着。
出海多年，荣耀号倒买倒卖，走遍风暴海的各个航线，船员们也深知什么东西更有价值。
虽然洛萤摘下几片金叶子没有出问题，但船员们也不敢放肆地去摘其他的，而是选择一个一个的缓慢攻破。
“这是炼金工匠们用的紫金，拳头大的一块就要几万珊瑚币。”
红发卡伦试探地伸出了手，摘下一个拳头大的紫金苹果，其他的船员们小心地护卫着，掏出了武器，一旦有异动就马上动手。
只是，这片珍宝丛林的安全有些出乎了船员们的预料。
当一行十人分别选了十种珍宝放到篮子里，一点危险都没有出现，
这里的一切，金灿灿的，银灿灿，亮闪闪的珍宝们仿佛敞开了大门，如无主之物，任由他们取得。
在连续十几次小心的试探过后，洛萤带着船员们在珍宝丛林中也并没有行进多远，船员们渐渐有些放松。
“黄金和紫金，哪个更有价值？”
“宝石应该更贵重吧？”
船员们渐渐放开了手脚，开始对比起不同的珍宝来。
“这是紫水晶？还有白水晶，红水晶。”
“玛瑙，还有海斯迪红宝石，那些贵族可就喜欢这些东西。”
“秘银在这里的等级太低了，约翰，你还是换着其他值钱的吧。”
因为篮子内的容量有限，船员们走走停停，时不时将篮子中原本选中的珍宝替换出来，换成觉得更有价值的东西。
洛萤倒是没有挑挑拣拣，不知道财富之神此刻是否注视着这里，她像是哪个都喜欢一般，每种珍宝只取一两个，多少也不在意。
黄金，秘银，紫铜，白玛瑙，蓝宝石，黑水晶，还有一些船员们也叫不出来的珍宝，深海木，月光珊瑚，星光珊瑚.....
越来越多，越往深处走，令人目眩神迷的珍宝出现，不知是简单的黄金叶子，紫金苹果。
穿过最初的黄金秘银丛林，小路变得稀疏，原本的宝石小路也变成了大块大块的金砖秘银交织铺就的砖石之路。
两侧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宝石花圃，一丛绿宝石，一丛粉钻石，一丛蓝宝石，一丛水晶珊瑚......
洛萤缓慢地走着，船员们已经扑进了花丛里，不断地摘花替换。
宝山中走过，不会空手而归，可大家彼此看着篮子里的东西，就不禁会计算，星光珊瑚是不是没有没有水晶珊瑚珍贵？秘银紫金不如纯正的安第斯宝石，来来回回的在小篮子里替换东西，希望自己篮子里能够带出去的东西是最为有价值的。
洛萤漫不经心地走着，她脚步骤然停顿，这金砖银砖紫金砖的地面无比坚实，但她却察觉到了一丝震颤。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原本走过来的宝石小路渐渐被远处的海浪侵蚀，那浪涌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洛萤面色一变，“所有人，不要再挑了，快跑！”
正沉迷地采摘一朵一朵宝石花的船员们听到船长的喊声有些愣住，豪斯一抬头，“船长，怎么了？”
“放下那些宝石花！”
“跑！”
船员们还有些茫然，但听见船长的语气绝对不是无的放矢，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愿意，但长期听从船长的指令，身体已经更先一步地跑动了起来。
一只胳膊挎着篮子，还要用手护着小心里边满满的财宝洒落出来。
向前跑，再向前，这珍宝丛林里没有风，脚下是坚硬的砖石地面，船员们只觉得踩着跑的都有些脚底板疼。
长期在海上的船员，体能都是很好的，大副老乔治和厨师长老巴顿的年纪要大一些，洛萤让船员们向前，她自己守在队尾，保护着最后一道防线。
仿佛是察觉到这里的客人已经跑动起来，那些奔涌而来的海浪速度更快了，就仿佛是催命符一般，卷起滔天的海啸，将走过一路的珍宝直接淹没。
“不要回头看，向前跑，快点，再快点！”
洛萤语气冷冽地催促着。
前方的道路仿佛无穷无尽，而身后的海水就要追上来了。
终究还是有船员忍不住回头看，看到那奔腾的海浪，此刻这逃命的食客，也顾不得篮子里的财宝有没有洒落。
只是随着逃跑，几乎每个船员的小篮子里都不断往外溢出大量的财宝，原本装的满满甚至冒着尖儿的篮子，已经洒落得只剩下一半。
卡伦把篮子举过头顶希望保持平衡，伍尔夫将篮子死死地抱在胸前，没跑几步，都要颠簸下一些财帛。
洛萤感受到了船员们呼吸的急促加重，这不仅仅是跑步的呼吸急促，更是因为财宝损失的心痛。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海浪的速度越来越快，哪里是人的双腿能够抵挡住的。
二十米，十米——
船员们都能清楚地听到海浪涌动的声音，甚至仿佛闻到了海水的腥气。
被追命的狂奔，还有掉落的财宝，豪斯痛苦地大喊出生：
“啊——”
前方也出现一道金色光门，逃命之际，也管不得那里有没有危险，队伍最前头跑路的刀疤一马当先地跑了进去。
当洛萤最后一个钻入光门之内，海水已经到了她的后脚跟。
她回头望去，原本各色财宝琳琅满目的珍宝丛林已经被彻底淹没。
钻入光门之内，眼前的景致又是一变，不再是目光所及都是财宝，面前又是一条丛林小路。
很正常的丛林小路，普通的树，普通的脚下土地，普通的路边野花。
骤然脱离危险，船员们已经跌倒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海浪涌进来？”
“那个金叶子上，也没有说有危险啊。”
“早知道会被海浪吞没，那我们管他什么珠宝，摘满一筐就直接往里跑。”
洛萤取出随身的水壶喝了口水，船员们也慢慢恢复了一□□力。
那写着财富之路珍宝丛林第一关的金叶子上，可没说这里会有危险！
一想到那些随着奔跑散落一地的珍宝，船员们就十分心痛。
本来可以装满满的一篮子啊！
可是看看现在，刀疤的篮子里一生下一层底的紫金苹果，这玩意比较重，又被放在底部，没有怎么颠簸出去，只是上面洒的一些金叶子都飘出去了。
豪斯的小篮子里只放了各种宝石，原本是五颜六色十分摧残，可现在只剩下半篮子了。
昆特和伍尔夫跑的时候很努力保护自己的篮子，大约留下了三分之二，已经是最多的了。
“哦见鬼，七海在上，该死，我好不容易摘下来的黄晶钻，还有深海之精掉下去了！”
到手的财宝飞了，尤金满是心痛，只觉得浑身都在哆嗦。
洛萤手中的篮子倒是始终稳稳的，她也并没有装多少，连半篮子也没有，跑动的过程中也没有损失。
看着船员们气喘吁吁又垂头丧气的样子，洛萤咳嗽了一声。
“喝口水，休息片刻我们就继续出发。”
“金叶子上没有说会有危险，但并不意味着没有。”
“现在我们所处的应该是财富之路的第二关了，不知道是不是有着时间限制。过去已经过去，现在回想过去没有意义，准备接下来的路。”
洛萤语气微冷，船员们也快速地调整状态和心态。
“如果不是船长叫我们，我们恐怕还在那一片花田里，根本没发现那海浪过来。”
“是啊，这么看来这财富之路应该是有时间限制的，我们呆的太久了，如果继续在那里，就会被海浪淹没......”小约翰说着。
当从失去到手珍宝的心痛中抽离，回想起刚刚逃命的过程，实在是太惊险了。
如果不是船长叫醒了他们快跑，船员们还沉浸在那珍宝花田里选择着自己认为价值高的宝物，浑然不觉身后的危险。
想到那滔天的海浪，小约翰打了个哆嗦。
洛萤摩挲着手杖，这条财富之路并不好走，但如果掌握了其中的奥秘，就容易了。
在珍宝丛林中的试炼可以说很简单，也可以说很难。
在珍宝丛林，那一望无际的珍宝丛林里蕴含着各种各样的宝藏，但进入其中的试炼者只能装满一个小篮子携带而出。
穿过黄金，秘银，白银，青铜，紫铜......
珍宝如繁花，几乎让人看花了眼。
越走，越深入，也许从一开始，篮子被黄金秘银装满。
但走着走着，就如同船员们之前在那花圃中不断替换一样。
秘银没有紫金之前，特殊宝石又更有价值，原本装满篮子的珍宝又被不断替换，进入试炼的人恨不得自己将最有价值的东西都带走。
因为不确定，因为心中的犹疑，因为不断深入珍宝丛林看到更多珍稀的宝藏，试炼者的贪欲越来越大，更是恨不得装走所有的好东西。
篮子内的空间是有限的，珍宝中又在不断的对比，不知道多少时间都消耗在了来回替换，采摘的路上。
而在这个过程中，试炼者完全被狂热的贪欲与财富的执迷控制，心中如果没有坚定的定力，就像荣耀号的船员们完全沉浸在其中，根本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
在令人心醉神迷的财富面前，迷失了自我的试炼者们却不知危险早已到来。
洛萤眼神微动，开口询问船员。
“还记得财富教会的第一条教旨吗？”
还没有等船员回答，洛萤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适当贪婪，但不要在财富中迷失自我。”
这第一条教旨，正是珍宝丛林中“试炼”的核心！
洛萤眸光闪动，如不意外，接下来的财富之路试炼里，考核的就是剩下的三条教旨！

第176章 荣耀王座21
◎最终的宝藏◎
船员们都不是笨蛋, 洛萤说出这一条财富教会的教旨，就是给正在上头的船员们直接浇了一盆冰水，让发热的脑子彻底冷静下来。
“适当贪婪, 不要在财富中迷失自我。”
如果不是洛萤始终在一旁观察, 在发觉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通知船员们, 他们恐怕已经被海水淹没。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财富之路的第一关，考验的就是试炼者的定力，内心中的贪欲。
来黄金海的都是什么人？
能够来到寻宝岛的又是什么人？
七海在内,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生活在风暴海内。
只有出海的蒸汽船们, 才会抱着不同的愿景进入一个个未知海域。
想要获得超凡力量，超凡战力的, 去血海。
想要一夜暴富，找到传说中的宝藏，就来黄金海冒险。
想要去窥见命运, 看见未来, 就去那白雾茫茫的迷雾海。
人生在世，谁又没有欲望？
而来到黄金海的船员们，又有几个是没有抱着发大财的愿望的？
黄金海，金筹赌场，珍宝岛，黄金岛，秘银岛，紫金岛，这里就是财富的象征。
换句话说, 来到黄金海, 就是为了淘金, 为了财富，为了宝藏。
这些为了财富而来的试炼者们，进入珍宝丛林又怎样能抑制得住自己的欲望？
沉迷其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黄金海获得宝藏的传说，万年流传之久的总是那么些个耳熟能详的。
也许，不是没有那么多人找到寻宝岛。
而是找到了，进入了，却没能成功走出。
死人向来是说不出话的。
那一丛丛的珍宝丛林之下，谁又知道是否是尸骨造就的肥料土壤？
洛萤垂眸，并没有给船员多少休息的时间。
“站起来，准备继续前进。”
听到船长的命令，船员们迅速整队，并不敢耽误时间。
谁知道现在又进入的新的试炼，那海浪什么时候会来，各个都有些提心吊胆。
“船长，这一次看起来就和外边岛上的环境一样，也没有金叶子。”
二副刀疤四周观察了一番说着。
“都警醒着，看好自己前后的人。”
洛萤又交代了一句，大步向前。
这财富之路，如珍宝丛林给出了试炼要求，个中一二危险还能猜测少许。
现在这个试炼情景，如同风暴海上的任何一个岛屿丛林，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摸一摸地面，触碰枝头的树叶，触感都非常真实。
神明塑造的一方世界，如此伟力不得不让人赞叹。
只是，与外界真实场景终究有着些许不同。
这里有草，有树木，有花朵，有枝叶随风摇摆。
但，为何没有蝉鸣鸟叫兽吼的声音？
洛萤用苗刀利落地斩断蜷曲阻路的荆棘丛，船员们穿着的也是长衣长裤，还能防备些周围的倒刺。
“注意脚下，还有周围能触碰到自己的东西，这些枝叶都很锋利。”
洛萤开出了一条路来，周遭的不知名树木挤挤挨挨的，叶片如刀，边缘都是锋利的齿状。
洛萤加快了一些速度，只是总是有着藤蔓荆棘阻挡脚下，她和船员清除也要耗费一番力气。
“船长，快看前边——”
眼利的小约翰一眼就发现了前方的目标。
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荆棘丛，眼前又出现了一片被藤蔓包裹的区域。
只是与走过来的路不同的是——
前方的荆棘丛里，有着一个闪烁着紫金光芒的宝箱！
砍了这么多藤蔓与荆棘，走了这么久的路，这突然出现的一个宝箱仿佛就是这一段路程的奖励，让人心猛然振奋一下。
船员们都打起了精神，却没有多少兴奋。
联想到上一个试炼珍宝丛林，虽然不知道这宝箱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宝藏，可也不知道是否有着陷阱。
但藤蔓连带着宝箱阻挡了前方行进的路线，不砍断藤蔓，一行十人也走不了。
如果处理这些藤蔓荆棘，用刀，用器物砍无疑很费事的，用火烧很便捷，但火焰却是不受人控制的，一旦点火，周遭的丛林都会跟着起火。
届时不但是藤蔓烧着了，连自己的小命也被点着了。
“伍尔夫，昆特，你们两个去砍左边的藤蔓，豪斯，卡伦，你们去右边。”
中间宝箱缠绕的藤蔓无疑是最多的，荆棘遍布，尖刺横行。
洛萤并没有轻举妄动。
一路上行来的荆棘藤蔓，都是船员分组来砍的，洛萤承担一部分，另一部分由交替保持着体力。
砍了一路过来，船员们已经渐渐掌握了技巧，摸索到了省力的窍门，只是昆特的尖刀一插入，就察觉到了不对。
“船长，不对劲儿，这儿的藤蔓砍下去绕的更紧了！”
“我们这边也是！”
“船长，这藤蔓像是能再生！”
船员们汇报着情况，手里的尖刀继续刺入。
“好了，你们都回来。”
站在那荆棘宝箱最前方，关注着两边情况的洛萤道。
“船长，那我们是不是就得先砍中间的？”
老乔治询问道。
两边的荆棘藤蔓砍不断，又是从中间向两边蔓延的，洛萤眼神微动。
这个宝箱，像是在逼着他们从中间走。
船员们在洛萤身边聚拢着，洛萤向前走去，想了想，
“你们后退三米。”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船员们老老实实地按照船长的指令后退。
“船长，小心点。”
老巴顿脸上带了一丝忧色。
洛萤提刀向前，手指在额头轻轻一揉，看向那紫光宝箱的眼神愈发凛冽。
她抽刀而出，玉白的指尖轻拂刀背，作势要朝着宝箱上的藤蔓出手。
只是——
说时迟那时快！
银亮的刀光并没有斩向遍布的荆棘藤蔓，直直地朝着紫光宝箱的中心劈去！
她竟然看也不看，要直接把那诱人的宝箱给砍了！
“啊——船长！”
不远处船员们的喊声并非是为这没有打开的宝箱而惋惜，而是因为——
那荆棘缠绕的紫光宝箱骤然变大，宝箱开口，露出的不是金银璀璨的财宝，而是密密麻麻的尖锐利齿与血盆大口。
那如红丝绒一般的宝箱盖子是血红的巨舌，直直地卷向洛萤。
洛萤脚下微点，腾空跃起，面容冷静，挥刀连斩。
船员们只见那凌空的耀眼刀光，甚至看不清她究竟斩了多少下。
血红的长舌被长刀斩过，剁碎成了不知多少的小块，滴滴答答淋淋地落下来，竟然如同下起了血雨。
这宝箱怪物的本体也是被剁成了不知多少块，从内里伸出的藤蔓还没来得及生长，一并被砍得七零八落。
如果不是顾忌周遭的环境容易引火烧身，洛萤此刻应该抽出装满了火焰子弹的炼金□□将这些残肉都点燃。
正在洛萤琢磨要不要动用寒冰权杖，将这些残余冻结住的时候，只见落在地上的“宝箱怪”残尸如同被吸收，如同“刷新”，瞬间消失在了眼前。
留在地上的，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紫光宝箱，与那宝箱怪的样子如出一辙，只不过是缩小版。
“船长，你没事儿吧！”船员们此刻也顾不得三米开外，眼看着那怪物
虽然眼看着自家船长大发神威，但船员们看到那宝箱怪出现时也是傻了眼。
那种怪物，那舌头，那利齿，一点点落在人的身上都是巨大的伤害。
“我没事儿。”洛萤摇了摇头，将光洁如新的苗刀收回刀鞘。
实话说，她现在对于这位“撒币”的财富之神光暗有些越来越不好了。
刚才她弄死的宝箱怪，模样实在是有些恶心。
最主要的是，洛萤总觉得这宝箱怪内里的形象，和之前在浮冰海寒冰女神神国内遇见的万灵之母寄生体有些异曲同工的样子。
黏稠，恶心，又喜欢包上一层伪装的外形，七海众神的手下不应该是这样的。
洛萤眉头微动，在神狱里，梦魇之神塞斯罗德说过，财富这个“撒币”的家伙，是和外神关系最好的。
寒冰女神芙西娅也同样向她汇报过，而和财富关系最好的外神似乎同样住在黄金海，“诈欺者无面”。
黄金海开设的金筹赌场，还有与财富哥俩好的诈欺者无面......
洛萤心中一动，安抚了下船员，让他们看看自己全身都没有受伤。
这小小的宝箱怪，洛萤注意到那些藤蔓和荆棘似乎都是从宝箱的内部生长而出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继续向外扩散，就被她一刀劈了。
看着遗留下来的紫光宝箱，船员们一时谁都不敢动。
“这个小的会不会也是个怪物？”
尤金有些犹疑地问着。
他的手中还拿着一支炭笔，一个小本本，正快速地给这宝箱画了速写。
这个宝箱怪物，完全超过了船员们的认知，但身处财富之神的试炼，这种模样的怪物似乎又合情合理。
“不，这个宝箱应该是那怪物的掉落。”
洛萤说着。
她伸出一只手直接捡起了小宝箱，紫光氤氲，没有上锁，直接就打开了盖子。
“这是......？”
洛萤看着宝箱内的物品也有些发愣，黑白交织的羽毛，其中还交织出了巨大眼睛的图案，看起来十分诡异，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她快速地在脑内检索，回忆着船上看过的那些海兽，传说，宝物的图鉴。
很快，洛萤就想到了对应的东西。
光与暗交织，不死者的洞见——这是七海传说中不死鸟的尾羽！
传说中，不死鸟栖息在海枣树上，随着日夜的变化，日落而死，昼出而生，每日反复死亡重生。
不死鸟的羽毛，是获得永生的魔法石，药剂等等的独一无二的材料，向来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
洛萤直接将一根羽毛放进了篮子，这东西确实是个宝贝，但不会使用的话，也只是一个单纯的羽毛。
“继续前进。”
洛萤招呼着船员们继续向前，又走了没有多久，前方便出现了又一个光门，第二关的宝箱试炼仿佛就此结束。
当船员们一一进入了代表着下一关试炼的光门，他们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船长，我们这就结束了？”尤金挠了挠头，本以为接下来还会遇到那样的宝箱怪物呢。
老乔治想了想开口：“珍宝丛林是第一关，荆棘宝箱是第二关。”
“传说说过第一关对应的是第一条教旨，那我们刚才经历的就应该是第二条了。”
财富教会的第二教旨是——
“记住，财富总与危险相伴。”
那藤蔓缠绕的紫光宝箱既是财富，也是危险。
每一条教旨，正是财富之路试炼的核心，也是破局的关键。
“那我们现在这个，破局的关键就是第三条教旨了。”
“第三条教旨是，财富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小约翰有些困惑地说着。
这句话听起来很好理解，可现在又不是很明白。
第三关的试炼已经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或者说，从他们一进入这一道光门开始，试炼就已经开始了。
等到船员们注意到周围的环境，自觉地全部向洛萤靠近过来。
“船......船长，我们这是在哪？”
荣耀号的船员们此刻站在一个悬崖高台上，向上看去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而向下看去——深不见底的深渊。
此刻，他们位于高空之上，脚下是特殊的水晶悬崖，透过脚底就能看到万丈深渊。
脚下黑黝黝的，看不见尽头的，让人望而生寒，心神剧颤。
船员们什么时候来到过这样的高处？
即便是或许在梦境中，或许在幻梦境中飞翔过，可双腿站在深渊之上，若是一个不小心踏错，就会掉落，万劫不复。
船员们从出生到现在，这么多年来双脚要么踏在岛屿的土地上，要么在船上，也曾下潜到海中，可从来没有到过空中！
这究竟是多少米的高空之上？
老巴顿抖动着身体，他只要往下看一眼就觉得目眩神迷。
“呼，呼——”
对于这个时代的民众而言，骤然出现在高空之上，见到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并不是一件美事。
从来没有处在这样的高度，看一眼就令人心焦，洛萤看着船员们的状态，几乎是各个都有点脸色发白，恐高！
面对这样的“险境”，如何安慰也是无用的。
“不要往下看，看前方，向上看。”
洛萤说着。
这处水晶高台是完全透明的，清晰度和现代的透明工艺玻璃也不遑多让，越看只会更加重船员们心中的恐惧。
“我们，我们已经在这么高了，可天还是那么远，连云也摸不到。”
小约翰的胆子要大一些，他按照洛萤的指示不再看下方，而是目视着前方，仰起脖子看向上方。
那更高处，依旧是没有尽头的云天。
船员们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脚下的水晶高台如在空中，更是让他们几乎不敢迈出一步。
仿佛走一步，都会一脚踏空，彻底掉下去。
洛萤环顾着四周，目前众人所在的这高台是四四方方的形状，面积也也不小，完全是一个透明的水晶高平台。
上天入地皆无门，但这高台的东南西北四个角处，却有着四个不同的雕像。
东方是“珊瑚先生”，西方是“金币女士”，南方是“贝壳奶奶”，北方的雕像正是一只金雁。
“珊瑚先生”，“金币女士”，“贝壳奶奶”都是财富教会对外宣传的财富之神化身。
而金雁，则是带领着众人找到这宝藏之地的存在。
在传说中，金雁也是财富之神的信使。
那么，这位于四个方位的雕像又有什么含义？
洛萤凝了凝眉，她迈出脚步，将四个方位的雕像挨个观察了一遍。
在财富教会的辖区，这些雕像往往都会伫立在财富教堂的门口。
掏出珊瑚币的珊瑚先生，手持金币的金币女士，捧着贝币的贝壳奶奶是七海人相当熟悉的形象。
只是，眼前这三个雕像与在七海内部的雕像有些区别。
小约翰和昆特的胆子很大，他们两个战战兢兢地互相搀扶，跟着洛萤同样观察起了这四个雕像。
“约翰，这个珊瑚先生的雕像，手中是不是少了珊瑚币？”
“你说得对，昆特，金币女士的雕像也是一样，金币不见了。”
同样，贝壳奶奶的掌心也没有了捧着的贝币。
而位于北方的金雁，金雁的尖喙大大张开，如同长大嘴巴，等待着喂食。
“船长，这一关我们要怎么过？”
昆特打了个哆嗦发问，脸上不见半点血色。
除了珍宝丛林之外，在上一关这财富之路也没有任何提示，就算是知道这一关应当与财富教会的第三句教旨有关，可昆特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船长，我们是不是要放一个金币，一个珊瑚币，还有一个贝币，让雕像保持完整？”
“可金雁是完整的啊。”
小约翰想了半天，只能想到往雕像缺失的部分放上对应的物品。
“我这里有珊瑚币，但恐怕没人身上有贝币吧。”
昆特说道。
出海航行，除了中转期，平时在船上哪里有花钱的地方？
现在船员们身上能够掏出几个珊瑚币都很不错了，金币都是在珍宝丛林里捡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又不敢胡乱试验。
洛萤微微思索，“去拿几个金币，放到金币女士的缺口处。”
昆特大着胆子，从篮子里取了几个金币按照洛萤的指示放过去。
当金币放到缺口处的一刹那，只见“金币女士”的雕像如同上了发条动了起来！
虚空之中，金币女士雕像向着空中的方向移动了几十厘米，出现了虚空的小路。
金币女士的面孔还朝着面对水晶高台的方向，而手中原本被昆特塞进去的金币，此刻已经凭空消失。
“船长，这是，用金币来铺路？”
小约翰长大了嘴巴。
其他恐高的船员们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
洛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和她猜的不差。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给钱，就算是财富之神的化身，也能给你在高空险地铺出一条通天大路来。
财富教会的第三条教旨——“财富可以解决任何问题。”
昆特小心地在那金币女士铺出来的路上踩了一脚，随后光速地收回了脚。
“船长，这个路很硬，应该可以走。”他回头朝着洛萤说着。
但刚刚投入金币后，金币女士铺出来的小路不过几十厘米，左不过是放上去两只脚罢了。
“船长，那其他的几个雕像我们还要继续放吗？”
除了金币女士之外，其他三个方向还有着不同的雕像呢。
他们究竟应该朝着一个方向走，还是四个雕像都要进行才能破局？
“昆特，去拿宝石和紫金，秘银，还有其他的珍宝同样放到金币女士的手里。”
洛萤直接把自己原本提着的篮子送了过去。
这里是财富之路，财富殊途同归，甭管是黄金秘银紫金宝石珊瑚水晶玛瑙，这些都是财富。
如果金币女士只接受黄金的话，十个人的篮子里根本凑不够所需的金币。
昆特依言照做，宝石，珊瑚等等被他一点点放进金币女士的手中，原本几十厘米的小路陡然又长长了一截。
一块宝石，一块珊瑚，一块紫金，一块秘银，小路瞬间长了几米在空中漂浮着。
洛萤眼光闪烁，这路，似乎还会按照放进去的珍宝价值来判定给予增长的长短。
船员们也渐渐围了过去，
“船长！我们刚才扔进去的财宝，都在这个路上！”
“就像我们在珍宝丛林里走的那条路一样！”
又是一声惊呼，洛萤走过去一瞧。
昆特放到金币女士掌中的财宝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镶嵌在了这条路上。
眼前的这条小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在上面行走，如果走偏了一些，可能一个打滑就能掉下去。
昆特走回来的时候，双腿打颤，区区几米的距离，重新走回到水晶高台之上，他直接坐在了地上。
没有船员在此刻嘲笑昆特，换做是他们更是不敢上。
洛萤走上前去，她从篮子里抓了一把金叶子，没有放到“金币女士”的掌中，而是直接扔到了小路上。
金叶子瞬间被小路吸收，而这空中小路的宽度明显变得更宽一些。
刚才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走，现在大约是一个半人的宽度。
洛萤点了点头，看来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加宽道路。
只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篮子里的财宝，这些珍宝又能换出多长的路呢？
眼下，即便是有了几米的空中小道，可依旧看不到哪个方向存在下一关的光门，亦或是出口。
直到洛萤将她的小篮子中的珍宝一一放到了金币女士的掌中，这空中的小道也只不过是走出了凌空几十米，依旧看不到尽头。
洛萤回头准备走回水晶高台上，却发现昆特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带着自己的篮子，一点点蹭到了小路附近。
他苍白的脸上有着几分汗意，半蹲在小路上，腿肚子还在打颤。
“船长，我的给你。”
洛萤一怔，船员们小篮子里的财宝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现在拿出来，继续铺这条财富之路，也就意味着昆特此行的收获皆空，走出了这财富之路的试炼，他一无所有。
注意到自家船长的眼神，昆特揉了揉腿肚子继续打着哆嗦。
“如果出不去，总不能抱着这财宝死在这里。”
“财宝没了还能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昆特的表情有些抽搐，他将篮子递到了洛萤面前，垂下了自己的脑袋。
他强忍着自己不要看那些送出去的财宝，却又不敢闭上眼睛怕自己从空中掉下去。
一方面到手的宝贝没了心在滴血，另一方面又害怕脚下，一时之间，昆特的脸色十分精彩。
洛萤勾了勾眉，荣耀号上这位沉迷钓鱼的年轻人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既然如此，她也不扭捏，接过了昆特的篮子继续向前。
因为不知道前路还有多长，洛萤没有加宽小路，而是抓着一把一把的珍宝送进金币女士的掌中。
财富之路出现的速度更快了，但依旧不够，不够！
洛萤快速地投完了这一篮子的珍宝，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等她再一回头，原本位于水晶高台上的其他八个船员，也悄然走到了小路上，一个个缓慢移动，战战兢兢，如同蜗牛爬。
洛萤在这悬空的财富小路上跑了几步，就听见船员们大喊。
“船长，慢点，慢点啊，小心，别跑太快。”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船长，你怎么这么，这么......”
老乔治被吓得只觉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虽然这条小路上没有因为洛萤的跑动而引起路段的震动，但船员们都是心惊肉跳。
他们连挪动一步都困难，只能慢慢地往前蹭，船长居然一点都不怕高吗？
昆特和小约翰是一行船员中胆子最大的，昆特此刻又往回挪动，与领头向前的小约翰进行了双向奔赴，接过了一个新的珍宝篮子，再度转头前行，交到洛萤的手中。
一个又一个的篮子递到了洛萤的手中，水晶，珊瑚，黑曜石，蓝宝石......洛萤没有张口讨要，也没有命令，九名船员无言地将属于自己的“宝藏”送了过来。
宝藏啊。
这里的每一个小篮子，在七海都足以让船员瞬间成为一名上层的富翁，能够换出数百万珊瑚币，一夜暴富。
但此刻，这些装了各种财宝的小篮子到了洛萤的手中，挥洒出去，铺成了脚下的财富之路。
篮子不重，洛萤的内心却是沉甸甸。
第九个篮子的珍宝全部洒下，可前方，依旧没有路。
洛萤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回头看船员们此刻磨蹭得乌龟爬到了哪里。
将第九个篮子随手扔下，拿起最后一个篮子。
没有人知道，此刻她的掌心也有些微的颤抖。
她自己不惧怕任何困难，
只是，此刻她并非是一个人。
她的身后，还有九个将身心交托给自己的手下。
洛萤面色寻常，她在赌。
赌她心中的笃定成真，赌她内心的判断无误。
洛萤的手很稳，最后一个篮子里的东西很杂，什么都有一点。
几张金叶子，几张银叶子，一个紫金的苹果，一串红宝石花朵，一串绿宝石葡萄，银月状的月光珊瑚......
这可真是挥金如土，金石铺路。
洛萤一个接一个地放到了金币女士雕像的掌中。
当十个篮子的珍宝全部消耗殆尽，各色璀璨珍宝铺就的财富之路出现了终点。
那是一道灿金色的光门。
洛萤脸上带了一丝轻松的笑容，果然如此。
此刻，前往下一关的光门就在洛萤面前，触手可得。
但她并没有直接过去，洛萤转身朝着船员们的方向走去。
这么一个个蜗牛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昆特正在小步向前缓缓移动，洛萤此刻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有些茫然。
“船长，光门不是出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洛萤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微微下蹲。
“到我背上来。”
昆特更是懵逼了，“啊？船长你说什么？”
“你走的太慢了，我背你们过去。”
昆特本就腿软，听了这话更是有点大脑短路。
“不......不用吧船长，这样不好，我，我可以自己走过去的。”
“等你们都走过去，我怕光门先一步消失了。”
“不要废话，不然，你想让我把你抱过去？”
在被自家船长抱过去还是被背过去的选择上，昆特果断选择了背过去。
他哆哆嗦嗦地把双手搭在船长的后背上，只觉得瞬间不会呼吸了。
此刻，他脑子里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还好我昨天洗了澡，不然现在恐怕会被船长一脚踹下去。
“抓紧点，我要跑了，你不怕掉下去吗？”
察觉到这小子小心翼翼地轻轻搭背，洛萤呵斥了一句，昆特这才努力地环住洛萤的肩膀。
【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胆子太小，居然让船长来背我。】
【七海在上，船长居然跑起来了......】
昆特的内心想法洛萤一概不知，不远处同样在蜗牛爬前行的其他船员看到这一幕也从茫然变成了偷笑。
“昆特这小子，居然让船长背过去，还在我们面前装做胆大。”
大胡子豪斯率先发出了豪爽的笑声。
“可惜我们没有炼金相机，不然一定要把这一幕拍下来。”
红发卡伦如此点评道。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等我们过去一定要好好嘲笑他。”
伍尔夫摸了摸自己的卷毛，也是一脸的可惜。
二副刀疤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们，
“你们在想什么？”
“我觉得现在要做好准备，船长恐怕要把我们每个人都背过去。”
片刻之后——
悬空的财富之路上接连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等等，船长，你要做什么？”
“不要啊，船长，我自己能走的！”
老巴顿固执地坚决不从，怎么可以让瘦弱的船长来背他们呢？
洛萤默默伸出了一只拳头，
“背或者抱，自己选。”
以洛萤的身体素质，别说是背着船员们挨个过去，就是两只手里拎着人过去也是轻松的。
不过考虑到拎着过去会对悬空的船员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洛萤还是选择一趟趟背过去。
当背着最后一名船员穿过光门，洛萤看着眼前的情景一愣。
他们这是又回到了寻宝岛上？
眼前的场景，正是进入财富试炼之前的环境。
只不过与先前不同的是，珍宝丛林已经不见，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金灿灿的宝箱。
此刻的船员们各自的表情还没有恢复过来，开始观察这是否又是一处试炼，还是真的脱离财富之路，回到了岛上。
“这里有我们做的标记，看来我们真的出来，回到岛上了！”
小约翰指着旁边树上的一处记号说着。
“可是，不是还有最后一条教旨吗？”昆特揉了揉眼睛。
“还记得在珍宝丛林里金叶子上的话吗？”
“英勇无畏的寻宝者，这里是财富之路，穿过珍宝丛林，走到财富之路的尽头，那里有财富对你的馈赠，属于你的宝藏。”
洛萤走到那金光闪闪的宝箱面前，直接打开，里边是一卷特殊材质的海图。
“这就是走到财富之路尽头的宝藏。”
洛萤细细展开，仔细端详，她微微勾眉，这居然是是黄金海的传送海图！
可以随意在黄金海域之内进行传送的存在，换句话说，一张任意传送卷轴！
只不过这张海图只能够使用三次。
看着出现的是一张海图，船员们的表情很是失落。
居然不是财宝啊，还以为会是宝藏呢。
虽然是主动把财宝扔出去的，可曾经拥有过，属于过自己，又从兜里掏了出去，如今空空如也，一无所有，已经不是心痛二字能够形容的。
洛萤收起了这张海图，她拍了拍手掌叫来船员们。
“这是传送海图，我们可以直接传送前往金筹赌场了。”
“这一次财富之路，我们并非没有收获。”
“昆特说，蕴含着第四道教旨试炼在哪？”
“想想财富教会的第四道教旨是什么？”
财富教会第四教旨——“活着才是最大的财富。”

第177章 荣耀王座22
◎金筹赌场◎
在这宝箱中获得的传送海图上面有着金筹赌场的定位标注, 只需要定位，就能够直接传送过去。
船员们全部回到了船上，等大家经过短暂的修整, 洛萤展开了传送海图。
荣耀号再次出发, 目标——金筹赌场
当传送海图开启, 一阵耀眼的金光闪过，舷窗之外已经是另一番风景。
那是怎样的一艘巨轮啊？
该说这是船状的岛？还是将岛以难以想象的精工打造成了船？
甲板上，船员们看着眼前的金筹赌场惊呆了。
当初在热海的幻梦岛，还只是寻常的岛屿外表。
但金筹赌场, 只会让人想到通天的神明伟力。
大到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黄金巨轮漂浮在海上, 以至于人一时之间无法分辨这究竟是船，还是船形的岛。
“这就是金筹赌场......”豪斯的语气有些飘忽。
明明正经进入黄金海也不过是两天的时间, 可众人却觉得如同过了几个月一般。
荣耀号慢慢地朝着金筹赌场靠近，金筹赌场是一艘“巨船”，但同样有地方来停泊船只。
只是当荣耀号靠近的时候, 金筹赌场上的人也有些懵。
前往金筹赌场的赌客基本都是通过财富教会的传送阵到达的, 黄金海的海上，金筹赌场总是孤零零的伫立在这里，哪里有船会找过来？
好在很快，金筹赌场的巨轮上就有人前来与荣耀号接洽，尤其是原本负责夹着荣耀号的两艘财富教会的货船，很快就辨认出了这同样是来到赌场的“客人”，只是在传送中出现了意外失散。
“七海在上，财富在上，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穿着银色神袍的财富神官一脸意外地看着荣耀号的人们, 很快收敛好了脸上的表情, 做出一副欢喜的笑容。
传送出错的情况, 在教会历史上并不是没有。
当传送开启之后，两艘教会船发现那一艘蒸汽船不见之后，只能对其祈愿，大概率是在传送洪流中失散。
“七海在上，财富庇佑。”
跟财富教会的神官客套了一会儿，宣称误入了一个漩涡直接传送过来，神官一脸幸运的神情。
船只直接停靠在金筹赌场巨轮的周围，这里有着锚点，可以将船只牢牢的拴住，财富教会的货船神官船只也是停锚在这里。
架上悬梯，船员们一一小船，左顾右盼，观察这金筹赌场的环境。
既然是来到金筹赌场的客人，此时已经有几名年轻俊美的男男女女走上前来，满脸笑容的作为向导来引领。
初来乍到，本应该就看看环境，但船员们在寻宝岛上经历的财富之路试炼还有些没有缓过来，各个都要求先去赌场的客房休息。
为了避免船员们分开被人忽悠了，荣耀号的船员们强烈要求住在一起，进入了一间巨大的连通套房，上下两层，十几个房间，还配备了会客室，书房，内里的装修也是极尽豪奢，黄金白银，豪气满满。
只是，船员们进了这房间之后也没有什么赞叹的心思，再豪华，再珍贵的东西在财富之路的试炼中也见过了，甚至曾经有一篮子满满的财宝放到面前选择了放弃。
眼前这些嘛，不过尔尔。
船员们并不知道自家船长来金筹赌场究竟是要做什么？
赢钱吗？
金筹赌场臭名在外，如果不是中间传送出现了意外，他们宁愿在自家船上待着，也不想进入这处处诱惑的赌场。
金筹赌场上的吃喝住都是免费提供的，船员们只需要在房间内按动摇铃，就会有侍者前来询问需要提供什么。
七海不同风情的餐食任意选择，可以去餐厅就餐，也可以直接送到房间里来，甚至可以面对着大厨当场点菜，无论是什么食材，赌场内都会想方设法满足客人的要求。
甚至在进入房间入住的第一天，还有专门的人员前来量体，为客人们定制合身的衣物。
软绵蓬松的床铺，源源不断的淡水，美食美酒美衣，这里仿佛就是彼岸的神国。
来到金筹赌场的第一天，船员们还有些放不开，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是免费提供的，但天下哪里有免费的午餐？
这周道的赌场服务，完全是用赌场客人们的赔钱，输个底朝天换来的。
直到第二天进入到金筹赌场的餐厅，见识到其他赌客们的花天酒地，放浪形骸，船员们才发现他们实在是有些拘泥了。
船长不允许他们进入到赌场内部赌博，在登入金筹赌场之前，他们身上的大额财产都被临时上缴到船长手中寄存，现在每个月船员的身上至多有个几百几千的珊瑚币，加一块能不能凑到一万都是个问题。
在财富之路里，如果不是洛萤在，船员们已经被坑的差点命都没了。
在金筹赌场里，他们更不敢擅自行动。
到了饭点就老老实实地去餐厅内点餐，听着其他赌客们或是激昂的吹嘘，或是崩溃的痛苦。
赌客们很少去讨论谁谁谁在这里输了个倾家荡产，他们的眼光更集中在那些赚了大钱的人身上。
眼下，洛萤也还没进到金筹赌场的内部，就听着船员们在餐厅里，在会客大厅，在酒吧里等等地方听说的各种消息了。
“有个罗兰群岛的商人，听说是本尼特的，在罗兰群岛有着一方小岛，手下还有三条商船，全都输没了！”
大房间的会客室内，豪斯坐在沙发上唾沫横飞地说着：
“七海在上，三条商船，这每年就是稳定几百万的收入，更何况还有一方小岛，罗兰群岛的小岛气候都好，上面种的小麦和稻子好极了，这可是个每年收入千万的大富商。”
豪斯一拍大腿，脸上难掩心痛，
“我如果有这个身价，每天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来赌场呢？就算是商船航行不稳定，可小岛上的收入每年都是不变的，岛屿上种的粮食是最珍贵的。”
“不过是贪心作祟，想要更多，年轻人啊......”老乔治摇了摇头，坐在旁边正看着一本海兽图鉴。
“这里是金筹赌场，一切都是最好的，你们想想我们以前停靠在那些岛上的赌场，哪一个输得又算少？”
“这个本尼特在金筹赌场都是一个普通的赌客，输得算少的了。”
卡伦摇晃着杯中的陈年葡萄酒，这样的酒品平日里可不是他一个普通的船员能随便喝的。
船长放心玩几天，他就可以在这牛饮几天的酒，平时在海上船上虽然会储备一些酒，但也不能喝太多，也不是很好的葡萄酒。
卡伦喝酒的时候大多是靠着中转去酒馆酒吧牛饮，喝便宜的啤酒麦酒不心疼，可要是让他自己花钱买上好的威士忌，葡萄酒等等当然是舍不得的。
眼下在这里各种珍稀酒品，陈年酒品随便喝，那还等什么？当然是白嫖到底啊！
小约翰呆呆地靠在一个扶手椅上，似乎还有些没缓过来。
老巴顿一巴掌拍过去，“臭小子，你这是发什么呆？”
被重重一巴掌拍得清醒的小约翰猛然摇头，他揉了揉头，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
“你们知道的，我家在郁金香港，从前娜丽丝女大公来到郁金香港的时候，我还在港口看到了大公，大公的样子一直在我的记忆里。”
“就在刚刚，我在餐厅里看到了一个面目憔悴，嘴里一直在念念叨叨赢钱的女人，虽然比从前老了一些，但就是娜丽丝女大公的样子。”
“我在想，我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小约翰的眼神还是有些飘忽，娜丽丝女大公，是格林公国的大公，她以美貌与强势的手段在群岛一带闻名。
如带刺玫瑰一样的娜丽丝女大公，甚至可以说是小约翰年少时的崇敬对象，梦中女王。
他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那位女大公，还是如今的这番模样。
昆特在一旁锤了锤小约翰的肩膀，“我的兄弟，你不会认错人。”
“金筹赌场是什么地方？王国贵族豪商神官齐聚，在这里输掉一个国家的国王也不是没有。”
“就是不知道，等我们回到风暴海，不知道格林公国会不会易主。”
在金筹赌场，不管赌客在外边是什么身份，王后，皇子，大公，伯爵，骑士，勋爵，甚至是神官，商人，小市民，工人，海盗，船员，女仆，管家......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穷人还是富人，在金筹赌场，他们也许会共上同一个赌桌，同吃一个餐厅，一样的餐品，也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称呼——客人。
又或者叫做“赌徒”。
船员们讨论着餐厅里的众生相，洛萤见他们都很老实地呆在房间里，她带着自己的手杖出了们。
一根星光珊瑚的深海榭寄生手杖，这是极其亮眼的好东西。
即便也许这根手杖已经为前人指引过宝藏的方向，但依旧可以作为一个特殊意义的象征。
洛萤并没有更换贵族女性的服饰，依旧是一身的标准船长装扮，手中的深海榭寄生手杖与黑色的头发，东方面孔透露出她的不寻常之时。
“尊敬的女士，请由我来为您引路。”
一名褐发的年轻姑娘走到洛萤的面前，她身穿金银交织的侍者服饰，一脸微笑地服务。
洛萤并没有拒绝，她确实需要一个人带她进到赌场中介绍一下。
据她所知，金筹赌场的这些年轻俊美的侍者们，似乎都是财富教会收养的孩子。
在黄金赌场内做侍者，他们是财富的信徒，被勒令不准在赌场之内亲身参赌。
“女士，请问您是否需要兑换黄金筹码？”
金筹赌场之名，正是因为这里用的筹码与外界不同。
“黄金筹码”，是的，纯正由黄金制作而成金币作为筹码，每一颗筹码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币，纯度高昂，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心喜。
洛萤直接刷了珊瑚卡，每一千珊瑚币兑换一个金筹，十万珊瑚币也不过是兑换了一百个金筹。
小小的一百个原形金币，装在小袋子里沉甸甸的。
赌场内穿着不同制服的侍者在穿梭着，一杯杯醇香的美酒被奉到赌客的面前。
“大，大，大！”
“小，小，小！”
赌场之内的赌桌不多，稀稀散散地分布着。
赌桌很大，每个赌桌周围都围着不少赌客。
洛萤目光扫视周围，这个时候的赌场比起后世的花样还是要单一许多。
几种不同的扑克牌赌博方式，还有最为简单的猜大小，猜点数，这是更为广泛，在赌徒眼中纯靠运气的游戏。
原本引领洛萤进入的女侍者已经被她挥挥手告别，虽然提着一袋子的筹码，但洛萤暂时不打算加入赌局。
赌场内的气氛是非常迷幻的，一张张养尊处优的面孔几乎是如出一辙地嘶吼着，咆哮着，呐喊着。
扑克牌的赌桌上少不了垃圾话，掷大小点数的赌桌也是一样。
一摞摞的金筹垒成了高山，在桌子上当真如一座金山，看一眼便令人目眩神迷，心中生出无限贪欲。
洛萤有着阴阳眼，她特地来到那投掷多角骰子的赌桌，有些遗憾地发现，阴阳眼并不能透视。
因此，她并不能获知大小点数来赢钱。
当然，洛萤进入赌场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进入赌场也好，或是为了伪装隐藏而加入赌局也好，都是掩饰。
洛萤浑水摸鱼地在几个不同的赌桌窜来窜去，她押注不多，旁人一看也知这是个来试水的新客人，理智尚在，一看就不好忽悠。
几把玩下来，洛萤玩了三局扑克，又在六面骰子，十二面骰子，二十面骰子押注了几次，有输有赢，不知不觉玩了一下午，将金筹兑换回珊瑚币，还多了三万，都是赢的。
三万珊瑚币，对荣耀号的普通船员们来说就是一次三个月航程的报酬，而在这里，不过是区区一个下午就赢到手的，她押注的本金也很低。
连续在金筹赌场呆了几天，洛萤的生活都十分稳定，睡觉到天亮再赖会儿床，等船员们过来叫她一起去餐厅吃饭，下午去赌场闲逛押注。
赌场内是24小时通宵开放的，尽管房间离赌场并不远，但有些赌客连这一点距离都不愿意走，累了就直接谁在赌场内设的休息室里，或是赌桌周围的沙发躺椅上。
洛萤连着下午进入赌场五六天，不少赌客已经对她很眼熟了。
相比于西式面孔的其他人，她东方的面容，黑色的长发，还有标准的海猎手装扮都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出海的人都不好惹，更何况是出海的女人，一个东方女人。
消息灵通的赌客们已经能从过往的传言中获知洛萤的身份，有人敬而远之，也有人主动凑上来。
比如——
来自于格林公国的娜丽丝女大公
“洛，你来了，一块走？”
洛萤才出了房间不久，正在走廊穿行，就碰见了一身华贵衣裙的娜丽丝女大公。
女大公这几天的手气很好，连连赢钱，洛萤听旁人说，娜丽丝已经将之前输掉的全部捞了回来甚至还有剩。
赌场内的女赌客不多，除了陪同丈夫前来的妇人们，剩余的女赌客多是掌权者，女商人，独身贵族。
洛萤甚至也在赌场中见到了一些面熟的人，包括曾经一起接取梦魇教会任务，前往热海幻梦岛的蒸汽船船长，并不是她熟悉的朋友，而是其他也打过照面的人。
娜丽丝女大公脾气乖张，这几日洛萤也不曾见过她周围侍奉的女仆或是管家，不知道是没有随同前来，还是被留在了房间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人说话有些无聊，这几天娜丽丝女大公盯上了洛萤，时而找她闲谈几句，还拉着洛萤一起进餐，说了不少的赌场八卦。
走廊里这时候刚好没人，娜丽丝女大公与洛萤并肩行走。
洛萤面色如常，娜丽丝女大公环顾四周，神神秘秘地靠近洛萤的耳边，
“洛，你们东方有没有神奇的女巫药剂，可以让人青春永驻？”
听到这话，洛萤一怔。
合着这几天你跟我套近乎，都是为了从女巫手里搞药剂？
她摇了摇头，“娜丽丝阁下，那都是传言，我只是东方人，但并没有什么神奇的能力。”
“你说的东西，大概只存在于传说里。”
洛萤深深地看了娜丽丝一眼，对方浅碧色的眼瞳无比明亮，眼神亢奋，眼窝有些深陷，有些狂热地看着自己。
听到洛萤的回答，娜丽丝并不气馁，似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她依旧亲热地站在洛萤身边，忽的停住了脚步。
她侧身到洛萤的耳边，声音几乎微不可查，
“我听说，金筹赌场不过是个外壳。”
“黄金海这里有一个神秘赌场，如果赌赢了，可以得到世界上任何东西。”
“返老还童的药剂，治疗不治之症的药物，让人爱上你的项链，操纵他人的手杖，甚至是......永生石。
洛萤心中一动，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仿佛瞬间被激起了好奇心，同样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娜丽丝。
“是真的？”
“那，那个赌场，要怎么去？”
娜丽丝故作高深地扬起了脖子，“据说，只要内心的渴望足够......”
她话还没说完，走廊突然有些震颤，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声音进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幽深莫测，森森寒气。
祂说，
“生命赌场，以命作赌。”
“赌赢者，万物皆可得，成神无不可。”

第178章 荣耀王座23
◎诈欺者◎
剧烈的震颤和那幽幽的声音让人心生恐惧, 洛萤身边的娜丽丝女大公却是无比兴奋。
“洛，快走，去甲板上去, 生命赌场出现了。”
娜丽丝的脸上无比狂热, 她心跳如擂鼓, 牵起巨大的裙摆向外奔去。
洛萤眼神闪烁，她也加快了脚步走了出去。
金筹赌场内的赌客们几乎是向外奔涌，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直冲向前, 也有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茫然中带着恐惧。
洛萤走上了金筹赌场巨大的甲板，就在海上出现了一个漂浮的漩涡。
那漩涡同样是船形的, 当人的手伸入其中，瞬间被吞没，进入了这所谓的“生命赌场”。
洛萤此次来到金筹赌场, 找的就是这个传说中的神秘赌场。
“居然叫做生命赌场......”
洛萤心思微动, 看着眼前简直是朝着漩涡奔涌的赌客们，一个个前赴后继，狂热地跑向其中，生怕落后其他人一步。
以命为赌，赌赢成神。
洛萤心中嗤笑一声，这种把戏不得不说，不管是什么时代，什么世界都有人一个接一个地相信，掉入陷阱。
以命作为赌注, 但凡听到这句话, 就应该知道这幕后的黑手并不善良。
可还是有这么多人, 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洛萤眉头微动，财富这个撒币狂魔，再怎么贪婪，好歹也是一名七海正神，就算不在乎这芝麻大一丁点的赌客们的信仰，可也没有闲到玩这种把戏。
更何况，眼下洛萤在那凌空的漩涡中闻到了一股腐臭糜烂的恶臭味道。
这味道，就如同当初寄生在寒冰女神芙西娅身上的万灵之母血肉寄生体一样，那是入侵者，外神令人作呕的味道。
洛萤微微敛眸，这应该就是财富之神的外神好兄弟，诈欺者无面。
黄金海是财富之神的神域，金筹赌场也是祂信仰的来源之一。
而眼下，这所谓的“生命赌场”在金筹赌场这里出现，财富之神不可能不知道。
祂默认了。
默认了诈欺者来此收割祂的信徒。
当诈欺者和生命赌场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一切就不言而喻。
诈欺者无面，进入了诈欺者的地盘，想要赌赢，可能吗？
与神做赌，身为一介凡人，如何赌赢？
浮空的漩涡依旧在，洛萤扫视着周围，金筹赌场的侍者们有些咬了咬牙，也狠心钻入了漩涡，只有那些穿着淡金色神炮的财富神官们没有移动脚步。
他们面露惊愕，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进行其他的表态。
尽管那漩涡出现，但依旧无法撼动洛萤所在的金筹赌场，她又等待了片刻，确认荣耀号的船员们都听话地呆在房间内，没有出来后，洛萤三步做两步，进入了浮空的漩涡巨轮。
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黑暗，洛萤孤身走在一条小路上，周围是浪花腾腾的海浪。
洛萤定睛在脚下的小路上。
这是一条珍宝云集的小路，十分眼熟，和寻宝岛上珍宝丛林里的那一条宝石小路一模一样。
只是小路的两侧不再是黄金树，秘银树，而是滚滚浪花。
随着洛萤迈出脚步向前，她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诱惑低语。
“你想要获得什么？”
“财富，或者地位？”
“想要青春不老，容颜永驻吗？”
“想要寿与海长，一生无病吗？”
“来吧，交给我吧，只需要押上一点点小小的赌注。”
“赌赢了，什么都有。”
洛萤眼神清明，面无改色，这些充满诱惑的声音自然是无法触动到她。
但就如同一直在耳边嗡嗡嗡的苍蝇，烦人又恶心，实在是想要让人一巴掌拍死，喋喋不休地嗡嗡个没完。
穿过小路，眼前凭空出现了一道门。
并非是财富之路试炼中的光门，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带着莫名花纹的红色大门。
洛萤摸上了鎏金的门把手，开门。
她走入了一个房间，一个仅有一张赌桌，赌桌两边有着两把高背椅的房间。
赌桌的桌面是如鲜血一般的红色，在洛萤的对面，高背椅上坐了一个黑发绿瞳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男士礼服，面容俊美无铸，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尊贵的客人，欢迎您的到来。”
他的声音同样具有磁性，洛萤坐在高背椅上，目视对方。
如果按照人类的标准评价，对方的这幅外表绝对算得上是人类高质量男性。
只不过对于洛萤而言，知道对方内里是个什么东西，眼前这层虚无的假面再好看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这里是生命赌场？”
洛萤环顾四周，轻轻发问，语调起伏，语气中带了些许的颤音，像是一个受到惊吓惶恐，心中又隐有所求的赌客。
长桌对面的男人笑容和煦，无比轻柔地开口：
“当然了，美丽而尊贵的女士，这是就是生命赌场，我来为您提供一切服务。”
“女士，您想要得到什么？”
“不要怕，不要畏惧自己的欲望，大胆地说出来，告诉我，您所需要的一切在生命赌场都能够获得，这里无所不有。”
他极有耐心地诱导着。
洛萤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做出一副畏惧而好奇的模样，努力保持着理智提出自己的问题：
“我.....如果我想要获得什么，那我要付出什么？”
男人不知何时拿出了一个小木槌敲在长桌上，
“哦？您真是一位聪明的女士，您说的没错，赌桌上，总是要先交代彼此的赌注。”
诈欺者无面并不觉得自己被违逆，人类这弱小蠕虫一样的东西真是有趣，更何况，祂最喜欢玩弄这些小家伙们的心思了。
生命赌场之内，祂分出了无数捋小小的化身，幻化成不同的模样去接待这些蛆虫一般的客人们。
这是祂的乐子，一个小小的游戏，纵然做过无数次，祂也乐此不疲。
这些小小的蛆虫，总是这么的贪婪，用那么一点卑微的生命，企图换到无数的东西。
诈欺者当然不需要这渺小蛆虫的生命，但玩弄着这小小的人心，实在是祂漫长神生中的一点乐趣。
这些小小的蛆虫当然不会一开始就就犯，这正是诈欺者欣赏他们的一点，多么渺小的生物，多么弱小的种族，不过是祂一个指头就能够碾压一片的存在，脑子里却有着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这世上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是生吗？是死吗？是病吗？
诈欺者说，是“得到”与“失去”。
而祂，最喜欢看到这些弱小生物在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后失去的痛苦了。
这些弱小的蛆虫人类很有些脑子，尽管这些脑子在祂面前不值一提，但比起那些没有灵智的海兽，人类已经是祂在这个世界唯一喜欢玩弄的对象了。
不管这些小小的蛆虫有着怎样的身份，亦或是聪明才智，看着他们绞尽脑汁的企图在赌桌上获胜，而自己掌控着一切，诈欺者就十分快活。
就像......眼前这个普通的人类女人一样，即便内心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上赌桌，但依旧试图获得更多的信息来讨价还价。
一个有脑子的人类，诈欺着如此点评。
祂兵不着急，也并不愤怒，比起那些毫无理智的一来到就迫不及待进入赌局的失心疯人类，还是和有脑子的人类赌博更有意思。
纵然是弱小不过的蛆虫，也在努力的爬。
虽然身为一届神明还要用蛆虫的礼仪和他们之间交流，但诈欺者并不介意这微小的付出。
这更有趣了，不是吗？
祂看着眼前的人类，“女士，您想要东西，都可以作为我的赌注。”
“至于您的赌注，选择同样有很多种。”
祂慢吞吞地说着，与此同时观测着其他正在进行中的赌局。
一处处同样黑暗中的空间之内，都是如出一辙的红色赌桌与高背椅。
只是两侧的赌客与接待者有着些许的不同。
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卷发男人几乎匍匐在地，
“伟大的存在，我愿意奉献我的灵魂作为赌注，我渴求一份能够让人永生的药剂。”
咦？赌上了灵魂的家伙，哦，我要这弱小的魂灵有什么用处呢？
也只有小小的蛆虫才把这当做宝物。
祂嗤笑着。
“我要与我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消失，为此，我愿意失去二十年的寿命。”
一个穿着贵族服饰的年轻男人言之凿凿。
啧，又是无趣的人类纷争，祂慨叹着。
蛆虫的寿命，对祂来说向来没有意义。
不过，祂同意了这桩赌局。
蛆虫只是蛆虫，不管是蛆虫的寿命，还是额外多踩死几个蛆虫，对祂来说没有分别。
“至高无上的阁下啊，我想要成为七海最美丽的女人，让我永远保持着最美丽的容颜，哪怕我只剩下一年的寿命也愿意。”
一名年轻的女子低垂着头，用双手遮住面孔。
祂摇了摇头，蛆虫要换一张脸，好在，祂现在已经很了解这些蛆虫人类的审美，不至于像最初那样出现一点小小的失误。
一个再常见不过的赌局。
花季少女在赌桌上掷地有声，
“我愿意失去我的情感，我的婚姻，来换取无尽的财富。”
“我想用我的味觉来做赌注，免去我和血脉相连的家人的病痛。”
“我愿意用我一半的财富作为赌注觉醒超凡能力。”
一个苍老的商人恳求道。
“七海在上，我用我的亲情，爱情，友情为赌，赢取无尽的知识！”
戴着眼镜的学者眼中闪烁着无尽的光辉。
这些进入赌场的人类早已有了所求，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赌注，和要求对方的赌注。
这里当然不是只能用生命为赌注，累赘的人类感情，甚至是器官，感觉都被人试图作为赌注。
诈欺者觉得这些小小的蛆虫很是狡猾，这些东西和寿命一样对祂来说毫无意义，但祂选择恩准，更多种类的赌注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扫过一个又一个赌局，无数的分神赌局已经开始，只剩下一个人类女人并未抉择。
祂并没有感到不耐，千篇一律的赌注对于祂来说很是寻常。
“女士，你的寿命，你的情感，你的财富，你的地位，你的躯体，你的未来，你的睡眠，属于你的一切都可以作为赌注。”
祂倒要看看，这最后一个赌客，想要什么？又愿意用什么做赌注？
“那就......”
她的声音有些轻，诈欺者有些期待这个人类女人的选择。
只是下一秒，骤然突变！
无边的锁链穿过幽暗的空间，无数条交织在一起，
“用你来做赌注，怎么样？”
“侵入七海的诈欺者。”
洛萤轻轻的问询，却没有给对面回答选择的机会。
她目光锐利，双手翻飞，随手一抓就有无数条锁链凭空出现，将高背椅上的身影束缚住
她微微闭眼，再度睁眼，看着无数个折叠空间之内，同样有寒气森森的乌黑长锁出现。
“拘神”之法，百试百灵。
不管眼前这是诈欺者大号还是小号，一个都走不了！
“你是......？”
“卑鄙的执法者！”
被戳破大名，诈欺者虚假的外表瞬间消失，怒吼出声。
此刻，不知多少个同时与诈欺者进行赌局的空间之内，赌客们眼睁睁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神秘存在骤然被周遭无数不在的锁链束缚。
仿佛有着一双不知来自何处的无形大手，牢牢地将生命赌场内的伟大存在抓住。
赌客们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神俱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七海在上。”
“金币在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正在进行中的赌局被迫暂停，不少赌客四处张望着，生怕那骤然出现的锁链袭击到他们的身上。
不过，这些将赌桌对面的神秘存在缠的死死的锁链完全并没与对这些赌客出手的意思。
什么赌局，什么赌注此刻都在诈欺者的脑中烟消云散。
拘神锁链，幻化出的人形已经破灭，锁链束缚的是成团的黑雾，黑雾中涌现出带着吸盘的丛丛触手。
这漩涡状的生命赌场此刻整个被密密麻麻的无形锁链束缚，收紧。
看着黑雾状的本体和那湿腻的紫黑色触手，根根粗壮的触手上长着一个个巨大的瘤子，每个瘤子看上去都极其邪异，瘤子上有着一股一股的脓包，上面镶嵌着繁复的宝石与金子，仿佛一体生长而出，诡异极了。
还有那状似黑雾的本体，隐隐的闪烁着金光，
洛萤一只手召出寒冰权杖，她双眸微凛。
“诈欺者无面？”
“或者我更应该叫你，财富之神纳迦尔？”
冷冽的寒风将锁链吹出阵阵击打的金石之音，晶莹的寒冰将一个个触手冻结，洛萤的冷声质问回荡在天海之间。
“生命赌场”的空间域崩碎瓦解，洛萤手中的寒冰权杖一挥，黄金海的的海面上结出金色的冰面，进入赌场内赌客们一个个的被冰块接住，扔回到金筹赌场之上。
眼前这涌动着财富神力和权柄的外神身躯，散发着腐烂的铜臭味儿的诈欺者本体，那长满了珍宝的瘤子。
当看到这诈欺者的本体，洛萤神思流转，此前种种瞬间在脑中串出了一条线索。
诈欺者无面，就是财富之神纳迦尔！
之前，梦魇之神塞斯罗德和寒冰女神芙西娅都说，财富之神很能“撒币”。
“撒币”，就是有钱，任性，找其他神明来当保镖保护自己。
当年那场大战之后，财富之神纳迦尔请了祂的好友诈欺者无面，还有战争之神克拉肯保护祂，这是众神皆知的事情。
塞斯罗德坦然告诉洛萤，当初在神狱逃出后，众神各有损伤，但论家底必然是财富之神纳迦尔最为丰厚，祂相信不止祂自己打过纳迦尔的主意，只不过这家伙先一步找人保护，龟缩在了黄金海，还有两个付费打手，最终其余六神无神出手。
而这么多年以来，财富之神从来没有出过手，甚至众神皆知，祂只会撒币，将祂当做一位胆小的，弱小的神明。
祂们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
如今看来，财富之神这么多年以来的“撒币”不是为了保护财富之神的安危，而是为了不出手，避免财富出手导致诈欺者暴露！
而这原本属于财富手下的金筹赌场，把这里的赌客纳入生命赌场之内，不是财富的放任，不是财富的默许，而是诈欺者自己左手倒右手罢了！
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甚至可能在神狱里，诈欺者无面就已经对财富之神纳加尔完成了寄生。
除此之外......洛萤想到了财富之神的几个化身从神，金币女士，珊瑚先生，贝壳奶奶。
诈欺者无面，没有正容的外神，这一个个在外的化身，想必也是祂做出来的手脚！
以化身出现，纵然其他神明觉察有些不对，但也知道这是财富之神纳迦尔特意捏出来的小马甲，不会在意。
所罗门王大战万年之后的现在，祂在这幅壳子里悄然吞食着血肉，表面上是财富的好友，撒币请来的打手，实际上才是暗中掌握的黑手，而另一个打手是没脑子的克拉肯根本毫无所觉。
诈欺者，不愧是诈欺者，从来没有叫错的名字。
“诈欺”与“无面”，与其说是祂的称号，神名，不如说是祂掌控的法则领域，将诈欺做到极致。
祂将众神骗过，无人发现，无神知晓，而在暗中，诈欺者早已偷天换日，悄然给自己套上了一副新马甲。
诈欺者，欺诈众神，欺诈整个七海！
先寄生在身，随后一点点地悄然吞噬掉财富之神纳迦尔原本的神格，神职，信仰，神域，权柄......
吞噬的越多，七海世界的排斥就越来越少，用财富的气息来掩盖住肮脏的外神腐臭。
寒冰女神芙西娅，从来都不是第一个被外神企图寄生的七海神明。诈欺者比万灵之母下手还要更早！
早在万年之前，诈欺者已经对财富之神纳迦尔下手！
荣耀号早已在洛萤的操纵下隐入云端，骚动与混乱之中，金筹赌场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艘船的消失。
洛萤手中法印交结变换，漫卷的黄金海水给予她力量。
纵然，这是黄金海。
如果说七海的本土诸神是在吸取七海世界的养分滋养自己，祂们是七海这颗果树上吸取大部分养分长出的烂苹果，那外神就是外来的偷盗者，劫掠者。
祂门是钻入果树，四处破坏树木本体的臭虫，诈欺者更是偷吃了烂苹果还企图伪装成果树生出来的烂苹果的大害虫。
而神狱之主，负责穿梭苹果林里，摘下这些烂苹果，解决这些侵害的害虫。
烂苹果还可以挖掉腐烂，害虫嘛，通通碾死。
镇神法印，镇的是诸神的权柄，众神的力量，被死死封印。
一镇一拘，被放回到金筹赌场的甲板上的赌客们，可看到那一圈又一圈，不知交叠了多少层的锁链，仿佛从天空中破开垂下，拉起那似是生命赌场中的神秘存在，消失了。
淡金色的海水翻滚着浪花，金筹赌场上的人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如果不是海上和赌场的甲板上还有一块块将他们从生命赌场送出的冰块，短短时间之内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
娜丽丝女大公僵硬地坐在那冰块上，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直到甲板上其他的赌客叫嚷自来，她恍如隔世地起身。
将那生命赌场里高等存在如抓小鸡一般锁住抓走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完-

第179章 荣耀王座24
◎命运海螺◎
荣耀号悄然无息地回到了金筹赌场的停泊点, 离开时无人发现，归来时也无人发现。
金筹赌场的甲板上一片乱象，洛萤混迹于混乱的一众赌客之中, 一点都不显眼。
“七海在上, 那变出冰块把我们送回来的会是哪一位神明？”
“寒冰之力, 是寒冰女神吗？”
“噢，金币在上，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蕴含着神力的冰块，怎么能就这样丢到海里？”
“可是, 如果不丢到海里, 冰块都会在甲板上化掉的。”
“万古的寒冰不化，你们赌场内不是有着冰窖吗, 我要把我的冰块存进去，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我的冰块, 谁也抢不走。”
因为那将赌客送回到赌场上的冰块, 甲板上有产生了一场巨大的争议。
有人认为这是那无上存在的恩赐，蕴含着神力，要保存下来。
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神明随意挥手之间就变出来的冰块，不值一提，终归只是寒冰而已。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呆呆地立在原地，也有人捶胸痛恨，有急迫的人已经进行了赌局，有人赢了, 也有人输了。
洛萤回到船员们的房间之内, 瞬间被九个人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询问：
“船长，你没事儿吧？外边究竟怎么了？”
“是啊船长，我通过舷窗看出去，天上好像又出现了锁链，把什么东西抓走了。”
“我们听到外边又哭又喊又闹又跑的，是不是打架了，船长没被波及到吧？”
“有个声音在我们耳边说什么生命赌场，一听就是邪神，傻子才信，我们都听船长的没有出去。”
“就像我们上次在热海一样，这是又发生了什么？”
船长回到了房间里，船员们短暂地放下了心，但外边的混乱仍在继续，好在有财富教会的人在维持着秩序。
只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神官们祈求神谕降临，却半晌都没有收到神明的回应。
到了夜里，金筹赌场终于安静下来，一应赌客也回到了房间内，赌场大厅里第一次除了侍者与荷官，没有赌客前来。
相反，酒吧和餐厅里，还有各个不同的房间里人头汇聚，小心地讨论着白日发生的事情。
并没有在自家船长这里听到什么见闻的船员们在餐厅里竖起了耳朵，听着几手的消息，互相挤兑着眼神。
吃过了饭，船员们又流窜地跑到酒吧，天台，甲板上，听着白日里的见闻，抱着满肚子的消息再回到房间里互相通报。
“我可听说了，那是一个漩涡里的大赌场，像金筹赌场一样，走进漩涡里人就消失了，进到一个黑洞洞的路，走珠宝小路，然后就进到了一间赌室。”
“汉德伯爵说，和他对赌的赌场主人是一位银发的老人家，威严无比。”
“富商汤姆森遇到的是一位端庄的夫人，美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们说的和真的一样，但都没有说赌注是什么。”
“有的人赌局还没开始，那对赌的存在就被锁链缠绕住抓走了。你们说......？”
船员一个接一个地插嘴讨论着大道消息小道消息的时候，大副老乔治思虑的更多，他询问洛萤：
“船长，黄金海发生了这种事，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洛萤点了点头，“这几日应该会有传送阵，组织赌场内的赌客离开黄金海。”
“我们手中有黄金海的传送卷轴，如果这里的大型传送阵不开，荣耀号可以自行传送到黄金海的边缘。”
黄金海是财富教会的大本营，洛萤估摸着，倘若这里的神官回到珊瑚群岛报信，当然是走直接传送人的传送阵最为方便。
而当金筹赌场内的这些赌客们都离开赌场，这里原本消耗的食物酒水也没有那么多，财富教会的船只专用传送阵也不知会不会开放。
“这个季节就要到迷雾海打捞命运海螺的时候，我们可以从黄金海直接传送到迷雾海的交接处进入。”
洛萤说道。
听到此言，二副刀疤有些意动：“我们这一次出航没有带货物，黄金海走了一圈也没有什么收获，我记得，在这一次出航前，珊瑚群岛的各大精品店已经开始提前摆出了收购命运海螺的价格，一只海螺五千珊瑚币。”
“回音海螺要八千一只。”昆特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船上的渔网绳线都是现成的，我们的物资也很充裕，对了船长，既然迷雾海要开海，那是不是能遇上鲸岛人？”
“有鲸岛人在，我们也不怕物资短缺。”
当洛萤提出前往迷雾海，船员们是有些意外的，但仔细想了想，似乎又没问题。
迷雾海每年都有着开海时段，也是各个蒸汽船疯狂进入打捞海螺的时候，这是来自于命运之主的馈赠，每一只命运海螺都是大把大把的珊瑚币和金子。
至于来黄金海的这些天，除了进入寻宝岛上财富之路的试炼，船员也只是航行了一天就到了金筹赌场，每天过着吃顶级的美食，喝贵价的美酒，什么也不用干的生活。
这种生活虽然好，但船员们深知这日子不能过长久，他们本来就是来白蹭的。
况且，无所事事久了，也会感觉十分空虚。
等到去迷雾海的航程定下，船员们意犹未尽地结束了八卦，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洛萤一个闪身，重新出现在荣耀号之内。
典狱长办公室内，她翻开新一页的《典狱长日记》
时间：大航海历19663年8月28日
方位：黄金海，迷雾海交接处
任务：
主线任务一：抓捕逃狱的罪囚及协助逃狱的入侵者（4/10）
主线任务二：找回神狱遗失的部件（1/3）
看着最新涌现的任务提示，宛如浪花般出现又眨眼消失的字样，洛萤摸了摸下巴。
这一次来黄金海，本来就是想先镇压财富，倒是没想到一箭双雕，诈欺者一个顶俩。
尤其是这财富教会的直达传送阵，洛萤十分眼馋。
一个呼吸之间就直达了对方老巢，实时传送，实在是打家劫舍......哦不，完成任务的必备好物啊。
可惜也是只有财富教会财大气粗，当初热海送了一波又一波的信众到幻梦岛上都是用船的。
对比之下，梦魇之神塞斯罗德实在是有点穷。
黄金海上的异变，此刻七海的别处尚未所知，再贪婪的赌客，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纷纷将原本留存在手中的金筹兑换成了珊瑚币或是金币，准备离去。
混在一大堆争相离去的赌客之中，洛萤看着财富教会的神官明显有些焦头烂额，直接给荣耀号开启了大型传送阵，把赌客们通通送走。
船头驶入传送阵内，洛萤再次展开了手中的传送海图，开启第二次黄金海定点传送。
瞬息之间，荣耀号已经来到了另一处地界。
灿金色的海水与前方的混沌的雾气交织。
前方，迷雾海。
还在金筹赌场的时候，船员们就已经校对好了标准时和日期。
八月中从珊瑚群岛走传送阵到了黄金海，虽然中途出现了些微的意外，但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反倒是在金筹赌场上呆了一周有余，海上的日子很快，时间一眨眼而过，九月将至。
八月末九月初，是迷雾海每年迷雾散去开海的日子。
开海的时限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迷雾散去，雾海横行，七海的船只都可以入内捕捞珍稀的海货。
命运海螺正是其中最出名，最有价值的一个。
传说，命运海螺在迷雾海内日日夜夜沐浴神恩，垂听着命运之主的神谕，沾染到了一丝命运的力量。
一个真正的命运海螺，海螺有着迷雾一样的螺旋花纹。
将命运海螺拿到手中，只要对它提出自己的问题，再把命运海螺放到耳边，你就能够听到来自于命运的指引。
有人问出了自己的机遇发了大财，有的人借此找到了满意的丈夫，有的人提前发现了疾病......
当然，命运海螺说出的话总是复杂难解，语焉不详，有时候并不是那么容易理解，让使用海螺的人也不得其解。
只有到了许久之后，命运如期而至，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人才想起曾经命运海螺的指引，恍然大悟。
除了命运海螺，还有回音海螺，这种奇异的海螺放到耳边，就能听到一句句无比动听的歌声，天籁之音。
传说，这是迷雾海内栖息的海妖的歌声，被回音海螺收入，在漫长的时光中消磨掉了海妖歌声的魅惑力量。
除了命运海螺与回音海螺之外，同样受人欢迎的还有传声海螺。
这种海螺是一种特殊的通信工具，能够将有血脉联系的人联络在一起，只要双方各自持有传声海螺，就能够进行通信，七海通用。
说起来，如果不是受到两个使用者血脉的限制，这东西可比如今还在发展的无线电电台要方便多了。
总之，这三样来自于迷雾海的拳头商品并没有被命运教会所垄断，每年都给了全七海船长船员们发财的机会。
只不过，其他的船只要么是跟随命运神教进入，要么是走风暴海的航线到达风暴海与迷雾海接壤的海域作等待。
如荣耀号一般进入其他未知海域与迷雾海接壤海域的，还真没有，这是七海的独一份。
迷雾尚未消散，就说明还没到开海的时间，荣耀号停滞在海上，船员们每日除了观测天气，就是观察眼前的大雾，再捞一捞鱼。
八月与九月的相交之夜，船员们都没有睡觉，齐齐地聚在了甲板上等待着迷雾海的开海。
银月与红月高悬空中，淡金色的海水上，远处那混沌的白色迷雾似是在双月的照耀下渐行渐远，愈来愈淡。
荣耀号低速航行，一点点靠近着迷雾海。
等到海面上混沌迷雾全部消散，前方的迷雾海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墨染高空，海水不似热海的蓝绿色，不是风暴海的蓝色，不是黄金海的淡金色，而是近乎浑浊的，如那迷雾一般混沌的颜色，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荣耀号加速向前驶去，进入迷雾海只有一个月，必须时刻争分夺秒。
船员们跃跃欲试，甚至将捕捞的设备，筐子都早已准备了出来。
只是......几乎从零点航行到天亮，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前方的迷雾海，还是那么的遥远。
荣耀号所处的，依旧是灿金色的海水。
每当感觉驶出了黄金海，离那浑浊的海水更近些的时候，那混沌的迷雾海仿佛一下子又离得远了。
船员们就这么看着明明脚下的荣耀号在加速行驶，可那海域渐行渐远。
洛萤站在甲板上凝视前方，老乔治有些恍惚。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船长，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怎么觉得，迷雾海的海水像是长了腿儿，看见我们就跑远了？”

第180章 荣耀王座25
◎好运当头◎
七海的占卜师, 天生通灵的波塞米安人，通灵者们，他们都是命运之主的信徒。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笃信命运, 祈求命运的垂青。
人们祈求命运, 祈求命运的眷顾, 幸运降临，远离不幸的厄难。
命运之主在七海同样有着无比广泛的信众，运气总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不管是好运气, 还是坏运气。
用灵摆, 用塔罗牌，用金币占卜命运, 用手杖指引方向。
当一个人在出门前抛起一枚金币，判断今日的运气，亦或者是在两个选择的抉择中, 将选择权交给命运。
什么是命运？
命运无处不在。
看着眼前的迷雾海, 洛萤陷入沉思。
这是.....命运小老弟预见自己的到来了？
洛萤自省了一会儿，她自认为手段也不是很粗暴，凡事都可以和平解决，命运这家伙怎么能闻风而逃呢？
实在是太不该了！
“都回到船舱中去，准备加速。”
洛萤回头看了一眼船员们。
直到船员们都离开甲板，她手中的星光珊瑚手杖点地，荣耀号再度加速，横冲直撞地朝着迷雾海驶去。
只是，船员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荣耀号并非是以幽灵船的状态冲入迷雾海, 而是以神狱的本体进入, 一往直前，势不可挡。
船员们透过船舱中的舷窗，发现荣耀号已经顺利地进入到了迷雾海。
只是在迷雾海中如何航行，走怎样的航线，依旧是一个问题。
过往这么多年中，荣耀号从来没有参与过迷雾海这一年一度的捕捞大月，更别说怎么找到命运海螺的产地海域了。
“船长，我们要朝着哪个方向航行？”
大副老乔治与二副刀疤聚集在洛萤的身边。
这里没有海图，即便是船上可以用六分仪，指南针来定位天象天时，可航行途中不可预料的依旧有很多。
“朝着东方行进。”
洛萤将舵交给了两人。
事实上，在将诈欺者拘入神狱之后，洛萤明显感到的是，神狱与她的连接更加紧密，自己的能够使用的力量更多更强。
以及......她能够感受到一份特殊的牵引之力。
就仿佛是茫茫之中七海的指引，让她冒出一个灵感直接前往迷雾海，冥冥中可以觉察到一些特殊的契机。
洛萤并不知道命运之主的神国位于何处，但她有着一种感觉，七海世界赋予她的牵引与使命，让她只需要循着牵引的力量就能够到达最终的目的地。
她猜测，将诈欺者关入神狱，确实是对七海本身有着极大的缓解，神狱的监牢锁链与枷锁又时时刻刻地汲取着被囚众神身上的力量，梦魇和寒冰算两个，诈欺者一个顶俩，再加上王之冠冕在手，她已经恢复了神狱三分之一的力量。
掐指一算，还剩下四名七海本土神明，外加上两名外神，神狱监牢囚徒已经抓回了五分之二，神狱的零部件找回了三分之一，如此，距离洛萤降临七海也不过是堪堪过去了四个月的时间。
更何况，最初在浮冰海和热海的航程才是消耗时间的大头。
收押众神，眼下只需要洛萤一个个跑到老巢里去揪出来，打服了直接套上枷锁链条扔到神狱，另一个任务却有些遥遥无期，神狱的另外两个零部件，王之王座，王之权杖究竟在哪里？
荣耀号在迷雾海上乘风破浪，洛萤望着周围混沌的海水陷入自己的思索中。
她原本以为，剩下的两个零部件，至少有一个会在财富之神的手中。
当初梦魇都能弄走一个冠冕，其余的两件也是典狱长的神器，不管是七海正神还是三名外神，祂们会不动心？
只不过，这是神狱典狱长的所有物，乃是七海本身的天材地宝精华打造，七海众神勉强能够找到方法借出一些力量使用，但三个外神却是万万用不了的，还会被反噬。
可财富之神纳迦尔早已被诈欺者寄生，王之权杖与王座都不在，洛萤不得不重新思考它们的可能性。
思路又要回到有关的传说中，洛萤眼神微凝，打造这三件部件原材料最初的地方......
在热海幻梦岛，她取得了王之冠冕。
冠冕上镶嵌着上古流传至今最大的贤者之石，而在传说中，鱼人贤者最初出现的地方正是热海。
据梦魇之神塞斯罗德主动交代，冠冕也不是祂在当年的神战中抢到的，而是意外在自己的神域所在地，热海发现的。
祂当初吓得疑神疑鬼了好久，以为是新的典狱长到来，根本不敢动。
后来从众神口中得知，所罗门王的王座冠冕与权杖都随之消失，祂在偷偷把冠冕拿走藏了起来。
为此，祂甚至花费了不少时间在自己的神域热海中搜索另外的权杖与王座。
当初听到塞斯罗德的话，洛萤强忍着自己嘴角抽搐的冲动。
所以梦魇这个家伙只是突然捡了个漏，一件神器就这么主动送到家门口了。
照这么说来，冠冕自己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王之权杖是由深海之渊的枝干打造，如果同样回归了最初的地点，那洛萤还要去一趟深海之渊了。
只有王座不太好找，这集结了七海的珍宝打造的王座，并没有明确的指向性。
黄金海与热海相继出事儿，在珊瑚群岛上就有风暴的信徒来上眼药，洛萤并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在这个世界，神明的威能是非常强大的。
如果接下来的几位神明联手的话，洛萤不说是双拳难敌四手，但也要颇费一番功夫。
当然，最要紧的问题是，拘神束缚诸神，镇神镇压诸神，虽然都是大杀器，但更倾向于镇压，拘束，将诸神控制住。
如果洛萤不能够做好准备抢先出手的话，诸神先一步攻击，她缺乏反击的手段。
神狱的典狱长的另外两大技能，“夺神”，“灭神”都是极具杀伤力的，可惜蕴含着其中规则奥义的权杖与冠冕仍未找到。
洛萤准备等到在迷雾海此行结束，就前往深海之渊走一走。
前提是，命运之主乖乖到碗里来，神狱能够恢复至少一半的威能进行海域穿梭传送。
否则的话，现在的神域还无法进入深海之渊。
那个地方，可是连诸神都望而却步，不愿前去。
循着洛萤的感觉，荣耀号在迷雾海航行了五日。
这也意味着迷雾海已经开海了五日，还没有找到方向，没有碰见命运海螺，剩余的开海时间就只剩下了二十几天，船员们虽然知道不该着急，但心中难免有着些许的焦虑。
混沌的海面，即便是白日里都宛如蒙上了一层迷雾，朦朦胧胧的。
迷雾海虽然开海，大片的迷雾散去，但依旧要小心航行，万一碰上了命运迷雾，误入了命运碎片可就糟糕了。
“都说迷雾海如果失去方向，很有可能是误入了命运迷雾，听说在迷雾中，可能看到一些命运碎片。”
伍尔夫有些兴奋地说着。
“误入命运迷雾，就意味着船只失去方向，就算从命运碎片中能看到一点未来，但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用？”
红发卡伦毫不留情地打击了伍尔夫。
他们想要快点找到命运海螺的产区，可不想碰见命运迷雾。
“但是我听说，命运海螺是要吞吐吸收迷雾才能长大，有着特殊能力的吧？”小约翰此刻在一旁插了一句。
“都说在迷雾海之内，通灵师的灵感，还有占卜家会感受到命运，占卜通灵更加准确，伍尔夫，你的纸牌呢？怎么没有拿出来占卜？”
大胡子豪斯一巴掌排到黑发小卷毛伍尔夫身上。
伍尔夫是船上卡伦的手下，大管轮，比起爱钓鱼的昆特，喜欢弹鲁特琴的约翰，这个年轻人有着更为传奇的经历。
在他十八岁上船之前，位于岛上的人生可以说是一个倒霉蛋的苦难史，出生父母双亡被扔到育婴院，十岁时育婴院起火混迹街道成了乞儿，给帮派传递消息作为生计，没过两年帮派火拼无了，十三岁的少年人厌狗憎，帮派里长大更是寻常不雇佣，又跑到港口码头去做搬运工，在港口里慢慢过到了十七岁，生了一场大病，千辛万苦攒下来的一点家底花了精光不说还欠了一肚子债。
到了成年的年龄，他二话不说应聘了水手上船，早日还债。
不过神奇的是，自从伍尔夫入海成了一名水手之后，他过往的坏运气仿佛散去的一干二净，如今入海五年有余，再也没有曾经的倒霉经历。
如果说荣耀号上谁最对命运有着感悟，莫过于这个年轻人了。
他敬畏命运，也努力抗争命运，还有一副纸牌占卜的手艺。
听着大胡子豪斯的话，伍尔夫还真从身上取出了一副纸牌，像模像样的开始占卜。
“占什么？”
大胡子豪斯挠了挠头， “那你占我们还有几天能够找到命运海螺的海域吧。”
伍尔夫快速地洗牌切牌，让大胡子豪斯从中抽取一张纸牌。
繁杂纹路的纸牌背面掀开——红桃十
伍尔夫言之凿凿，“好运当头，很快就要到了。”
这个占卜结果瞬间让周围围观的船员面色一变。
不是因为这个占卜结果很好，而是因为伍尔夫的占卜结果，从来都要反着看！
好运当头，很快就要找到了。
这岂不是说，他们现在霉运交加，根本就找不到命运海螺的地方？！
船头，洛萤眺望前方，突如其来的白雾将船只包裹。
这是.....命运迷雾，荣耀号的所有人瞬间意识迷失，进入到命运碎片之中。

第181章 荣耀王座26
◎命运的咏叹调◎
站在船头的洛萤显然听到了船员们聚集在一起的谈笑, 命运迷雾将荣耀号笼罩，连她此刻也想对伍尔夫说一句：
“乖，咱没事就别占卜了。”
在进入了迷雾海之后, 洛萤就已经解除了神狱的形态, 荣耀号仍然是以表面的幽灵船模式航行。
也正是因为如此, 命运迷雾才会侵入。
洛萤看着眼前混沌的迷雾，在迷雾海的神话传说中，与命运迷雾的相逢向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走入命运迷雾，窥见命运碎片, 也许能看到关于未来的命运, 沉浸在观测自己，观测他人的命运之中。
等到从命运碎片中清醒脱离时, 恍然回首，周围已经被命运迷雾团团包围，再无生路。
迷雾之内的命运碎片有些出乎洛萤的意料, 她伸出一只手。
迷雾之内, 是一个个不规则的方块碎片漂浮在空中，围绕在人的周围。
这每一个不规则的碎片上闪耀着命运的幻影图像，一串串螺旋状围绕着人的碎片，似乎就已经概括了一人的一生。
只是，洛萤的周围的并没有任何方块碎片。
她伸手触碰到的，上面的幻影显现是荣耀号的帮厨尤金的一小块碎片。
手指轻轻一点，那碎片就如流光般变成了一副画面在眼前出现。
金发男孩出生在一个渔民的家庭，吃着各种各样的海物长大，每当饭桌上出现了新的东西, 就会如同十万个为什么一般追问个不停......
这是尤金儿时的命运影像。
洛萤挥一挥手, 影响散去。
她对窥见任何人的命运都没有兴趣,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就这么不到成年人手掌大小的小小碎片，凝聚了七海人数十年的人生。
人仿佛只能被命运洪流所裹挟，随波逐流，永远地走在既定的命运路途上。
茫茫的迷雾环绕周围，洛萤看着混沌的迷雾凝聚成了一个人形的存在。
祂面如白雾，即便是凝聚成了人形，可周遭永远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晰。
就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洛萤眼前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形。
“命运啊——”
洛萤听到一声长叹，声音中的情绪却不好分辨。
她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桌子，桌子的两侧是两个简单的凳子，迷雾状的人形坐在其中一段，看向她的方向招手示意。
看着眼前的变化，洛萤眸光微动，淡然地走上前去。
这四四方方的小方桌也如同蒙上了一层迷雾，周遭大雾茫茫，将一切掩盖住。
“很荣幸见到您，七海的新任典狱长。”
那声音不带有一丝感情，迷雾中的身形也看不出男女。
洛萤直视着对方，“我以为你并不欢迎我的到来，命运。”
命运之主是七海最神秘的家伙，即便是同为正神的其他几位神明，梦魇之神塞斯罗德，寒冰女神芙西娅都不知道这家伙的真名，只以命运来称呼祂。
在塞斯罗德口中，命运是和财富肩并肩的胆小鬼，连真名都不予知晓。
“吾不欢迎，也没有用，不是吗？”
洛萤只觉得在这冰冰凉凉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怨念，我都跑了，你还紧追着不放硬要进来。
命运一个翻手，方桌上出现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又要跑？”
洛萤端起了一杯茶，仿佛唠家常一般，看向了对方。
“即便是深海中最脆弱的小鱼，被捕猎者抓住的时候也会奋力挣扎。”
“万事万物，总要与命运挣扎。”
哦？
洛萤听着命运的话，只觉得很有意思。
命运迷雾般的手触碰了一下小方桌，洛萤只见四四方方的小圆桌变成了一个方形的棋盘天地。
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点位于其上，又有不同颜色的线交织其中。
“万事万物都有其命运，岛上的一株草，一朵花，一棵树，海中的一条鱼，一只海兽，一株珊瑚，一个人。”
命运伸出一只手，似在棋盘上微微一勾一拨。
“吾一个小小的拨动，就能给他们的命运制造巨大的波澜，更改既定的命运。”
“幸运也好，厄难也好，万事万物慨叹着命运的安排。”
“没错，那确实是吾的安排。”
“可命运的安排，又从何而来？”
祂的语气带了几丝嘲讽，听起来，莫名地有些悲凉。
“吾能随意篡改这些弱小生灵的命运，可这对吾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吾为命运，执掌命运权柄，掌控众生，却不能掌控吾自己。”
命运的锐利的眼神穿破层层的迷雾，看向洛萤，看向高处，看向不尽的天空。
“命运，不可掌控命运。”
“命运，亦有既定的命运。”
命运的话语颇为有些自暴自弃。
这样的态度，是洛萤颇为没有想到的。
她明白命运之主话语中的含义。
祂掌控七海众生，却不能掌控自己。
因为她的到来。
“所谓命运，不过是来自更高意志的意志。”
祂骤然沉默，似乎是在措辞。
“众生之命，七海注定。”
洛萤继续抿了一口热茶，这是柠檬红茶，味道不错。
“那命运，准备迎接好属于祂的命运了吗？”
她将茶杯放到方桌上，轻轻开口问道。
洛萤看着那迷雾状的人形轻轻摇头，祂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典狱长阁下，吾看不透你的命运。”
命运的语气似乎带了一丝好奇。
“即便是七神，吾也能窥见一丝半毫。”
洛萤点了点头，对这句话并不意外，也没有向命运解释的欲望。
她只是继续平和地询问着：
“命运，可准备好了迎接你的命运？”
方桌对面的迷雾人形突然扭曲，露出一个无比夸张的巨大笑脸。
洛萤听到了命运的呢喃，
“命运，从不屈服于命运。”
“尊敬的典狱长阁下，吾为你编织好了一条命运，您准备好了吗？”
琐碎的呢喃宛如情人的低语，在洛萤的耳畔边回荡。
骤然之间，迷雾消散，方桌消失，茶杯摔碎，洛萤的眼前一切崩碎。
迷雾笼罩的人形，漆黑的看不清的无形面孔，还有人首树身，血肉与眼球交织的诡异存在将洛萤团团围住。
“命运之主，夜之主宰，万灵之母？”
洛萤的语气平静无波。
这是一个陷阱。
针对她的陷阱。
在黄金海那偶然间的灵光一闪跳到迷雾海，船员们的一致同意，是命运做下的手脚！
命运适才说，祂能窥见其他神明命运的一角。
如此说来，恐怕在寒冰女神与梦魇入神狱之后，祂就已经有所发现。
连风暴海神都能察觉找到她来试探，命运这个更专精的只会更早察觉。
黄金海与迷雾海交界处的假装逃跑，不过是祂故意的表演，请她入瓮。
“尊敬的典狱长阁下，您知道吗？”
“命运掌控命运的方式，就是突破命运。”
“而想要突破既定的命运，就要突破七海。”
“所以，最初是我邀请了三位外来者。”
命运的语气亲切而尊敬，堂而皇之地将过往告知。
洛萤面上染上了一丝冷意。
所以，万年之前万灵之母，深海死星，还有诈欺者的到来不是外神的主动入侵，而是命运引入。
财富背了这么多年的锅不说，还把命给丢了。
“典狱长阁下，迎接您的命运吧。”
“命运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周边瞬间落入一片黑暗，深褐色的枝头长出黏稠的触手，一丛丛暴烈的眼球与吞吃的巨口向洛萤席卷而来。
不远处，阵阵命运的咏叹调响起。
“从天而降的异空执法者，
此界七海神狱的统治者，
黑夜弥漫在她的四方。”
洛萤的眼前是无边黑暗，夜之主宰，命运之主，还有万灵之母不见踪影，可怕的静谧将她包裹。
黑暗中，没有一丝声响。
无光，无声，无人，周围都是一片虚无。
“万灵将在她的身上生长，
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命运的咏叹仍在继续，祂仿佛沉浸在这一首绝妙的长诗之中。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洛萤的脚下出现了黏稠的血肉土壤。
那土壤深陷，用不可避让的巨大力量，生生地将她拽入这血肉的泥潭之中。
枝干触手灵动地缠住洛萤的身子，扭曲而死死地束缚着。
她想要一跃而起，可脚步沉重如灌铅，周围所有的重力下压，不允许她做出任何动作。
这是黑夜的领域！
命运似乎注意到了洛萤的动作，祂嗤笑一声，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呼唤新生的生命。
“黑夜带来幽静与恐惧，
滋润这片血肉的土壤，
长大吧，长大吧！”
万灵之母的触手疯狂生长，带着无比滑腻的汁液，巨大的吸盘，还有鼓胀着的眼球珠子将洛萤死死缠绕。
缠住了她的腿，她的双臂，她的身子，她的头发。
湿腻的，恶心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将洛萤完全包裹。
异样的力量围绕着全身，和笼罩的黑夜一起让她半分动弹不得。
洛萤想要伸出拘神锁链的双手被死死束缚，连她的脸上也被油腻的触手摸过。
皲裂的瘤子眼球贴在她的瞳孔之前，细细密密的触手勾向她身上的每一处。
洛萤的双手死死攥紧，她和神狱的连接，像是被短暂而诡异的蒙蔽了。
这里，是三神联手塑造的密闭空间，是黑夜的域，是命运的局，脚下是万灵之母的血肉土地！
一切都是为她设下的陷阱。
不，是为她设置的埋骨之地。
命运的语气有些兴奋，祂的命运诗歌到了高潮与末尾，祂加速了语调，唱诗骤然高昂了起来。
“她的生命在抽取中飞速消亡，
啊！可敬的典狱长阁下，
她用血肉化作七海的沃土，
永恒长眠在迷雾的海上！”
洛萤的呼吸愈发沉重，黑暗如潮水将其吞噬，一丛又一丛的血肉土壤几乎要将她的身体吞没，命运的力量关注全身，她被一个巨大的肉球瘤子包裹住。
那肉球一鼓一鼓的，仿佛有着生命在呼吸。
只是......
“万灵，你怎么还没有吞噬她！”
命运的诗歌已经到了末尾，可眼前的战斗却迟迟没有走向注定的结局。
命运忍不住质问万灵之母，为什么还不吞噬掉她的血肉？
“命运！你行你上！”
“吾吞噬不掉......”
黑暗之中，传来万灵之母娇柔的女声，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什么？”
“怎么可能，你连......？”
命运和黑夜接连出声，无比惊愕。
“砰——”
就在此时，那吞噬了洛萤的巨大肉球瘤子砰然炸裂，闪熠的金光与明亮的银辉将黑夜照亮。
那粲然的金光几乎将整个夜之域照亮，无上高华的东方面孔双目紧闭，原本环绕在身上的黏腻触手被那金光灼烧成了肉末，再无生机。
三神被眼前的一幕炸裂，万灵之母飞快地收回触手，能将万灵再生的力量彻底磨灭，这典狱长究竟什么来头？
那火热的，煌煌的剧痛灼烧感，痛彻祂身，即便是飞快地斩断了不要的触手，仿佛也直接穿透到了本体。
“该死，那是什么？”
“黑夜，你的力量呢？”命运被这横出意外气得跳脚。
幽深的夜域之内，传来夜之主宰的声音，
“吾在，但吾阻止不了那股力量。”
金光照耀的面孔如此美丽，却让人不敢直视，命运只觉得多看一眼，就要被那不知何来的力量灼烧。
洛萤睁开了双眼。
她看了看脚下黏腻的血肉土壤，不得不说，这比在废土世界的异种都恶心。
不仅是视觉上的恶心，还有生理上的厌恶与反胃。
洛萤右手一动，三尺七寸的苗刀出现在掌中。
她左手缓缓扶过苗刀的刀身，轻声开口：
“苗兄，委屈你要斩点恶心的脏东西了。”
透亮的长刀在掌中微动，仿佛在回应主人。
玉白的指尖抹过刀刃，冰凉的触感环绕在指尖。
洛萤轻轻仰头，看向自己的敌人。
命运，黑夜，万灵。
“老实说，我本来只想把你们抓回神狱。”
洛萤语气平淡，黑发无风飘扬。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神狱与我断联，如此正合我意，不然做了这个典狱长，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她眸色幽深，语气愈冷。
“你们称呼我为执法者没有错，只是我并不喜欢七海典狱长的工作。“
“重新介绍一下，吾为八极麾下，守夜人。”
黑夜之域内无风，但她却迎风而起，黑发悠扬，凌空闲庭信步，斩出了第一刀。
那一刹那的刀光，银光乍然出现，划过长空，带着璀璨的银辉将黑夜彻底照亮，斩碎混沌的迷雾。
“所谓命运，不过是无能者的自我桎梏。”
洛萤脚步向前，一步步靠近，第二刀斜斩而出，带出一缕流动的寒光，似流星闪耀天地。
周遭静默的黑暗崩碎瓦解，如同黑色的玻璃碎片被震碎成一地。
黑夜领域崩碎，洛萤与三个敌人重新回到了迷雾海之中，洛萤与神狱重新连接。
大雾漫卷，再度笼罩而来，洛萤手中速度不紧不慢，她再度抽刀，光华如月，大威煌煌！
连刀十三斩，刀如流水划过，将混沌得迷雾斩得一干二净，最后直直刺入枯老的人面树身。
漆黑的无形面孔已经奔逃，洛萤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左手的锁链凭空出现，直接捆住夜之主宰。
右手的苗刀死死地插入万灵之母的树身之中，她旋转刀柄，激发体内的功德金光。
万灵之母那化成触手的长发，树身的枝干瞬间被熠熠金光淹没，如烈火焚烧，那本来可以不断再生，四处播种的血肉就这么一点点被金光吞噬消弭。
不，更准确的来说，是净化！
被洛萤左手的拘神锁链死死束缚住的夜之主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万灵之母，连七海都无法奈何的外神，就这么在祂的面前烟消云散，血肉，神格全无，不见一丝痕迹。
左手一甩，直接将夜之主宰投入神狱的囚室之内，洛萤眼前的提示一闪而逝，神狱悄然传递了新的力量。
还剩下......命运！
迷雾人形的命运之主消失不见，但洛萤的四周又蒙上了层层黑雾。
她眼神微冷，轻声笑道，“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给我施加厄运。”
洛萤徒手一抓，黑雾瞬间被金光燃尽。
她看向脚下的混沌海面，感知之中，命运飘向了海底。
七海共同的海底，深海之中的深海——深海之渊
祂逃不出七海世界，选择逃向深渊。
洛萤重新回到荣耀号上，她将在命运碎片中的昏迷的船员挥手送入了船舱之内。
洛萤冷面持刀立在船头，巨大的无形屏障将荣耀号包裹沉入海底。
目标是——深海之渊！

第182章 荣耀王座27
◎深海之渊◎
七海的传说中, 向来对万年前的那一场神战讳莫如深。
众神不约而同地选择将真相掩盖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如今，除了七神与三外神, 万年之前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没有人说得清。
甚至......在一些如今流传的神话传说之中, 所罗门王没有死，他只是长眠在了深海之渊，随时都有可能归来。
传说，那场神战的足迹遍布七海, 而最后的决战之地, 正是深海之渊。
位于七海之下的深海之渊，又或者叫做——深渊。
世人是不知道深渊存在的, 能够对深海之渊这名词了解一二的，要么是海上多年的老船长，要么是立足于超凡世界的超凡者。
即便是成就超凡, 掌握了各种超凡力量, 深海之渊也是禁忌之地。
位于七海无尽的深处，海底的海底，除了那些生存在海底的海兽，还有神明们，凡人怎么可能进入到深海之渊中呢。
一些诗歌，冒险笔记中固然会有关于冒险者误入深海之渊的描述，诸如误入漩涡，或是传送失误，又有秘宝护身, 能够在深海之底自由呼吸如何。
但这些多是世人的想象, 有人将那里描绘成海底天国, 有人想象那里是世间最污垢的地方。
此刻，洛萤看着荣耀号不断下潜，愈发深沉的混沌海底，周遭的一切看得更加清晰。
穿过浅海的鱼群，穿过深海的礁石，向下，向下，再向下。
大海究竟有多么深沉？
如此广博，如此辽阔，如此深不见底，看不透彻。
造物主又是何等的伟力？
荣耀号抓回的逃狱囚徒已经过半，万灵之母消失在了世间，但任务默认了洛萤的处置，夜之主宰是丢进去的第六个囚徒。
洛萤没有进入神狱，随手将夜之主宰丢尽了与梦魇之神，还有寒冰女神相邻的囚室。
命运真是送给她一份大礼。
她收了礼，身为一名讲道理，懂礼貌的好人，怎么能不回敬一番？
穿过一层层海层，荣耀号极具下降的速度带来强大的冲击力，尽管有着一层避障，但凡是路过的海兽群都疯狂避让，迅速逃离。
下潜海底多少米了？
洛萤不知。
荣耀号如今是全力催发，海底很美，以洛萤的眼力，荣耀号周围的海层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越是深入，奇形怪状，不认识的海兽，海藻，海草越来越多。
看到这些自然的物种，原本一直被怒气笼罩的内心渐渐和缓了下来。
神识一扫舱室之内，船员们还没醒来。
如果尤金这小子此刻看到了外边的这些物种，相比已经迫不及待地拿着手中的笔记录下来了吧。
洛萤想着。
不知是过了多久，洛萤眼前一变。
下方，是清透无比的深层海水，但可以清楚看到的是，在迷雾海的混沌海水与那一层之间像是有着天然的壁障。
在迷雾海底的生灵，无法进入最下一层。
洛萤眼神凝视，荣耀号再度加速，不管不顾，直接冲入深海之渊。
无形的壁障环顾在荣耀号周围，这是神狱的特有屏障。
洛萤轻轻闭眼，感知那一份牵引的力量。
呵，命运。
如果祂没有在临走前给洛萤施加厄运，也许这份牵引真的被祂所蒙蔽扰乱。
得益于那份施加的厄难力量，洛萤现在对命运方向的感知反而更强了。
只不过......
洛萤伸出右手在空中拨动，她感知到的牵引力不止是一股。
命运的那一份感知比较特殊，洛萤能够清楚地分辨出来其中一条是命运。
但是......在深海之渊中，她还感知到了另外两条牵引的力量，
她眉头微动，之前猜测王之权杖应当位于深海之渊，其中的一股牵引力是权杖的话，那还有另外一股是什么？
除了命运，在外的逃狱囚犯还有战争，风暴，以及最后一位入侵外神，深海死星。
洛萤唇角微勾，不管是战争或者风暴来了，还是深海死星在这，她不介意一锅端。
她凝眉感受着命运的牵引，又细细思索了其他的两股牵引力，脸上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
洛萤沉思半晌，摩挲着手指，悄然改变了荣耀号行进的方向。
进入到深海之渊之内，恍然如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生灵，长得也和其他海域的有些不同。
有的通体纯色，看上去无比纯洁，只是一张开嘴巴，就会见到密密麻麻的尖锐利齿。
有的长得十分奇怪，三个脑袋，尾巴一分为二，身子也偏向畸形，但却并不捕食，而是啃着一些奇形怪状的藻类和海草填饱肚子。
强大的猎食者用柔弱可欺的外表来蒙蔽猎物，弱小者用可怖的外表来伪装自身，这就是深海之渊的自然法则。
对于这里生活的海兽而言，巨大的荣耀号带着令人畏惧的力量，尽管有生灵好奇，但也不会直接上前，小心地游弋在船边。
深海之渊很大，很深，有着众多七海里没有的生灵，还有随时可能被卷入的危险漩涡。
但这一切对洛萤与荣耀号来说都不是问题。
神狱，是七海的神狱。
深海之渊，是七海的深渊。
荣耀号在深海之渊急速航行，万灵避让。
与洛萤的闲适相反，另一个仓皇逃入深海的神明可就没这么好运。
命运好不容易钻出了黏稠的漩涡，祂化身成了一个迷雾状的海兽小心地在深海之渊中游动。
祂不想惹任何麻烦，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七海的新任典狱长有着远超过七海的力量。
那是祂，是祂命运梦寐以求的力量，比七海更高的，更久远的，更上层位阶的力量。
祂知道自己惹出了大麻烦，心中还在暗骂，有那样力量的存在，为什么会进入七海。
命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外界的关联，祂知道，深海死星也在深海之渊中，祂大概率还在沉睡。
命运的心中有些焦急，祂想要尽快找到深海死星。
深海死星是最后一位外来者，只要祂愿意，就能够打开特殊的通道，离开七海。
当初万灵之母与诈欺者，都是借助深海死星的能力进入七海。
能进，也能走。
只是七海是一块巨大的蛋糕，三位外神来了万年还没有吞吃多少，又怎么会走呢。
快一点，再快一点。
如果追上来，先找到深海死星，还能替自己挡一挡。
命运的心中无比焦急，可再焦急也没有用。
深海之渊可不是如迷雾海祂的地盘，这里遍布危险，曾经的古神遗迹，祂没有怎么来过这里，曾经战神那个没脑子的家伙在这吃了几次大亏祂还是知道的。
如果自己大张旗鼓的在深海之渊摇摆横行，马上就会有周围的不知名存在找上门。
命运不敢赌，深海之渊，比七海的存在更为久远。
没有人知道这里究竟隐藏了多少不知名的东西。
祂只能靠自己的能力避开危险处，奋力隐藏自身的存在，让这里的生灵忽略祂。
只是即便如此，也总是会有一些莫名的生灵凑到命运的身边。
“该死，怎么又来了！”
一个如同水滴状的凝结物瞪着一只巨大的眼睛来到命运的身边。
命运已经避开这个大眼睛水滴多次，游了很久很久，居然又跟了过来。
丝丝网状的诡异海带子，带子长长地缠绕向命运的方向，将这个新出现的生物当做了自己的猎物。
“这些可恶的小虫子。”
命运只觉得无比憋屈，身为堂堂命运之主，祂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前方出现了丛丛暗礁，暗礁中有着幽深而诡异的漩涡。
命运心中一喜，深海死星就喜欢栖息在这种地方，这个漩涡，祂已经嗅到了深海死星的味道。
命运的牵引告诉祂，这就是目的地！
祂飞速地奔向那黑礁，冲入幽深的漩涡之中。
祂见到了曙光！
漩涡狂卷涌动，命运顺流而下，瞬间到了漩涡的另一端。
祂正要呼唤深海死星，却见乌黑的锁链从天而降，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彻底将祂包裹。
无形的枷锁早已在此守候，祂直接落入了神狱的囚锁之中。
“不——”
“怎么会——”
命运目眦欲裂，想要逃离却被拘神锁链彻底地束缚住，丝毫动弹不得。
洛萤一抬手，毫不留情地将命运扔进了神狱。
她守株待兔，等着命运主动上门好久了。
第七个！
随后，她转头看向一旁有着深红色巨大眼球的大型海星。
血肉颜色的巨大海星，洛萤看着祂的五个腕足忽然动了动，做出前伸的动作。
血红色的单一眼球骤然闭眼，眼皮耷拉了下来，五个腕足连带着整个海星呈后仰状向后倒下，随后一动不动。
洛萤皱了皱眉，这是装死还是干嘛？
刚才守株待兔的时候不是挺配合的吗？
拘神锁链将深海死星的腕足一一戴上了手铐和枷锁，直接扔到了诈欺者的隔壁。
看着眼前深渊海水变换出来的任务字样，第八名囚犯已经入狱。
洛萤摸了摸下巴，回想着刚才深海死星的动作。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战术后仰？

第183章 荣耀王座28
◎权杖的力量◎
时间：大航海历19663年9月8日
方位：深海之渊
任务：
主线任务一：抓捕逃狱的罪囚及协助逃狱的入侵者（8/10）
主线任务二：找回神狱遗失的部件（1/3）
水流在洛萤的面前组成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洛萤指尖轻轻一触，瞬间消失。
老实说，洛萤也没有想到神狱任务突然之间能够取得这么大的进展。
该说不说, 还是要感谢命运, 如果不是祂送来的大礼, 一下子一网打尽，神狱的能量得到了充分的补充，解锁了新功能，洛萤还得一个海一个海地慢慢找过去。
荣耀号继续在深海之渊中航行, 原本在这里洛萤感受到的三股牵引力, 现在也只剩下一道。
也就是说，最后的着一股牵引力, 必然是神狱遗失的三部件之一——王之权杖。
虽然不知道王之权杖所赋予的能力是“夺神”还是“灭神”，但无论是哪个都好。
洛萤躺在荣耀号甲板的摇椅上，慢悠悠地摇晃着。
透过包裹着神狱的屏障, 看着这深海中的万千生灵。
七海的确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但越是美丽，也隐藏了更多的危险。
她看着幼小的海兽吞吃巨大的蛇，那小小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能量。
断裂的石柱，深埋在深渊中的腐化物，奇形怪状的生灵，吞吐泡泡的海草，不断开合的巨大扇贝。
深海之渊的海水并不总是清透的，有些地方像是蒙上了一层油腻的污浊，有些则是清澈见底一般。
咦, 这是......海飞马？
洛萤有些意外地看着此刻在荣耀号右侧飞过的兽群。
洁白如玉的肤色, 几乎能够看清鲜明的血管, 形似陆地上的马，但却没有毛发，身有双翼，四个蹄子。
海飞马向前奔腾着，洁白的双翼随之摇摆。
双翼展翅，策马奔腾，巨大的羽翼张开，带起阵阵的海流，仿佛舞动着一曲别样的旋律，有着难以言喻的美感。
纤长的海蛇卷曲着尾巴，水流涌动之间，呈螺旋状前行。
看不透的深渊泥沙里，半黑半红的长钳螃蟹在横行霸道。
洛萤就这么静静地观赏着深海之渊的世界，荣耀号就是她专属的海底隧道，观赏着这世间少有人能看到的特殊生灵。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洛萤心头积蓄的淡淡阴霾与火气在这瑰丽的世界奇观中一扫而空。
荣耀号航行的速度并不快，她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
放松身心的小憩一会儿，再度睁眼，荣耀号已经不断逼近了目的地。
出现在洛萤眼前的，是一颗向上看不到尽头，向下找不到树根的参天巨树。
活在深海之渊中的上古神树！
它有多大？
树身盘若虬龙，桠杈各个粗壮，高可参天。
洛萤并不知道这上古神树究竟有多高，也不知道神树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在传说中，世人给予它的名字就是上古神树，与七海同在。
洛萤手中一动，将王之冠冕，神狱的构件之间的吸引力更强。
眼下虽然知道眼前就是目的地，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深沉虬髯的枝干，不知权杖究竟在何处。
洛萤注意到，上古神树的周围依旧有着许多海底生灵在徘徊，它们似乎一点都不惧怕神树，有的在树身上爬来爬去，有的在枝丫上摇摆着，有的乐此不疲地在树干之间穿梭，仿佛在玩耍着不知名的游戏。
洛萤身形一晃，头戴冠冕，手持寒冰权杖离开了荣耀号。
有着冠冕与寒冰权杖加持的力量，她在深海之渊中也可以照常行走。
寒冰神力包裹全身，洛萤向前走了几步，并没有踩水的感觉，很轻盈，很别致。
她跃起向前，轻飘飘地落到上古神树的树干上。
洛萤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着神树。
这历经不知多少年的神树，摸起来并不干瘪，也没有深海之渊阴暗污浊的力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就像是......
母亲的感觉。
像是母胎中被羊水包裹一般的无私与大爱。
洛萤眸光闪动，看着眼前的上古神树若有所思。
她轻轻向上踏步，身形蹁跹，一跳，一跃，游走在神树的躯体之上。
只是越向上，洛萤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上古神树的树干与枝丫，有着被什么啃噬的痕迹。
不，这么说不准确。
不是被海兽尖锐的利齿啃噬，更像是被什么灼烧，吞吃一般，有着斑斑点点的树洞，伤口，甚至越是向上，有些树干已经是中空的了！
洛萤面色微凝，看上去无比雄伟高大的上古神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千疮百孔。
一个个幼小的伤口累积，多少年的积累铸成一个个大洞。
洛萤找到了权杖，她伸出一只手触碰。
上古神树没有丝毫阻止，任由她将王之权杖取走。
权杖位于一处已经空了的树干之内。
洛萤手握王之权杖，这只权杖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简朴。
权杖的核心是上古神树的树干，突出的枝节部分做成了权杖的顶部小王冠，大块的宝石镶嵌其上，大巧若拙。
头戴冠冕，手持权杖，洛萤的感知更加清晰，她与神狱的连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掌控更强，神狱也恢复了更多的功能。
王之权杖给予的能力是——“夺神”。
与“拘神”，“镇神”偏向于控制向的技能不同，“夺神”顾名思义，掠夺，夺取。
使用者能够毫不留情地掠夺对象的神力，甚至是神明的神格，权柄！
当然，与拘神镇神相比，夺神所需要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这是一个超级大杀器。
权杖到手，洛萤仍然站在神树的这一处空心枝干上。
她没有着急离去，想要验证一个猜想。
王之权杖与冠冕在身，如今，她使用神狱的力量更加如臂指使，完全可以脱离神狱的存在。
如今抓逃狱囚犯的任务完成了十分之八，虽然万灵死了，财富也不在了，但剩下新加入的几位囚犯，从祂们身上抽取的神力足够洛萤使用，甚至有种有力量没地用的感觉。
洛萤手中的王之权杖轻轻点在树干上，神力倾泻而出，被她灌输到这空心的树干之内。
神狱的拘神锁链与枷锁，不光是束缚着被关押的每一个神明，抽离磨灭他们的神力。
从中抽离而出的，更是无比精纯的本源神力，被关押的诈欺者除外，外神的力量是肮脏而恶心的，即便是贪吃的锁链也从不主动吸收分毫。
精纯的神力注入到空心的树干，如同汩汩的灵泉，随着洛萤的不断注入，那树干缓缓地充盈了起来，细小的伤口也在慢慢恢复。
有用！
洛萤眸色微亮，上上下下地在一些细小的伤痕和明显的空缺处打着补丁，修补伤口。
这一番上上下下不知忙活了多久，洛萤又落到一处树干的时候，只觉得一股轻盈的弹力顶到自己，脚踩的巨大树干突然缓缓下降，徐徐伸展，将她重新送到了荣耀号的前方。
洛萤重新跃上荣耀号的船头，将寒冰权杖收起，看向上古神树的方向。
高不见天，深不见根的巨大神树微微颤动着枝丫，仿佛在向她道谢。
洛萤眼神清亮，朝着神树的方向深深鞠躬，
“您无需致谢，伟大的七海母树。”
眼前这传说中的上古神树，正是七海的世界之源，孕育一切的七海母树！
洛萤取下冠冕，收回权杖，给母树疗伤的神力几乎将权杖内抽取蕴藏的力量消耗大半，正是因此，母树阻止了洛萤继续，不是因为母树不需要，而是担心她剩下的力量不够用。
母树身上的千疮百孔，世界本源的不断流失，被七海这群不孝还坑妈的孩子吞噬，盗取，光是自己吃还不够，一母同胞彼此之间连吃带拿，还胳膊肘往外拐的转手将母亲主动送给了外人噬咬，啃食，吞吃......
她调转船头，荣耀号再度起航。
华语老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
还有最后的两个逃犯，吃了多少就吐多少，先打一顿抓回来再说！

第184章 荣耀王座29
◎看作话◎
荣耀号重归迷雾海, 船员们从船舱之内醒来，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船长，我们没事儿？”
“这是哪？我怎么记得, 我们好像看到了一场大雾？”
“当时我们应该都在甲板上才对......”
船员们慌忙地透过舷窗, 有的冲到甲板上看向周围, 依旧是茫茫无尽的大海。
他们仍然在迷雾海上。
在他们昏迷之时，洛萤已经动用了微弱的神力悄然安抚船员们，避免他们从命运碎片里出来受到灵魂的损伤。
因此，船员们再度醒来之时, 非但没有觉得头昏脑涨, 反倒是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很舒服。
“我记得, 我们好像进入到了一片迷雾里，迷雾海的命运迷雾，然后看到了......”
红发卡伦摸着自己的脑袋回忆着。
“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碎片。”
伍尔夫有些恍惚。
“所以, 每个人的命运都早已注定......”
“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大胡子豪斯挠了挠头, 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还觉得睡了一个特别好的觉，身心舒畅。
连大副老乔治的脊背都有些伛偻，船员们，水手们，出海人们不要命的出海，航行，运货，与天时, 与这大海上的一切斗争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与自己那在陆地上已经既定的命运所抗争吗？
如果一切都如同他们在命运碎片中所见, 每个人的命运都已经在无形中固定, 不过是沿着一条既定的道路，航线走，终其一生也逃不过的怪圈，那现在这么拼是意义在哪？
出海，搏命，搏出一个未来，搏出前程，财富。
如果一切既定，这样的努力干什么？不如每天混吃混喝一路到老。
船员们的心情莫名地有些萎靡，尽管他们有幸地从命运碎片走出，没有丢失性命，但也没有看到未来自己的快活。
“哎呦”，原本有些丧气的小约翰一把捂住脑袋，紧接着，甲板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船员们的吃痛声。
充满着神秘韵味的红绣鞋给了他们一人一鞋底子。
“如果命运一切既定，从出生就注定了终点，那岂不是说贵族永远是贵族，农夫的儿子永远是农夫，水手注定要当一辈子的水手。”
秀儿给了船员们挨个脑瓜蹦之后，欢脱地回到了洛萤的身边，船员们大声不敢喘，听着船长站在船头凉凉的话语。
“命运二字，在乎变。”
“当面临命运的选择之时，站在岔路口，分向标的选择，不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吗？”
“出身不可选，可上学，做工，娶妻，手中有一万珊瑚币是存起来还是花掉，十个贝币是买黑面包还是白面包，这难道都是命运替你们选择的？
“你喜欢吃白面包，所以选择白面包。”
“我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如果当年你们没有选择荣耀号，上了其他的蒸汽船，命运可会与现在相同？”
洛萤凌厉的眼神扫过每一位船员。
听到这话，船员们不禁开始思索自己上的不是荣耀号的生活。
大胡子豪斯缄默半晌，率先开口，
“老实说，如果不是跟着船长，我现在攒不攒的下珊瑚币不说，可能早就被人骗的一穷二白，甚至可能成了一个彻底的赌鬼穷光蛋。”
喝酒，赌博，找女人，找乐子，这算是海上水手们共同的习性。
如果当初豪斯进入的不是荣耀号，上了其他的任何一艘船，跟的是其他的船长，当他在中转岛上被欺骗，被忽悠，输掉全副身家的时候，会有人将他捞出来吗？硬生生地改掉他的坏习气？
伍尔夫抹了一把自己弯曲的卷毛，“如果船长那时候不要我，我可能还在码头上一直做着搬运工，全身被重物压弯，过着和从前没有什么分别的日子。”
刀疤深吸了一口气，“我可能在其他的船上掌舵，有时候，还要假扮成海盗。”
小约翰拨弄了两下手中的鲁特琴，发出不成韵律的琴声，
“我可能......不见得能活到现在。”
“如果上了其他的船。”
荣耀号遭遇过多次的事故，从来没有折兵损将死了人，其他的船虽然也有活了十几年的老船员，但从来没有整艘船不减员的。
老乔治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小约翰地身上，“臭小子，乱说什么呢！”
在海上最是禁忌这些，就怕说什么来什么。
船员们纷纷向着，如果他们没有登上荣耀号，又会有着怎样的命运。
“即便是没有上船，我们的命运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好了。”
“其他的船上我可没有见到各种海兽的机会。”
尤金蛮不在乎地说着。
他上船最初的目的，一个原因是为了生计成了为船上的帮厨，另一原因是借着成为船员，走遍各大海域，见识到更多的七海物种。
哪怕大部分船只一生也只是在风暴海中航行往来，但大海中的海兽，没有见过的异种是无数的。
如荣耀号这般多次进入未知海域，见识到的东西，对于尤金来说在其他船上也许一辈子也做不到。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那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但当初，去上哪条船，找到荣耀号，也是尤金自己的选择。
尤金的一席话打断了船员们的思绪。
是啊，几乎不可能比如今更好了。
“如果走一点厄运，将所有的失意都推脱给命运，那我们是做什么的？”
昆特勾了勾嘴角。
“命运注定我这辈子钓不到鱼，难道我就不钓鱼了吗？”
“把一切推脱给命运，不过是逃避自我的借口。”
“路都是自己选的，脚上的泡是自己磨出来的，我没有在命运碎片里看到过什么，我只知道，我们走过的航路我会记得，去过的岛，走过的海域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昆特坐到了船边的小矮凳上，他费力地抬起了巨大的鱼竿。
“就算一切注定，我也要和命运一争！”
如果人生倒退往前再往前，在年纪更小的时候，也许改变一个选择，就会改变未来的命运，也许会走出不一样的人生。
就如同当初选择了进入荣耀号一样，船员们在一个个命运的岔路口上，所有的决定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船员们的心结慢慢打开，洛萤继续看向船头。
她眯了眯眼，前方乃是......鲸岛？
耳边传来老巴顿粗豪的声音，“鲸岛人来了，还不准备好东西，前边就是命运海螺的产地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干活了。”
听到呼喝声，有活要干，关于命运的有的没的被船员们一把抛向脑后。
什么命运不命运的，都没有现在赚钱重要。
荣耀号骤然加速，船员们站在甲板上，看清了前方的巨物。
那是海面上起伏的巨鲸，在巨鲸的背上形成了天然的沙砾沙滩，有一群人在巨鲸的背上来往横行。
这种巨鲸最大的比岛屿还要大，人们将他们称之为岛鲸。
而在岛鲸上生活的人们，将岛鲸的背作为自身的小岛，这样连鲸带岛，人们唤作鲸岛，称呼生活其上的人们为鲸岛人。
随着岛鲸四处漂流，穿梭于七海之中，鲸岛人是天生的商人，冒险家，航海者。
他们与岛鲸共生，如果遇到了暴风雨之类的天气，他们会进入岛鲸的肚中暂避，等到风雨平息重新回到鲸背上。
岛鲸体型庞大，是天生的猛海兽，并不是没有其他人动过脑子，想要同样驾驭岛鲸，改造成属于自己的鲸岛，但从来没有人成功。
传说中，鲸岛人与岛鲸互利共生，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就已经签订了血脉的契约。
岛鲸会每年完成一次迁徙远行，穿梭七海，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鲸岛人也总结出了每年的航线会提前公布。
人们需要鲸岛人穿梭带来各种七海的特产，鲸岛人也需要在各个岛屿地方获得补给，还有供给岛鲸的所需之物。
岛鲸，鲸岛人，七海人的互惠互利，完美闭环已经进行了很多年。
“感谢命运的指引让我们相遇——”
荣耀号刚刚靠近这一处鲸岛，短衣短裤草鞋的鲸岛人给出了热切的笑容。
鲸岛人的信仰就是他们座下的岛鲸，只不过这里是迷雾海，是命运的海域，不管是哪一方的信徒来到这里都会像模像样地说上两句命运教徒的寒暄，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要尊重一下的。
二副刀疤熟稔地上前和鲸岛人打交道，询问现在还有什么货品。
鲸岛人有着座下的岛鲸，能够去太多七海的普通船只到达不了的地方，岛鲸是他们天然的战友，兄弟，伙伴，城墙壁垒。
许多深海中的珍稀物，寻常船只难以取得，但对于鲸岛人来说易如反掌。
刀疤要了一打鲸岛人的货物清单，鲸香，海黏土，血色珊瑚，碧玺珊瑚......都是只要拿回风暴海一个倒手就能大赚的东西。
不过眼下，荣耀号只是拿了清单并没有订货。
趁着现在开海，捕捞一批命运海螺直接在这里卖给收购商线赚一波，最后拿着赚到手的珊瑚币换成鲸岛人的货物回到风暴海再转一波，这可比辛辛苦苦打捞命运海螺再运回风暴海赚的更多。
“你们来的有点晚了，是跟着大部分中途失散了？好多船都已经开工了。”
交流的鲸岛人说了一句，船员们顿时急了起来，他们可不想落于人后。
海域之内，大量船只已经撒网，还有的放出了小船，佩戴了特殊装备，低阶潜水秘宝的水手们扑通钻入了海中下潜。
孕育着命运海螺的这片海域很大，虽然船只很多，但不是很挤。
只不过，大家总会觉得别人选的地盘更好一点。
“哎，我们还是来晚了，这一片的海螺还不知道怎么样。”
豪斯拍着大腿有些可惜道。
“先撒网吧，我们本来就是顺路过来的，又是第一次来，和那些专门的采螺人比不了，捞到多少都是赚，别废话，来帮忙。”
采螺人是迷雾海这一时段特有的职业，每一艘前来采螺的专业船只都会争抢经验老道的采螺人。
捕捞命运海螺是最笨，也最简单的方法，下潜到迷雾海中采螺，效率更高，更精准，但也对采螺人的水性要求很高。
船员们打捞命运海螺虽然是第一次，但熟悉了几日也就逐渐上手，虽然捕捞量不能够和那些专门的船只相比，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小家小业，每天捞上来多少直接卖给收购的商船，无本万利，多少都是赚。
因为命运海螺，传声海螺都需要进行特殊的保存，打捞出后如果短时间不使用，就要放到专门的容器中去，荣耀号是没有储备容器的。
一个月的开海期很快就要过去，更何况不舍得使用传送阵的船只还要留出航行出迷雾海的时间。
荣耀号在倒手了最后一波命运海螺之后，船员们各自留了几个命运海螺和传声海螺在身边。
命运海螺这玩意说用处大也大，小也小。
当然了，没有来过迷雾海，见识过命运碎片的人
作为见识过命运碎片的人，船员们倒是不在乎里面听见的几句命运呓语，传声海螺是他们都专门留出来的，带回家和血脉相连的家人们使用，这样即便是出海在外，也能够听到家人的声音，家人们也不必日日担忧，出海生死不卜了。
“船长，你不留几个吗？”
昆特抛着手中的命运海螺，他们从鲸岛人进行了交易，除了准备带回风暴海二次倒卖的货物之外，还买了一些存放不同海螺的容器，准备带回家给亲友们玩玩。
洛萤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从不信命运。”
她看着远处的海面，思绪飘摇。
洛萤从不信命。
她只知道，我命当争。
天若不予，我自取之！

第185章 荣耀王座30
◎血海之战◎
迷雾海的开海时间结束, 大部分船只选择仍然盘桓几天多捕捞一些命运海螺，毕竟其中的赚头足够抵消一次传送阵的费用，大有的赚。
再者说来, 即便是迷雾海到风暴海的航程是大家走了多年的, 但海上的事情总是说不准的, 谁知道这一路上回去会不会遇到暴风雨，漩涡，或是其他的意外呢。
相比之下，传送阵虽然花钱多, 但节省下多多的时间, 能更早更安心地回到风暴海。
来到迷雾海捕捞命运海螺的船长们都是有胆识，有魄力的人, 如果不走传送阵，一路上的收获赚到的珊瑚币还没到家先埋到海里，必要的花费还是需要花的。
荣耀号虽然能够加速离开迷雾海, 但这时候洛萤并不打算出挑, 随着大流用了传送阵，付了一大笔珊瑚币直接回到了珊瑚群岛。
在迷雾海中的命运海螺不到一个月的捕捞期，多的时候荣耀号一天能够打捞到八九十，少的时候只有二三十，四五十，毕竟以网打捞，全凭运气，荣耀号上没有采螺人能够精准下潜。
不过饶是如此，对于荣耀号来说这都是无本的买卖, 一枚命运海螺运回风暴海的售价是一万珊瑚币, 迷雾海的收购价只有一半, 饶是如此，这也为荣耀号带来了一千多万的纯利润。
除了船长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利润全部粉红给了船员，荣耀号的船员们各个都成了百万富翁，一朝乍富。
在黄金海里没有找到宝藏一夜暴富，但却在迷雾海打捞命运海螺暴富。
不止如此，在迷雾海的分红洛萤都是直接发给了船员，不过船员们又都上交回了船上，统一从鲸岛人的手中换成了货物。
眼下，洛萤刚完成了一笔超大额交割，从鲸岛人那里购买的七海珍藏都叫给了珊瑚群岛最大的贸易商之一处理。
在这处理的好处就是平均价以上，直接给钱，自己处理更麻烦，需要费力气找更高的收购价，还容易在处理的过程被人盯上，大宗处理，省事省力。
这一笔进账就是将近四千万，洛萤原本的珊瑚卡直接跳了一级，升到了紫金珊瑚卡。
不过一个转手，洛萤直接在财富银行之内转了一半出去，结清了船员们的报酬和所得。
报酬到手，船员们各个是喜气洋洋，落袋为安，各个都是身家百万。
当然，这若是跟珊瑚群岛的商人巨富们是毕不了的，但这一笔巨款突然到手，对于他们来说未来总是有了更多的选择权。
原本一家人住的小房子，是不是可以换成一个大的公寓，如果狠心一点，独栋的房子也能买下了。
只不过船员们是万万有些舍不得的，家里的人口没有那么多，住进那样的房子里的开销，人情往来也更大了。
但有了这一笔钱，他们的抗风险能力无疑提升了太多。
即便不出海，这笔钱也够他们安稳地度过余生。
就算出海真的出了事，妻子孩子有这一大笔钱傍身，死也是能够有些安心的。
这一次航程对于船员们来说依然惊心动魄，只是到了家，将船上的货物变卖，看着卡里大把的珊瑚币还有手中可以随时转卖的命运海螺传声海螺，一切都是值得的。
洛萤和船员们吃了顿大餐，就给船员们放了大假，虽然距离上次的年中休假刚过一个多月，但她接下来要去黄金海和风暴海抓捕最后的两位囚徒，带着船员们也多有不便。
当然，最主要的是，现在已经抓捕了八名囚徒的神狱再加上王之权杖的回归，荣耀号已经可以实现制造漩涡定点传送。
洛萤不再需要和船员们千里迢迢的从一个海域花费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赶往另一个海域，大半的时间都花费在路上。
解散了船员，洛萤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悄然一个闪身回到了荣耀号上。
透过船长室的舷窗，洛萤看着港口处的蒸汽船进进出出。
还剩下最后两名囚犯了。
七海的子民们绝大部分生活于风暴海，排除掉游荡于七海的鲸岛人，还有那些生活在特殊岛屿的神民，甚至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在风暴海生活。
风暴海神的神国，在哪？
洛萤不知。
但如果与祂发生战斗，必然是会波及到周遭的生灵。
仅剩的两位，洛萤默默将风暴海神排到了最后，先去血海。
入夜，银月与红月洒下月辉照耀七海。
没有人知道，珊瑚港口有一艘蒸汽船在夜色下已经消失。
洛萤站在掌舵室里，看着窗外的月色，王之权杖出现在手中。
定位血海，传送启动。
船底涌动着无声的漩涡，夜色下的海水将船只掩藏。
穿越漩涡，呈现在洛萤眼前的是血色翻涌的海水。
血月照耀之下，海面更为诡异。
洛萤站在船头的甲板上，鼻尖轻轻一嗅，血海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丝血腥的气息，残留着一股暴戾之气。
战争之神，克拉肯。
洛萤在心中揣摩着这个名字。
除了最初进入神狱的寒冰之神芙西娅，梦魇之神塞斯罗德，剩下的诸神自从关进去洛萤就没搭理过，也懒得从祂们的口中再套取什么信息。
在塞斯罗德的口中，战争之神就是个没脑子的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打，杀杀杀。
诈欺者当年寄生吞噬了财富之神，请了克拉肯做了多年的打手，就是因为这是个没脑子的家伙。
只是，一个能够掌握法则的神明，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战争之神，即便在诸神之中智谋不高，但也绝对不会没有脑子。
荣耀号徐徐朝着牵引的方向前进，秀儿和苗刀立在洛萤的左右两侧。
没有了船员在身边叽叽喳喳，洛萤还有些不习惯。
这血海里的东西，如果昆特在的话，又不知道会钓上来什么诡异的东西了。
尤金和老巴顿恐怕又要纠结这血色的海水里孕育出的海兽能不能吃了。
今天晚上这些家伙们应该都能够老实地和家人团聚，孤家寡人的卡伦可能又找一个酒吧一醉方休......
洛萤的思绪有些飘远，越来越远。
只是，前方出现的变故打断了她的思绪。
海面上出现了一道人影，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是一个浑身包裹着血色铠甲的高大身影，祂高有两尺，背有巨斧，静静地等待在海面上。
祂裸露在外的肌肤呈古铜色，面容凌厉，祂有着长长的金发，碧色的眼睛，美丽的面庞，健壮的身躯，强大的力量。
祂是女战神，祂是战争之神克拉肯。
“典狱长，打一场，你赢，我入狱。”
祂的预言非常简洁，直来直往。
祂早已等待典狱长的到来。
“好。”
洛萤的回答童颜简洁。
她没有拿出王之权杖，苗刀飞到了掌心。
洛萤飞身而起，踏在了血色的海面上。
她手中银亮的刀刃仿佛夜幕之上银月的余晖，绯红的月色笼罩在战神背后那血色的巨斧。
血色海水蒸腾震颤，洛萤战意陡升，看向自己对手。
月光仿佛给海面再度蒙上了一层纱，血色迷雾将两者统统笼罩。
风动了，
海动了，
脚下的浪花也动了。
祂踏浪而来，血色巨斧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朝着洛萤横空劈来。
洛萤的眼神越来越亮，好对手！
她不紧不慢，飞身而上，一个闪躲御风而行，刀光如电，朝着战神裸露在外的肌肤斩去。
巨斧在战神的手中翻转，祂碧色的眼睛里满是战意，染上了几分血色。
血海在燃烧，神域之内已经被这位神明的情绪所感染。
血色的巨斧带着无边的压抑，战神双脚如擂鼓，不断向洛萤逼近。
祂不闪不避，一昧进贡，带着无穷的战意。
只是，却奈何不了洛萤。
那并不高大的窈窕身影，手持细长之刀，凌空踏海，打不着，还不断地给祂制造着麻烦。
此刻，洛萤再度闪避一斧。
“有点麻烦啊。”
她心中暗道。
这位战神可和以前的几个七海众神都不一样，这位的攻击都是实打实，毫不留情，甚至不顾虑自己受伤，以攻代守，不断猛攻。
洛萤眸光闪烁，既然如此，那就看看究竟是战神的巨斧更利，还是她的长刀更快。
她脚踩海浪，这血海都是战神的神域，但祂没有用脚下的海浪来攻击。
洛萤不再躲避战神的攻击，她脚踩血色浪花，步步逼近，划出一轮与银月交织的刀光。
面对猛烈的攻击，战神战意升腾。
祂从不惧怕攻击，暴戾的血色巨斧与细长苗刀相交，发出阵阵金石之声。
“砰——”
“铛——”
“嘭嘭——”
刀光宛如白练，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巨斧无比刚猛，大开大阖，步步紧逼。
这一刻，七海武力最强的两个女人，在进行这世间最顶级的搏杀。
战神气势凶暴，让洛萤无法格挡。
挡不了，那就不挡！
洛萤脚下不断变换着，身如鬼魅，连出六刀。
那刀有多快？
如光般一闪而逝，克拉肯无法捕捉到运刀的轨迹！
“咻咻咻——”
“铛铛铛——”
刀光闪烁，连绵不绝，洛萤脚下生风，神行莫测。
战神的巨斧再度甩出，内心却无比憋闷，这疾闪而来的刀光，让无法看清对手的轨迹！
宛如螺旋的刀光将战神包裹，血色的铠甲彻底崩碎！
这一刹那，洛萤已经欺身到了战神的面前。
横空的巨斧凌天而降，银色的长刀已然斩出！
巨斧划过洛萤的发丝，
她站在战神的身前，反手扣住那手持巨斧的手腕。
血色巨斧僵在半空，
而另一手中的银光寒刀，
已经抵达战神的颈前。
她赢了！
第九个！
-完-

第186章 荣耀王座31
◎神不爱世人◎
洛萤穿梭在港口的一条小路上, 与商船的码头不同，这里是珊瑚群岛大型小型渔船的码头。
与众多蒸汽船穿梭于海域之中运送的珍稀高利润货物不同，这里的一切才是保障日常的所需。
一大筐又一大筐的鱼, 不同的海物, 海兽, 海草海藻被运送上岸，这都是群岛人民的生活所需，将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各个市场上去。
“牡蛎汤，好喝的牡蛎汤, 补身体的牡蛎汤喽——”
“新鲜出炉的蜂蜜蛋糕, 再好不过了，美丽的小姐, 要来尝一尝吗？”
“刚打捞上来的剑鱼，新鲜的很呢，有眼力的女士们, 买上一两条吧！”
临海临港的街巷, 总是能够买到第一手最为新鲜的食材。
街上的气味很难说，水手身上咸湿的海水气息，渔民们身上的鱼腥气，还混杂着各色吃食的，脚下尘土的灰呛，泥水的腥气，街边面包房的麦香......
一夜过去，风暴海依旧风平浪静。
清晨的码头，船只又在进进出出, 声音嘈杂得很。
洛萤在小摊位买了新鲜出炉的葱香虾饼, 就着面包店的柠檬红茶边走边吃作为新一天的早餐。
小摊的老板很舍得用油, 虾饼煎得金黄油亮，用料充足，食材相当新鲜，一口咬下去都是大块的虾肉，带着清鲜，弹性十足，虾肉与葱香混合在一次，带着微微的咸香，吃到嘴里相当满足。
咬下一大口虾饼，再配上一口冰凉的柠檬红茶，酸甜清口，街巷间又吹拂过一阵轻轻的海风，看着周遭的街景，边走边吃，舒泰极了。
“嘿呦——”
“小心点——”
在街巷间奔跑的孩童差点撞到洛萤的身上，身边伸出了一只有些粗粝的手掌一把将那顽皮的孩子拉住。
洛萤被迫停顿了下来，看着眼前的蓝发年轻人。
“达瑞尔？”
洛萤咽下了最后一口虾饼。
她叫破了眼前人的名字。
或者说，眼前的神明，风暴海神，达瑞尔。
在洛萤前往黄金海之前，酒吧里遇见的这个看上去颇为有正义感的年轻人，嘴里骂了财富之神不少的坏话。
那时候，洛萤只把他当做是风暴的信徒过来上眼药。
如今看来，那时候就是风暴亲自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你比我想象中来的要早。”
取出手帕擦了擦嘴，洛萤端着一杯柠檬红茶继续向前。
对于风暴海神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她并不感到意外。
来到七海的这么长时间，洛萤走的最多的地方就是风暴海了。
无论从哪个海域归来，总是要回到风暴海，也要在风暴海的各个岛屿进行补给。
换句话说，她一直在风暴海神的地盘上打转。
连寒冰当初都能发现她，没有理由在风暴的眼皮子底下祂看不到。
现在想来，当初达瑞尔出现在酒馆里说的那些话，与其说是上眼药，更多的是试探。
“老爷们，看一看，上好的贝柱，刚从船上送下来的，最新鲜不过了！”
达瑞尔站在洛萤的身侧，祂停下了脚步，站在旁边卖烤贝柱的小摊，从身上掏出了几枚珊瑚币。
“给我来两个。”
“好嘞！”
祂递给了洛萤一个，自己手中拿着一个。
洛萤没有拒绝。
眼前的这位风暴海神，身上很是平和，就像这优柔吹过的海风，清凉，和缓，一点都没有传说里易怒暴怒的模样。
草绿色大叶子裹着的烤贝柱，贝柱的壳子里还带着鲜甜的汁水，一口吃下去，鲜美在口中迸发，实在是无上的美味。
洛萤看到达瑞尔的卷曲短发随风摇摆，祂一口吃下贝柱，然后眯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十分享受的样子。
将手中的贝柱壳子丢掉，两人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周遭的景象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时空交错。
达瑞尔依旧与洛萤并肩而行，他们走在一条有着海浪翻卷，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
左边，是一座群岛。
右边，有着海船航行。
达瑞尔一直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的并肩向前的走着。
“你知道吗？”
“所罗门最大的缺点，就是他的心不够狠。”
达瑞尔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洛萤抬了抬眉，达瑞尔突然提起所罗门王，这是什么意思？
“他很强，强到能将诸神抓捕，关押入狱。”
“典狱长是七海的选择，代表着七海的意志。”
“当年，如果他狠心一点，死掉的就不会是所罗门王。”
达瑞尔的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人难以揣摩。
“你大概不知道，万年之前，七海还是七海。”
“七海人的称呼从何而来？因为他们散居七海。”
洛萤眸光闪烁，风暴海神达瑞尔的意思是，如今居住在风暴海内的七海人，当年其实是分布在不同海域生活的。
所罗门王，一统七海的王者。
洛萤眯了眯眼，她好像明白了。
万年之前，有着王之权杖，王之冠冕，王之王座，有着神狱在身，有着“拘神”“镇神”“夺神”“灭神”四大超神招式的所罗门王为什么会陷入绝境。
如风暴海神达瑞尔所说，万年之前，现如今聚集生活在风暴海的七海人，当年都在七海分布生活。
而在那一场大战之中，所罗门王受到了诸神的胁迫。
祂们以七海众生为掣肘，将这位七海出身的帝皇逼入绝境。
所罗门王的心，不够狠。
这位七海帝皇，一代王者的心本应该无坚不摧。
可他是七海人的王者，他的心还软，还有情。
洛萤眸色微沉，看着达瑞尔伸出手臂指指点点。
“这是罗兰群岛，这是莎南岛，这是郁金香港，这是风暴海南域的安曼岛，达丁岛......”
小路的左边仿佛就是风暴海的海域地图，达瑞尔熟稔地念出一个又一个岛屿的名字。
“他们已经不记得祖先的痕迹，但我记得，达丁岛是我从黄金海迁移过来的，马布尔岛是血海的，歌加岛来自浮冰海......”
左边是一处又一处的岛屿，右边是一艘又一艘的航船。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达瑞尔转过身来面朝中央，语气缥缈：
“芙西娅，塞斯罗德，克拉肯，祂们都能和你打，但我不能。”
“万年前，所罗门王说，众神不爱世人，为他之罪也。”
“我一直在想，如所罗门王所说，究竟如何才算得上爱世人？”
“众生欲念无穷，即便是教会之内，信仰忠诚者尚有私心。”
“如何爱众生？”
“给予赐福？给予金钱？给予良药？免去海上的风暴？救下濒死的世人？”
“这万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答案。”
他转头直视着洛萤，两只手主动伸到了她的身前。
“我有些想念所罗门王。”
“他真是个能蛊惑诸神的家伙，那一句话，让我琢磨了万年，走上和他一样的路。”
达瑞尔的眼中带了无尽的笑意，如星光漫海。
他说：
“诸神源于七海，与众生同在。”
“神，当爱世人。”

第187章 大结局
◎大结局◎
风暴海神达瑞尔主动束手就擒, 洛萤也不客气，直接将人拉入神狱之内。
眼前流光变幻，洛萤从达瑞尔的领域之中脱离, 重新出现在珊瑚群岛港口附近的街巷里。
洛萤眸光闪动, 在七海的任务,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遗失在外的神狱部件，王座究竟在何处？
冠冕与权杖在手，可洛萤却并没有感受到王座的牵引。
她凝神沉思，慢慢走回了荣耀号上。
既然暂时还想不出, 那就不去想。
洛萤坐在船长室的书桌前, 手中转着钢笔，桌子上的水晶灵摆一摇一晃着。
想着风暴海神达瑞尔说出的话语, 她唇角微勾。
神爱世人。
正是因为祂懂得了当初所罗门王留下的话语，去爱世人，风暴海神达瑞尔才向洛萤束手就擒。
因为祂的神域之内有着七海众生, 无尽的子民。
其他的神明可以和洛萤放开了膀子在各自的海洋神域内打, 但风暴不能。
因为祂的风暴海，如今是七海众生栖息生活的所在。
祂爱世人，所以束手就擒。
也许是真，也许是假，也许是真心夹杂假意。
对于洛萤来说都不重要。
风暴海神达瑞尔表明了这个态度，洛萤也不会太落了面子，主动投降总是要有些好待遇的。
祂愿意卖个好，那她便接着。
万年之前，有着神狱四件套的所罗门王因为七海众生的掣肘, 无法彻底覆灭诸神。
为何？
无光海, 血海, 黄金海，风暴海，浮冰海，热海，迷雾海都有着人类和众多生灵生存。
以“灭神”与“夺神”之法，如果动了诸神，杀手锏一处，诸海神域彻底崩碎，七海所有的生灵也跟着玩完，相当于毁灭世界。
而现在，除了风暴海之外，其余的六海都没有人类栖息生活。
万年之前风暴海神就将人类迁移到自己的地盘，是祂大爱无私，圣父泛滥，寻找所罗门王当初所说的答案？
呵。
洛萤眼中泛着冷意，未必吧。
如今逃狱的诸神都被捕入狱，六神的神域之内可都没有人类栖息，换做是所罗门王在如今，对六神使用“灭神”，“夺神”之法，没有了众生掣肘，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犹疑。
唯独庇护了众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生灵栖息的风暴海和风暴海神，想必什么事儿都没有。
神爱世人？
不！
和万年之前依旧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当初以众生为掣肘的七神，如今只有风暴海神这一位的手上有着可以随时撕毁的绑票，人质。
祂是认准了，就算诸神都被处置，唯独祂不会。
而如果其他的七海神明被掠夺，被灭神，被收回了神格，崩碎了神域，七海这么大，剩下的不都是祂达瑞尔的？
这可是......从万年之前就算计好的阳谋！
神，从不爱世人。
夜幕如期而至，银月与红月依旧高挂帷幕之上。
此时，她已了然最终王座的所在。
月色如水，温情照耀七海。
传说里王座上凝聚了七海的珍宝，可却说不清那珍宝究竟有什么，是什么。
抬头见月，那是七海之上永恒的银月与红月。
能够共通七海珍宝之地，除了深海之渊，就只剩下穹空双月。
皓月清辉，洒落墨色海面。
洛萤凌空踏出一步，月光照耀其前行。
双月交辉，为她洒下一条绯银交织的登月之路。
脚踏月华，步步登高。
而天上的绯红之月与永恒银月也在逐步逼近彼此。
一步，又一步，洛萤不疾不徐，清风吹过黑发。
她不持权杖，未戴冠冕，步步向前。
向上，再向上。
向前，再向前。
双月交织，长路不散。
此刻，七海已是深夜。
除了特殊的天象学家，关注星象的占星者，卜梦人，还有失眠的门中，大部分人已经进入安眠，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即便是如此，也有许多人叫醒了身边人，一起来看夜空中的变化。
“七海在上，星象大变，双月就要交织了！”
“哦，这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还记得那个传说吗？”
“传说，银月与红月同辉交织之夜，七海将被拯救。”
当夜空中的红月与银月彻底同辉，双月交织为一体，洛萤已经走到了这合二为一月亮之前。
她看到了王座。
它像极了一把普通的高背椅，没有多么珠光宝气，也没有多么星光璀璨。
平平无奇的，如同月华勾勒而出的王座位于双月之中。
她迈步向前，一把步入双月之内，坐于王座之上。
洛萤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时间：大航海历19663年10月8日
方位：风暴海，珊瑚群岛
任务：
主线任务一：抓捕逃狱的罪囚及协助逃狱的入侵者（10/10）
主线任务二：找回神狱遗失的部件（3/3）
洛萤的耳边久违地传来了夜照的幽幽低语声，
“守夜人洛萤，您的执夜旅程已经结束，是否立刻回归？”
洛萤唇角微动：“暂缓。”
七海的任务已经完成，但在离开七海之前，她还要做最后一件事。
她高踞王座，俯视七海。
权杖握于手中，洛萤轻轻一点。
“神不爱世人？”
她眼中冷意幽深，想到幻梦岛被榨取信仰割韭菜的信众，想到金筹赌场里被吸食欲望的赌徒......还有那些永远被诸神看做猪狗，看做蠕虫，看做收割羔羊的世人。
还有，那被诸神吸血抽髓，吞噬血肉的七海母树。
如今的七海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连七海母树作为世界意识的本身都无法出手，只能请诸天来客。
她非七海人，纵然已为神狱典狱长，也无法处死众神。
因为在吸食七海血肉成长的祂们，已经成为这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洛萤一个招手，荣耀号出现于天际之上。
她轻笑一声，仿佛看见了神狱内自以为安然无事的囚徒。
七海仍然需要神明。
但并非是众生膜拜信仰的神明。
这片世界经不起巨大的变革了，这里残存的力量已经不多。
洛萤看向深海中的深处，那伤口粼粼的七海母树。
这些吸取着母胎血，啃噬着，吞吃着长大的贪婪诸神，吸了多少血，就要放回来，吃了多少肉，都要吐出来！
要知道，死亡从来不是最痛苦的事情。
洛萤手中权杖微动，一招“镇神”，一式“夺神”。
神狱囚室之内，众神的身上骤然又多了两条锁链。
她唇角微勾，七海诸神不会死。
但祂们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祂们将在神狱中永远服刑，神力化作七海修复再生的能量，恢复着千疮百孔的七海。
曾经祂们收割了多少信仰，吸取了多少七海的能量，如今让祂们一点点的，全都加倍的还回去！
就要软刀子磨肉，一点点的割，一点点的将众神放血。
众神依旧存在，只是，人们会渐渐忘却祂们，不记得祂们。
祂们的血，祂们的肉，祂们的神域，神格，神力将被七海的众生宰割。
以后，祂们是众生口中的鱼肉。
当初收割多少信仰，汲取了多少的七海本源，现在都将被七海重新收割。
让祂们从不在乎的众生，啃噬诸神的血肉，汲取诸神的鲜血，一切化作七海的养分。
曾经，七海众生是被屠戮者，任由诸神收割；
现在，七海众生化身宰割者，收割众神。
权杖轻点，洛萤毫不留情地抽取诸神之力孕养七海母树，恢复七海的世界本源。
沉郁的深夜里，处在睡梦中的七海人浑然不知自己所在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夜照，回归。”
当一切结束，洛萤唇边带笑，她在漆黑中闭上双眼，脑中是飞速掠过的画面。
长衫马褂，旗袍洋装。
民国副本，北宁世道纷乱，诡物横行。
她曾执掌一朝当铺，镇压诡物，一人镇山海。
灯火霓虹，车水马龙。
现代副本，华国灵气复苏，妖鬼林立。
她曾探秘灵异怪谈，直播探灵，舍身补龙脉。
荒芜时代，处处焦土。
废土副本，世界一朝大变，混乱无序。
她曾走遍废土之地，联通两界，再建新家园。
穹空双月，七海之地。
七海副本，众生信仰无道，外神入侵。
她掌神狱而拘逃犯，纵横七海，重建世界本源。
守夜人，职责何在？
生而守夜，至死方休。
长夜无声，前路漫漫，
洛萤睁开双眼，凝视黑暗。
纵永夜无光，纵前路漫长，
前路有光，她值长夜，守至黎明；
前路无光，她为萤火，化作孤光，引路向前。
沉沉黑夜中，她身着幽光，金光耀其身影，照彻天际。
“守夜人，您的旅程已经结束。”
“众生所愿，为您加冕。”
洛萤高踞王座，荣耀为其加冕。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感谢大家一路陪伴，评论给大家发小红包。守夜人后续番外在专栏开了番外合集，这样就可以免费看了，到时候还会旧旧文，素素和老吴的大干奇遇记番外也更在那边的免费合集里。我也没想到这本写了八个月，想说的太多，又不知说什么了。除了谢谢，还是谢谢。去年因为身体原因，这本写的一直断断续续，比较艰难。谢谢八个月一直追文的小天使，谢谢一直陪伴着的你们。一定要在本章评论，有红包！爱你们，么么啾！
另外，荣耀中间原本打算的“造梦师”世界，准备挪到《道系女配》里去写，世界主题更贴合那本传道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