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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宠妃到法老[穿书]
作者：安静的九乔
内容简介
 艾丽希不大走运，她穿进一本以古埃及为背景的言情小说里，成为书中第一个狗带的炮灰法老的宠妃，在被册封为第一王妃的前夜失宠，命悬一线。 神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起来，艾丽希，站起来扼住命运的喉咙，夺回你应得的，重新赢回法老的宠爱！ 艾丽希：大人，时代变了！ 与其费神去争取法老的宠爱，不如我自己来当这个法老。 于是她自己动手 她令上下埃及重新统一； 她让这国度重拾富庶与繁荣； 她登上法老的王座，成为行走在人间的神。 唯一一个小问题：属于原女主的修罗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转移了目标。 艾丽希：都给我闪开！ #男人只会影响我成神的速度# 食用指南： ①架空古埃及历史背景+埃及神话世界观+少量克苏鲁世界观，高魔高武世界； ②女主争霸升级文，事业线较粗，感情线绝不影响打天下； ③文中会出现埃及神话中存在的特殊生物，例如狮身人面、兽首人身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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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霍，霍霍——”
艾丽希醒来的时候，满目幽暗，耳边唯有这个声音磋磨着她的耳鼓，单调而枯燥，不断重复。
她躺在坚硬的地面上不知已有多久，早已被硌得腰背酸痛。
支撑起身体，伸手一探，触手潮湿。
身边就是石壁，墙壁表面凹凸不平，极其粗糙，像是刚刚从山中凿出的巨岩。
随手一抹，手指肚上已经沾满了细细的水珠。
看来这里气候温暖湿润，水汽都凝聚在了微凉的石壁表面。
空气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霍，霍霍——”
门板外面不断重复的单调噪音，响了好一阵，突然停歇，接着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这难听的声音随即又响了起来。
似乎是有人磨刀磨了很久，试了试，并不完全满意，于是在刀身上淋了些水，继续专心磨刀。
艾丽希眉头皱起：这可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置身于一个四面是石壁的狭小空间之内。噪音的来源和艾丽希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
黑暗之中，隔壁柔和的灯光正从木制门板的缝隙中透过来。
艾丽希努力凑近，试图透过缝隙向外看。但只能看到一片橙黄色微微晃动的光晕。
倒是有一股香味顺着缝隙透过来。
不，这甚至算不上是香味，这气味浓烈、刺鼻，像是专门为了掩盖什么……隐隐约约的、腐坏的味道。
“霍——”
磨刀声戛然而止，艾丽希听见门板另一面，有个轻快的声音开口问：“老师——”
艾丽希心头微松：看来这个陌生世界的语言，她完全能听懂。
“老师，您的刀终于磨好了呀……”年轻人听起来跃跃欲试，“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一个苍老而浑浊的声音含含糊糊地回答。
“总要等到法老最终下令……”
法老！
艾丽希猛地一震，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老师您说的是。”
“小子，之前教给你的步骤，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年轻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背诵下去。
“先将松脂涂在面部，用来保护亡者生前的面部形象……”
艾丽希：亡者……松脂？
难道门板另一侧传来的就是松脂的香气？相传古代埃及人使用这种材料防腐。
所以隔壁这对师徒俩，从事的究竟是什么鬼职业？
“然后从亡者的鼻腔里取出脑子，在身体左侧开一条缝，取出肝、肺、胃、肠，将这些脏器分别盛放在受神明庇佑的玉罐里封存……”
“心呢？”
“心要留在亡者身体里，亡者不能没有心！没有心，亡者就无法通过冥界的审判，无法获得永生。”
“然后呢？”
“将亡者的身体置放在净化之池内，神明的净化力量会令亡者的躯体变得洁净、干燥，永不腐化……”
艾丽希呆在原地，她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亲口陈述这些繁复的古代埃及木乃伊制作方法，一道道程序，在年轻学徒的口中娓娓道来，一丝不苟，细致入微。毕竟工匠们都是靠这种方法将技艺代代相传的。
原来这些都是真实的。
看来她是真的穿了……
“将亡者的躯体仔细缝合，周身涂上用没药、乳香和松香混合制成的香料，挂上护身符。”
“最后包裹上亚麻布，再涂上一层松脂，送亡者登上亡灵之舟，在神明阿努比斯的陪伴下，前往冥界。”
“很好……”
年长者含含糊糊地嘟哝了一句，肯定了徒弟的回答。
“这是人人需要经过的历程，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好好地服务，送亡者走过这一程，顺顺利利地启程前往冥界。”
“老师，那么我们什么时候为艾丽希王妃服务？”年轻人兴高采烈地询问。
“小声点！王妃就在隔壁。”
老者赶紧提醒。
艾丽希至此再也没有怀疑了。
她确定自己穿进了一本以古埃及为背景的言情小说，成了书中同名同姓的女配。
“毕竟法老前天刚刚向整个下埃及宣布要将她封为第一王妃，册封典礼还未举行呢就突然下令要她代表法老，只身前往冥界。这也太……”
年长者的声音里透着唏嘘——
明明花开正好，风头正劲，一转眼就要凋谢零落。人间生灭，命运无常，艾丽希王妃的遭遇完美印证了这一点。
艾丽希：……她闲着没事为什么要去翻那本小说？
在穿书之前，艾丽希是个毫无特殊的普通学生。她在市立图书馆有份兼职，用以补贴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很喜欢这份工作，但图书馆的工作也绝非人们想象的那样清闲，她压根儿没有工夫沉迷于小说。
只不过因为这本小说里有个人物刚好与她名字相同，艾丽希感到好奇，就顺带拿来扫了几眼。
她早已练就了一目十行的功力，只是匆匆地翻了翻，就大概了解了书的内容：
那是一本言情小说的首卷。
书中的女主人公碧欧拉跨越了三千年的时空，从现代社会穿越到了古埃及，和法老提洛斯谈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而与艾丽希同名同姓的那个倒霉蛋，开篇时还是法老提洛斯的宠妃。
她在女主邂逅法老的前一天，曾被法老亲口册封为第一王妃。
第一王妃的头衔只给埃及法老后宫中身份最高的人，类比封建社会宫廷中的王后。
谁知刚刚被口头册封，连正式的册封典礼都还未举行，艾丽希就被法老提洛斯赐予了一个崭新的身份：作为法老的代表，前往冥界。
能把赐死两个字说得如此清新脱俗，除了视人命为草芥的恋爱脑法老提洛斯之外，这世上估计也再没谁了。
提洛斯赐死的原因也十分简单粗暴。毕竟艾丽希成为法老的正妻，就挡住了他与女主碧欧拉的爱情之路。
对于法老来说，他在看见碧欧拉的第一眼时，就顺手决定了艾丽希的命运——无论这位美艳的王妃以前多么得宠，多么骄纵，多么荣耀。
真爱无敌，任何挡在男女主之间的小石子，都会被无情地一脚踢开。
就是这样一部看似简单粗暴逻辑死的言情小说，刚刚面世的时候却曾风行一时，大受追捧。
出版方信誓旦旦地宣布，只要小说的第二卷 问世，一切就会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换句话说，一切不合理的情节，都会回归合理。
只要第二卷 面世。
当然了，那传说中的第二卷 ，一直都没有出版。
这是一部在艾丽希穿书之前，处在烂尾状态的小说。
可即使是烂尾，书中的埃及王妃艾丽希也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被活生生地制成了一副木乃伊。
书中还提示了一个小细节：由于制作木乃伊的学徒太年轻，忘记为艾丽希的木乃伊戴上护身符，艾丽希的灵魂不受神咒的约束，能够自由地从冥界返回人间。
因为怨气和不甘，年轻的王妃将会化为厉鬼，继续成为女主碧欧拉和男主提洛斯之间的阻力。
当时艾丽希把这本小说飞快地翻完，就随手叠放在了借阅者归还的另外两本书之上。
不久她就穿书了，成为被关在这间狭窄石室里的艾丽希。
最要命的是她穿书的这个时间点——不早也不晚，就在法老提洛斯要将人制成木乃伊，送往冥界的时候，她穿成了艾丽希。
按照原书剧情，她马上就会被活生生地制成一副木乃伊。她的家人根本来不及营救。
她会被放干全身的血液，然后从鼻腔里取出大脑，从身侧开膛取出内脏；
她的身体会在彻底干燥之后，周身涂上香料与松脂，包裹上亚麻布，从而成为一枚永恒不朽的木乃伊——
古埃及人相信，只有这样保存亡者的身体才能帮助灵魂走向永生。
“去它的永生！”
艾丽希飞快地从地面上爬起来，准备自救。
她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空间内的幽暗，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超过十平米的狭小空间。
门板的另一侧是专业从事木乃伊制作的师徒俩。艾丽希暂时不考虑以一敌二，夺门而逃。
她仔细检查了自己所在的这个空间是否另有出路。但很不幸，这是一处四面密闭的空间——一个囚笼。
更可怕的是，四周的墙壁似乎是浑然一体的巨石，完全看不到任何石块堆砌形成的石缝。
就像是一个硬生生从山腹中凿出的空洞。
难怪人们从不担心木乃伊原材料和他们的灵魂会从这里逃脱。
突然，艾丽希在木门对面的一堵石墙跟前驻足，扬起头，检视石壁上绘制的奇异图案。
这是一个正六边形：左右两面墙壁和天花板的夹角，每一个平面上都用直线绘制了一个正方形。从艾丽希的角度看来，正好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六边形。
这个六边形深处，墙壁的夹角中心，有一枚小小的……眼睛……
一枚用简单线条画成的抽象眼睛。
艾丽希心中突地一跳。
随着她的视力越来越适应房间内的幽暗，那枚小小的眼睛。
在她看来，越来越具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神，到后来，甚至能与她对视，直照她内心的恐惧。
艾丽希，你想要解开这必死之局吗？
你想要做回宠妃，重新赢回法老的宠爱吗？
那只眼睛似乎在问。

第2章
门外响起脚步声，从空旷幽远之处而来，节奏缓慢，由远及近，待到门前，已是无比沉重。
那脚步声一停，四下里顿时只剩寂静，令人心里发毛。
好在防腐者学徒年轻而天真的声音响起：“尊敬的神使阿努比斯，您来啦！”
艾丽希：神使……阿努比斯①？
如果她没有记错，就在几分钟之前，这位学徒的口中，还将阿努比斯称为神明。这么快就降格为神使了？
这件事很小，但是艾丽希一向对这样的微小细节很敏感。
她是一个崇尚秩序与理性、关心细节的人——否则也没办法把市图书馆那份工作做得那么顺畅了。
据她所知，阿努比斯确实是一位埃及神话中的神明，拥有胡狼头、人身的形象，手持权杖与生命之匙。祂是古埃及神话中的死神。
艾丽希脑海中已经具现了这位神明的形象。
可是，神使……究竟是人还是神？
“我来探视王妃艾丽希。”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在艾丽希听来不大像是人声，而像是经过变声器改变的那种。
问题是，古代埃及……哪来的变声器？
“神使，请您随我们来。”
木门啪的一声打开，暖橙色的灯光一下子照进艾丽希所在的空间，令她一时难以睁眼，片刻后，才重新适应了光线。
艾丽希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头立即被震惊与错愕填满。
有什么是比穿书这件事本身还吓人的？
是穿书后的世界观比书本里的还要离奇。
艾丽希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表露情绪的人。
她自始至终都控制住了自己，没出声。
但她将手悄悄地伸去背后，用力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掐了一把。
疼——
她醒着，真没在做梦。
跟随着两名木乃伊工匠走进来的，是一位兽头、人身的……家伙……
艾丽希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人/动物/生物。
它拥有一颗黑色的狗头……胡狼头，狼吻细长，有一对直立的长尖耳。
在灯火映照之下，艾丽希甚至能看见它的尖耳里头有一圈细细的白色绒毛。
那一对狼眼是温润的琥珀色，精光毕现。
那对尖耳甚至还会微微颤动。
整枚狼首的效果太逼真了，就算是现代也做不出这样精密的面具或者头套。
然而在这颗脑袋之下，则完全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穿着一幅不知是什么衣料织成的腰衣，袒露着强壮的上半身。
除了半身裙似的腰衣之外，它还戴着绿松石的臂环和足环，两手空空，赤着双足。
它一直来到艾丽希面前，停下脚。
艾丽希能够清楚地听到它口中沉重的呼吸声。
这个狗头人……不，阿努比斯神使——艾丽希心想，和古埃及壁画上的神像一模一样。她能够很清楚地回忆起她在相关书籍上看到的形象。
唯一差别之处只在于这位老兄不像真正的阿努比斯神那样。一手把持权杖，另一手握着生命之匙。
等等……艾丽希低下头回想：她怎么会对这位古代埃及的神祇印象如此深刻？
她想起来了。
她翻完了那本《法老的惊世宠妃》之后，随手将小说扣在了另外两本书上，准备过一会整理，将它们放回书架。
这另外两本书叠放在一起，下面一本是什么她不知道，上面一本封面上四个大字《埃及众神》，旁边就是这位阿努比斯神的画像，兽首人身，够醒目，够吸睛。
艾丽希没有出声。
她心里有个猜测：自己有可能是同时穿到了两本书里，以古代埃及为背景的言情小说，和讲述埃及神话故事的科普性读物。两者的世界观便叠加在一起，成为她先在面对的世界。
当然，也有可能是同时穿到了三本书里。只不过最底下那本书，她还不知道是什么。
但此时此刻，当务之急是自救——她必须尽快摆脱失宠被杀的命运，平安脱险之后再探索世界观也不迟。
走进这间囚室的，除了狗头人神使之外，还有那对师徒，为木乃伊防腐的工匠，一老一少，都穿着及膝的土白色亚麻长袍，腰间和袖子都用布带紧紧缚住。
他们一进屋，就自觉地在门边跪坐下，将手中举着的油灯放在地面上。
周围的石壁上，顿时拖出狗头人和艾丽希巨大的阴影。
只见阿努比斯神使将右手轻轻搭在左胸，向艾丽希稍稍躬身。
“王妃——”
还是低沉的变声器嗓音，这次还多了一些金属摩擦的质感。
“神使——”
艾丽希努力表现得淡然。
她生就一副能够避免情绪过分外露的冷漠面孔。
此时此刻，这种习惯确实给她添了几许身居高位者应有的处变不惊。
“您准备好了吗？”
变声器传出了近乎叹息的声音。
闻言，那名制作木乃伊的工匠老者赶紧将手中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举过头顶——这想必就是师徒俩磨了半天的劳动果实。
但凡艾丽希点头说准备好了，估计这柄短刀会立刻往她身上招呼。
于是艾丽希明知故问：“准备好什么？”
充满怜悯的叹息声再次响起。
“准备好作为法老的使者，前往冥界，谒见诸神。”
阿努比斯以他胡狼的头部构造，竟然能够精准发出人类的各种声音，并且表达出属于人类的情绪。
艾丽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开口反问：“那么法老准备好了吗？”
如果她说自己准备好了，那一对师徒估计马上就会拿短刀往艾丽希身上招呼，各种防腐技术轮番上阵，把她制成一副千年不腐的人干。
艾丽希选择将问题转移。
“法老命我代表，前往冥界谒神，自然是有要务托付。如今他还没有将这些要务交代给我，我当然不能启程。”
“我需要去见法老。”
根据艾丽希对原书剧情的了解，法老提洛斯这时应该已经对来自三千年后的碧欧拉一见倾心，爱得死去活来，巴不得把她这碍事的绊脚石一脚踢开，怎么可能有兴趣见她？
艾丽希这么说的唯一目的，就是能在去见法老的路上找机会逃跑。
谁知狗头人望着她不说话，一对琥珀色的晶莹狼眼中继续流露出怜悯、惋惜……诸如此类的情绪。那副属于人的躯体，胸口正在微微起伏。
好一位情感丰沛的神使！
艾丽希微微咬住了下唇：我是可怜的，这我自己知道，不劳您提醒。
“法老不会再见您。”
狗头人提供了残忍的真相，也堵住了艾丽希的试图逃生之路。
但这也在艾丽希的预料之中。她没有说话，心里飞快地在想其它可能的脱身之计。
谁知就在此刻，艾丽希忽然感到心头一酸，随即感到爆裂般的头疼——
她终于接受了属于原身的全部情感与记忆。
回忆的闸门就像是突然被打开，记忆的片段就像是潮水般涌来，瞬间将艾丽希席卷。
那个男人啊……
挺立于金色的王座之前，头戴象征下埃及的红冠，手持权杖，英俊威严到令人不敢直视的男人啊。
法老提洛斯，是年轻天真的王妃艾丽希有生以来唯一倾心的男人，他曾经给予过她狂烈炽热的情感，也曾经给予她常人难以想象的荣宠，法老的庞大后宫几乎因她而荒废。
他曾亲口许诺，要封她做第一王妃，让她拥有法老王座身边的第一座次，她未来的子女将成为王国内最尊贵的孩童。而她的孩子，将在提洛斯身后，继承整个王国……
原来这一切，他们过往共同拥有的情感与记忆，山盟海誓，在真爱面前，都如此地不堪一击啊。
艾丽希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双眼，似乎是在掩饰眼中的绝望，和那些即将夺眶而出的泪珠。
事实上，艾丽希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就算是霎时拥有了这些回忆，她依旧是那个顽强坚硬的她。
再说，此时此刻能获得原身的记忆，对她来说，只有好处。它丰富了艾丽希对这个世界极其有限的所知。
或许全埃及都在哀叹失宠王妃的不幸遭遇，艾丽希内心却在飞快梳理任何可能的援兵，身为大神官的父亲吗？
在边境带兵的兄长吗……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在他们赶来之前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
“尔等两人，请暂且回避。”
阿努比斯神使沉声吩咐伏在地上的两名防腐者。
两人赶紧从屋内退出，将木制的门板带上。年轻学徒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艾丽希一眼，眼中写满惊艳。但在老者的眼神催促下，这小子还是果断退出去了。
“法老不想见您。”
神使重复了一遍事实。
“但是伟大的拉神、奥西里斯神、荷鲁斯神、伊西斯女神、妮芙蒂斯女神②……好几位尊神都有意愿邀请您……”
艾丽希！
这什么情况？
她在诸神之间这么受欢迎吗？
一面被法老二话不说送上绝路，一面受到众神的邀约，这……可能吗？
“邀请您成为祂们的眷者。”
“如果您能成为任何一位伟大神祇的眷者，您就将立刻摆脱前往地府的命运。”
“只要成为神眷，您就有机会赢回法老对您的宠爱。”
“众神对您期望的回报，也尽在于此。”

第3章
艾丽希放下双手，露出她那双没有半点泪痕的双眼。
既然还有的商量，那就没有必要再装。
“神明的眷者？”
这一部分是原小说里不存在的，她必须向狗头人……不，阿努比斯神使问清楚。
“这个世界在众神与凡俗众生之外，还存在一个特殊的群体，叫做阿苏特。”
神使伸手指指地面。
艾丽希顺着他的指点坐下，知道这很有可能是长篇大论。
“阿苏特是神明的追随者与眷顾者，他们拥有神赐的超凡伟力。因此也肩负着神明赋予的重大责任。”
“并不是人人都能够成为阿苏特，有资格成为阿苏特的人。除了对神祇的无上虔信之外，或多或少，本身就拥有神明青睐的特质……”
艾丽希：原来我本身就拥有某些特质……
“尊敬的王妃，您的父亲是下埃及的大神官，这些您不可能没听说过吧。”
艾丽希伸手比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这很容易让对方理解为：我父亲也对我说过这样的故事。但是我更想听您所知的这个版本。
阿努比斯神使果然没有怀疑，继续往下说。
“世间凡俗之人，都可以选择追随一位神明，向祂宣誓虔诚，以姓名交换神眷……”
以姓名交换神眷？
这一点艾丽希并不理解。但是为了表示她曾经听那位大神官父亲讲解过这一段，艾丽希没有露出半点疑惑，而是认真而耐心地听着，打算有机会独处的时候再去原身那一大堆回忆里扒拉扒拉，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解释。
“成为阿苏特的第一个阶段，叫做神之眷者。”
“神之眷者积累了一定的功勋之后，将升格成为神之使者……”
艾丽希突然想起了这一点，开口询问：“那么，贵使是……”
“是的，我是阿努比斯神的使者，受神明差遣，前来给王妃传讯。”
原来如此，原来防腐者学徒的称呼没有叫错：眼前这一位，确实是神使而不是神明。
接下来艾丽希就开始好奇了：在成为阿努比斯神的眷者之前，这位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是胡狼，还是人呢？
以及……万一她被一位兽首人身的神明选中，成为眷者，她也会成为这个样子的吗？
但这些都可以以后再探究。
艾丽希认真地听阿努比斯神使介绍，听他说起在眷者与使者之上的位阶叫做神之祭司。
神之祭司的位阶已经很接近神。毕竟在神之祭司以上，阿苏特们就将迈入半神的境界。
但这位神使似乎也不知晓半神的后续等级是什么。毕竟绝大多数阿苏特一辈子都待在神眷者的这个位置上。
艾丽希一边记忆，一边微微颔首，做出正在和自己所知进行印证的假象。
她穿来的这个世界，果然在那本言情小说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层世界观。
“神使大人，您适才所说的意思，是我现在有机会选择一位神明，追随祂。祂便会将我从现在的局面里解救出来，对吗？”
“是的，但是……”
狗头人想要提醒。
“神明对我的期望是，留在法老身边，争取他的宠爱？”
狗头点点……
艾丽希眼波流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心中在飞快地思考。
她的猜测是，即便是神，也需要对法老施加影响。
法老是人间最有权势的人，甚至被视作行走在人间的神。在法老身边，拥有一位受宠的王妃作为眷者。无论是哪位神祇，在埃及都能享有更加优越的地位。
作为一位阅读过原作的剧透者，艾丽希知道法老提洛斯已经对那位女主碧欧拉彻底倾心。要重新争取法老的宠爱，可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但是被叠加到原着世界观之上的埃及众神却并不知道这一点。
向一位面临危机的宠妃伸出援手，或许不失为一项精明的投资。
“嗯……”艾丽希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
面对这位很明显心存同情，而且愿意将一切都向她和盘托出的神使，艾丽希当然要再压榨一下，从他口中多套一些信息出来。
“那么，我都已经要被制成木乃伊了，神明又如何能够施加影响，让我逃脱这样的厄运呢？”
听这位神使提起的那些神明，位格都不低，不太可能亲自来劫法场……木乃伊制造场。难道是要动用其它眷者？
“很简单，您所追随的神祇将赋予您一定的巴①。”
“巴？”
艾丽希如坠雾里。
狗头人却非常镇定，他伸出左臂，对艾丽希说：“您可以先看看您的卡。”
“卡……啊！”
艾丽希的声音里有些惊喜，因为卡这个名词她在原身的回忆里找到了。
她伸出手臂——线条优美的玉臂，被油灯温暖的光染成了金黄色。
她的手臂内侧，出现了一条碧油油的荧光，从手腕以下，一直到肘尖。
卡，她的生命之光。
原身曾经被教导过，左臂的卡代表她的生命。随着这道荧光逐渐变短，就意味着寿命逐渐变短。
另外，卡的意外缩短，有可能意味着疾病或者受伤。因此原身小的时候父母曾经反复叮嘱过她，如果见到卡这条光柱的突然缩短，一定要告诉大人，好想办法为她治疗。
艾丽希：懂了……这不就是血条吗？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艾丽希命在旦夕。但是她手臂上的荧光，依旧绵长而充盈。
好讽刺……明明她刚才已经是个将死的人了。
“王妃，请您看看您的右臂。”
艾丽希依言翻开右臂：
和她的左臂一样，这里也有一道荧光，但却和左臂的截然相反，只有小臂的四分之一长度，荧光十分微弱。
“您能看见它吗？巴？”
艾丽希点点头，伸手在自己的手肘内比了比。
“您果然能……”
阿努比斯神使狼吻一勾，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它和您的卡类似，但它预示着您的运势。”
原来如此——艾丽希恍然。
大概类似气运值，或者好运buff之类？
“在成为阿苏特之后，它则与您的位格有关。”
艾丽希：这么说来，这个世界里存在的神，想要帮助她其实非常简单，只要赞助她一些巴，就能轻松让她脱离目前的厄运。
毕竟她的血条还是满的。
“请您考虑一下接受哪位神祇的邀请吧。”
神使叹息一声，“这是您避免被送往冥界的唯一方法。”
“我可以接受任何一位神祇的要求，成为祂的眷者。”
艾丽希早已考虑好了该怎么应对。
阿努比斯神使狼吻上扬，露出一个笑脸。
“只要祂能够稍稍改变对我的期望。”
笑容顿时凝聚在神使脸上。
大约这位还从来没有见过死到临头还敢跟神明讨价还价的。
“从现在开始，我不可能再成为法老提洛斯的宠妃了。”
这并不是因为她提前被剧透了法老提洛斯与穿越女碧欧拉的爱情。
而是只要一想到面对那个恩断义绝的绝情男子，还要放低姿态，乞求宠爱——艾丽希就只觉得……这样的自己根本就不能算是活着。
“那么您就要面对后果，外面的师徒二人很快会结束您在人间的历程，送您前往冥界。”
狗头人这回没有展示多余的表情。
“请您慎重考虑。”
艾丽希点点头，嫣然一笑。
“神使大人，我可否请求您，向对我释放善意的伟大神明传递一个消息？”
“我虽然不再是法老提洛斯身边的宠妃，但我会尽一切可能，成为取代他、坐上埃及王座的那个人。”
这并不是不可能。
因为小说里写得明明白白，提洛斯对碧欧拉爱得死去活来。
不仅荒疏了政务，任由埃及境内各诺姆②的势力自行其是，并且与邻国交恶，穷兵黩武，大肆征战。
这大概就是抢班夺权的绝佳机会。
至于女人是否能登上埃及的王座——这不在艾丽希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个世界里都有真实的狗头人存在，她为什么还要纠结于女人能不能成为法老？
“如果这能够成为诸神愿意接纳我的神眷的先决条件，我将很非常乐意向祂献上我的忠诚。”
这是艾丽希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出的，最可行的应对。
她相信，自己能够得到诸神的注意，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能够作为宠妃而接近、影响法老。
这世上美艳、乖巧的女人多了去了，但她们都不是她。
她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特质，被诸神看中的特质——虽然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有神明愿为了保住她的宠妃之位而输送给她一点儿好运buff。
那么，有一定概率，神明也会因为她所拥有的野心，伸一把手，让她逃脱必死的命运。
这个概率有多大——艾丽希根本不知道。
因此，这是一场以她自己的生命做赌注的豪赌，是个疯狂的尝试。
可以说她是赌徒心态，也可以说她孤注一掷。
但是艾丽希不可能勉强自己去向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邀宠。
“不……我不能保证……”
阿努比斯神使竟尔踌躇起来。
“神明，通常都不会接受阿苏特提条件。”
“更何况，你都还不是阿苏特。”
艾丽希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这真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神使。
于是，她将双手叠放在胸前，深深地躬身行礼，“不妨事，您替我传递讯息，我已经是无比感激。”
阿努比斯神使顿时步伐沉重地转身，留给艾丽希一句：“您留在这里等待消息的时候，或许可以尝试使用墙上那枚荷鲁斯之眼。”

第4章
“荷鲁斯之眼？”
“可以尝试使用？”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边神使阿努比斯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这边艾丽希低头凝神思索。
石室的门板已经再次关上，门外传来防腐者师徒诚惶诚恐送神使离去的声音。
而艾丽希面对骤然幽暗的石室，扬起头，将眼光投向上方夹角处的六边形，投向那线条汇聚的最深处，那只仿佛眼睛的图案——
这就是荷鲁斯之眼？
艾丽希凝神盯着那个图案，心中默念：如果这就是荷鲁斯之眼……那么它该如何使用？
念头一动，艾丽希感到自己的右前臂开始发热，象征她所拥有的巴的那一段短光柱突然开始发亮。
在艾丽希眼里，墙壁上的那枚六边形突然开始放大，渐渐化成一枚又一枚不断扩大的六边形，瞬间将艾丽希身周笼罩。
艾丽希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受制于地心引力。相反，她像是一枚羽毛般地浮起，慢慢地向那些六边形的中心处飘去。
眼睛似的图案在她眼前慢慢放大。
它逐渐庞大到，不再像一枚眼睛，更像是一枚太阳。
艾丽希感到自己正向太阳的中心飞去，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这枚太阳绽放出无比明亮的光线，艾丽希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等到再睁开的时候，她眼前已经是一片明亮——
她已经逃脱了属于防腐者的囚室？
不，艾丽希发现，她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一小部分，似乎穿过了墙。
她的脸孔，此刻就像是墙壁上悬挂着的一枚浮雕。
她大约只有面庞五官无声无息地浮出了不知是哪里的墙壁，而且被固定在墙壁之中，她既不能左右转头，也无法继续探头出去，只有一对眼珠可以左右转动。
如果想缩回去，大约也是可以，但是艾丽希不打算这么做。
如果这就是荷鲁斯之眼的妙用，那她要好好体验一下才行。
出现在艾丽希眼前的，是原身记忆中熟悉的场景，法老提洛斯的宫殿。
这是一座宏大的建筑，地面上铺满了纯白色的雪花石膏板，柱基上矗立着朱红砂岩石柱，殿内四壁上挂着明亮的松枝火把，将石柱上整齐地雕刻着的繁复花纹尽数照亮。
皎洁的月光则正由大殿外照进来。以艾丽希现在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宫殿外面的一池清泉，池畔遍植着金合欢，池上有蓝紫色的莲花在月色中静静开放。
脚步声传来，有个男人正背着手，在艾丽希面前来来回回，反复踱步。
他表情淡漠，深沉而内敛，唯有那略显烦躁的脚步将他的情绪泄露几分。
但无论他在艾丽希面前经过多少次，他都不曾注意到墙壁上像浮雕一样微微凸出的艾丽希。
“难道我现在是隐形的？”
艾丽希好像有点明白了那枚荷鲁斯之眼的功用——这与其说是一枚神奇的眼睛，倒不如说这枚神奇的记号，能够将她隔空传送去其他地点，让她自己亲眼看，亲耳听。
而且完全不用担心被发觉。
在艾丽希眼前反复踱步的这个男人，年纪大约二十岁上下，头上戴着象征下埃及的红色王冠，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枚金光灿灿的短权杖。
这两件物品昭示了这是整个下埃及绝无仅有的男人，地位崇高的王，执掌权柄的法老提洛斯。
拥有原身的回忆，艾丽希能够毫不费力地认出法老本人。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亲眼所见，提洛斯确实是一个英俊到了极点的男人，他的颜值，配得上他作为小说男主的身份。
他拥有一头乌黑的直发，多半顺垂在脑后，偶有几缕落在肩上。他肤色呈健康的小麦色，面庞线条英挺，五官俊美，身躯伟岸挺拔。
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男人一样，他袒露着上半身，腰部以下穿着类似现代半身裙、一步裙式样的腰衣，用一条炫丽华彩的腰带束缚；
足上则踏着麻鞋，用皮制的绑带绑着，左右鞋面上各镶嵌着一枚绿松石。
法老佩戴着极其繁复的颈饰、臂环、手环与足环，全部用黄金打造而成，周身金光璀璨。
以至于艾丽希觉得这一位简直就是一枚行走的小金库。
提洛斯丝毫不知艾丽希正在窥视。他来回踱步，偶尔驻足，望着宫殿外的一池碧水。
那是他和艾丽希拥有共同回忆的地方。他们曾经并肩在庭前赏花，吟风弄月，也曾一起在星空下度过不少甜蜜的夜晚。
现在法老面上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那张冷硬的脸、略显阴鸷的神情，令艾丽希觉得：法老对他那位宠妃，没有半分同情。
“大祭司森穆特大人到了。”
外面有侍从通报。
“森穆特，王的友人，你总算赶回来了。”
宫殿门口出脚步声响起，法老提洛斯背着手上前两步，沉声打了招呼。
听见大祭司这个称呼，艾丽希在原身和对小说的回忆里搜索一番，很快锁定了目标：
这是整个下埃及的神庙首席大祭司，森穆特。
森穆特走近，艾丽希只觉眼前一亮。
大概是因为她穿入了一本玛丽苏言情小说，书里但凡会与女主有点关系的男性角色，都十分出色。
森穆特也不例外。
他的穿着与提洛斯略有区别，他穿了一件宽大的亚麻布长袍，袒露着左肩。
袍子将他身体的大部分都遮住，只露出象牙肤色的肩膀。他周身没有一件饰物，然而和浑身金灿灿的法老比起来，他同样像是一枚完美无瑕的玉雕。
这位森穆特大祭司，是在整个埃及都极为难得的，平民出身的大祭司。
年纪轻轻就展露头角，地位无人能及。就连艾丽希的父亲达霍尔这样大神官，见到森穆特也要礼敬三分。
这是因为，传说中，森穆特是整个下埃及，位格最接近神的人。
竟然是最接近神的人类啊！
艾丽希心想：竟然还完好维持着人的形象，没有多个兽头鸟头什么的……差评！
但也许是穿衣风格与法老迥异，森穆特给人的感觉格外清新和煦。
他的发色和瞳色与埃及本地的人物都有所区别。他拥有一头棕色的长卷发，眸色则接近浅金色。
为此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本土埃及人，也有人说，森穆特是土生土长的埃及人。因为受神明眷顾，才会生就异状。
他的金瞳，据说正是神眷的结果。
据艾丽希所知，森穆特在小说里是女主碧欧拉身边的深情男配，每当碧欧拉需要他的时候，他无论置身何处，面对任何危难，都会赶来施以援手。
但碧欧拉对他虽然感激，却始终不曾爱他。
一生舔狗，一无所有——就是对森穆特这个老实人的真实写照。
此刻森穆特走到法老提洛斯身边，深深躬身行礼：“吾王，您忠实的臣子森穆特，遵从王诏，从第四十诺姆赶回孟菲斯。”
“森穆特！”
提洛斯来到森穆特面前，将对方虚扶一把，欣慰地说：“你回来得倒快。”
看来法老对这位大祭司十分熟稔，甚至将他视为友人。
年轻的大祭司却冲法老躬身：“臣已经听闻了您对艾丽希王妃的安排。”
艾丽希听见两人的话题逐渐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赶紧全神贯注地倾听。
“嗯……昨天我口头册封她做第一王妃了。”
法老提洛斯重新开口，与森穆特重逢的喜悦渐去，声音恢复为淡漠。
“这本来就是她一生所愿，因此我成全她。”
“希望她前往冥界之后，安享永恒。”
艾丽希心里顿时只有两个字评价：呵呵。
“可是……”
森穆特扬起脸，正视提洛斯的双眼，极其正直地追问：“但这样对王妃并不公平。没有人愿意独自一人到冥界去做第一王妃。”
提洛斯却回答：“只有封她做第一王妃，她才有资格成为王的代表，前往冥界。”
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根本无法反驳。
森穆特顿了顿，才小声问：“伟大的王啊，臣下在进城的时候，听说了那名异邦女子……”
异邦女子，指的正是原书女主碧欧拉。她金发碧眼，相貌有异，让人一看见就知道是外族人。
刚刚穿越的时候，碧欧拉应当是被当做间谍或者俘虏被送到法老身边去的。
“王的决定与那异邦女子无关……”
提洛斯挥挥手，语气僵硬地回答。
艾丽希：哦豁？
难道提洛斯不是小说里的恋爱脑啦？
而只单纯地是个渣？
“好吧……与那异邦女子多少有点关系。”
片刻后，提洛斯吐了口气，补充了一句。
艾丽希：果然！
看起来，这个世界与原作多少有点区别。但玛丽苏小言对提洛斯的负面影响依旧存在，就算是叠加世界观也没把这家伙所背负的言情戏份扭转过来。
艾丽希在心里为提洛斯默默点蜡……这位看起来没救了。
“伟大的埃及之主，尊敬的王啊，您一定还没有最终下令送王妃上路吧，我从您心里感受到了些许伤感与不确定，您是否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森穆特突然开口。
此刻的森穆特，眉心蹙起，双眼微红，表现出真挚的哀伤，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对于艾丽希的命运，这位大祭司似乎比冷硬的法老提洛斯更难过。
从法老心里感受到了伤感与不确定……偷偷旁听着的艾丽希几乎挑起眉毛。
原来森穆特还能干这个？他能感应到他人的内心？真的假的？
可不然的话大祭司又为什么要伤感？
连她自己都还没掉过一滴眼泪呢。
“没有的事——”
提洛斯一张脸微微涨红，恼羞成怒地矢口否认。
“王不可能为那样的女人而伤感。”
他抬起头，紧紧盯住森穆特：“她那样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你的怜悯。”
“森穆特，王知道你一向能够感应人心，但你必须记住——法老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神的心意，不可窥视。”
虽然提洛斯的威胁有些色厉内荏，森穆特却立即低下了头，柔和地应了声是，并且飞快地从袍袖中取出一枚绿松石雕刻成的护身符，当着法老的面佩戴在颈中。
艾丽希从她所在的角度看过去，依稀能看见，那枚护身符上，雕刻着的是一枚伸手捂着双耳的狒狒形象。
说来也怪，一旦森穆特戴上了这枚护身符，低下头默不做声，整个人看起来立即多了一种冷漠与疏离的气质。
提洛斯眼看着森穆特戴上了护身符，脸色依旧难看，但终于没再追究。
“至于艾丽希王妃……毕竟事涉大神官和索兰将军，王确实还未能下定最后的决心……”
“森穆特，王命你连夜返回孟菲斯，正是要你以神灵之名进行占卜，祈求神谕，给王一个答案。”
“是！”
森穆特立即答道，手抚心口，再次行礼，随后徐徐起身。
这时，他的视线刚好越过法老提洛斯的肩膀，正正地对上了艾丽希的眼神。
森穆特一对俊眉微微一挑，立即双拳虚握，在胸前交错，向艾丽希略微颔首，似乎是见面打了个招呼。
艾丽希却大吃一惊，以至于她瞬间从荷鲁斯之眼里退了出来。
这个森穆特——竟然能看见她借助荷鲁斯之眼窥伺法老的行径。
此前法老提洛斯明明完全没有反应的。
她突然想起了此前阿努比斯神使对这个世界的描述。
拥有神眷的阿苏特中，起始是神之眷者，然后是神之使者，接着是神之祭司——
森穆特，大祭司，最接近神的人？其实也是一个阿苏特？
艾丽希瞬间有了灵感：这一位原小说中的痴情男配，在现在这个叠加的世界里很可能多了一个身份：
神之祭司。
法老的王庭里，提洛斯转过头看看自己身后，一脸茫然。
他身后是表面空无一物的墙壁。
“森穆特，你又看见了什么？”
森穆特微微躬身回应法老的提问：“与路过的神明打了个招呼。”

第5章
提洛斯知道森穆特身为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①的祭司，确实有这能力，能见到普通人所无法肉眼看到的神迹。
一听说连路过的神明都跑来旁听他的壁角，提洛斯忍不住黑了脸。
“不说这些了，森穆特，我需要你即刻准备，为王做这项占卜。”
“占卜的内容是……王妃艾丽希的命运。”
“占卜过程中，你必须摒却一切人为干扰。王要的是，完全来自上天的意志。”
森穆特淡然地躬身应是：“臣下这就去准备。”
大祭司正要退下的时候，法老又补了一句：“你进行占卜的时候，王和大神官都会旁观。”
森穆特一怔，立即想起了大神官是王妃的亲生父亲。
这是要借助占卜的结果，为双方都来个明白了断。
大祭司躬身表示明白，随后匆匆退去，将法老一人留在这充满了回忆的殿宇中。
艾丽希猝不及防，在森穆特向她行礼的那个瞬间，退出了荷鲁斯之眼。
她发现自己跌坐在防腐者的囚室里，身边地面上依旧放着防腐者师徒留下的那盏油灯，灯火微微摇曳，她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摇曳。
原来这就是荷鲁斯之眼的妙用。
艾丽希第一反应是去看她右臂内侧象征气运的巴。
刚才在她进入荷鲁斯之眼以前，手臂上这段光柱曾经突然发亮。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
艾丽希发现，自己右臂内侧的光柱竟然又短了一截。
早先只有手臂的四分之一那么长，现在大约缩减到了六分之一，幽幽暗暗的一小簇，在她肘间闪烁。
狗头人误我！
艾丽希第一反应是她使用了一次荷鲁斯之眼，因此用掉了一部分巴。
谁知就在她盯着右臂的这短暂时间里，艾丽希亲眼目睹，这段光柱，竟然又缩短了一截……
这样一来，大概可以排除是使用荷鲁斯之眼的结果了。
艾丽希仰头，望着墙壁上的那个标记，重新思考。
她的猜测是：在刚才那段时间里，阿努比斯神使已将她的讯息投递给了众神。
然而众神对她的野心并不感冒。
祂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拒绝了她。
即便是神，也不相信她这样一个年轻女人能够从正统继承王座的法老提洛斯手里，把权柄抢下来。
他们都没有在她身上投资的兴趣。
失去了神的青睐，相当于失去原本就渺茫的逃生机会，所以她的气运值不断下降。
这也公平——艾丽希心想：是我不愿意勉强自己去邀宠乞怜，神明自然有拒绝我的理由。
但是，就真的不再有逃出生天的希望了吗？
艾丽希望着肘间短短的一截微弱光芒，再次扬起头，望着墙壁上的荷鲁斯之眼。
她绝对是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虽然要把她放进棺材的人就在外面，但艾丽希还是打算最后搏一搏，尝试寻找任何线索，能让她摆脱厄运。
她臂间最后那一点点光亮突然开始绽放，荷鲁斯之眼周围再次出现一个又一个不断扩大的六边形，将艾丽希笼罩……
属于艾丽希的那一张透明面孔，再一次出现在法老提洛斯的宫殿墙壁上。
这一次，大祭司森穆特正面向正南，盘膝坐着，沐浴在殿外洒进来的银色月光下。三枚银色的蜡烛在他身边燃烧，刚好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那枚雕着捂耳狒狒的护身符已被取下，此刻的森穆特双眸紧闭，腰挺得笔直，同时双手交叠，紧紧地贴在胸前。
这年轻俊美的大祭司纹丝不动地端坐着，在月色下活像是一尊雪花石膏雕成的塑像。
他面前还叠放着一卷莎草纸，以及墨水等物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馥郁芬芳的植物精油香气，大约有镇静作用，艾丽希闻到之后略感心绪宁定——这可比隔壁防腐者师徒那里的味道清新多了。
艾丽希在原身的记忆了搜索一回，对这种仪式总算有些印象：这是占卜的一种，叫做晓谕法，是由占卜者施法，靠本身灵性从神明那里获得谕示。
这种方法对施法者本身的要求非常高，放眼整个埃及，没有几个人能完成。
只有神之祭司这样的人物，才有资格与神明直接沟通，获得神的谕示。
艾丽希刚才中断了通过荷鲁斯之眼的窥视，她知道法老会让森穆特占卜，却并不知道占卜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长廊的另一头，脚步声再次响起。
“伟大的法老啊，上下埃及最为仁慈的王，提洛斯陛下啊，请您念在小女陪伴您多日的情分上，让她留在您身边服侍吧！”
阳光从红色砂岩巨柱中投向法老的宫殿内，在地面上拦出一道又一道均匀的阴影。
在这些巨柱之间，有一位身穿亚麻长袍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下，匍匐在法老提洛斯的脚边。
这个男人的面相不过四十左右，但是须发皆白，看起来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艾丽希再次感到心酸：她认得这位。
这是原身的亲生父亲，埃及的大神官达霍尔。
原身对这位老父拥有数之不尽的记忆与依恋。此刻看见身为大神官的父亲，如此卑微乞求，原身自然于心难忍。
“上个月，王妃命人鞭打王室书记员直到生命垂危，只因为这名书记员将王赠予她的土地边界弄错了一千腕尺②……”
法老提洛斯森严的声音响起。
“上上个月，王妃命人杀掉了原打算献祭给大河的神牛阿匹斯③，据说是因为这牛的哞声吵到了她……”
“三个月前……”
“半年前……”
当大神官颤抖着匍匐跪在阳光照耀着的雪花石膏地板上时，法老提洛斯却站在阴影中。
巨大石柱的阴影遮盖了他面上的一切表情，回响在大殿里的，只有他镇定而冷漠的声音。
艾丽希那副稍稍浮出墙壁的透明面孔上，忍不住勾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看起来原身确实是个骄纵的，做事不经过大脑的蛮横王妃，错事坏事干了不少。
从大神官达霍尔为了她求到法老跟前的态度就可以知道，这是个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呵护着娇养着长大的女孩子。
但法老这种，事前事后都不阻止训诫，而是秋后算总账的态度，也实在令人齿冷。
“自从艾丽希成为王的女人，她得到了无上的荣耀，和超越王国里一切人的特权。她却丝毫不懂得珍稀与善用……”
面对这样一副冷厉面孔的法老，大神官极其谦恭地替女认罪：“如果王妃所犯的过错尚能补偿，那么老臣愿付出一切，替王妃弥补，只求我王能够原宥她年轻冒失，哪怕只留她在王身边做一介卑微的婢女，也可……”
艾丽希一边听，一边陆陆续续在心里给提洛斯这人打上各种标签：翻旧账、小心眼……
至此，提洛斯瞥了一眼脚边的大神官，终于放缓了语气：“当初王赐给她至高的地位与尊荣，也是看在大神官与索兰将军为国辛劳的份上……”
听到这里，艾丽希忽然获得了灵感：等等，也许这家伙要为难原身的真实目的，是要逼迫大神官吐出关键权力？
也许提洛斯不是真的一定要杀掉原身？
艾丽希开始疑惑法老的真实动机。
在她印象中，在埃及的真实历史上，确实存在好几个王朝，由神职人员掌控大权。法老空有虚衔，只是祭司神官们的傀儡。
如果这位法老并不完全是个恋爱脑，邂逅碧欧拉对提洛斯没有那么大的影响，那么他就实在没有别的理由，一定要置自己的枕边人于死地。
尤其是……用身边这个女人的生命相要挟，能为他换来更大的权力，更多的好处。
这个方法简单粗暴但有效——如果大神官真的很爱女儿的话。
只见达霍尔低低俯身，几乎将额头碰在地面上。
“整个人间最尊贵的存在，拥有神赐伟力的法老啊，只要您能够宽恕艾丽希的生命，允许她留在您身边，您要老臣做什么……都可以……”
爱女心切的大神官，果然再也绷不住了。
“达霍尔……”提洛斯沉声回应。
“这可是你自己承诺的。”
艾丽希在一旁心想：如果法老的目的真能达到，这位会收回把她做成木乃伊的成命吗？
“我已命大祭司寻求神谕。”
提洛斯神色与语气均转为和蔼。
“王妃的命运，就交由神明决定吧。”
法老的宫殿之外陡然一暗，明月被厚厚的阴云遮蔽了光华。
阴冷的风从殿外打着旋儿刮进来，驱散了专门为占卜而准备的香氛。
殿内的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转瞬之间月华重现，继续皎皎地洒落在法老宫殿的地面上。
而森穆特恰好于此时睁开双眼。
那对眼中，原本是眼仁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空空的像是两片星海。
但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多久，森穆特再次闭上眼，睁开，眼仁已经恢复了正常。
只见他脸白如纸，刚刚睁开的双眼迷茫而怅惘，眼角各自渗出一道细长血线。
这副模样，既呈现出世所稀有的俊美，又显得诡异可怖。
“森穆特！”
法老上前关心地询问：“你可还好？”
森穆特渐渐缓了过来，顺手擦去了眼角的血迹：“还好，只是在得到占卜结果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阻力……”
他立即低头，取了笔墨，在事先准备好的莎草纸上沙沙地写下一行文字。
森穆特刚刚收笔，这页莎草纸就被提洛斯抢了去，捧在手中。
待看清莎草纸上的文字，提洛斯圆睁了双眼，眼神直勾勾地落在纸面上，双手微微发颤。
看起来，提洛斯也不愿相信这个结果。
但他又不能不信。
这时提洛斯刚好站在艾丽希面前，他手中的纸卷在艾丽希面前一览无遗。
这是大好机会，可以让艾丽希窥见占卜的结果。
艾丽希却像是被人锤了一记似的，傻了。
只见那莎草纸上写的竟然全都是名为象形文字的符号，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穿书前是图书管理员，穿书后成了文盲……这，落差也太大了。
看见提洛斯这副形象，大神官达霍尔又惊又怕。但又很想知道那卷莎草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提洛斯突然长叹一声，随手将那卷莎草纸往达霍尔面前一丢。
大神官飞快地卷起纸卷，捧在面前。
待他看完那卷纸卷上的字迹，达霍尔的身体迅速开始颤抖。
这位上了点年纪的男人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灵魂，达霍尔脸色惨白，两眼失焦，合不上嘴，魂不守舍地跪在原地。
他奋力想要开口，半天却只憋出一句：“若是……若真是这个结果，老臣遵……遵从陛下的……任何旨意。”
说完这句话，大神官彻底失去了力气，连跪都无法跪住，直接坐倒，摇摇欲坠。
最终是大祭司森穆特从达霍尔手中抽回了那副莎草纸卷，轻声念出了自己的占卜结果。
“法老提洛斯的王妃艾丽希……两地王座之王，上下埃及之……法老……”

第6章
“两地王座之王，上下埃及之法老？”
艾丽希默念这句占卜结果。
埃及以首都孟菲斯为界，分为上下埃及。第一王朝的创立者纳迈尔①曾经统一上下埃及，同时成为上下埃及之主。
但是年轻的法老提洛斯仅仅对下埃及的控制较强，上埃及的各个诺姆对于法老的权威大多阳奉阴违，甚至有几个边远诺姆公开挑衅，不认提洛斯为上埃及之主。
森穆特的占卜，竟然得到了这么一句预言。
难道艾丽希为了逃脱被杀的命运，顺口向众神表露的野心，真的有可能成为她的命运？
事实却并非如此。
法老提洛斯表情冰冷，目光森然，紧紧地盯着坐在地上，已然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大神官达霍尔。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达霍尔，你怎么说？”
大神官垂首，伏在雪花石膏板铺就的地面上，泣不成声地说：“老臣尊重王的任何决定。”
艾丽希：……完蛋！
难道这就是巴值下降在现实世界中造成的影响吗？她的气运已经到头了？
大祭司森穆特的占卜，带来了一则匪夷所思的预言：
这听起来对艾丽希有利，预示着她的命运很可能会迎来转折。
但在现实中看来，这直接给了她致命一击。
早先在大神官达霍尔服软之后，法老提洛斯的态度已经缓和，也许艾丽希不一定非得去死……
谁知森穆特得到了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占卜结果。
法老提洛斯为了阻止预言成真，再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把未来可能的篡位者干掉。
那位哭成泪人的大神官期期艾艾地开口：“埃及……无法再承受由一个女人登上法老之位了……”
达霍尔一抹泪，流露出一副大义灭亲的表情，对提洛斯说：“小女若是得知她是为了破除可怕的预言，为了整个埃及的安宁而前往冥界，她就算是去，也会去得心安……”
艾丽希一皱眉：这是个什么妖怪理论？
难道一旦女人成为法老，全埃及上下就会遭殃不成？
提洛斯闻言也微微颔首。
“确实如此。”
“大神官，王妃的牺牲会被体恤。”
“她将以第一王妃的身份，代王前往冥府。她身后将享有属于第一王妃的一切哀荣与祭祀。”
提洛斯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和语气里竟尔无法控制地透出一点点……黯然……
他转过脸去，望着遍植金合欢的庭院，望着池中盛放的一朵朵莲花，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那些他们曾经共有的、甜蜜的，回忆。
这说来也有点好笑：早先提洛斯自己动了杀意，要处置艾丽希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块又硬又臭的石头。
后来得到了神明的谕示，为了整个埃及而不得不处死艾丽希，提洛斯反而黯然了，伤感了。
伏在地面上的大神官这时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陷入回忆的法老，唇角突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没有人能看见大神官这稍纵即逝的笑容。
也只有艾丽希留意到了大神官侧面脸颊的肌肉些微抽动，猜到了他是在笑。
这位大神官，明明难过得快要裂开来了，竟然还是能情不自禁地流露笑容——
这位究竟是有多得意啊！
原身的记忆中，艾丽希这位老父亲对艾丽希无比慈爱，百依百顺，因此原身才会对父亲充满了敬爱与依赖。
但是现在看来，这位大神官大人并不简单。
他看似对法老谦恭无比，事事遵从，但是就刚才的曲折变化来看，法老实际上已经输了。
虽然大神官的女儿即将被处死，但是法老对大神官一家生出了愧疚之心。
这恐怕就是大神官想要的，也是他在如此严重的事态中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以亲生女儿的性命，换取法老的宽容，也许达霍尔将来还能在他的大神官位置顺顺利利地再坐上很多年——这位大神官的确是好算计。
艾丽希这么想着。
她记起在那本言情小说里，大神官达霍尔几乎是一个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人物。但现在在她眼前，这位慈父却展现了如此狡狯的一面……
艾丽希并不觉得惊异，毕竟，被亲生父母背刺，被当做筹码算计……这种事她又不是没经历过。
但是这提醒了她：这个世界，可不再是原作中那个全是纸片人的世界了。
艾丽希，你只读过那本书的第一卷 ，更何况现在还叠加了世界观！
千万不要带着原作中的刻板印象来对待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先入为主只能令你的逃生之路充满困难！
艾丽希想起自己还曾认真考虑过逃出此地，向大神官父亲求援的计划，此刻不免一阵后怕。
她从沉思中渐渐醒过神，忽然注意到那位神之祭司森穆特，此刻正眼带诧异，望着自己。
艾丽希心知又被对方看见了，她当机立断，迅速从荷鲁斯之眼里退出。
……
森穆特出神地望着宫殿中平整的墙壁，直到法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祭司，您怎么了？”
森穆特依旧有些茫然，他盯着墙壁看了很久，确认刚才那个几乎无形的影子早已遁去，不会再出现。
他这才转身望向提洛斯，低声说：“伟大而明智的法老啊，小臣在片刻之前，似乎感受到了来自于神明的警觉。”
“神之警醒？”
提洛斯略感错愕。
神明在什么情况下会为凡人之事而生出警觉？
“伟大而明智的王啊……”森穆特很爽快地跪了下来，“臣适才为艾丽希王妃占卜时，得出结果之前，曾经感受到异常强大的阻力与障碍。因此臣很担心刚才的占卜结果并不完整。”
“臣乞求预备大神坛，由臣再做一次完整的占卜。”
提洛斯闻言，垂首瞥了一眼依旧伏在地上哀哭的大神官，顿了片刻，抛下三个字：“不必了。”
他抬脚离开这座宫殿，在离开之前向殿内侍从留下一句话：“把这里的金合欢都移走，种植在为王妃预备的陵寝跟前……”
“是——”
人们顺从地回答。
艾丽希从荷鲁斯之眼里退出来的时候，阿努比斯神使正好等在她那间小小的石室内。
狗头人一脸淡定，对艾丽希能够直接使用荷鲁斯之眼这件事丝毫不显得惊讶。
艾丽希对这位神使不再陌生，她一见到对方，立即毫不客气地请教：“为什么女人不能成为法老？”
“因为在发生大混乱与大动荡之前，王朝的法老偏巧都是女人。”
阿努比斯神使似乎预料到艾丽希要问什么，张口就答。
“大混乱与大动荡②？”
艾丽希搜索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这是埃及历史上最混乱最动荡的两个时期，天灾降临，王朝崩溃，社会失序。
传说中，在这个两个混乱时期都曾发生过神的陨落，因此给人间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接连两次，发生剧烈动荡之前，王朝的末代君主恰巧都是女法老。
大混乱之前是女法老尼托克莉斯，大动荡之前是女法老索布克尼弗露①。
艾丽希似乎有点儿理解为什么原身的父亲，大神官达霍尔会是那样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了。
原来，人们认为女性法老的执政，是引起动乱的罪魁祸首。
他们将女性执政认为是一种原罪。因而竭尽全力阻止女人成为法老，就像是提洛斯那样，哪怕只是一个简单占卜做出的预言，也能令法老毫不犹豫地下令，将他尚有些许感情的昔日宠妃直接处死，送往冥界。
但这明显不太公平——艾丽希心想。
首先，统计的样本量太小。整个古代埃及的历史上总共只发生了两次大规模动荡，刚巧末代君主都是女性。
为什么就没有人统计一下那些小型的动乱和王朝更迭，它们发生的时候当权者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
其次，影响国运的因素很多，社会矛盾加剧导致的动荡，其根本原因恐怕早在数十年、上百年之前就已经埋下了，待到女主临朝的时候才一起爆发。
这两位末代女法老，可以说都是为王朝覆灭而背了锅。
但想明白这个之后，艾丽希也就很能理解众神的决定。
女人要成为法老，太难了。
她瞥了一眼右臂内侧肘间，仅存一线的气运光柱。
她的巴值已经降无可将，甚至连带她左臂内侧的卡，原本充盈丰沛的光柱，也渐渐变得黯淡无光。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死了。
“神使，您是不是来问我会不会改主意的？”
艾丽希的言语里带有几分自嘲。
她不会的。
艾丽希从未想过要改弦更张，遵从神明们的期望，重回提洛斯身边，继续做一个宠妃。
因为那样她就将不再是她自己，她就将成为一枚可怜的提线木偶，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里，完成自己不喜欢的故事。
“并不……”
阿努比斯神使用他的狼眼与狼吻维持着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但是那对时不时转动的白色狼耳透露了神使的心情。
“一位神祇，仅有一位神祇，没有放弃对您的重视。”
原来那对狼耳表达的是兴奋与喜悦。
“只要您成为祂的神眷，祂便愿意将您从眼下的危机中挽救。”
“但是实现您自己的承诺，还需要靠您自己。”
艾丽希已经听得出了神，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请问这位神明的尊名是……”
“阿蒙！③”
狗头人轻声回答。

第7章
阿蒙？
艾丽希在原身的记忆里飞快搜索这个名字。
奇怪的是，原身似乎对这位神明没有丝毫的印象。反倒是艾丽希自己似乎曾经在现实世界里听过这个名字——
这应当是一位晚生的神明——这解释了为什么艾丽希能从后世的书本中读到关于阿蒙。但是身处这个时代的原身却对此一无所知。
“请问，阿蒙神是哪一位神祇？”
艾丽希平静地问出这一句。
这样比较符合原身的人设。
狗头人了然点头：“阿蒙神是正兴起于底比斯的神明，您在下埃及，对这位尊神不甚了解也属正常。”
“但祂是唯一一位愿意支持您成为法老的神明。”
艾丽希矜持地颔首：“祂非常有眼光。”
阿努比斯神使狼吻抽动，显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才好。
“那么我可以理解为，您愿意接受祂的眷顾，成为他的眷者，由此加入伟大的阿苏特的行列？”
“是的……”艾丽希颔首。
她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她有她的底线，在这个底线之上，她赌注也下了，也放手搏了，只不过事先不知道埃及人竟会如此忌讳由女人登上王座。这项意外削减了她的胜算。
得到现在这样的结果——艾丽希觉得完全可以接受，甚至觉得自己还挺运气：这样了都还有神明愿意眷顾她，她应当确实有些不寻常的，被神明看中的潜质。
“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向神明交出您的名字，与神订立神契。当您成为阿蒙神的眷者之后，神明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赐予您一定的巴，以帮助您解除眼下的危机……”
阿努比斯神使向艾丽希介绍起神明对眷者发起投资的流程。
“但是阿蒙神的崇拜中心主要在上埃及，孟菲斯距离祂有半个埃及的路程，在您得到足够的巴之前，可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延迟。您需要自己想办法度过这段时间。”
“当然，您如果能够动用才智，自行想出脱身的办法就更好了。可以试着向神明祈求，但并不一定能得到回应。”
艾丽希无语。
虽然狗头人说得委婉，但事实就是：
如今唯一愿意向艾丽希投资的，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神，距离较远，能力有限。
都已经成为神明的眷者了，竟然还要全部靠自己——这个待遇要是让其他阿苏特知道了，不知会不会笑话她。
但艾丽希咬咬牙：在弱小阶段接收到的投资，不管多寡，都叫天使投资。
她微微颔首：“我愿意接受。等我重新获得自由，我亦愿意前往上埃及向我崇信的神明表达敬意。”
艾丽希话音刚落，仿佛有一枚针，迅速刺入她眉心，让她瞬间感受到了剧烈的锐痛，令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随着这锐痛在她脑海之内一圈一圈地荡漾开，疼痛终于渐渐减轻。
艾丽希听见自己的脑海里传出声声语调谦恭的低语：“艾丽希，艾丽希……”
这是她自己的声音！
这声音就像是虚无缥缈的风，原地打着旋儿，时刻不停地在她脑海里回荡。
难道这就是在向神明奉献自己的名字吗？
奉上我的名字……艾丽希……
神奇的是，她居然还保有一线清明。
甚至还能够自我吐槽：也就是因为她穿书穿了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物。否则她的潜意识根本反应不过来，也许会说，不我不叫这个名字……
然而……她确实曾有过另一个名字的……
最不愿意回想起的事瞬间全都从意识深处浮出了水面。
那时候她的父母还没有彻底分开……她知道自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与负担。因为他们两人都说无法幸福全怪她……
艾丽希闭上眼，有晶莹的泪水悬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现在，父母应该都找到了各自的幸福了吧？
而她，她终于不再是他们之间的阻碍了——她甚至不存在于他们所在的世界里了。
过去那个终日将忧伤埋于心底的小女孩，已经随着原来的那个姓名的弃用，永远消失了。
她从此就是艾丽希，像后世里某位作家笔下所写的那样：做一个坚定的孤独使者，独自穿越生命而不用任何人关心，自言自语而不用任何人聆听，忍受痛苦而不用任何人怜悯①。
她就要成为异世界中的奋斗者、挣扎者，切断过去一切一切的牵绊，充满斗志，完全为自己而活了。
“艾丽希王妃，恭喜您，神契已经订立，您现在已经是一位阿苏特了。”
艾丽希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见到阿努比斯神使那枚胡狼脑袋杵在她面前，一对狼眼正一眨不眨，关切地望着她。
大概因为此刻她满脸都是泪痕，神使的狼眼里写满了同情。
“成为神眷的那一刻确实是痛苦的。”
“它会让你不得不重新面对生平最不愿面对的回忆……”
狗头人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以至于艾丽希有点好奇，这位神使在最开始成为神眷的时候，回忆起了什么。
但是艾丽希马上闪过另一个念头：她马上抬起右臂，想看看她的巴，她的气运，她的好运buff。随着她成为阿苏特的一员，是否已经完全恢复了。
结果却令人非常失望：她右臂上的光华依旧只有肘间的一点点，十分微弱，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这甚至连累了她左臂上的血条，她的卡竟然也开始悄悄减退，看来在她穿来之前，原身就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与精神了。
狗头人见状安慰：“请您耐心等待。”
“巴是个体运势的直接反映；但神明往往着眼于大局，只有对大局的影响企及个人自身之后，才会直接反映在个体的巴上。”
艾丽希难免郁闷：用姓名交换订立神契倒是快的很，给予神眷竟这么麻烦？
这就好比，投资者认领投资十分热心，临到要出资转账了却拖拖拉拉？
法老提洛斯已经铁了心一定要把她送往冥界了，她必须在被制成木乃伊之前想办法逃出生天。
一时阿努比斯神使向她告辞，艾丽希自告奋勇，要送送，实际上是想要走出囚禁自己这么久的屋子。
“您可以借此机会看看防腐者的作坊——”
狗头人的建议仅限于此。
“作坊之外，全都是法老的卫士。您要是贸然出去，防腐者师徒恐怕就要提前开工了。”
艾丽希：……
跟着狗头人，艾丽希在穿书后第一次迈出了关押她的囚室。
防腐者师徒恭恭敬敬地跪在她脚边迎接——就算她与法老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普通人也得给予她属于王室成员的尊敬。
“对了，法老命人专门为您雕塑的塑像也送到了……”狗头人提醒得晚了片刻，艾丽希已经被迎面遇上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这是一座完全是真人大小的彩绘雕塑，塑成一名年轻美人的模样——艾丽希险些把它当成是一名真人而与之打招呼。
“啧啧啧……”狗头人叹息道，“王妃，您看，它多像您啊！”
防腐者师徒齐声附和：“简直和您一模一样！”
“您与这枚塑像一道出发，一定能顺利获得永生。”
埃及人认为，塑像和木乃伊一样，也是灵魂的收容所。万一木乃伊在制作过程中有所损坏，那么塑像就将代替木乃伊承载灵魂。因此埃及人极其重视塑像的制作。
艾丽希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物，自然能够拥有一座精心雕刻绘制的完美塑像。
因此，虽然此处没有镜子，艾丽希总算是见到了自己现在的形象。
眼前的塑像和她一般高挑，拥有一头黑色的秀发，发尾剪得整整齐齐，垂在肩后。
她的脸庞小巧，肤色是温暖健康的小麦色，红唇艳丽，双眼用孔雀石画出艳冶的眼线，腮帮甚至还娇俏地微微鼓着。
塑像头戴一顶七色雀羽制成的彩色头饰，穿着埃及女性常穿的连身长筒裙，裙子上到处嵌着闪闪发光的宝石裙钉。这些衣物剪裁合身，勾勒出原身姣好的身材。
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难怪那个年轻的学徒会用那样惊艳与迷恋地眼神看着它。
艾丽希视线一动，这座塑像的动人眼神似乎正在追着她，盯着她看。
原来这塑像的双眼是用内嵌石英的多面体水晶宝石制成，能够反射光线，塑像才会看起来如此逼真②。
艾丽希：法老真是有心了——这么早就给她准备了灵魂的载体。
这么精细的塑像，制作周期一定很长，匠人肯定会经常来看她。可原身竟然那么傻，丝毫不察吗？
阿努比斯神使补充一句：“这是法老亲自指点匠人，为您做的……”
艾丽希只能沉默——
法老提洛斯能把她每一分容貌都记在心里，指点匠人做出来的塑像惟妙惟肖，却也能恨得下心，亲手把她送上绝路。
这究竟是爱是恨，有多爱有多恨，可能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阿努比斯神使离开之后，防腐者的作坊里只剩下师徒和艾丽希三个人，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年轻的防腐者学徒自告奋勇，为艾丽希介绍起制作木乃伊的过程：“先将松脂涂在面部，用来保护亡者生前的面部形象……”
谁知艾丽希曾经隔着门板听过一遍，差不多已经能背了。
她表示：过耳不忘、过目不忘是一名优秀图书管理员的基本素养。
于是防腐者学徒挠挠头，又带艾丽希去参观净化之池——
这净化之池并不是真正的水池，池里并没有水，而是堆满了主成分是纯碱的一种药物，利用这种药物的吸水特性令木乃伊慢慢脱水。
净化之池并不是为艾丽希一个人所准备的，此时此刻池里还有好几具正在净化的木乃伊。
其中一具冷不防在艾丽希面前举起了胳膊，将艾丽希吓了一跳。
“有时确实会这样，这很正常——”
年轻的防腐者向艾丽希解释。
这是因为在净化的过程中，木乃伊身体各处肌肉组织脱水的程度是不均匀的，因此发生了正常的反应。
“谢谢您的解释。”
艾丽希努力说服自己这个穿书者相信科学。
不多久，年长的防腐者迈着大步从室外进来，向艾丽希行礼，满怀同情地通知她：“王已经下令了。”
艾丽希：……
她并不吃惊，因为早就知道了提洛斯的决定；
她也没表现出害怕，因为害怕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帮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肘间的荧光柱，竟然还是老样子。
代表她的气运的巴依旧是降无可降，少到可怜。
此前与她订立了神契的阿蒙神，如果再不完成注资，祂新鲜出炉的这名眷者，就真的要到冥界报到去了。
“待会儿您希望我们从哪里下刀，左侧还是右侧？请尽管吩咐。我们愿意为您满足心愿。”
年长的防腐者开始询问这些私人问题，努力为她提供一场完美定制的成为木乃伊之旅。
艾丽希矜持地笑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反问：“两位，曾经遇到过原本已将一切都准备好。但是送亡者上路的服务突然中断的情形吗？”
她这算是在自谋出路，试探有什么办法能拯救自己。
师徒二人同时一怔，年轻的一脸茫然，年长的却伸手挠了挠后脑，开口说：“还真有过。”

第8章
“您说的这种情况，我还真的曾经经历过。”
年长的防腐者陷入回忆。
“那是二十多年前，我还和这小子一样，当着学徒的时候……”
“那时下埃及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旱灾。当时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少女，曾经自告奋勇，要牺牲自己，前往冥界，谒见诸神，向祂们祈求对人间的庇护。”
“对了，王妃，她好像和您一样，也是大神官的女儿……”
老者抬起眼，瞄了一眼艾丽希。
“那年旱得极其严重，河流枯竭，河床干涸，就连法老王庭的水井都没多少水了。”
“据说那时法老和富户家的库房里依旧堆满了黄金、绿松石和松脂，平民家里可以用来做面包的大小麦却眼看着要见底了……”
“最终法老答允了那名少女的请求，要将她送往冥界，谒见诸神。”
“她到这里来的时候，孟菲斯全城的人都出城都为她送行，包括法老……”
能为了这个国度里许许多多的普通人而牺牲自己，这位姑娘的行为确实令人敬佩，也难怪有这么多人来送她。
“当然了，这位大神官的女儿最后并没有前往冥界，而是嫁给了当时的法老，也就是先王，成为了第一王妃。”
艾丽希：……风险大，回报也大！
现在看起来，上一任第一王妃的逼婚手段很独特嘛。
根据艾丽希原身的记忆：先王和先王妃伉俪情深，是出了名儿的。
然而很快她的脸色又古怪起来，她突然记起一件事：现任法老提洛斯，并不是第一王妃所生。
这就有点尴尬了。
艾丽希隐隐约约觉得原身被现任法老提洛斯这样狠心抛弃，和提洛斯的身世也有点关系。
但是原身的回忆太多太杂，她猛地照单全收，一时没能理出什么头绪。
“当时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第一王妃就坐在这里，对……王妃，就是您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一只手臂伸向盛放有毒蛇的无花果果篮；另一只手轻轻抚着胸前的护身符……”
大约这件事曾给年长防腐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位防腐者一边比划一边解说，说得极有画面感。
“我在一旁，看着毒蛇已经从无花果之间探出了头，谁知就在这时，王宫的卫队长冲进来，大声问：还没向王妃动手吗？”
“我的老师以为是在怪他耽误了时辰，连忙催促。”
“谁知卫队长一剑就把蛇头削落，声音又是喜悦又是后怕，告诉我们：防腐者，中止一切行动。”
“天狼星升起来了。”
“天狼星升起？”
艾丽希听得睁大了眼睛。
“是的……”
“天狼星偕日升，大河就将泛滥。从这一天清晨开始的连续三天，所有的防腐者都必须放下手里的工作，专心随大祭司祭祀河神，净化身心……”
随着防腐者的讲述，艾丽希终于明白几分。
这些工匠口中的大河，自然是指那条自南向北，纵贯埃及的长河——尼罗河。
尼罗河这个名称源自希腊人对埃及的描述和记录，而埃及人自己却不会用这个名字称呼它。
在他们心里，尼罗河就是河，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的那条河。
尼罗河泛滥，会给下埃及广阔的冲积平原带来肥沃的土壤和丰富的养分，水量充沛的泛滥就意味着来年的丰收。
因此埃及人对天狼星升起的天象无比重视，这个天象出现的时候，整个埃及的神庙都会举行祭祀，防腐者也是祭祀中的重要一环。
“后来怎么样了？那位姑娘纾解了大旱了没有？”
年轻的学徒已经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关切地问起后续。
“自然是纾解了。”艾丽希淡然回答。
天狼星升起意味着尼罗河即将泛滥，旱灾什么的，就都不存在了。上一任第一王妃也就没有必要再献祭自己，前往冥府。
年长防腐者点点头：“正是如此。”
他一边回忆一边感慨：“当时，整个孟菲斯都在欢庆，欢庆伟大的神明听到了我们最虔诚的祈祷。”
“人们也都对大神官的女儿万分感佩，佩服她一个小姑娘，竟然有这种勇气，竟能够牺牲自己，前往冥界。”
“法老当时就向她求婚，并且立下生死相守的誓言……”
所以，上一代第一王妃的保命逼婚之道就是天狼星升起的天象？
艾丽希低头心想：自己有没有可能赶上这样的好事呢？
几率非常非常小。
古代埃及的天文和历法水平都非常高。埃及人使用的历法被认为是后世太阳历或者公历的起源。
埃及人的年从天狼星升起，到天狼星的下一次升起，共经过365天，是为一年。
这365天被分为12个月，每个月30天，另外还有五天作为奥西里斯、荷鲁斯、伊西斯、赛特和妮芙蒂斯五位神明的生日。
可以这么说，天狼星什么时候升起，掌握着历法的埃及人，心里都是有数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历法只掌握在大神官等神职人员的手里，普通人根本无法得知。
因此，艾丽希很怀疑：二十年多前的那位少女，很可能只是完成了一场事先计划好的表演而已。
她如愿以偿，成为第一王妃；
她的家族因此攫取了政治利益。
然而现在情况与二十年前不同：法老提洛斯铁了心要送艾丽希上路，而大神官又表明了态度要卖女求荣，他们都不会让她有机会钻这种空子。
除非……艾丽希低着头想，除非叠加的世界观能对这件事施加影响。
设身处地，如果她就是这个世界里存在的神明，要挽救她眷者的性命，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其实是临时改变星象，甚至不必天狼星真的提前升起，哪怕只是让人们见到一个假象……也能够给她一点缓冲，扭转目前的厄运。
那么，如果阿蒙神真的存在，请让天狼星在天幕上出现，暂时中止防腐者的活动吧——艾丽希在心中默默祈愿。
她这能算是自力更生，给神明出谋划策了吗？
艾丽希不确定。
她虽然在心中暗自祈求，但却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能不能被传递到神明那里。
早先狗头人阿努比斯神使充当了她与神祇之间的传声筒，表明那时她是无法直接与神沟通的。
但那时候她还没有成为阿苏特。
现在她却正式拥有了自己的位格——虽说几乎为零。
她和过去的艾丽希已经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我对此记忆犹新，而您现在的样子，就和当年那位第一王妃一模一样。”
年长防腐者唏嘘不已，伸手一摸秃秃的头顶，突然说：“对了，给您准备的护身符也正是当年为先王妃准备的那一枚。当年她根本没用上。”
他转脸问自己的学生：“那枚护身符呢？”
防腐者学徒一脸茫然：“护身符？”
艾丽希冷眼旁观，忍不住想笑。
在原作小说里，这位理论大于实践、背诵强于动手的防腐者学徒就掉了给艾丽希的木乃伊挂上护身符——现在也是一样。
年轻的防腐者翻箱倒柜，忙得满头大汗，终于在一只玉罐里找到了那枚护身符，随手就递给了艾丽希。
艾丽希接过一看，只见是一枚黄铜打制的圣甲虫护身符，虫身上镶嵌着大块圆润的绿松石，作为虫翅。
所谓圣甲虫，也就是现实世界里人们所熟知的蜣螂了。
虽然名字和生活习性虽然都不太雅观，这种昆虫确实为古代埃及人所崇拜，将它们视为能够守护灵魂的生物。
亡者被制成木乃伊的时候所佩戴的护身符，绝大多数都是以圣甲虫为形象的，二十多年了，这枚护身符依旧保存完好，铜制的虫首与虫身被磨得闪闪发亮，绿松石表面不规则的花纹则为虫翅平添几分自然的美感。
护身符用一条细细的铜链系着，用于挂在望着胸前。
艾丽希捧着这枚护身符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她的右臂微微一热。
艾丽希不动声色，稍稍偏头，迅速在手臂内侧瞄了一眼。
她的巴竟然有了一点点动静，光柱比原先长高了一点点。
难道是阿蒙神对祂眷者的注资终于到了？艾丽希闪过这个念头。
但作为神明的投资，这点光柱真是短得可怜——着实不像。
艾丽希转念又想：或许这意味着。一旦拿到这枚护身符，她本人的气运就稍稍转好了一点呢？
念头一起，艾丽希忙把护身符的铜链举过头顶，将这只圣甲虫戴在自己颈中。
瞬间一个极清晰的念头在艾丽希心中流过：“这枚护身符名叫——守护。”
这不是一句话，一个声音，或是别的什么，它纯粹是一个想法、一个念头。
它像流水一样在艾丽希心中流淌。然后安安稳稳地入驻艾丽希的记忆。
艾丽希能够毫无障碍地感知它——她触碰圣甲虫护身符的时候，就像是在阅读一本书，一眼扫过，就能了解了关于这枚护身符的一切。
它的好处是能够保护佩戴者不受外来的伤害，坏处则是它会在短时间内耗费佩戴者一定的生命值，也就是卡。
这是当年和艾丽希拥有相似命运的上一代第一王妃用来保护自己的物品。
上一代第一王妃即使等不到天狼星升起，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受到伤害，因为她拥有守护。
“它的具体用法是……”
“使用它竟然还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艾丽希将这枚圣甲虫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有些能量正在与这枚神奇的护身符进行交互。
木乃伊制作场的大门正敞开着，深沉的夜色从斑驳的木门外不断向室内侵染。
门外传来一声严厉的叱问：“王早已下令，防腐者，你们究竟在拖延什么？”

第9章
来的是法老的卫队。
几个穿戴着胸甲的带剑卫士大步走进了防腐者的木乃伊作坊。
“因何拖延？”为首的卫队长是个表情阴鸷的中年汉子，拉长着了脸大声喝问。
“我们在陪着艾丽希王妃说话，以便了解和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防腐者老者柔声回答。
“孩子们，等你们有朝一日也不得不躺在这里的时候，也会希望防腐者能够听一听你们的心愿……”
卫队长的表情顿时有点僵，但是他身后的那些随从都面露尊重，并低下了头。
在埃及人的认知里，防腐者是通往永生之路上最重要的人，得罪了防腐者，将你随随便便做成一件木乃伊，没准还未葬入坟墓就已经先腐朽了，灵魂再无附着，只能渐渐消散。
谁敢得罪防腐者呀？
卫队长顿了顿，阴沉地开口：“王已下令，我是奉命来送王妃前往冥府的。”
这和艾丽希的预测一致。
之前法老把王妃送来防腐者这里，多半是以威慑和利用为主要目的；
现在拿到了大祭司的占卜结果，法老决定动真格了。
她是不是该感慨一句：提洛斯，你好狠？
谁知年长防腐者踏上一步，挡在艾丽希面前。
“您错了，王妃不需要他人相送，一切必须顺其自然，能走上永生之路的，只有她自己。”
年长的防腐者这句话说来有些双关，他似乎是在说艾丽希只能独自一人前往冥界。
但又似乎在说，任何人都不能逼迫、强迫艾丽希走上这条名为永生的道路。
艾丽希偏头看看这位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师傅。
年长防腐者曾经表达过对她这位失宠王妃的同情。但是在那之后，艾丽希从不觉得这位老人家对她会有什么特殊的照顾。
一个普通人，却有勇气，当面反对法老的命令——这令艾丽希感到惊讶。
“老头，你竟敢违抗法老的命令？”
卫队长伸手将腰间的佩剑抽出来。
这个时代大约还没有剑鞘，卫士们身边只系着一个皮制的剑袋。
但剑是好剑，青铜的剑刃磨得明净，几乎能清晰地映出防腐者的面容。
年长防腐者神色不变：“不敢，我只是在履行防腐者的职责。”
“我也一样……”卫队长面无表情，“所以王妃现在一定要死。”
他的目标只是艾丽希，他一手推开防腐者，手中的长剑朝老者身边的艾丽希当头劈下。
老人家大惊失色，大喊一声：“不……”
眼看这卫队长要将艾丽希一刀劈成两半，没有完整的遗体，他还用什么来做木乃伊？
就在这时，艾丽希右手紧握她胸前挂着的圣甲虫护身符，胸前顿时有蓝色的光芒闪动，卫队长的巨剑就像是劈在了一尊石像上，当的一声弹了回去，剑刃已经卷起。
与此同时，艾丽希的脸和嘴唇瞬间都变成惨白，像是严重贫血的少女。
她脑海中一阵眩晕，知道自己使用了守护，相应地，她的血条应当是瞬间短了一截。
“圣甲虫护身符！”
年轻的防腐者学徒在一旁大声叫好。
卫队长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眼前的王妃正在使用她胸前那一枚神奇的护身符。他毫不犹豫，再次将青铜长剑高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劈下——
又是一声巨响，艾丽希依然毫发无损。但是她的感觉更差了，整个人懒洋洋的，就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只想躺下。
“住手！”
却听年长防腐者一声怒喝。
“你这不是送王妃前往冥界，这是要害王妃的灵永远消散呀！”
老人家亮出了早先磨了很久的刀，紧紧地握在手里，一缩身，再次挡在了艾丽希跟前。
与此同时，年轻的防腐者学徒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圈用来裹木乃伊的亚麻布条，向卫队长头顶一抛，然后用力抽紧，那些亚麻布条顿时成了坚韧的细绳。
一头在学徒手里，另一头将卫队长从头到肩到手臂，一圈一圈地紧紧箍住。
艾丽希这时终于缓过来了。
大约她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因此有足够的卡可以支持守护的使用。
她冷静地环视一圈跟随卫队长进屋的那些卫士，果断用眼神制止了他们的行动。
这些卫士原本就很犹豫，不像他们的长官那样有以下犯上的胆量。
但这卫队长的行径确实出人意表——按照常理，就算是法老提洛斯下令处死艾丽希，也会因为她的王室身份而对她保有尊重。
卫队长刚才却毫不犹豫地用剑乱砍乱劈，现在即便被亚麻布缚住，依旧在大声狂叫着拼命挣扎，整个作坊里都回荡着他狂暴的嘶吼。
“卫队长，他疯了……”
一个卫士小声说。
这个念头随着卫士诉诸于口，迅速地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卫士们和防腐者一道，目瞪口呆地看着卫队长的皮肤迅速地长出灰白色的软鳞片，眼睛凸出，舌头拖长伸出口外，尖端像蛇信一样分出岔来，身后迅速生出一条巨大的长尾……他正在变成为一个怪物。
怪物用力挣扎，只听嗤的一声，它身上的亚麻布带被挣得稀碎，像一片片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怪物的手虽然也已经变形，成为一对到处覆盖满鳞片的利爪，却依旧紧紧裹着那柄青铜长剑的剑柄，高举过顶。
防腐者学徒吓得几乎失了魂下意识就从净化之池里捧出专门用于净化木乃伊的药物，扔向怪物卫队长。
变成怪物的卫队长不知闪躲，直到它异变的肌肤接触到这些净化药物，才开始感到疼痛，嘶吼声转为痛苦。
它手中的剑也随之转向防腐者学徒，长剑毫无滞涩迟疑，向那年轻人脑袋上劈下去。
防腐者学徒被吓傻了，僵立于原地，根本不知道避让，眼看就要被劈成两半。他的老师奋不顾身地向他扑去，但也无济于事，来不及了。
谁知这时，作坊里有个清朗的女声语气坚定地念诵了一句：“守护——”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水流迅速涌向四面八方，此刻在作坊里的所有人，防腐者师徒，手足无措的法老卫士们……他们瞬间都感受到了能量的波动。
有什么正在发生。
在这个瞬间，怪物的剑正正地劈到了防腐者学徒的头顶，只听当的一声，剑被弹开，这和刚刚艾丽希所拥有的防卫完全一样。那枚护身符的能量，似乎传递到了防腐者学徒的身上。
见到这副情形，人人在死里逃生的侥幸之余，开始审视与感受环绕着自己的能量。
这种名为守护的力量在整个木乃伊作坊里弥漫，所有的人，包括法老的卫士们，都在保护的范围之内。
无论变成怪物的卫队长如何左冲右突，一边荷荷大吼一边挥舞手中的刀剑，无人受到伤害。
防腐者学徒大难不死，满头大汗地倒在地上。他身边的净化池里，一个躺在净化的木乃伊正向上伸着手，翘着拇指，像是比出了一个赞的手势。
艾丽希却没有再次感受到卡的流逝。
但是她胸前佩戴着的护身符正迅速变得黯淡，亮蓝色的绿松石渐渐变成灰色，黄铜制成的甲虫身躯也在失去光泽。
原来，这枚圣甲虫护身符守护。可以单人使用，也可以多人使用。
单人使用的后果是使用者的生命值卡流逝；
多人使用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使用，这枚护身符的寿命就到了尽头。
“王妃，您……”
年迈的防腐者惊愕不已，看起来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艾丽希会为了保护他们这些人而使用掉这枚守护。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艾丽希佩戴的护身符：“您竟然为了我们这样身份低微的人，和那么些特地来为难您的人，用掉了本该护佑您前往冥府的神圣护身符……”
听防腐者的语气，这枚护身符应当价值不菲。身份尊崇的艾丽希竟然选择毁掉这枚护身符，换取所有卫士和防腐者的平安，这是慷慨而崇高的行为。
但是艾丽希根本没有想过护身符价值的问题，她对此甚至毫无概念。
既然手里有工具，那就使用呗。
现在不用，难道等大家都被怪物猎杀了，再干等着怪物来继续攻击自己，让自己的血槽完全掉空吗？
但问题是，面对怪物卫队长的疯狂冲击，艾丽希的护身符守护还能支持多久。人们要怎样才能制服怪物，从而避开生命威胁？
正想着，忽然有一个粗豪的嗓音传进每个人耳朵：“都别动——”
伴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枚箭簇由黄金制成的羽箭倏地射进木乃伊作坊，扎进怪物的后背，瞬间从前胸透出来。
怪物早就没了理智，荷荷呼痛，却不知追溯羽箭的来源，只晓得将右爪中的刀剑继续挥动，他的动作却都被守护的力量拦住。
“狗屎，竟敢对王妃动手！”来人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刮擦着所有人的耳鼓。
顿时破空声接二连三，那些黄金箭簇就像是不要钱似的，接二连三地穿透怪物的身体。
怪物的嘶吼声越来越弱，渐渐向前扑倒，随即痛苦地叫喊了一声，它身躯上的软鳞开始退去，手脚终于变回为正常，舌头收回，双眼不再突出。
他又重新变回了法老的卫队长模样。
只可惜扎入背心的三枚箭簇不会因为他变回正常人类而就此消失。法老的卫队长噗通一声，俯身栽倒在木乃伊作坊中央。
与此同时，艾丽希胸前佩戴的圣甲虫护身符也随着一声轻轻的嗤，化为粉末，瞬间烟消云散，艾丽希胸前只剩一条细细的铜链。

第10章
“狗屎，总算消停了！”
破锣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手持硬弓，背着箭袋的人大踏步走进木乃伊作坊，见到艾丽希，马上单膝跪下，大声道：“小姐！”
满屋子的人刚刚都听过这个粗豪的嗓音，现在他们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嗓音的所有者。
来人的装扮与倒在地上的那名法老卫队长一模一样，穿戴着胸甲，腰间以下围着皮制的半身裙。
但来人穿的是特制的胸甲，胸甲上曲线起伏，再加上蜂腰猿臂大长腿，完全是一副属于女性武者的绝好身材。
这竟是个女人！
不止如此，这个女人拥有一张标致的鹅蛋脸，五官精致。
她不仅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人。
可这么美的美人，竟然拥有那样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破锣嗓子。
“狗屎，你们竟然敢对王妃不敬！”
破锣嗓子出声，女人转过头，眼里的怒火喷出，盯着伏在地面上的法老卫士。
所有卫士都讪讪地伏在地面上，虽然他们一致获得了狗屎这个不太雅观的称谓，但谁也不敢回嘴。
毕竟这女人手里紧紧握着她的硬弓，身背箭袋，箭袋里还有几枚黄金为箭簇的羽箭——
正是这些黄金羽箭，在最短的时间里除掉了变成怪物的法老卫队长，救下了木乃伊作坊里的所有人。
“南娜，你来了。”
艾丽希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刚才法老卫队长那恐怖异变的影响。
她已经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来人的身份：南娜，艾丽希王妃的侍女长。
在小说原着里，南娜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在原书里，失宠王妃艾丽希无脑骄纵，缺点一大把，只有唯一一个优点，就是对身边人都很好。人们也因此对她忠心耿耿。
在艾丽希死后，南娜迁怒于原书女主碧欧拉。因此屡次刺杀，但终于被碧欧拉的善良与纯真所打动，转而成为忠诚于碧欧拉的下属，对碧欧拉处处保护。
这大概就是所谓女主光环，永远的神——原本忠于艾丽希的侍女长，竟然也被女主碧欧拉的各种美好所打动。甚至反过来帮助女主一起对付艾丽希死后所变成的恶灵。
但那些都是原书中艾丽希死了之后发生的事。现在艾丽希还活得好好的，南娜自然不可能抛下自己的主人，跑去讨好法老身边的新人。
“南娜来得太迟了，小姐，您受惊了。”南娜用她那比男人还粗豪的嗓音诚心诚意地道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艾丽希肃容问。
她不是在问南娜，是在那些冲进木乃伊作坊的法老卫士们。
法老的卫士刚才得到了守护护身符的保护，才逃过了一截，这时怎么也不欺瞒，老老实实地回答：“王妃，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按照他们的说法，卫队长一直守作坊外面，并没有参与王宫那边的事务。
法老的王宫也只是送来了一个确定的消息——尽快安排防腐者送王妃上路，前往冥界。
一旦听到王宫送来的命令之后，卫队长突然就变了脸色，主动带着卫士走进木乃伊作坊，随后就发生了异变的事。
“看起来像是中了邪咒，被蜥蜴附了体。”
南娜满不在乎地伸脚，踢了踢躺在地面上的尸体，让人将之抬出去。
此刻的法老卫队长满脸灰败，他瞪大了眼睛，表情凝固于惊骇。
仿佛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也仿佛袭击木乃伊作坊并非他的本意。
就在法老卫士将他们的队长抬出去的那一刻，这具尸骸就像是突然失去全身的水分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干瘪。
他脸上的血肉迅速变薄，颅骨的轮廓完全显现出来，牙齿暴露在外，像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制成了木乃伊。
“果然是邪咒啊！”
年长的防腐者幽幽叹了一声。
中了邪咒而死的人，遗体无法再被制成木乃伊，只能被焚化，借助火焰的力量净化体内残留的邪咒，灵魂将无所附着，只能消散。
因此法老的卫士人人都后怕地望着法老卫队长的遗体，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摊上卫队长的悲惨命运。
“哦？”
艾丽希心中生出疑惑。
她原本以为这是提洛斯一不做二不休，派人来确保她不会对法老的王座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但现在看来，这不大像是提洛斯干的。
应当是另外的势力控制了法老的卫队长，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并且尽力做出一副此事是法老所为的模样。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好在她终于等来了帮手，背着黄金羽箭，战斗力强悍的南娜足够暂时保证她的安全。
南娜这时才看见艾丽希胸前那枚仅剩的铜链，顿时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小姐，守护是多么有用的护身符啊……您，竟然用掉了。”
艾丽希没有什么表情地解释：“这里都是无辜的人。”
已经用掉的东西反正也回不来，不如由她来做大方。
这下法老的卫士们齐齐松了一口气，面露感激。
这意味着艾丽希应该不会再追究他们的责任了。
谁知南娜照样毫不客气，开口就骂：“这群狗屎得罪了您就该死，您救来做什么？”
艾丽希对南娜的口头禅表示无语，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总是让她联想到狗头人……
还是得想个办法，让南娜换掉这个口头禅，哪怕换成牛粪也行啊。
“要怪就怪那个黄毛绿眼的女探子……”南娜愤愤不平地感慨，“真是见了鬼了。狗……法老一见她就动起歪心思……”
艾丽希：黄毛绿眼？这大概说的是碧欧拉……狗法老？这个称呼还不错嘛。
“王妃，我们走，回到您住惯的王庭去。”
南娜一拉艾丽希。
法老卫士们盯着南娜箭袋里的黄金羽箭，一起迟疑，不知道该不该拦阻。
艾丽希却摇摇头：“我不想再回去那个地方。”
回去见她那个狗法老丈夫吗？心里多膈应呀！
南娜想了想，回：“不回去王庭也行，小姐，咱们回大神官大人那里，回您以前的家！”
艾丽希内心有点想笑——大神官那里，也早已不能算是她的家了。
但是她们在这里旁若无人地谈论着离开木乃伊作坊的事，真的好吗？
艾丽希环视一圈，只见那些群龙无首的法老卫士，全是一副想拦又不敢拦的模样。毕竟刚刚被她的守护所拯救，现在就是想拦也拉不下脸。
防腐者师徒却一起向艾丽希躬身。
“王妃，请原谅，防腐者有防腐者的职责。”
年长的防腐者早先能够奋不顾身地阻止卫队长伤害艾丽希，现在也能阻止这位王妃离开。
无他，都是为了防腐者的职责。
谁知南娜双眼一瞪，破锣嗓子高声喊道：“你们难道都还没听说吗？”
“天狼星升起来啦！”
“防腐者们，中止一切行动。天狼星升起来啦！”
大嗓门的南娜连喊两遍，震得木乃伊作坊里所有人耳朵都在嗡嗡地响。
艾丽希：……这会是巧合吗？
她确实暗中向神明祈求了，但是阿蒙神一直没有给予回应。
此刻天狼星升起，是否意味着神明响应了她的祈愿，着手拯救她的生命呢？
她趁此机会偷瞄一眼自己的右臂——她的巴没有变化。
这说明：尽管天狼星升起，她却并没有脱险，危机还未全解除。
这意味着，尽管防腐者三天内不会动手，也只是拖延时间——法老依旧下定了决心要杀掉她。
艾丽希决定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然而防腐者师徒听了这句话，表情都是又惊又喜。年轻的学徒拔腿就冲出作坊。
年长防腐者则向艾丽希投来蕴着笑意的目光，仿佛在说：这是一个好预兆，希望您会和二十年前那位第一王妃一样，摆脱厄运，留在人间。
“真的，老师，这是真的！”
防腐者学徒从外面冲进来，也激动得大声呐喊。
“天狼星真的升起来了，和太阳一起升起来了。”
“那枚升起来的星星，看起来比往年都要亮！”
“大河要泛滥了！”
“我们下埃及将再次迎来富庶和丰收。”
年长防腐者立即转身，对作坊里余下的法老卫士大声说：“听见了没，天狼星升起，大河泛滥在即。防腐者现在要准备参加大祭司主持的三天祭祀，一切防腐事务暂停。”
“这三天里，关于王妃的安排，就轮不到我们防腐者过问啦。”
说着，年长防腐者立即转过身，招呼他的学徒，两人一起，把木乃伊作坊稍事收拾，准备离开，前往孟菲斯的神庙。
法老的卫士们都呆在原地：防腐者一旦撒手不管，他们这些普通卫士更加没有底气拦阻这位名义上的第一王妃。
南娜满意了，立即上前搀扶艾丽希。
“小姐，我们走。”
艾丽希却站在原地：“不，南娜，我可没打算离开。”
她无法回到属于法老提洛斯的王庭，也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那个狡诈的大神官父亲。
相形之下，这座风格阴郁，甚至还有几个准木乃伊陪同的木乃伊作坊，竟成为最适合艾丽希的临时落脚点。
她不需要精美的宫殿或是奢华的家。
也不需要丈夫和父亲。
她需要这里。
需要这座防腐作坊。
需要作坊石室里的那只荷鲁斯之眼。

第11章
南娜倒是无所谓的很。
艾丽希一做决定，南娜就扶着她在木乃伊作坊里坐下来，坚决地说：“您在哪儿，南娜就在哪儿。不会抛下您到别处去。”
“但是这里真的很寒碜，连一张可以坐的椅子都没有。”
南娜左右张望，露出一脸的嫌弃。
艾丽希：的确……
像艾丽希这样的身份，在法老的宫殿里拥有专属的高背椅。等到她正式获封第一王妃之后，就将有资格并肩坐在法老身边。
现在她和南娜都只能坐在木乃伊作坊里的条石上，权当是座椅。
艾丽希之所以要留在木乃伊作坊里，唯一的目的是使用那枚荷鲁斯之眼。
墙上的那枚眼睛形状的记号她使用过两次，分别都得到了重要的信息。
虽然她已经将荷鲁斯之眼的形状牢牢记在心里，不出意外也能重新画出来——可是她并不确定，自己画出来的荷鲁斯之眼也能管用。
刚才她检查了自己右臂上的光柱，阿蒙神承诺的投资还没有到账，她的运势还没有被完全扭转。
一旦离开了这座木乃伊作坊，即便有南娜在身边，艾丽希也不一定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稳妥起见，她选择了留在这里。
这么想着，艾丽希一偏头，刚好在南娜的右小臂上看到了一个图案：
这是一枚箭簇，菱形的箭头，由一枚细长的箭柄上延伸而出。
最有趣的是，南娜手臂上的这枚箭簇不止是一个图案，而且隐隐有光线流动，就像她右臂上的光柱一样。
“这是什么？”
艾丽希毫不掩饰惊奇，捧着南娜的手臂直截了当地问。
“这是巴……”
南娜大约早已习惯了艾丽希这种直来直去的交流方式，随口回答，“您忘了吗？小姐，我是孟图神的眷者……”
南娜话还未说完，矫健的女武士蹭地一跃而起，继而蹲在艾丽希面前，两眼放光：“什么，小姐，您竟然能够看见南娜的巴？”
艾丽希点点头：是的，就像现在你脸上沾的污渍泥巴一样看得一清二楚。
南娜满脸讶色：“这么厉害，我就看不见别人右臂有任何特别……只能看见自己的。”
艾丽希：……难道气运值这种东西属于个人隐私？可为什么她能看见南娜的？
正思索着，南娜已经转惊为喜，问道：“小姐，您也是阿苏特了吗？”
也是阿苏特了……
艾丽希明白南娜喜从何来。
不过她还是有点儿诧异：原来，成为阿苏特之后，右手臂上的光柱难道还各有各的形状？
现在艾丽希的右臂上，依旧是粗线条的光柱，透着单纯的质朴。
“南娜，你是孟图神的眷者？”
艾丽希搜索脑海中的记忆，顿时想起孟图神是战争与尚武之神，祂的眷者无论男女，似乎都拥有一口粗豪到足以震慑对手的好嗓子。
南娜在成为战神的眷者之前，也是一个嗓音娇柔的大美人。
自从成为战神的眷者，嗓子渐渐成为足以和某种强力乐器相媲美的音源。
看起来这都是为了保护她呀。
艾丽希心里突然有一点点感动。
她向南娜解释：“我刚刚成为阿苏特还没多久。还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也就只能看见手臂上的巴而已。”
至于为什么她能看见别人手臂上的光柱，就只能用本身特异来解释了。
“好了……”艾丽希扶着墙壁站起来，她已经在坚硬的条石上坐了很久，这并不舒服。
“南娜，有一个重任交给你。”
艾丽希指着那间石室，“我要在里面待一阵……向神明祈祷。我在里面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站起来的时候，艾丽希扶住了墙。
圣甲虫护身符守护对她身体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扶着墙走进那间石室，双脚兀自有些发软。
南娜对艾丽希交待她的重任说一不二，一手把着硬弓，另一只手伸进箭袋里，堵在石室门口，摆出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艾丽希关上石室的门，坐在地面上，慢慢地等待体力恢复。
同时她在心里逐一盘点，穿书后一夜之间她得到了什么：
她弄清了自己所在的故事节点，对这里独特的世界观有所领悟；
她与阿蒙神缔结了神契，成为祂的眷者，初步掌握了荷鲁斯之眼的用法，明了了卡与巴的意义，甚至还用掉了一枚护身符。
现在她需要做的事很简单——在天狼星升起的这三天里，把握机会，好好改善自己的气运，争取能逃脱被制成木乃伊的命运；
取代提洛斯，成为法老，这是她成为阿蒙神眷者的代价，应当被作为长期目标，从现在就开始慢慢筹划。
另外，像圣甲虫护身符守护那样的物品看起来很管用，可以想办法多打听打听，找一点放在身边备用。
接下来她扬起头，双手互握，望着墙壁终点处那枚绘制在墙上的荷鲁斯之眼，心中默念：我需要知道，法老对原身的敌意究竟源自哪里？
爱情路上的挡路石？还是获取权力的工具人？
艾丽希这么想着，她右臂上的光柱突然开始发光。
但这一次，荷鲁斯之眼没有向外析出六边形。
相反，整个石室中汇聚成为上方墙壁的三面墙壁勾勒成为一个个巨大的六边形，不断缩小，向荷鲁斯之眼里输送。
艾丽希似乎被这种力量席卷着，携带着，飞快进入荷鲁斯之眼。
迎接她的，是一层无边无际的迷雾。
她陷入迷雾，全凭直觉前行。
随着雾气渐渐消散，艾丽希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黝黑瘦削男孩的身影。
他的五官俊朗，但是稚气未脱。此刻他正微扬着脸，正对着空中被荷鲁斯之眼送来的艾丽希。
但是他双眼的焦距与艾丽希无关，他似乎满怀期待，望着雾气弥漫的远处。
这是法老提洛斯的梦境？还是记忆？
艾丽希突然醒悟过来。
大概也只有在梦中，或者真实的记忆里，法老这样的人物才有可能稍许透露一点点真实的心理。
艾丽希在小小年纪的提洛斯身边停留，转了个身，顺着他面对的方向向远处看去。
“那是什么人？”
艾丽希悄悄地问站在身边的小提洛斯。
“那是艾丽希……”
年幼的提洛斯忽然开口。
迷雾中顿时出现几个身影。
都是埃及贵族打扮的少年人，正有说有笑地走来。其中一个小姑娘，明摆着已经是小美人胚子，不过七八岁上下的模样，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她头戴着一枚用七色雀羽制成的头饰，身穿镶嵌着闪亮裙钉的亚麻布齐膝裙，跟着身边的同伴一道，款款向提洛斯这边走来。
提洛斯在梦中屏住了呼吸。
艾丽希忍不住想笑：原来法老在这么点年纪的时候，就知道喜欢漂亮小姑娘了。
“和哥哥们。”
小提洛斯忽然又补了一句，同时脸色变得阴郁。
艾丽希听得一敛双眉。
她这时倒是想起来了，提洛斯不是先王第一王妃所生，而是后宫某个不知名的妃子所生的孩子。
懂了——埃及法老的子嗣们，第一王妃的子女属于第一梯队，他们拥有最好的资源，也是法老之位的第一顺序继承者。
但是这个时代孩童夭折的比例很高。所以在第一梯队之后，还要搞个预备役梯队，是由法老其他姬妾的孩子组成——提洛斯就是其中运气最好的那一个。
上一任第一王妃所生的子女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全部早于上一任法老前往冥界。
最终法老之位就落到了提洛斯身上。
现在她看见的，难道是未来的法老第一次与艾丽希的原身相遇时的情景？
艾丽希心里突然浮出不好的预感。
以原身骄纵的个性，在周围都是第一梯队的情况下遇见属于预备役的提洛斯，会发生什么事……她不用查找原身的回忆，就能猜出个大概。
果然，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来到提洛斯面前。戴着雀羽头饰的漂亮女孩艾丽希一对黑漆漆的大眼睛盯着提洛斯转了转，扬声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别理他，他是法老后宫里不知哪个女人生出来的无名小卒……”
“而现在陪在你身边的，可都是法老膝下身份最高贵的王子。”
“艾丽希，等到我登上王位，就能封你做第一王妃。他算什么东西？你何必留意他？”
第一王妃所生的这些王子们明显在努力讨好艾丽希，大神官的女儿，漂亮而骄纵的小姑娘。
“我叫……”
小提洛斯盯着小艾丽希，颤着声音回答。
艾丽希顿时觉得要糟糕。
果然，漂亮女孩大眼睛一瞪，不耐烦地说：“那就别了，说出来也怪丢人的。我反正和你这样的人是不一样的，我们还是不要交换名字的好。”
“哥哥们，我们走！”小姑娘高傲地扬起脸，一转身，丢给小提洛斯一个后脑勺。
提洛斯独自立在那里，立在他的梦境之中，木然地望着他眼前的少年男女离开。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连在一旁静静俯视他的艾丽希，也都觉得这个男孩的心在刚才那一瞬间曾被毫不留情地践踏。
我们还是不要交换名字的好——女孩说。
我叫提洛斯，艾丽希，我……一直知道你的名字。
……
然而，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个。
最糟糕的是，艾丽希在原身的记忆里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确认：
原身根本不记得这件事——
艾丽希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和未来的法老，她未来的丈夫擦肩而过。
这点小事，骄傲如艾丽希，从来没有回想，根本不曾在意。

第12章
法老提洛斯从浅寐中惊醒。
因为他又梦见了艾丽希——小时候的艾丽希。
年幼时第一次见到艾丽希，提洛斯曾觉得她漂亮得不像是真人，更像是一道光，瞬间就将他照亮了。
但也正是这道光，在他面前残忍地背过身去——
你不是第一王妃的儿子，你只是法老后宫里一个随便什么女人的儿子。
我们还是不要交换名字的好！
……
令人痛苦的记忆已经很久远很淡漠，却从来没有被遗忘。
……
提洛斯惊醒的时候，心跳得很快，额头上有冷汗沁出。
他的直觉告诉他，在梦里他感觉到了窥视。就好像是他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冷不丁被人一下子揭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猛地坐正身体，望向殿外。清晨的阳光正从宏伟宫殿的巨柱之间透进来。
“陛下……”侍从提醒提洛斯。
“天狼星已经升起，大祭司森穆特大人已经去准备大神坛，向众神祭祀。”
“天狼星升起？”
提洛斯暗自吃惊。
按照历法计算，天狼星不该在这一天升起的。
他不是个昏庸、任人摆布的君主，埃及历法中那些最重要的计算，种植与收获的时节，大河泛滥的时间，天狼星升起的日子……他都心中有数。
但天象实实在在：天狼星确实升起了。
“知道了……”
提洛斯沉稳地回答。
他将疑惑放在心底，表面不动声色。
“大神官达霍尔大人向您请示，天狼星偕日升，防腐者必须参加祭祀，那艾丽希王妃那里该如何安排？”
提洛斯双眼微眯，略皱起眉头：“难得这竟是大神官的提醒啊……”
“这真是个冷血无情的老狐狸！”
“传令下去，围住防腐者的地界，不许王妃离开半步。”
“三日之内，王必定会将王妃的事彻底解决。”
传令的侍从离开后，提洛斯边摇头边自言自语：“艾丽希，你看看，这就是你最仰仗依赖的生父，最珍视的亲情……”
他缓缓起身，随口问了一句：“上次抓来那个邻国的女探子，现在关押在哪里。”
那个女探子，是个金发碧眼的美貌少女。因为容貌与他人有异，一出现在孟菲斯，就立即被王的卫队控制起来。
提洛斯见了她一眼，便命卫队将这个女人单独羁押，法老要亲自审讯。
但其实提洛斯心里也清楚得很，任何邻国都不可能让那个女人来做探子——
那么容易被辨认出来的娇弱美人，要能打探到埃及的任何消息，简直是开玩笑。
法老的卫士忙不迭地为法老指引犯人关押的地方。
法老提洛斯脚步不停。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急着要去见那名少女，但就是非去不可——他此时此刻感受到的，大约是……命运的召唤。
艾丽希从荷鲁斯之眼里退出来，托着腮，冲着墙壁上那枚神圣之眼陷入沉思——
法老和原身的感情原本就有裂痕。
原身年纪小的时候，曾经对不受重视的王子表现轻慢。
最要命的是，稀里糊涂的原身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不知道自己曾经当面冷待过未来的法老。
这很好地解释了法老为什么会那么残忍无情，为什么会先把她捧到天上，然后再将她踩入尘埃。
当年的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的我让你高攀不起……不，求生不能。
现在看起来，从法老身上暂时是找不到暂时逃生的方法了。
提洛斯内心深处的那道伤口或许能被小心抚平。但也必然是以卑躬屈膝、曲意承欢的方式。这是艾丽希最不想做的。
“那么让我再看看碧欧拉的情况。”
艾丽希心里默念，臂上发光，顿时带动墙壁上的荷鲁斯之眼析出由小变大的六边形，将她整个人笼罩。
不多久便令艾丽希变成了一张浅浅的、透明的面具，从法老王宫某间囚室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地浮出墙面。
囚室的地面上，抱膝坐着一名少女，此刻正将脸埋在双臂之中。
她拥有一头光泽柔亮的金色长卷发，手臂肤白如雪。
但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却抹了不少泥土——这姑娘显然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外貌与环境格格不入，因此在脸上做了些伪装。
只可惜她的容貌太过令人惊艳，而她身上的绸缎衣物既轻柔又光滑，根本无法遮掩。
这就是原书女主，碧欧拉。她看起来与艾丽希年纪相仿，一张俏脸清纯可爱，她的美与艾丽希原身的妩媚风韵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两种风格。
艾丽希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个姑娘。
她可不会因为自己穿书穿成了个炮灰女配，就对原书女主产生厌恶与憎恨——穿书鄙视链不是这么用的。
相反，碧欧拉在原作中就是穿越人士，也就是说，整个世界观下，同样拥有现代观念，有共同语言的，就她们俩了。
艾丽希正在考虑的是，有没有可能，让碧欧拉成为自己的同盟，一起对抗法老提洛斯。
毕竟她记得很清楚，原作中，女主碧欧拉曾经因为法老提洛斯过于残暴地杀害了王妃艾丽希，认为提洛斯极其不人道。
因而与提洛斯起了争执，被提洛斯囚禁，然后又逃离了孟菲斯，令提洛斯苦苦追赶。
一个人只有一份力量，但如果有另一个和自己思维相仿的人……或许她登上埃及王座的把握会更大一点。
当然，结果也很可能会反过来——在险象环生的古代埃及，两个来自现代、思想相近的女孩先自己内斗起来。
艾丽希可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她打算事先观察碧欧拉的性格与习惯，看看对方是不是也像提洛斯那样恋爱上头，又或者像古早小言女主那样，是个离开男主就不能直立行走的家伙。
现在看来，碧欧拉对眼前环境的险恶有一定的认识，并且给自己做了一些伪装。
只不过现实过于残酷，没有给碧欧拉留多少伪装的余地，让她现在只能焦灼而无助地坐在石室的地面上，忐忑不安地等待未知命运的降临。
哐的一声，房门被打开。
法老提洛斯带着两个卫士走进囚室。
碧欧拉迷迷茫茫地抬起头，情不自禁地向后缩了缩。但在看清了提洛斯的样貌之后，忍不住睁大眼睛，仔细又看了一眼，马上意识到了这种注视的不礼貌，连忙把视线转开，脸上微现红晕。
是个颜控——艾丽希在心里评价。
提洛斯确实是一位富有魅力的法老。现在的他，用一枚装饰有眼镜蛇的金冠作为帽饰，压住他垂在脑后的黑色长发。
金光闪闪的帽饰下，那对浓密的长眉和孔雀石色的厚重眼线，令这个男人的精致眉眼看起来像是直接由造物主画出来的。
如果只是换做一个寻常美男子，也未必能驾驭得住他额间那枚金色的眼镜蛇帽饰，和周身那些闪闪发光的黄金饰品。
偏偏他是提洛斯，拥有完美无缺的上位者气质，令这副英俊的面庞显得威仪无限。
任何人看到提洛斯的样貌，都会有点感觉的吧？
但是，如果见到提洛斯的人正被他无端关押，或者被他送去要制成木乃伊，再颜控的人都会心存戒备，时刻准备反抗的。
现在的碧欧拉，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我没有犯罪，也没有任何对这个国家不利的目的。”
金发少女倔强地扬着头，扶着身后的墙壁站了起来，尝试对眼前这个男人解释。她的右臂拦在胸前，做出一副抗拒而防备的姿态。
“跪下！”
法老身后两名卫士同时一声低吼。
其中一个快步冲上前，拽住碧欧拉的手臂，强迫她跪下，趴在提洛斯面前。
“你算什么东西，胆敢站着回答法老的问题？”
“法老……法老也……”
碧欧拉大约是含泪把也是人也平等之类的字眼都吞了回去了。
少女匍匐于前的卑微姿态，大约令提洛斯心情不错，他语气淡漠地开口：“告诉她见到法老要做什么？”
扭住碧欧拉的卫士顿时开口教育她：“像你这样身份卑微的外族人，见到法老的第一件事，应该是立即上前亲吻他的脚……”
碧欧拉顿时抬起脸，用那对祖母绿颜色的眼睛睁得滚圆，紧紧地盯着提洛斯，满脸都是震惊，片刻后突然脱口而出：“你神经病啊！”
提洛斯和法老的卫士同时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神经病……是一种什么病？
扭着碧欧拉手臂的卫士顿时拖着她上前，努力要将她的头按下去。
埃及人的吻脚礼不是闹着玩的。
碧欧拉在无望地奋力顽抗之余，一瞥眼忽然大声喊：“救救，救救我——”
两个卫士同时吓了一跳，那个按住碧欧拉的卫士马上松手，和同伴一起，手按刀柄，四下里张望，在囚室里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暂时获得自由的碧欧拉却望着法老提洛斯身边的一堵墙，大声说：“您难道就是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神明吗？请你救救我，救救我……”
她面对的，正好是艾丽希浮出的那堵墙面。

第13章
艾丽希从荷鲁斯之眼中退出来的时候，阿努比斯神使正守在她那间石室里。
“看起来，您已经可以熟练使用荷鲁斯之眼了。”
阿努比斯神使那副胡狼嘴角微微向上咧，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艾丽希点点头。
她现在大概了解该怎样启动荷鲁斯之眼，而且能够进入现实和记忆梦境两种情境。
“唯一的问题是……”
不知怎么的，还没等她把问题问出口，答案就已经自动涌入艾丽希内心——
可以，只要她能够完全仿制现在这枚荷鲁斯之眼的环境，在墙壁上绘出这枚图案，她就可以在任何地方使用荷鲁斯之眼。
“看来您已经获得了回答。”
狗头人的微笑更盛。
确实，艾丽希已经得到一些初步结论：她成为阿苏特以后，一部分特殊的知识可以无介质传播。
不需要文字记载，也不需要像防腐者师徒那样口口相传，她能够自动了解。
这些知识目前包括了特殊物品和特殊符号。但不清楚是她接触到的所有特殊物品和符号都能被她这样主动了解，还是需要神明或者其他阿苏特的辅助。
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来是想通知您，阿蒙神已经决定，赋予您足够的巴，足以扭转您眼前的厄运。”
艾丽希一怔，心中瞬间闪过多个念头。
迄今为止，她手臂上代表巴的光柱还没有获得任何显著的增长，也没有像南娜那样变化出图案……她被送往冥界的命运确实被拖延了，但还未被彻底扭转。
“您的意思是，天狼星升起的天象，已经足够……”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天狼星偕日升的天象确实是神明送给她的大礼包。而这一点也正是她向神明所祈求和提示的。
但这足够解除她面临的死亡威胁了吗？
还是说，神明的意志和现实发生的变化之间，还存在一点时间差？
“不可怀疑神！”
阿努比斯神使眼中精光一闪。
艾丽希顿时觉得面颊和手臂上的皮肤变得酥麻毛糙，耳边似乎有什么在滋滋作响，她一头秀发正在迅速地向后扬，似乎能一根根地直立起来。
这是……电！
她要是再心存怀疑一定会遭雷劈。
艾丽希赶紧向对面的狗头人欠身行礼，口称：“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只是在试图了解关于巴的具体情况。”
“我也明白您心里的疑问，但这需要时间。”狗头人见状，终于放缓了语气。
“另外，您应当明白，任何神赐都是有代价的。”
“而您，在获得神的完全信任之前，需要向神明证明您的意愿、能力与忠诚。”
任何神赐都有代价——艾丽希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毕竟当初向她释放好意的那些神明们，就曾明确提出过要求：艾丽希，好好地继续做你的宠妃，把法老对你的宠爱再重新夺回来。
最后却只有阿蒙这一位神祇接受了艾丽希，接受了她愿意付出的代价——成为法老。
艾丽希终于完全理解了狗头人的意思：她确实已经拥有扭转厄运的一定契机，但这还都不是直接机会。
此外如果她不能恰如其时地展现她的能力，神明完全可以把赋予她的气运再收回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证明自己，向埃及的王座前行，才能从神那里得到后续的契机与气运，从而一步一步地摆脱眼前的困境。
神与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桩微妙的协议，迫使艾丽希必须按照她所承诺的那样，向当初设定的那个目标前进。
不可反悔，没有退路。
艾丽希心中没有多少起伏，她本就没有反悔的打算。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艾丽希的黑色长发重新垂顺地落在她肩后，皮肤表面那种麻麻痒痒的感觉也消失了。
阿努比斯神使重新露出笑意。
“王妃，希望我早日听到您的好消息。”
狗头人推开木门，脚步沉重地离开木乃伊作坊的石室。
南娜的表情十分震惊，她应当不知道阿努比斯神使究竟是怎么通过她严格把守的门户，进入石室见到艾丽希的。
但见到艾丽希无恙，南娜也就顾不上狗头人了。
她把艾丽希从石室里扶出来，靠墙坐下。
艾丽希瞥了一眼她的侍女长，突然开口就问：“怎样才能当上法老？”
这是她说话的习惯：直接、毫无转圜、从不知什么是委婉，以及，通常都不会给前情提要。
南娜却很适应这种说话风格，当真低头思考：“要当上法老，首先需要一个当法老的阿爹……”
在埃及，血统是决定法老合法性的绝对必要条件。
艾丽希想了想，补充道：“我是说，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怎样才能当上法老？”
南娜倏地抬头，侍女长震惊地望着她的王妃，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也就只有艾丽希，能相信南娜的绝对忠诚，敢对她提这种问题。
也就只有南娜，面对艾丽希提出的问题毫不怀疑，从震惊之中缓过来之后，紧握着手里的硬弓说：“王妃，您说要当法老，那就当法老。南娜就算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护着您登上那个王座！”
艾丽希难免感慨：不愧是战神的眷者啊，这个热血上头的劲儿，真的是谁也比不上啊。
“我只是假设着讨论一下……”艾丽希抬头环视作坊里，防腐者和法老的卫士们早就退出去了，木乃伊作坊里只剩下她们俩……和那几个准木乃伊。
“按说……能够登上法老之位的人，都是上一任法老的血亲，要么是儿子要么是兄弟。”
南娜竟也真的顺着艾丽希的思路想下去。
“如果法老家族里实在是没有男人了，那么法老的姐妹或者女儿，也是能当法老的。”
艾丽希点头：大混乱和大动荡之前都是由女性法老在位，应当都是这种情况。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南娜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因为法老的神性是通过血脉传承的，法老是行走在地上的神明……我知道了！”
南娜原本盘着腿坐在地面上，这时候又跳了起来，用她那副粗豪至极的嗓子大声说：“王妃，你只要成为神明，不就能够成为法老了？”
“你说得很对。”
艾丽希忍不住称赞。
南娜说的这一点，在她跳起来的那一刻，艾丽希也已经想到了。
这个思路确实为她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障碍：执政合法性。
这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对这个时代的人类产生敬意：三千多年前，古埃及人就已经思考过了这些哲学问题，生与死、死亡的意义、人类社会的基础和权力的合法化①……
阿努比斯神使也说过，成为阿苏特，可以一步步晋升，成为神的眷者、使者、祭司，神之祭司已经是最接近神的人，在祭司之上，就能成为半神，从而一脚迈入神界……
如果她能够做到这一点，成为行走在地上的神……那么她成为法老的那个血缘障碍，就将被去除。
当然，除了合法性之外，她还需要力量，非常强大的力量，足以击败提洛斯和其他势力，能够稳定埃及的局面，甚至能够统一整个埃及的力量。
只不过，这个思路说起来好简单。但艾丽希对如何晋升其实全无头绪。
阿努比斯神使说是靠积攒功勋，现在南娜又说要获得足够多的巴。
眼下她具体实力还没有一丢丢，自身安全全得仰仗南娜，竟然率先思考这种问题——艾丽希忍不住想自嘲：她是不是膨胀得太快了？
现在艾丽希显然需要尽快了解阿苏特的晋升规则，此外她还需要越来越多的帮手，更多的同盟。
帮手会有的，同盟也会有的。
艾丽希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抬，想起了刚才在法老的囚室里见到的碧欧拉。
碧欧拉能够像大祭司森穆特一样直接看见她通过荷鲁斯之眼之后的样子，这证明这位原作女主也同样拥有异于常人之处。
最好笑的是碧欧拉把她认成了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神，这一嗓子甚至吓到了法老提洛斯。
法老带着他的卫士匆匆离去，什么吻脚礼之类都没有发生。
天狼星升起，整个下埃及都将举行盛大的仪式，向河神祭祀。除了大祭司森穆特之外，法老本人也是祭祀的重要参与者。
也就是说，在这三天内，提洛斯不会有机会骚扰碧欧拉。
艾丽希甚至有的是时间，可以继续观察碧欧拉，看看能不能把这位拥有女主光环的人物也发展成她的同盟。
谁知就在这时，木乃伊作坊里冷不丁冒出一声：“是谁，谁在妄想成为法老呢？”
……
法老提洛斯一脸阴沉地从关押犯人的囚牢处走出来，刚才的经历令他十分不快。
他被一种宿命感所牵引，牵引到那个外族女子面前。
在她面前，提洛斯更加确定了那种宿命感——他走进那间囚室时，闻到了一种似有似无的香气。
这种香气淡雅清新，与埃及女子使用的任何一种香料和油膏都截然不同。
香气混合着她明显有别于埃及美人的外貌，柔软而灿烂的金发、雪白的肌肤、碧绿的眼珠……所有这一切合成一组难以令人忘怀的印象，令提洛斯无法放下。
谁知道那个外族女子竟全然无视了他作为法老的威严，不肯匍匐在他面前，吻他的脚表示臣服？
那个完全不懂得讨好自己，敢于直视自己的女人……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竟然又一次遭遇了神之窥视。
提洛斯郁闷不已。
这个问题一时无法解决，他只能等待三天庞杂繁复的河神祭祀结束之后，找个机会去问大祭司，让大祭司来处理这个问题。
他离开囚牢，很快来到了位于大河边的大神坛。
法老突然想起了大祭司森穆特曾经向自己提过的，“臣乞求预备大神坛，由臣再做一次完整的占卜。”
想到这里，法老的脸色更加沉郁。
天狼星偕日升，这个不应该在此时出现的天象。不仅暂缓了艾丽希前往冥府的脚步。而且还为森穆特准备了一座用于重新占卜的大神坛。

第14章
“是谁，谁在妄想成为法老呢？”
木乃伊作坊里突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将艾丽希和南娜同时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在哪里，快出来！”
南娜取下背上背着的硬弓，将一枚黄金箭簇的羽箭从箭袋中抽出来，弯弓搭箭，却不知道应该射向哪里。
刚才她们只是随口商议，但讨论的却是对在位者极其不敬的敏感内容。
风声如有走漏，艾丽希自己并不怎么担心。反正她的运气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但她不想带累了南娜。
“哈哈哈……”
声音从堆放护身符和玉罐的柜子旁边响起。
南娜一箭射去，力大无穷，砰的一声将木制的柜子一角射了个粉碎。
黄金箭簇深深地扎进墙壁里。柜子里的玉罐和护身符乒乒乓乓地掉落在地上。
“哦，就凭你们两个女人，嚯哈哈哈……”
笑声从作坊的另一个角落里响了起来。
南娜的硬弓上搭上了第二支箭，箭簇却悬在空中，迟迟无法射出。
“成为法老，是你们这样的小角色能肖想的吗？”
笑声继续在木乃伊作坊里回荡，可是声音的来源始终飘忽不定，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艾丽希和南娜的眼光，顿时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净化之池。
整个作坊里再没有别的生灵，让人忍不住联想，没准是净化过程中的那几具准木乃伊诈尸了。
只不过南娜满目疑惑，目光游移。而艾丽希只是假装将眼光投向净化之池，她的听觉和注意力却都关注着别的什么地方。
“哈哈哈，笑死我了……”
南娜还在盯着净化之池发愣，艾丽希已经一个箭步来到她自己的塑像跟前，一伸手，将彩绘塑像上那一顶用彩色雀羽粘成的头饰取了下来。
“呵，女人……”
艾丽希随手将那枚雀羽头饰一抛。然后开始仔细打量她那座彩绘塑像的面孔。塑像一对镶嵌宝石的双眼莹然有光，宛若真人的一样。
声音却突然紧张了起来：“唉，唉……你这个女人……你，你想对尤米尔干什么？”
就在这时，艾丽希伸出右手，用长指甲一揿一抠，竟然将她自己的塑像左眼眼眶里的一枚宝石给抠了出来。
她手中传来啊的一声惨叫。
南娜连忙凑过来看，不敢相信适才在整个木乃伊作坊里制造混乱的，竟然是一枚安静待在艾丽希手中的死物。
艾丽希随手将宝石向上空抛去，伴随着凄厉的叫声，她再将那枚宝石接住，捏在手里，作势要向上抛。
“放开尤米尔，你这个无知、愚昧、没有头脑的女人！”
宝石发出尖细刺耳的声音。
艾丽希立即又将宝石向上一抛——
“可以啊尤米尔，你竟然有二十个面，完全可以做一枚不错的骰子。”
二十面骰子在后世很常见，所以艾丽希才能一眼数清楚。难得这枚宝石也拥有二十个切面，每一面的大小、重量都一致。
她用当骰子来威胁这枚名叫尤米尔的宝石，果然将对方唬住。
在艾丽希手中，这枚宝石竟然完全失去了刚刚的傲慢，声音瑟缩发抖，轻轻地问：“我确实有二十个面，但让我这么博学、稀有而脆弱的宝石来做骰子恐怕有些浪费……您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南娜开口问：“小姐，什么是骰子？”
还没等艾丽希向自己的侍女长做出解释，尤米尔已经粗声粗气地说：“一听嗓音就知道是孟图的眷者，真是粗野不堪、毫无见识……啊——”
发出声音的时候，这个嘴碎的尤米尔已经再次置身半空。
艾丽希果断地将它抛了出去，而且等到它快要落地了，才伸手一抄，将它稳稳地抄在手里。
“你这没有丝毫礼貌与同情心的女人，竟然一点都不懂得顾念尤米尔的身心双重脆弱……”
尤米尔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艾丽希却一点儿也不在乎。
她的手腕很灵活，她的手掌托着宝石一起一伏，随时可以将它再次抛起。
“怎么，你对我的侍女长有意见？”
“不不不，不，一点也没有……”
宝石尤米尔看起来还挺识时务。
“你说你是一枚博学的骰子？”艾丽希微笑着问。
“不……”
尤米尔一副快要被气晕过去的口吻。
但架不住艾丽希手掌始终在微微起伏，这枚宝石终于再次放下身段，柔声说：“算，算是吧……”
“那么，我有些问题想要向你请教。”
“你问吧！”
宝石哀叹一声，似乎在感慨自己的命运不济。
“等等！”
“我好像感受到了一点什么……特别的位格……”
还没等艾丽希问出口，宝石忽然换了一种腔调，既惊讶，又小心，颤巍巍地问：“请问，尊敬的女士，您是哪一位神祇的眷者？”
“你猜——”
艾丽希大概猜到这宝石的套路：不外乎想办法套近乎，攀交情，免得对方一个失手，自己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你以为尤米尔会猜不出来吗？”
宝石见艾丽希不上钩，重又换回了那种傲慢的腔调。
“尤米尔，你是一枚护身符吗？”艾丽希故意这么问。
尤米尔和之前已经被她用掉的那一枚守护差别十分明显。
“天啦……女士，看起来您对护身符这一类特殊物品一无所知……不，我完全没有贬低您的意思……您可能是受到了这里留存的亡灵气息的影响与误导……”
尤米尔怕惹恼了艾丽希自己又要上天，措辞里多带了几分小心。
“尤米尔是一枚神符，神符和护身符有非常显著的区别，位格也天差地远。护身符只是平平无奇的物品，而神符……神符是拥有一定神性的存在……”
宝石勉力解释，似乎生怕艾丽希把它和那些平平无奇的护身符混为一谈。
“这里刚刚耗费了一枚护身符，守护。是的，是守护，我能够感受到它消散在空气中的气息。”
“这里曾经有人中过邪咒，尤米尔，你察觉到了吗？”
艾丽希心中一动，向宝石询问那名卫队长的情况。
“确实……我察觉到了邪咒的威力……”
“守护的净化之力把它抵消得差不多了，我暂时看不见更详细的画面……”
艾丽希顿时感觉这枚宝石有点像个很能吹牛的神棍。
“很好，尤米尔，听起来你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儿学识。”
“如果你能说清楚，我该去哪里收集到诸如守护那种类型的护身符，我也许不会把你当做骰子使用……”
艾丽希的建议直接打开了尤米尔的话匣子，这枚宝石滔滔不绝地开了腔：“要找到拥有奇异能力的护身符，必须先了解它们的来历。”
“护身符是神的力量侵染过的物品，在神行走于人间的年代，神的力量浸入了很多材料之中，其中一部分得以幸运地留存下来，成为特殊材料。”
“在大混乱之后，神明不再行走于世间。但是这些材料依旧保留了来自于神的力量。”
“护身符的作用由赋予它们力量的神明决定。比如您早先用掉的那枚守护，其中蕴含的就是伊西斯女神曾经释放的守护神力……”
艾丽希默然回想：她在使用守护的时候，确实感受到的是那种温柔而坚韧的女性守护之力。原来这就是伊西斯女神的力量。
“但是使用护身符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甚至也有些护身符本身就具备不好的特性，会给佩戴者带来不小的损害。”
“作为神符的尤米尔能感应到神明遗留力量的存在。因此能够迅速找到附近的一些特殊材料或者是物品……”
“而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眷者能够将这些材料加工成为各种护身符。”
“就比如这座木乃伊作坊内——”
“用来盛放内脏的玉罐确实都是用特殊材料做的，另外还有几枚为池子里那几位准备的亡者护身符。但是这些物品上附着的神力太过微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尤米尔怎么都改不了它说话时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
艾丽希听了心中一动，伸手把这枚宝石塞进了原本系着守护的那枚铜链一端，镶嵌护身符的位置上，然后一扣——
这就像是为宝石量身定制的一样，几枚小小的铜爪严丝合缝，将宝石紧紧固定住。
现在她继续需要各种知识与力量，尤米尔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所以艾丽希顾不上神符那自负的臭脾气，先把它带上再说。
“唉，唉……”
尤米尔尖细的声音里充满震惊与恐惧。
“你，你这个女人……你想要对尤米尔做什么？”
“不干什么，毕竟我肖想法老之位的心思被你知道了，不把你灭口就只能走到哪里都带着你。”
而且这枚神符原本就是在她的彩塑雕像身上找到的，带走也无可厚非。
“再说，我正好缺一枚骰子。”
艾丽希平心静气地恫吓着。
“我这么说，并非嘲笑，而是提醒。”
这枚神符再次开启了它的神棍式说教。
“毕竟法老是这个世间最有权势的人，由所有正神庇佑，执掌玛阿特①。他的地位轻易不可动摇。”
“那你现在知道是我在动这种念头了，又怎么说？”
艾丽希轻轻托住神符，随时可以再次将它向上空抛去。
“而我想要强调的是——”
尤米尔的语调直接来了个大反转，“毕竟阿苏特是这个世上最有能力改变命运的群体。”
“而您，如今正充满无限动力与意志去扭转命运——尤米尔已经感受到了：您的命运，现在正在被改写。”

第15章
天狼星偕日升的天象，昭示着大河泛滥即将到来。
但此刻孟菲斯附近的大河水位还很低，甚至还没有浸没河边浅滩上生长的苇草。
河岸上搭起了超过五十腕尺高的大神坛。
一头洁白无瑕的小牛被拴在神坛一侧，正怡然自乐地咀嚼着青草。
它就是所谓的神牛阿匹斯——一岁左右的小公牛，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色的毛，被视为纯洁的象征。因此才有资格在三天祭祀结束的时候作为祭品，被献给河神。
法老提洛斯在卫队的簇拥之下来到了大神坛一侧。
大神官达霍尔率先迎了出来，跪拜迎接提洛斯：“我王——”
“达霍尔，你掌管天象与历法，你应当知道，天狼星升起，比寻常时候提前了五日。”
提洛斯丝毫不客气地询问。
身披金色长袍的大神官将身体伏得很低。
“我王英明，按历法计算，确是如此。”
“天狼星为什么会提前升起？”提洛斯不客气地问。
“这……”
达霍尔眼珠转转，说：“臣无法解答。”
“我王或可询问大祭司。”
大祭司与大神官，一个管着与神交流的一切祭祀，另一个管着为神献祭的人间凡俗。
天狼星提前五天升起，按照埃及的历法，可以解释为：前头的十二个月过完以后，奥西里斯等五位神明，今年都不打算过生日了。
但具体神明为什么突然一下都不过生日了，大神官无法给出解释，只能由大祭司森穆特在祭祀时试着询问神明。
提洛斯一个字也不再多说，直接沿着台阶登上木制的神坛顶端，远远地站在大祭司森穆特身后。
此刻，森穆特正独自一人，端坐在神坛正中，面对大河宽广的河床，波澜微现的河面。
在他身边，点燃着三枚蜡烛，放置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另有植物芬芳的气息萦绕，挥之不散。
大河畔风吹徐徐，三枚蜡烛的烟气却笔直上升，丝毫不受风的影响。
“晓谕法占卜……”
提洛斯不用费力就辨认出他的大祭司正在做什么。
对于森穆特的不务正业，提洛斯的确有些郁闷。但是提洛斯认识森穆特多时，深知这位大祭司有多么正直。
只要森穆特认定了上一次占卜的结果有问题，他就会找寻一切机会，再次占卜。
而天狼星升起后举行的祭祀河神仪式，搭建的大神坛，正好给了森穆特机会。
执掌整个下埃及神坛的大祭司，最接近神、能与神对话的人……说到底，还是一个骨子里倔强的年轻人。
若非如此，法老也未必敢把森穆特提到大祭司这么要紧的位置上。
提洛斯向森穆特走去，周围有身穿白色亚麻长袍的年轻祭司们抢上前，可一见到是提洛斯，年轻的祭司们什么都不敢再说，又都迟疑着不敢退开。
提洛斯随意地挥挥手，表示他不会对森穆特有什么不利。
年轻祭司们赶紧伏低身体跪拜，然后抖抖索索地退到一边。
提洛斯转到森穆特面前，坐下，与森穆特平视。
他有心问一句：森穆特，你就真的这么执着，一定要为艾丽希翻案吗？
提洛斯耳边似乎响起森穆特的回答：“王，这样对王妃不公平……”
是的，森穆特就是这样一个眼里揉不得砂子的人。要他坐视一个女人因为一次不完整的占卜而失去生命，被迫前往冥界，森穆特的余生恐怕都无法安生。
提洛斯直视森穆特的双眼，却惊讶地发现，森穆特的眼中仿佛两团虚空。
那是两团幽深的空洞，像是蕴含了浩瀚的宇宙，无限空虚中却又点缀着灿烂星海，提洛斯一瞥眼见到，油然而生的不是向往憧憬，而是恐惧——
恐惧眼前的大祭司，活生生的人，竟然仿佛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原本灵活的眼神，正直而坚定的心，那个提洛斯一向熟悉的灵魂，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大祭司……”
法老开口呼唤。
森穆特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唤，重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里重新出现了眼白与眼仁，那对淡金色的瞳仁定定地望着提洛斯，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了法老。
“王——”
森穆特一骨碌从地面上起身，拜倒在法老面前。
“臣得到了，得到了关于艾丽希王妃的完整神谕……”
“哦……”提洛斯冷淡地回，“大祭司，难得你对王妃的命运如此关心。”
森穆特顿了顿，回答：“毕竟这是王命。王曾经有旨意，要小臣摒却一切干扰，获得完全来自上天的意志……”
提洛斯：……他确实曾是这么说过的。
森穆特立即起身：“王，且让臣把得到的神谕写出来。”
纸莎草和笔墨等物都是大神坛上早早就备好的，森穆特执笔，刷刷地画下一行象形文字。
提洛斯在一旁皱起眉头，越看越是皱眉。
森穆特所写，和上次他在王宫中那次占卜的结果一模一样，连语序都毫无分别：“法老提洛斯的王妃艾丽希，两地王座之王，上下埃及法老……”
这就是上次让提洛斯下定决心要杀掉艾丽希的那次占卜结果。
但令提洛斯惊讶的是，写到这里，森穆特的笔竟然没有停，他在后面继续添加了一个代表怀抱与手臂的符号——
“之母……”
森穆特终于停笔，小心地吹干墨迹，将纸莎草递给法老提洛斯。
提洛斯则完全怔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一枚嵌入神坛表面的长木楔。
他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命运愚弄的滋味。
提洛斯的目光几乎无法离开眼前的莎草纸，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但旁人依旧无法分辨他的心意：法老，究竟是庆幸他所宠爱的王妃逃过一劫，还是……不甘心……
法老提洛斯的王妃艾丽希，两地王座之王，上下埃及法老之母。
一个词的差别，令句意天差地别。
前者将艾丽希推上万劫不复之地，让提洛斯铁了心，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置她于死地；
后者则完全保住了艾丽希的命，并且成为她的免死金牌——至少在艾丽希生下法老的后代之前，她将变得彻底安全。
没有人敢再打艾丽希的主意。
即便是她的丈夫或亲生父亲也不能。
因为在神明的谕示中，她将诞育未来的法老。
提洛斯忽然生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这次的占卜结果，和上一次的其实并不冲突。
艾丽希将孕育下一代法老，并不意味着她就一定不能登上法老的王座。
没有人说过法老之母就不能成为法老。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提洛斯瞬间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女人当法老，还是一个和王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人……
这绝不可能。
他一定是受到了大祭司上一次占卜结果的影响，先入为主，才会有这么个荒谬的念头。
想到这里，提洛斯随意地抬眼看了看大祭司森穆特，见到森穆特已经退开两步，正低头恭顺地拜倒在自己跟前，而且胸前佩戴着他惯常使用的那枚护身符。
提洛斯有点满意，凝神思索之后该如何处理艾丽希。
身后的脚步声提醒了提洛斯，大神官达霍尔来了。
“伟大的王啊，听说大祭司又做了一次占卜。”
提洛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把莎草纸递给了达霍尔。
达霍尔一眼扫过，这位大神官的嘴瞬间可以吞下一整只鸭蛋。
自从看到了最新的占卜结果，提洛斯的心情就并不算太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大神官的表情，提洛斯还是油然而生一种看戏的念头。
原来被上一次神谕愚弄的，并不只有他提洛斯一个人。
达霍尔的表情只凝固了一瞬，片刻后，这位大神官顿时满脸柔情，双眼通红，泪水不断地向外冒，却又强抑着不敢哭泣，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哭出声，紧接着扑通一声在提洛斯面前跪了下来，抽抽噎噎地说：“老臣向我王贺喜——”
艾丽希跟在张弓搭箭的南娜身边，慢慢走出了防腐者的作坊。
留守此处的法老卫队呼的一下全围了上来。卫士们十分紧张，一个个都绷紧了脸，拿着手中的兵器刀剑，却又一个个都红着眼，不敢向艾丽希身上招呼。
毕竟不久前王妃耗费了一枚宝贵的护身符，将他们全部从中了邪咒的卫队长刀下救出。
现在这些卫士们一来群龙无首，二来多半都知道感恩，一时就都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们这……一堆堆牛粪，我看你们谁敢挡王妃的道！”
南娜的破锣嗓子轰地响起，黄金箭簇瞄准了挡在艾丽希面前的卫士。
艾丽希：……改得还挺快。
她轻轻地一挥手：“南娜，别为难他们。”
“我会先去大神官大人的家，然后再去法老的王宫。你们如果需要履行职责，或者觉得无处可去了，大可以跟着我，我并不介意。”
“您……”
一个心肠极软的年轻卫士颤声问：“法老要杀您，您难道不怕？”
艾丽希冲他微扬嘴角：“我当然不怕。”
她右臂上的光柱，此刻正光芒闪烁，接近满格。
她终于接受到了来自于阿蒙神的馈赠。
命运已经逆转。
她已经开始掌握主动。
虽然她还压根儿不知道，神的馈赠对她来说意味着怎样的代价。

第16章
艾丽希循着记忆，在南娜的陪伴下，回到了大神官达霍尔的宅邸，“她”以前的家。
一路上艾丽希总算有机会见识到孟菲斯一带的自然景观。
她脚下的道路是在砾石地面上加铺一层砂土堆成，应当用磙子压过，路面坚硬平整。
道路两边种植着高大的棕榈树，为行人多少遮蔽了些强烈的日光。
有两个埃及少年正赤着脚爬到树顶端，徒手将巨大的棕榈叶片掰下，抛在地面上——
埃及缺少坚硬的木材，这些棕榈叶片在很多时候是埃及人家中各种必备用品的材料。
不远处偶然能够见到用土砖砌起的房舍，和用草席木枝搭起的棚子。
有些大户人家的房舍绵延一大片，甚至还用石块精心垒起了外墙。
再远处便是埃及奔流不息的母亲河，河风徐徐，水汽充盈，鹭鸟的叫声时不时传来。
这是孟菲斯城郊，正午时分，日光灼灼，天气炎热，附近的村落和大河显得十分宁谧。
艾丽希很快找到了大神官的家。她进门的时候，听到一个妇人声音正在指挥仆从们收拾东西——
“快，天狼星升起，大河很快就要泛滥，粮食和所有贵重物品要抢在今天和明天都收拾起来……”
那个声音在艾丽希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彻底哑了。
艾丽希正面对上了一位三四十岁的富态女士。
这位女士穿着用各种染料染成的彩色长裙，颈中和手腕上，满满当当地戴着各色宝石雕琢而成的首饰。
她站在仆役们身边，指挥着他们干活，另有两名侍女在她背后举着棕榈叶编的蒲扇替她扇风。
这位女士自从一眼看见了艾丽希，张着的嘴就再也没能发出声音来，眼里迅速浮上雾气，眼眶立刻就红了。
仆人们很快都看见了艾丽希与南娜，也都怔在原地，不知是该先行礼，还是该先招呼他们昔日的少主人进屋休息。
艾丽希心中同一时间感受到了酸楚，眼前这位正是原身的母亲，大神官的夫人。
这位夫人膝下有过五个孩子，最后长大成人的却只有哥哥索兰和她艾丽希，因此将他俩爱如珍宝。乍逢巨变之后再次遇到，原身百感交集是正常反应。
但艾丽希现在名义上是被法老派去冥界的使者，身后甚至还跟着一队奉命看守她的法老卫士。
艾丽希无法预料大神官夫人见到她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因此她扭头看了南娜一眼，后者一手握紧硬弓，另一只手去按腰侧的箭袋。
“这个箱子专门用来装陶杯陶盘和陶罐，那个用来装油膏瓶……”
大神官夫人突然扭过脸，一口气不停地继续吩咐下去。
就好像刚才瞬间安静的那一刻里，什么都没发生，大神官夫人什么都没看见，世界被剪裁了一道似的。
仆人们疑惑不已，但主人已经吩咐了，他们就算是心存疑惑，也谁都不敢说什么，只能低头继续干活。
艾丽希知道母亲的心还是向着她的。但大约是大神官有言在先，如果她逃回家来，一定要报给法老。
大神官夫人纵使爱女如命，此刻也只能放下所有未叙的亲情，忍痛装作根本没有看见艾丽希，希望艾丽希能够自行逃出一条生路。
艾丽希站在院子门口，阻住了南娜发话。
她伸手抚住心口，向大神官夫人微微颔首。
大神官夫人依旧装作看不见，但是双眼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
艾丽希给南娜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即守在门外，拦住了跟踪到此的法老卫士们。艾丽希则轻车熟路地回到原身自己的屋子里。
这是一个装饰得极其雅致的房间。
平整的地面上铺着羊毛织成的地毯，屋内桌椅床榻俱全。
沿着四面墙整齐地放置着一排木箱，这些木箱里存储着艾丽希昔日用惯了的物品：盛放着油膏的罐子，用来化妆的各种化妆品和调色板，各色华丽的衣物、用黄金和珍贵宝石制成的首饰……
最出奇的是，门口处的木箱上，还放着一只陶制的花瓶，瓶里插着一朵蓝紫色的莲花，正含苞欲放。
艾丽希昔日居住的房间，并不曾因为她嫁给了法老，离开了家，而有丝毫的改变。
做母亲的精心保持着爱女居所的原样。
可就是这样，胳膊也拧不过大腿，大神官夫人在艾丽希的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发言权，唯一能做的，就是装聋作哑，和向神明祈祷，祈盼奇迹能够出现，她心爱的女儿能够逃出生天。
“尤米尔，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艾丽希提醒佩戴在她胸前的神符。
她需要的东西尤米尔知道的很清楚：拥有神力的护身符，和能派得上用场的特殊材料。
“急什么，我这不正在感应么……”
“您右手边的木箱——里面有两枚绿松石的护身符。唉哟，它们蕴含的神力原本十分充盈。但是却被工匠错误地做成了其它神明的护身符，可惜了……”
“左手边第二个木箱里还有些特殊材料，被做成了首饰的样子，还需要工匠之神眷者的加工，否则是没用的……”
艾丽希不管三七二十一，被尤米尔点名的物品都被她装进了一个皮制的袋子里，她还顺手抄了几件以黄金为材料的饰品：毕竟这些都是硬通货，带着总没错。
她回家一趟的打算，就是为了这个——
大神官好赖也是整个下埃及最位高权重的神职人员。家里应当有些珍藏，是她能够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屋外，南娜粗豪的嗓音响起：“小姐，大神官大人到了。”
“他有什么反应？”艾丽希漠然问。
她不打算把那个凉薄算计的大神官称作父亲。
南娜回答时的表情颇为奇特，她似乎摸不着头脑地回答：“大神官大人见到夫人，才刚说了两句话，夫人就哭了。两人一起跪下来感谢神明……”
艾丽希知道她的命运已经出现了转机。但是不知道具体变成了什么样子。
从现在大神官的反应来看，她是暂时不会被法老送往冥界去了吗？
“然后那两位就一起过来找您了。”
南娜话音刚落，艾丽希的房间外已经传来人声。
“尊贵的王妃，我的女儿，我最耀眼的明珠……”
大神官一声高呼，接着门外传来上了年纪男人的哭声，像是喜极而泣。
艾丽希无动于衷地立在房间里，背对着房门。
如果当初没有荷鲁斯之眼，她恐怕也无法准确判断大神官究竟是怎样一个父亲。
转眼大神官夫人的哭声也传进屋，这位夫人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艾丽希，乖女到阿妈这儿来，你不用再怕，不用再害怕了……”
艾丽希遂做出一副逐渐动容的模样，迈步走向大神官夫人。
这位母亲连忙和大神官一道，跪倒在地面上，两人一起伸手，打算触碰艾丽希的脚。
这将艾丽希吓了一大跳，她连忙退开，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埃及人的捧脚礼，和见到法老时的吻脚礼多少还有点区别。
她身为法老的宠妃，地位高于大神官夫妇，以至于她的亲生父母见到她，也需要行这样隆重的礼节。原身其实也不大习惯，当了将近一年的王妃之后才勉强接受的。
大神官见到艾丽希避开了行礼，脸色陡然沉了沉，立刻又转回那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但下一刻，艾丽希走向大神官夫人，将她从地面上扶起，然后投进大神官夫人的怀抱中——
这副情景令大神官打消了余地，在夫人的痛哭声中，搓了搓手，说：“这明明应该是喜事啊！”
“陛下命森穆特大人占卜了王妃的命运，大祭司进行了两次占卜，排除了一些可怕的干扰，才终于得出结论——”
“王妃，您是命中注定的第一王妃。”
大神官达霍尔颤声解释，“您的命运是为法老诞育下一代法老。”
听见这句话，艾丽希差点儿没呸出声。
她的命运只是为法老生出下一代法老？
难道她就只是一枚容纳法老血脉的容器？
但艾丽希没做声，静立了片刻，才从大神官夫人怀里扬起头，傲慢地转向大神官：“森穆特大人得到的占卜结果究竟是什么？”
大神官似乎早已习惯了女儿的傲慢与专横，丝毫不以为忤，赶紧把森穆特在河畔大神坛上得到的占卜结果又说了一遍。
艾丽希微微眯起眼，望着大神官，心里转起念头——
原来，神明赐予她气运的结果，竟然只是在占卜结果上多加两个字而已。
就这么简单？
这神明真是好当啊。
但即便如此，这种气运确实瓦解了她的危机。因此她需要完成对阿蒙神的承诺，成为法老。
她的初步判断是——这个占卜结果，和她打算成为法老的目标并不冲突。没有谁规定法老之母就不能成为法老，君临天下。
但问题是：如果她真的将诞下法老的子女，那她岂不是还得保持和法老的密切关系，继续和他卿卿我我，与他共枕同衾？
自她从荷鲁斯之眼里看到了属于提洛斯的回忆，艾丽希就彻底绝了对这个男人的任何一点好感。
在她看来，提洛斯是个阴郁而偏执的人物，就算不完全是恋爱脑，他对艾丽希的看法也已经很难改善。
同样的，她不爱提洛斯——因而不可能为提洛斯这样的男人生儿育女。
在大神官面前，艾丽希只是略略点头，嗯了一声。
大神官顿时大喜，连忙转告：“禀告王妃，法老正在王宫中等候您的回归。”
“老臣一得到王命，就立即赶去了防腐者的地方，见到了留在那里的卫士，才赶回家来，恭送您返回王的宫殿的……”
大神官夫人原本笑容满面，可一听见丈夫马上又要把女儿送回法老的宫殿，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艾丽希看了母亲一眼，用命令的口气对大神官说：“稍等一会儿，我要梳妆。”
大神官达霍尔觉得十分不悦，但他一想，女儿既然要梳妆打扮再回到法老身边去，那必然是拿定主意，要留在法老身边好好履行职责了。他顿时欢天喜地地嘱咐妻子，要不惜一切，为艾丽希好好妆扮。
不久，沐浴一新的艾丽希坐在昔日闺中，任由大神官夫人为她周身的皮肤涂抹上珍贵的油膏，为她绘上妩媚艳丽的眼线，佩戴上珍贵的首饰，换上窈窕的裙装……
妆扮妥当的艾丽希，便彻底告别了她在木乃伊作坊里那副疲敝模样。
艾丽希由大神官夫人扶着起身——她忽然觉得自己返回父母家中的旧居也有些好处：
着我旧时裳，点我旧时妆，靓靓丽丽地返回法老的王宫去——从法老的眼皮子底下薅一些有用的护身符和特殊材料来。

第17章
艾丽希带着南娜，在大神官的宅邸跟前向父母告别。
临别的时候她留神看了一下大神官夫人的双臂，发现自己能够同时看清母亲手臂上的卡和巴。
大神官夫人的卡充盈明亮，说明这位的身体状况良好。
但是她右臂上的巴则萎靡不振，光亮部分的长度也只有三分之二小臂那么长——气运值不太高。
艾丽希猜测这可能与这位母亲担心女儿的命运有关，又或者是即将到来的大河泛滥，可能会对大神官一家产生影响。
艾丽希到底还是多说了一两句，宽慰母亲不要过分担心。但也需要时刻留意即将泛滥的大河。
毕竟大神官的宅邸距离尼罗河的河床很近；
而尼罗河泛滥起来大水漫得无边无际，将下游的城镇都变成漂浮在汪汪大洋中的孤岛，也不是没有可能。
离开大神官的家，南娜偷偷问艾丽希：“小姐，您是说……您连夫人右臂上的巴也能看见？”
“是的……”
艾丽希在这一点上确实与南娜不同。
她能看见世间每个人的气运值，以后大概能做个很有前途的神棍。
两人说话时，被艾丽希戴在胸前的那枚饶舌宝石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区区一介战神眷者，自然看不清他人的位格？”
艾丽希赶紧让尤米尔小声点。
“嗤……”神符充满轻蔑地哼了一声，“只有神明与阿苏特能够听见神符的声音。不信你看——”
艾丽希回头看看默然跟在附近的大神官达霍尔，以及从木乃伊作坊一直跟过来的法老卫士们。
他们果然都对尤米尔接连发出的各种各样尖声怪叫没有半点反应。
“通常来说，阿苏特在成为神之祭司之前，都只能看见自己手臂上的巴，但是你……嘿嘿，确实有那么一点特殊。”
以尤米尔这样的态度，如果换做火爆脾气的南娜，估计早已经把它扔到大河里去了。
但是艾丽希对此心里毫无芥蒂：反正她需要的是知识与信息，而不是一个只奉承的马屁精。
只不过关于这个世界的推测多半无法及时得到验证，艾丽希心想——她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摸着石头过河了。
待到了法老的王宫，法老的侍从长告诉艾丽希：提洛斯尚在大河边的神坛主持祭祀，会尽快回转，探视王妃。
当然，也有可能是提洛斯摆谱，故意把她晾在一边，不想马上见她。
但艾丽希完全无所谓，她要了一间静室，由南娜守在外面，自己则在静室里尝试使用荷鲁斯之眼。
她从大神官家里带来了上等的化妆品，其中就有用铜粉和和绿松石粉末混合在一起制成的眼线粉。
埃及人热衷绘制眼线粉，据说是为了在炎热的天气下防止果蝇叮咬，保持眼部卫生。
而艾丽希眼部浓郁的眼线则突出了她双眼的漂亮形状，让她的眼睛更加有神。
大神官夫人让艾丽希特地捎上这种眼线粉，就是为了让爱女能够在法老面前艳压群芳的。
但艾丽希在一块调色板上把眼线粉和一点点清油小心调开，然后借助高背椅和小杌子，爬到屋角高处，伸手就在墙壁夹角之间绘制了一枚简约干练的眼睛图案——荷鲁斯之眼。
此外她没忘了在墙壁夹角的各面上勾上方块形状，好让墙壁看起来拥有一个六边形。
艾丽希将调色板放在一边，心中默想：她该用这枚荷鲁斯之眼去看看谁呢？
她选择去看了看碧欧拉。
小姑娘已经被法老命人换上了全副埃及女性的装束，穿上了贴身的长筒裙，戴着埃及人常戴的头饰。
这副行头到了披着一头金黄波浪长卷发的碧欧拉身上，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
碧欧拉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待遇并不比早先艾丽希在木乃伊作坊时好多少。
但是艾丽希见到碧欧拉独自一个人端坐在床榻上，正冲着墙壁握起拳头，对自己说：“碧欧拉，坚持住，这个世界里存在的神明一定会来帮助你的，加油！”
纵使艾丽希对周围的人与事一向淡漠，此刻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果然，碧欧拉作为女主，到底还是有些光环。
普通人落到她这境地，没疯也够呛。
但是碧欧拉竟还能对着墙壁喊加油。
艾丽希大概知道碧欧拉口中的神明指的是哪位，心里暗想：碧欧拉，保持良好心态，坚持一下！反正法老现在不会有工夫来纠缠你……
“小姐，小姐……”
南娜已经在敲门，粗豪而有力的嗓音透过门板穿入艾丽希耳中。
艾丽希：得，大概是法老来纠缠自己了。
“法老回宫了，正宣您前往王的正殿……”
艾丽希稍许整整衣饰，打开房门，昂首走出。
在她身后，用眼影粉画在墙壁上的荷鲁斯之眼和墙壁夹角的六边形瞬间消散，化为跌落在地面的墨绿色粉末。
法老见艾丽希的地方，就在他日常起坐的宫殿。
殿宇跟前是遍植金合欢的庭院，和种满了莲花的方形水池。夕阳西下，阳光给庭院里的所有景物都镶上了一道金边。
艾丽希在南娜的陪伴下，一步一步迈向法老的王座。
“你们这群……牛粪！”
南娜忽然压抑着冒出一句。
这位孟图神的眷者被法老的卫士挡住，此刻正紧紧握着她的硬弓，不知道应不应该出手掸去这些烦人的家伙，紧跟着艾丽希，保护她。
艾丽希给南娜递了个眼神，让她留在原地，稍安勿躁。
提洛斯总是要去见的，既然她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那么艾丽希不介意向他稍许示好——
虽然她已经夸下一句天大的海口，要成为主宰这个王国的法老。但是她现在太过弱小，啥都不是。
大祭司森穆特完成的二次占卜，保护了她，掩盖了她的野心，从而令她能够不令人察觉地一点一点展开行动。
艾丽希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她不想还在自己尚且一无所成的时候，就被法老视作对手、敌人。
艾丽希一步一步，向王座上那个手持权杖、威严端坐着的男人走去。
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书中世界之后，第一次和提洛斯见面。
虽然她已经利用荷鲁斯之眼偷偷窥视了很多回。
曾经互相伤害的怨侣再次见面，既不能硬碰硬地较真，又不能太过软弱，让法老做出超越她底线的行为。
这对艾丽希来说，无异于一场大考。
令艾丽希略感吃惊的是，站在法老王座一侧的，是棕发金瞳的森穆特。大祭司身披洁白的亚麻长袍，专注而自然地望着艾丽希的方向。
艾丽希向他微微颔首致意，表示她已经从大神官处得知森穆特为自己所付出的努力。
但事实上，艾丽希心中警铃大作：因为森穆特胸前空空荡荡，并未佩戴他那枚狒狒不听。
她早先问过了尤米尔，确认狒狒不听是一枚特制的护身符，大致作用是避免森穆特过多地感知他人的内心。
也就是说，也许此刻，森穆特就能够直接体察到她的内心。
艾丽希轻轻地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静如水。
森穆特却向她灿然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笑容如此纯粹自然，不曾沾染半点尘世间的庸俗，又是如此富有感染力——
连艾丽希都似乎感受到了大祭司发自内心的喜悦：在他的坚持下，一个珍贵的生命被挽救。
艾丽希忍不住心里喟叹：不愧是……最接近神的人。
“王妃——”
王座上的法老忽然开口了。
“到王的面前来。”
他语气平淡，竟听不出半点起伏。
艾丽希小心翼翼地上前。
而此刻她心里想的竟然更多是应当小心提洛斯身后，森穆特那独特的感知能力。
“王妃……”
当她走到法老面前两三步远的时候，法老微微抬起了头，眼里蕴着轻蔑的笑意，望向她的眼睛。
“在王身边这么久，不会连这点礼节都抛在脑后了吧！”提洛斯咧着嘴角说。
森穆特恰好于此时，往后退了好几步，并且迅速为自己佩戴上了那枚狒狒头护身符，以此回避法老与王妃小别重逢之后各自的心绪激荡。
提洛斯开口，将考题抛给艾丽希：“王是行走在人间的神，作为大神官的女儿，王的女人，你该当知道如何表达对王的敬意。”
艾丽希顺从地垂下眼光，温婉地低下修长颈项——装傻。
对方如果要她有所表示，那么就必须说清楚。
“来，上前，吻王的脚——”
提洛斯倨傲地扬起头。
仿佛多年来的心结，尽数落在这一句刻薄言语里。
艾丽希心头一酸：这是属于原身的反应。
毕竟他们两人在新婚燕尔时也有过蜜里调油的光景，那时艾丽希哪里需要俯身向法老行吻脚礼，她可以随时蹬鼻子上脸。
至于坐在法老的膝头上一边撒着娇，一边伸手玩弄缠绕他垂落在胸前的两绺乌发……也从来没有什么不可以。
这大概就是埃及法老版的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吧。
艾丽希微微抬起头，能察觉到法老目光森森，正望着她，等待着她有所表示。
只可惜，她根本不是那个旧人。
在亲眼目睹了碧欧拉的遭遇之后，艾丽希对此早有预案。她在法老的注视之下，双膝悄然一软，突然倒在法老的王座跟前，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声仿佛敲在提洛斯的心上，令法老差一点就从王座上紧张地弹起来。
随后，提洛斯只见面前的女人身体一歪，往地板上一倒，姿态夸张地晕了过去。

第18章
艾丽希在身体接触地面的那一刻，真切感受到了身体的虚弱。
换句话说——她不仅仅是故意装晕，而是真的气力不济，头晕脑胀，眼前一片模糊。
早先那枚守护耗费了她很多卡，确实对她的身体影响不小。
艾丽希毫无气力地仰卧在地面上的时候，一双坚实的手臂忽然把她的身体托起。
“快去请塞赫梅特神使！”
提洛斯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艾丽希的意识渐渐四散，心里唯一一个尚且清醒的念头：塞赫梅特神使……运气不错，很快她又能见到一位神使了。
……
提洛斯抱着怀里的女人，快步走出法老的正殿。
在离开之前，提洛斯一回头，刚好看见森穆特立在王座之后，胸前佩戴着那枚雕刻有狒狒形象的护身符。
“大祭司——”
法老森然提醒。
“不要忘记王早先命你查证的事。”
“是——”
森穆特弯腰行礼，随后目送法老带着艾丽希离去，眼里平静无波。
他需要查证的事与天狼星偕日升的天象有关——法老竟要他在完成河神祭祀之后，立即着手查清前日里天狼星升起，是不是一出伪天象。
看起来，法老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的第一王妃能死里逃生纯属偶然。
此外，森穆特还从卫队那里听说，法老的卫队长死于邪咒而引起的异变。
身为大祭司，他是整个下埃及最适合调查邪咒一事的人。
然而法老在他面前却根本不提这事，仿佛从来没有王庭雇佣过这样一位卫队长。
艾丽希醒来的时候，脑壳像是马上就要炸裂，疼得厉害。脑子里有个粗豪的背景音，仿佛在恶狠狠地敲打她的头，令她从沉睡中一点点清醒。
原来是南娜——
南娜那副破锣嗓子正在与人对话。
“神使大人，小姐醒来的时候最好由我先给她提个醒，免得她受到惊吓……”
“你是说，我这副模样很吓人？”
一个娇柔动人的声音响起，一点儿也不恐怖。
于是，艾丽希慢慢地睁开了眼。
落入眼帘的，是一张不属于人类的脸——小而锐利的金色双眼，深褐色的高大鼻子，阔至两颊的嘴边微微露出尖利的犬齿。
这张脸上长满了细细的浅褐色绒毛，一对兽耳在面颊上方微微一转。
艾丽希陡然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张属于狮子的面孔：因为没有长而茂密的鬃毛，可以判断这是一头母狮子。
但从那面孔往下，却是一具曲线优美的女性躯体，穿着血红色的贴身筒裙，身材完美无瑕，令人羡慕。
“完了——”
南娜的破锣嗓子再次响起。她理所当然认为艾丽希被吓到了。
谁知艾丽希却双眼发亮，目光灼灼地望着狮面女人的脸，欣喜不已地开口：“终于见到了……”
“在阿努比斯神使之外，我终于又见到一位神使大人了。”
原身的记忆里本就有这项内容：塞赫梅特女神本就是一位狮面女神，她的神使自然也拥有这样一副尊容。
而塞赫梅特女神是掌管医术与瘟疫的女神。传说她有两副人格，温柔慈爱的时候能够济世活人，愤怒憎恨的时候却能让整个人间毁于烈火与瘟疫。是一位令人又敬又怕的神明。
谁知狮面女郎断然开口：“别在我面前提那个胡狼头的家伙。”
她的声音十分柔美，与她那英气威猛的外貌并不匹配。但是语意中对阿努比斯神使的鄙视一听便知。
这两位都是神使，比神的眷者要更高一个级别，却好像彼此不和，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所追随的神明彼此敌对的缘故。
“好的，我再也不提。”
艾丽希顺从地回答，并且在南娜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垂首向神使行礼。
“你这个不知爱惜自己的女人！”
塞赫梅特神使森然回应。
“要不是我这两天正好在孟菲斯，你现在怕是哭都没用？”
“你的身体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家伙了，怎么还敢使用守护那样位格不高的护身符……”
“啊？”
“什么！”
两声惊讶同时响起。
南娜又惊又喜：“神使大人，您说的是……我们小姐已经身怀有孕，真的要成为未来法老之母了？”
“嗯！”狮面女人肯定地点点头。
“跟南娜梦见的一模一样！”南娜满怀喜悦，双手互握，仰头向天。
艾丽希却呆在床榻上，整个人瞬间凝固成为一座石像，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轻轻地吸气，仔细体会身体的感觉，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她的身体依旧轻盈，和以前没多少差别。因此她也无法相信自己体内竟然被预先植入了另一个生命。
这对艾丽希来说，太突然，也太特殊了。
在穿入书本，成为这法老的倒霉宠妃之前，她可是连与异性的亲密接触都不曾有过，感情经历近乎一片空白。
莫名其妙地就揣上个崽，孩子的父亲和自身全无感情，甚至随时可能加害自己……艾丽希若是能顺利接受这个事实就怪了。
另外，她心中也开始有些隐隐约约的怀疑。
先是天狼星升起，然后是大祭司二次占卜得到新的预言，这个预言马上就由她坐实……
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未免也太巧，以至于艾丽希开始怀疑它们都是被暗中事先安排好的——
难道这就是……神为祂的眷者所馈赠的命运？
“战神眷者，你先出去一下！”
塞赫梅特神使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发话。
南娜只道是神使有什么特别的话要交待给艾丽希的，不方便她这个未曾有家室的傻姑娘知道，啪的一声就站起来，转身出去并且带上了门。
“你看起来丝毫不觉得欣喜？”
狮面女的声音依旧娇柔，但是语意有点冷。
“不觉得！”
艾丽希坦诚自己的感受。
“这就对了！”
狮面神使双手一拍。
艾丽希：啊？
“当然了，这话不能在伊西斯女神和哈托尔女神面前说。”
伊西斯是掌管爱与守护的女神，而哈托尔则是掌管家庭与产育的女神，后者的神圣动物甚至是一头母牛。
要是当着祂们二位的面发这种牢骚，艾丽希也会像上次那样受到雷劈威胁吧。
“但在塞赫梅特女神看来，生儿育女这件事，会降低女人对于灾害和疾病的抵御能力，让她们忍受异于常人的痛苦——这种事天生就是为了给我们医者填乱的！”
塞赫梅特女神掌管人间的医疗，她的神使当然对这件事倍感头疼。
“可你的想法确实有点问题，你根本就不爱这个孩子。”
艾丽希：……爱就怪了。
“但你是否知道，是这个孩子救了你的命？”
这句话一针见血，艾丽希顿时陷入沉默。
这是事实，她没有理由否认。
直到听见神使提醒她这一点，艾丽希才真正对她身体里陡然多出来的那个小不点多出了几分歉疚。
她确实不爱这个崽，但又不得不靠崽来保命。
如果不是因为森穆特占卜得到的预言中，她的孩子将成为法老，提洛斯不一定会把她的命留到今天。
她的命运确实是被扭转了——虽然扭转的方式是令她没想到、也很难接受的。
“你的问题在于，你把自己也看成了一个，只用来容纳法老血脉的容器。”
塞赫梅特神使冷然说。
艾丽希的双眼微微眯起，望向狮面女郎：难道不是吗？
在这个视法老的血脉为王朝第一正统的年代里，她身为第一王妃的首要职责，就是为法老诞下继承人。
不止如此，法老在第一王妃生下的第一梯队之外，还拥有其她妃嫔诞下的第二梯队，以及后宫里不知哪个女人诞下的预备队。
不止是她，法老后宫里的所有女人们，她们身而为人的意义就全被容器这两个字所抹杀了。
“但为什么就不能反过来想呢？你的孩子，同样将传承你的血脉。如果有朝一日，坐在法老那张高背椅上的人，换成了是你，你也同样需要这样一个孩子，来传递你血脉中具有的神性。”
狮面女眼光锐利，紧紧地盯着艾丽希。
艾丽希无比震动。
狮面神使一语惊醒了她。
她获得神眷的条件是成为法老。
这必须是她终身为之努力的目标。
成为法老之后，她的孩子，同样会是法老的孩子——女法老的孩子，在她建立的统治之上，接手这个国度，建设更加强盛的埃及。
艾丽希恍然大悟，心里那个结开始一点一点解开。
想要扭转一代人又一代人重复着的命运，首先自己要能跳出窠臼。
她绝无可能接受提洛斯。
但她为什么不能接受这个的孩子呢？
艾丽希正视塞赫梅特神使，很想知道对方是否知道自己已经立下誓言要成为法老，还是只是打个比方来劝慰她。
“胆敢正视我的人并不多。”塞赫梅特神使笑笑说。
她笑起来很奇特，小而明亮的狮眼眯起，宽大的狮口咧起，嘴角扬得高高的，有点像只温驯的猫咪。
“我刚刚使用了特别的神咒为你进行了治疗，会在未来的两三个月里，把这个孩子封印在你身体里，度过最不稳定的这段时期……”
艾丽希睁圆了眼，愕然望着塞赫梅特神使，满脑子只有四个字：这样也行？
“呵呵，在未来的两三个月内，只要你自己不作死，小家伙就能很安全地待在你身体里成长，你不会有太大的不良反应。”
“另外，使用荷鲁斯之眼的时候，你的灵会离开你的身体。所以，那时候你基本上就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人……自由的灵，不用担心这个孩子给你身体带来的影响。”
艾丽希一凛：荷鲁斯之眼……看起来狮面女郎对她的了解，远比想象的要多。
不过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毕竟她压根没有任何战斗力，目前只能依靠南娜和护身符。原以为增添了生理负担之后会更加战五渣，谁知却影响有限？
“当然，那些时候你需要找到可靠的人，确保你的身体无恙。”
“门外那个战神眷者，看起来是不错的选择。”
狮面女郎的娇柔语音和她凶悍的面貌与严肃的语意总是不那么匹配。
“大祭司占卜得到的预言实际只是极少的一部分，你和你的孩子，对于整个埃及而言，都极为重要，因此你务必事事小心。”
……
殷切叮嘱过艾丽希，塞赫梅特神使前往法老的庭院，将她为艾丽希诊断的结论告诉了提洛斯。
提洛斯和艾丽希的反应类似。
法老站在庭院里，望着满院还未被移走的金合欢花，静默着化为一枚石像。
过了很久，提洛斯才动身前往艾丽希休息的静室。
艾丽希正在闭目养神，听见提洛斯的脚步与呼吸声，她索性闭上眼装睡。
偏偏提洛斯始终站在她身后，一语不发，却久久不曾离去。
艾丽希忍不住心里烦躁：提洛斯，有胆就奔赴你的真爱去啊，别来烦我！
只听提洛斯在她背后压抑着开口：“艾丽希——”
“这次真的……要告别了。”

第19章
天狼星升起三天后，河神的祭司仪式完成。提洛斯随即召见大神官达霍尔。
大神官满脸是笑，见到法老就连连道喜：“恭喜我王，贺喜我王……这是您的王庭里第一次传出这样的喜讯……”
提洛斯听大神官啰啰嗦嗦地说完恭贺的话，静默片刻，对身边的侍从说：“传令，送王妃到萨卡拉先王陵寝附近的行宫去暂住休养。”
大神官脸上的喜色倏忽不见，他睁圆了眼，紧盯着法老，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些话是从眼前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的。他心中滚来滚去的，大约只有三个字——
“您疯啦？”
提洛斯眼神淡漠地在达霍尔脸上扫过：“大神官，你僭越了。”
任何敢于直视神明双眼的行为都被视为僭越，法老是在人间行走的神，这一点在法老身上也适用。
大神官迅速地低下头，伏在地面上，小心地字斟句酌，慢慢地提醒提洛斯：“萨卡拉的行宫……十年里会有八年会被大河泛滥所带来洪水所淹没，还时常引来天罚之火。天狼星已经升起，大河泛滥在即，王妃怀着您的孩子，未来的法老。这样做，会不会不够稳妥？”
提洛斯嗤的一声轻笑：“来自神的预言难道还不够清楚？艾丽希是法老之母，将诞育下一代的法老。她会有什么事？”
一句话堵住了大神官的嘴。
达霍尔愣在原地，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提洛斯却又刻薄地接了一句：“如果王妃平安无事，自然证明大祭司得到的预言真实不虚；但如果区区大河泛滥就能够影响到王妃，那么王也不得不怀疑，那则预言的真实性……”
大神官愣了半天，忽然两眼落泪，伏在地面上，将头深深埋入双臂，用颤抖的声音向提洛斯乞求：“伟大而仁慈的王啊，请看在王妃对您一片真情，如今又怀有未来法老的份上，留王妃在王宫内休养吧！”
听见大神官强调艾丽希的情深，提洛斯实在没忍住，嘴角讽刺地扬起，随即语气冷淡开口，“这是神明的意志。”
大神官伏在地上，双肩发抖，却也不敢追问是那位神明给出了这样的谕示。
“大河泛滥，王与大神官都将事务缠身，无暇照顾王妃。”
“天狼星偕日升的天象已现，大河泛滥的迹象却并不明显。行宫今年自然会平安无事。”
“再说了，萨卡拉的行宫靠近先王们的陵寝，先王的灵自会庇佑他们的子孙后代。”
“大神官还是免了这些庸人自扰，和操这些无谓的心。还是想一想今年的大河泛滥与明年税收的事吧。”
他特指的是下埃及的税收政策：来年征的税收与大河泛滥的水位直接相关；
如果河水涨得不多，意味着土地肥力不够，并且来年可能干旱，税收就会相应减少。①
提洛斯抛下这一句，抬脚便走，直接将大神官留在身后。
伏在地上哀声乞求的达霍尔终于从地上支起身体，眼泪却早已没了。
他那对看似精明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转，迅速爬起来，将身上的袍子拍了拍，望着法老离去的方向，小声嘀咕：“看起来，得给索兰那小子去个信了。”
艾丽希再次使用荷鲁斯之眼——
她已经想好了如何结交碧欧拉：
毕竟她有幸读过原作，对碧欧拉从法老的监牢里逃出去的那条逃生路线一清二楚。因此可以事先安排，借此来结交这位拥有女主光环的幸运人物。
她连说辞都想好了：
碧欧拉，你想和一个见面就要你雌伏在他面前，丝毫不懂得尊重的男人在一起吗？
你想和一个已经娶妻若干，很快要有孩子，却整天想着把老婆干掉的男人在一起吗？
你想和一个穿衣品味单一庸俗，只晓得往腰上裹块布，但却总是把一大堆金啊银啊往脖子上戴的男人过一辈子吗？
姐妹，没事别坑自己！
艾丽希一旦将事情都想通，就立即付诸行动，通过荷鲁斯之眼前往关押碧欧拉的土牢，她的面孔无声无息地浮出了土牢的墙壁。
目前艾丽希的灵能做到的，只是作为一道虚幻的面具，无声无息地浮出墙壁而已。
好在碧欧拉能够看见她。
没过多久，在土牢里安静坐着的碧欧拉就已经留意到了艾丽希的灵。她陡然睁大了眼睛，开口，惊呼出声——
“你……您……”
“您是位于这个时空的神明，您是来救我的吗？”
碧欧拉的嗓音清脆动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艾丽希闭一下双眼。
“啊——”
少女的音量放大了一些。
碧欧拉马上警觉，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惊动外面的看守之后，才压低声音，略带哭腔地说：“我等了好久，才再次见到您……我好怕……”
艾丽希迅速地眨了三下眼。
碧欧拉也记起来了：“书上说，闭一下眼表示是，连续眨三下眼表示不是②——神明是在让我不要害怕！”
艾丽希：果然，陪伴大家长大的都是同一批文学作品。
她又闭了一下双眼，表示确认。
“砰，砰砰——”
正在这个时候，艾丽希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艾丽希被迫迅速退出荷鲁斯之眼，好在至少安慰了一回碧欧拉，并约定了沟通的方式，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她随即得到了那个消息——
她即将被送往萨卡拉行宫。
“牛粪——”
南娜勉强压抑着她的愤怒，但还是痛骂了一句。
“萨卡拉行宫很容易被泛滥的大河淹没，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王宫侍从面无表情：“这是王命。”
“狗……”
艾丽希在心里帮南娜补上——狗法老！
但至于究竟去不去么，艾丽希凝神思索了片刻，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应该去，她应该顺从法老的意志，前往萨卡拉的行宫。
一来是她还没有反抗法老的本钱；
二来，她一点儿都不介意离开法老的王庭，而且离提洛斯越远越好——
既然她要做的是对法老不利的大事，那么就最好不要成天待在法老眼皮子底下。
在实力远不及对方的时候，驯服与恭顺是她最好的伪装。
只不过，艾丽希打算近期就帮助碧欧拉从王宫的监牢里出逃的预案，很可能暂时需要调整一下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准备好一切需要的物品，尽快前往萨卡拉行宫。”
“对……”南娜重重一拍大腿，“我得赶紧通知一声夫人，夫人有经验，应当能给我们送来些有用的东西和人手。”
这位侍女长匆匆地去了。
而艾丽希自己则带着尤米尔在法老的王宫里搜罗了一圈，得到了几件特殊材料，全都塞进了行李，但却没有得到威力更强的护身符或者神符。
出发时艾丽希拥有属于第一王妃的全套仪仗。
她拥有一座用异邦赠送的雪松木打造的四角床，床榻的木材表面刷满了金漆。
这张床也可以作为王妃出行时的交通工具，由十二名侍从抬起，艾丽希端坐其中，四面垂下亚麻纺制的薄纱帘子，就妥妥地成为一座巨型轿辇。
艾丽希并不喜欢这样富丽招摇的出行工具，她其实很想自己溜达，一边远离法老一边沿路观光——
听说行宫就在萨卡拉金字塔附近，遥遥正对着北面吉萨的大金字塔，艾丽希对这个时代的金字塔风光有一点儿向往。
但是塞赫梅特神使曾经强调过要她近期务必多休息，让卡慢慢恢复。当个背包客，走走远路什么的就几乎想也不用想。
靠这样的巨辇步行前往萨卡拉行宫，路上大概也要七八天的时间。
负责扛轿子的轿夫固然辛苦，坐在轿中颠簸劳顿的艾丽希，也同样不会太好受。
艾丽希一面盯着面前这座轿子，一面等待着南娜，忽见对面走来一人向她行礼。
来人褐发金瞳，裹着一身埃及人出行时常穿的米白色亚麻长袍，在烈日之下戴着兜帽。
长袍将他全身上下裹住，只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孔，淡金色的眸子正盯着她看，眼神却有些淡漠疏离。
“王妃殿下，小臣森穆特将与您一同前往萨卡拉行宫。”
“大祭司大人……”
艾丽希沉稳地回应，暗自提醒自己应当留神这个位格高超的神之祭司。
她尽量让自己心中不起波澜，免得让对方感知自己内心。可实际上，她一见到森穆特，已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您前往萨卡拉行宫是为了……”
艾丽希故意摆出矜持的态度，维持着原身的人设，居高临下地询问森穆特。
森穆特态度不变，谦逊地解释：“小臣奉王命查证，天狼星偕日升的天象。而萨卡拉的行宫拥有全境最好的星象台。”
“您也知道，今年天狼星升起的日子，比往年早了五日……”
森穆特说到这里，突然扬起脸，不着痕迹地看了艾丽希一眼。
“话说起来，那天天狼星升起那一刻，王妃您正好在防腐者那里……”
换句话说，天狼星提前升起，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艾丽希。若没有这一场天象，她应该已经去冥界了。
艾丽希心中有鬼，一颗心瞬间突地跳了一下。但她又忌惮森穆特的感知能力，只能勉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同时上下打量森穆特，想知道对方是否已经从自己内心感知到了什么。
却见森穆特伸手摘下兜帽，解开了自己的长袍衣领，从颈项中拽出一枚亚麻绳，向艾丽希展示了一枚雕刻有掩耳狒狒的绿松石护身符——正是那枚狒狒不听。
“请问，您是在找这个吗？”
森穆特柔和地开口询问，唇角上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狒狒不听是艾丽希给这枚护身符起的绰号，她已经问过了神符尤米尔，知道这大约是森穆特独有的一枚护身符，作用是能够屏蔽周围人的内心——
使用这枚护身符有什么代价连尤米尔都不知道。但是很显然，是这位神之祭司能够付得起的代价。
艾丽希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她的秘密暂时还不会被森穆特破解。但她心里却暗中更加警惕。
她看着森穆特那张看似坦白的俊脸，在心中悄悄总结：这位大祭司，使用和不使用狒狒不听护身符的时候多少有点区别。
没有护身符的时候他情感充沛真挚，甚至有点莽撞；戴上护身符之后则看起来冷漠而疏离。
但这个人的本性是执着而较真，护身符并不能改变他已做的决定——比如，追查天狼星偕日升的真相。
这时候南娜匆匆忙忙地赶来，一见到森穆特，顿时急急忙忙地问：“大祭司大人，来得正好，我想向您借……”
森穆特颔首，他就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自己的长袍袖口中取出了薄薄的一小片。
“侍女长大人，您是想借这个吗？”
似乎一切早都被他料中了。
艾丽希侧脸去看森穆特托在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枚不知是用锡还是用白银制成的金属护身符，被做成平底船的形状，平平地静卧在森穆特手心里。
南娜连连点头：“对对，森穆特大人，拜托……请将这一枚借我！”侍女长满脸恳求。
谁知道森穆特摇摇头：“这一枚先不借……”
南娜立即瞪大了眼睛：“牛……”
“因为我会亲自护送王妃前往萨卡拉的行宫。”
森穆特抢先截住了南娜的半句咒骂。
南娜转怒为喜，一时间嗓音嘹亮地嗔怪：“您早说嘛！”
艾丽希随即被南娜小心翼翼地扶上了她那座金碧辉煌的大轿。
南娜、各名随行人员和装得满满当当的各色行李全都紧紧地跟在轿子之后。
而艾丽希惊愕地发现：原本应该为她抬轿的十二名侍从此刻一个也没见。她这顶大轿兀自稳稳地停放在地面上——
这样就能出发了吗？
森穆特却缓步上前，一伸手，亲自为艾丽希放下她面前的亚麻纱帘。
他随即转身，在大轿跟前站定，托起手中的船型护身符，闭上眼，口唇微动，轻声念出一句神咒。
随着能量的灌注，大祭司手中托着的船型护身符瞬间化为无数细小的颗粒，在消散的过程中向四周升腾，笼罩了亟待出发的整个团队。
艾丽希顿时感受到了能量的流动——
她的大轿还停留在原地，艾丽希甚至感受不到任何颠簸，唯见身周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倒退，道路、树木、绵延的宫墙，田野、河流、河上的船只、远处隐隐可见的高大金字塔与皇陵。
风扬起艾丽希面前的亚麻纱帘，让她刚好能够看见森穆特的背影。
这位大祭司的衣袍也和四周那些纱帘一样，随风向后扬起，令艾丽希能看见他棕色散漫的长发，张开的双臂，穿着苇草和棕榈叶绑成的草鞋的双脚稳健地在虚空中一步步迈动，大地也在他脚下飞快地后退……
那些护身符消散形成的颗粒正环绕在艾丽希身边，艾丽希伸出手去感受这枚神奇的护身符——
它叫……旅行！
旅行护身符，一次性使用，可供多人携带多项行李出行。即便遥远的萨卡拉行宫，照样当日可达。
至于它的效果，艾丽希唯有一句评价：堪比高铁，值得点赞。

第20章
抵达萨卡拉行宫的第二天清晨，就是按照本来的历法计算，天狼星应当升起的日子。
清晨时分，艾丽希醒来，见到室外浓云蔽日，天光黯淡，别说是天狼星偕日升的天象了，就连日出都没法儿看见。真正的天狼星是不是会在今天升起，根本无从判断。
艾丽希突然感到有点侥幸。
“走，南娜，我们一起去看看大祭司的反应。”
她听南娜说起，大祭司森穆特自从昨夜起，就在行宫的星象台观星，一直到现在都还未归来。
星象台是一座高出地面数百腕尺的高大建筑，整体由巨石堆成。
平台顶端正中设立着一枚写满了象形文字的四棱三角椎体石碑，椎体的尖顶正正指向天空。
椎体上总共有十二道凹槽，凹槽内填有细长的青铜线，这些细细的金属线沿着凹槽，从石碑顶端向整个星象台四面延伸。
星象台面对着的是孟菲斯郊外广阔的平原，背倚法老在萨卡拉的行宫，南面遥望埃及历史上第一座阶梯金字塔。而吉萨的大金字塔则在北方的地平线上露出尖顶。
可以想见，在清朗的夜晚，负责观星的祭司刚好可以借助那些凹槽与铜线记录星辰的方位。
两个女人登上星象台的时候，大祭司森穆特正立在星象台朝向吉萨的那一侧，一动不动。
风将他的亚麻长袍吹得猎猎作响，将他那一头秀逸的棕色头发扬向脑后，森穆特却丝毫不察，只管仰头望着东方，太阳理应升起的方向，宛若一尊雕塑。
“大祭司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艾丽希站在森穆特身后，柔声开口询问。
她心中戒备，但依旧努力保持镇定。毕竟不清楚森穆特是否还佩戴着那枚狒狒不听护身符。
“王妃——”
森穆特听艾丽希的声音就认出了她，这时他缓缓转过身，向艾丽希行礼，然后回答她的问题：“臣心中有一个猜测。”
他伸出右手，指指天上的浓云：“这个猜测看来是永远无法得到证实了。”
“但臣绝不会因为这个无法得到证实的猜测而对任何人妄加判断。”
森穆特含笑望着艾丽希，“因此臣能够答复王的，就只有无解这一个答案。”
艾丽希点点头，突然心中一动。
她记得森穆特在原作中是个痴情男配，对女主碧欧拉处处维护扶持，碧欧拉危急时他总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读过原作的人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因为森穆特对碧欧拉一片真情，却碍于碧欧拉与法老彼此相爱。所以只能在碧欧拉身后默默付出。
但现在想起来，森穆特的一切所作所为，也同样可以合理解释为正直。
他是个正直的人，因此一直按照自己那套道德准则行事。也同样因为他是个这样一个好人，才能够一口气为原书女主付出那么多。
森穆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暗中被艾丽希发了好人卡，他一对淡金色的眸子凝视着艾丽希，过了一会儿才说：“您是位情绪起伏不多的人。”
艾丽希立即警觉：来了……
看来森穆特并未佩戴着狒狒不听，这正是她最忌惮的地方——
她知道森穆特能一定程度上感知他人的内心，却不知道这位大祭司究竟能够感知多少。
作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艾丽希拥有太多秘密。面对森穆特，她就得时刻提防她的秘密会泄露。
因此，面对森穆特，艾丽希就算没有多少心绪起伏。但也多少会有些紧张与提防，想必森穆特能够察觉得到。
“但您不必担心……即便我不佩戴图特神赐予的护身符，我也绝不可能知道您在想什么。”森穆特说得格外坦然。
艾丽希：……这样啊？
“我只是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能感知到他们是欢乐或是悲伤——然后我自己也可能情不自禁地跟着感到欢乐，或者悲伤，甚至比他们还要强烈。”
所以森穆特才会说艾丽希是一个情绪起伏很少的人——因为她每次见到森穆特都尽量莫得感情。
“所以您实在不必担心，相反，我接近您的时候我自己也会十分轻松。”
因为不用担心被额外的情绪所影响。
“大祭司，原来您是一位强共情者。”艾丽希终于了然，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在穿书之前曾经看过相关领域的书籍，并且记下了相关的内容，正好运用在森穆特身上。
“强共情者？”森穆特面带疑惑，一面重复，一面试图理解这个崭新的名词。
片刻后他一对修长的俊眉展开，无奈地笑了笑：“王妃，不愧是您，您形容得十分精准了，我正是这么一个……强共情者。”
“这是您成为阿苏特之后获得的能力吗？”
艾丽希试探地问，她猜测森穆特的位阶已经到了神之祭司，但是不确定。
森穆特却摇摇头，说：“我自小就是这么一个……强共情者。图特神赐予我的护身符回避正是为了保护我……但是它对于佩戴者的巴有不小的消耗，因此我无法时刻都戴着。只能在此敬请王妃见谅了。”
艾丽希：……自小就是强共情者，能够体察人间的一切喜怒哀乐？
佩戴护身符竟然也只是为了屏蔽他人的情绪？
这大概就是，古埃及版本的凡尔赛？
不过，森穆特那枚狒狒不听的正式名称竟然叫回避？
艾丽希觉得还是自己给起的外号更形象一点，以后打算继续使用。
却听森穆特低声叹息：“能感知他人有时是一件痛苦的事，尤其是明知我会与他人产生强烈的共鸣……”
艾丽希想了想，也觉得如此。
在特殊的时候这种能力未必是天赋，而更像是诅咒。
所以森穆特才格外需要狒狒不听。
“王妃，在您面前，请恕小臣偷懒，暂且不戴那枚回避了。”
“原来是这样……”
艾丽希转转眼珠。
“对了，森穆特大人，您打算现在就回孟菲斯向法老复命吗？”
没有森穆特在，艾丽希待在萨卡拉会更自在一点。
谁知森穆特摇摇头，说：“萨卡拉的行宫内据说藏有一座大混乱之前的先王陵寝，一直很隐秘。若是王妃不介意，小臣想借这机会，寻找这座陵寝，看看是否有旧王国时代①的典籍物品留下……”
“大混乱之前的先王陵寝？”艾丽希重复了一遍。
法老的陵寝，要么是那些矗立在莽莽平原上的高大金字塔，要么是幽蔽于帝王谷之中——在当代法老的行宫之下，难道还掩藏着大混乱之前法老的陵寝？
艾丽希有点儿不敢相信。
森穆特谦虚颔首，指向星象台上那枚像金字塔一般竖立着的石碑：“那上面的文字正表达了这个意思。”
艾丽希抿着嘴，看看森穆特，又看看石碑，颇为气馁，但又不得不放下身段，虚心地发出属于文盲的请求：“大祭司大人，能够教给我学习这些文字的方法吗？”
森穆特顿时一怔：“学习这些文字的方法？”
“是的……”艾丽希不无尴尬地解释，“就是……读书认字……知道这石碑上的每一个符号，都代表了什么……”
她在穿书前有机会饱览群书，穿书后却只能当个文盲睁眼瞎，当然心有不甘。
“可这些都是圣书体②……”
听见艾丽希的请求，森穆特脸现茫然。
“从来都不存在什么……学习圣书体文字的方法呀！”
没有学习象形文字的方法吗？
“那么，我应该怎么弄懂石碑上的这些文字？”
森穆特沉思了片刻，轻轻摇摇头：“这世上，只有法老可以没有障碍地读和写圣书体文字。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只有法老？
还是森穆特在推脱？
艾丽希睁圆了她那对乌漆漆的大眼睛，盯着森穆特。
她心里有些失望，但却并不生气。
也许是在穿书之前的那段人生里，类似的拒绝她经历过太多了，现在艾丽希并不惊讶，甚至心平气和。
森穆特的位阶比她高出不少，所追随的神祇也并不是同一位。
或许，读和写象形文字的能力是被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所垄断的，森穆特也没有权限将之外传……
总之别人不欠她什么，没有这个义务教她读写。
谁知森穆特凝望她片刻，突然向她恭敬地伸出手：“尊敬的王妃，请原谅我的无礼与唐突，但您可以……借给我您的手吗？”
艾丽希茫然地将手放在森穆特手中，大祭司的体温从指间传递到她手上。
“我想，或许我可以邀请您和我一起……”
森穆特轻轻地把艾丽希牵到石碑跟前，扣住她的手，转身面向石碑，开始轻声祈祷。
艾丽希听见他柔声念诵：“掌管历史与文字的伟大神明啊，请您让我和我的同伴能够感知到即将湮没于历史的文字吧……”
艾丽希很惊讶：他竟然又一次使用了感知这个词。
难道文字也会像情绪那样被感知被传递？
就在这一瞬间，艾丽希突然感受到了能量的流动。似乎有一股暖流瞬息间流进她心里，她不需要去看去读那些形状各异的字体图案，她甚至可以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这些文字——
所有的文字似乎都悄然飞至空中，转化为意识，像是涓涓细流，自森穆特的手，传递至艾丽希手中，再流淌至艾丽希的心里：“埃及的终极统一者，传奇的帝王纳迈尔回归天界一千年之后，埃及王权传递至第六世系法老尼托克莉斯手中。”
“这位伟大的女性在此建立仰视星空的场所，在她永恒的注视之下。”
艾丽希心里突地一跳：尼托克莉斯……
这是大混乱之前埃及那位末代女法老的名字。
这座星象台竟然是女法老建的？
在她永恒的注视之下的意思是这位法老把自己的陵寝建在此处？
……
原来，阅读象形文字的方法，竟然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记忆，不是语法、不是遣词造句……而真的是感知？就像是温度与感觉，可以在全身心之间流动。
艾丽希又惊又喜。
站在艾丽希身边的森穆特，正侧过脸望着她专注的神情。
大祭司悄悄打量着她，眼神一时很难从她脸上挪开。
一位命途多舛的落难王妃，被法老冷酷无情地发配到行宫来，却满心想着要阅读第六世系末代女法老留下的文字……
忽然，艾丽希扬起脸，说：“不好！”
至此她还未松开森穆特的五指，至此突然紧紧地握住，转身就走。
“南娜，快，马上离开星象台！”艾丽希果断吩咐。
森穆特也终于察觉了不对劲，此刻的萨卡拉行宫附近，天色暗沉，乌云仿佛巨大的堡垒，铺天盖地笼罩着星象台。
他们刚刚离开，只听轰隆隆一声，一个焦雷冲着星象台当头劈了下来。

第21章
艾丽希尚自沉浸在对文字的感知中，却瞬间预知了危险。
她的皮肤表面感到一阵酥麻，甚至有刺痛感。原本柔顺散落在她肩头的秀发也一根根绷直，似乎会竖立起来。
天边的乌云黑沉沉地压着，云层里隐隐约约可见到电光。
她一瞥眼，见到身边的森穆特还沉浸在对石碑文字的感知中，丝毫没有察觉周围的异状。
南娜则守在星象台的入口处，手中握着硬弓，紧张地盯着森穆特，似乎怕这位大祭司对艾丽希有所伤害。
艾丽希拉上森穆特，叫上南娜，转身就走。
三个人刚走出没多远，一个焦雷就劈在星象台正中的石碑上，那十二道铜线滋滋作响，似乎有电火花闪烁来去。
森穆特和南娜都看呆了，艾丽希却轻轻一撇嘴，心想：这座星象台是远近最高的建筑不说，台上石碑却还安装了用来观测的青铜线，雷不劈这里，还能劈哪里？
她这时才不着痕迹地将森穆特的手放开，说：“当务之急是要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落下了。
森穆特随手解下了身上披着的亚麻长袍，张开手臂，在艾丽希头顶搭起一个小小的雨棚。
随即和南娜一起，两人一道护住艾丽希，迅速回到行宫边缘的一座凉亭里。
这时天地已经完全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星象台附近时不时劈下一个个炸雷。
森穆特已经从头湿到脚，那一头秀逸微卷的棕色长发此刻紧紧地贴着他的面颊和脖颈，发尾也在往下滴水，雨水在他胸前肆意淌落。
艾丽希也并不比森穆特好多少，虽然森穆特的长袍全用来为她遮风挡雨了，但是她那身贴身长筒裙也已经湿了大半，衣物紧紧贴在身上，令她显得颇为狼狈。
“王妃，我去为您叫人——”
森穆特深深看了一眼艾丽希，似乎在感谢她刚才带他脱险。
他随即转身，再次冲入雨幕之中。凉亭里只留下艾丽希与南娜……和尤米尔。
艾丽希低头问佩戴在胸前的神符尤米尔：“你似乎从来没提醒过我，关于文字的事。”
尤米尔顿时叫起撞天屈：“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呀。”
“别，千万别把我当骰子，我不是那块料。”
尤米尔在艾丽希把它托起的时候赶紧补救。
“刚才在星象台的石碑上，镌刻的是圣书体象形文字，圣书体确实只有法老能够直接阅读……”
“只有法老能够直接阅读？”
艾丽希惊讶不已——难道这就是法老根据血缘传承王位的理论依据吗？
“是的，这是保存在法老血脉里的能力。”
“但是另有一部分阿苏特，即便没有法老的血脉传承，也一样有办法能够掌握这种能力。”
“像大祭司那样？”艾丽希随口问。
“是的……”尤米尔回答。
“图特神在人间行走的时候，发明了让他的眷者也能够感知与表达圣书体文字的特殊方法。但有且仅有图特神的眷者能够做到。”
“那么大神官呢？”
艾丽希记得，她的父亲，大神官达霍尔，能够看懂森穆特在莎草纸卷上亲手写下的预言。
“大神官可以依靠咒语和护身符来阅读和书写。当然了，这是一种比神明与法老所掌握的圣书体要简化一些的文字，叫做僧侣体。”
僧侣是神官的另一种称呼。
艾丽希终于明白了。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法老、大祭司、大神官、其他神职人员……
他们较之平民掌握着更大的权力，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垄断着阅读和书写文字的能力。
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简直就是真理啊！
在这个属于法老王的时代里甚至可以引申为：知识就是权力。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如何掌握这种能力，凉亭外响起众多脚步声，艾丽希只得吩咐一声：“好的，尤米尔，这个问题我们下次再讨论。”
笑声在凉亭外响起。
来人却不是森穆特。
从雨幕中钻入凉亭的，是一群浑身上下只穿着腰衣的年轻人。
他们肤色被早已被烈日艳阳晒成黝黑，此刻一个个都像是刚刚从水中跃出的泥鳅。
“总算下大雨啦！”
“但凡这雨再下大点儿，明年就能丰收啦。”
小伙子们个个面露欢欣。
“天狼星升起了好几天，大河却迟迟不泛滥。我还以为明年旱灾减产是减定了呢！”
“虽说大河不泛滥明年就可以少缴点税，可饿肚子的到底还是咱们，不是法老……”
“别说这种丧气话啦，老天保佑，让大河的水来得再猛一点，让整个埃及来年都有个好年景吧……”
“当然最好也能少交点税……”
艾丽希听见南娜在身边冷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些年轻人自相矛盾的愿望不以为意。
如果大河泛滥水量太大，整个下埃及就会成为一片泽国。孟菲斯等大城市会成为大片水域沼泽中的岛屿，孤零零地散布在下埃及低洼平坦的三角洲之上①。
萨卡拉行宫附近的大片土地，则有可能完全被淹没。
大河的泛滥固然能给下埃及带来肥沃的土壤，来年的丰收……
但眼前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这些留在萨卡拉附近的人，这一场泛滥，或许就是他们人生的终点。
“请问……你们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艾丽希清清嗓子，开了口。
年轻人们的眼光向她这边转过来。
一瞬间，他们眼中就都只有这位年纪在十八岁上下、浑身湿漉漉的美人。
“我，我们……”
一个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是萨卡拉附近的民夫，最近在给法老服劳役。”
另一个年长稳重些的总算把话说清楚。
“您知道的，法老给他的第一王妃修建的陵墓就在附近。”
按照艾丽希从原身那里得到的知识：如今的埃及，并不存在失去一切人身权利的奴隶，法老治下绝大多数人都是平民。
但这些所谓平民一年之中只有一半时间为自己耕种，另一半时间必须向法老服劳役②。
这种劳役被视为天经地义，而眼前这些年轻人就是应法老的要求，为艾丽希修建陵墓的。
“听说法老挺年轻，谁能想到他竟娶了个老得快要入土的第一王妃？”
一时间，艾丽希微露尴尬，而南娜脸上则显出愤怒。
“这位就是法老的第一王妃。”
南娜沉着脸，用她那比男人还粗豪的嗓音大声说。
年轻人们人人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流露出震惊的神色，似乎都在说：这么年轻的王妃……需要陵墓了吗？快要死了吗？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我说法老的官员为什么命令我们没日没夜地赶工，原来是为了您——而修建陵墓啊！”
言语里满满的都是讽刺。
埃及就是这样一个地位贫富极端两级分化的社会。法老和大神官达霍尔这样的贵族，几乎垄断了这个社会的所有财富。
一无所有的平民百姓则在他们的统治与约束之下，加倍付出劳动，得到的回报极其有限。
艾丽希并不生气，叹息着说：“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年轻就急着需要陵墓……”
她的言语里有一股自然而然的忧伤，迅速感染了所有人。
南娜一脸唏嘘，眼泪都快下来了。
目睹这一切的民夫们，一时间纷纷心生怜悯。那些用来抱怨的刻薄话，虽然还保存在他们心里，但碍着美人的面子，人们暂时都住了口。
艾丽希突然指着远处从雨幕中奔近的一行人问：“那是你们的同伴吗？怎么看起来像是受伤了。”
果然，远处将天地连成一片的雨幕里，走来三四个人。
其中两个人各自扛着一个年轻人的肩膀，陪伴他走向这座已然很拥挤的凉亭。
其中一个开口请求：“伙计们，给挪个地方，这小子被水边的莎草茎扎了脚，伤得不轻。”稳稳的中年人口音。
凉亭里的人顿时哗的一下全散了出去，艾丽希则迅速在条石上挪开了一个位置。
被扶进来的年轻汉子脸色苍白，看起来流血不少，他在条石上坐下，抬起右脚脚上的伤口流淌着淡红的血色，伤口周围高高肿起，显然是被河水浸泡之后又被雨水冲刷，伤情不容乐观。
艾丽希更是知道这个时代没有消毒手段，这样的伤口如果没办法得到及时妥善的处置，引起感染，这个小伙的命未必能保得住。
她这样想着，忽听刚才说话的中年人开口：“让我来给这小子送一点儿卡吧。”
这个中年大叔，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的光景。但在这个时代的埃及这岁数已经能算得上是中老年了。
他剃得光光的头皮上都是白色的发茬儿。但是上半身肌肉虬结，看起来极其壮实。
“德卡大叔，让我来！”
“我身体好，我来！”
听见这话，围在凉亭周围的年轻人纷纷主动请缨。
被称作德卡大叔的中年人温和地笑：“我这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这卡多点少点也不打紧。再说，也许过两天就能恢复了的，所以还是我来……”
他随即迈步上前，伸出右臂，握住伤者的右臂。
艾丽希能够同时看见他们两人手臂上的光柱，甚至能够看见这两人之间的能量流动。
她震惊了……
不同的血条之间还能相互送血的吗？
这个世界的潜规则恐怕比她所能想象得要多得多啊。
眼看这那位德卡大叔表情镇定自如，他手臂上的卡却在一点点减少；
失血不少的年轻人马上睁开了眼，委顿尽去，面露感激。他已经稍稍恢复了点血色。
艾丽希竟莫名有些感动。
肯把自己的一部分生命无条件地送给比自己更年轻的伤者，这样的行为如此慷慨、如此无私。
可现在这样的做法，在周围的年轻人看来却纯出自然，是大家都默认的，心甘情愿的。有同伴受伤，人人都有责任，帮他一点儿。
这个受伤的青年得到了更多的卡，也许就拥有更加强大的抵抗力，也就能避免伤后感染，能够顺顺利利地复原……
而那位好心的德卡大叔，在之后的几天里如能得到良好的饮食与休息，他的卡，也是能慢慢恢复的。
此刻远处传来森穆特的声音。
年轻的大祭司正冒着滂沱大雨往这边赶来。
“快，所有人，立即去萨卡拉的行宫躲避。”
萨卡拉行宫已经是周边一大片平坦土地之上地势最高的建筑。
“现在，立即！”
“大河泛滥了！”
孟菲斯……
提洛斯站在王宫的正殿跟前，专注地望着殿外如珠帘般落下的豪雨，眼里似乎也有无边的水汽氤氲。
“艾丽希……”
那天艾丽希离开的时候，提洛斯本想矜持些，摆足架子，在最后一刻出现，四目相对，默然相送。
如果提洛斯愿意，在送别的时候，踩上一脚，狠狠将艾丽希羞辱一番，也没什么不可以。
可谁知道森穆特使用了一枚旅行，艾丽希一行瞬间全都没了踪影，提洛斯竟然没赶上。
于是没有了这最后一面。
“为了整个埃及，总要有人尝试，总要有人涉险，也总会有人牺牲。”
“去吧，艾丽希——”
提洛斯望着那些狂暴砸向地面的硕大雨点，和它们落在石板上激起的绚烂水花，木然又补充一句：“这是神的意志。”
远处，泛滥的大河涛声不断，像是一个情绪多变的人，时而在悲鸣，时而在怒吼。

第22章
“附近各处的工地上尚有服劳役的民夫多少人？”
“周围村落里尚有务农的平民多少人？”
大祭司森穆特披上他那件早已湿透了的外袍，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语速飞快，向聚拢在凉亭中，既惊讶又害怕的民夫们追问。
人们面面相觑，森穆特的问题他们竟然一个回答不上来。
最终是南娜大着她的粗嗓门在一旁提醒：“谅你们也算不出总数有多少人。说说服役的民夫一共有几个小队，附近几个大村，几个小村。”
艾丽希恍然大悟：原来简单的算术乘除，大一点儿的数字。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都非常困难。
“总共有六个民夫队和一个匠人队、一个妇人队。”
这次是德卡大叔很有条理地发了话。
民夫队就是修筑各种工程中出苦力出蛮力的那一群；
匠人队则是大致是设计师、工程师与工匠；
妇人队多半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工地附近帮助做饭洗衣，照料后勤，顺带混个温饱。
这些人员的编制是每队三十到四十人不等，因此南娜飞快地得出结论：“三百人左右，最多三百三十人。”
面相质朴的年轻人们一起呆呆地望着南娜，眼里流露出钦羡的眼光。
艾丽希脑补他们的想法：哇，好厉害，竟然懂得算算术，不愧是王妃身边的侍女长。
德卡大叔继续补充：“萨卡拉附近总共有一个大村，四个小村，村里的青壮要么被征去当兵，要么去当民夫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大概也是这么个数目。”
那么总数大概在六百人上下。
萨卡拉行宫附近都是低洼而平坦的区域，大河一旦泛滥，这些人避无可避，势必遭灾。
森穆特听完立即说：“各位，快分头去找齐他们，所有人，不要耽搁，马上都到王在萨卡拉的行宫来躲避……”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先征求艾丽希这位第一王妃的意见，脸一偏，看见艾丽希神色镇定，正在点头。
萨卡拉行宫虽然也很容易因为大河的泛滥而遭受没顶之灾。
但好赖也是周遭三五天的路程之内，地势最高的地方。需要避难的人们没有别的选择。
“是！”
十几个年轻民夫立即起身出发，出发前没忘了向艾丽希致谢。
毕竟没有她这位王室成员点头同意，平头百姓们根本没有资格迈进行宫半步。人们早先因为修陵而起的怨气就消散了不少。
“千万不要只顾着收拾家什用品，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森穆特没忘了补充这一句。
“过来行宫的道路在落日之前就会被河水淹没，再耽搁就危险了。”
“什么？”
“水真会涨得这么快？”
这些年轻人们听得半信半疑。
“我就是知道！”森穆特肃然说道。
他大约感知到了人们的怀疑，眼神显得很是焦虑。
艾丽希坐在一旁听森穆特说话，心想难道这位大祭司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她立即向南娜使了个眼色，南娜顿时一声大吼：“这位是王的大祭司，整个埃及最接近神的人。”
“他说赶快，你们就赶快！命要紧！”
这一嗓子果然有效。
小伙子们等不及耳中的嗡嗡声散去，都忙不迭地转身，像是十几尾泥鳅同时扎进了水塘，纷纷冒着大雨，找人和送信去了。
南娜指挥余下的几个民夫把伤者先送到萨卡拉的行宫里，然后才回头看向森穆特：“大祭司大人，这大河泛滥……真的会这么严重吗？”
虽然人人都说萨卡拉行宫容易因大河泛滥而受灾，可事到临头总会心存侥幸——万一这次不会轮到自己倒霉呢？
连南娜也不例外。
森穆特显得忧心忡忡，点了点头。
“我有预感，大河泛滥通常是河水慢慢上涨，让人们有机会撤到高处去。但是这一带突然开始下暴雨，因此水涨得会比以往快得多……”
“一旦道路受阻，没办法搬到高处，大河泛滥之后再想要逃生，就难了。”
“王妃，多谢您肯通融，让这些民夫与平民也能够进入行宫避难。”
森穆特真诚地向艾丽希表达感谢，并且再次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艾丽希，似乎觉得她现在能保持这副冷静理智的样子，和传闻中那个骄纵专横的第一王妃不大相符。
“大祭司，不用谢我。”
艾丽希却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留在萨卡拉行宫里，会遇上什么危险还很难说。她身边可只有从孟菲斯带出来的那么一点点人手。
天大的困难，应对起来都需要人。
就算她有满腹智计，一个光杆司令也很难解决所有问题。
倒不如顺水推舟，接纳周边的民夫与平民前来，一同避难。
“对了，大祭司大人，我想你应该还随身携带着更多的旅行。如果现在你改了主意，想要返回孟菲斯，我不会阻拦。”
艾丽希故意说得语气平淡，心里却很期待森穆特的反应。
毕竟她是在激将——
她记得森穆特是个平民出身的大祭司。因此她在赌，赌森穆特是个执拗而较真的人，赌他不会丢下她和这么多平民，从萨卡拉一走了之。
森穆特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他就像是那天在法老的宫殿里看见艾丽希时那样，笑得灿烂而纯真，不掺一分一毫的杂质。
可他仿佛也早已将艾丽希的内心看得透亮，绝不会放过她那一点促狭的小小心思。
于是，森穆特当场从亚麻袍子袖口的暗袋里取出两枚薄薄的，平底船似的旅行，直接放进艾丽希的手掌心里，然后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向艾丽希鞠了一躬，微笑看她一眼，随后转身离开，迈步走进连天的大雨中。
艾丽希却低头盯着这两枚叠放在一起的护身符，忍不住想要吐吐舌头：她这是的确是激将成功、赌赢了；可这也同样证明了一点——有时，要看透一个人的内心，并不需要什么特异禀赋。
就算没有读心术，森穆特也是能看穿她心里打了什么鬼主意的。
过了正午，艾丽希已经享用了这天的第一餐，尝到了从烤炉中新鲜烤出的松软面包，混着无花果干和杏仁一道烤熟的肉鸽，和用鸡蛋、面粉与蜂蜜一起做成的一种小甜品。
厨房除了烹饪之外，还早早地为她准备了热水，供她在经历了早上那一场瓢泼大雨之后，能够享用热水沐浴。
如今艾丽希坐在一幅宽大厚实的羊毛地毯上，面前放着一张矮几。
一向服侍艾丽希的贴身侍女阿辛正在为艾丽希按摩四肢，并为她涂抹上珍贵的油膏。
阿辛的手法轻重适宜，又熟知艾丽希的身体情况，一时令艾丽希舒服得几乎发出叹息。
艾丽希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阿辛说话，目光却只管望着矮几上放着的一张莎草纸。
在此之前，艾丽希已经稍许改良了祭司们用来书写占卜结果的芦苇笔。使用这支笔，她顺利在纸草上记下了一行奇形怪状的符号。
脚步声响起，南娜迈着大步冲了进来。
“小姐，按照您说的，把整个行宫的储藏室都找了一遍……”
南娜奉艾丽希之命，带人去清点萨卡拉行宫里的物资，却只清点出了一批还未发霉变质的大麦，和几十木桶已经变酸了的酿造啤酒。
他们找到的这些食物，大概只够六百人消耗一到两天。
艾丽希在记录人数和物资数量的莎草纸上又添加了几个记号，然后抱着胳膊沉思。
“如果再加上我们带来的食物……”
南娜犹犹豫豫地说。
艾丽希一行人随行也带来了不少食物——大神官夫人事先非常担心爱女在萨卡拉的安全。
因此千方百计塞了各种粮食、食材、香料、药品……在艾丽希的行李里。
这些东西足够艾丽希一行人在萨卡拉的行宫支持两三个月，直到大河泛滥季过去。
但四五十人消耗的食物和数百人需要的饮食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供应给艾丽希的物品大多非常精致，是来自上下埃及。甚至是其他国家的珍贵食材，都是大神官夫人为爱女精心准备的。对于填饱平民们空荡荡的胃袋却不总是那么管用。
艾丽希听了南娜的建议，手中的芦苇笔顿了片刻，在她刚刚画下的那一竖旁边又画了几道，然后望着计算结果发呆。
现在所有的物资只能供前来避难的人支持五天？
这现实骨感得有点太过分了。
门外响起小声禀报：“王妃，大祭司大人到了。请他进来吗？”
阿辛连忙拉过一块长长的羊毛毯，将艾丽希笔直修长的双腿盖住，又伸手扶艾丽希坐正，为她稍许整理了衣服和首饰，这才恭敬地站起身，退出去。
森穆特进来的时候，艾丽希正精神奕奕地坐在矮几跟前，面前堆放着纸笔，一副精明处理事务的模样。
由艾丽希眼神示意，大祭司在矮几对面坐下，刚好面对艾丽希稍加改良过的芦苇笔，和那张画有奇怪符号的纸草。
森穆特注视着那张纸草，愣是有好几秒钟没能开口说话。
那张莎草纸上记载着萨卡拉行宫现有的各种物资，都用图形表示：大麦是长麦穗，小麦是短麦穗，啤酒是酒桶，活禽是咕咕鸡……这些图形都不难认，而且笔致天真拙劣，看起来很幼稚。
但是物资图标后面各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符号，森穆特从未见过，自然也认不出来。
纵使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神的祭司，也绝不可能认出艾丽希在纸草上画着的那些记号——艾丽希有些得意地想：那是你们邻居的邻居在一两千年之后发明，然后再由你们的邻居输送给全世界使用的。
在这片刻的惊讶与好奇之后，森穆特重新变得坦然，面向艾丽希开口：“王妃，听说您派人清点了行宫的物资。”
“是的！”
艾丽希故意显摆，她用新制的芦苇笔指点纸草上她随手记的数字：“四百袋大麦，三百袋小麦，五十只活禽、四头小牛、两头猪、肉干三十条、禽蛋两篮、无花果十篮、葡萄十篮、椰枣十篮、粗盐两篮、细盐两篮、调味料若干……另有几十桶变酸了的啤酒，但真要到了缺水的时候，也是可以喝的。”
把菜名报完的艾丽希随手用笔一划，告诉森穆特：“这些粮食，如果平分给进入行宫的所有人，假设总人数在六百人，大概可以坚持吃两到三天。如果把每个人分配到的口粮减半，那么我们大概可以撑五天……”
森穆特的视线始终随着艾丽希的笔尖转动，似乎想弄清纸草上的符号对应她口中哪些个数字。
片刻后他放弃了，转向艾丽希，用一种难以相信的口吻反问：“您是说，您要把所有的食物，平分给所有人？”
艾丽希坦然与他对视：“不然呢？”
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森穆特了然地点点头，随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大河泛滥从未在一个月之内结束过。只有三五天的食物确实是个问题。”
“为了让人们能在道路被淹没之前赶到，我特意传讯让他们别光顾着收拾家什财物，却忘了提粮食……”
森穆特似乎十分懊恼。
但若是提了粮食，又怕那些平民只顾着运粮，耽误了到行宫来的路程。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人们在天狼星升起的那天就已经为河水泛滥做好了准备，已经将他们的粮食打包好随时能带着上路……”
艾丽希微笑着说：“这样看来，天狼星提前五天升起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天狼星偕日升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早已无从查证，却已经成为艾丽希和森穆特之间，一桩心照不宣的共识。
艾丽希如今有恃无恐：就算你窥见了一点点真相又如何？你又没有证据。
森穆特则只能无奈地点头，表示同意艾丽希的看法。
门外南娜禀报：“第一批民夫已经到了……”
正午以后，在萨卡拉行宫附近修筑王陵的民夫和村落的村民陆陆续续赶到行宫。
南娜和阿辛都被打发去统计抵达行宫的人是否都携带了粮食之类的物资。
答案大多是否定的。
搬了张矮几坐在院落里干燥一角记录的艾丽希，眉头渐渐皱起来。
赶来的人们都在惊慌地陈述他们所遭遇的险情，滂沱的大雨，道路瞬间被侵蚀，居住的村落被上涨的河水迅速淹没……
他们或因森穆特的提醒，或因逃难时的慌乱，绝大多数来时都在是双手空空，身无长物。
人们抵达萨卡拉行宫的时候，场面也极为混乱：
妇人不见了心爱的孩子，急得四处乱转；
孩童寻不到父母亲人，唯有嚎啕痛哭；
有人在庆幸大河泛滥时自己还有个安全的地方能够避难；
另一些人则在扼腕叹息，明明前几天天狼星已经高高升起，他们是搭错了哪根筋竟觉得今年大河不会过分泛滥？
“这真要命哟！”一个住在匠人村里的石匠惋惜地大喊。
“前两天我们明明已经收拾出来附近几个村都需要的粮食，还特地都堆放在了几个村地势最高的仓房里。”
“结果今天被这大雨一吓唬，直接跑到王的行宫来，却把粮食都忘在身后……”
他的同伴在一旁接话：“就算想起来又怎么样，背着那么多粮食我们根本赶不及避到行宫来……”
“命是逃出来了，没吃的，得饿死，这可……怎么办……才好？”
石匠激动起来，懊恼地伸手揪自己的头发。
森穆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走到那石匠跟前，停在大约还有一步远的位置，似乎伸手想要拍拍对方的肩膀以示抚慰，最终却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你是说，你们已经将粮食都整理出来，并且堆放在村里地势的最高处？”
森穆特朗声问。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森穆特双眼发亮：“快领我去！”
他身边顿时几个人同时大叫：“你疯了？”
“就算那粮仓一时没被大河淹没，可是这一路过去的道路也被冲毁了不少，再说这天一直这么暗黢黢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全黑了，去了就回不来啦！”
“不怕！”
森穆特立即转身来找坐在矮几跟前的艾丽希。
“王妃……”
还未等他开口，艾丽希已经伸出手，放了一片薄薄的，形似平底船的护身符在他手心里。
森穆特顿时笑了，知道艾丽希也极有默契地想到了他想要的是什么——
旅行。

第23章
森穆特离开之后，雨势略小，天色却越发暗沉。
萨卡拉行宫一处大殿跟前的小广场上，前来避难的平民越聚越多。
人们冒着大雨，忍受着惊惧和对未来的担忧拼命赶路而来，此刻他们大多又累又饿又怕，身上发冷，身体虚弱的便瑟瑟发抖。
很快人们尝到了行宫厨房烤出来的面包，数量不多，每个人只有一小块。
但足以让这些平民极度感激。
松软的、腾着热气的面包，不像平民们常吃的面包那样坚硬而硌牙，一口咬下，满口都是麦香和来自谷物的甜味，令人陶醉。
“没想到，第一王妃是这么和善的女人。”
“肯分给我们每人一口吃的。”
很多人捧着手里的面包，看着，就是狠不下心将剩下的小半块送入口中，最终还是送到了孩子或者是爱人那里。
南娜和阿辛却来禀报：“厨房说，带来的粮食已经用掉了一半。”
“还有……柴火，可以用来煮水和烤面包的干柴也剩得不多了。”
艾丽希知道她们在提醒什么。
如果森穆特不能多带些粮食回来，那么聚在萨卡拉行宫里的数百人，很快就都要挨饿。
在大河泛滥期间形成一座孤岛，行宫将变成一座囚禁了数百人的囚笼。
艾丽希伸手揉揉眉心：这还真是令人头疼。
阿辛见状心疼地说：“您已经操劳了一整天，在大祭司回来之前，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艾丽希确实觉得精神不济，而且有南娜一直盯着，她也没法儿亲自上前帮忙，倒不如先去歇一会儿。
于是，南娜和阿辛将她送回临时寝居，扶她在那座高大辉煌的轿辇大床边坐下。
见到艾丽希一直眉心微蹙，阿辛立即小声提醒：“王妃，其实您完全不必担心。您难道忘了，跟我们一起来的人中有三十多个，都是给您预备的卡……”
“给我预备的卡？”
艾丽希疑惑地抬起头。
她确实记得，这次从孟菲斯一起来的四五十个随从中，只有十几个是以前自己用惯了的侍女、厨师与侍从。
其它还有三十多个年轻人，据说都是大神官夫人安排，跟随她一起到萨卡拉来的。
艾丽希突然明白了：她瞬间回想起了早晨德卡大叔给那个受了伤的年轻人传递卡的情景。
“他们都是随时准备给我卡的人？”
原来，那一个个看起来健康、年轻，却待在队伍里沉默寡言的人，竟然都是大神官夫人为她事先安排下的预备血条。
如果艾丽希感到不适、受伤、生病……任何一种情况导致卡的缺失，都可以由这些人为她回血。
“对……”阿辛连连点头。
南娜手里抓着硬弓，原本想对艾丽希说点什么，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您不必担心……”阿辛继续说道，“他们的父母子女全都住在大神官家里，受大神官和夫人的照料，他们对您绝对忠诚。无论为您付出什么，他们都心甘情愿。”
艾丽希心想：可不是得绝对忠诚吗？这些人的父母子女家人，都被大神官夫人扣在大神官家里，为了亲人的安危他们只能保持忠诚、心甘情愿。
“王妃，如果真的需要，你就把他们关起来，让他们饿着，为您节省口粮，这都可以……”
阿辛一面在将艾丽希身边的芳香精油陶罐一一打开，一面自然而然地把这话说出口。
艾丽希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有如惊涛骇浪。
原来，原来这个时代的被统治者真的只是一群蝼蚁。人们一旦生而为平民，就意味着他们不止无法受到教育，必须无偿付出劳动，更意味着他们连自己的卡，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控制，时刻准备着奉献给贵族们。
阿辛却是极其认真的：“王妃，如果您需要，阿辛也一样可以为您付出一切，您是法老的第一王妃，是距离神明那么近的人物，您要阿辛给您卡也可以，要阿辛做什么都可以……”
艾丽希抬起头看了南娜一眼，在战神眷者眼里看见了几分无奈。
如果不是阿辛说得那样真诚，艾丽希很难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
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他们多么真诚，多么朴实，同时也是受了这世界多大的欺骗啊。
于是艾丽希扭过头，对阿辛说：“安排他们所有人都到这里来，我要见他们一面。”
阿辛立即恭顺地垂首应下，转身出去了。
南娜尴尬地对艾丽希说：“都是夫人安排的，夫人的个性，您也知道……”
大神官夫人，爱女如命，财大气粗，说一不二……但她也同时视人命如草芥，活生生的一条又一条生命。在她眼里，也只是为了保全亲生爱女而事先预备下的血条而已。
转眼间，阿辛已经带着三十多个男男女女进来，他们年岁都不大，年纪在十五至二十岁出头不等。
走进艾丽希的殿宇，人人都恭顺地低着头，阿辛一声令下，这些血条们齐刷刷地跪下向艾丽希行礼。
“都把头抬起来。”
艾丽希沉静地命令。
人们木然地抬起头，面对主人。
艾丽希看到的只有呆滞与麻木不仁，在这些血条们脸上，她几乎看不到属于人类的感情。
这是原身的母亲，大神官夫人，为她精心准备的保命工具。
在艾丽希面前，他们只是些物资，看起来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
“叫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
让血条们挨个报了名字之后，艾丽希缓缓开口。
她所在的位置刚好让她看见每一个人的表情。
三十多名男男女女，有些人听见这话便露出惊恐和惧怕的表情。
他们大概在惧怕艾丽希会很快用掉他们。
“我们会在萨卡拉行宫好好住一阵。我要求你们保持正常饮食，时常活动，留意身体是否健康……”
艾丽希话说出口，才觉得没准这会越描越黑，血条们越发认为自己将被使用。
确实，血条们一个个都绷紧了脸，有些人眼中更是直接流露出绝望。
于是艾丽希益发淡漠地说：“这里还会有不少附近的平民与民夫前来避难，你们是我的人，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至少不能给我丢脸。”
这是符合原身人设的反应：艾丽希王妃，是一个对身边人极好，极其护短的人物。她这个特点，无论是南娜还是阿辛，都很清楚。
血条们一个个惊呆着站在原地，能看得出他们终于有了些许正常心理活动：
什么……王妃竟然还能允许平民到行宫来避难？
原来……不是在要求我们给王妃贡献卡呀？
但这……可能吗？大神官夫人是那样的，王妃难道又是这样的？
“现在在萨卡拉，我们这些人的命运都是连在一起的。”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在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艾丽希点到即止，不再多说，挥手让阿辛把这些男女都带下去，并且吩咐也给他们一些刚烤出的面包，让他们先填饱肚子。
这些血条们木然行礼，像是能自己活动的人偶一般被带了下去。
艾丽希感到困倦，于是告诉阿辛她要小憩片刻。
阿辛恭顺地退下，而尽心尽责的南娜就站在她榻前守卫，让艾丽希能够放心地进入浅眠。
艾丽希闭上眼，却总觉得她好像遗漏了什么——某一件事、某一个人，甚至是某一句话……呼之欲出，她偏偏就是想不起是什么。
在朦胧之中，艾丽希似乎看见刚才那三十多枚血条去而复返，围在她面前，却谁也不肯发言。
“你们……”
艾丽希开口想问。
谁知突然有一个人上前，右手一翻，露出一柄磨得锃亮的匕首。那柄匕首突地送进了艾丽希的胸膛。
“尊敬的王妃，我想您从今往后，再也不需要我们给您的卡了。”
手持利刃，出现在艾丽希面前的，不是那三十多个预备血条中的任何一个。
她身材娇小，巴掌小脸，却又一对大眼睛明亮如猫眼，眼上画着浓郁的眼线——竟是对艾丽希无比忠诚、无比恭顺的贴身侍女，阿辛。
艾丽希依稀觉得自己大叫了一声，随即汗涔涔地醒来。
南娜手持硬弓，背着箭袋，正守在艾丽希身边。她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张开臂膀，护住艾丽希，同时轻声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艾丽希翻身坐起。
“不，我没事。”
她在醒来，睁眼，看到南娜的那一瞬间，突然记起了那件呼之欲出的事。
当初狮面神使宣布她怀了法老的孩子，南娜在兴奋之际，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和我梦见的一样。”
艾丽希一直怀疑阿苏特是拥有一定直觉预感能力的人。
因此大祭司森穆特会面对将信将疑的民夫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知道！”
南娜会梦见她为之付出全部忠诚的小姐终将顺利避开不幸的命运。
而她，不仅曾预感到萨卡拉行宫将会是对她至关重要的地点，也能在梦中遇见大神官夫人精心为她安排的血条们当面反水，奋力一击。
最终那个操刀的是在她面前永远最温柔最恭顺的贴身侍女——阿辛。
在南娜的追问下，艾丽希轻松地摇摇头：“没什么。”
“做了个噩梦而已——”
艾丽希再次回到行宫的小广场上，这时雨已经稍停。西面天边的浓云像是裂开了一道豁口，稍许透了点阳光下来，却已经是日头西沉，眼看就快要天黑了。行宫正殿跟前已经燃起松枝火把照明。
大祭司森穆特还没有回来。
艾丽希刚想问问情况，耳畔陡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呃……”
“我为什么会忘？”
“为什么我连亲生儿子都能忘掉？”
一名三十左右的壮汉踉踉跄跄地走进小广场，扑通一声跪倒，双手撑住地面，失声痛哭。
他穿着民夫中最常见的亚麻过膝袍，蹬着一双旧草鞋，衣物和鞋子早已湿透，头发紧紧地贴在前额上，却也顾不上。
艾丽希被这壮汉扯着嗓子号得心里发毛，连忙命南娜去问，才知道这个壮汉叫卡拉姆，是个被征去给艾丽希修陵的民夫，鳏夫，独自拉扯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
卡拉姆的儿子远没到为法老服劳役的年纪。但因为无人照管，也被带去了民夫队里，跟在大人后面打打杂。
今天这个壮汉和同在一个民夫队的汉子们一起撤出，赶来萨卡拉行宫。
这群壮汉们没顾上抢救自家的家什，也没顾上背粮食，却没忘了把他们修筑工程用的一套测量器具给背了出来。
卡拉姆是这个民夫队的队长，责任在身，只惦记着测量器具重要，不容有失，带着人紧赶慢赶，淌过大段大段的险阻道路才赶到行宫，却发现儿子压根儿不见踪影。
卡拉姆想来想去，只想起他在队里的时候曾招呼了儿子一声，让那孩子别乱跑，跟上大队。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着儿子了。
现在再想转回民夫队的驻地，一来天色已晚，二来道路被水淹没。卡拉姆纵使有胆回去找，也只会是有去无回。
“鳏夫带孩子，少不了出这种纰漏哟！”
有人在悄悄叹息。
卡拉姆自己显然也懊悔不已，痛苦地嚎哭几声之后，只管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将头埋在双肩之下低声啜泣。
他唯一的孩子……大河已经开始泛滥，后果如何，他根本不敢想。
艾丽希默然站立在这个心碎已极的男人对面，觉得根本无从安慰。
一起守在道路两侧向来路张望的还有几个德卡大叔的家人。
此前森穆特前往存放粮食的仓库，需要有人带路，年轻人大多不敢，反倒是年纪较长的丝毫不惧，纷纷主动要求带路。
最终还是那位热心的德卡大叔，因为对这附近的道路最为熟悉，被选中陪同森穆特前往。
此刻大祭司不见踪影，德卡大叔的家人也分外心焦。
一时间，小广场上的气氛沉闷而紧张。
随着最后一丝日光沉入西方，小广场被四周松脂火堆的光芒勉强照亮。
一阵风吹过，四周涛声不断，似乎大河近在咫尺，将萨卡拉行宫团团围住。
这时，人人心中都存了命运未卜这个念头，多数人开始跪下，各自向他们崇拜的神明祈祷。
德卡大叔的家人站在一起，彼此相拥。南娜有时会走过去，轻声安慰一两句，或者是让他们去喝点清水，吃点东西。
但这一家人和卡拉姆一样，立在小广场的门口，一动不动，完全沉浸在对亲人的忧虑里。
南娜只得走回来，问艾丽希：“您呢？您也在担心大祭司大人吗？”
艾丽希抬头看了南娜一眼。
她怎么可能担心森穆特？
她担心的明明是那些粮食。
艾丽希拥有剧透者的身份，因此她坚信顺利活过了第一卷 的森穆特不会这么快就挂掉。
她最担心的是那些粮食能否顺利运回来……另外还担心德卡大叔这样热心的好人能否平安归来和家人团聚。至于森穆特么，她是真的不那么在意。
随着夜色渐浓，赶来萨卡拉行宫避难的平民已经逐一被安置，艾丽希依旧留在小广场上，耐心等待。
她忽然觉得眼前一花——
一个孩童声音响起：“阿爹！”
一直跪在广场上的卡拉姆闻声双肩一震，满面惊讶地抬起头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再定睛一看，已经能见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迈开腿，蹬蹬蹬地向他奔来。
“罕苏！”
男孩的小身体瞬间就撞进了男人壮实的胸怀，清亮的少年声音怯生生地喊着阿爹。
“阿爹别再怪罕苏乱跑……”
铁塔似的大汉顿时涕泪纵横：“罕苏，阿爹再也不敢忘，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这个名叫罕苏的男孩连连点头，随即拉着父亲的衣袖，向身后指：“是这位大人把我带回来的……”
小广场中央，光影闪烁，似乎有无数枚细小的光点越聚越多，最终汇聚成为完整的形象。
大祭司森穆特衣袍被夜风拂起，他面色平静，金色的眸子被四周松枝火把的光芒照得透亮。
在他身边，身材敦实的德卡大叔犹犹豫豫地探头向前张望，似乎不知道脚下是不是实地，他能不能迈出这一步去。
他们身后，一排一排用麻布袋装好的粮食谷物此刻正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广场上。
这些袋子是悄无声息、渐渐出现的，却似乎一早就被放在那里，从来没挪过窝。
德卡大叔的家人们一时间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直到大叔自己颤巍巍地走向他们，伸出手说：“扶我一把。”
一家人赶紧将德卡大叔接住，将一直舍不得享用的面包和清水都递了上去。
另一边，罕苏正在绘声绘色地向卡拉姆解释，跟着大祭司大人旅行是怎样一副情景：他坐在成堆的粮食袋上，看着暮色里的王陵工地与小村落在身后飞快地远去，又看到脚下的道路都被水浸没了。但是他们怎么看都像是坐在一条船上，贴在水面上飞行一般……
艾丽希正听得好笑，突然发觉森穆特已经站在她面前。
就算艾丽希再如何莫得感情，诸事看淡，此刻突然这么多物资从天而降，到底是一件令人高兴的大事。
于是艾丽希冲森穆特扬了扬嘴角。
森穆特则向她行礼：“一切如您所愿。”
早先艾丽希把一枚旅行递给森穆特的时候，就已预见了这个结果。
而森穆特也没有令她失望。
“南娜，你带几个可靠的人，把这些粮食暂时都送入库房。”
艾丽希转身，视线寻找她最忠心耿耿的侍女长。
粮食作为接下去一两个月内最重要的物资，势必要集中管理。
谁知南娜并不在她身后。
艾丽希身后只有一个娇小苗条的人影。这人需要扬起脸，那双涂着浓重眼线的大眼睛才能正视艾丽希的双眼。
“阿辛，南娜呢？”
阿辛并未马上回答，反而展颜一笑。
在松枝火把的映照下，阿辛，这枚身为预备血条之一的贴身侍女，一对大大的眼睛映着碧油油的光，十分诡异。
“咦，我的王妃殿下，侍女长大人竟不在您身边吗？”
她故作惊讶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点得意。

第24章
“是我忘记了……”
艾丽希恍然大悟一般地说。
“刚才我让南娜带着那三十多名随从一起去安置到行宫避难的平民去了。”
其实这是根本没有的事。
一向与她形影不离的南娜这时没了踪影，很可能是被阿辛找了个由头调开了。
艾丽希现在只是虚张声势，强装镇定。
另外她故意提到阿辛的那三十几个同伴，也是期望阿辛能够意识到，她那些血条同伴们现在在南娜的掌握之中，但愿阿辛能够有所忌惮。
但是阿辛依旧扬着脸紧盯着艾丽希。
她的脸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两眼之间距离很窄，眼睛偏偏又大而亮，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之下，令她看来很像一只猫。不，更像是一只小豹子，眼里闪烁的，是看见了猎物的喜悦光芒。
艾丽希立即转身：“既然大祭司已经回来，这里再没有令我担心的事了。”
“忙了一天，我也该去休息。”
她伸手打一个呵欠，眼角余光望向森穆特，心里默默祈愿这家伙千万别在这时也戴着回避。
她心里满是警惕，以及些微的恐惧，不知道森穆特能不能及时感应到。
森穆特眼神温和而疏淡，站在原地不动，似乎准备目送她离去。
艾丽希：……真这么巧？我真那么倒霉吗？
她立刻主动回头，向森穆特伸出手臂，同时用命令的口吻说：“大祭司，我有些疲倦，送我回寝殿。”
森穆特是一个位格比她高出不少的神之祭司，面临可能到来的危险，艾丽希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拉下水。
她这话说出口之后，森穆特和阿辛同时微怔。
森穆特不明白艾丽希身边既有贴身侍女在，为什么依旧需要他相送。
对法老的忠诚和身为大祭司的矜持，令他在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先顿了顿，思考了片刻。
而阿辛却笑了。
在她看来，艾丽希纵使百般做作掩饰，也无法改变她失去保护、色厉内荏的事实。
而大祭司森穆特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阿苏特，图特神一向不以武力强悍而著称。
还未等森穆特有所反应，阿辛先有动作。只见她手腕一转，手中多了一具像是鱼叉一般的东西，尖端磨得锃亮，突然对准了艾丽希的心脏位置，猛地递了出去。
谁知刚递到一半，这枚鱼叉猛地一沉，竟从阿辛手中滑脱了，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艾丽希百忙之中看了一眼身边的森穆特，看见他依旧是那副冷静、淡漠，不为所动的模样。
但刚才这确实是森穆特在帮忙，艾丽希与森穆特距离较近，她隐约听见森穆特极小声地快速念了一句咒语。而咒语中唯一能听清的一个词是——手滑。
艾丽希事先询问过神符尤米尔，知道那位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
虽然听起来并不像是一位武力强悍的神明，但这一位是埃及众神之中，知晓咒语种类最多的神明。
森穆特在事态未清的情况下，直接采取了去除当事人武器的做法，用的咒语竟然只是一句云淡风轻的手滑？
身材娇小的阿辛吃惊地望着地面，仿佛她的计划刚开始就结束了。
“阿辛！”艾丽希沉声问。
“我待你向来不错，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辛一张小小的豹子脸扬起，眼中却流露着异样的兴奋，丝毫不显得畏惧。
这中眼神和当初阿辛依在艾丽希身边时，那种崇敬与恭顺有着天壤之别。
“整个埃及最尊贵的女人，我的王妃啊，您可知道，我和您出生在同一天？”
她语调轻轻上扬，柔声问艾丽希，却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只不过我出生在大河畔的牛棚边。而您，您出生在大神官家那间充满芬芳气息的产室里。”
“我一出生被放置在一丛稻草里，就独自忍受着寒冷与饥饿。因为我的母亲刚刚生产就必须赶去干活。因为大神官府邸要庆祝夫人诞育了尊贵的您——”
“对，那就是您，您刚出生就被细致柔软的亚麻布包裹，被专事照料您的奴仆所环绕，被您位高权重的父母怜爱……”
“你一生养尊处优，不事劳作，只要碰一碰您那双用油膏保养的双手就能知道。”
“而我，在牛棚里一天天长大，自从能走能站，就在一刻不停地干活，为父母，为主人，为您……”
阿辛说到这里，突然向前踏上半步，伸出手指向艾丽希的鼻尖，大声说：“除了父母身份有别之外，你和我，一样又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你一出生就拥有一切，而我，像我这样的人，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能自主，只是因为你需要，我们就必须把自己的生命都献给你吗？”
艾丽希眼光闪烁。
果然，还是为了卡。
激起阿辛反叛的直接原因，自然是大神官夫人给她安排了这么多行走的血条，这么多预备要给她卡的人。
“可是你弄错了复仇的对象。”艾丽希冷静地说。
“我不是造成这一切的人。”
杀了她也没有用。
形成这种现状的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发展，是眼前的社会制度——这倒是没办法三言两语就向阿辛解说清楚的。
“杀了我，你只会连累您的父母、亲人，连累你在这里的同伴，和他们的亲友。”
阿辛眼中依旧倒映着周围松枝火把不断跳动着的火焰，她的眼神依旧兴奋，渐渐地这种兴奋转变成为疯狂。
“不，杀掉你只会让我觉得快乐，让我心底烈焰一般焚烧的嫉妒得以平息。”
“我的父母早已不在这世上，那些同伴们死样活气，懦弱不堪，没有资格和我并肩——”
“而我，我已经是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神的眷者。”
阿辛一边说一边合起双手，只听她大声念诵道：“象征沙漠、狂暴、混乱与复仇的我主，我的欲望依托于您的意愿而得以满足——”
她的语气与嗓音渐渐变得与她念诵的咒语一样狂暴躁烈。
与此同时，阿辛披在肩上的头发猛地向四周上扬，她身边有狂风卷起，刚刚掉落在她面前地上的那柄鱼叉竟随着这念诵声，凭空从地上迅速升起，鱼叉锃亮的尖端反映着火光，来到距离地面四五腕尺的高度，正对艾丽希的前胸。
行宫的小广场一角传来一声愤怒的大喊。
“牛——粪——”
是南娜终于发现她被从艾丽希身边故意调开了。
只要阿辛再念一句咒语，或者用意念控制那副鱼叉，尖锐的鱼叉就会扎入艾丽希的胸腔。南娜再快也赶不及。
艾丽希却也将双手于胸前交错，口唇微动，小声念诵。瞬息间，她面前具现出一幅清澈光幕。这光幕被松枝火把的光线映亮，内有光线不断流动，仿佛流水。
阿辛操控着的鱼叉猛地顿住，而一直站在艾丽希身边的森穆特则一挑眉。
艾丽希使用的，是一句从神符尤米尔那里问到的神咒，叫做借用——
据说是所有阿苏特能掌握的咒语之中，最简单也是最入门的一句。
她借用的是身边人的能力，也就是森穆特的。
只要借用的对象具备抵御危机的能力，就能被神咒的使用者借来救急。
但这种神咒对于任何一位借用对象来说，都只能使用一次，有点儿像是借了就跑，或者是有借无还。
但至于借用之后，如何处理和被借用者之间的人际关系，就不隶属于神咒的控制范围了。
早先艾丽希由阿辛服侍着沐浴、梳妆、涂抹油膏，她留心到这位贴身侍女将她随身佩戴的神符尤米尔和其它几件常佩的首饰全都换掉，换成了不常用的几件，已经有所预感，猜到阿辛不想让她身上留有具备神力的护身符。
她只是一个空有阿苏特之名，毫无防御能力的神眷者，只能临时救急，以当骰子做威胁，从尤米尔那里敲诈了一个她能够迅速掌握的神咒。
没有任何咒语学基础，艾丽希只能凭借出色的记忆力硬拗了这一句极其突兀与拗口的咒语，侥幸在第一次使用的时候，真的借到了森穆特的能力。
阿辛召唤来了塞特神的鱼叉，却遇上了艾丽希借来的盾。鱼叉的尖端不断发出叮叮的响声，却再也没法儿向前送半寸。
很明显阿辛并不甘心，那对碧油油的眼眸里疯狂之意越发浓厚。
但她不得不抽回鱼叉，向南娜快步奔来的方向飞快的一挡，铮的一声，孟图神眷者射出的黄金羽箭被双股鱼叉挡下，掉落在地上。
“牛粪！”
南娜这时候赶到了，她的嗓音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
“阿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贴身侍女做出了对主人不利的事，最痛心疾首的是南娜这个侍女长。
回应她的却只有鱼叉。
这是阿辛不肯束手就擒，她面对战神眷者，咬紧下唇，奋力抵抗，但是毕竟实战经历与南娜差得太远，在打第一个照面的瞬间，就被南娜一脚踢中膝盖，从而踹倒，砰的一声跪在艾丽希面前，咽喉被长剑抵住，手中的鱼叉则深深扎入行宫用石板铺就的地面，竟然拔不出来。
“小姐，这是南娜的失职，是南娜没有发现阿辛的险恶用心……”
阿辛猛地跳起来想要挣扎，终于还是被南娜一把按住了。
这时艾丽希却往后缩了缩，站到了森穆特身边，一只脚往后迈了半步，随时可以躲在对方身后。
毕竟她刚学会的借用只能借用一次。
既然森穆特有能力同时保护两人，那么她很乐于躲在这位大祭司背后。
“南娜，去把大神官夫人送来的人都带到这里来。”
艾丽希吩咐。
南娜这回说什么也不敢离开艾丽希了，只能让他人去传讯，把大神官夫人当做备用血条给艾丽希送来的三十几个男男女女们传唤到这夜深人静的小广场上。
森穆特全程旁观，一言不发。
这和艾丽希对他的判断一致，这个男人佩戴着回避。因此拥有一种超然事外、漠然旁观的气质。
无论是阿辛的嫉妒、愤怒与狂乱，南娜的痛心，还是艾丽希的紧张与惊惧……种种情绪都影响不了森穆特分毫。
三十几个卡们深夜被唤起，带到入夜后寒意袭人的小广场上，惊愕不已地看见颇受王妃喜爱的贴身侍女阿辛被侍女长南娜制住。
“和我一样从大神官府邸来到这里的同伴们，请你们见证，王妃需要我为她奉献我的卡，我不愿意，于是……”
“你敢胡说！”
南娜一声暴喝，声音将在场所有的人耳鼓震得发疼。那些匆匆赶来的卡们，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恐惧的神色，甚至有人不经吓，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艾丽希却平静地告诉南娜：“让她说——”
“让她把满心的怨念都说出来。”
“如果她在神明的注视下满口谎言，在亡灵之路上面对神的审判就再多一项罪恶。”
艾丽希如此大方，阿辛反而不敢多说，斟酌了片刻才说：“你们……和我一样的人们……你们应该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跟随王妃来到萨卡拉。”
人人默然，人人心里有数。
“你们想过为什么么……为什么，贵族们只要说一声需要，我们就必须伸出胳膊，把我们的生命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们？”
“可他们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看他们，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需要呼吸、吃饭和喝水，男人和女人需要同房才能生下孩子……”
三十多个卡，茫然地盯着阿辛的方向，女人的话对他们没有任何触动。
在艾丽希看来，这些无动于衷的人们都像是在脸上写上了大字——无力反抗、躺平算了。
相反，在一旁听着的森穆特终于皱起双眉，生出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阿辛跪在地上奋力抵抗来自南娜的压力，同时大声叫喊：“听我的，只有塞特神，塞特神会帮助我们改变这一切，让我们从跪着活成为站着活……”
南娜再也忍耐不住，再次用膝盖将阿辛的身体往下压了些，怒喝道：“住口，塞特是不为正神所容纳的邪神，是玛阿特的敌人，只会给人间带来贫穷、饥荒和混乱。”
但艾丽希发现那三十几个卡之中，真的有几个人抬起了眼。
贫穷、饥荒和混乱……对于这些随时可能要贡献生命的预备血条而言，可能也不会更坏了。
阿辛不止是来刺杀她的，或者说，阿辛的刺杀能不能成功根本无所谓。
但只要阿辛的悲剧结局，能够为那位塞特神多争取一个追随者，背后之人可能都会认为这有价值。
幸好，艾丽希事先已经想过该怎么应对了。
她慵懒地伸出曲线优美的一只纤手，声音娇柔，对那三十几个卡开口：“我曾经告诉过你们，在这里我不需要你们为我提供卡。而你们，都是陪伴我，和我一起前行的同伴。我要让你们和所有人一样，好好地活下去。”
哧的一声，发出笑声的人是阿辛。
“最聪明睿智的第一王妃啊，您越是这样说话，我越是觉得不可信。”
艾丽希当然知道这一点。
她是压迫者、得利者，任何类似许诺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不可信。
但对于这一点，她也早已经有了预案。
她的眼光从那三十几个人面孔上一一扫过。这些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有人眼光呆滞，木然不做声，也有人偷偷张望，似乎为阿辛的言语有所打动……
艾丽希轻启樱唇，声音清朗，冲着她双眼注视的方向，突然高声叫出一个名字。
“塔巴克——”
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个橄榄色皮肤的木讷青年，粗而硬的短发鬈成细细的一粒一粒紧紧贴在头皮上。
塔巴克做梦也没有想到王妃竟然会记得他的名字。顿时如一座石像般立在那里，根本不知道回应。
艾丽希却没有停，她顺着这三十多人列队的顺序，一个一个地叫名字。
不乏那些拗口至极的名字——
“蛮邦特、哀提顿、赫那吞……”
也不乏用最常见的事物随口起名方便称呼——
“阿铜、阿铁、阿柳、水莲、莎草……”
但这对艾丽希来说都不难——早先她传唤过一次，就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并且能和每一张脸孔对上号。
听到他们的名字，这三十多个男男女女先是遽然而惊，然后如梦初醒地扬起头，睁圆了眼睛望着艾丽希，眼里渐渐有了神采。
他们似乎开始愿意相信。
阿辛傻愣在原地。
她也没有想到艾丽希竟然能报出所有人的名字。
这对那些平凡的普通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从这一刻开始起，他们不再是一群面目模糊的贱种贫民，他们不再是挥之即来挽起袖子就得为贵族贡献生命的卡——
他们是有名有姓的人。
在这个世界里，有尊严地活着。
王妃能够叫得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真的：王妃把他们当做了同伴——至少肯费心去记忆他们的名字。
信任悄然无声地滋生。
阿辛眼看着艾丽希依次报出每一个人的姓名，准确无误，心里猛然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腾起强烈的嫉妒：她刚才说大家没有什么不同，这话不对。至少她就绝对比不上艾丽希，竟然能想到这样骗取信任的方法，而且飞快记住这么多的名字。
艾丽希能想到这个主意，源于阿努比斯神使曾经提到过的，以姓名交换神眷。
向神明交出姓名，就能与神构建一种特殊的联系——似乎于大千世界中，我是神明眼中独特的一个，因此受其眷顾。
此刻，她面前的这些人，生出的是完全一样的心思。

第25章
“阿辛——”
最终，艾丽希口中报出了那个因为嫉妒，悍然反叛，试图刺杀她的人的名字，语气里有点悲悯。
阿辛双肩微微颤动，似乎在这一瞬间，她有所触动。
这个拥有一双豹眼的女孩抬起头望向艾丽希，火光映亮了她的眼神。
艾丽希看得清楚，阿辛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戚，似乎在说，您怎么不早说，现在太晚了……
些微的悲戚转瞬而逝，变为恶毒的滚烫的嫉妒与怨念。
“哈哈——”
阿辛陡然爆发出一声大笑，南娜一惊之下，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就要对准她的颈项挥去。
冲天的光柱与火焰腾空而起，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双眼，转开脸孔。南娜顾不上处置阿辛，跳开半步，挥剑守在艾丽希跟前。
等到人们稍许适应这强烈光线，转过脸看向阿辛的时候，只见这名侍女原先所站的地方已经成为一道深绿色邪异的火焰。
火焰中依旧传出阿辛疯狂的笑声。
而那道绿色的火焰中偶尔出现的阴影，依稀组成了一个能够看出五官的人形。
“阿辛——”
小广场边聚着的三十几人中，不乏有与阿辛交好的，见她自毁成这副模样，都忍不住出声哭泣。
“可她并不是阿苏特——”
森穆特忽然开口。
艾丽希同意这个观点。
刚才她看了一眼阿辛的右臂，那右臂上的巴只有近乎可怜的一点点，既不像南娜那样能够具现出箭头形状，也不像她自己成为阿苏特之后那样充盈壮大。
这昭示着阿辛的命运已经到了尽头。这个女孩根本不是阿苏特，不是什么塞特神的眷者，而是她已接近死亡。
说心里话艾丽希并不同情阿辛，虽然阿辛喊出了这个时代几乎从未有人喊过的声音——人和人都是一样的，因何会有阶级之分。
但是这很明显并不是因为阿辛拥有了跨越时代的思想觉悟，而纯粹是出于嫉妒、欲望、自私与不甘。
现在看起来，阿辛恐怕是被骗了，自以为已经成为神眷，其实只是中了邪咒，成为一柄加害他人的刀。
“这只可能是邪咒！”
森穆特突然大声喝令：“所有人马上散开！”
几乎是轰的一声，笼罩着阿辛的火焰猛地膨大数倍，腾上半空中。火焰中的阴影不断跳动，重新组合出阿辛的五官面孔。
阿辛的笑声依旧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狂放。
人们心怀恐惧，连滚带爬地向四周散开。
只有南娜勇敢无畏地执剑上前，护住了艾丽希。
而森穆特双手在胸前交错，口中默念咒语，他面前再次出现了一道柔和的光屏，和刚刚艾丽希具现的一样。
但是这道光屏比艾丽希借来的可要厚实多了，整面光屏覆盖了南娜、艾丽希和森穆特三个人，并且向对面卷曲、凹陷。
光屏中能量在迅速流动，试图将阿辛异变所形成的绿色妖焰全部隔绝，并包裹于其中。
“大祭司——”
南娜感激地出声。
森穆特却全神贯注，不敢稍有分神。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绿色妖焰中便腾起了一柄巨大的鱼叉，重重地向艾丽希的方向刺来，正好扎在森穆特面前光线形成的屏障上，哐的一声巨响。
森穆特的身体震动，棕色柔软的长发向身后扬起。他金色的眼眸却越发明亮而深刻。
光屏完好无缺。
艾丽希暗自感慨：幸亏是森穆特。
如果还是她在借用的话，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这威力巨大的鱼叉。
绿焰中阿辛的影子却并不甘心，再次投出鱼叉，鱼叉砸在光屏上，连躲在森穆特身后的艾丽希都感受到了压力，劲风刮在她脸上，细小的颗粒令她脸颊皮肤生疼。
“哐——”
随即是一声细小的喀嚓。
已经完全化为绿色火焰的阿辛似乎欣喜地探出脑袋，火焰中的巨大鱼叉再次向森穆特面前的光屏送来。
森穆特用神咒搭建的防御似乎瞬间破了，那幅光屏所带来的能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鱼叉毫无阻力地送至了艾丽希等人的面前，却像是突然落入了陷阱一样，被一种不可见的力量紧紧地束缚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战神眷者！”
森穆特一声厉喝。
南娜想都未想，高声应是，抛开长剑，拉开她的硬弓，搭上黄金箭簇。一枚带着净化力量的黄金箭簇猛地射向绿焰正中。
阿辛的狂笑声顿时一哑，随即转化为尖利的哀嚎。
这嚎叫声充满了穿透力，早先散开的那三十多人，此刻即便跑远了，也纷纷伸手捂住耳朵，痛苦地倒在地上。
艾丽希觉得胸口一阵烦恶，耳朵剧痛，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但立即有一股温柔的力量从她胸腹之间升起，保护住了她整个身体。
“塞赫梅特神使……”
艾丽希为那位狮面神使在她身体里留下的力量而心生感激。
在这哀嚎与尖啸之中，被净化之箭射中的绿焰不断挣扎扭曲，那柄高高举起的巨大鱼叉就像是凝聚的光点，突然开始消散。
南娜轻舒一口气，小声说：“终于！”
“等一下……”
森穆特突然抬手，想要说什么，却来不及说出口。
只见正在消散的绿焰中突然伸出一只臂膀——女人的手臂，手中不再是鱼叉，而是阿辛日常为艾丽希处理瓜果时用的一柄小刀。
这手臂的主人像是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送出绝望的一击，却无法辨认方向，径直送至了森穆特的心口。
只听一声细微的响声，刀尖刺入森穆特的亚麻长袍，刀柄留在袍外，那只手臂与绿色的火焰一样，渐渐消散，成为灰色的没有光彩的尘埃，随着渐渐平息下来的风，在空中一点点飘散。
阿辛完全消失。
她的笑声、哀嚎声与尖啸声，也随之消散，渐不可闻。
耳边，只剩萨卡拉行宫附近因大河泛滥而起的幽幽涛声。
捂住耳朵，在地上翻滚的人们渐渐复原，相互扶持着爬起来，慢慢向艾丽希这边靠拢。
在艾丽希身边，森穆特脸色变化，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伸手解开了披着的亚麻袍子，见到阿辛那枚小刀的刀尖正正地扎入了他胸前佩戴的护身符，扎进了那捂耳狒狒的形象正中。
“砰——”
“当——”
护身符突然碎成了两半，小刀掉落在森穆特脚边。
艾丽希和南娜聚在森穆特身边，亲眼看见森穆特佩戴的这枚回避碎成两半。
而森穆特的表情很奇特，他看起来既像是惋惜与失落，又似乎有一点点的释然，甚至用悲喜交加来形容也并不过分。
而艾丽希心中充满了歉意。
森穆特的回避据说是图特神的馈赠，这枚护身符价值多少她甚至没有概念——这神奇的护身符，竟然被中了邪咒的阿辛上来就是一刀，毁坏了。
怎么想她都赔不起。
但艾丽希还来不及与森穆特交流。刚刚散开的那三十几名随从，见证了阿辛的魂飞魄散之后，现在慢慢聚拢，来到艾丽希面前，纷纷失魂落魄地跪下。
他们中有些人后怕地看看绿焰消散后留下的那一团灰烬，也有些人畏惧地瑟缩着趴在地上，想知道阿辛的事之后，王妃究竟要怎样处置他们这些人。
“记住今天晚上我说过的话。”
艾丽希只淡淡地嘱咐了一句。
“但切记不要外传。对外，只说阿辛是得了急病过世了。”
“是！”
有几个人听懂了艾丽希的弦外之音，感激地抬起头。
如果阿辛行刺的消息传回大神官耳中，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少不了要受牵连。
但既然王妃命他们隐瞒，那应该是愿意赦免他们，和他们留在大神官府邸的家人了。
“这么晚了，怎么，难道还要我领你们去休息不成？”
艾丽希命他们回去休息，这群人显然需要时间从这接二连三的刺激里恢复。
“塔巴克，你说是不是？”她点了一个名字。
叫塔巴克的那个木讷青年被点到名字，惊讶地抬起头来。
“您是真的……”
他脸上出现了些微喜色，赶紧站起来，去拉身边的人。
“王妃真的……真的记得我们的名字。”
艾丽希确实是故意点了塔巴克的名，她要提醒这些随从们。虽然阿辛死了，但是她许下的承诺，并没有因此有所改变。
她不打算把这些人看作预备血条，她把他们都当做了——人。
夜色浓重深沉，空气异常潮湿。
不多时，小广场上只剩艾丽希、南娜和森穆特。
南娜扶住了艾丽希，森穆特却捧着手中碎成两半的回避，不知在思考什么。
想了想，艾丽希偏头对森穆特说：“大祭司大人，这枚护身符……我以后会想办法补偿你……”
不管是用金钱补偿，还是去寻找拥有神力的材料，或者是能够修复护身符的工匠……艾丽希心想：总得做点儿什么。
谁知森穆特摇了摇头，说：“不——”
不？
艾丽希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大方。
森穆特抬起头，柔和的眼神在艾丽希脸上轻轻扫过。
“我在想，或许这枚护身符，注定会在这里碎掉。”
艾丽希：哇，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在亲眼目睹它碎开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点……轻松的感觉。”
艾丽希不再开口，耐心听森穆特解说：“您知道，我是一个平民出身的祭司。我出生时，和您的那些同伴一样，是下埃及最贫穷，最没有地位的普通人，生在牲畜棚里，父母终日劳作，无暇照管。”
“共情这种特性，在我年幼时曾经给我带来了不少困扰。因为我比同龄的孩子拥有更多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感，而且我比他们绝大多数人更……爱哭……”
艾丽希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当初在法老的大殿里，森穆特差点为她而掉眼泪的情景①。
年轻英俊的大祭司泫然欲泣的样子固然很美。但是不符合这个时代对阳刚男性的要求，令他显得很脆弱。
但同时他又是这个世界上位格最高的阿苏特，所追随的图特神掌握着在艾丽希看来最强大最有用的权柄。
“可后来我的一段经历，令我对自己产生了厌弃。于是我向神明祈求，愿付出一切，只希望能够成为一个正常的，和世人一样的人。”
艾丽希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好奇。但又马上收敛，生怕森穆特能够感受到这种近乎无礼的好奇心。
“我没想到的是，神明回应了，而我成为了阿苏特。”
“图特神赐予我回避，同时告诉我，回避的作用是将我自身的情绪和他人的情绪区分开，我不再因他人欢乐而欢乐，因他人忧愁而忧愁——”
“但是回避有一项不好的特性，佩戴它时间久了，对周围的人和事将变得越来越冷漠，失去一切同情心。”
原来不止是消耗巴——艾丽希回想起早间她和森穆特的对话，这才是真正的副作用。
“按照神明的谕示，如果我一直佩戴回避，我的血液将一天天变得冰冷，我将成为一个无情无欲无所求，感受不到人类感情的……怪物……”
“或许这能解决我年幼时所有那些问题和困扰，但我时常觉得，那将不再是我——”
艾丽希顿时想：森穆特的想法和她正相反。要是她也拥有回避，她一定会时时戴着，争取成为一个感受不到任何人类情感的怪物。
“当我回头再看年幼时令我痛苦万分的经历，现在回想，也不再完全是痛苦。”
“因此，刚才当回避在我手心中碎裂开的时候，我心里竟然稍许感受到了一丝轻松。”
“这个世界上万物的命运都置于神明的注视之下。那么，回避在此刻碎裂，是它的命运确实走到了终点，不应再存在于世。”
“当然，这意味着我不能再依赖神赐予的护身符，恼人的特性必须我自己想办法压制。”
森穆特说完，要将手中回避的碎片收入袖中，一抬头，留意到身边站着的艾丽希，突然深深地行了一礼。
“尊敬的第一王妃，在小臣找到控制共情特性的方法之前，臣乞求您的庇护——”
艾丽希：这……
森穆特竟然需要她的庇护！
但她又不能拒绝，毕竟这场事故里她算是半个肇事者。
艾丽希身边的南娜睁圆了双眼，看看她的小姐，又看看大祭司，实在是听不明白这两人在说什么，什么特性、共情……好像都是人话，可就是听不懂。
一时间双方礼貌分开，商定明早再见。
临别之前，艾丽希到底还是难以按捺好奇心，开口询问：“大祭司大人，如果我想请教一件事，是否会冒犯到您？”
“您是想知道，我年幼时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那样向神明祈求的吧？”
森穆特眼中含笑，温柔地望着她。很显然，艾丽希的好奇心他早已感应到了。
“当年我的亲生母亲在我面前离世，我陪了她一天一夜……”
艾丽希一下子后悔了她的好奇。
即便森穆特不说，她也能想象：濒死弥留之际的那种痛苦和绝望，让一个拥有感知特异的孩子全部感受一遍……这种能力真不是什么天赋，更像是诅咒。
谁知此刻回想起这桩往事，森穆特并未表现出额外的痛苦。
他的眼神越发温柔，淡金色的眼眸望着艾丽希，半是回忆半是感悟地开口：“如今回想起来，我很感激她对这个人间充满了依恋，我的母亲……在离开我的那一刻，依旧是爱我的。”
此时此刻，纵是没有强共情者的天赋，艾丽希也毫无阻碍地感受到了温情，感受到了来自森穆特内心的、最真挚的感情。

第26章
黎明，萨卡拉。
昨晚后半夜重又开始下雨，天光重现的时候雨势减小，淅淅沥沥的，似停非停。
雨水洗去了昨夜阿辛那一场妖焰焚烧的痕迹，再加上艾丽希严令封口。除了亲眼见证的人们之外，这件事竟没有再泄露出去。
萨卡拉行宫外的道路已经多数没入水中，水势涨得缓慢却坚定，一级一级向上，没过一道又一道石阶。
艾丽希索性命人关上行宫的大门，一来免得人们见到水的涨势引起恐慌，二来也避免同样向高处奔逃避难的动物们，豺狗、兔子、野猫、野猴……不辨方向，一头扎到行宫里来。
除此之外，就是将行宫收容的六百多平民妥善安置，让他们统统忙碌起来。免得这些人闲来生事，也免得他们因为洪水而徒然担忧。
她在四处巡视的时候，发现身边除了南娜以外，还多了一个跟班——
森穆特穿着一身干燥而洁净的米白色亚麻外袍，亦步亦趋地跟在艾丽希身后，在人多的地方尤其如此。
艾丽希一时有些无语：原来昨晚森穆特提出的庇护竟是这样的。
按照森穆特的解释，身为一名强共情者，他非常容易受到他人情绪的影响，并且可能会在自己身上放大这种情绪，在多人聚集的地方尤为如此。
被太多外来的情绪侵染之后，森穆特自己的情绪有可能会失控，发生极其危险的异变，终至疯狂。
因此在再次找到有效屏蔽他人情绪的办法之前，森穆特最稳妥安全的做法是，尽量靠近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将他/她作为自己的锚。即便在剧烈波动的群体情绪之中，他也能据此保持稳定。
艾丽希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回避被毁因她而起。
而她也承诺了要想办法补偿。
于是现在南娜与森穆特就像是左右护法一样，在萨卡拉行宫中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偏偏森穆特这个家伙问的问题还很多。
他环视萨卡拉行宫，惊讶地问：“您竟将这些平民都安置在了地势最高的地方……法老的宫殿里？”
艾丽希反问：“不然呢？”
萨卡拉行宫地方广阔，法老到来的时候能容纳数千人在此驻扎。
卫士、神官、祭司、文武官员、人数众多的后宫……一旦进入这座庞大的建筑群，就像是水被海绵吸走一般，在外看不见任何踪影。
但地势最高的地段也只有一小片——一座大殿外加十几个院落，每个院里二到十个房间不等，另外就是距离行宫不远处的星象台。
艾丽希做了最坏的打算，因此把所有人都安置在了最高处。
这要让提洛斯知道了，必然是僭越和不敬的重罪，但艾丽希才不管这些。
森穆特肃然起敬：“王妃，臣为您的远见而由衷感到欣慰。”
艾丽希看了一眼森穆特：“这不也是你的远见吗？”
她相信同为阿苏特的森穆特也有预感，这次大河泛滥，不可能是简简单单涨两天水就能完事的。
森穆特没有接话，笑容略敛，眼中深有忧色。
小广场的另一角，昨天差点丢了儿子的匠人领袖卡拉姆正在指挥一队匠人，动手拆除一座华美的大殿。
这座殿宇与萨卡拉行宫的多数建筑不同。
埃及本土的建筑，多数是在大型石柱之间砌以泥砖，再以砂浆抹平墙面而建成。
这座大殿则全部是用外国运来的巨大的雪松木建成，木柱木板墙木门，殿中装饰着雕工精致的各色木雕，上面绘着美轮美奂的彩绘。
卡拉姆带着木匠们搭起脚手架，从屋顶开始，将木料全部拆下来。
刚拆下来的木料马上被送到另一组人手里，被劈为整齐划一的木柴，送去厨房焙干作为燃料储备。
而厨房那里，则已经架上了磨，拉开了风箱。妇人队里富有经验的妇人们正在负责把运来的粮食迅速磨成面粉，并尽快都烤成面包。
南娜望着拆掉的大殿觉得好可惜：“这都是从腓尼基人那里运来的上好松木呀……竟劈了当柴烧……”
艾丽希一挑眉毛：“拆的是法老的行宫，又不是咱们的。”
“说得对！”南娜顿时也不觉得心疼了。
他们一行人巡视时经过一个院落，只见院落门口的木门掩着，门板上用白垩画着一枚单穗的麦子。
南娜：“这大概是小麦队的驻地。”
“小麦队？”森穆特却不知道这个典故。
这是他昨晚使用旅行去抢救粮食时发生的事：
容纳了大批避难的平民之后，艾丽希为了维持行宫中的秩序，将平民们按照他们原本居住和工作的村落编成小队，分别安置在行宫的各个院落中。
给各队命名的时候却遇上了一些麻烦。
艾丽希原本想使用数字，一队二队三队这样标准化命名——
但这里的一多半人都是不懂得计数的平民，听见一个数字往往呆在原地愣上半天。以数字做队名根本不管用。
艾丽希干脆要求各队自由发挥，自己想名字。
结果，各个小队队名的风格出奇的统一——大麦队、小麦队、面包队、啤酒队、烤肉队……
艾丽希：看看，民以食为天——放眼各时代，果然都是如此。
这下管理起来也简单些，各队居住的院落门上，只要用白垩做成的粉笔画上相应的标记，就能避免走错。
如今森穆特看到的，就是小麦队的驻地。
这块门板旁边，一个头发剃得短短小男孩正蹲在墙边摆弄着一堆干燥的芦苇茎。
这孩子袒着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腰衣，却在背上背了一个小小的褡裢，里面鼓鼓的不知都装了什么。
他把一枚一枚的芦苇茎放在墙根的一片空地上，每放一枚，口中就数一个数字。
“一、二、三……”
艾丽希开口问：“罕苏，你在做什么呢？”
罕苏啊的一声，转过身来，仰着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脸，望着艾丽希，甜甜地问：“这么漂亮的阿姐，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孩子的天真可爱令艾丽希忍俊不禁。
身为战神眷者的南娜却虎起脸，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对这孩子说：“喂，小子，你怎么没半点礼貌？别瞎叫唤，这位是王妃……第一王妃！”
于是罕苏称呼艾丽希：“王妃阿姐！”
南娜顿时噎住。
艾丽希只是嘴角微扬，但她听到身边的森穆特声音爽朗地笑了起来：“您果然能记住见过的每一个人。”
昨晚艾丽希只见过罕苏一眼，就记住了他的样貌姓名，今天又把他给认了出来。
小男孩黑漆漆的双眼望着艾丽希，瞬间生出亲近。
这似乎完美解释了艾丽希到底是如何安抚了被阿辛蛊惑与恐吓的那三十多名随从，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俯首追随的。
艾丽希不理会另外两人的打断，继续问：“罕苏，告诉阿姐，你是在做什么呢？”
罕苏肤色黝黑的脸上，亮晶晶的一对大眼中神采毕现。
“我在帮小麦队点算他们的人数，等点清楚了就去告诉我阿爹，大家就都知道了。”
他不等艾丽希继续问，就捧起手中的芦苇茎给艾丽希演示：“这院子里的每位阿叔和阿婶，都亲手递给我一枚芦苇杆。罕苏就能数出院里共有多少人啦。”
统计前来避难的平民总人数，是艾丽希早先给各队布置下去的任务。
往后无论是管理和分派食物，还是维持秩序，清楚了解行宫内的人数，都是必须。
只是艾丽希没想到，这些民夫队对于清点人数上也有困难，需要罕苏这样的小孩帮忙。
很显然，罕苏的父亲是匠人队的领袖，这小孩有父亲教导，应当是掌握了计数和简单的计算。
艾丽希不动声色，说：“罕苏，你能把哪几个队已经统计好了人数都告诉阿姐吗？”
小男孩光着脚丫，撒腿就跑。
没过片刻就跑回来报了一个数：“匠人队统计好了，连罕苏在内，三十五人。”
他先在地面上放下五枚芦苇杆，然后开始摸自己的褡裢。
艾丽希冷眼旁观，知道他是在找用于计数的辅助工具。
只见罕苏从褡裢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骨头。
这是一种Y形的骨头，看大小应该是仔鸡或者是鸽子的胸骨。
它的形状也有点像是埃及农夫驱使驼畜耕地时，架在驼畜身上的轭。
这种骨头在后世被称作许愿骨，据说还能用来占卜运气好坏。
但是罕苏却显得极为懊恼，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挠着头说：“这个代表十，可我只有一枚，匠人队却有三十五人……昨天我不该把用来计数的物品都留在村里的。”
这也侧面说明了为什么卡拉姆连儿子都不要，也要把测量工具从行将被淹没的工地里带出来了。
艾丽希随手递给罕苏一块白垩，说：“你用这个在地上画几枚一模一样的，不就能代表了？”
罕苏顿时重重地一拍后脑，似乎责怪自己太蠢。
他把许愿骨平放在早先那些芦苇杆旁边，照着样子画了三枚，再加上那五枚芦苇杆，就相当于记下了三十五这个数字。这孩子撒腿就跑，应该是去问其他几个队的人数统计去了。
艾丽希望着地上的鸟骨、白垩印记与芦苇杆，撑着下巴出神。
她心里大致了解：这是十进制计数。但又不是真正的十进制，依旧是一种累加制的计数方式①。
这种计数方式确实能够满足简单的日常需要，只不过使用起来很慢——数字越大越是如此。
转眼间，罕苏又问来了几个队的人数，照样都记在地面上，还找来了一条绳圈辅助绘画——这个时代的埃及人，正是用绳圈来表示百这个概念的。
小半个上午的工夫，竟真的让这个小孩算出了所有前来萨卡拉行宫避难的总人数：六百二十七人。
艾丽希：这效率真是感人啊——
“罕苏，你知道如何用数字表示……将一袋粮食等分成两份、三份、四份……之后，其中的一份吗？”艾丽希随口问罕苏。
罕苏顿时目瞪口呆，满脸是这题超纲了的表情。
他盯着艾丽希看了半天，才使劲摇了摇头，说：“阿爹没教过我。”
艾丽希将话问出口，自己心里也有点疑惑。
她怎么突然就想问关于分数的概念了呢？
明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连百十以内的计数都勉勉强强。
这个念头不知是从哪里起的，此刻问出来，确实是为难罕苏了。
却听身后森穆特清越的声音响起：“刚才王妃刚才所问的……小臣前天晚上探索王的萨卡拉行宫，倒是发现了一件物品，可以回答王妃的问题。”
艾丽希顿时一怔。
一件物品？
能够解释埃及人如何表达分数？
她转头看看森穆特，却见这位大祭司自己也有点发怔，似乎刚才的抢答并非他的本意。
但艾丽希已被激起了好奇心，点头嗯了一声，表示愿随森穆特去查看。
森穆特也平静下来，领着艾丽希与南娜来到了地势最高最宽敞的殿宇中。
这座大殿拥有巨大的青铜大门，门上密密麻麻地铸有金合欢花的纹样。
当阳光正照在这两扇巨门之上时，能看见这金合欢花纹光彩流动，当年这座行宫的设计者与建造者匠心独运，毕现无疑。
步入殿内，大殿一头，如今已经临时改做了艾丽希的寝殿，她那座涂满金漆的轿辇就摆放在那里，四周摆放着纸莎草编制的屏风。
大殿的另一头是法老的王座。
这座法老专属的高背椅连接着一道高大的照壁。照壁之后到殿宇的后墙之间，是一座可勉强供两人并行的狭窄夹道。由于照壁遮蔽了光线，夹道里十分昏暗。
森穆特将艾丽希和南娜带进了这条走道，在正对那座高背椅椅背的位置，森穆特指了指幽暗的墙壁——
艾丽希依稀能够看见墙壁上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图形。
“这是……”
“这是一枚荷鲁斯之眼，又叫神圣之眼，您……听说过吗？”森穆特声音柔和地向艾丽希解释。
艾丽希：……
她当然听说过荷鲁斯之眼，她还有使用荷鲁斯之眼因而被眼前的大祭司撞见的经历。
片刻后，那枚荷鲁斯之眼图案竟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艾丽希：……糟糕！
她赶紧把自己的右臂藏到身后，同时收束自己的灵性，免得自己在森穆特面前当场表演一个灵体与肉身分离，直接进入荷鲁斯之眼。
谁知森穆特继续解说：“王妃，臣现在在用灵性灌注这枚荷鲁斯之眼。”
“您的问题是，如何表达等分若干份中的一份。”
“这就是答案——荷鲁斯之眼的右眼角代表一半，眼球代表右眼角的一半，眉毛代表眼球的一半，左眼角代表眉毛的一半，睫毛代表左眼角的一半，眼泪代表睫毛的一半②……”
随着森穆特的解说，荷鲁斯之眼的各个部分按照次序变亮，显然是森穆特为它注入灵性的缘故。
艾丽希在心中默算，右眼角代表1/2，眼球1/4，眉毛1/8……
如果把荷鲁斯之眼各个部分的面积加总，只能得到63/64……还有剩下的1/64呢？
难道发明这个图案分数特性的埃及人，就从没想到过要把这些分数加总，最后得到一个圆满的，完整的1吗？
“当然，将这些符号和它们代表的分数全部相加，并不完满，还缺了一枚眼泪的价值。”森穆特继续解说。
“这是因为神明认为，世间万事万物都拥有无可弥补的缺憾，不存在完美无缺。因此即使是荷鲁斯之眼，也不能代表完整。”
艾丽希听见森穆特这么说，竟忍不住有些伤感。
凭她有限的人生经历，她确实从未体会过什么完美无缺，相反，缺憾总是不少。
她压抑住伤感，瞥了一眼大祭司。
却见森穆特正痴痴凝望着墙壁上那枚发光发亮的荷鲁斯之眼，眼角似乎有一点点晶莹的星芒在闪烁。
似乎刚才艾丽希心里的那一丁点伤感，到了森穆特那里就数倍放大了。
果然是位强共情者——艾丽希悄悄地想。
还没等她回过神，南娜忽然拽住了艾丽希的手臂，拉着她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两人的脊背同时撞在身后那面隔墙上。
“小心——”
南娜情急之下喊了一嗓子。
战神眷者的音量太猛，艾丽希只觉得耳鼓内嗡嗡作响，瞬间几乎再听不见什么。
但她眼前的荷鲁斯之眼陡然迸发出强烈的光线。
震动从脚下传来，整座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在这一瞬间森穆特走上前，伸出双臂，奋力挡住了艾丽希，仿佛是要为刚才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
艾丽希的视线越过大祭司的肩膀，见到那枚荷鲁斯之眼竟在慢慢移动。
不止那枚荷鲁斯之眼，对面的整面面墙壁都在移动。
法老王座背后的照壁，此刻竟然开始向两侧移开。
渐渐地，大地的震颤止歇。
荷鲁斯之眼所释放的强烈光线也逐渐消散。
艾丽希等人的面前，石壁上出现了一道洞开的石门。
幽暗的光线下，可以见到这石门后一条道路，缓缓向下，通向不知何处。
艾丽希看了一眼森穆特线条优美的侧脸，想起他曾说过的：“萨卡拉的行宫内，据说藏有先代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陵寝。”

第27章
石门洞开，被森穆特灌注了灵性的荷鲁斯之眼依旧光芒闪烁，黑洞洞的阶梯却像是一张幽深的巨口，随时可以吞噬面前三人。
南娜早已变了脸色，抓住了艾丽希的手臂将她护到一边，同时怒气冲冲地向森穆特大吼：“大祭司，您是故意的吗？”
“怎么会如此巧合？”
与此同时，艾丽希心中也闪过同样的念头：
这太巧了。
森穆特曾经向她提过：他不想马上离开萨卡拉行宫，是为了寻找行宫中可能藏有的先代法老的陵墓。
他在正殿法老的王座背后发现了一个隐秘的荷鲁斯之眼，然后借给艾丽希讲解分数的机会，将自己的灵性灌注进这枚神秘图案，从而导致触动机关，密道显现。
怎么会这么巧？
森穆特自己也十分震惊。
但看他的样子，这结果似乎又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片刻就恢复了镇定自若，对艾丽希和南娜说：“这或许是你我的灵感引导的结果。”
艾丽希：“灵感引导？”
森穆特点点头。
“我来到萨卡拉行宫，目的之一就是想要寻找埋藏在这座宫殿深处的秘密。”
“我对此并无头绪，在行宫里也只是没有目的的随意寻找、探索。”
“但是我的灵感却可能接受到了环境中的隐秘暗示，让我不自觉地采取某些行动。”
“就像我刚才，纯粹只是想向您解释荷鲁斯之眼的意义。”
“明明我可以在墙面上画下一枚荷鲁斯之眼为您解说，但我却选择了带您到这里来。”
“明明我伸手为您指点就够了，但我却选择了将灵性灌注……”
“你是说……”
艾丽希已经大致明白了森穆特的意思。
“你的潜意识，会令你不自觉地做出一些行为，最终引导你实现你想要的结果？”
那么她早先突然向罕苏询问关于分数，可能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艾丽希心想：这个能力很神棍啊！
森穆特则低头思考潜意识是什么意思，弄明白了之后竟觉得很贴切。
“我听说阿苏特都有一定的直觉和预感能力，比如预知可能会发生的危险……”艾丽希询问。
她并没有从谁那里听说过这个。而是从南娜和森穆特的一些反应中推断出的。
“这和您所说的灵感引导是一回事吗？”
森穆特听她提起阿苏特，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似乎在说：我猜，您也已经是一位受神明眷顾的阿苏特了。
“确实，阿苏特都有一定的预知能力，这与灵感有关。但是他们所预知的，并不绝对一定会发生。”
艾丽希心想：那当然了，如果预知的一定会发生，无法改变，那么预感还有什么用？
南娜站在艾丽希身边，紧张地表示：“小姐，咱们走。这里都交给大祭司就是……”
艾丽希却望着洞开的石门，脚下有点挪不动。
“这也许就是法老尼托克莉斯的陵墓。”
她能看清那扇洞开的石门上，隐约可见浮刻在表面的象形文字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为清晰，其中有些和在星象台上的很像。
有微风从石门中透出，轻轻拂在艾丽希面孔上，倒是没有任何陈腐的气味。
“确实如此。否则我的灵感也不会引导我们到这里来了。”
森穆特双眼紧紧盯着石门上逐步显现的文字，一边看一边回答。
“小姐，您别忘了，大神官夫人交待的。”
南娜开始恳求。
艾丽希依旧没挪窝。
“南娜，我对这里很有兴趣，想进去看一看。”
她说话向来直接，不拐弯抹角。
“塞赫梅特神使说过，这几个月里我的身体和常人一样，不碍事，不是吗？”
森穆特褐色偏金的眼眸马上向艾丽希这边看过来，他似乎有点震惊，没有想到艾丽希竟然有这样的胆色，竟然和他一样，想要深入这道隐匿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秘洞穴，一探究竟。
“至少我现在还没任何阿苏特的危险预感。”
艾丽希开了个玩笑。
但这真的安全吗？
艾丽希不莽，她脑海里迅速闪过所有进入这道石门之后可能会遇到的凶险。
按照森穆特的说法，这道石门背后，有很大概率是先代法老的陵墓。
被封闭了数百甚至上千年，这片地下空间的空气可能相当污浊，甚至有毒性，到处遍布着重重机关。
先代法老可能留下了各种各样的诅咒、邪咒和法术，还有随时可能苏醒的木乃伊……
她把穿书前看过的一切与法老陵墓有关的恐怖小说和悬疑片都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
“至于探索这里会不会遇上危险，我倒是可以做个占卜。”
森穆特见到南娜满脸都是担忧，伸手从衣袖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艾丽希看清这件东西，忍不住一呆——它呈现Y型，是禽类的胸骨，也就是一枚许愿骨。
艾丽希刚开始甚至以为这就是早先罕苏用以表示数字的那种。
但是定睛一看，这枚许愿骨通体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明显用金属制成，不是真的鸟骨。
现在森穆特这样举着，看起来有点像是举起了一枚来自现代的音叉。
“它也是……护身符？”
艾丽希突然有了灵感。
“对！”
森穆特含笑颔首，那对金褐色的眸子亮亮的，似乎在夸赞她聪明。
艾丽希不语。
她知道西方后世会用许愿骨来占卜。但没想到古埃及背景的社会里人们把用来占卜的护身符也做成许愿骨的模样。
它应该就叫占卜——艾丽希心想。
灵感立即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森穆特闭上眼睛，左手持占卜，右手轻轻将这枚护身符Y形的两端轻轻一敲。
一种怪异但是细微的嗡嗡声立即传出。
声波像是浪花，一浪盖过一浪，向四面八方传递。
森穆特手持占卜，不断改换它的位置。
在艾丽希耳中，占卜传出的细微嗡嗡声也忽大忽小，忽强忽弱，不断变化。
森穆特始终闭目凝神，在仔细聆听。
艾丽希：难道这位竟然是在依靠声波的变化在占卜？
真是神秘值拉满呀。
片刻后森穆特睁开双眼，垂眸沉思片刻，得出结论：“探索这片区域没有特别的危险。”
艾丽希盯着他，问：“那你能不能占卜出这次尼罗河……大河的泛滥会不会令这座行宫彻底淹没？”
相比起这片神秘的地下区域，艾丽希对行宫的命运更关心。
谁知森穆特却笑着摇头：“不，大河的泛滥涉及你我的命运，与自身命运直接相关的我都没法儿占卜。”
艾丽希心里呸了一声，心想：那你还敢占卜我的命运？
森穆特继续给艾丽希解释：“占卜的目的是预见未来——对于阿苏特来说，总共有三种方法能做到这一点。一种是由自身灵性而带来的预感，第二种是依靠护身符或者咒语完成的占卜，第三种是搭建神坛，祈求神灵的谕示……”
艾丽希：这三种方法我都见识过了。
“第一种，预感，它非常重要，往往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为我们提供重要的暗示。”
“但它的局限在于，我们只能预感极其有限的未来。而且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我们的预感会失效。”
“第二种，借助护身符完成的占卜，它能够预测相对较远的未来。”
“它的缺陷在于，无法占卜自己的命运。”
“无法占卜自己的命运？”艾丽希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无法占卜命运。这是护身符占卜或者咒语占卜的局限。”
“试想，如果有一个人，他早晨占卜出自己今天就会面对死神。于是他想尽一切办法避免自己走向死亡，而且成功了——那么，他所占卜出的命运，究竟还是不是真的命运呢？”
艾丽希心想：这听起来确实是个悖论。不过她宁可相信命运是能够被改写的。
“据说有阿苏特曾经得到过神明的谕示：欺骗命运的人必将被命运所愚弄。因此，至少从旧王国时代开始起。无论是用护身符，还是用神咒，都无法占卜与自身命运相关联的事务。即便我想，也做不到。”
艾丽希转了转眼珠，改口问道：“那么晓谕法呢？”
森穆特抬眼望向艾丽希，眼神刚好和她的一撞。
“晓谕法严格来说只是神明赐予的预言，它并不完全等同于命运。”
艾丽希垂眸，心想，难怪大祭司用晓谕法得到了她成为法老的预言之后，法老提洛斯说什么也要把她干掉——大概就是要抢在预言成为命运之前，先下手为强……
森穆特可猜不到她已经想到了那么远，大祭司柔和地开口：“用这枚占卜占卜出的，进入这道门后，并无特别的危险……”
谁知就在这时，一直被挂在艾丽希胸前，静默着从不做声的神符尤米尔忽然高声叫起来：“这下面有活物，有活物！”
有活物？
这道石门多年来未曾开启，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陵墓从未被人找到。
现在他们一行人终于面对敞开的石门，尤米尔却告诉他们，这里面有活物？
神符尤米尔能被所有阿苏特听见，此刻森穆特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艾丽希胸前佩戴的神符，马上转开了眼光，轻声问：“神符？”
“嗯！”艾丽希点点头。
“它有点怕你。”
森穆特评价。
艾丽希心想：尤米尔么……色厉内荏，嘴上骄傲得很，内心应该确实应该是怕的。
不过，等等，森穆特连神符都能共情吗？
果然，尤米尔喊出了一嗓子之后，就沉默地待在艾丽希胸前，再也不吭一声，似乎知道刚才将自己暴露给森穆特是大错特错。
“这样一来我就更要下去看看了。”
艾丽希的想法很简单——这座萨卡拉行宫据说十年里会有八年被大河泛滥的洪水所淹没。但多年未曾开启的地下陵墓竟然存在活物。
这给她多提供了一种逃生的可能性。
她需要探索每一种可能。
事到如今，即便是南娜也拦不住艾丽希了。
侍女长不再纠结，从腰间佩戴着的箭袋里取出了一枚以黄金做为箭簇的箭支，高举在手中，灌注灵性，黄金箭簇上立即释放出光亮。
这就是给一枚裸露在外的灯丝通上了电，南娜手里举着的仿佛是一枚现代化的照明灯。
艾丽希：……少说也有四十瓦，不愧她家南娜啊！
接着南娜凛然看了一眼森穆特，大祭司大人谦虚地退了一步，把道路让出来。
于是，南娜虽然最不情愿，却走在最前。艾丽希紧跟着她，森穆特护在艾丽希身后，三个人外加一枚神符，慢慢沿着石门背后的阶梯，缓步向下。
刚开始时，还只是一条狭长的向下通道，南娜的四十瓦大灯泡将巨大条石砌成的石壁轻而易举地照亮。
石壁表面平整光洁，像是用整块整块的巨石砌成。但是石门上曾出现的象形文字在这条通道里没有任何痕迹。
艾丽希轻轻呼吸，这里的空气略有些潮湿。但是没有任何其它陈腐或者朽坏的气味，她呼吸起来也不觉得任何异样。看来这片空间一直有气眼与外界连同。
走着走着，一直向下的道路开始变得平缓。道路开始变得宽敞，四周石壁上开始出现象形文字。
没过多久就出现了岔路。
四条岔路，在三人面前一字排开，各个幽深，不知通向哪里。
森穆特轻轻地敲击了一下他手中的占卜，音叉的回声在石壁之间不断激荡。甚至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都还有回声隐约传来。
看起来这片地下的空间，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大，可能比地面上的萨卡拉行宫还要广阔。
正当艾丽希和南娜面对岔道脚下犹豫的时候，森穆特竟然又拿出那枚音叉做了一次占卜。他伸手指着左边第二条岔路，没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艾丽希轻哼了一声。
她的神符尤米尔不得已开口：“嗯，是……我感受到的活物，确实在这个方向上。南娜二话不说，高举她的四十瓦，大踏步迈进了这条岔道。
随着三人深入，岔道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宽阔。
墙壁渐渐在黑暗中隐去，为了照亮四周和脚下的道路，南娜不得不将手中的黄金箭簇调亮到了六十瓦，能明显看出这是对她的一种负担——南娜的额角渗出细细的汗水，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森穆特便大步向前，伸手将南娜手中的箭柄稍许扶了扶。
那枚黄金箭簇噌地变亮，亮到足以照亮他们置身的整个空间。
照亮了四周墙壁上的象形文字，也照亮了远处依稀能见的一座地下大厅。
南娜一副惊喜万分的表情，眼神开始流露出崇拜，似乎在说：位格高就是不一样啊！
森穆特却避开了南娜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回到艾丽希身后，继续向前。
艾丽希则暗自判断，单从这点亮灯光来看，森穆特所拥有的能量，至少是南娜的几十倍。
由此她怀疑，神眷的位格与力量从眷者，到神使，再到祭司，大概是按几何量级增长的。
可为什么森穆特总是给她一种很柔弱的感觉？
她自己片刻就想通了：这大约是因为，自她第一次见这位大祭司起，曾经数次见他哭红了眼睛。
一个位格与力量都足够高的哭包。
艾丽希暗自给这位贴上小标签。
“什么人！”
突然，南娜停下了脚步，一回手，将手中的箭柄递给艾丽希，自己张弓搭箭，遥遥对着远处的一团黑影。
艾丽希则迅速举高那枚八十瓦，帮助南娜照亮这条岔路的尽头。
“什么人……”
虚幻的回音在通道内响起。
“哎呀……”
尤米尔虚弱的声音响起。
“刚刚我好像将它错认成是活物了……”
“错认？”
尤米尔：“它确实是活物……但它有可能是那种……不能动的……活物，最尊贵的王妃殿下……”
尤米尔已经完全失去了昔日与艾丽希对话时的那种气焰嚣张的态度。不仅语气软了下来，而且听起来惴惴不安。
艾丽希一皱眉。
“不能动的活物？”
八十瓦遥遥地将那个黑影照亮。
它的轮廓绝对是个人的形象。
但尤米尔却说那是不能动的活物。
生命的形式有很多种，确实是有些生命，在人类看来，是不能移动的。
但这种生命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个人形。
突然，艾丽希快步上前，她得到了一种预感——
她以前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并且还曾被吓过一大跳。
艾丽希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那团黑影跟前，凝眸注视这尊人形彩绘塑像。
这是一座用于寄托灵魂的塑像——艾丽希自己也有这么一尊，被留在防腐者的作坊里了。
塑像的服饰和艾丽希现在身上穿的有些区别，她穿戴着两截式的衣物——
上半身的胸衣和下半身的长筒裙，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身。彩绘的衣物上装饰着黄金和钻石制成的胸饰与裙钉，在八十瓦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彩绘极其精准地描绘了她的五官相貌，还原了她的美艳无双，那一对嵌在眼窝位置上，流光溢彩的宝石更是令它看起来美目流盼，这尊塑像的主人，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最引人瞩目的，是这位女性头戴着红白两色的王冠。传说中，只有同时统治上下埃及的君主，才能戴这种王冠。
然而艾丽希将视线往下移，似乎终于看到了疑似尤米尔所说活物的东西。
这座塑像的基础材料是木材，但是在外面涂上了厚厚的松脂和涂料。因此在地底保存了多年也不曾腐坏。
但是塑像胸前却有一个小洞，不知为什么松脂和涂料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确实有生命的东西——勉强可以算是活物。
“尤米尔，你感应到的是……蘑菇？”
艾丽希惊愕地开口。
“是的，我聪明而睿智的……主人……”
神符尤米尔羞涩地回答。
南娜和森穆特都惊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茬。

第28章
神符尤米尔感应到的活物，竟然是遥远地下深处，某座塑像上长出的蘑菇？
艾丽希对此不置可否，先环视一圈环境。
这是一个宽敞阔大的空间，天花板极高，空旷而深邃。
手中的八十瓦迸发出明亮的光线，照见空间的角落里依稀有十几具颜色惨白的人类骨架。
但但在光线到处，这些骸骨立即迅速消散，化作尘埃，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她继续凝视眼前的这座彩绘塑像，尤其是塑像头上戴着的红白两色叠加的王冠。
“错不了……”
“女法老尼托克莉斯。”
对埃及先代历史极其熟悉的大祭司森穆特下了断语。
“大混乱之前的末代法老。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同时统治上下埃及的女性法老了。”
南娜的黄金羽箭依旧被艾丽希举在手里，明亮的光线将眼前的塑像照得透亮。
艾丽希定睛注视女法老塑像的眼眸，觉得那一对流光溢彩的宝石眸子内，隐隐约约流露出忧伤。
“她是一位怎样的法老？”艾丽希随口问。
“她是旧王国时期的末代法老，即位时皇室血脉凋零，法老的直系血脉直剩下她这一位女性。所以才会由她作为继承人，登上王座……”
“当时朝局已经相当混乱，女法老登位之后没多久，便是王朝覆灭，各诺姆自行其是，相互征伐，这种情况持续了两百多年，被称为大混乱。”
这和艾丽希当初的判断差不多：
埃及旧王国时期的隐患在前期不断积累，令国家逐渐失衡，终于在女法老登上王位的时候爆发了。
艾丽希默然想：果然如此，明明是王朝覆灭已不可逆转，后世那些男人们却非要怪到女法老的头上，要她为旧王国的覆灭而负责。
这真是不公平。
不过她马上又想起一件事，连忙问：“既然是末代法老，又怎么会有修建完善的陵墓？”
森穆特继续解释：“尼托克莉斯是先代法老心爱的公主。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她的父王就已经为她营建不少建筑。这座萨卡拉行宫，就是按照公主的意愿改建的。”
艾丽希边听边想：而这位公主的意愿竟然是为行宫添一座星象台……不可能是骄奢淫逸的无道昏君啊。
“据后人推测，那时先代法老在位时，就可能已经为公主预先修建了陵墓。”
“在女法老登基之后的第三年，女法老曾邀请各诺姆的神官、祭司、大小官员和军方将领到孟菲斯共商国是。”
“但就是这一次聚会之后，连她本人在内，她和所有这些人都消失了踪迹。”
“尼托克莉斯法老也没有留下任何继承人。”
“所有势力都随同女法老的消失而消失，一时间整个埃及群龙无首。因而引发了全境内的混乱，各方相互争斗，此消彼长，这种情况持续了两百多年。”
“人们始终不曾发觉女法老过世的真相。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确实过世了，否则她不可能放任埃及如此动荡。”
“但是她死在哪里，身后又葬在哪里，一直无人知晓。”
“我也是阅读先代纸草，才读到前人有猜测她的陵墓就修建在萨卡拉行宫之下。”
“关于这位女法老，有太多的不解之谜。”
森穆特忍不住叹息一声。
随即他抬起头，望向这座塑像。
尼托克莉斯依旧眼神哀伤地望着他们一行三人。
“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在寻找这位女法老的陵墓吗？”
艾丽希也算不清大混乱至今有多少年。但想大混乱之后是中王国，中王国之后是大动荡，大动荡之后才是提洛斯家族登上王座，总也有一千多年了。
“是……”森穆特回答艾丽希的问题。
“这位女法老失踪时，旧王国王室积累多年的巨额财富也随之不见了。所以这之后的一千多年里，对这座陵墓的寻找一直不曾中断。”
原来是为了巨额财富呀！
艾丽希不禁心动，左右看看，却见此刻森穆特平静，南娜专注，这两位对财富既没有欲求也没有心动。
他们都是视金钱为粪土的人物，一个只想着找寻旧王国时期的遗迹，揭开历史的谜团，另一个只知道对艾丽希忠诚，近乎无欲无求——
只有艾丽希自己，隐约觉得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可能会对她有用。
“也许，先代女法老和她的敌人同时消失的答案就隐藏在这座大厅里。”
三人的眼光一起越过塑像，看向这座大厅四壁。
墙壁上绘着线条优美的繁复壁画，色彩浓重而炫丽。
艾丽希大略一看，只见这些精致壁画描绘的都是享乐的场景，有奏乐，有宴会，有游猎，有泛舟嬉戏，有美酒与美食……
甚至还有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多人运动。画工精巧，各种场景描绘得栩栩如生，令人忍不住看得脸上发热。
壁画中夹杂着无数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不知道是圣书体还是僧侣体。艾丽希和南娜都是望洋兴叹，一个也不认得。
森穆特飞快地扫了一眼令人脸红心跳的壁画，直接全部忽略了。他向着来路倒退了几步，仰头望向那些文字。
他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眷者，因此最关心的就是文字。
忽然他皱起了眉头，低声道：“奇怪！”
“既不是圣书体也不是僧侣体。”
“这些文字根本不可解读。”
“难道这不是法老留下的文字？”
艾丽希一怔。
因为森穆特连声音都有些改变。
原本是清朗的年轻男子声音，此刻突然变得非常低沉。
艾丽希转头，看见森穆特立在尼托克莉斯的塑像跟前，扬着头，眼里却没有眼仁，完全是一片星海。
四周墙壁上的象形文字似乎都直接映入了森穆特眼里。
而他本人的气质似乎也在飞速变化。
突然，艾丽希耳中听见一声尖细的笑声，像是生生地钻进她脑壳里一样，令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
艾丽希再看身边，南娜已经抱着头捂着双眼，表情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着，却怎么也无法逃脱这声音。
这位侍女长的眼珠突出，原本光洁得像是新剥鸡蛋的脸上突然生出凹凸不平的肉芽。
南娜手中的硬弓已经远远地扔出去，她的手背正迅速地长出毛发，像是马上就要变成野兽。
发出这尖细笑声的是森穆特。
此刻森穆特的状态并不比南娜好多少——他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躯壳，躯壳之内笼罩着的是宇宙与星辰。
他睁开的双眼内充满了虚空和宇宙繁星，他的眼角却有两道血线细细地流淌下来，仿佛两条蜿蜒的小蛇。
“文字……假的……”
“壁画……不要看……”
森穆特多多少少依旧保存着一些理性，断断续续着说出这一句，用正常的人类的声音，他的嘴角随即开始沿着颧骨向上裂开，露出里面的空虚与星海。
艾丽希头疼欲裂，甚至也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是否也像是那两位一样，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但她一伸手，直接把手中那枚八十瓦奋力扔了出去，远远地扔向了他们来时的那条狭窄通道。
这座大厅里的光线一下转为黯淡。
过了片刻，那枚八十瓦没有了阿苏特的灵性加持，终于熄灭了。
大厅重归为一片黑暗。
森穆特再也看不到四周石壁上的文字。
耳边的尖声惊笑就也终于止歇。
耳边只剩寂静。
艾丽希不再感到头疼。
唯一的后遗症就是腮帮子很酸，可能是刚才咬牙忍痛的缘故。
她这时才感到冷汗涔涔，将她贴身的衣物全都湿透了。
一片黑暗中，南娜气喘吁吁的声音终于响起。
“大祭司，你，你……你居然占卜出没有危险……”
过了片刻，森穆特也出了声。
他已经恢复了年轻人那清越的声线，苦笑着说：“确实没有特别危险……因为我们和反应敏捷的王妃在一起啊。”
“原来，这位女法老保护她的陵墓所用的方法，竟然是墙上的壁画和文字……”
任何进入这个空间的人，都会携带光源照明。
而且，能够深入这片地下空间的人，大概率能够阅读象形文字，至少也是僧侣体的。毕竟需要懂得为荷鲁斯之眼注入灵性。
进入之后，他们不可能不去向墙壁上的绘画与文字寻求答案。
那蕴含在壁画和文字里的邪异力量，就会随着人们对它们的感知而迅速扩散，直到让这里的所有人发生异变。
于是，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秘密就会被守住了。
可能是因为森穆特位格高超，他受到文字污染之后的反应很有节制，延缓了其他人的发作。
又因为有艾丽希，反应果断地掐灭了唯一的光源，让森穆特无法再读到墙面上那些看似凌乱不合理，实际上却蕴含着邪异力量的文字。
否则艾丽希和南娜一定会受到森穆特的牵累，和当初那位法老的卫队长一样，异变成怪物。
此刻森穆特柔声开口：“南娜小姐，请您再点亮一盏……一枚羽箭吧，慢慢来，光线不要太强……”
南娜冷哼了一声，但还是照做。她手中，昏黄的一点点光晕微微亮起。
艾丽希心中一喜，她依稀看清南娜那张姣好的面孔已经恢复如初，那些恐怖的肉芽和毛发已经全都消失不见了。
森穆特垂首望着地面，他的眼仁也已经恢复正常。
谁知就在此刻，艾丽希忽然说：“等一下！”
“南娜，把光熄灭。”
南娜一向信奉小姐永远是对的这一死板教条，立刻将黄金羽箭上的灵性撤去，整个空间顿时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啊——”
森穆特忽然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在他的叹息声中，在这一团混沌的幽暗之中，整个空间上方的巨大穹顶中忽然浮现出繁星点点。
仿佛夜空，千点万点银星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无垠的天幕上。
温柔星光衬托出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身影，她宛若依然在世，正在站在空旷大厅的深处，凝眸沉思。
艾丽希和南娜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到森穆特身边。
森穆特则早已仰着头，站在原地看痴了。
“原来如此。”
“原来只有这样，才能看到先代法老留下的真正文字。”
艾丽希顺着森穆特的目光看去，见到穹窿上的星光越来越繁密，渐渐聚成图形，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在她的注视下显现出来。
是她看不懂的文字。
微光映在森穆特那张专注的脸上，映出他表情伤感，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大祭司大人……”
艾丽希刚刚开口，忽然感到有人将手伸过来：
一边是南娜，紧紧地扶住了她，防止她再次遇到危险。
另一边是森穆特，大祭司像在星象台上一样握住了她的手，文字瞬时就像是流水，缓缓流淌进入艾丽希心里，也同样蔓延至南娜心中。
“南北两地王座之王，上下埃及之法老，尼托克莉斯……”
“选择在此和她的仇人们同归于尽。”
“守护尼托克莉斯的神明已陨落。”
“主宰世间万物的神祇不再行走于人间。”
“伪神与它们所庇护的门阀正在吞噬埃及的中坚力量。”
“尼托克莉斯不能坐视……”
艾丽希觉得一颗心突然猛烈地跳动。在这一瞬间，她似乎成了尼托克莉斯本人，头戴象征上下埃及的红白双冠，却手持空虚的权柄，面对她继承的、正在分崩离析的王国。
她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双拳难敌四手，眼睁睁地看着对手将忠诚于她的人们一一赶尽杀绝。
他们在她的面前，给她展示那些忠于她的将士们的头颅；
他们觊觎她的王座，垂涎王室积累了千年的庞大财富。
“尼托克莉斯，不要忘记了，你只是个女人。”他们说。
于是尼托克莉斯打开了她的陵墓——
“在这里，来这里享受你们从未体会过的欢愉吧！”
女法老骄傲地向她的敌人发出邀请。
“法老才是这个世界上懂得什么叫极致的人。”
美酒、珍馐、黄金、美人、永不断绝的奏乐、无休无止的享乐……在这座位于萨卡拉的地下宝库中上演。
敌人们哪里经历过这个。
“他们都陷入了狂欢……”
“在这一刻他们的灵魂褪去了巧言令色所赋予的包装，露出最原初最丑陋的模样。”
“他们忘却了初衷。”
“忘却了外面的世界。”
“他们显露出最原始的兽性。”
“他们吃喝、享乐、斗殴、杀戮……”
“他们却丝毫不知，天狼星已经升起。”
“在神明抛弃了这个世界之后，大河却依旧信守祂与人类的约定。”
“大河将淹没整座宫殿，整座陵墓……”
“我暂时不会受到大河的影响。”
“他们也完全不会发觉。”
“机关放下，这座地下陵墓将完全与外界隔绝。”
“河水会沿着其它道路流向原初。”
“再等片刻，我将亲手打开机关，大河的流水将淹没整座陵墓。”
“这里将会成为我真实的坟墓。”
“我，尼托克莉斯，因为拥有血统，因而登上王座的法老……”
“被人嘲笑作是自从蝎子王①以来最孱弱的法老。”
“然而我将做到历代法老从未做到过的事——一举歼灭所有的仇敌。”
“我也同样在此殒命，魂归冥国。”
“被我所庇护的人们将在大河泛滥结束之后再次进入这座陵墓。”
“他们会帮助我的灵魂与肉身渡过冥河，避开邪恶与混沌的阿佩普②。”
“后世在埃及的土地上，我的名字将依旧被传诵——”
“第一位女法老，同时也是最后一位。”
“法老的血脉从此断绝，埃及将因此陷入混乱与动荡。”
“但是我不后悔。”
“因为，一切将回归起始，重新开始。”
“埃及的土地上，会出现一个崭新的世界……”
艾丽希感受着这些文字，心里在想：很高深啊！
这显然是尼托克莉斯留下的遗书了。
这位女法老不知是用什么方法，把这份遗言保存在了这个地下空间的四壁上，却只有在短暂照明之后的黑暗中，才能由懂得阅读圣书体的人看见。
随后，她就在这个空间内与她所有的敌人们同归于尽了。
或许，在那次尼罗河泛滥之后，有人重新打开了这座陵墓，处理了尼托克莉斯和她所有敌对者的遗体，而只留下了女法老的这尊彩绘塑像。
或许，人们认为只有这座塑像能够最终承载女法老的灵魂。
又或许，女法老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她所有的人生目标，没有必要还在这陵墓里留下什么。
但基本可以确定，这里，这座大厅，曾经发生过悲情壮烈的故事，也是女法老亲自为自己选定的最后归所。
可是，这份文字里传达了太多难以解释的地方。
原初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大河泛滥的河水全都会流向原初？
这个空间，难道在萨卡拉行宫被尼罗河淹没的时候，也能保持基本的干燥，空气流通，而不会被淹没吗？
艾丽希望向那座彩绘塑像。
“南娜！”
侍女长应了一声是，手中的黄金羽箭被灌注入灵性，箭簇重新变得幽幽发亮。
艾丽希正面面对那座彩绘塑像。
忽然她听见身边响起低低的啜泣。
大祭司森穆特双眼濡湿，像个孩子一般低声哭泣着。
艾丽希很明白森穆特此刻的状态：强共情者，又是以感知的方式阅读女法老留下的文字，尼托克莉斯在那一刻留下的全部遗憾与留恋，一分不减地涌入森穆特心里。
这是大祭司第几次在她面前掉金豆了？
艾丽希略有些冷酷地想。
她没有给予任何安慰，只是悄无声息地把她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
然而，她恰于此刻感受到了潮涌般的力量，她那颗孤独而淡漠的心瞬间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她感受到强大的伤感与遗憾，仿佛一枚巨锤，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心上。
原来……森穆特的共情，还能够反过来影响他人。
艾丽希强行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示意南娜将手中的黄金羽箭调成二十瓦左右的光线。
“森穆特大人，森穆特大人……”
浅浅的光亮起，在这一刻，墙上那些神奇的圣书体文字仿佛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开始迅速消失。
它们就像是用黑暗写就的一样，随着光线渐渐转亮，这些文字立即黯淡，不见于广阔的穹顶。
与这些星光似的文字同时消失的，还有原本用来诱敌的壁画和伪文字，它们就像是消失在尼托克莉斯塑像身边的那些骸骨一样，瞬间化为齑粉，悄无声息地落下，消失于无形。
“请随我们一道离开吧！”
南娜请求森穆特。
森穆特双眼红红，这时才垂下头，转过身，亦步亦趋地跟随艾丽希和南娜，一步一回头地走出这座，属于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陵墓。
三个人走出那扇镌刻有荷鲁斯之眼的石门，回到起始的通道之中。
森穆特将荷鲁斯之眼中的灵性撤去，石门闭合。三人安全地回到了行宫大殿里。
直到这时，艾丽希才终于拉下了脸。
“尤米尔，你是不是有些什么需要向我解释？”
她轻轻地抓起了佩戴在胸前的神符，托在手心里掂着，随时可以抛向半空。

第29章
在尤米尔大叫冤枉的声音里，艾丽希高高地扬起嘴角。
“我错怪了你？拥有神性的尤米尔……你不妨解释解释，你是如何能够在遥远的地表感应到地底深处那一丁点儿蘑菇孢子的气息的？”
早先神符尤米尔口口声声自己感应到了生命的气息，若非如此，艾丽希也不会急急忙忙，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下深入行宫的地下陵墓。
“我……尤米尔好歹也是一枚神符……”
尤米尔虚弱地解释抗议，好像神符与蘑菇天生就是一对似的。
“那么，请你再解释一下，为什么先代女王的塑像上……嗯，就是长出蘑菇的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盛放一枚二十面的骰子？”
艾丽希其实早就发现了，在女法老尼托克莉斯那座彩绘塑像的胸前，有一个形状和大小刚好可以容纳神符尤米尔的小洞。
按照常理那里应当点缀镶嵌一枚璀璨的宝石，才符合女法老的身份。
但艾丽希看时那里却空空如也，甚至落入了菌类孢子，并在潮湿阴冷无光的环境下长出了菌丝。
而尤米尔作为一枚宝石，也是从当初法老为她制作的那枚彩绘塑像的眼睛位置抠出来的。
这点类似令她不由得不联想。
“骰子？”
森穆特站在艾丽希身边，似乎听得一脸迷糊：这二十面的骰子又是什么东西？
“我，我……”
尤米尔不再强撑，突然改换了一副谦卑的口吻，向艾丽希哭诉道：“最伟大、最明智的主人，您忠实的仆人尤米尔寻找您找得好辛苦啊！”
“什……什么？”
这回轮到艾丽希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了。
“之前尤米尔故意出言不逊，慢待主人，都是为了试探……是为了能确定您就是我主，是为了能回到主人身边呀！”
“您果然无比聪颖、无比睿智，您的判断准确无误。我确实是先代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专属神符……”
艾丽希：……哦，怕受惩罚就猛拍马屁。不愧是神符。
“我遵从那位女法老的遗愿，试图寻找并辅佐下一位能够统御上下埃及两处王座的女性。”
“我蹉跎了八百年的岁月，才找到途径，离开了萨卡拉的地下陵墓，重入人间……”
艾丽希想起了陵墓里尼托克莉斯身边风化的骸骨。尤米尔恐怕是依靠某个侥幸逃离的盗墓贼离开那深邃的地下墓穴的。
“我又等待了两百年的光阴，才感应到了神的意志，感应到了您的降生……”
“而我又用了十八年的时间，才促成了与您的邂逅。”
尤米尔所说的邂逅，竟然是被安装在为她送葬的彩塑雕像上，在她濒死的时候才与她碰面。
“当时您以异于常人的机敏与聪慧摆脱了危难，我便义无反顾地向您出声示意，让您发现我的存在，将我从那里带走……”
神符在那里谀词滔滔，艾丽希听得只觉得滑稽：甭管尤米尔说得有多漂亮，它刚出现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态度现在是洗不白的。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觉得尤米尔是认错了人。
“伟大的主人啊，尤米尔不可能认错，您注定是千年以来能重新统一上下埃及，登上王座的女人。”
“这也不正是您的愿望吗？”
心里咯噔一声，艾丽希突然意识到这话被森穆特完完整整地听了去。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向正在专心旁听的森穆特，缓缓开口：“可惜我不是能够成为法老的人，我只是一个被法老抛弃、打发到行宫来的可怜女人。”
“不不不……”尤米尔连连否认，“成为法老，是神明赋予您的命运。这无关血缘，也不受身份所限，您只需要去获得属于您的神性……哪怕是您身边站着位格超高的神之祭司，他也不能改变或者是抹杀这一点……”
这哪里是奉承，这分明是挑拨！
艾丽希不得不缓缓转过身，面对森穆特，淡然询问：“大祭司大人，这枚神符的胡说八道你都听见了，有什么想说的？”
她暗中使了个眼色给跟在森穆特身后的南娜。
南娜心领神会，瞬间张弓搭箭，将弓拉满，一枚用于净化的黄金箭簇正正对准森穆特的背心。
“没用的……”尤米尔叹息一声，“我的主人啊，神之祭司的能力您暂时无力抗衡。只能考虑利诱，甚至是色诱一类的方法——您一定可以的。”
有这么出馊主意的吗？
艾丽希已经在心里琢磨起惩罚这枚神符的办法，只是让它做一枚骰子简直太便宜这家伙了，应该把它拿去当磨刀石、切割石……看这枚脆弱的神符是不是还会这么胡言乱语了。
但尤米尔说的她信：以南娜和她，她们两个眷者的位格应当加起来也敌不过森穆特一人。论起武力来也肯定没有取胜的可能。
更要紧的是，数百人被大河泛滥的洪水困在萨卡拉的行宫，搞不好就是没顶之灾——艾丽希不觉得这是个和森穆特起冲突的好时机。
她平静地面对眼前这位褐发金瞳的男人，微微颔首，示意森穆特可以畅所欲言，说他想说的。
“臣忠诚于统御埃及的法老……”
森穆特一对淡金色的眸子盯着艾丽希。
艾丽希没有多余的情绪，镇定地与森穆特对视。
“但……这不仅仅是神赐予您的命运，也是您自己的选择吧！”
森穆特一句话说出了关键。
是的，如果艾丽希只是希望逃脱被处死的命运，维持原身的宠妃地位，她有无数机会，重回提洛斯身边，用各种手段邀宠乞怜。她有法老之母的神谕傍身，提洛斯暂时是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艾丽希凝望着森穆特：“如果我回答了是，那么您会……”
“我必定忠于为人臣子的职责。”森穆特同样坚定地回答。
“只不过不是现在……”
艾丽希：果然，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费劲。
她被泛滥的大河困在萨卡拉的行宫，该如何逃过这一劫还不知道。
纵使她心里装的全都是对法老的怨怼和野心，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大祭司的意思是：他选择暂时休战——在萨卡拉的洪水危机解除之前。
“更何况，我暂时还需要您的庇护。”
森穆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竟然可耻地红了红。
森穆特的回避因为艾丽希而被毁，艾丽希因此答应暂时照顾森穆特一段时间，作为一枚情绪稳定的锚，避免森穆特因为感应到太多激烈动荡的情绪而陷入疯狂。
“那么，一言为定！”
艾丽希向森穆特伸出手。
两人简单地握了握手表示协议达成。
但是在艾丽希触及森穆特掌心的那一瞬间，艾丽希竟然感受到了一点点释然。这种情绪迅速涌入内心，她整个人便也随之轻松下来。
这位当真具备用自己的情绪感染他人的能力？
艾丽希暗自猜测着，转头看向自己佩戴在胸前的神符。
“尤米尔，你看起来真的是一枚无所不知的神符。所以你应该知道，一枚合格的骰子，具有什么样的特点。”
如果神符也有牙齿，那么现在一定在打战。听见艾丽希的话，尤米尔的声音立即开始哆嗦。
而这枚被艾丽希佩戴在胸前的神符也似乎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知……知道，每一面上都有雕刻有数字……”
“嗯，我去问问匠人队的工匠们，有没有谁能在宝石表面刻字的。”
艾丽希声音轻快地吓唬尤米尔。
神符当即嘤嘤嘤地哭了起来，百般向艾丽希求饶。
艾丽希却脚下不停，直接向匠人队的驻地赶去。
南娜亦步亦趋地跟在艾丽希身后。
而森穆特听见数字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神符表面小巧玲珑的各个切面，凭空想象了一下在上面如何能刻上笔划众多的繁复数字……他似乎突然悟到了什么，赶紧跟了上去。
萨卡拉行宫大殿外的小广场上，又一轮急雨刚刚停歇，广场上是一派紧张而忙碌的景象。
十几个民夫正在使用棕榈树叶编成的大笤帚将行宫内的积水迅速扫出去。
匠人队的工匠们则取出了和粮食一道运来的大捆纸莎草茎，铺在小广场中央，几个手指灵活的工匠正在向身边的民夫与妇人们演示如何将纸莎草茎编起来，其中一个嗓门大的便动手边解说，正是卡拉姆。
“这是……”
艾丽希走上前观看，南娜和森穆特都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南娜粗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为艾丽希解释：“您之前吩咐他们多琢磨琢磨萨卡拉的出路，这是他们在用纸莎草茎造船。”
“造船？”
艾丽希来了兴趣。
埃及的纸莎草很有名，用这种植物制成的莎草纸能够保存千年而不腐。因此艾丽希先入为主，认为纸莎草通常都用来造纸。
但现在匠人们竟然在用纸莎草造船？
艾丽希靠近工匠们，在不会干扰他们施工的地方，伸手抓了一束匠人们用来造船的纸莎草看了看。
这些纸莎草茎外皮坚硬，内里中空，最粗的有艾丽希手臂那么粗，细的也有拇指粗细。
匠人们选用最粗最坚硬的纸莎草茎做船的龙骨和主要支架，用细的草茎密密麻麻地编成数层不透水的船身——这种纸莎草船，乍一看像是竹排，仔细一看又像是舢舨。
它看起来极小，最多只能塞下两个人。艾丽希一时竟有点见到了后世水上乐园里碰碰船的错觉。
艾丽希伸手，将堆放在工匠们脚边的一只纸莎草船半成品提了提，发现这件东西竟意想不到的轻巧，她一只手就能稳稳地提起来。
这么轻的舟楫，在大河泛滥、巨浪滔天的环境下是否还能够平稳地在水上航行，这是一个问题。
匠人队的领袖卡拉姆挠着脑袋走近艾丽希，向她行礼，然后颇不好意思地开口：“听说您日常出行都是乘坐法老王庭的巨舰，这样的小船让您见笑了。”
另外有几个大汉刚好听见卡拉姆向艾丽希说话，一时好奇地从他们的头领背后探出头，问：“王妃……那个殿下，您通常出行坐多少人划的划桨船？”
还没等艾丽希回答，一向将为王妃维护尊严作为己任的南娜已经粗着嗓门开了口：“以前我们王妃畅游大河，逆流而上前往底比斯的时候，大船上一声号令，就有二十名桨手挥动起长长的木桨……”
匠人们一起面露向往，想象着大河上的情景：二十人才能划动的大船，他们见都没见过。
谁知南娜补了一句：“还只是一边船舷……”
匠人们脸上惊骇之意更甚，相互看着咋舌：这巨船的规模眼见又大了一倍。
卡拉姆则用嫌弃的眼光看着他们的同伴：“别总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转脸又问艾丽希：“殿下，这样的巨船，龙骨应当是由赫梯运来的雪松木制成的吧。”
艾丽希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她想必是如此。
“可惜了，我们没有那样的材料。”
卡拉姆一面说，一面用遗憾的眼光在早先拆下来的大殿主梁上来回打量。
艾丽希知道他在遗憾什么。
即使拆下来的材料能够当做龙骨和蒙板，这里也没有足够的工具和材料，支持匠人们建成一座大船。
即使有工具和材料，匠人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即使有完全充足的材料、工具和时间，也没法造成一座足够载下这里所有人的大船。
泛滥的大河河水涨势汹汹，如果真到了需要船只的那一天，就意味着没顶之灾临头了。现在聚在萨卡拉行宫的这么多人，又有多少能够活下来。
“头儿，这一条完工了，要不要下水先试一试。”
说话之间，一条用纸莎草扎成的小船完成，几个工匠大着嗓门向卡拉姆请示。
卡拉姆则望向艾丽希。
他现在对这位年轻而遇事冷静的王妃太佩服了。
艾丽希抬头看看天空，远处乌云翻滚，气势汹汹地向这边压迫。她向卡拉姆点头：“得动作快一点。”
她其实也很好奇，想看看这样的小船在水中的活动能力究竟如何，是否实用，是否会漏水。
如果确实好用，可以考虑将这样的小船用于大河泛滥期间的捕鱼或者送信。
萨卡拉行宫的大门应声被打开。
所有人齐齐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早晨还距离行宫大门还有几百步远的大河河水，又向上涨了很多，行宫前长长的石阶，大半已没入水中。
人们心头莫名一紧，行宫跟前安静了好一阵。
卡拉姆心思却都在纸莎草船上，招呼了两个年轻擅水性的小伙试船。
“大致看清石阶的方向，不要驶远，不要偏离。小心水下有……不好的东西。”
两个小伙望着眼前乌泱泱浩荡的一片大水，心里也有些发怵。
他们两人先将纸莎草船推进水中，推至大约齐腰深处，其中一人先一跃上船，再将另一人拉上去。
两个年轻人事先准备了木桨，长长的桨柄在水底的石阶上一撑，小小的纸莎草船就从阶前荡开去。
艾丽希留心看那船的去势，只见那两名青年的确都是水性精熟的桨手，坐在小小的纸莎草船上也游刃有余。
但行驶到稍远的水深处，遇上起伏波涛，那小小的纸莎草船就像是随波逐流的一片树叶，时而被浪尖推到高处，时而没入波谷。
两个年轻人控船技术上佳，紧紧地贴在小船表面，随时保持着平衡。
卡拉姆远远地大声问：“会漏水吗？”
一个青年向岸边奋力摇手，另一个骄傲地纵声高呼：“完全没有。”
看起来匠人们编纸莎草的手艺是完全合格的。芦苇一样的纸莎草，到了他们手中，不仅被编成了形状完备的船只，而且坚固防水、经久耐用，是方便实用的短途水路运输工具。
只是这种小船过于轻巧，受到风波的影响太大，而且载客与载货量实在太有限。
卡拉姆手一挥：“那回来吧。”
正在这时，艾丽希等人头顶的一片浓云忽然散开，一道阳光垂落，金灿灿地洒在水面上，映出美妙的粼粼水光。
艾丽希顿时看见水中有几道清晰的黑影，正迅速朝小船冲去。
她马上对卡拉姆说：“叫他们马上回来，快！”
不等卡拉姆反应过来，艾丽希又转脸对南娜沉声说：“准备！”
南娜不用艾丽希多说，已经从背后箭袋里抽出一柄以黄金做箭簇的羽箭，搭在拉满的弓弦之上。
那边卡拉姆和等待在岸边的工匠忙忙地招呼两个年轻人回航。
倏忽之间，浓云中裂开的豁口消失了，阳光再也不见，天空恢复了原本乌压压、灰蒙蒙的样子，寒风瞬间卷起，在岸边掀起大浪。
小小一叶纸莎草船缓慢地向岸边靠近。
南娜的弓箭则始终对准了小船附近，谨防突如其来的危险。
船上的两名青年也意识到了危险降临，奋力挥桨，与风浪搏斗，一点一点地靠向岸边。
南娜眼光一闪，嗖的一声，手中箭支猛地射出。
与此同时，众人的惊呼声骤起，只见小船后有一吻巨鳄，张开了血盆大口，向小船发起攻击。
箭支宛若流星赶月，准确无误地射入巨鳄口中，巨鳄的身体高高扬起，在半空中没有任何着力，半只身体自然落下，直接拍在水中，大幅大幅被激起的水花全落在纸莎草船中，将两个年轻人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小小的船中也积了半船水，眼看就要翻了。
两个年轻人鼻端顿时全是血腥气，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只管仗着精湛的技术，拼了命将小船划回萨卡拉行宫跟前。
他们面对着的是一群目瞪口呆的匠人和平民——人们为眼前的景象所惊讶震撼，一时竟忘了对自己人施以援手。
等到这两人被卡拉姆等人连拖带拽地拉上岸，才有胆回头观看。
只见被南娜的金箭射中的那只巨吻鳄鱼在水中不断翻滚、挣扎、流血。
另有几只体型较小的鳄鱼正围在它身旁，不断攻击、撕扯，每一口都能从巨鳄身上扯下一小块肉来。
瞬间，殷红的血色于水中源源不断地漾开。

第30章
匠人和平民们聚在萨卡拉行宫的阶梯旁，目睹了一场短吻鳄围猎受伤的巨鳄，以多对一，数头小型鳄鱼干掉一只庞然大物的情景。
平安回到陆地上的两名青年满脸后怕，来到南娜身边，伏低身体，行礼致谢。
南娜面带得意，接受了两个小伙的感激，心里却在暗自可惜——
她的黄金羽箭是用昂贵的特殊材料制成，用掉一枚就少一枚，现在却用来猎杀鳄鱼……
水面上忽而又起了变化。
正在水面上挣扎巨鳄奄奄一息，眼看就要丧生于同类之口，这时水面似乎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掀起一般，扬起一面一人多高，墙面似的水幕。
只见那几只体型较小的短吻鳄鱼陡然飞向空中，落于周围，扬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水中原先巨鳄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只体型像小山似的河马——
刚刚正是这家伙悄无声息地潜泳至巨鳄下方，猛然起身一顶，顿时拱飞了围猎巨鳄的短吻鳄。
此刻的巨鳄仰面朝天，浮在血红色的水面上一动不动。巨型河马对眼前的死鳄视若无睹，扬长而去。
看起来这个大块头刚刚出来破坏了短吻鳄的好事，只是损人不利己而已。
但是这副景象给守在水边的人们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被南娜拯救的两个青年此刻脸色煞白，望着水面一个字都说不出。
目睹了这一场大战之后，任谁都心里清楚，仅凭那小而轻的纸莎草船。一旦下水，就万万抵御不了来自水下的各种猛兽和庞然大物。
大河泛滥后的广阔泽国，远比密无人迹的丛林来得更加危险。
人们垂头丧气地把轻巧的纸莎草船提上岸，控干里面的水，抬回萨卡拉行宫的小广场。
最受打击的人是卡拉姆，他是工匠头领，他和他的手下奋力赶工制作出来的纸莎草船面对茫茫大泽，显得那样弱小而无用。
卡拉姆垂着头，落在人们后面。
他的儿子罕苏走过来，牵牵这男人的手，甜甜地叫了一声阿爹。
卡拉姆却也只能勉强地笑笑，伸手摸摸儿子的脑袋，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卡拉姆……”他身后一个清澈的女声响起。
“王妃阿姐……”罕苏认出了来人，清脆地打了声招呼。
卡拉姆被这个称谓吓得魂飞魄散，险些伸手去捂儿子的嘴，“王，王妃……殿，殿下……”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将两枚纸莎草船并排而列，固定在一起，在水上行进的时候会比现在的小船稳定很多。”
艾丽希不动声色地为卡拉姆解说，称呼什么的她都是无所谓的。
在阅读带给她的知识库里，地球古老的先民们，华夏人、埃及人、腓尼基人、波利尼西亚人……
在发明龙骨船之前，只有纸莎草船和独木舟的时候，也一样能凭借这样简陋的船只跨越危险重重的大洋，靠的就是将两艘船并行固定在一起，增强稳定性，抵御更大的风浪，是后世双排船的原形。
她不是造船专家，她只能给卡拉姆一点提示。
工匠头领听完她的话，顿时傻愣在那里，呆了几秒钟，不说话不出声没有表情，整个人像是凝固了。
罕苏担心地扯扯父亲的袖子。
卡拉姆伸右手猛地一拍额头，若有所悟地啊了一声，也顾不上和艾丽希南娜等人道别，转身就走，像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似的，将罕苏直接丢在身后。
罕苏赶紧跟上，没忘了回头向艾丽希耸耸肩一摊手，似乎在说：“看我这个老爹。”
艾丽希也只能无奈摇头，她有点儿明白昨天卡拉姆为什么会差点把罕苏给弄丢了。
这时森穆特迈上一步，对艾丽希说：“那位是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眷者。”
艾丽希也已经注意到了，卡拉姆也是个阿苏特，他右臂上有一个椭圆形状的光柱，中间有一枚轴，看起来像是陶匠制陶时用的陶轮。
原来这就是工匠之神赐予祂眷者的标记形态。
她记起战神眷者的巴是箭簇形状的，工匠之神眷者的巴是陶轮形状的，那么森穆特身为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他的巴又是什么形状的？
艾丽希好奇心顿起，马上被森穆特感应到了。
这位神之祭司和善地笑着，轻轻将自己身上那件亚麻长袍的右边袖子挽起，竟然真的给艾丽希展示了他的右臂。
森穆特右臂内侧象牙白色的皮肤上，赫然有一道明亮耀眼的光柱，呈现一枚钥匙的模样，形态古雅。
艾丽希：……自惭形秽。
和森穆特的比起来，她自己右臂内侧的光柱不止没有他的明亮充盈。
而且最要命的是，艾丽希的巴到现在都是一个极其质朴的长条形，没有任何形状的改变——从形状上来看，她的巴和并非阿苏特的普通人是完全一样的。
阿蒙神果然是一位崭新崭新的新神，大概连赐给眷者的位格标记形态都还未设计出来。
艾丽希告诫自己不要心急，随即淡然地向森穆特点头示意——对他大方解惑表示了肯定。
但她自己却是绝对不肯翻转手臂，给森穆特看清她手臂内侧的。
纸莎草船试验失败之后，萨卡拉的工匠们大多挫败不已。而其他聚拢在此的平民则大多感到恐慌——
水位越来越高，萨卡拉行宫地势较低处的建筑都一点点被淹没了。
然而水势上涨还没有任何止歇的迹象。大河泛滥带来的充沛水量似乎能够席卷一切。
到了晚间，艾丽希命人在行宫地势最高的院落外墙点起火堆，以免四处逃生的野生动物被洪水所迫，直接冲进院落。
雨暂时止了，人们默然聚在小广场上。火光映亮了一张又一张焦虑而无措的脸庞。
从萨卡拉修筑王陵的工地上撤出的所有民夫、匠人、平民，艾丽希和她从孟菲斯带来的随从们，暂时放下了一切手头事务，都聚在此。
他们全是被泛滥的大河困在这座行宫里的人，在未来十几天内将享有共同的命运。
作为此间地位最高的人，艾丽希不发一言，只管坐着默默观察。
森穆特则是神格最高的人，此刻他却紧挨着艾丽希，坐在一枚长条石上，和南娜一起，继续扮演艾丽希的左右护法角色。
艾丽希听他说过，身为强共情者的大祭司失去了回避的保护，现在最害怕的就是人数众多的场合，混杂了过多不同种类或者是过强的情绪会令他如同遭受暴击，随时可能抵御不住。
这种时刻森穆特就只能寸步不离地紧跟着艾丽希，同时略带些紧张，望着围着火堆而坐的平民们。
卡拉姆和几个匠人们展示了今天下午他们试验过纸莎草船之后的新思路——将几艘船并排，固定在一起。
这些船只看起来大而平稳，不再那样惧怕风浪，遇到水底生物的袭击则可以靠多人的力量进行防御。
这个消息多少提振了一点士气，人们似乎看到了希望。坐在艾丽希身边不远处的小男孩罕苏，双眼亮晶晶地，满怀崇拜，盯着父亲卡拉姆。
但很快有人问：“卡拉姆，现有的材料能赶制出多少纸莎草船？”
问到了关键点上，卡拉姆挠着头回答：“十……十来条……”
至多只是能造出一座容纳二十几个人的大筏子罢了。
人们都静静地望着卡拉姆。
艾丽希敏锐地察觉到，在卡拉姆泼了这么一大盆冷水之后，在场平民们的情绪，倒也算是稳定，并没有过分失望。
似乎能造出一条可载二十人的大船，对于他们而言，已是喜出望外。
“我们……我们来商议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年长有威望的德卡大叔见艾丽希和森穆特都不开口，主动充当了主持人。
他清了清嗓子，镇定开口道：“大河泛滥，会给下埃及带来肥沃丰腴的黑土，活下去的人明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
“但现在看来，如果这水一直这么涨下去，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明年的收成。”
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是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聚在萨卡拉行宫的这么多人，恐怕只有一部分能够撑过这个泛滥季。
哪些人该活下去，该怎么活下去，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王妃和大祭司大人昨日就已经救了我们一命。此刻我们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感激。”
德卡大叔带头，向艾丽希行了一礼。其他人也都跟着他一道行礼。
“但是水涨得太快，快得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们原以为王妃殿下已经以她善良的好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出乎艾丽希意料的是，她眼前的这些平民们。虽然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些哀伤与沮丧，但是她见不到任何过激的紧张与怨愤——人们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就是这样的……就是会有一些生命，在今年天狼星升起后的某个日子，走到终点。
“各位请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倚老卖老，德卡经历过洪水的日子，可能比这些孩子们生下来的日子都多。”
“如今我们被困在这里，大河继续涨水，只可能有两个逃生的法子。”
艾丽希顿时来了精神，认真听下去。
“第一是登上卡拉姆他们新造的纸莎草船，划船离开这里。”
“第二是大家避到比这更高的地方——那座星象台上去。”
艾丽希听了心中暗想，第一个方案只能拯救二十多人的生命。
而且这二十多人接下来面临的，是在茫茫水面上漫无止境地漂流，是忍饥挨饿、时刻面对不可知的危险。
至于第二个方案就更加不靠谱了，星象台虽然地势比行宫更高些，但是台上无遮无拦，没有能遮风避雨的建筑，要在那里撑过大河泛滥季剩下的时间一样会非常困难。
再说星象台上能挤下多少人？一百人能有么？
艾丽希这么想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其实还有另一条出路，森穆特还有一枚旅行留在她手中。
只是这旅行的极限是一次带走四五十人，一样挽救不了大家，只能当做是万不得已时救急的手段罢了。
“当然了，我们也必须祈求神明的庇佑，庇佑我们中年轻的、健壮的、最有希望的，能够顺利抵达水边，逃脱这一劫……大家开始吧。”
德卡大叔沉声说着，聚拢在他周围的男男女女们纷纷跪下，低头随之祈愿。
艾丽希心想：这些埃及百姓心中恐怕也是苦，尼罗河泛滥减轻，他们就能保住性命，但是明年可能会歉收；
尼罗河泛滥加重，明年将迎来丰收。但是他们有可能再也看不到丰收的场景……
正想着，只见远处黑压压的夜空中忽然劈下一枚枝形的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
艾丽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扶着南娜站起了身。
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还顺势提醒了她——星象台分分钟可能遭雷劈，绝对不是什么避难的好地方。
她刚步入萨卡拉行宫的大殿，外面的雨就下来了。
出乎她的意料，跟随她回到大殿中避雨的人并不多。
艾丽希以为是平民们畏惧她权威的缘故，便让南娜去招呼众人进来避雨。
虽然行宫自身也是岌岌可危，但是此刻为普通人们遮蔽一会儿风雨，还是做得到的。
谁知南娜只招呼进了一小半人，剩下的，以德卡大叔为首的一大群男人、女人，都冒着大雨，滞留在殿外，不知在商议什么。
在南娜身边，森穆特蹙起了眉头。
当艾丽希看向他的时候，正好见他眼眶微红，眼中似乎又隐隐约约泛起水光。
她盯着这位位格超高，但是远比一般人更加爱哭的大祭司，刚开口想问，就见森穆特垂下眼帘，敛去眸中的水色，强行露出笑容，指着大殿雕饰着金合欢花的青铜大门，说：“看，他们来了。”
走进来的人是德卡大叔，他身后领着男男女女，多半是上了些年纪的。
走进大殿之后，这些人纷纷举起他们的左臂，迎向他们认识的、不认识的，年轻人，男人、女人、孩子……
有人在粗豪地挽着袖子，大声说：“来吧！”
也有年纪颇长的妇人细声细气地对迎向她们的年轻人说：“孩子，别客气，这是我们唯一能为你们做的……”
艾丽希还没明白，转头看看森穆特与南娜。
森穆特一脸唏嘘，流露出一副果然是如此的表情。
而南娜表情坚毅，直直地盯着走进来的人，似乎在说：若是在战场上遇到这样的情形，也理应如此。
“善良而尊贵的第一王妃，请问，您需要更多的卡吗？”
这时德卡大叔来到艾丽希面前，单膝跪下，向她袒露左臂。
瘦削的左臂上，除了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之外，就是那条名唤卡的光柱了。
这位大叔前天刚刚帮助过那名脚被划伤的青年，向其捐助过不少卡，现在大叔手臂上的光柱大约只有常人的一半，而且光线黯淡。
艾丽希再定睛看向德卡大叔，只见他面容疲惫而憔悴，皱纹丛生，黝黑的皮肤上甚至生出清晰的老人斑。
前日里那一次慷慨的捐助，再加上这两天内的奔波与忧虑，似乎令德卡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看着大叔这副模样，从小就被教育尊老爱幼，公交车上要给长者让座的艾丽希，还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接受这位老人家的卡？
“尊贵的殿下呵，德卡知道自己的地位千差万别，原本没有这个资格，向您贡献出自己的生命。”
“但在这世间，每时每刻都有人的生命走到终点，德卡也不会例外。在离开这个人间之前，能够为年轻而善良的您做一点些微的贡献。即便将来无法前往冥界，德卡也会认为自己这一生曾经有过一些价值……”
“我们老了，无力再帮助你们抗衡自然的力量。”
“请您把我的卡都取去。”
“埃及终究要属于你们。”
艾丽希面对这样一位老人，突然间再维持不住，猛地起身，开始使劲摇头并且向后退去。她口中反反复复地说：“不行……不可以……”
她第一次感受到曾经将自己的心严格封住的那一块寒冰有所触动——
原来真的有这样无私的人，可以为了毫无血缘的陌生人，义无反顾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更要紧的是并不是她身为第一王妃，在享有什么特殊待遇。
南娜身边站着两名中年妇人，正温柔怜爱地仰头看着她，令威武雄壮的战神眷者一时竟扭捏得不行。
森穆特身边也是一样。
不止是他们，当初大神官夫人赠给艾丽希的那些，让她当做备用的卡的年轻人，也目瞪口呆地望着长者们在向他们走来，纷纷向他们伸出左臂。
在这一刻，阶级与地位彻底失效了，整个大厅里不再有平民与贵族之分，工匠也和苦力们没什么区别，唯一有意义的是谁能够在这场劫难里更好地活下去。
卡拉姆正向他的儿子罕苏伸出手臂，却马上有人把他拦住：“不，卡拉姆，你别……让我们来……”
“你是克努姆神的传人，你要留这你的性命，担负着为这些孩子们造船、建屋的重任，将你的知识和技艺都传给后来人。”
拦住了卡拉姆的人一把握住了罕苏的左臂，从艾丽希的角度，刚好能够看见手臂与手臂之间光芒闪烁，能量在传递。
罕苏刚开始时一派迷茫，紧接着见到父亲含泪向他点头。
罕苏若有所悟地看着这一切，看他的眼神，这孩子必然记住今天所看到的一切，永生永世，不会再遗忘。
纵使他现在还不是太明白，可随着他成长，随着他遇见更多的事……他总有一天会懂得——
这就是人类啊。
就算是卑微渺小，缺乏力量，也会勇敢地活过短暂一生，将一切留给后代，托起他们站在前人的肩上，继续努力前行。
因此明知自己可能无法熬过这场灾难的人们，选择主动把生命分赠予他人，希望他们能够依靠这些卡多支撑一段时间。
越是这样做，就有越大存活的希望——当然，这是就整体而言。
只要他们中有人能够活下来，这些人所做的一切牺牲，就有意义，有价值。
即使这些平平凡凡的人没有机会经过防腐者之手成为能够寄托灵魂的木乃伊，没有机会像贵族们死后一样，登上亡者之舟前往永恒。可是他们却个个面带笑容，似乎此生再也没有缺憾。
耳边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艾丽希身为锚已经有所动摇，森穆特更是感动不已，泪水早已浸湿了他的眼眶，此刻顺着他的面颊爬下来。
面对殷切询问的德卡大叔，艾丽希再也忍不住了。
她突然扶着南娜，大步迈上了自己刚才坐的高背椅，鹤立鸡群般地立在萨卡拉行宫的大殿内，高声说：“各位，我还有个法子，可以让所有人，都顺利平安活下去的法子！”

第31章
萨卡拉行宫里的人们开始相互告别，其中一些人自发地为他人输送自己的卡。
艾丽希见到这一切，心中有所触动，竟有雄心油然滋生。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切的出发点都只是为了活下去，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成为阿蒙神的眷者是为了这个；
暗自积聚力量，想要成为法老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但是此时此刻，面对随时可以为她而奉献生命的普通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能做得更多——
她不止能保护自己，拯救自己。
她应该尝试让千千万万，和自己一样的人，男人女人，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仅仅为了她自己去活去抗争，她可以为眼前这些人，为这些卑微的而又无私的，高尚的而又弱小的人们。
她要他们都能活个人样出来。
一切显得那么顺理成章，这个念头就像是从一开始就深扎在她心里，此刻突然被唤醒了一样。
艾丽希清楚听着自己心中那个宏大却清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扶着南娜的肩站上自己的座椅，试图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各位，我有个法子，可以让所有人，都顺利平安活下去的法子！”
“真的……真的吗？”
艾丽希面前的德卡大叔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扬起头，苍老的眼眸深深望着艾丽希：“尊贵的第一王妃啊，您的话就是一枚暗夜里为我们指明道路的松枝火把。”
“若能让所有人都平安，您需要我们做任何事，无有不从。”
艾丽希却想：希望这个主意说出来不会吓到你们。
“萨卡拉的生机在地下！”
她一句话说出来，整个大殿里安静了片刻。周围火把燃烧时的毕驳声尽数入耳，艾丽希听得一清二楚。
人们为突如其来的希望而惊喜不已。随即又被这异想天开的解决方式给吓呆了。
艾丽希早就料到了他们不敢相信，换作她自己，也会觉得这件事太匪夷所思——
如果没有亲身进入尼托克莉斯的地下陵墓，亲眼见证女法老留下的文字。
当初尼托克莉斯将所有的仇敌都邀请至自己的地下陵墓里，并且用机关营造了一个不透水的密室。
在那里她假意邀请这些敌人们尽情饮宴享乐，实则是在等待天狼星升起，大河泛滥，淹没萨卡拉行宫。
按照法老遗留的文字说明，大河泛滥所产生的洪水灌入萨卡拉的地下行宫之后，不会流入法老和她的敌人们所在的位置，而是会流向原初。
当女法老的敌人们耽于享乐，忘乎所以的时候，尼托克莉斯再打开机关，让洪水灌入，让仇敌们逃无可逃……
这手段确实够狠。
但是也指明了一个可能性：如果能够顺利找到机关，就能够重现女法老当年宴客的场景，在地下创造一个封闭的空间；
保持机关关闭，撑到洪水退去的时候，躲在尼托克莉斯的陵墓里的人们就能躲过一劫，重见天日。
这方法靠谱吗？有科学依据吗？
当然不/没有。
可是现在，这是唯一有可能拯救所有人生命的方法——
尼托克莉斯的地下陵墓够大，足以容纳在场所有人；
早先针对盗墓贼或者是女法老敌人的布置——那些壁画和伪文字，在艾丽希与森穆特等人的探访之后，已经彻底消散，不会再伤害普通人；
萨卡拉行宫备有足够的粮食和清水，只要搬到地底，人们支撑一个月也没有问题。
因此现在唯一的顾虑是：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经过验证的办法，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机关，在千年之后还是否有效，谁也不知道；
真按女法老所说，建立一个不透水的空间，供呼吸的空气从哪儿来，洪水流向原初，究竟又是向哪里去；
人们在地底，紧绷精神，是否能够撑过这么多天；
最要命的是，去地下陵墓避难，是一个一锅端的选择，是一锤子买卖。
待到了地底，大水漫灌的时候，再发现机关不奏效，那就必死无疑了。
但是在艾丽希看来，留在地面上，死亡的几率也同样高——
一样是死，不如尝试个人多的死法，一起前往冥界的时候，兴许会热闹一点。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冷酷得很，而且冷酷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你们当然可以不相信我——”
艾丽希表情淡漠地向凝神听她解说的平民们开口。
“留在地面上，你们中绝大部分人将九死一生。”
“跟着我，大家有可能一起死，也有可能一起活。”
艾丽希扬起脸，摆出一副随你们自己的态度，心里已经在盘算起去地下陵墓避难需要做哪些准备工作——
她自认为有时是个特别莽的人，能豁得出去，做别人想不到的事——当初脱离原生家庭时就是这样。
但与此同时她也一样心思细密，谋定而后动，不是一味的头铁。
她这时已经将去地下陵墓避难的几个关键要点都梳理了一遍，没有感受到任何属于阿苏特的直觉危险。
至于女法老的机关是什么，她拥有一枚当时事件的直接目击者，神符尤米尔。
从地下陵墓出来的时候，她曾经询问过尤米尔，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女法老的地下陵墓现在也一样能做到封印。
此外，她手臂上的巴也充盈宏大，身边南娜的也是如此——
这至少证明，按照她的思路走下去，至少她和南娜都不会太倒霉。她们这两个阿苏特，不会因为这次大河泛滥而轻易挂掉。
“愿意相信我的人，到我身边来。”
艾丽希寒声说，语意里带上了一点点压迫感。
她需要推眼前这些人一把，推他们做决定。
毕竟去地下避难也要做繁杂的准备工作。如今时间有限，她需要大量的人手来帮助她自救。
南娜和森穆特始终紧贴在艾丽希身边站着——他们两人，一个是出于忠诚，另一个则是出于需要。
艾丽希的眼光转向了和她一起来到行宫的随从们。
“塔巴克，嗯？”
艾丽希点了其中一人的名字，双眉危险地向上挑。
跟随艾丽希到此的随从，原本都没什么主意。
但是他们的王妃自始至终都在告诉他们一件事：她要所有人和她一起活下去。
这些随从里，虽然有一多半人是和死掉的阿辛一样，是大神官夫人提供给艾丽希的备用血条。
这些年轻人一向在大神官家服役，早已习惯了俯首帖耳地听命。
此时此刻，要他们不追随艾丽希。难道反而追随那些随时准备在洪水中牺牲自己的民夫和工匠们吗？
塔巴克等人当即来到艾丽希身边，紧紧地依附她身侧。
见到眼前的场景，大殿里余下的人陷入两难。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从没听说在大河泛滥的时候反而转向地底深处去躲避的。
有人靠向卡拉姆，觉得卡拉姆带人打造的纸莎草船无论如何都要靠谱一些。
然而卡拉姆感激森穆特和艾丽希救下了罕苏。因而对这两位视若神明，他带着罕苏，大踏步地朝王妃那边迈去，留下一群呆愣在原地的追随者。
另一些人宁可遵照德卡大叔的建议，躲到行宫的星象台上，听说那里是萨卡拉附近的制高点，比先代法老的金字塔还要高。
然而提出建议的德卡本人则十分犹豫。因为他已经向他人贡献出了大部分卡，如今十足十是个年老力衰的人，即使在纸莎草船上或是星象台上也无力对抗洪水——
但这并不意味着德卡大叔已经断了求生的念头。
贡献与牺牲是理智，而想法活下去是本能。
一时间德卡大叔左右摇摆不定，许许多多的平民也都和他一样，无法抉择——
他们无法完全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艾丽希这样一位第一王妃，从生下来就和他们天差地别的人。
艾丽希望望大殿外的雨势，心里说：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等不及了。
她突然弯腰，伸手拍了一下森穆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大祭司大人，帮我一个忙。”
“你相信我吗？”
艾丽希一边问，一边让自己心中努力充满了信任、坚定这一类的正向情绪，同时定定地望向森穆特的眼眸。
森穆特那对淡金色的眼眸经过适才情感动荡的洗涤，此刻兀自水光莹然。
他怔怔地望着艾丽希，眼中全是她小小的影子。
似乎是受到了锚的感染，森穆特开口说：“是的，我最尊贵的王妃，我全心全意相信的人……”
艾丽希心中微感惭愧，但是这种情绪稍纵即逝。她立即伸手在森穆特肩上重重一拍，在这个男人耳边轻喝一声：“让所有人都相信！”
森穆特并没有做什么刻意的反应。唯有艾丽希见到他的瞳孔略缩了缩。
随之是一股强烈的能量流动——艾丽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
瞬间她的内心竟益发坚定了。
其实她自己也对这个逃生方法毫无把握，但此刻她却更加坚信不疑——
艾丽希着实没想到，大祭司的情绪感染能力竟然有这样的加强效果。
“哎呀！”
“原来竟是这样！”
行宫大殿里响起一片恍然大悟般的声音。
脚步声响起，人们纷纷向艾丽希这里靠近。
自从那枚回避碎裂之后，艾丽希几次三番试探，认为森穆特这个强共情者除了异于常人地多愁善感之外，也拥有一定让他人共情的能力。
此时此刻，艾丽希正是让森穆特在猝不及防之间，下意识发挥这能力，并影响这座大殿里的所有人。
做完这一切之后，艾丽希仔细观察森穆特，看他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能力。
她见到大祭司微红的眼皮迷茫抬起，不解地望向所有站到艾丽希身边的人，片刻后转脸看向艾丽希，露出微笑，似乎在说：看，你让他们相信，他们就真的相信了。
艾丽希一时还没有想清楚这种能力对森穆特来说是祸还是福。
于是也不刻意提醒，而是转向涌来的人群，森严地说：“既然你们都愿意相信，就听我的号令。”
南娜用她那比男人还要雄壮的嗓音重复一遍，人们虽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就开始那么信任艾丽希，但都一起点头应是。
事情竟然就这样定下来了。
艾丽希立即分派人手，命人准备干粮、清水，收拾重要物品与工具。
另有一些人去收集沙土，填在早先盛放大小麦的麻布袋里，准备堆放在萨卡拉行宫周围，减缓行宫被淹没的态势，为多数人的撤离争取时间。
森穆特自告奋勇，要带领一个小队前往尼托克莉斯地下陵墓再去查看。
他带领的都是匠人和身强体健的民夫，卡拉姆也赫然在其列。
艾丽希作为森穆特的锚，主动要求要跟着一起去。
南娜对此颇有些微词，她抱怨着说：“大祭司大人，您至少要体谅我们小姐，她怀着法老的孩子……怎么能这么晚了都还随您东奔西跑，她需要休息。”
大嗓门的侍女长将这点私人的事嚷得人尽皆知。于是整个队伍都震惊了，卡拉姆等人脸上的表情难描难画，全都呆立在原地。
怀着法老子嗣的第一王妃，竟然也和他们一起呆在萨卡拉？
人们眼光齐刷刷地看向艾丽希，胆大的会偷瞄一眼她穿着高腰筒裙的纤丽身材。
卡拉姆等人在惊愕之余，又都感动不已。
法老将他的孕妻送来了萨卡拉的行宫。而这位身怀六甲的王妃竟然不辞辛苦，为他们出谋划策，要将他们拯救于滔天洪水中。
艾丽希有点尴尬，她很想说：并不是你们想的这样。
她随口安抚南娜：“侍女长，话不能这么说。”
“这个孩子是由神明封印在我体内，因而在我身体里慢慢长大的。我现在和完全和常人一样——再说就算是消耗了体力，大家也不会坐视，会帮助我的。”
其实艾丽希的真实心理是：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根本就是一个穿书的赠品，被迫接受还无法退换。
这个孩子是神在人间的势力角力的结果，是神谕兑现的筹码。
她说的也不能算错，毕竟当初塞赫梅特神使确实说过，已为她做了封印，只要她自己不作死，这个孩子就能在她身体里待着好好的，乖乖的，不给她添麻烦。
但是森穆特明显把这件事理解歪了。
这位大祭司大人恍然：“原来孩子都是由神明封印在母亲身体里的。自从封印的那天起数十个月，封印自动解除，孩子就出生了……”
卡拉姆等几个已婚人士面面相觑，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谁知南娜也受到启发，悟到了什么：“一男一女必须同房之后才能生下孩子，原来是夫妻两个需要共同向神明祈祷，祈祷神明将赐予他们的孩子暂时先封印在母亲身体里，等到长到十个月大再解除封印……”
艾丽希顿时有种想要捂脸的冲动：南娜，你都在琢磨什么呀？
可这比男人还要强悍的侍女长什么也不懂也就罢了，为什么这位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大人也对男女之事毫无了解？
难怪当初墙壁上那些运动壁画他一点儿也没留意，也许并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根本不知道壁画中的人在做什么……
但是跟随卡拉姆而来的几个民夫都被眼前的这两位忽悠傻了，此刻竟都流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大约都在心里发誓。
如果真的能够逃出生天，以后夫妻同房之前，先要向神明祈祷，或许他们的子女就会是神明之赐，不会像他们这样，庸碌一生。
一时间话不多说，森穆特一行人来到法老王座背后的荷鲁斯之眼跟前，当场把灵性灌注进这枚神奇之眼。
见到墙上的标记陡然放射出光亮，随后大地颤动，墙壁挪开，卡拉姆等人纷纷跪下祈祷，并将崇拜的目光投向森穆特。
通道打开之后，照例是南娜手持四十瓦，器宇轩昂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随后跟着的是卡拉姆和几个壮汉，最后才是大祭司森穆特和他的锚，艾丽希。
在一名五大三粗的高个子民夫越过艾丽希身边的时候，耳聪目明的她听见这人看似无意识地小声嘀咕着：“奇怪，我刚才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相信了个女人？”
艾丽希心里一顿，悄悄看了这人一眼。
这看起来是个普通民夫。他穿着民夫最常见的腰衣，披一件脏兮兮的棕黑色坎肩，胡子又黑又粗，似乎从未打理过。
他这是民夫中单身汉最常见的打扮。但看年纪却已经过了适婚的年龄。
刚才艾丽希利用森穆特的潜能，用情绪的感染力瞬间说服所有人，这个方法是存在隐患的。
情感的力量不出意外会消逝，事后还是理智占上风。
人们一回过神，就会意识到，刚才是他们一时冲动了，细想来并不是那么回事。
艾丽希原本就没指望一下就能得到所有人的信任，她是为了争取时间。
另外再加上从众的心理，人们即便起心怀疑，也不会那么快否定她。
但是反噬来得这么快，还是令她警觉地挑起眉——怀疑的理由，竟然因为她是个女人？
孟菲斯的王宫。
碧欧拉已经换上了一套宫中侍女的衣服，穿着打扮与宫里的普通埃及少女并无分别。
但她金黄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珠，雪白的皮肤，却是无法改变、无法遮掩的。
碧欧拉看看周身，也觉得自己太过与众不同，很难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逃出王宫去。
但她并不着急，毕竟眷顾她的神明已再次出现——令她惊喜的是，神明竟然知道该怎么与她沟通。
这种默契程度是难以想象的。
不愧是无所不知的存在……连后世经典小说的内容都有所了解！
碧欧拉满脸钦佩地想着。
神明告知她不需害怕，那她就不必害怕。
脚步声响起，碧欧拉抬起头。见到一位上了年纪的宫女来到她面前，吩咐道：“你，随我来，向神明献祭的仪式需要人手……”
“这里不养闲人，不干活就绝对不会给你饭吃……”那名宫女见到碧欧拉没马上跟上，顿时开口教训，“别想着法老会护着你，这几天陛下忙着了解大河泛滥时各诺姆的灾情，不会有什么闲情逸致来照顾你！”
这名宫女大约是心向昔日的第一王妃，因此对碧欧拉没有好气。
她可不知道，碧欧拉表面诺诺地应了，心里却一股喜气腾起：
果然，她的神明在庇佑她——
没有法老以权势强迫她，纠缠她，那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第32章
探索地下陵墓的小队渐渐深入地底。
卡拉姆和随同的几个民夫都是第一次进入这座先代法老的陵墓。
虽说都曾经参与营建皇家陵墓工程，但此刻深入地底，好奇与恐惧还是同时占满了他们的内心。
据说，法老的陵墓里安装着最复杂的机关——所有知晓这些机关的匠人在完成工程之后都被制成了木乃伊，陪伴崩逝的法老走上亡者的旅程——这不是什么法老的恩赐，只是为了防止他们泄露陵墓的秘密。
眼望着地下通道两边切割光滑的石壁，石壁上镶嵌的大理石火把支架，以及每隔一段就会出现的繁复花纹，民夫们早已看呆了。
“这不比我们现在修的差呀……”
很难令人相信，眼前工艺高超的地下建筑，竟然是出于一千多年前，他们的同行之手。
一个民夫伸手去触摸石壁上雕刻的花纹，被南娜喝止了：“千万不要触碰任何图样、花纹，有象征意义的东西，这些都可能触发陵墓里的机关。”
“还有鬼魂和诅咒！”
卡拉姆补充了一句。
民夫们都听过各种各样关于法老陵墓的传说，其中最多的都是关于机关、鬼魂和诅咒。
那个高个子、穿棕黑色坎肩的民夫立即把手缩了回去，对卡拉姆说：“头儿，您说得对。”
他只感谢和赞美卡拉姆，却丝毫不提南娜的提醒，似乎是不大看得起女人。
南娜也不在意，丝毫没计较，高举着手中的四十瓦，步伐矫健，向他们第一次探索时森穆特曾停下占卜的岔路口走去。
艾丽希觉得她的灵感忽然被拨动，感受到了什么。
在她身边，森穆特也突地停下脚步。但他马上继续迈步，并且压低了声音开口：“各位保持镇定，假装什么也没发现，继续往前走。”
“我们背后多了一个人。”
只因为位格超高的大祭司一句话，卡拉姆和所有的民夫几乎同时一个激灵，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上的寒毛似乎一根根竖起，脖颈僵硬，没有人敢于回头向身后看。
他们听从大祭司的吩咐，继续向前迈步。
却有一人哭丧着脸：“是的，多了一个脚步声。”
只听身后啪嗒啪嗒，在众人整齐的脚步声中，确实多出了一个例外，脚步声很急促，似乎要用跑的才能跟上他们——
待听清了这脚步声，卡拉姆猛地回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叫了一声：“罕苏。”
造成了这一次不大不小的恐慌的，不是别人，而是卡拉姆的儿子罕苏。
这个小子远远地跟着探索小队深入地底。但又怕跟不上，一直不即不离地快步跟在大人们身后，谁知道竟因此吓到了大人们。
“罕苏，你怎么跟着来了？你刚刚……一直都在哪里？”
此前卡拉姆受森穆特之托，挑选强壮而大胆的民夫组队进入地下陵墓，他就完全把罕苏抛在脑后了，现在回想起来，卡拉姆根本想不起儿子当时在哪里，在干什么……他甚至想不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快回去，千万别给王妃殿下和大祭司大人添乱。”
卡拉姆沉声吩咐。
罕苏一面应是，一双眼睛一面在艾丽希和森穆特脸上骨溜溜地直转。
于是艾丽希向他招手：“罕苏！”
“王妃阿姐……”小孩子自来熟地来到艾丽希面前。
“你胆子很大吗？”
艾丽希柔声问他。
罕苏顿时骄傲地挺起胸膛，一双黑而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艾丽希：“我没问题。”
艾丽希点点头，说：“你走在我们最中间，但要留意四周，一旦觉得有什么不对，立即闭上眼，大声告诉我们。”
她随即转向卡拉姆：“我们已经走了很远，让他一个人回去太不安全。”
卡拉姆一脸惭愧，他实在是个过分失职的老爹，他只要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他就完全想不起他的儿子……别的事也全都想不起。
“我……我怎么就忘了安置这个调皮鬼……”
艾丽希：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
“小孩子视角独特，也许能够留意到大人们无法察觉的东西，带上他吧。”
森穆特也帮忙说话
“王妃阿姐最好了。”
罕苏一张小脸顿时笑开了花。
“大祭司大人也一样厉害。刚才我看您一伸手，墙上就多出一枚亮晶晶的眼睛，然后墙就动了起来……”
罕苏滔滔不绝地复述刚才的见闻，眼里满含崇敬。
然而艾丽希对此无感，森穆特也就保持着淡漠，眼神平静从罕苏脸上移开。
罕苏吐了吐舌头，就像是一条泥鳅一样，哧溜一声，就溜到了人群最中间。随着人们继续前行，他奋力迈开脚步，努力跟上大人们的速度。
这一小插曲之后，人们来到了上次艾丽希等三人遇上过的岔道。
为了保险起见，森穆特当着众人又做了一次音叉占卜，将众人看了个云山雾罩。森穆特却据此确认，地下陵墓依旧没有什么危险。
于是，一行人顺利进入了安放着女法老尼托克莉斯塑像的大厅。
在这里，森穆特接过了南娜手中调减亮度的二十瓦，在确定墙壁上所有能够给人带来危害的壁画和伪文字已经自动消散，完全消失之后，才将其调亮成为八十瓦。
卡拉姆和其他匠人们顿时望着这座广阔的大厅，惊呆在原地。
他们原以为地下陵墓空间有限，安置六百多人几乎不太可能。
可现在看起来这里的空间规模竟然与地面上的小广场不相上下。
这里不仅能容纳下他们所有人，甚至还能区分出好几个不同目的的活动空间：用餐区、休息区、活动区……
“工匠之神克努姆在上啊……”
卡拉姆望着大厅的宏大穹顶，被这超凡的地下建筑惊呆了。
“您这是故意安排让您愚昧的眷者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吗？”
其余几个民夫则围着尼托克莉斯的彩绘塑像看了半天，为法老的美貌赞叹不已；
其中那个黑坎肩，看见塑像上找寻不到什么特别昂贵的首饰和珠宝，又颇为失望地挪开了眼光。
他们按照艾丽希的事先吩咐，认认真真地检查了整座大厅，发现再无出口。
而整座大厅就像是完全从山腹中开凿出来似的。除了他们进入的那道入口以外，没有任何缝隙，确实可以作为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但艾丽希不明白了：既然如此，新鲜空气从哪里来？
她与南娜森穆特第一次进入这座地下陵墓的时候，就没有感受过混浊或是腐败的空气。
难道是别的岔道里还有通向外界的气口——艾丽希颇为发散地想。
但她又清楚地记得女法老留下的遗言，大河泛滥时从上方灌入的洪水，将流向原初。
——原初是什么，它又在哪里？
艾丽希正想着，她身边森穆特像是摸准了她的思路一样，顺着说下去：“单从字面上讲，原初是指神明创世之前的状态。”
“但是先代法老和神官们口中常说的原初，通常是指原初之海。”
“原初之海？”
艾丽希发现自己对此竟有点印象，可能是她在穿书之前看那本《埃及众神》时记住心里的。
“是的，原初之海，一片完全黑暗而混沌的水面。”
“这片海域里本就潜藏着孕育生命所需的一切能量。但是直到造物主的灵魂出现意识的时候，原初里的能量才由此觉醒①。”
“造物主在原初之海中觉醒，并感受到了孤独与沉寂。”
“于是祂既做父亲又做母亲，孕育出这个世上的第一对神。”
“神再创造神，再创造世间万物。”
“原初中觉醒的造物主创造了世界，一切都来自原初；但是世界的诞生并不意味着原初之海的消失。”
艾丽希更加惊讶了：“你是说，原初之海就在这座地下陵墓旁的岔道里，就在我们脚下？”
森穆特肃然点头：“我是说，有这个可能性。”
艾丽希顿时无言，心中生出茫然。
她直到这时才真正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依旧成见太深，太遵循穿书之前那个现实世界的理解：
她印象中的尼罗河泛滥时大水滔滔，漫过广阔的三角洲，奔向大海。
事实上却在这萨卡拉一角，存在一条隐秘的、通向原初之海的途径。河水可以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向原初，原初却永远不满。
“您可能听过原初的另一个名字——深渊。”
一直静默了很久的神符尤米尔突然开了口，将艾丽希吓了一跳。
“深渊？”
这个名字莫名带给人不少联想，艾丽希开始怀疑那叠放在一起的三本书，最底下一本的作者是否是尼采②。
想起那位关于深渊的名言，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赶紧收敛心思，继续安排人手，去做他们原本就计划要做的事。
经过商议，探索小队分成两部分，卡拉姆、罕苏和另外一名民夫留在这座大厅里，探索能将大河之水封在厅外的机关。
艾丽希、南娜和森穆特则带领其他人，从那个一次分出四个岔路口的位置出发，小心探索其他岔路内是否存在潜在威胁。
另一个目的存在艾丽希心里，也一定存在于森穆特心里——但他们两人都未曾就此向对方提出。
据说女法老尼托克莉斯身前曾拥有大量财富。但随着她的神秘消失，这笔财富也随之神秘消失了。
一千多年后，艾丽希和森穆特得到他们各自灵感的引导，联手打开了这座陵墓。
但除了发现女法老的遗嘱和她留下的那尊寄托灵魂的塑像之外，再没发现与财富有关的任何线索。
艾丽希心想：森穆特恐怕是真的对此并不关心。
而她确实是很关心，但不能诉诸于口。
一行人便各自缄默着，沿着岔路内蜿蜒向下的阶梯一步步前进。
通道益发狭窄，身材高挑的南娜和体型修长的森穆特都不得不弯下腰。
阶梯也在变陡，每一道阶梯可供落脚的位置越来越窄小，人们渐渐都必须斜过偏过身体，将脚面轻轻放置在阶梯上，相互搀扶着向下行去。
而这段狭窄的通道似乎无穷无尽，向一口深井。向下望去，目力所及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将光线也全部吞入。
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森穆特立即要求南娜将手中的四十瓦调暗至二十瓦，并且叮嘱随行人员绝对避免仔细端详墙壁上的壁画。
艾丽希扭过脸庞，让自己的视线远离墙壁。
但是随着她跟随森穆特，脚步机械地一步一步迈下台阶，艾丽希还是感受到了一点点变化。
她越来越心神不宁，突然，她听见脑海中有个声音在浅浅地吟诵：“永恒长眠于此的……”
“诡秘的万古……”
“死亡本身……”
“亦会消逝③——”
细听之下，这个声音却像是她自己的。
艾丽希猛地回头，看向森穆特，正好森穆特也向她看来。
他们两人随即同时扭头看向南娜，只见南娜脸色苍白，也正回头看向他们二人，手中能够发光的黄金羽箭此刻正闪烁不定，证明南娜的灵性波动也不小。
三个阿苏特同时感受到了异常。
“快走！”
艾丽希马上下令。
所有人马上转身，沿着来路狭窄陡峭的阶梯，奋力攀上。
与此同时，艾丽希忽然感受到了——风。
从地底来的风，挟裹着水汽，激荡而来，呼的一声，全拍在艾丽希背后，给她糊上一身的温热湿气。
而南娜手中的黄金羽箭瞬间变得极度不稳定，几乎熄灭。
艾丽希黑色的长发诡异地向上空扬起，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盘旋向下的地底通道，只见极深处有一点微弱的暖色调荧光，正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着。
原初……
艾丽希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时她心头已经再次恢复了宁定，没有有任何恐惧，她也再没有任何疑惑，这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走到尽头的通道，仿佛在向传递她一种熟悉的气息——
原初对她没有恶意。
它通向一切造物的起始。
它似乎只是在向她打个招呼，告诉她——
总会有那么一天，她将迈向它，把它作为终点……
南娜的二十瓦终于彻底熄灭了。
光线的消失令人们在黑暗中不得不摸索着向上攀登。但这也避免他们看见头顶上的鞋底，看见自己踩在他人头上或是他人的脚就在自己的手边。
人们缄默着前行，那层暖色的荧光没有追逐。随着与那层光线的距离越来越远，惊慌与恐惧渐渐从人们心中移除——
似乎是艾丽希这枚锚先稳定下来，她稳定了之后，森穆特就稳定了。
而这位大祭司的情绪稳定，自动带给整个探索小队一种冷静、镇定、有力的气质。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下隐隐约约的荧光消失，阶梯开始变得平缓。
南娜手中的黄金羽箭终于恢复了一点点光亮。但这点光亮很快被远处更加明亮的光线所吞没。
一个小男孩手持一枚松枝火把，正蹲在岔路的起始处等着他们。
“罕苏，你阿爹还好吗？”
艾丽希赶紧问，心里暗暗感慨：卡拉姆心真大啊。
“好……”脆生生的童音响起，“不过我阿爹似乎找不到王妃阿姐说的那种机关——”
“找不到？”
艾丽希一对柳眉顿时竖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刚感受过原初，艾丽希还在心有余悸的时候，忽然听闻尼托克莉斯留下的地下陵墓找不到任何机关。
那么，用什么来挡住滔滔而至的洪水？
难道她要对那些她刚刚才下定决心要保护的普通人食言？
难道到头来，她还是得使用那枚旅行自己跑路？
艾丽希马上冷静下来：“不怕，我有办法。”
她拥有千年前尼托克莉斯那场复仇盛宴的唯一见证者，神符尤米尔。
以尤米尔那前倨后恭的态度，她不愁无法从它那里得到有效情报。
“罕苏，你认得清道路吗？带我们去见你阿爹。”
艾丽希故意看这孩子有多聪明，只见他果然找对了道路，手中高举着松枝火把照亮，把一行人都带回了放置有尼托克莉斯塑像的那座大厅。
卡拉姆的鼻尖几乎贴在了一面石壁上。
这位工匠之神的眷者正面对着石壁上的一道纵线发呆。
他双眼紧紧盯着这条线，双手伸出，各自抵着这条纵线左右两边的墙壁，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艾丽希能听见他在嘀咕：“这里，肯定是这里，左右两边的墙壁都曾经在水中浸泡。但是浸水的程度、时间长短都不一样……但是这中间，明明没有任何机关啊，为什么会有这么明显的一道界线……”
艾丽希托起胸前的神符尤米尔：“尤米尔，之前我提过的，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神符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那个克努姆的小学徒说得一点没错，当年女王陛下在此葬送全部仇敌时，这里确实没有什么所谓的机关。”
艾丽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尤米尔直呼工匠之神的名讳也就罢了，竟然到这时候突然改口，说尼托克莉斯的地下陵墓，根本没有抵御洪水的机关？
她看见卡拉姆一脸沮丧挫败地转过头来，森穆特了然地转过头来，南娜满面惊愕地转过头来。阿苏特们的视线都落在她脸上。
神符说的话，所有阿苏特都能听见。
一时间艾丽希已经不再想在尤米尔这神符上刻字的事了，她只想把尤米尔用作在石壁上写画涂鸦的工具，好好看看究竟是古代工匠开凿出巨大石壁坚硬，还是它尤米尔更硬些。
“原来，原来真的没有机关……到头来我还是救不了罕苏……”
卡拉姆对于他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并未特别惊慌。但是他望向儿子的眼光却凄凉而抱歉。
卡拉姆失魂落魄的话语落进了附近每一个人耳中。
突然有一个人站在卡拉姆身后小声反问：“是真的吗？躲在这里也一样活不下来？”
这正是那个高个子，穿着肮脏的棕黑色坎肩，胡子硬如毛刷，曾经对艾丽希这个女人表现出明确质疑的男人。他的声音里非但不见失落与畏惧，反而显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卡拉姆茫然点点头。
只见黑坎肩并不像卡拉姆那样失魂落魄，他眼神有异，低声笑道：“那趁现在地面上还没有人知道，正好赶紧去抢你老兄造出的那一大条纸莎草船去。”
他话音还未落下，就觉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不，你不想——”
大祭司俊逸的面孔出现在这个民夫身边，淡金色的瞳仁中蕴着温和的笑意，定定地望着这个想要借着先机，独占逃生机会的家伙。

第33章
艾丽希也略有察觉：经过那次对原初的初步探索之后，她内心已悄然发生了什么变化，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似乎心里那些藏着的欲望都被放大了。
无遮无拦，呼之欲出。
眼前这个黑坎肩大概也是一样。
这民夫心里藏着念头：要是地下陵墓的机关无效，就趁他人不注意，悄悄去偷了纸莎草船，驾船溜走，逃离这个行将被大水淹没的地方。
谁知却当着卡拉姆等人的面，毫不掩饰地说出来了。
森穆特就在这人身边，立即开口：“不，你不想。”
他眸光闪动，看似只是安静地望着黑坎肩。
片刻后黑坎肩平静如桓地回答：“不，我不想。”
“我不想窃取卡拉姆的纸莎草船，不想抛弃我的同伴们独自逃生……”
艾丽希就在他们两人身边，清楚听见了这段对话，心里暗自吃惊。
森穆特确实是能够影响他人的情绪的，可什么时候他竟这么厉害，竟然能够依靠情绪的影响，完全扭转他人的想法了？
这种能力的功效，简直堪比催眠、洗脑。
艾丽希忍不住睁大眼睛：一定程度上是她开发了森穆特的这种能力。但此刻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情绪是人性的一部分，人生来就能感受到喜悦、忧伤、愤怒、迷茫。
这甚至是一种动物性，动物们除了觅食与繁衍的本能之外，也一样有情绪。人类和它们的区别不过是人类更擅长掩饰而已。
森穆特却能够影响，甚至决定他人的情绪，进而左右他们的决定。
此时此刻，森穆特金瞳闪烁，满眼都是凛冽的正气，直视这高个子民夫。
他的正直和坚定迅速影响了面前的黑坎肩，令其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两三遍我不想这话。
艾丽希在旁低下头思考：
她需要弄清楚的，一是森穆特的这种能力是否能够永久影响他人，不是的话能够维持多久；
三是森穆特是否是有意识地在使用这种能力。
总之她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日后是否该与森穆特为敌的事了。
眼下森穆特见到自己竟然说服了偶尔生出歪念头的黑坎肩。
顿时笑得畅快，伸手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柔声说：“别泄气，会想到办法的。去那边和大伙儿一道坐着休息一下吧。”
被艾丽希挂在胸前的神符尤米尔这时也开口说：“是呀，会想到办法的。”
艾丽希一瞪眼睛：“你还敢说？”
她连吞了这枚神符的心都有了。
尤米尔十分委屈地说：“我最伟大的主人啊，您忠实的仆人、死心塌地的下属，尤米尔，虽然曾经因为特殊的原因对您有过不敬，却从来没对您说过半句谎话。”
艾丽希险些被气笑了：尤米尔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她记忆力超强，迅速回忆起她与神符当时的对话：神符回应她，女法老的地下陵墓即便是到了今天，也可以做封印……
艾丽希马上醒悟：“你是说，能够封印陵墓的不是卡拉姆所熟悉的那种机关？”
尤米尔顿时大声赞美：“我的主人，尤米尔眼中再没有第三个像您这样，美貌与智慧并重的阿苏特了。”
神符拍马屁的声音太过响亮，以至于失魂落魄的卡拉姆和神情正直坚定的森穆特，眼光都朝艾丽希这边转了过来。
“当年伟大的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用来封印这座地下陵墓，使其与大河之水隔绝的，当年叫做机关，用属于您这个时代的称谓，应该叫做咒语。”
艾丽希：……早说是用咒语不就完了吗？
她简直有点怀疑尤米尔之前那是逗你玩儿。
这时森穆特试图与尤米尔交流：“拥有神明伟力的神符，您口中说的咒语，是否是我们所说的神咒？”
听见森穆特对尤米尔如此礼貌的问话，艾丽希很想提醒一句：千万别对这枚神符稍假辞色，到时这家伙翘尾巴。
尤米尔果然连语气都膨胀了：“不愧是一位图特神庇佑的神之祭司，熟悉神符所拥有的神力特性……不过您说的不对。”
森穆特一敛眉：不对？
“在神明刚刚降临人间，将他们的力量赐予阿苏特的时候，咒语就是咒语，不分神咒与邪咒。”
“只有行走在人间的神明之间起了争端，渐渐地有了正神与邪神之分，连带的，咒语也才分出了神咒与邪咒。”
艾丽希内心只有三个字：……说重点……
“当年伟大的女法老尼托克莉斯将她的仇敌邀请来这座地下陵墓时，是法老本人亲自用咒语封印了这座大厅，也是她亲手将其打开，令大河水涌入……”
神符尤米尔一面说一面唏嘘不已。
艾丽希关注的重点则是：“尤米尔，你是说，我们也能复制昔日女法老的举措，封印这里，不让河水灌入？”
但她要求的不止是这些：她不是尼托克莉斯，没有要歼灭的仇敌，反而有一大堆需要保护的人。
她不需要一座昙花一现、纸醉金迷的享乐场，她需要的是一座庇护所——
宽敞的环境、洁净的空气、充足的食物与水……她甚至还奢望阳光，日头东升西落，滋养大地万物，让人们内心安宁地度过大河泛滥的这段时光，而不是像躲在地窟深处的蚁鼠一样……
咒语，能够做到这一切吗？
“您说得太对了，我伟大富有智慧的主人。”
尤米尔适时地送上高帽一顶。
“我相信您一定对咒语有非常深刻的理解。但是为了照顾在场其他阿苏特的感受，我从最浅显的理念开始讲好吗？”
艾丽希：……
在场所有的阿苏特？她才是最弱最无知的那一个吧。
这尤米尔拍马屁科普两不误，开始向艾丽希陈述：“您想必知道的，在咒语之前，首先要有咒法。”
“咒法是一种施加神赐能量的过程。可以这么说，阿苏特只要使用了神赐的能力，他们的行动就相当于在使用咒。”
“咒法有两个最基本的原则，相似律与接触律。”
“主人，与封印这里最相关的只有相似律。因此尤米尔暂时先不考虑接触律，只为您解说与相似律有关的内容。”
艾丽希心里默默地祈祷：……赶紧吧！
“至于相似律，是指这一部分咒法释放能量的基础是和真实事件的相似性。”
“例如，某位阿苏特希望凭借自己的能力可以飞上天空，他就必须在自己双臂上粘上鸟羽，奋力振动双臂，再加以运用他所拥有的神力——他就能像是一只鸟儿一样，在高空翱翔。”
“某位阿苏特想要让他的猎物落入陷阱——他可以事先跃入陷阱，卧在陷阱底部雌伏，并将神明的力量藏蕴于此，等到他离开，这就成了一座蕴有神力的陷阱。”
“又例如，某位阿苏特想要治疗某位病人的疾病，他可以代替病人，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然后逐渐平静下来，最后像没事人一样地原地站起①……”
艾丽希原本心急不已，听尤米尔东拉西扯只觉得不耐烦。但是仔细听起来，对方的话语确实像是在阐述某些规律性的东西。
“在这个过程中，这位阿苏特只要运用他们用有的能力，通常是塞赫梅特女神的神力，就能将这名病人治愈。”
尤米尔一边说，森穆特一边面带钦佩，连连点头，似乎尤米尔介绍的内容与他的认知完全相符，同时兼具概括与凝练，令人十分信服。
“能得到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祭司认可，我尤米尔十分荣幸……”神符得意洋洋，艾丽希几乎能想象它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样子。
“但是您的悟性恐怕比不上我主人，虽然她的位格目前还远不及您。”
艾丽希愕然，没想到神符的马屁已经拍到了这种厚颜无耻的地步。
“是的，看得出来，王妃是一位极具潜力的阿苏特。”
森穆特和煦望了艾丽希一眼，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
“神之祭司，请不要再打岔了。”
神符尤米尔得意至极地冒出一句。
“我们刚才说到了咒法与现实事物之间的相似律，依照这种相似律创造咒法的方法，神明们称呼它为顺应法。”
相似律与顺应法——艾丽希低头凝思。
她似乎有点开始了解这个世界里力量运行的规律了：她昔日所了解的那些规则并没有发生多少改变。但是阿苏特可以对其施加能量，令其效果成百上千倍地增长，不可能成为可能。
“我们再来说咒语——”
“先有咒法，然后再有咒语。”
“咒语，则是一种，能够令咒法脱离阿苏特而存在的东西。”
“我明白了……”
艾丽希脑海里已经有些隐隐约约的理解。
她想起了那些中了邪咒的人们，法老的卫队长和她的侍女阿辛，她想起了森穆特曾经用过的一句手滑，和她从森穆特那里借走防御能力的一句借用……
“不过，咒语的名称与内容，并不能直接体现相似律的实质。我的主人，比如您向我借走的那一句。”
艾丽希听见，脸上顿时一红。
她从尤米尔那里学到的咒语名叫借用。但本质上却是有借无还，借了就跑，只能使用一次的临时咒语。
仔细想想，这哪里是借，而分明是偷——
尤米尔竟然内涵她。
“咒语就是抽象化地使用咒法的过程。”
艾丽希赶紧摒弃了那些令人尴尬的念头，冷静地总结出这样一句。
一旁专心听着的森穆特、南娜和卡拉姆全都一起点头，表示按照他们的经验来看，艾丽希说的完全没错。
“您说得太好了，我的主人！”
尤米尔音量提高，语气显得十分激动。
艾丽希低下头：果然给她说中了。
在艾丽希看来，从咒法到咒语，是同一件事物发展到不同阶段的结果。
最早的阿苏特在运用神明赐予他们的力量时，发现了相似律，开始按照顺应法则使用这些能量。
但是始终过程相当复杂，耗时又费力。于是那些阿苏特先辈们试图用简单便捷的办法实现咒法的全过程。
渐渐地，他们发现，不需要每一次都重复顺应法则的过程。
而是可以用一种更简便的方式召唤出整个咒法，例如一句特别的言语，一个动作或者手势，或者以上相结合。
“等到咒语固定成型，人们渐渐发现，受到不同神明眷顾的阿苏特，也可以开始使用一些其祂神明赋予的能力。”
“更有甚者，一些普通人也能够使用这种力量，只要他们能够承担相应的代价——”
艾丽希在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被人蛊惑的阿辛。很显然，有些咒语使用的代价是生命。
“后来咒语被渐渐固化，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知——这一点，图特神的神眷者是最清楚的。这位神明据说是了解最多咒语的神。”
尤米尔说时，森穆特在一旁轻轻地点头。
“阿苏特都可以学习咒语，但是否能使用，决定于他们的位格高低。”
“再后来，世间分出了正神与邪神这两大派系。于是，咒语也渐渐分成了神咒与邪咒——这与它们的力量来源有关。被赋予正神力量的咒语被称为神咒，反之则是邪咒。”
“尤米尔，你会告诉我们先代女法老使用的咒语吗？”
南娜是个直性子，完全不明白这个唠唠叨叨的神符在大家面前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不，一千多年来，这个世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女法老所使用的咒语，现在再使用，已经无法从神明那里获取足够的能量。”
艾丽希终于明白尤米尔这一段长长的铺垫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
“你是说，我们现在根本不应该指望使用昔日女王所用的咒语，而是应该按照使用咒法的原则，自己想办法设计咒法，为这座地下陵墓创造一层屏障，挡住泛滥的大河？”
神符尤米尔下一刻又感动得嘤嘤哭了起来。
“我的主人啊，尤米尔何德何能，竟然能陪伴在您这样一位洞见万里，颖悟无双的阿苏特身边？”
艾丽希：……停，打住！解决问题才是第一要务，马屁什么的先放放好吗？
在孟菲斯的王宫，已经到了凌晨。
天边难得地没有积聚着浓云，可以清晰地看见启明星从地平线上升起。
王宫外的道路上响起急促的蹄声，王宫卫士焦急地从哨位上探出身体，望着来路——
来自大河畔的急信！
常规时间之外的急信，通常说明有大事发生，大河的水位必然又到了新高度。
果然，马背上的骑手到了王宫门外，一跃下马，连停都未停，直接奔进法老提洛斯的寝殿。
提洛斯是一位勤勉的法老，这时已经醒了，正独自一人睁眼仰卧在木榻上。
听见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提洛斯马上起身，随手披上一件薄薄的亚麻长袍，推门来到室外。
“王，来自大河。”
骑手言简意赅。
提洛斯见到递到手中的纸莎草纸，脸色立即变了。
没顶了。
按照纸面上标示的这个数字，萨卡拉行宫这时，应当整个儿位于大河的水位之下。
或许星象台上那座高耸向天的巨型三角石碑还露出一角在水面之上。
可是那个女人……艾丽希……他如此憎恨却又难以割舍的人。
提洛斯在亲自下令将艾丽希送往萨卡拉的行宫时，满脑子全是她小时候的影子——
小小的姑娘，又漂亮又骄傲，头上戴着彩色雀羽粘成的头饰，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我们还是不要交换名字的好！”
那是一副令他记恨了十几年的场面。
曾经令人无比受伤的言语似乎已经遥远了。
然而伤口的痊愈并不等于疤痕的消失。
可是现在得到来自萨卡拉的噩耗，艾丽希昔年的好，她娇俏可人的模样，温热的躯体，柔软的嘴唇……他们曾经在一起幸福过的日子，一时竟全都涌上心头。
更何况，她身体里还有一个……他的孩子，他的血脉，未来能够继承埃及的小人儿。
他遵从了神谕，可是从未想到会面对这样的命运。
似乎有一枚大锤，毫不犹豫地捶下，将提洛斯的心捶得稀烂。
“艾丽希……”
一时间法老伸手抚胸，险些疼得弯下腰来。
他从来没想到过，遵循神谕竟真的带来了这样的结果。
“来人，备马……”
法老来到王庭门外，冲着新任卫队长大吼。
想想又不对，提洛斯马上改口，“备舟——”
“王要去萨卡拉巡视——”
法老的要求太突然了，整个孟菲斯的王宫顿时上下乱成一锅粥。
所有的卫士、侍从与宫女，天不亮就被强制唤起，开始为法老在泛滥季的出行做着各种准备。
虽然提洛斯下令了最大限度地简化出行的仪仗，一直到过了正午，这些工作才接近完成。
碧欧拉用一块亚麻头巾将自己金色的长发包起，混在侍女中，帮忙为法老的这次出行做着准备。
她心里暗暗感激那隐藏在暗处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神明——
法老终于要离开王庭了，接下来她可以安安心心地探索回家的路了。
下一刻，碧欧拉一转身，就见到法老提洛斯眼眸深邃、脸色沉郁，带着十多名精壮的王宫卫士快步走来。
碧欧拉转身转得太急了，她披着的亚麻头巾竟然掉落，她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在正午的阳光下毕现无疑。
提洛斯目光森然，扫了一眼碧欧拉那头华丽的金发，和她写满了惊惶的碧绿色眼睛，鼻端再次嗅到那种独特的浅淡香气，顿时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

第34章
碧欧拉胆颤心惊之际，暗恨自己为什么这么鲁莽，这么不小心，这头巾早不掉晚不掉，非要当着法老的面掉落下来。
但是她抬眼看向法老的那一刻，碧欧拉仿佛觉得自己正直视一个悲恸不已的灵魂，一颗稀碎的心。
碧欧拉赶紧低头，退到一边，希望法老不会因为她这片刻的无礼直视而大发雷霆。
紧接着她看见一双蹬着皮制系带鞋的双脚——那双鞋的鞋面上镶嵌着两块雕琢精美、硕大无比的绿松石，来到她面前。
这正是法老。
碧欧拉的冒失出现，向法老提醒了她的存在。
金发少女身姿窈窕，即使是粗鄙的宫中侍女服饰也遮掩不住她的美貌。
而碧欧拉就像是对这位法老有着致命吸引力一样，提洛斯中断了他的匆匆步伐，在碧欧拉面前停住了脚步。
“坏了！”
碧欧拉能够感受到法老的目光，她赶紧将头低得再低些。
“怎么就招惹了这个变态……这个神经病了呢？”
少女生怕招惹了这个残暴的法老，最近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偷听侍女们之间的闲话，说这位法老曾经为了处罚忤逆他的王妃，差点把对方活着做成木乃伊；
后来知道他那位王妃怀了孕，才勉强饶恕，却又送去了萨卡拉的行宫。
可是，她刚才似乎在法老眼里瞥见了一个心碎成渣渣的灵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碧欧拉收摄心神，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再被迫来个吻手礼吻脚礼什么的。
只见面前的那双脚轻轻地一动，法老冰冷至极的声音传来：“今天没心情和你算账，来人，将这不知礼节的女人好生看管！”
脚步声响起，法老匆匆带着他的随从、书记官和卫队前去登船。
碧欧拉长长舒出一口气：老天爷，我竟然还活着。
这时才感觉到她只是和法老打了这么一个照面，自己背上的亚麻衣物已经全部被汗水浸湿了。
这就是法老——
这个世界里最有权势的人。
果然在任何时代权势都能给人带来无比巨大的压力。
碧欧拉被王宫侍从带走的时候也在暗暗给自己打气：别害怕，碧欧拉！哦，对了，要感谢神明，相信一定是神明又一次暗中护佑了我。千万不能辜负了祂对我的期望。
我要活下去，逃出去，找到回家的路。
艾丽希在萨卡拉的行宫里小睡了一会儿。
早先带人探索了一圈地下陵墓之后，艾丽希回到地面上，并立即安排人手将烤制出炉的面包、各色干粮、大桶盛放的清水和饮料先行运往地下陵墓——这些东西反正别的逃生方式也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
于是，物资从原属法老的高背椅之后，源源不断地送入地下陵墓。
卡拉姆和罕苏他们会守在岔路口，为逐渐撤离，进入地下陵墓的人们指明方向。
艾丽希自己则在南娜的强烈要求下，去自己那张豪华大床上休息。
在迷迷糊糊地睡着之前，她听见大殿外有人在报告最新的水位。
艾丽希也不在意，她告诉过自己的随从，当泛滥的河水入侵行宫最高处这座院落时再摇醒她也不迟。
随着殿外天光渐亮，艾丽希似乎看见了森穆特。
这位位格远超常人的大祭司站在一座绿色的墙壁跟前，定睛细看，可以看到这面墙正在加速生长，墙壁向上延伸且变得越来越粗壮厚实。
仔细看，才能看清这是一座藤蔓构建的墙壁，这些藤蔓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成长，藤上不断生出绿叶，绽放出一朵又一朵颜色幽淡的小花。
大祭司温文微笑着看向艾丽希，金瞳深沉。
他似乎嵌进了这面墙壁，他披散在双肩两侧的棕色长发也慢慢地变成了藤蔓，仿佛一枚又一枚向四周迅速延伸的触手。藤蔓上迅速生出绿叶，开出小花，与整面墙壁融为一体。
耳边响起尤米尔的聒噪声音，艾丽希却听不清这个话痨的神符究竟在说什么。
艾丽希随即偏开脸孔，因为森穆特眼中突然释放出强烈耀眼的光线，令她无法直视。
整个藤蔓墙壁在这强烈如艳阳的光线照耀下迅速四散崩解，森穆特也消失于这重令人不可直视的光辉之中。
然而艾丽希却猛地赶到一阵寒冷，她低头伸手一看，只见在灿烂光芒的照耀之下，她的双手都被封进了尖锐的枝形冰块，锋利的冰芒正在闪闪发光。
“牛粪！”
一声气愤的大喊将艾丽希从梦中惊醒。
这是南娜最容易辨认的嗓音和口头禅，说明这位永无畏惧的战神眷者已被直接惹毛，孰不可忍。
“小姐……”南娜听见艾丽希的动静，顿时意识到自己冒失鲁莽地吵醒了艾丽希，惭愧地隔着屏风开口。
“那个该死的民夫伙同七八个人，偷走了烤肉队辛辛苦苦造出来的纸莎草船——”
“烤肉队？”
艾丽希回忆了一下才想明白，烤肉队就是匠人队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通常只有匠人们吃得上烤肉。
工匠们掌握着用纸莎草编制船只的技艺，那几个民夫却将其窃取，断了他人乘船逃生之路，的确是极其令人不齿的罪恶行径。
南娜说那个该死的民夫显然有所指，应该就是那个在地下陵墓中动了歪心思的黑坎肩。
他虽然一时被森穆特用情绪镇压，但是偷船的念头并没有消失，回到地面之上，这念头不断滋长，又蛊惑了他人。
这和她的推断一致，森穆特能够暂时感染他人、压制情绪，但是不能完全扭转意志。
这个结论不知道该让她高兴还是发愁。
成群的脚步声向这边移动，艾丽希听见有人说：“侍女长大人，他们……逃走的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
南娜脱口而出：“当然不是真的。”
人们的声音随即带上了喜悦：“那地下先代法老的陵墓确实能够保护我们？”
这回轮到侍女长迟疑了，她可以否定他人的谎言。但她也没办法给眼前焦急的人们一个绝对肯定的答复。
“大祭司，大祭司大人——”
“您能够代表神明，您的意思是……”
人们纷纷转向森穆特。
艾丽希透过屏风的缝隙，瞥见大殿里聚了至少有两三百人。
这些人中不乏那些早就存了牺牲的心，想要把卡贡献给他人的人。
但是早先艾丽希已经给了他们希望，眼睁睁看着希望落空的他们，又遭受一回同伴的背叛，这种愤怒、哀戚与绝望，在大殿里形成了笼盖一切的紧张气氛，将每个人都罩在这种情绪里。
森穆特那家伙，独自面对那么些人，那么多各种各样的情绪，估计要崩不住。
她在屏风后面辨认出森穆特所在的位置，走过去隔着屏风站在那位的身后，悄悄出声：“大祭司大人，我在。”
森穆特并没有出声。
但艾丽希能够感觉到屏风对面那个紧绷的身体瞬间在一点点地放松。
“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地下先代法老的陵墓具备保护所有人的条件。”
大祭司清朗的声音响起。
艾丽希在背后旁听，心里暗想：大祭司说话相当的艺术，到底还是留了一点余地啊。
念头刚起，艾丽希立即感受到了情绪的传递，她心底平白多了一股坚定、乐观的，饱含希望的热忱，将她自己原先曾有的迷茫与不确定暂时压制。
拥在大殿里的平民们不知是从大祭司的言语里还是态度上，得到了迅速的安抚。
原先哭泣的妇人和孩子们止了哭声，男人们绷紧的肩膀终于得以松弛。
“再者，王妃殿下、王妃的侍女长，她的所有随从，还有我，森穆特，下埃及的大祭司，都会和你们同在。求生，我们是一起的。”
森穆特镇定而冷静地说出了这一句——我们是一起的。
这句话令这座法老森严殿宇里的平民们瞬间热泪盈眶——他们是什么人？
平民，埃及最普通的平民，平时就像是河滩上的蒿草一样随性生长，根本无人在意。
寻常时候，他们连这座法老的行宫都进不来。
可是今日第一王妃会带上他们所有人，大家一起，奋力求生。
平民们在感动之余，极少有人注意到那种突入内心的热切情绪。
艾丽希默默叹了一口气——
森穆特在情绪方面的能力确实只能影响一时，无法彻底改变人们内心的想法，但是他的技能似乎在不断发展。
刚开始时，森穆特只能无意识地用自己的情绪感染他人。但现在看起来，他已经开始学习配合着语言，有意识地控制。
面对一种完全陌生、难以控制的能力，森穆特在无人指点引导的情况下，从陌生到渐渐掌握，也不过这么一两天的时间。
这种天赋令人咋舌，艾丽希仿佛看到了她难以企及的高位格实力。
艾丽希想：这样的位格与实力，我也想要。
“是时候了，大家动身吧！”
德卡大叔从门外走进来。
这位表情温和的长者是唯一一位看起来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大叔，河水不是还有一阵才能漫过我们堆起的那些土堆吗？”
德卡大叔摇摇头：“从今天早晨开始起，大河的水不仅没继续上涨，反而向下退了三四腕尺的距离……”
平民们听得发傻：这难道不是好事？
艾丽希却猛地醒悟过来，连忙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问德卡：“您是说，之后会来一波更凶猛的洪水？”
毕竟她在穿书之前生活在一个洪涝灾害较为常见的地区，这在她的认知范围之内：大规模的洪峰到来之前，下游的水位往往会经历短暂的下降。
如果这时疏忽，后面拍马赶到的洪峰就会给予恐怖一击，让人知道疏忽大意的代价是什么。
德卡点头，双手一拍，说：“我们已经再没有时间为已经失去的东西哭泣，也没工夫为尚不可知的未来而怀疑——我们能做的，只有行动。”
这位年长而睿智的老人在萨卡拉的平民中颇有威望，听见他都这么说，所有人再无迟疑，纷纷起身，遵从安排，有序地进入萨卡拉行宫的地下陵墓。
在进入法老座位之后的那道门户之前，人们大多驻足片刻，闭上眼，虔诚祈祷一句，毕竟谁也不知道，此去他们是否还能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艾丽希是最后一批撤入地下的人之一。
在进入那扇雕刻有荷鲁斯之眼的石门之前，艾丽希打发她的随从塔巴克和阿金一起去看看行宫外的水位如何了。
两个年轻人刚去没多久，便即飞奔着回来，双脚踏在行宫小广场表面铺着的石板上，响亮地激起一片水花。
“殿下，水涨得飞快，我们去看的时候还好好的，一眨眼就没过了之前堆起的那座土墙，全漫进了院落……”
塔巴克说得语无伦次，阿金比他还要紧张，反反复复地只说：“大浪，大浪……”
艾丽希：知道了——
洪峰来了，水位迅速上涨，泛滥的水面上出现了大浪。
“所有人立即撤入地下，聚在法老尼托克莉斯修建的大厅中——”
艾丽希下令。
这时大部分人已经撤入，通往地下陵墓的通道两侧，墙壁上形态优雅的火把支架上全都点亮了松枝火把照明。两排火光整齐地向黑暗深处延伸。
艾丽希赶到岔道处的时候，竟然还是罕苏手举火把，在岔道口等待着。
“你做得很好。”
艾丽希肃然夸了一句这个很有责任心的孩子，让这孩子苹果似的脸蛋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但是你阿爹显然不怎么样。”
看来卡拉姆忙着忙着又把儿子给忘了。
艾丽希一把拽上罕苏的小手，大步跟在等手举火把的南娜身后，来到了先代法老尼托克莉斯的地下大厅中。
只有当这大厅聚集了数百人时，才能彰显出它的规模。
六百多人站在大厅里，聚在被屏风暂时遮挡住的女法老塑像四周，齐齐向艾丽希这边望着，艾丽希竟觉得还有不少空间，可以再容纳几百号人。
但因为太过敞阔，这座大厅显得极其幽深，挂在四壁的松枝火把笼出一个个小小的光圈，看起来像是点缀在夜幕上的星光。
黑暗是这里的主题——
很明显，黑暗、寂静、与世隔绝……都影响到了赶来这里躲避的人们。
他们大多和亲人朋友聚在一起，高举着火把，并且避免看向那幽深的黑暗。
所有的视线都投向艾丽希这边——她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艾丽希已经和森穆特讨论了很久的相似律与顺应法。
两人一致同意，最重要的是完成对整座地下陵墓的封印，让涌入地下的滔滔大河水能顺利流入原初。
艾丽希当然还设想过很多这座庇护所的其他细节。但那些都必须建筑在他们能够将这座大厅完全封印，免受灌入的大河之水侵袭的基础上。
此刻，艾丽希、森穆特、南娜和卡拉姆，四名阿苏特并列，站在最靠近大厅出口的地方。
这里也正是曾经困扰卡拉姆多时，令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机关造成了那条分隔线的地方。
通道里隐隐约约已经能听见水声，这水声墙壁上反复撞击，再形成回声，最终形成了宛若雷声的隆隆轰鸣，由远及近，给所有人的耳鼓造成压迫感。
艾丽希偏头看向森穆特：“大祭司，你准备好了吗？”
森穆特温和颔首，平平地向前摊开，说：“我选择顺应的是——屏障。”
艾丽希胸前的神符尤米尔这时大声喊叫：“各位，千万别错误估计了你们的能力与位格。”
身为战神眷者的南娜叹了一口气，回应尤米尔：“如果连大祭司都做不到，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在这里四名阿苏特，只有森穆特一人位格超高，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神之祭司，其他几位都是神之眷者，尤以艾丽希为最，她所追随的阿蒙神是一位崭新崭新的新神，到现在连尊号、神庙、象征……眷者位格的标记都还未传播开。
但是尤米尔还在大声聒噪：“切记，相似律是一种形式，真正能生效发威的是你们本身所拥有的能力，这能力的表现形式并不决定各位所追随的神明，而是源于各位自身的天赋与属性……”
艾丽希陡然想起她之前的梦境。
大祭司森穆特那里，是青葱艳阳，万物生长；
到了她却是万年寒冰，冷彻心肺，却尖锐不可阻挡。
这就是森穆特与她所拥有的不同属性吗？
如果是那样，森穆特选择的是编织一面屏障——
艾丽希瞬间醒悟，她突然伸手拦住森穆特：“大祭司，不要浪费你的能力……让我来！”
卡拉姆浑身一震，南娜也用难以置信的眼光望着艾丽希。
这位王妃，是疯了吗？
她凭什么认为自己按照古法使用起咒术，能够胜过大祭司？
艾丽希一瞥眼之间，能见到森穆特手掌指缝之间已经泛起青色，似有生机盎然，但是他真的停下手，暂停编织手中这一座屏障。
远处，轰鸣声渐渐逼近，水汽扑面而来，支在两边墙壁上的火把清晰照亮了汹涌进入通道的水流，远处的火把在一枚接着一枚迅速熄灭。
但是森穆特却果断近乎固执地停了手，转向他的锚。
天晓得他哪里来的信心，竟然选择相信了位格远远低于他的艾丽希——
这就是锚的作用，或者说锚对高位格者的蛊惑吗？
一时间艾丽希面对汹涌而至的水流，再也来不及思考。
她面向水流，手指中开始冒出丝丝的冷气。
她心中默念起两个字：“关门。”
她张开双臂，仿佛于虚空中扶住了一幅对开的高大青铜门板，门上镌刻着繁密的金合欢花纹样，稳稳居于这幽深黑暗的地道之中。
这是她选择的相似律，选择要模拟的过程，同时她会注入自己所拥有的全部能量——
她非常清楚，神从未正式赐予她任何独特的能量，她所拥有的，全部来自于她的内心：她的抵抗、拒绝与猜疑，那无边无际的冷意，萧索的肃杀的……
此刻她要亲手关上这扇门。

第35章
提洛斯的水上巡视之旅并不顺利。
大河的泛滥给航路带来了诸多问题。以前的航路现在已不可辨认，可以泊船并提供补给的码头消失不见，船队在下埃及的大片泽国中航行，船上人员也都心里一派茫然。
唯一稍有改善的是天气，雨水渐小，近期一直在大河上肆虐的大风也已平息。
船队可以偶尔停泊在某个浅滩处，由擅长捕鱼的水手捕鱼，并收集些可以食用的水生植物作为菜蔬，扩充船队的补给。
而提洛斯拥有在船头独处的特权。
身为埃及法老，提洛斯出巡时乘坐的是整个下埃及最好的龙骨船，船舷每侧有二十名桨手，划动长长的木桨。
身后的桨手们喊着号子，在泛滥季的湿热天气中将法老的巨船快速划动。
提洛斯则木然坐在船头，满脑子都是上一次和艾丽希一起坐船出游时的情形。
“好大的船——”
艾丽希柔媚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
她从船舷处探身出去，试图摘取水面上一朵蓝紫色的莲花，身体刚一个趔趄，被提洛斯一把提着腰拎了回来。
“它好看嘛……”
艾丽希嘟着嘴，只顾惋惜地盯着那朵擦肩而过的美丽莲花，丝毫不顾身边坐着满脸郁闷和紧张的法老。
提洛斯挥一挥手，坐在他身边的艾丽希就此消失了。
他知道这只是他在失去艾丽希之后，以回忆构筑的幻象而已。
这幻象也并不总是那么美艳迷人，艾丽希也做过不少荒唐的坏事，她命人往水里扔过不止一个卫士、侍从，或者是书记员，只要他们对她有小小冒犯，她就会这样惩处。毕竟扔下去之后还会让水性好的水手再捞上来。
“胆敢冒犯你们的王妃，就扔你们去大河里喂鳄鱼！”
艾丽希总是这样威胁从水里捞起的落汤鸡。
然而她第一次见到水中巨鳄，却缩在法老怀里根本不敢探头，别提扔人去喂鳄鱼了。
只知道嘴硬的小东西啊……提洛斯略有些无力地想。
自从得知大河泛滥的水位足以没过整个萨卡拉行宫的时候，提洛斯的心就一直处在这种极度分裂的哀伤与愤怒里。
他奋力回想着年少时受她羞辱的情形，一一细数她的缺点，她成为王妃之后各种矫情各种恶；
可是这些回忆带给他的恨渐渐消失了魔力，每到这种时候，提洛斯的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溜向别的地方，他会转而回忆起他别有目的地迎娶艾丽希之后，和她共度的那段快乐时光。
提洛斯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当初他为什么要送艾丽希来萨卡拉的行宫？
难道不是为了让这个女人低下她骄傲的头颅，匍匐膝行到他面前，亲吻他的脚背，然后哭泣着请求他的原谅吗？
难道他还真想让一个女人为整个埃及而牺牲？
而现今他又为了什么，拼尽全力赶来，难道就是仅仅为了寻找她那副被水泡烂、失去形状、被鸟兽撕去血肉，露出森森白骨的身躯吗？
提洛斯决计无法释怀——
当初他遵从神谕，才会将艾丽希送往萨卡拉。
他把一切都交由河神的意志决定，然而神明却如此残忍地对待他？
以前他总把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存放在心里，如今却发现，他恨了半生又纠缠了半生的人，可能再也见不到，恨不到了……他曾经投入的那些强烈情感，现在已经毫无意义——
年轻的法老第一次想要亲口问问神明：
众神啊，敢问人心是你们的游戏场吗？
王室的船队花了足足七八天时间，才抵达萨卡拉附近。
抵达这里的时候，最老练的水手，最熟悉萨卡拉行宫的领航者，也不由得发愣——面前一汪泽国，茫茫无际，根本无法判断行宫的具体位置。
“吾王，按照远处吉萨金字塔的位置和附近先王金字塔的位置，可以确定这萨卡拉的行宫，就在……就在这片水面下……”
说话的是一位名叫萨沙的二等祭司。王船出行的一应占卜事宜，理应都有大祭司森穆特完成。
森穆特目前行踪不定、生死未卜，这个萨沙就被抓包，来到法老身边，顶替森穆特。
“在水下……”
虽然早有预感，可到了这时，提洛斯的嗓子突然就哑了。
御用领航者格里高极其无措地回答：“是……而且前面的一艘船发现了萨卡拉行宫的星象台，台上的观星石碑……”
提洛斯精神一振，循声向前望去：“石碑……在哪里？”
格里高无奈指指前面的船，确切地说，指向了船身以下。
清澈的河水之下，依稀可见，三角棱柱石碑，镶嵌着一道又一道向下延伸的铜线，尖顶完全没于水面以下。
萨卡拉的行宫完全被泛滥的大河淹没了。
法老站在船头，觉得自己的双膝不住地发抖。
他的王妃，还有他还未出世的孩子……还有机会逃过这一劫吗？
或许大神官一家早就安排，帮助艾丽希逃脱，也说不定。
不——提洛斯摇摇头。
大神官那个老狐狸，一早就存心将爱女双手奉上，以换取他和儿子索兰将来仕途平稳，应该不会故意违拗法老的意思。
唯一一线希望，是大祭司森穆特。
当初是森穆特亲自把王妃送往萨卡拉的行宫的，在那之后他并没回来，完全失踪。
提洛斯非常信任他的大祭司，森穆特是先王从平民少年中发现，并且交由提洛斯，由提洛斯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前森穆特一直非常感激法老的知遇之恩。
算起来大祭司和王妃在一起，已经共处了小半个月了……如果他们还都活着的话。
提洛斯想到这里就觉得不舒服，伸手使劲揉了揉胸口。
“王，您看那里，飘来的……”
“好像是王妃的轿辇——”
提洛斯新任命的卫队长高声提醒。
那其实是一座雪松木打造的四角床，拥有坚实的木制框架，可以由轿夫抬起。
因此它既是艾丽希的卧榻，也是她出行时的交通工具。此刻它飘浮在水面上，原地打着转。
这座四角床的木料上涂着金漆，阳光一照金灿灿，确实是艾丽希过去喜欢的风格。
但这副浮夸的外表无法掩盖它曾经经受过的磨难，木料上的金漆残缺，似乎经受过四处撞击。
四角木柱上清晰可见，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齿痕、爪印，原先四面垂挂的亚麻布早已被撕成残片，一丝一丝地挂在木制框架上。
大大小小的鹭鸟栖在残破的四角床框架上，待到有船只靠近，便一起呼啦啦振动着翅膀飞走。
这座四角床被水手们用顶端带有钩子的长竿勾回来，拖至法老面前。
提洛斯凝望着，似乎能看见艾丽希慵懒地卧在这座四角床上的样子。
但是她人去了哪里？
提洛斯问自己：难道她曾经这座四角床上避难？然后惨遭鳄吻，活生生丢了性命？
法老咬牙，心里突然生出恨意：艾丽希，你……竟这么没用的吗？连活到王赶来救你都做不到？
“那边，吾王，您看，您快看，那里有船——”
前面船上的一名水手忽然大声呼唤。
“那不是龙骨船……像是匠人们手编的纸莎草船……”
御用领航者格里高这时赶到了法老的船上，半跪在法老身边，一边观察，一边为法老指点。
“奇怪了，通常纸莎草船都没有这么大。”
船队派出数枚小艇，奋力向那条纸莎草船划去，很快靠近，有人大声叫喊：“这里有一个人！”
“还活着！”
提洛斯精神一振，好不容易把是不是王妃这几个字给吞了回去。
数枚顶端带着铁钩的长竿同时伸向那座奇异的纸莎草船，将它拖近。
半跪在提洛斯身边的格里高突然兴奋，向法老指点：“这是将好几条纸莎草船绑在一起，连成的一座大船。这样的船在水上行驶，要比单独的小船稳定好些。”
格里高一时感叹：“这究竟是怎么想的，王妃的人能想到，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
御用领航者一时又恍然大悟：“对了，萨卡拉有一个匠人队，是派去修王妃的陵陵陵……”
见到提洛斯眼神如刀，格里高好不容易把陵墓这个词吞了回去，左右掩饰：“也许是匠人队的匠人也避到了萨卡拉，帮助王妃造了这样的船只……”
正说话间，那条大型纸莎草船已经被拖至王船跟前。
格里高一眼瞥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一时间惊叫了一声，连忙伸手捂嘴，低下头，好半天却听不见性格倨傲严酷的法老出声呵斥。
他偷偷抬起头，才发现法老瞪着眼睛，像是王宫跟前高大的石雕立像一样僵里在船头。
“救……救命！”
浑身是血的人虚弱地发出一声悲鸣。
是个男人的声音。
提洛斯顿时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稍许，方才下令：“把他带过来，王要问话。”
纸莎草船上的人转眼就被送上王船，人们都看清了他的惨状。
这是个男人，看穿着打扮是在附近服役的民夫。他原本穿着亚麻布的坎肩和腰衣，现在这些衣物都破烂被撕成一条一条，糊满血渍，让人根本看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的。
这人两条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小腿已经不知去向。
他也算是硬气，用布带把膝盖以上绑住止血，又将自己绑在了纸莎草船上，随波逐流，纸莎草船竟没有被活到了现在。
提洛斯目不转睛，盯着那个男人，冷漠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寒声开口：“给他喂一点清水。”
水手们齐声应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副残缺的躯体从船上解下来，抬至离王船最近的一条小舟上，一名水手将陶壶里的水倒在洁净的亚麻布上，将浸湿的布稍许蘸了蘸男人的嘴唇。
“问他，萨卡拉行宫是什么状况，他有没有见过第一王妃。”
水手们这才明白，王之所以施恩于这个平民，说到底还是为了王妃艾丽希。
“疯了疯了……”
在水手们的帮助下，饮下一口洁净清水的男人嘶哑着声音大喊。
“萨卡拉的人全都疯了，他们全部躲进了地下！”
提洛斯与格里高面面相觑，他们一时难以判断这个受了重伤的男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在臆想。
疯了的人到底是谁？
这男人断断续续地将他在萨卡拉的经历讲了出来，王船上的人谁也不敢相信：
竟然发现了先代法老的陵墓，所有人为了躲避大水，逃进了地下陵墓里？
那个男人断断续续地说：“本来说要夺去星象台……后来竟都听了那个女人的话，改口要去地下，我和几个没疯的，上了这条船……遇到了河马，还有鳄鱼，然后是不知什么水下妖兽……”
“船险些被掀翻，人都落了水……”
“他们都死了，我把自己绑在了船上，才有了今天……”
这男人看起来神智清醒，并没有发疯，甚至还懂得讨好谄献。
他用完好的双臂支撑起身体，望向王船上凛然而立的法老提洛斯：“陛下，陛下……是神明庇佑小人支持了这么久，一定是——”
提洛斯脸罩寒霜，瞥了一眼这个男人，然后转过脸下令：“把他扔进大河里，喂鳄鱼。”
法老话音刚落，水手们就动手了，扑通一声伴随着求饶的喊声不断传来。
这个奋力求生的男人万万没想到，把他救起的人竟然这么快就翻脸。
水里的血腥味不知引来了什么水下凶兽。没多久，便是一声惨叫，水面动荡，迅速浮上许多气泡，接着动荡平息，王船附近的水面渐渐染红。
法老别过脸去，刚好见到一脸茫然的格里高。
“他只是个普通民夫。”
提洛斯脸露不屑。
“你刚才也说了，至少是匠人队的匠人才能想出把纸莎草船绑在一起，增加稳定性的法子。”提洛斯难能可贵地向御用领航者解说两句。
“萨卡拉的行宫驻扎着王妃的人，除此之外至少还有匠人，怎么样都轮不到他上这条船——”
“如果他不是与人合伙，偷了这条船，就是僭越——”
“怎么都是死。”
提洛斯脸色漠然地说出死这个字，区区一介民夫的生命根本不放在法老心上。
甚至让法老费上两三句唇舌，解释为什么处死，都是这个男人的荣幸——
法老的一言一行都会由书记官记下来，这个低贱的卑劣的男人，死不足惜，竟然能被写进埃及的历史里——
“吾王，如今……”
二等祭司萨沙望着水面上那一大片殷红，胆战心惊地不敢多说话。
“就在这里等！”
提洛斯断然宣布。
“可是，刚才那个男人提到水下可能有妖兽……小臣的占卜结果也显示……”
“那就在附近寻找适合泊船的地方。”
提洛斯凝神望着刚刚水手们指点的水下石碑，已做决定。
“王无论如何都要等到大水退去，萨卡拉行宫重现的那天。”
提洛斯紧抿着唇，暗自将牙齿咬得格格响：艾丽希。无论是活人还是尸首，我都要找到你。
泛滥的大河淹没萨卡拉行宫的那天——
通往尼托克莉斯地下陵墓的通道内，轰鸣声逼近，水汽扑面而来，用于照明的火把一枚接着一枚迅速熄灭，光明在迅速缩短。
光明尽头就是汹涌黑暗的波涛，它们奋力拍打四壁，毫不受阻地前突，似乎席卷一切吞噬一切。
地下陵墓里空旷的穹顶将这奔涌的涛声放到最大，躲在这里的平民们似乎感受到了末日的到来，全部挤在一起。
家人亲友们相互拥抱着，有人闭上眼，任凭恐惧填满内心；
也有人回头，望向守在陵墓出口处的四名阿苏特。
“王妃、大祭司、侍女长、工匠……”
“谢谢你们，愿意守在我们身前……”
德卡大叔被他的家人们簇拥着，闭上了双眼，喃喃地说。
这时一个清亮的孩童声音突然响起：“快看！”
是罕苏的声音。
人们闻声向那边望去，只见虚幻中仿佛出现了一道沉重的青铜大门，门上铸着清晰的金合欢花纹样——几乎和萨卡拉行宫那座大殿的巨门一模一样。
这一对既虚幻又现实的门，似乎被风扬起，冲着席卷而来的涛涛巨浪猛地关合——
“砰——”
“啪——”
巨门的门板猛地干涸，浪头啪在门身上发出巨响。
在人们眼中，巨大的青铜门扇，雕饰繁复的金合欢花纹样在迅速消失。但是洪水却被挡在了那一层虚空外面。
他们中有人大惑不解地往前迈了两步，将用来照明的松枝火把纷纷举起，想要看清通道入口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扇巨门依旧在，反映着光线，光泽宛然，门的另一侧被挡住的浪花腾起的细碎白色泡沫却一样清晰可见。
这扇青铜巨门，竟然成了完全透明的。
它甚至不再是一对巨门，而是成为了一堵严密的屏障，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甚至不断向穹顶深处延伸。
守在这座巨门跟前的四名阿苏特，艾丽希又惊又喜，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办到了；
森穆特望着整扇巨门，若有所思；
南娜激动之后猛醒，赶紧跑过去搀住了艾丽希；
而卡拉姆则浑身一抖，突然像是打了个寒颤似的，问：“怎么突然一下，变得这么冷？”
早先被卡拉姆呵斥，赶到地下大厅深处的罕苏按捺不住，跑了上来，往那扇透明的巨门跟前一蹲，好奇地问：“这究竟是什么做的？”
他没忘了扶扶双臂，抖了抖，振作精神，说：“是好冷……”
艾丽希：……
你们埃及人，难道从没有见过冰吗？
是的，从她掌心喷薄而出的能量，在她应用了关门这一条相似律的同时，以寒冰的形式结成了一对巨门。
巨门封上之后，寒冰将一切可以透水的位置全部封满。
此外，这扇门在短短瞬间迅速增厚，变得坚不可摧。在一时之内，除非有人能在对面点燃炽热的火焰，否则没有事物能毁去这扇门分毫。
卡拉姆的儿子罕苏这时候太好奇了，他实在想弄清这扇巨门到底是什么材质做成的。
于是他大着胆子，冒着寒冷，伸手上前试了试，觉得门上很冷，此外又有点粘粘的。
这孩子突发奇想，想试试这种材质究竟有没有特殊的味道。于是趴在冰封巨门跟前，伸出舌头，想舔一舔，试试口味。
艾丽希：……
好吧，埃及人应当是真的没有见过冰。

第36章
艾丽希眼疾手快，总算是及时制止了罕苏将自己的舌头完全粘在她一手创造出的冰门上。
适才她模拟了关门，并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试图召唤自身的力量。
那是一种感觉，是人在面对危机退无可退时的本能应对。
能量从她指间、手心、她全身上下……奔涌而出，并迅速幻化出形态，冷静、镇定、亘古不变、坚不可摧，一道坚硬厚实的冰墙出现在她眼前，并且越来越厚。
刚开始时，这道冰门还完全保留有艾丽希使用相似律时心里默念着的原型——萨卡拉行宫大殿的青铜门。
但随着冰门的完全成型，并且抵挡住了涌入地下陵墓的滔滔河水之后，这道冰门开始失去了具体门的形状，变得更像是一堵毫无缝隙与瑕疵的冰墙。
这堵墙蕴含了深厚的能量，但凡靠近的人都能觉察它所散发的寒意。
而这冰墙不断加厚的原因，艾丽希估计是它太冷了，将另一端拍在墙上的河水迅速冻住，成为冰墙的一部分，这下倒是不用担心一时间冰墙消融，河水涌入的问题。
经历过这一次脱离了咒语的咒法应用，艾丽希终于获得了一点经验：她使用的能量不知从哪儿来，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神赐。
而她更像是一把钥匙，需要的时候，这闸门就忽然打开了。
据尤米尔说，能量出现时是以专属于她的属性——就算不完全是冰，至少也与冰有关。
而森穆特的属性则应该与生命相关，他将力量按照相似律释放之后，应当会编织出一面完全由植物构成的墙。
可问题是，完全由植物构成的墙，哪怕再厚实，也总有缝隙可以令水透入。
这样一来，在地下陵墓躲避的人们面临的将慢慢煎熬，大水一点点将他们最后的容身之处完全淹没。
能量的属性不同，使用咒法得到的最后结果也不同。
而这次，多亏艾丽希在最后一刻挺身而出，才达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
艾丽希心想，她虽然只是个刚入门的神之眷者，比起最接近神的神之祭司，她也没差多少嘛。
艾丽希忍不住得意地看了一眼森穆特，见到他的眼光温柔，隐隐含有赞许、鼓励的意思。
艾丽希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通了。
刚才之所以森穆特毫无反对意见，甚至果断后退一步，连自己的位置都让给了艾丽希，应当是已经通过灵感预知了这一点。
这样一想，艾丽希的喜悦便淡了几分。
她扶住了南娜的手臂，转身面对聚在大厅里的男女老少，大声说：“现在各位暂时安全了，各位请都放下心。”
她身后厚厚的冰门完全隔绝了外面的水声，此地只有艾丽希清亮柔美的嗓音在空旷的穹顶之间不断回荡。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紧绷的神经直到此时此刻才第一次获得松弛，聚在这里的男女老少在紧张了两三日之后，大多疲累地直接坐倒在地。
一坐下，他们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纷纷起身，一起向艾丽希和森穆特等人致谢。
“多亏有你们，神明眷顾的阿苏特们……”
艾丽希稍稍扬起嘴角，看了一眼幽深、暗沉的地下陵墓，以及这陵墓中为数不多的松枝火把，心里又有点往下沉。
这和她所设想的庇护所还差得太远。
“各位，我们会继续改善此地的环境，请你们先原地休息一阵，之后会有人来安排饮食和各位的休息。”
艾丽希一转身，拉住了森穆特的衣袖——
“大祭司大人，我向您提过的——”
早先她和森穆特一起讨论过相似律的应用。而艾丽希也讨论过她对这座大河泛滥时期的临时庇护所的构想。
“王妃殿下，您说过，您希望这里有光线、流动的气息、可循环的生命……”
艾丽希当时不知怎么就说了生态圈的概念，森穆特和南娜等人都听得一脸懵，艾丽希不得不给他们详细解释……
此刻聚在这座广阔大厅里的人类，和他们带进来的禽鸟牲畜没有分别。
想要活下去他们需要有足够的氧气，这些只能通过阳光照耀与植物的光合作用完成。
另外数百人聚在此处，他们也一样需要清洁的饮用水和干净的生活环境。
饮用水方面，人们从地面上带来了成桶成桶的酸味啤酒，还有用巨大陶罐盛放的清水——
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够不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水位褪去，冰门外的积水全部流向原初。
至于保持环境清洁……这也难度不小，毕竟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如果要排污，根本无处可排。
艾丽希怎么也没想通，到底应该怎样应用相似律来实现以上目标。
她甚至没有想好该如何向森穆特他们解释：氧气、光合作用、生态环境……这些距离这个古老而奇异的书中世界似乎太过遥远。
而这些问题，要问神符尤米尔也铁定没用——这些需求，在一心复仇的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时代完全不存在。
艾丽希低头看了一眼佩戴在胸前的神符，这家伙现在安静得要命，可刚刚艾丽希徒手铸起一座冰门的时候，这枚至少延续了上千年灵性的神符在一旁可是差点喊破了嗓子——如果神符也有嗓子的话。
估计是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忙。
艾丽希想着，转头望向森穆特。
森穆特一对淡金色的眸子，在大厅内幽暗的光线下，望着艾丽希，仿佛星芒闪烁。
“按照您说的，首先，要有光！”
艾丽希点点头：“对，不止要有光，最好还有和太阳一样的光芒，东升西落，夜晚则明月在天，星空闪耀。”
她一面说一面心里在想：这莫不是在做梦吧！
谁知森穆特温煦颔首，柔和地回应：“一切如您所愿——”
艾丽希被这样的承诺震住了，她抬头望着森穆特，惊讶地想：这么厉害？
森穆特感受到了她的惊讶，唇角微微上扬，说：“不过，这需要您点头同意。”
艾丽希：“我？”
什么时候她有这么大权威了，可以左右森穆特的行动？
大祭司见她这副表情，笑得更灿烂了些，他微微躬身，同时向艾丽希伸出一只摊开的手：“我需要您手中那枚旅行。”
艾丽希一听见旅行这两个字，就暗叫不好，她本能地想：大祭司不会是拿了旅行想要跑路吧？
不过森穆特如果想借旅行跑路，应该早就提出了，不会等到现在。
再者，在整个萨卡拉行宫遇险的过程中，惦记过要用旅行跑路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于是，艾丽希果断取出了那枚扁平的，小船一样的护身符，放进了森穆特的手心里。
森穆特微笑着看向扶着艾丽希的南娜：“侍女长，如今您还想要我送王妃回孟菲斯吗？”
南娜惭愧地低下头。
艾丽希一看南娜的脸色，就知道这位侍女长应当是私下里请求过森穆特，请他用这枚旅行带艾丽希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但是这枚旅行一直都在艾丽希手里，只要艾丽希不肯下决心跑路，森穆特也绝对不会勉强她。
可问题是，这枚旅行，如何能创造她想要的环境呢？
它只是一枚辅助旅行工具，它如何能带来光明呢？
见到她一脸懵又一脸好奇的表情，森穆特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托起旅行，对艾丽希说：“尊贵的王妃殿下，现在我将尝试使用神咒——但是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不明白这神咒究竟是从何而来，又是怎样发挥功用的，我只是单纯将这神咒以咒语的形式记下来而已……”
“但是今天，我已完全明白了。”
“您应当了解，太阳与黑夜，都是需要旅行的。”
艾丽希听了这话茫然地睁大了眼，却猛地想起了看过的埃及神话书籍——
在埃及神话中，太阳神拉每天架着太阳船，从天空经过，地上万物万灵因此沐浴于艳阳之下。
每到入夜，拉神驱使太阳船行驶于冥界之中，从另一边回到太阳的起始之地。
因此，昼夜循环，日头东升西落，完全是旅行的结果。
这就是相似之处，这就是使用旅行创造光明的原理。
艾丽希瞬间明白，眼中流露出了然。
森穆特能够感应到她的情绪，不需要看她的眼神就能了解。
只见这位年轻的大祭司伸出托着旅行的右手，低声诵念了一句咒语。
艾丽希忽觉眼前这枚旅行发生了一些变化，扁扁的护身符真的变成了一艘船的模样，船中依稀可见人影，长长的桨从船舷两侧伸出。
森穆特继续念诵，这枚旅行稳稳当当地从他手掌中升起，升到空中。
就在这时，薄薄的船身忽然释放出明亮的光线。
这光芒来得毫无征兆，令聚在这座大厅里、就地休息的平民们齐齐地发出了咦的一声。
作为食材被艾丽希的侍从们带入地下的几只鸽子陡然见到了光明，同时发出咕咕咕咕咕咕的叫声。
目光全部转向艾丽希和森穆特这里，人们目瞪口呆地盯着看了片刻，纷纷伸手捂住眼睛。
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之后，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习惯这样明亮的光线。
而这光线又是柔和，不算太过刺眼，随着那枚护身符的升起，洒在整座地下陵墓大厅中，并且不断移动，缓慢地划过整个穹顶。
艾丽希看向前方，清楚看见站在她面前的卡拉姆父子俩身后出现清晰的影子，由长到短，再由短到长。
仿佛在这段短暂的时光里，人们已然度过了平静惬意的一天。
待旅行稳稳地穿过高大穹顶，落在另一边，仿佛日光渐渐燃烬，夕阳落山，大厅里那些原本还点燃着的松枝火把便一枚一枚地凸显出来。
艾丽希：……
竟这么短暂吗？
就这样把一整枚旅行都用掉了？
她面前森穆特谦虚地笑笑：“不好意思，这只是试验一下，看看能不能成功……”
“这枚护身符里所拥有的能量，大约能在这座大厅里环绕三十个来回，也即是说……”
“三十个昼夜？”
艾丽希一喜：那足够了。
在大河泛滥至顶峰的一个月之后，水位一定已经降下来了。
森穆特又问聚在他面前满脸惊异的平民们：“有谁记得，现在大概是一天中的什么时间？”
大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过去这一天所有人都过得颠沛流离，昼夜不分。很多人都是彻夜未眠，这时才终于觉出疲累。
谁还分得清到底现在是什么时间？
谁知有个声音响起：“咕噜噜——”
在一片宁静的大厅里十分响亮，甚至激起了回声：“咕噜噜……咕噜噜……”
接着一个年轻男人羞涩的声音开口：“大祭司大人，现在正午已经过了三刻了……”
“我这肚子不大争气，要是没吃东西，到这个时候就会叫，每天如此，雷打不动。”他不好意思地补充。
人们脸上都流露出善意的微笑。
艾丽希：……这也是一个办法。
森穆特诚挚地道谢：“太好了，这可帮了我的大忙。”
他再次念诵起咒语，但这一次的咒语要比上一回长很多。
小小的旅行，再次载起船身上那些象征神明的乘客们，迅速驶向穹顶正中偏几分的位置，在那里停下来，或是说，开始极缓慢地移动。
整个大厅显得无比明亮，完全沐浴在正午之后的暖阳中。
大厅之中一时静谧无比，人人闭上眼睛，贪婪地享受这仿佛阳光的馈赠。
艾丽希也是如此，她半闭双眼，心里有个声音：
神说，要有光。大祭司就创造出了光。
“合作愉快！”艾丽希再也忍不住，露出真诚的笑容。
这个世上能令她如此单纯地感到喜悦的机会并不多。
谁知这还没完，森穆特向大厅中迈步，所到之处，平民们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森穆特悠然自在地在整座地下陵墓大厅中逛了一圈，他似乎伸出手，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什么。
艾丽希始终对森穆特的衣袖十分好奇。毕竟他衣袖里的好东西似乎无穷无尽，可明明他那身宽袍大袖又轻又薄，没有多少空间。
只见森穆特来来回回，双手手臂在空中挥动。
没过多久，他低下头，双臂贴在胸前，然后向上高高举起。
“哇——”
与此同时，被旅行这枚小太阳照亮的大厅里，出现了绿色。
大厅正中长出了两排高大的棕榈树，树身飞快地长高，长出蒲扇一般的深绿色棕榈叶。
这条道路两侧，生长出青葱的灌木和藤蔓，这些灌木与藤蔓越长越高，自然而然地成为遮蔽视线的屏障，先是将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塑像围起，免得它被过多注视，又或是被来往经过的人磕碰剐蹭。
这些屏障又将大厅里剩下的区域分成十多个区，从地表撤离至地底的人们，甚至可以沿用他们此前的组织，分组分队，居住在这些彼此隔绝，又互通声气的区域里。
艾丽希见状心想：这在情理之中。毕竟大祭司已经在她的梦中展示过，他的能力属性是生命那一系。
但又在意料之外，因为她从未向森穆特透露过，这些地下空间所必须的绿色植物还应当拥有什么功能。
森穆特竟然都一一实现了：这些植物不止能够通过光合作用，合成生命所必须的氧气，还用它们将萨卡拉行宫里那些规整有序的院落，让人们心生安全感的小块空间，全都搬到了地下。
这下人们可以不再那样拘束地生活了，灌木与藤蔓组成的屏障创造出的私密空间，足以让男人、女人、孩子……每个人都找到他们觉得舒服的环境。
这个连艾丽希都没能在脑内构建出来的地下庇护所，在森穆特看似随意的来回走动中渐渐成型。
与此同时，卡拉姆与罕苏这一对父子，却趴在艾丽希一手创造的冰门之前，不知在琢磨什么。
罕苏被艾丽希吓唬了一回，总算知道了随意去舔坚冰会让自己的舌头完全粘在冰面上。
这孩子反正是不肯造次了，此刻正在帮着卡拉姆从他们那匠人队抢救下来的工具袋里找东西。
“阿爹，是不是这个？”
罕苏取出了一个成年人手臂粗细长短的圆柱形物体，这东西表面裹着陈旧的亚麻布。
艾丽希见到，第一印象是——怎么这么像木乃伊？
“它就是木乃伊啊，王妃阿姐。”
针对艾丽希的疑问，罕苏用他那一口脆生生的童音回答，“穿山甲的木乃伊。”
啊这……
艾丽希真没想到埃及人什么都能做成木乃伊，连穿山甲都不放过。
就在她转头去看森穆特的工作进度时，忽听南娜粗豪的嗓音响起：“工匠眷者，你要做什么？”
艾丽希一回头，刚好看见罕苏帮忙捧着那只穿山甲木乃伊，而卡拉姆蹲在她早先完成的冰门跟前。
父子两人一起抬眼，一脸无辜地望着南娜，齐声回答：“打洞啊！”
打洞？
艾丽希心想：她好不容易才堵死了水流的来路，这爷儿俩现在却想要在上面打洞？
不过，穿山甲……这好像确实是相似律的应用。
正想着，艾丽希忽见罕苏手里的穿山甲木乃伊好像活了起来，迅速向她辛辛苦苦构筑起的冰墙之内钻进去。
艾丽希立即感应到：这不止是一枚普通的穿山甲木乃伊……这是一枚类似护身符的特殊物品，而它的功能是——打洞！
这个念头在艾丽希脑海里飞快一闪，她这时才想起需要阻止。
于是她和侍女长同时伸手，声音一个粗豪一个娇柔，冲着这对父子喊了声：“别……”
她好不容易构筑了坚不可摧的屏障，别一言不合就打洞啊！

第37章
艾丽希眼睁睁地看着卡拉姆与罕苏父子两个，将一枚穿山甲木乃伊送入她此前亲手构筑的坚固冰门中。
埃及人很喜欢做木乃伊，木乃伊被认为是附着灵魂的载体。
有些富贵人家在他们豢养的宠物过世之后，会用这种方法保存宠物的遗体，仿佛爱宠的灵魂依旧陪伴在他们身边。
因此后世的考古学家曾经出土过各种各样的木乃伊，猎犬的、骏马的、狮子的……最常见的是猫的木乃伊。
但艾丽希从未听说过，竟然还有穿山甲的木乃伊。
不止如此，这枚木乃伊不知是在制成前还是在制成后被赋予了神力，成为一枚类似护身符的特殊物品。
它应当保留了穿山甲的生前属性，能够打洞，拥有神赐的能量之后，这种能力显然被加强。
随着嘎吱嘎吱声音的响起，艾丽希之前应用相似律构筑的一座，挡住大河巨浪的冰门上，被钻出了一个很明显的洞，通往外面已完全被泛滥河水灌满的通道。
艾丽希想要喊停，已经来不及了。
但见到卡拉姆十分淡定，伸出手，在那枚穿山甲木乃伊的尾巴上打了一个结。
艾丽希：……这是什么操作？
只见穿山甲木乃伊露出冰门外的那一段因为水压而完全鼓起。但又因为木乃伊的尾巴被卡拉姆扎住，竟滴水不漏。
罕苏抬起一张无辜的脸庞望向艾丽希，似乎在说：阿姐，这有什么问题吗？
而卡拉姆转身向身后的同伴说：“有需要用水的吗？拿个陶罐来。”
立时有人顶了个陶罐过来，凑在穿山甲的尾巴上。卡拉姆随手解开了尾巴上的结，水流如注，全部灌进陶罐里。待到灌满，卡拉姆再随手把结打上。
艾丽希：……敢情这还是自来水？
陶罐里的水因为是刚刚接入的，稍微有些浑浊。等到里面的杂质沉淀澄清，就算不能当做饮用水，当做生活用水、洗洗涮涮之类，还是没问题的。
一直在旁安静看着卡拉姆操作的大祭司森穆特微微一笑，对卡拉姆说：“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
他从袖口的暗袋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种子，托在手心。
罕苏一见就认了出来：“纸莎草的……”
纸莎草是与芦苇类似的水生植物，茎的横剖面就像是一个空心圆管。
森穆特含笑点头，接着闭目凝神，灌注能量——只见那枚种子迅速长成为一枚细细长长的纸莎草，只是长到正常纸莎草的大小时并没有停，而是越来越长，成为一条长度可观的……管道……
艾丽希眼看着卡拉姆和罕苏把这条利用相似纸莎草制成的管道接在穿山甲木乃伊上，把穿山甲尾巴上的结打开，同时在纸莎草管道的末端夹上一枚夹子。
这纸莎草管道在森穆特的控制下可以任意延伸。如此一来，在宽阔的地下陵墓大厅里，从外界接入的新鲜水源就可以接至人们需要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下连生活用水都有了。
艾丽希瞬间觉得好舒服——她又可以洗个清清爽爽的热水澡了。
但至于生活废水排放的问题，她与卡拉姆等人商量了一回，一致认为不便再将任何废水原路排出冰门外去，毕竟那里同时也是水源地。
这时候森穆特又从他袖口的暗袋里取出了一枚干干瘪瘪的白色物体，只有鸽子蛋大小，托在手心里，说：“可以用它。”
围着森穆特的几个人盯着看了半天，竟然是罕苏第一个认了出来：“鱼鳔！”
“是的……”艾丽希也感应到了。
这是被神力浸染过的特殊物品，是一枚鱼鳔，还够不上护身符的级别，但是拥有超出鱼鳔的用处。
它的特性是：不透水，并可以自由伸缩几乎没有边界，盛放几十个立方的生活废水绝没问题。
再加上卡拉姆本就是工匠之神的眷者，整个下午他带着烤肉队的人们迅速动手，各种简易生活设施迅速建起，原本空旷荒凉的地下陵墓大厅，很快就变得生气勃勃，适合居住。
艾丽希手搭凉棚，仰头望着在天空行驶的太阳船，手掌为她暂时遮蔽了空中洒下的强烈光线。
眼前大厅正中，是两道高耸的棕榈树，蒲扇大的叶片为在道路中央行走的人遮蔽了太阳船带来的阳光。
棕榈树林荫道两侧，目之所及是绿色藤蔓和低矮灌木形成的屏障。
这些屏障暂时代替了院墙与门户，为人们提供了足以保护隐私的栖居空间。
整座大厅沐浴在温暖明亮的阳光里，唯一的例外是出口处那道气息阴冷沉郁的冰门。
这道冰门远离太阳船的照射范围，被幽暗遮蔽，释放着丝丝凉意，几天下来，这座冰门丝毫没有融解，就如高山雪线上生长了多年的冰川，冷静、稳定，保护着地下陵墓内这小小的生态圈。
整副景象令人震撼，但这正是她早先在心中勾勒规划的庇护所。
种种细节，和她的想象完全一致。但全都是遵循了相似律，依靠他们这几个阿苏特的能力和特殊物品创造出来的。
除此之外，被保护起来的先代女法老塑像四周，形成了一个小广场，人们在饮食睡觉，保证生存需要之外，还有足够的时间聚在一起……
但是聚在一起做什么呢？
在这里避难的人们暂时不必再为生存发愁，他们进入地下陵墓的时候本就携带了足够的食物和水。
以往需要日复一日为生计操劳的平民们，此刻一下子全都变得无所事事。
他们彼此对视时眼里似乎都在说：无聊哎……
艾丽希伸手掩口，打了一个呵欠，心想：在地下避难的这几天时间里，她应该让这些朴实的平民都做些什么呢？
原先女法老尼托克莉斯邀请她所有的政敌们进入这座陵墓，是来体验王室才掌握的极致享乐的。
女法老的敌人们走进这座大厅时，显然也不需要考虑如何才能填饱肚子，怎样获得清洁的水……俗话说的好，饱暖思……
女法老的敌人们只管享受从未见过的珍馐美味，聆听如同天籁的乐曲和歌声，与俊男美女们一起嬉戏运动……
现在这些显然都行不通。
但说实话，饱暖……思睡眠，艾丽希心想，她困得双眼都睁不开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除了小睡片刻之外，几乎完全没有休息过。刚才运用相似律创造了那一座冰门，耗费了不少精力。
很多人也都和她一样，在经历了极度紧张、生死一线的一天一夜之后，进入地下陵墓的民夫们不再面临死亡，不再感受压力。
整个大厅开始变得寂静，不多久四处都响起低低的鼾声，此起彼伏。
艾丽希由南娜陪伴着，前往森穆特为她事先保留的一小片空间。
她已经失去了自己那座富丽辉煌的四角床。但是在这里，人们特意为她准备了用细苇叶编成的垫子，上面铺着柔软的亚麻布。
艾丽希躺在垫子上，南娜小心地为她枕上陶制的枕头。
这时太阳船还斜斜地挂在天边，大厅里尚有天光明亮。
但艾丽希还是一着枕头就睡着了。她丝毫未注意自己所在的这一方小小卧室四周，青绿色的藤蔓与灌木交织的屏障之外，整齐种植着一排金合欢树，偶尔会无风自动，静静绽放花朵……
当然，如果艾丽希留意到了这个细节，她也只会无动于衷。
她早已不是那个，喜欢金合欢的艾丽希。
萨卡拉，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地下陵墓。
南娜坐在垫子上，手执一枚坚硬石块，正在小心打磨她箭袋里仅剩的几枚黄金箭簇。
她身边的陶制枕头上是一枚用亚麻绳编成的链子，链子末端拴着一枚拥有二十个面，每面都完全一致的黑曜宝石。
“南娜……你说，为什么我明明一直在全力讨好主人，主人却从那天开始就将我撂在一边，不闻不问了呢？”
神符尤米尔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将南娜吓了一跳，石块在箭簇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划痕。
南娜呸了一声，粗声粗气地回应：“要主人迁就你、关怀你、时时过问你……”
尤米尔满怀期待地问：“怎样才行？”
南娜故意嘿嘿一声笑：“你有这资格吗？”
尤米尔无言以对。
“神符，她不信任你！”
南娜终于给了个明确的答复。
这枚神符，原本是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随身之物。甚至被镶嵌在了法老为承载灵魂而造的塑像胸前。
但是它不知用什么方法离开了这座地下陵墓，并成为艾丽希那座彩塑雕像上的眼睛宝石，接近艾丽希，成为她随身佩戴的物品。
抵达萨卡拉之后，尤米尔千方百计将艾丽希引入这座地下陵墓，才为萨卡拉众人找到了这样一座地下避难空间，还在最关键的时刻向艾丽希和森穆特传递了关于相似律与顺应法的知识。
按说尤米尔应该功大于过。
但是艾丽希从此将尤米尔冷落了。
这枚神符委屈地说：“我也是一心为主人好啊！”
南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尤米尔刚见到艾丽希和南娜的时候，极尽冷嘲热讽之能，这些就算是艾丽希不在意，南娜可没忘了。
“我确实是刻意设计，可那是为了接近主人；我也确实曾经故意隐瞒，可那也是为了帮助她……我，我要怎么做才能令主人回心转意？”
“尤米尔，寻求帮助之前，你需要最基本的礼貌。”
南娜淡然开口，继续打磨手中的箭簇。
“伟大的战神眷者，净化之箭的执掌人，英气非凡、不让须眉的南娜小姐，谦虚的神符尤米尔在诚心向您请教……”
说来这尤米尔臭毛病一大堆，但是十分乖觉，一听南娜口气，觉得有门儿，顿时谀词滔滔，马屁高帽一起奉上。
南娜打磨完了箭簇，对着太阳船洒下的阳光，左看看右看看，估计尤米尔的耐心快耗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姐啊，原本是一位对她身边的人最关怀，最体贴的人。有时我都觉得她会盲目地护短……”
“但是前提是她真正信任你，拿你当自己人。”
尤米尔马上开口：“要怎样才能让主人拿尤米尔当自己人？”
南娜冷笑一声：“第一，毫无保留，对小姐不再有隐瞒。”
尤米尔如果拥有属于自己的形象，那一定是在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还有呢……”
“第二，绝对不能利用小姐，如果你真的需要什么，你可以告诉小姐，由她来权衡，是否帮助你达成心愿。”
尤米尔听到这里就犹豫了：“这样啊……”
南娜发出呵呵的粗豪笑声：“连这都做不到，我去告诉主人，让她趁早联系工匠之神的眷者，看看能不能把你做成更有用的护身符什么的。”
虽然艾丽希一直说要把尤米尔做成骰子，但是南娜觉得那比较浪费。
尤米尔发出表示紧张的一声：“嘶——”
“我绝不，绝不会起心利用主人……”
“毕竟我的目的只是找到主人，辅佐她成为继上一位女法老之后，又一位能够同时统治上下埃及的女法老。”
经过艾丽希的指点，南娜早就对神符的说辞不感冒了。
“辅佐？”
“尤米尔，你要是有心辅佐，就不该把小姐的秘密透露给大祭司和工匠之神眷者知道。”
“这我其实是为了……”
尤米尔大声抗议，想要反驳。
南娜却自顾自往下说：“小姐之前刚刚告诫过我，她说南娜呀，你是战神眷者，习惯于用武力直来直去地解决问题。这个习惯非常好，如果有心怀叵测的人想要接近你，利用你，从你这里套话，你就嗖给他一箭，别管其他……”
尤米尔顿时沉默，不敢再说话。
艾丽希的卧榻附近终于恢复了安静。
南娜则找到机会仔仔细细把她的黄金箭簇一一擦亮。
大厅里嘈杂的声音传来：“快掷，快掷骰子，看看你是几点！”
尤米尔一听骰子这个字眼，就浑身哆嗦。
“六点——”
聚在远处的人群中响起轰的一声。
“快翻牌，快！”
“看你能翻到什么——”
尤米尔咦了一声，悄悄问南娜：“外头这是在干啥？”
南娜扬起头，装作欣赏她的羽箭，半晌才笑眯眯地回答：“你猜——”
尤米尔：……
答案是：打牌。
艾丽希思考了很久，要找点什么群众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供在这里躲避的平民们打发时间。
大河从泛滥到大水退去，至少还要一个月。人们在此避难时无事可做，艾丽希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可以教眼前的这些工匠与平民使用数字。
在埃及，王室、权贵与神职人员垄断了文字特权，中下层平民没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唯一的例外是匠人，匠人是设计和修建帝王陵寝和大型神庙工程的人，他们必须懂得与建筑相关的一系列测量与计算，否则法老征发再多的劳役去修金字塔，也是白搭。
因此进入地下陵墓的这一批平民中，匠人们和他们的一部分子女，对于计数与数算有一定的了解。
罕苏就是例子。他给艾丽希演示的，是一种累加进位式的计数方法。
确实已经开始使用十进制，但是每一进位都需要用十枚同样的物品或是符号重复代表，辨认复杂，计算量大。
艾丽希决定在这批平民中推广由他们邻居的邻居发明，他们的邻居推广的，阿拉伯数字。
推广的方法是教他们打扑克牌。
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纸张，但是制作纸牌很简单——用纸莎草。
纸莎草可供使用的部分是这种植物粗壮的茎最外面的一层纤维，有韧性有弹性，但可以压至扁平，再剪裁成为同样大小的一张又一张。
纸莎草作为埃及人日常生活中最经常使用的材料，匠人队即使是避难，也随身带了不少。
如今卡拉姆和其他匠人就应艾丽希的请求，帮她做出好几幅扑克牌。
牌都是简化的，牌面上只画了从1到13的阿拉伯数字，外加代表战神、工匠之神、知识与智慧之神和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四种标记。
教人打牌的唯一目的是让人们迅速认识阿拉伯数字，因此玩的牌戏只有一种——比大小。
艾丽希打算故意冷落尤米尔，她找来匠人，另外做了一枚常见的六面骰子，每一面用点数来代表数字。
人们投掷骰子，按次序摸牌，然后比大小，一时没反应过来，比不出大小的人需要当众讲笑话，供人取乐。
刚开始时，人们乐此不疲地听各种蹩脚的笑话，笑声时时刻刻回荡在地下陵墓的大厅里。这些蹩脚笑话有效地降低了任何应激后遗症发作的可能性。
渐渐地，开始有人发现这种写在牌面上，代表数字的符号不那么简单。
卡拉姆和罕苏父子两个，手里各自抓着一把纸莎草牌，相对而坐。
“我明白了，用这些符号来计数，比起我们常用的芦苇茎、鸡胸骨和绳圈，要方便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卡拉姆感慨。
罕苏随手就在面前摆出了一个一万一千一百的数字，用的是艾丽希特别送给他的一副牌（内含零这个数字）。
卡拉姆放下手中的扑克，一拍脑袋，说：“卡拉姆啊卡拉姆，你怎么能如此堕落，你不是早就想着要把王妃教的这种符号用在计数与计算上吗？”
小小年纪的罕苏坐在父亲对面，面露满意，点了点头。
谁知卡拉姆站起来，说：“再让我去打一会儿牌。”
“就不相信我这手气会比昨天还差——”
“可不能让他们再叫我倒霉的卡拉姆——”
“走，罕苏，我们去打牌——”

第38章
艾丽希坐在午后的绿荫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牌。
她把两人制德州的规则告诉森穆特之后，在这个世界里总算是能够进行一些相对较为复杂的智力游戏了。
艾丽希在穿书之前偶尔会打扑克消遣，和电脑打，甚至和自己打——对这种牌戏一点儿也不陌生。
只不过森穆特在清楚了规则之后，只试了一两把，就开始和艾丽希有输有赢，艾丽希赢他多半还是要靠手气。
这令艾丽希暗中叫好的同时又暗自警觉：这位哪里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这位是受智商之神眷顾的人吧。
当然，艾丽希没有特别专心地打牌，她有些别的心思。
这一把摸完牌之后，艾丽希望着手中那几张纸莎草牌上的数字，柔声说：“大祭司大人，我记得您说过，在大河泛滥结束之前，你我会是朋友——”
森穆特的原话不是这个，原意也不是这个。
森穆特当时只表达了暂时不会和艾丽希为敌的意愿。
但此刻森穆特望了望艾丽希充满希冀的眼神，竟然没有开口否定，嗓音低沉地开口：“您想要问我问题？关于阿苏特的问题？”
艾丽希：……确定了，绝对是智商之神的眷者。能从她这么委婉的言语里听出弦外之音。
“是的……”
艾丽希矜持地颔首，心不在焉地溜了一眼手里的牌。
“或许问您那枚神符更方便？”
“不……”艾丽希摇了摇头，抬眼正视森穆特，很认真地说：“我从未给予那枚神符全部的信任，而您……”
“我知道您或许不愿意回答，但至少不会故意骗我。”
艾丽希心里似乎有个声音：拜托啦……
森穆特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你问吧！”
“答不答，在我。”
心里刚刚生出一点希望的艾丽希抿了抿嘴：……好吧……
“我想问阿苏特晋升的详细规则是什么样的。”
她听阿努比斯神使解说过，神之眷者积累一定功勋之后，可以升为神之使者，之后是神之祭司，半神……
半神之后是什么不知道，但是理论上阿苏特可以按照这条路径升格成神。
她想要通过成神这一条途径，避开成为法老的血统障碍，从而登上法老的王座。
如果不这样做，当初投资了她的阿蒙神，恐怕会气得坐在云端滋啦作响，闪电焦雷纷纷从半空中朝她劈过来。
另外，有了萨卡拉这段经历，艾丽希对这个世界的公平产生了一些看法，因而她对力量更加渴望。
有了力量，她才有能力改变埃及，让身份低微但心底善良的普通人，能够活得更好，更有尊严。
森穆特闭上了他那对金褐色的双眼，片刻后才睁开。
艾丽希心想：他太清楚她的目的了——这和共情能力无关，纯粹是以对方的智商可以轻易想清楚的事。
“我想，法老应当不希望我详细为您讲解阿苏特晋升的规则——”
艾丽希的心往下一沉，她故意让失望的心绪毫无保留地透露。
“但是，作为一个朋友，我或许能和您分享一下我自己的经历。”
森穆特说完，唇角向上扬起，向艾丽希露出温煦的笑意。
艾丽希则立即回报以一阵欣喜的激动，反正森穆特能够察觉得到。
“我身受图特神的眷顾，先是成为了神之眷者，然后是神之使者，后来才升至神之祭司的……”
艾丽希饶有兴致地听着，突然想到，森穆特作为埃及最年轻的大祭司，整个埃及最接近神的人，她即将听到的，可能又是一番古代埃及版的凡尔赛。
“等一下……”艾丽希打断，提了一个寻思了许久的问题。
“此前我见过两位神使，阿努比斯神使和塞赫梅特神使，那两位，也是阿苏特，也是从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一样晋升而来的吗？”
森穆特颔首，给了肯定的答复。
“神使，将会拥有所追随的神明的一部分动物形态。”
也就是说，阿努比斯神的动物形态是胡狼；
塞赫梅特神的动物形态是狮子，所以祂们的神使，就都会是兽首人身的形象？
艾丽希惊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身为阿苏特，还会经历这样一段异形化的阶段。
她与阿努比斯神使和塞赫梅特神使都有过短暂的往来，可以感受到他们都对自己的外形相当适应……没想到原本都是和她一样的正常人。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她升格为阿蒙神的神使，她又会成为何等样的形象？
瞬间她很想向森穆特请教，阿蒙神的动物形态是什么。话到口边还是缩了回去。
连自己所崇信、追随的神明动物形态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这个眷者当的也太丢份了。
可是这样说来，那大祭司他也……
艾丽希目不转睛盯着森穆特，突然很艰难地问：“狒狒……”
她想起了被她连累而碎掉的那枚狒狒不听。
难道，图特神的动物形态是……狒狒？
眼前俊俏而温文的男人，似乎幻化为另一个极端的形象，粗长的头部，突出的眉骨，长长的脸，红红的皮肤，一双小眼睛，顶着一头杂乱的卷发……卷毛，出现在森穆特象牙色的颈项之上……
森穆特脸上突然飞过一抹红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说：“鹭鸟。”
图特神的动物形态不是狒狒，是鹭鸟。
艾丽希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有了铺垫之后，她竟觉得鹭鸟头人身的神使形象，要比狒狒头人身好太多了。
森穆特面颊红得更厉害，眼神在往旁边溜：“还好，我成为神使之后一天，就成为了神之祭司。”
“一天……”
这回轮到艾丽希目瞪口呆了。
她已经预见到了凡尔赛，可是没有想到，竟然会这么凡。
“好了，是我不对，扯开了话题。”
艾丽希主动认错，她的自信心快要被森穆特打击成渣渣了。
“请简要介绍一下您从神之眷者晋升至神之使者，然后是神之祭司的历程吧。”艾丽希公事公办地问。
森穆特凝回视线，很快平复了脸上的红晕，自如地说：“通常来说，阿苏特晋升，需要获得足够多的巴——”
“对于普通人而言，巴可能只是气运的象征。但是对于我们阿苏特，巴是力量，是位格，是晋升的阶梯，巴是一切。”
艾丽希可怜巴巴地想：她成为阿蒙神的眷者之后，手臂上的巴连形态都还没有改变。
“巴可以通过获取拥有神力的特殊材料、特殊物品、护身符一类获得，也可以通过做出足够贡献、取得足够成就之后，向神明祈求赐予而获得。”
艾丽希转了转眼睛，心想：她既没有贡献，也没有成就，只是许下了一个极其不靠谱的愿望，阿蒙神就已经赐予她一部分巴了。
她其实应该是幸运之神的眷者才对。
“作为追随知识与智慧之神的阿苏特，我的贡献与成就都在于钻研历史、文字、咒语一方面。”
“我在十五岁那年，整理完了埃及已知的所有咒语，掌握了阅读圣书体文字的方法，能够背诵所有已知神明的尊名与祈祷词。因此图特神赐予我巴，让我成为神之使者。”
“极其幸运的是，图特神赐予我的巴，不止足够让我成为使者，也能让我进一步成为祭司。于是在成为图特神使之后的第二天，我又成了图特神的祭司。”
艾丽希：……这么简单？
那么问题又来了：“请问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岁……”
“那么您成为神之祭司已经有五年，在这五年中，您难道还没有积累足够的功勋或是贡献，以成为半神吗？”
艾丽希希望能借此判断：不同级别的阿苏特之间，需要的巴是否以几何数级增长。
但她发现这个问题似乎不应该问森穆特，人家可是在眷者阶段就一次性攒够了晋升为神之祭司的贡献的。
森穆特微笑着摇头：“不，尊贵的王妃。我刚才遗漏了一点，除了巴以外，阿苏特晋升还有一个硬性条件。”
艾丽希眯起眼睛，暗自猜测这个拦住了森穆特、塞赫梅特神使、阿努比斯神使……甚至还有她家南娜的硬性条件究竟是什么。
“从神之眷者晋升为神之使者，需要积攒来自一千人的喜悦。”
“喜悦？”
这个答案令艾丽希出乎意料，以至于她脱口而出，重复了一遍。
“从使者晋升至祭司，需要积攒来自一万人的尊敬。”
“当然了，这里的千人与万人，我猜想应该都是约数，不是确指。”
艾丽希点头对这一猜想表示同意。毕竟这个时代的人，数学都不算特别好。
“我当年在先王的卷宗盛放处学习了多年，又前往各个诺姆收集历史时期的文献，在这过程中攒够了喜悦。”
“巧合的是，在成为神之使者的那一天，我参加了一场在神庙内祭祀众神的大型仪式，并借此获得了足够多的尊敬。”
艾丽希凭空想象着一位鹭鸟头人身的神职人员，站在神庙中面对上万名信徒，完整主持了祭祀众神的全部仪式——那可不令人尊敬吗？
“说来惭愧，从祭司晋升至半神，需要积攒来自十万人的信仰。”
“这种信仰，并非对我所追随的神明的信仰，而是对我个人的信仰。”
森穆特态度平和地向艾丽希解说，“然而我自问既无血统渊源，又无特殊的智慧，我又凭借什么能够赢得他人对我的信仰呢？”
“这就是我这些年来，一直作为神之祭司的原因。”
“但我想，我只是一时幸运，侥幸升格成为祭司。而并非我在阿苏特中拥有任何特异的潜质或者神明的特别眷顾。”
“我亦甘愿好好做好我的祭司，为图特神收集更多的古迹，发掘更多的咒语……这次应用相似律令我获益匪浅。殿下，这一点我更应该感谢您。”
艾丽希低头思索：她有点懂了。
看来神之祭司与半神之间，有一条天然的分界线。
拥有十万人对自身的信仰——难怪成为半神，实际上已经一只脚迈入神界，享受属于神明的待遇。
但问题又来了，是人而不是神，又如何获得他人的信仰呢？
艾丽希沉思了片刻，并没有被这个难题绊倒，反而更加发散地油然开口：“不知半神以上是什么？晋升需要什么样的条件。这样算起来，岂不是需要从一百万人那里获得什么？整个埃及的总人口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百万……”
森穆特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这位王妃竟然会联想这些。
他凝神沉思，过了半晌面带惭愧地说：“埃及的总人口……我一直醉心于对古迹古物的探索与搜寻，竟从未想过去了解当代的情况。是我的失职。”
身为埃及大祭司的森穆特竟然向艾丽希躬身表示歉意。
艾丽希任由他道歉，然后笑着开口：“最后一个问题——”
“大祭司大人，能让我看看您的袖口吗？”
她总是好奇于森穆特那件亚麻袍子的袖口。森穆特从里面拿出过很多很多东西，她甚至怀疑，森穆特每天都会身穿一件干干净净的亚麻长袍，也是从他袖口里取出的储备。
森穆特突然笑了，他伸手去解开身上那件亚麻袍，露出肤色偏浅的胸膛，浅棕色的长发从他肩上悄悄滑落，垂在胸前。
艾丽希一眼都没多看，只管盯着那件递过来的那件亚麻长袍。
她翻开长袍袖口，在袖口内找到了一枚小小的暗袋——同时也是护身符。
不用森穆特额外解释，艾丽希将手指接触那只暗袋，迅速感受到了这枚护身符的用途：储物。
这只暗袋表面看来又小又薄，其实可以装载很多东西，森穆特的个人物品、被神力所浸染的各种特殊材料、护身符、种子、鱼鳔……全都是通过这种方式随身携带的。
艾丽希有点眼馋——这才是真正的出门神器、旅行必备。
她也有点理解森穆特为什么不需要随从了，他可以带很多很多件干净的衣物，都放在行李里。
“你这身洁净的外袍，想必也来自这里。”
艾丽希将衣物退还回给大祭司。
森穆特见她误解了，也没笑话她，只轻描淡写地提醒一句：“有清洁咒的。”
艾丽希！
对面是位格高超的大祭司，他曾经整理过整个埃及现存的所有咒语。
艾丽希一点儿也没为自己刚才的失言感到懊恼，她反而眼神亮晶晶地望着森穆特，仿佛看着一台行走的洗衣机和行走的烘干机。
可惜啊，在这个世界上阿苏特是少数。而且使用咒语或者护身符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否则可以利用这些人来提高生产力、创造方便快捷的新生活。
艾丽希这样想着的时候，双眼亮晶晶的，透出神采，望着还未来得及披上衣物的森穆特。可天晓得她的心早就飞去了哪里。
大祭司脸上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低下头迅速将亚麻袍子穿好。
与他们坐着交谈的地方一墙之隔，卡拉姆大着嗓子对匠人们说：“行了，你们打牌也打了好几天了，是时候来试试纸牌上的这种计数方法了——”
艾丽希笑容更盛，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向森穆特示意，不要出声，听听匠人们怎么说。
这时候人们打牌的方式已经从比大小进化到了争上游，匠人们个个都把牌面上那些数字记得滚瓜烂熟，说什么也不会忘。
这时候听见卡拉姆大声吆喝，虽然有些人还恋恋不舍，总想着下一把的手气会更好。
但卡拉姆是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眷者，在匠人里很有威信。听卡拉姆的，总不会错。
“各位，接下来我要用纸牌来考较各位加减，请做好准备——”
卡拉姆沉声说，之后传来薄而有韧性的纸莎草牌啪啪翻动的声音，应当是这位工匠之神的眷者随意抽了两张，让他身边的匠人们计算加减。
“五加三……”
有人喃喃地道。
迟迟没有人报出答案。
艾丽希微抿着嘴静听，并不急躁。
“头儿啊，我一看到这个，就想要去找身边有没有芦苇茎，没有那些，我怎么算得出来。”
艾丽希想：果然，使用新的数字意味着这些匠人们以前用来计算的方式被全部颠覆了。
“以前我左手边拿着五枚芦苇茎，右手拿着三枚芦苇茎，放在一起，数数就知道是八枚芦苇茎……”
说话的人顿时愣在那里——他这不是已经算出结果了？
没多久，隔壁传出大笑声。
森穆特也忍不住莞尔，因为他看见艾丽希坐在对面，抱起双臂，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不过，头儿，你急着让我们学用这种新、新……数字计数的方法，离开这里就能用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去啊？”
“是呀，头儿……”其他人也纷纷问卡拉姆。
“我们这算是被困在这里了吧？进来的地方冷飕飕的，大家又不敢凑过去看，怎么才能知道外头水退了，咱们能安全地出去？”
眼下地下陵墓入口处的巨大冰门如同一道半透明的巨大墙壁，另一边极其昏暗，人们在里面对外头的情况一无所知。
罕苏清亮的声音说：“把我阿爹的穿山甲尾巴解开，不就知道外面还有没有水了？”
一片恍然大悟，拍着额头的声音。
匠人们纷纷感慨，他们竟然还没有罕苏一个孩子思路清晰，见事明白。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透过他们身边的树篱传来。
“不止是穿山甲，那道屏障以外，我们有很多办法知晓外面的情况。”
说话的是艾丽希。
“等大水退去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们。在这之前，大伙儿先跟着卡拉姆好好学习一百以内加减乘除四则混合运算。”

第39章
早在进入地下避难之前，艾丽希就考虑过如何能够了解外面的情况，判断什么时候才能打开机关，回到地面。
她不是会画荷鲁斯之眼吗？
通过荷鲁斯之眼，让自己的灵性离开身体，艾丽希能够面对远离自己的真实世界场景，甚至是窥视他人的梦境。
但荷鲁斯之眼使用的前提条件是存在一个各面互为直角的三棱面墙角。地下陵墓的巨大穹顶下根本没有这种建筑结构。
可这根本难不倒艾丽希——
南娜给艾丽希递来的那枚陶枕，就是一个简单的长条立方体结构，将陶枕翻过来，可以看见陶枕内部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房间，纵横垂直，十分规整。
艾丽希用自己的眼线颜料在陶枕内一角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荷鲁斯之眼和三个直角，画完之后难免在心里吹嘘一下自己手艺精湛，以后可以考虑从事微雕、微画之类的行业。
然后她告诉南娜，自己觉得这个陶枕太高，暂时不想枕着睡，可是又觉得枕头在身边会安心些。
南娜自然无可无不可，任由艾丽希抱着陶枕，侧卧着休息。
这位战神眷者见周围一片祥和安定，大家打牌的打牌，做题的做题，自己就也坐在艾丽希身边，扶着她的硬弓，闭上眼打起了盹儿。
等到南娜呼吸声匀净，确认睡着了，艾丽希迅速释放出灵性，很快打开了荷鲁斯之眼，陶枕内部不断析出一个又一个六边形，将她的灵笼罩在内。
至于去什么地方窥视外面的情况，艾丽希已经想好了。
她选择的是萨卡拉行宫的星象台最顶端，她的面孔可以从星象台最顶端那座四棱三角石碑上浮出，观察周围的景象。
就在艾丽希的灵进入荷鲁斯之眼的前一刻，艾丽希脑海中忽然闪现了一个预感——她可能需要憋气！
下一刻，艾丽希的脸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星象台顶端的石碑上，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目之所及竟然都在水下。
视线里，一切景物都在有节律地晃动着。
天光从水面上映下，艾丽希眼前这一大片水域正随着水面上波涛不断起伏而晃动、折变，并绽放出粼粼的光芒——
大河河水清澈，水底是星象台平整清晰的条石地面。
一团又一团形状各异的水藻从艾丽希面前漂过，载沉载浮，像是一团又一团水母。
偶尔有大片鱼群迅捷无比地冲艾丽希冲过来，直到近得不能再近了，才略略一偏方向，从艾丽希脸颊旁边擦了过去。
远处一只河马正四足挥动，悠哉悠哉地在水中前行，艾丽希能看见的仅仅是它庞大的下半身。这水中的庞然大物就像是一座山，在水底留下一大片阴影。
原本艾丽希本能地就憋住了气，后来才反应过来，浮出石碑的并不是她本身。而是她的灵体，而灵大约不用呼吸。
于是艾丽希尝试呼气，见到眼前并没有气泡冒出，就和身处水族馆里一模一样。她这才放心，进而大胆地呼吸，恣意享受这副水下世界的景色。
泛滥的大河水果然淹没了整座萨卡拉行宫，就连地势最高的星象台也不例外。
但看现在水流已减缓，洪峰已过。再过上个几天，这水也就慢慢退了。
艾丽希对这次探险的结果感到满意，正准备离开。她忽然感受到了动荡与混乱。
原本清澈的河水迅速变得浑浊。
原本在水中方向一致、集体巡游的鱼群像是突然被一只巨网罩住，所有鱼为了求生，奋力向四面八方乱窜游动，甚至有些不辨方向地左冲右突。
有一只冲着艾丽希所在的石碑一头撞来，直穿过艾丽希的灵，从石碑表面弹回，晕乎乎地浮在水中。
艾丽希一眼瞥见远处那只体型庞大的河马——那个大块头此刻也像是慌了神，四足挥动的频率明显比以前快了很多。
河马在水中已经能算是巨无霸，水中霸主，再没有什么猛兽能够伤害它。
是什么让它如此惊惶、如此恐惧，拼了命想要逃脱呢？
很快艾丽希就感受到了不可名状的恐惧与邪异——她眼前的空间迅速一黑。
似乎连水波与浪花的声音都从中断绝了，艾丽希能够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笼盖一切的黑暗在十几秒之后终于消失，映入水中的光线重新出现，艾丽希活动眼珠，尝试向上下左右察看。
在这一瞬间她瞥见了一个极其粗大的黑影，贴着她的面颊，从她面孔的左面迅速穿过——
这个黑影大约有整座石碑的基座那么粗，完全无法观测它究竟有多长。但艾丽希本能地判断这是一只庞然巨兽。
此前的恐惧与邪异全都来自于这个硕大无比的黑影。
“快逃！河马快逃！”
艾丽希心中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她甚至恨不得自己的灵能够从束缚自己的石碑中穿出去，伸手去推那只河马一把。
只可惜她的灵体还没有这样的能量。
而那个黑影迅速地向远处纵去，目标是那只河马。
艾丽希惊异于怪物的身姿——目测它仅是出现在艾丽希面前的部分就有十几米长。
怪物的动作也迅捷无比，瞬间已经到了河马身后。
艾丽希睁大眼睛，想看清会发生什么。谁知就在这一刻，怪物那比石碑还粗的身躯突然在水中一横一甩，在艾丽希所在的石碑身上狠狠一撞……
艾丽希脑袋剧痛，似乎有人给她的精神狠狠来了一鞭似的——怪物这一撞，不止沉重撞在星象台的石碑上，连附在上面的她的灵体都多多少少受到了点损害。
与此同时，水中迅速变得浑浊，似乎大河带来的全部泥灰都因这一撞而迅速扬起，遮蔽了艾丽希的视线。她眼前成了一片灰雾笼罩的世界。
唯有那漆黑巨大的身躯还缠绕在艾丽希的面前，不快不慢地游动，令艾丽希能够看清脊背上刀锋一般的尖刺，黑色的，一枚又一枚，耀武扬威般在她眼前晃过。
“阿佩普——”
艾丽希不知怎地想起了这个名字。
她一见到眼前的场景，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号自然而然从原身的记忆里跳出来。
传说阿佩普是象征混乱与失序的伊斯法特具现化的存在。
它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生活在水中，也能登上陆地，甚至会潜入冥界，攻击登上亡灵之舟，前往永生的人们；
它甚至会攻击神明，会攻击太阳神拉的夜晚之船，连伟大的太阳神都不得不寻求极具力量的从神保护。
这条巨蛇是混乱的象征、是秩序的敌人、是恐惧的源头，是所有埃及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怪物。
而这个书中世界里，它竟然也存在……
艾丽希奋力挣脱心头被笼罩的那层恐惧，睁大眼睛，试图在渐渐澄清的水中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远处，几十秒之前还在奋力挥动四足的河马已经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团粉红，犹如被晨曦映亮的雾气一般，在被阳光照亮的河水中慢慢地扩散、弥漫。
艾丽希从荷鲁斯之眼里退出，呼吸略显沉重，两边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刚才怪物阿佩普那重重一撞，给她的灵体带来的影响竟然蔓延到了她的躯体、她本身。
艾丽希大口大口地吸入地下陵墓内的空气，伸手去揉太阳穴，她急速跳动的心脏在慢慢平复。
“阿佩普……竟然是巨蛇阿佩普……”
艾丽希冷汗涔涔地想着。
她身边的南娜坐在她身边，呼吸匀净，已经睡着了。
作为战神眷者，南娜坐着睡觉乃是家常便饭。因此对艾丽希的历险毫无察觉。
艾丽希轻轻地舒出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却听见藤蔓与灌木构成的树篱另一侧，森穆特的声音低低响起：“您还好吗？”
艾丽希：这位是感应到了什么吗？
她不得已开口解释：“没事，做了一个噩梦，梦中见到了敌人而已。”
阿佩普和代表混乱的伊斯法特，正好是代表秩序的玛阿特的敌人。
埃及人视玛阿特为管理国家的正道，阿佩普自然是他们的敌人。
对面长久地没有回答，倒是南娜被艾丽希的回答惊醒了。战神眷者一跃而起，一眼瞥见艾丽希额头上的冷汗，马上举起了手中的弓：“敌人……敌人在哪里？”
艾丽希心想：阿佩普在外面，在水里。
于是她好言好语地向南娜解释：这只是一个梦境，她在梦中看见了那条巨蛇。
而树篱另一侧的人却始终默不作声，好一阵之后艾丽希才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是柔和的嘱咐：“请小心。”
艾丽希：……
您是知道了点什么吗？
有时艾丽希真的希望自己也能有点读心的能力，把森穆特脑子里那些如海般浩瀚的知识和迅捷无比的想法都读出来。
只不过，虽然担心位格超高的大祭司知道了些什么，艾丽希却并没有停止使用荷鲁斯之眼的打算。
反正就算是森穆特感应到了点什么，有南娜在，这位大祭司也不敢越过这面树篱，亲自来检查她的肉身与灵体。
而艾丽希做好的打算是：如果对方问起荷鲁斯之眼的事，她就抵死不认。
下一个艾丽希打算造访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原书女主碧欧拉。
她不知道法老提洛斯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已经接到了萨卡拉行宫被淹没的消息——艾丽希对此反正不关心。
但是几天前她曾经去看过碧欧拉，还未充分交流就被打断了。她现在很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个女孩在法老的王宫中怎么样了。
艾丽希迅速决定了目的地，通过荷鲁斯之眼，来到了法老在孟菲斯的王宫。
她无声无息地从墙壁上浮现，眼前是一片幽暗。她最先感知的，竟是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与议论。
“法老就这么急急匆匆去了萨卡拉，却吩咐我们看好这个外族的女探子……你说，王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艾丽希：哟？法老赶去了萨卡拉？
提洛斯这是良心发现还是急忙赶着去给她收尸？
这么一打岔，木门外议论的话语她就漏了一句，等她回过神，原先说话的人忧伤地叹了一口气：“你说……艾丽希王妃还能回来吗？”
沉默，回答这个问题的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原先那个声音响起：“我还挺想念王妃的，听说王妃还怀着王的孩子……你说，王怎么狠得下，怎么狠得下心……”
艾丽希：……朋友，你的话太多了。
在孟菲斯的王宫里胆敢讲出反对法老的真心话，可能要怪原身将手下保护得太好，那些年轻的侍从和侍女都没有经历过宫廷的毒打。
说话间，王宫侍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随着木门吱呀一响，室内顿时洒满昏黄的光线，连浮出墙壁的艾丽希那张近乎透明的面庞也照亮了。
这是个没有窗子的囚室，室内还算洁净，屋角甚至还放了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几。
艾丽希直到这时才发现她附近不远处就坐着碧欧拉。
金发少女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木然坐在矮几跟前。此刻她穿着一身埃及女性常穿的贴身亚麻短衫和长筒裙。但是衣物的质料是在整个孟菲斯王宫里都能算得上号的。
她那头引人瞩目的金色柔亮长发，此刻被压在一枚用彩色雀羽粘成的繁复头饰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但是这枚头饰一定程度上赋予了碧欧拉埃及王室的气象，她雪白的皮肤和碧绿的大眼睛都被这枚头饰衬托得格外鲜亮。
艾丽希依稀觉得这枚雀羽头饰有些眼熟，再想想，在防腐者作坊那里，她那枚彩塑塑像，不也正戴着这样一枚头饰？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之，被独自关在孟菲斯行宫的碧欧拉就被人打扮成了这样。
少女像是个精致的瓷娃娃，木然坐在矮几跟前，任凭侍者在她面前放上一枚小小的木勺，然后是陶碗和陶盘，最后是呈上的食物。
食物还不错，用小麦烤的香喷喷的面包、大麦粥、削成薄片的烟熏鱼肉、半只烤鸽子，各种水果和无花果烤制之后做成的果酱。
这伙食标准……艾丽希暗自评价，快赶上她在王宫的时候了。
估计是法老临走之前吩咐的，不让亏待了碧欧拉。
但是孟菲斯王宫里谁也不明白，锦衣玉食却任人摆布，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活死人，而不是活人。
碧欧拉的待遇比以前是好多了，可是将她闷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看管，活生生把一个灵动活泼的小姑娘闷成了一个准木乃伊。
“吃吧，吃吧……”
送来餐食的两名侍女中，有一个对碧欧拉多少有点怜悯。
而另一个大约心里想着艾丽希，因此只管脸色阴沉地望着碧欧拉，不说话。
碧欧拉在催促声中，伸手接过而来那枚木勺，无精打采地舀起了一勺大麦粥……就在这时，她的双眼陡然一亮。
碧欧拉看见了无声无息浮出墙面的艾丽希。
小姑娘哗地一推矮几，猛地站起身。
她身后两名侍女都被吓住了，一个赶紧堵住门口，生怕碧欧拉逃脱，另一个飞快地检查碧欧拉身前矮几上的食物，生怕哪里不妥。
谁知碧欧拉已经冷静下来，并慢慢坐回她的位置。
刚才，就在碧欧拉与艾丽希两人视线相接的那一刻，艾丽希飞快地眨了三下眼睛。那意思是——
不，不，不！
碧欧拉果断冷静下来，背对着两名侍女，轻轻开口道：“两位女士……阿姐，不需要等我。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慢悠悠地吃饭。吃完了会把碗碟收拾好放在门边的……”
两名侍女对望一眼，一起转身出去，出去的时候给碧欧拉留下了一盏油灯，一芯昏黄的光点保证了碧欧拉能够清晰看见墙壁上那如同幽影浮雕一般出现的面孔。
“最伟大的神明啊，碧欧拉终于等待到您的出现了！”
小姑娘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刚刚那个木然呆滞的人偶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神采飞扬的眼眸。
碧欧拉的眼神亮晶晶的，欣喜无比地望着艾丽希，就行了一个现代的鞠躬礼，柔声说：“尊敬的神明啊，您是来指点我逃离这个将人桎梏到窒息的地方吗？”
艾丽希在心里点赞：这个桎梏到窒息用得好极了，现代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种将人身自由禁锢到了极点的原始王权压制——就算是提洛斯帅到极点也不行。
她用力地闭上眼，然后睁开。
“太好了——”
碧欧拉在艾丽希的面孔跟前跪下，双手十指交握，做出一副虔诚祈祷的模样。
少女碧绿的大眼睛直视艾丽希，觉得在那对透明近乎无形的眼睛里看到了理解与安慰。
大滴大滴的泪珠迅速从碧欧拉眼睛里滚出来，从她皎白如雪的面颊滚落。
独自一人，在异世界坚持了很久的少女。一旦感受到了他人的理解与体谅，突然间怎么再也绷不住了，一时间竟泣不成声。
她在表面上一直是个坚强的女孩，她勇敢地扬起头，并为自己筑起一层敲打不破的外壳，好让这个世界的人不至于看轻她、蔑视她。
然而忧急、恐惧与思念全都是包裹在内心的，从未尝试找到一个出口宣泄。
直到此刻……
神明理解了她，并且再次出现，指点她逃离这座牢笼的道路。
想到这里，碧欧拉如何能不泪如雨下？
艾丽希看着眼前的少女双肩耸动，拼命压抑了声音哭泣——她心中稍许有些恻然。
碧欧拉不像她，碧欧拉在她应该在的那个时代里，应当拥有一个温暖的家，拥有很多她不能割舍的东西吧？
原本一直像是小太阳一样坚强温暖的原书女主，会冲着墙给自己喊加油的原书女主，突然就在她面前痛哭出声，泪流满面，不可自制。
果然，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间——艾丽希心想。
“别哭——”
艾丽希情不自禁地轻声开口，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曾经在暗夜里咬着被角默默哭泣的自己，她想要给自己一点安慰。
谁知开口之后，她自己先是一怔，似乎觉察了什么不对。
随后她看见碧欧拉那一头金光灿灿的长发向后扬，戴着彩色雀羽头饰的脑袋抬起看向她，那对兀自带着泪水的碧色大眼睛满含惊愕与欣喜，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她。
什么情况？
艾丽希自己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像，刚刚她开口劝慰的那两个字，从她的灵体口中吐出的两个字，竟尔真的转化成了声波，传到了碧欧拉耳中。
她们竟然能相互听见了。

第40章
“您，您您……伟大的神明啊，您是前来拯救我的对吗？”
碧欧拉双膝跪在艾丽希的灵体跟前，眼眶犹红，眼里兀自泪花宛然，却早已不见了哀伤，满眼全都是兴奋。
似乎她整张脸整个人都在说：天啦噜，我竟然真的与神明对话了呀。
艾丽希则完全被噎住。
她的灵体怎么就突然能出声了呢？
这是个事故。
要知道她以前是做过尝试的：她的灵体，原本只能被森穆特或是碧欧拉这样有特殊体质的人看见。
她甚至还精心规划了和碧欧拉的沟通方式……
如今碧欧拉一叠声地追问艾丽希，想知道她是不是从天而降来解救自己的神明——
其实只要碧欧拉换个方式问：“请问您就是神明吗？”
艾丽希可能就会因为太过羞耻，从而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是碧欧拉偏偏问的是：“神明啊，您是前来拯救我的对吗？”
艾丽希很想否认前面那个称呼，但又不能回答不是。
于是她强自镇定，闭上了眼，然后睁开。
这是一个肯定的答复。
从碧欧拉的表情看，这个小姑娘心里已经炸开了花，一切烦恼与忧惧，在看见答案的片刻后已经尽数抛在脑后——
艾丽希：……看起来就算是现在想改口也来不及了啊。
“哦，伟大而仁慈的神明，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碧欧拉，我……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现代人得到机会总是会先介绍自己和对方认识，碧欧拉也有这个习惯。
艾丽希非常沉稳地一闭眼，表示她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碧欧拉讪讪地低下头，小声说：“我能有这个荣幸，知悉您是哪一位神明吗？”
艾丽希沉默着——别问，问就是后悔。
早先不知道她通过荷鲁斯之眼也能出声，这个问题对她根本没有杀伤力。
因为仅仅用睁眼和闭眼，她根本没办法回答——碧欧拉也不会问，因为总不能也背字母表①吧？
但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除非她只帮原书女主这一次，以后两人再也没有交集。否则她在碧欧拉面前总归需要一个身份。
好在艾丽希一向心理素质比较过关。尽管心里发愁，她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于是碧欧拉又改换了一种措辞，委婉地又问了一遍。
艾丽希顿了顿，终于轻启朱唇，淡漠地回应两个字：“耐心。”
字越少，信息越重要，对方脑补的余地也就越大。
艾丽希已经吃了一回亏，这时候就无论如何坚持着惜字如金的原则。
碧欧拉则恍然大悟。
“您不便透露是不是因为觉得我还不够虔诚……”
小姑娘双眼又有些微红。
艾丽希不得不快速地连眨三遍眼睛。
碧欧拉心情一松，娇美的小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那么是因为时机还不到？”
就这个理由吧——艾丽希缓慢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碧欧拉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连忙将右手贴在心口，信誓旦旦地说：“伟大的神明，是的，我一定会保持足够的耐心……我会充满希望地等待您的谕示，等待您将我从这杀人魔的宫廷里拯救出去……”
艾丽希努力控制自己，避免脸上出现多余的表情。
事实上她听见杀人魔的宫殿这几个字的时候，还真的想抽动嘴角。
提洛斯虽然不可抗拒地被碧欧拉所吸引，可碧欧拉就像是原着前期那样，对英俊的法老完全不感冒啊。
她稳定地又闭了一回眼，确认了碧欧拉的说法。
然后她垂眸凝望着摆在碧欧拉面前矮几上的食物。
碧欧拉冰雪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需要保证进食，保持健康的体魄？”她马上得到了确认。
碧欧拉连忙站起，甚至面对艾丽希活动了一回她的胳膊和身体，表示：“您放心，就算是被关在这里，我也一直有保持各种训练。毕竟生命在于运动嘛！”
生命在于运动……艾丽希听着这熟悉的现代话语，觉得和同时代的人说话真是太省事儿了。
“不过伟大的神明啊，碧欧拉还是希望能够知晓您的尊名，能够时时诵念祈祷，以表达对您的忠诚与祈愿。”
在临走前，碧欧拉再度表示了了解神明尊名的意愿。
“保持……耐心……”
艾丽希则再度叮嘱告诫一次。
在她能够完全回答碧欧拉的所有问题之前，她还不能马上实施帮助碧欧拉逃脱的计划。因为这需要碧欧拉对她的所有指示都充满信任，没有任何怀疑。
而提洛斯既然前往萨卡拉，那么碧欧拉近期之内无人骚扰，不必惧怕那位杀人魔。
在碧欧拉虔诚的告别声中，艾丽希退出了荷鲁斯之眼。
这时，在地下陵墓内运行的旅行已经行进至夜间模式。
在这里避难的平民们大多已经进入梦乡，只有少部分匠人被卡拉姆拉着正在补课。
艾丽希动了动，为免惊动南娜，她放弃了起身的想法。
再听树篱隔壁，森穆特呼吸平静而绵长，艾丽希着实猜不到这位大祭司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
她仰面躺着，望着地下陵墓广阔的穹顶。
虽然早年间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留在穹顶上的文字早已消失不见。但是石壁上多少还是留下了一点点拥有神力的材料。
此刻的穹顶，与夜间浩瀚无际的天空完全一样，可见繁星点点，缀于深蓝色的天幕。
艾丽希仰卧着欣赏美景，脑海中却飞快地转。
在退出荷鲁斯之眼的那一刹那，艾丽希已经想到了办法——
她完全可以以阿蒙神的名义去帮助艾丽希。
第一是阿蒙神对于现代人有比较高的熟悉度。虽然这位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貌似只是一位刚刚兴起的神祇，知名度还不是很高，没几个人知道。
但是碧欧拉一定对阿蒙神有所了解，连她这个专业与埃及历史与考古毫无关系的，都曾经从图书馆的丛书里接触过这位神明——
碧欧拉一定对阿蒙神有很高的接受度。
但是尊名这回事……
这令艾丽希十分郁闷。
自从上次阿努比斯神使离开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过关于阿蒙这位神祇的任何消息。以至于她这个阿蒙神眷者，现在看来就像是完全野生的一样。
更有甚者，她留意过别人手臂上的巴，发现追随其祂神明的阿苏特右臂上代表位格的巴都各有形状：
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神的标记是一把钥匙；
战争之神孟图神的标记是一枚箭簇；
而工匠之神克努姆的标记是一只用来制作陶器的陶轮。
只有她的手臂上，还是一道极其质朴的光柱。
这令艾丽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阿蒙神，是一位目前正在开发中的神。
埃及历史上对于神明的崇拜曾经过不少曲折：旧神陨落，新神降临，平民百姓的信仰几经变迁。
而阿蒙神之所以愿意押注在她这个眷者身上，多半也是因为这位新神的势力尚未建立起。因此愿意投资一个失败可能性非常大的小人物。
顺着这个思路想，阿蒙神应该乐于见到她代表祂，招徕并接纳更多的信仰者才对。
可是，她需要阿蒙神和其祂已被埃及人接纳的神明一样，拥有尊号，能够让人时时祈祷，甚至需要神庙，甚至一定的祭祀仪式，才能够赢得更多的信仰。
眼下，她就被一个尊号难住，倒在了拯救碧欧拉计划的一开头。
这该如何处理才妥当？
也不知想了多久，一直闭着眼睛在艾丽希身边打瞌睡的南娜手中长弓一晃，忽然醒来，马上转头望着艾丽希，见到她家小姐一对黑而有神的大眼睛此刻正睁得大大的，望向这片地下空间的巨大穹顶。
“南娜，孟图神的尊名是……”
艾丽希幽幽地问了一句。
南娜完全不想，脱口回答：“伟大的战争之神孟图，力量的强者、威严之王，平息一切纷争的无上者。”
艾丽希凝神思索，觉得很有意思：
这位战争之神的尊名说得很清楚，战争是用来平息一切纷争的——以战止战，这话在古老神明的尊名里竟然也应验了。
“那么知识与智慧之神呢？”
艾丽希扭头瞄了一眼隔开她和森穆特的树篱。树篱上藤蔓宛然，然而太阳船行过空中时那些开放的花朵，此刻静静地合拢着花苞，似乎羞于绽放它们清丽的容颜。
南娜刚刚从梦中醒来，要她这时与来犯之敌大战三百回合那是完全没有问题。但是突然要她回答问题，却有点儿强人所难。
只听树篱的另一边，清朗的男声轻轻响起：
“图特神的尊名是：渊博与神秘的化身，掌握不死奥秘的神灵，埃及之主的守护者。”
艾丽希：就在等你。
就算南娜不知道图特神的尊名，隔壁这位追随图特神的大祭司也一定知道。
估计全埃及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神明——这位大祭司都知道。
艾丽希让自己心里好奇了一下，最终小声小声地问：“那么……工匠之神克努姆的呢？”
隔壁的声音再度响起：
“克努姆神的尊名是：一切工具与机关的始作者，滔滔大河之水的控制者；技术与工匠的保护之神。②”
艾丽希心想：难怪卡拉姆和其他工匠们如此信奉这位工匠之神。
不过这样看起来，图特神与克努姆神的业务范围多少有一点重合。
当然，图特神更偏向神秘学领域——艾丽希记得后世的炼金术起源于这位埃及的神明。
而克努姆神看来偏应用科学领域。
艾丽希沉思了片刻，才发现身边宛如静夜，针落有声。南娜和森穆特似乎都在等着她继续提问。
艾丽希颇感不好意思，毕竟是她这个无知的王妃打搅了身边人的安眠。
她连忙小声道歉，表示她不会再用其它问题来烦扰这两位，希望两位可以好好休息。
然而随着南娜的呼吸声恢复匀净，艾丽希的双眸依旧炯炯有神。
她把那枚陶枕枕回脑后，一面望着点缀星辰的穹顶，一面默默思考：要不要干脆自己为阿蒙神创造一个尊名呢？
这从道理上是说的通的——她，艾丽希，追随阿蒙神的神眷者，为了让更多的普通人信仰阿蒙神，她得想一个方法来包装。
一个朗朗上口的、精彩的尊名，不止将说服拥有女主光环的碧欧拉小姐，让她更加虔诚地接受艾丽希建议的逃生方法，顺利离开孟菲斯法老的王宫，还能为神明争取更多普通信徒。
于是艾丽希闭上眼，在心中微微默念，她只是稍微动一下这样的念头，还不打算马上付诸行动——想看看这样大胆僭越的行为会不会为她自己招来雷劈。
闭上眼的时候，艾丽希甚至在想象自己全身电蛇出没、头发焦黑冒烟，被神明狠狠告诫一番的样子。
但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
艾丽希好端端地躺在卧榻上，没有电闪，没有雷劈。
神明没有来理会她，她依旧是一枚纯野生的眷者。
往好里想，神明默许了她对祂的包装，准许她为了争取信徒而展开的行动。
“就这么决定了。”
艾丽希双手握拳，心里做出决定。
谁知隔着树篱的清朗声音再次响起：“尊名不止是名号，最重要的是响应。”
艾丽希猛然坐起身。
南娜已经进入沉眠，所幸这次没有被她吵醒。
可森穆特这家伙难道一直没睡，一直在旁感受着她种种心境情绪的变化吗？
他究竟感应到了多少？猜到了多少？
他从来没有询问过艾丽希，她追随的是哪一位神明，尊号是什么。难道一早就判断出她的野生状态？
但这的确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艾丽希回到森穆特的提示上。
看起来尊名绝对不止是个包装，也代表着神明与信仰者之间的一种联系——
就像是她成为阿苏特时，将自己的名字交给阿蒙神，以签订一个契约，将她的命运与这位神祇联系在一起。
艾丽希蹑手蹑脚地起身，望着她与森穆特之间的那丛树篱。
这丛树篱有一人多高，枝叶茂盛，能够遮蔽全部视线。加之地下陵墓的晚间光线幽暗，森穆特那边是什么情况她完全不清楚。
艾丽希突然伸出手，轻声默念两个字：“上楼！”
水汽在她手心里渐渐汇聚，接着凝结成悬在空中的一块又一块石磨大小的冰晶。
这些圆形的冰晶依次排列，位置逐步提升，宛若台阶，只不过每一道台阶都全无支撑，直接悬浮于空中。
艾丽希脚步轻快，沿着这道台阶逐级向上，没几步就来到了树篱顶端。
她先打了声招呼：“打扰了，大祭司大人。”
森穆特在树篱的另一边迅速站起身，仰望站在高处的艾丽希，眼里仿佛映满了深蓝色穹顶上的星辉。
艾丽希轻轻巧巧地来了一个下楼。
冰晶重新在她脚下排列，在森穆特一侧的树篱旁形成了整齐排列的阶梯。
森穆特站在阶前望着这一因相似律而诞生的咒法，不由得愣了愣，才想起伸手去搀扶艾丽希，并且苦笑着说：“您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
他的意思或许是，绕过树篱，您就可以见到我了。
只见艾丽希促狭一笑，说：“也是，我应该把这两套咒法合并成一个，就叫……翻墙。”
森穆特脸上顿时全都是无可奈何拿她没有什么办法的表情。
但艾丽希除了想要问问题之外，确实就只是脑海中念头一闪，想要试试她运用相似律总结出的咒法是否能成功而已。
“大祭司大人，我记得您刚才说了响应的问题。”
艾丽希马上言归正传，向森穆特请教。
“我想，神明多半能够响应眷者的祈求。但是祂们能够在信众诵念尊号之后，立即响应信众的祈求吗？”
“当然能……”
森穆特眸色清浅，眼神柔和地望着艾丽希。
“尊号是神与人之间，契约的一部分。诵念神明的尊名，意味着将信任交付予神明，只要神明同意，就等于接纳了人们的献祭，对于祈求进行响应。”
艾丽希眼珠微转：她没有想到这个世界的信仰与崇拜，竟然是在订立契约的基础上建立的——就像是在做生意，感觉好接地气啊！
“当然，这是在大混乱之前，神明还行走在人间的时候。”
“如今，神明将人间交给了追随祂们的阿苏特，信徒通过诵念尊名祈祷，将由祂们的阿苏特进行响应。”
艾丽希险些双手一拍——可以了，她的理论基础齐全了。
“但是，世间所有对尊名的诵念，都将落在对应尊名的神明耳中，没有例外。”
艾丽希凝神沉思：如果她代替阿蒙神，创作出了一段尊名，将来对阿蒙的信仰传播开，神明却接收不到任何信众对尊名的诵念——这会有什么影响吗？
也就是说，她也不会知道信众对于这位新神有什么样的祈求——但这不是一个特备紧急的问题，眼下她只需要考虑碧欧拉。
她正在沉思，森穆特看了她一眼，清朗的声音低低响起：“您或许需要休息……”
“再过一小会儿，太阳神拉就将驾着祂的太阳船回归东方日出之地，此处将再次被神赋予的光明所笼罩。”
森穆特委婉地提醒她：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毕竟您，毕竟您现在拥有神明封印在您身体里的……”
“我猜想，这种封印会消耗您的卡或者是巴，是么……”
自从那天起，森穆特似乎就一直认为，孩子是男人和女人共同祈祷之后，神明封印在女人身体里的新生命。十月怀胎届满，便是封印解除之日，生命将会自然而然降生。
在这座地下陵墓里避难的那么多平民，任凭谁在这方面都要比森穆特更博学一点。
可是他们没有谁敢去主动指点这位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大祭司，任由她误解至今。
艾丽希心情不错，得意地小声回复：“可我是塞赫梅特神使亲口确认，怎么熬夜都不妨事的人。”
森穆特顿时不再开口，似乎被她噎得无语。
可是森穆特怎么也不会想到，最令艾丽希开心的一件事与他相关：
图特神的尊号中，最后一句是：埃及之主的守护者。
这意味着，她成为埃及之主的那一天，就可以不用再与森穆特为敌。
至于在那之前会怎样，艾丽希反正不打算细想了。她心情舒畅地闭上眼，待她再睁眼时，太阳船已经行至高高的穹顶上，明亮的光线伴随着温度一道洒落在艾丽希身上。地下陵墓的大厅里人们早已恢复了活跃的状态。
过去的一夜之间，艾丽希已经将拯救/拐跑原书女主的计划全盘想通，连阿蒙神的尊名，她也已经能闭着眼睛哼歌——心里有谱了。

第41章
身在牢笼桎梏里的碧欧拉终于知晓了是哪位神明在暗中庇佑她——
“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时间的守护者，阿蒙。”
这位原书女主是一位对古埃及学和考古发现十分感兴趣的少女，她原本就听说过阿蒙神，现在听了这长长一段尊名，不由得肃然起敬，碧绿的一对大眼睛里闪动着崇拜的光芒。
“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好厉害！”
“注视一切命运……啧啧！”
仔细观察碧欧拉反应的艾丽希心想：可不吗？
穿书者，可不就是注视着一切书中人物的命运吗？
所以她才会在其祂神明三段式尊名的基础上，专门设计了一个四段式的称号。
因为第一段其实指向为阿蒙神前后跑腿服其劳的眷者，也就是她艾丽希了。
光明与秩序的象征指向埃及这片土地上一向最重要的太阳崇拜，和象征秩序的玛阿特。
艾丽希希望，当她真的依靠阿蒙神收获信仰，成为法老的时候，能够获得在这片土地上执政的合法性。
生命与尊严的护佑则是艾丽希自己的心声——她渴望为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能做点什么，希望能够帮助他们摆脱永无止境的贫困与劳役，希望他们能够有尊严地活着。
时间的守护者则是专门为碧欧拉设计。
碧欧拉是个穿越者，她像一切小说中的穿越者，都渴望回到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家人团聚。
如此一来，碧欧拉最强大的敌人和最需要的合作者只有这一位——时间。
果然，碧欧拉一边诵念着阿蒙神的尊名，眼中点燃了名叫希望的小小火焰。
她虔诚地在浮出墙面的艾丽希面前双膝跪下，双手十指交握在胸前，低声祈求：“伟大的阿蒙神，我，碧欧拉，向您祈祷，我此刻唯一的希望是……”
“你渴望着打破时间的规则。”
艾丽希尝试用一种理智、冷静，毫无情感的声音说。
碧欧拉倒抽一口凉气，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全部心思早已被这位神明看穿了。
她因此无比激动，一对深碧色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雪白的皮肤涨成粉红。因此透出一种少女独有的莹润光泽。
她向前膝行两三步，来到艾丽希那座刚刚浮出墙面的浮雕跟前，扬起面孔，用虔敬无比的口吻说：“碧欧拉恳求您的指点。”
艾丽希早就想好了如何回复这位少女。
“耐心……”
“坚定……”
“勇气——”
她这相当于什么都没说。
碧欧拉现在想要回现代，她尚且没有明确的途径可以指点——毕竟原作者在第一册 中对这一可能性只是做出了少许暗示。
但她现在是代表阿蒙神响应碧欧拉的请求，自然是鼓励为主，并提供一点点希望。
只见碧欧拉默默垂首，于心中咀嚼这三个词。
片刻后她扬起头，面带笑容，点着头：“感谢您，伟大的神明，感谢您的指点，这对碧欧拉终身适用。”
但是短时间内却不能解决问题——艾丽希心里清楚，她必须迅速给碧欧拉一点甜头，才能巩固这名少女对自己的信任。
“而你又渴望自由，急于逃离强权的束缚。”
少女立即又回到了双眼闪闪发亮的状态。
“你需要盟友——”
神明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在室内回荡。
原作中，倒霉王妃艾丽希被法老制成了木乃伊之后，女主碧欧拉在惊讶与痛苦中自行斩断了对法老仅有的一点点朦胧好感，开始策划逃亡，逃出孟菲斯的法老王宫。
碧欧拉在王宫中的敌人绝对多于同情她的人——这是源于原书中艾丽希的死亡。
宫中的侍女和侍从大多对昔日的第一王妃抱有忠诚与同情，顺理成章也就对碧欧拉心存敌意。
但是碧欧拉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盟友，她在干杂活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在王宫马厩服役的年轻马夫。
马夫对碧欧拉的遭遇很是同情，于是趁着孟菲斯王宫运送粮食和草料的时候，把碧欧拉藏在马车里，运到孟菲斯的港口。
在那里，从孟菲斯往来地中海沿岸城市塔尼斯每十天在这里靠一次岸，卸下来自海边的物产：海沙、盐、各种海货、珍稀美观的海螺壳、各种染料与香料……来自腓尼基的手工制品和来自赫梯的木料。
在那里，碧欧拉乔装改扮成了船上的商人，依靠她的智慧混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关卡，顺利抵达距离埃及边境较近的城市塔尼斯。
但是书中的情形与现在不同。
书中的碧欧拉多少享有在王宫中自由活动的权利。但法老离开孟菲斯之前留下的那句话让王宫上下都不敢怠慢，真把碧欧拉当犯人一样看管起来。
但是……艾丽希已经把计划全盘想通，碧欧拉不需要直接去认识她的马夫盟友。在碧欧拉和盟友之间，还能有新的盟友。
当晚，碧欧拉所在的囚室。
昏黄的油灯灯光从门板缝隙外透入，随即传来吱呀一声。
还是上次那两名侍女，一个穿着用染料染成黄色的亚麻布裙，另一个则穿着浅蓝色的。
一个对碧欧拉表现出了相当的同情，另一个则板着脸，透着抗拒与不情愿。
碧欧拉左看看、右看看，眼光始终在那名身穿黄色布裙的侍女身上打转。
在两名侍女放下了所有给碧欧拉的食物，照例要退下去的时候，碧欧拉怯生生地开了口。
“阿姐……”
她的声音很软很糯，很容易让人心生同情。
黄衣侍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碧欧拉；蓝衣侍女却似乎非常不待见这娇柔动人的声音，从喉咙里哼出一声。
谁知碧欧拉却扬着脸望着蓝衣侍女，柔声说：“这位阿姐，您能帮我个忙吗……”
蓝衣侍女一脸吃惊，僵硬地扭过脖子。她身边的黄衣侍女则巴不得没有自己的事，轻轻一笑就回头先去了。
“阿姐……”
“别这么称呼我……”蓝衣侍女愤怒地打断，“您是王吩咐要好好照看的人，我哪里当得起？”
谁知道下一刻碧欧拉喊出了她的名字：“乌拉尼娅阿姐！”
蓝衣侍女一呆，半晌才反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碧欧拉的眼神极其真诚，她柔声回答：“是神明告诉我的——”
乌拉尼娅冷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神明要我告诉您，您的王妃没有死！”
这一句话就像是绳子一样，牢牢地拴住了乌拉尼娅的双脚，将她钉在地上无法挪动。
“王妃还问你，你的达卡这些天都好吗？”
达卡是乌拉尼娅私下养的一只小乌鸦，曾经吵扰过艾丽希的安眠。
要知道这位王妃可是被吵到之后连神牛都敢下令打死的那种人。
但听说达卡是乌拉尼娅的宠物之后，艾丽希没多说什么，一字也未声张，甚至连南娜都没告诉，怕南娜处罚乌拉尼娅。
她只让乌拉尼娅把达卡挪到别处，甚至还送了些喂鸟的大麦给它。
因此乌拉尼娅此刻再无怀疑，知道这句话一定是王妃在送上问候。
“你，你……”
乌拉尼娅带着悲喜交加的眼神望着碧欧拉那张美丽的脸，半天才颤声问出一句：“王妃是真的……”
碧欧拉大胆地走上前去，握住了乌拉尼娅的手，说：“千真万确……但你现在需要离开了，保持耐心，我会告诉你王妃的近况。”
乌拉尼娅迅速地眨眨眼睛，将泪水忍回，恢复了原先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看了看屋外，故意大声说：“这点小事还要麻烦我，好了……那你就等着吧！”
碧欧拉眨眨大眼睛，用极其快乐的眼神目送乌拉尼娅出门。
她掩上木门，立即回身面对墙壁，欣喜万分地说：“伟大的神明啊，你真是太厉害啦！啊，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口不择言……我真的是太激动、太开心了。”
艾丽希：……
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艾丽希一直悬浮在碧欧拉身后的墙壁上，她出声碧欧拉完全能听见。在关键时刻，碧欧拉全靠她的提点。
这种提点极其安全，因为只有碧欧拉能够看见，并听见艾丽希。
适才她始终在观察碧欧拉与两名侍女之间的互动，并且在碧欧拉想要向那名黄衣侍女示好的时候果断喊住了她。
她并不认识那名黄衣侍女，但她看得很清楚，黄衣侍女对碧欧拉的友善，多半来自法老对碧欧拉的重视——
因此就算她对碧欧拉再友善，也绝不可能帮助碧欧拉逃跑，相反还可能告诉王宫侍卫，加强对碧欧拉的看守，让逃跑计划难上加难。
至于乌拉尼娅，艾丽希一见到就认了出来，并且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那些足以取信的细节。
碧欧拉用最为欢畅流利的语言，表达了对阿蒙神的崇拜，随即又问：“您一定不希望我急于向乌拉尼娅小姐坦诚我的计划吧。”
艾丽希点点头。
碧欧拉第一次与乌拉尼娅接触，如果一见面就拜托对方帮自己逃脱，那就会欲速则不达，整个计划就又完蛋了。
因此她要求碧欧拉只向乌拉尼娅透露一个消息：第一王妃还活着。
等到乌拉尼娅兴奋过去，反应过来，自然能想通，碧欧拉长久地留在孟菲斯的王宫里，对她的王妃绝对是个威胁。
到时候碧欧拉再提出请乌拉尼娅帮忙，安排将她送到离开孟菲斯的货船上，才会更加稳妥。
“那么，第一王妃活着的消息，一定是真的，对不对？”
艾丽希又点点头，对小姑娘的话术很满意——碧欧拉很会说话，至少不会惹她这个冒充的神明生气。
“啊，我今天终于第一次看见您对我颔首示意……伟大的阿蒙神啊，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与您如此之近……”
艾丽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我刚才点头了吗？
她刚刚掌握荷鲁斯之眼的应用时，完全是一枚只能转动眼球的浮雕。
谁知最近两次与碧欧拉沟通，她发现荷鲁斯之眼功能手册上又多出两项：她能够出声，还能点头。
这是对碧欧拉一人的特异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艾丽希想着，忍不住在心里开始盘算要不要在大祭司森穆特身上试一试。
想到这里艾丽希还是算了，觉得在帮助碧欧拉完成逃脱之前先不要节外生枝。
不过，她对此抱有很大希望，也许将来，她就能够借助荷鲁斯之眼在这个世界里四处穿梭了呢？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碧欧拉和她艾丽希，都对这种沟通方式相当满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艾丽希没办法完全实时地接受碧欧拉的祈祷。她没办法一天三十四小时都泡在荷鲁斯之眼里盯着碧欧拉。
但是碧欧拉也并不期待阿蒙神能够一天三十四小时随时响应的吧？
艾丽希这么想着，只不过多少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她很希望拥有一个实时响应机制——
具体该怎么设计她还没有想通，甚至想要请教一下神符尤米尔。
只不过尤米尔现在还在艾丽希给它设定的冷淡期里，而且最近艾丽希比较空闲，碧欧拉这边她全靠跑得勤还能应付得过来。因此她决定把这个功能先暂时放一放。
很快，孟菲斯王宫里就得到消息：身在萨卡拉行宫的第一王妃确实可能还活着。法老亲自守在那里，不接到人不会回来。
乌拉尼娅与碧欧拉的关系立即又亲近不少。虽然表面上乌拉尼娅依旧冷淡，抱有戒心。
乌拉尼娅很快按照碧欧拉传达的神谕，联系上了王宫的马夫。
那名马夫当初是亲眼见到碧欧拉被法老抓进王宫的，心里一直很为这个姑娘感到不平——
乌拉尼娅开口求援，小伙子立即答应了。
只不过提出了一项要求：希望碧欧拉能够想个办法，把金发染成黑色。否则这个姑娘一旦踏足孟菲斯码头，就被王宫侍卫发现了。
艾丽希听碧欧拉转述之后一想：这种细节问题原作竟然完全没有提到？
也是，毕竟原书作者又没有屈尊亲自穿书。
解决办法很简单，她在以妇人队为主要力量的蜂蜜队询问了一圈，就问到了将白发染黑的秘方：将乌根树的新鲜树根三枚和尤加利树的树皮与树叶共同放在阳光下暴晒，晒后加入少许木薯块碾成粉末，染在白发上，可以将白发变黑。
等到乌拉尼娅帮助碧欧拉照做之后，艾丽希从墙上探出头去观察效果，觉得染得确实很黑。只不过持久效果不一定行，洗两次颜色就该全掉光了。
但只要碧欧拉能够顺利混上前往塔尼斯的船只，进入埃及本土人士和外族商人混杂的城市，她就不必再格外担心被人认出那一头柔软而璀璨的金发。
一切都安排妥当。
就等十天间隔的期限到来，去往塔尼斯的船队抵达孟菲斯的码头。
到那时，碧欧拉就将离开孟菲斯，离开这个曾试图禁锢她的王宫。
至于提洛斯，按照原着，这位埃及法老会踏上追逐真爱的道路，离开孟菲斯，前往塔尼斯附近，并在那里遇见他的宿敌。
所以，帮助碧欧拉逃离，不止是发善心这么简单——艾丽希也是在帮自己。
此外，艾丽希也是真心期望碧欧拉能够在这个书中世界里，找到回家的路。
她希望回到现代世界的碧欧拉能够帮她一个忙，能够按照现代图书馆统一的编号规则去寻找一本书①——
那本被压在最下面，但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本书。
它到底是什么。

第42章
陪伴在法老提洛斯身边的二等祭司萨沙很快得到了提拔，成为职位仅次于大祭司森穆特的一等祭司，并在森穆特不在王身边时代理大祭司的职务，与御用领航者格里高一道，为王船导航，陪伴提洛斯在萨卡拉巡视。
按照法老的要求：此次巡视，一定要等到大河水位落下，大水退去，萨卡拉行宫重新现世，才肯罢休。
这几天内，法老的船队经过了数个完全被淹没的村庄。
提洛斯本人站在船上，默默注视着完全被浸没在水中的房屋、谷仓、马槽……和完全失踪的当地村民，不能发一言。
那些都是他的子民，是埃及粮食的种植者，工程的建造者——面对大河这些人毫无抵御能力……而他提洛斯，其实也一样。
提洛斯还见到了他原本要为第一王妃修建的陵墓，只有一个大致轮廓，也全部浸没于水下。
这令提洛斯想起孟菲斯王宫里那些，他曾许诺移植到艾丽希陵墓跟前金合欢树，都还未来得及移植。
连水下陵墓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似乎也在嘲笑他……
提洛斯别过脸，不想泄露自己的心事。
“陛下……”
领航者格里高测量了水位，告知法老，萨卡拉行宫的星象台应当已经露出水面了。
船队立即转向行宫的方向。
随着船只驶近，星象台最顶端那座四棱三角石碑的轮廓在众人眼里逐渐变得清晰。
以前曾经来过萨卡拉星象台观星的萨沙突然失声道：“不会吧……”
他马上意识到了自己这是大惊小怪，瞬间单膝跪下，伏在提洛斯脚边。
“小人，小人失言了——”
提洛斯根本没留意萨沙，他双眼视线紧紧聚焦在越来越近的那座石碑上，双眉皱成个死结。
坐落在星象台最高处的石碑，碑身竟然从中断绝，所幸碑身上原本就有手指粗细的青铜线连接，石碑被撞断的那一截依旧被固定在原处。整座石碑，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角度，顽强矗立在水面上。
谁知就在船队驶近的时候，某一枚绑缚着石碑的青铜线突然从中折断，石碑的一段掉落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法老船上立刻有十几名水手从船上跃下，迅速游去，想要抢救那枚石碑。
那是先代法老行宫遗留的物品，单凭这个身份，就会比所有这些水手的命加起来都更贵重。
正忙碌打捞的时候，提洛斯与代理大祭司萨沙所乘的船已经靠近。
随着水位继续下降，下半截石碑断裂的茬口渐渐从水中露出。
提洛斯不由得吃惊地望着那断裂的痕迹，他年轻当王子时曾经主持过王陵与神庙的修建，他见过这种整整齐齐的断裂——这座石碑，是被硬生生撞断或者是摔断的。
萨沙见到船身下水已经较浅，直接跃入水中，迅走两步，亲自检查石碑断裂出，他将手伸向石碑，另一只手握住被扭断的青铜线，闭上眼，喃喃自语，不断重复，声音越来越响亮。
提洛斯听见他在说：“撞断的，撞断的……”
“伊斯法特的气息，浓重的血腥味……”
“这是阿佩普，阿佩普曾经出现！”
萨沙猛地睁眼，骇然开口。
这位新提拔的代理大祭司以他的通灵术能够回顾过去而闻名。
提洛斯木着一张脸，心里却在狂跳：
早先那个偷走纸莎草船的民夫说艾丽希等人躲去了地下，提洛斯事后始终在怀疑这个口供的真实性——
他认为更可能的是王妃带着人躲去了星象台，整个萨卡拉最高的地方。
可是他现在亲眼所见，星象台上的石碑遇袭被撞断，通灵的结果显示这里曾经遇到巨蛇阿佩普的袭击。
艾丽希……王究竟是把你逼入了怎样的险境里去了呀？
提洛斯回忆起自己亲口下令将人送来萨卡拉行宫的那一刻，现在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发疯，疯透了。
他真的痛恨他的第一王妃吗？
还不是怨恨年幼时她的骄傲与不屑一顾，连正视他一眼的恩赐都不愿意给？
他自以为给了她惩罚，给了她折磨——她却头也不回就去承受了。到头来，被惩罚和被折磨的，就都成了他自己。
还有他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那个在预言中将成为上下埃及法老的孩子。
原本他只是不甘心：自己的继承人也要重蹈覆辙，有一个不为父亲所爱的母亲，拥有地位却永远无法享有亲情。
可是现在看来……
是他亲手断送了这个孩子的生命吗？
“艾丽希……法老之母……”
提洛斯再度重复那句，他曾经在大神官面前冷傲重复的预言。
为什么大祭司要给他那样的预言——又为什么神的预言无法直接等同于命运。
如果艾丽希能活着，如果他还有机会见到她和孩子，要他收回成命，或者马上下令册封未出世的婴孩作为继承人，也没什么不可以。
提洛斯全身的无力感越来越明显，瞬间他只想找一个能独处的地方独自待着——
他很可能会不受控制地跪下，会伸手捂住面颊，任凭泪水流出；
又或者会狂躁地大声喊叫，狠狠地往自己面孔上捶几拳，划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可是现在不行，整个船队的侍从、官员、水手……都在望着他，等待他的指令。
他是法老，是行走在人间的神。
这意味着他与人间一切脆弱的情感都是无缘的。即便他很清楚，自己既不是神，也做不到没有感情。
神性于他，只是一个已经故去的老法老强加给他的空壳子而已。
提洛斯紧绷着脸孔，一颗心终于渐渐沉到水底。
在剧烈的心情起伏之后，他终于稳住了自己。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还有机会回头——
他要阻止大祭司使用那枚旅行；
他要挽留他那位头也不回就前往行宫的王妃；
他……他至少要收回那个被天意愚弄的命令。
他要阻止艾丽希的死亡。
可是现在……他至少应该找到艾丽希的尸首，像当初女神伊西斯曾经做过的那样，走遍千山万水也要为她复原完整无缺的躯体，接上她漂泊无依的灵魂，送她以永生。
提洛斯沉声下令：“在附近就地泊船。”
“将所有露出水面的部位小心清理，不能放过和王妃有关的任何一丝痕迹。”
祭司与领航者都躬身应是，心里却都对这道命令不以为然。
萨卡拉行宫经历了十余天的没顶之灾，水下任何痕迹被泡这么十几天也都没了。
如果能再见到王妃，势必也是非常可怕的状态，能不能被认出还不一定……
因此两名官员心里一面默默祈祷不要见到王妃，一面装模作样地把法老的吩咐安排下去。
行宫的星象台已经完全露出水面，地表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黑色的淤泥，相当粘稠——这就是大河泛滥带给下埃及的礼物。
千年以降，下埃及的农人在这样的土壤上种植，总是能培植出最丰产的作物。不仅能够养活土地贫瘠的上埃及，甚至还能贩运至海外。
水手们赤脚踏入淤泥，先用长棍清理出一条安全的道路，免得走动时会踩中动物的尸骨。
他们确实从污泥中剔出了不少尸骨，有大有小，有人有兽。
“这水，好像退得越来越快了……”
一个水手突然冒出一句。他吃惊地看着自己站在齐膝深的河水中，却在须臾之间就看清了自己的脚面。脚边的河水瞬间就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湿漉漉的淤泥。
“快，整个船队后退……”
领航者格里高刚刚察觉这迹象就迅速下令。
谁知竟晚了，随着船身被重重地一撞，法老也难以控制住平衡，身体向船舷倾倒。
千钧一发之际，周围的水手们跪在甲板上，整齐地伸出手支持住了法老的身躯，导致他们中不少人丢掉了手中的木桨。
王船稍许保持稳定，片刻后开始随着水流急速转起圈来。
“不……”
格里高嘶声大喊：“水手们，抄起你们的桨，侧逆水流的方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
他没来得及喊出声的是，附近的水面以萨卡拉行宫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吸力强大而恐怖，提洛斯所在的王船只是因为拖后了一点，距离漩涡中心比较近，就被拖进了漩涡，速度越来越快，王船距离那个漩涡的中心越来越近。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王船忽然猛地一撞，法老提洛斯再也站不稳，终于摔倒在身边水手的脊背上。
但是王船也终于稳定下来，不再被巨大的漩涡吸引，而是停在了水流的最外围。
原来是那些登上陆地，留在星象台附近的水手们向王船抛出一枚长缆绳，缆绳一头牢牢系住了王船船首，另一头在绳索彻底被绷直之前，由水手们拴在了星象台石碑的基座上。
领航者与水手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星象台上的水手们慢慢收起缆绳，将王船拖至水边。
然而提洛斯自始至终没有留意到这一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王船已经泊在岸边，并迅速搁浅。
提洛斯一脚踩在他身边的水手背上，那名水手马上恭顺地挺直脊背，努力支撑住来自法老的重量。
提洛斯却恍然不觉，他就算察觉了也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
法老眼中只有一件事物：那枚漩涡的中心。
惊魂渐定的领航者格里高和代理大祭司萨沙都顺着法老的眼光看去，只见水位迅速降低的漩涡中心，似乎出现了一枚形状奇特的东西。
格里高惊问一声：“那是什么？”
随即赶紧用手捂住嘴：在法老身边，他又失言了。
不像萨沙，谨慎地选择了不声不响。
提洛斯冷漠的声音随即响起：“那是王座——”
王座？
人们惊愕万分的眼神纷纷转向那里。只见从漩涡中心慢慢上升，渐渐显露全貌的，竟然真的是一座石制的高背椅。
只有埃及法老，才有资格拥有这种形态的椅子。
因此提洛斯才能一口喝破：它是王座。
此刻提洛斯脸色阴沉，他已经大致想明白，这一次大河肆无忌惮的泛滥，还有水中出没的邪兽阿佩普，摧毁了萨卡拉行宫高处的大部分建筑。
眼前这座高背椅，理应属于行宫最高处的那座大殿。可是大殿现在不复存在，仅有这样一座高背椅幸存。
但如果真相就是如此，那么这漩涡又是从何而来，大河水位又是如何瞬间突然降低的。
没过多久，包括王船在内，所有的船只都搁浅了，并且陷入厚重的淤泥。人们需要抬起头仰视，才能注视那枚高高在上的高背椅。
萨卡拉行宫此刻已经不剩什么形态，此刻这把高背椅孑然矗立在一座土丘上，看起来就像是在地平面上平白升起的一样。
提洛斯想到了什么，眼神又是惊骇又是疑惑。
他身边的代理大祭司萨沙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膝盖将甲板敲得咚咚作响。
“我王啊，这是……这是创世神迹……”
“大家快跪下，快跪下，表达对创世神明的敬意。”
创世神明……创世神迹？
甭管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官儿都发话了，先跪再说。
瞬间，星象台上，与提洛斯同来的所有船只，双膝笔挺站着的，就只有法老一人。
提洛斯也想到了萨沙所说的，但是他根本不敢相信。他张开嘴似乎要发话，一时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竟然是创世神迹啊……
“是啊，当造物主第一次拥有意识的时刻，原初土丘从混沌而深邃的原初海洋中升起。那一刻是埃及的第一时间①，造物主孤独地坐于他主宰的王座上，面对空虚的世界……”
这是埃及人人耳熟能详的创世神话，从没有人敢于质疑神话的真实存在。
但是谁又敢相信它真的会出现在眼前？
这话好歹也是法老亲自封的代理大祭司说的，一时间王的侍从、官员和水手纷纷俯首，虔诚祈祷。
只有提洛斯愣在远处，他还一时无法消解这个事实——
这真是原初土丘？
上首那座高背椅，曾经是造物主的王座？
他可是连那高背椅上的花纹都认出来了。
这座他每次出巡萨卡拉时必定会坐的高背椅，竟然原本属于创世的那位造物主？
萨沙还在兴奋地往下说：“传说原初土丘之下，可以通往原初……”
这恰恰解释了水位骤降，原初土丘迅速出现的原理。淹没了整个行宫的大河河水，瞬息之间倒灌入原初，而原初号称永远不满……
代理大祭司的话音尚在空中回荡，忽然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异样。
明明是朗朗白日，阳光和煦地洒落于整片萨卡拉行宫遗迹。
但是这座遗迹、这座土丘、这座高背椅……在迅速地变亮、变耀眼、进而不可直视。
人们本能地纷纷低头，或者用双手捂住双眼，以避开这道炽白的光线。
只有提洛斯无遮无挡，冒着变瞎的风险，双眼圆睁，紧紧地盯着这枚水中升起的原初土丘。
突然，翅膀扑棱的声音响起，一只雪白的鸽子忽而从那座高背椅后腾空而起，展翅盘旋。
“这、这……”
悄悄抬起头，看见这一幕的萨沙惊骇到将怎么可能几个字含在口中，怎么吐都吐不出来。
但是提洛斯心里很清楚。
白鸽能从高背椅后飞出，只证明了一件事：
当初他下令扔下水的那个民夫没有说谎；
而民夫口中留在萨卡拉行宫里的人也没有疯。
萨卡拉行宫的地下确实令有一个空间——原初土丘下的空间。
也许正是因为打开了这个空间，才导致了原初土丘的升起——
提洛斯在成为继承人到登上王座之间的那段时间里，曾经在上一任法老的监督下刻苦攻读，在最短时间里掌握了一位法老应当具备的全部知识。
因此他听过关于原初物品的一个预言。
这个预言此刻对于提洛斯而言极其可怕，可怕到他不愿诉诸于口。
下一刻，萨沙激动的声音在提洛斯耳边响起：“王，按照大混乱之前的预言，能够开启八件原初奇迹的人，将成为统一上下埃及的法老。”
“王……王将要统一上下埃及了吗？”
水手们不懂这言语的意义，但是官员和一部分王宫侍从都知道。
自从大混乱以来的一千多年，埃及就再没有哪个君主曾经同时统治上下埃及的红土与黑土地。
一时间人们欢呼叫好声四起，并纷纷跪拜于地，真诚向提洛斯奉上敬意，相信提洛斯能够超越过去一千年来所有的法老，完成不可想象的功业。
提洛斯却像是一枚被钉在船板上、钉在水手脊背上的木楔，呆在原地无法动弹，呼吸几乎停滞。
前一刻他还信誓旦旦，如果今生他还有机会见到艾丽希，他要拉着她的手，彼此原谅，共同弥补彼此心头的伤痕——
这一刻他明白了，艾丽希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而她，才是开启了眼前这座原初土丘的人——
当初那个从水上漂来的濒死之人说得很清楚，所有的人都是听了那个女人的话，因而躲去了地下。
没有艾丽希，原初土丘就不会升起。
提洛斯记得很清楚，大祭司给过他两个并不冲突的神谕，其中在先的那个，正是描绘了一幅绝不可能的图景：艾丽希将成为法老，统治上下埃及，红黑两片土地。
那么，只要从艾丽希从原初土丘中走出，他们将是王座、权力与土地的竞逐者，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第43章
“糟糕，没水了……”
一个匠人抱着安装在巨大冰门上的穿山甲木乃伊，望着缓缓向外挤出最后一滴水滴的尾巴，神色夸张地大声招呼同伴。
“咱们要没水用了——”
最近这些日子里，从外面接进来的大河水越来越清澈，用来洗洗涮涮十分方便。无水可用的前景令人十分郁闷。
“傻了吧你，外面没水，不就意味着咱们可以出去了？”
另外两个围上来观看的民夫出声嗤笑。
他们仨相互看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或者愁容都渐渐消失。
突然这仨齐声大叫：“啊——”
“水退了！”
“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一丝丝对外面未知的恐惧。
这个消息迅速席卷了整个地下空间，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琐事，一拥而上，顿时将大厅出口附近堵了个水泄不通。
人们随后又赶紧让开一条通道，让艾丽希、南娜、森穆特和卡拉姆四人靠近。
在艾丽希看来，能够确认外界情况的方法有很多：她的荷鲁斯之眼、森穆特的音叉占卜等等，都是方法。
但最后，大家一致选定了方法——放一只鸽子出去。
鸽子原本是大神官夫人给艾丽希打包在行李里的食材之一，人们在进入地下避难的时候一起带上了。
大约是对这些共患难的小动物同病相怜，没有谁想起来要吃它。而艾丽希对这种外形可爱的食物也并没有特殊的兴趣。
这几只羽毛洁白、形态漂亮的鸽子就顺顺利利地和大伙儿一起活了下来。其中一只今天担负起探寻外界的重任。
很快，当初艾丽希利用相似律关上的那道冰门，被民夫们用火焰炙烤出一个圆圆的洞。洞外的水汽逐渐侵入，但也只有些水汽。
卡拉姆捧着鸽子，准备将小家伙放出去。
艾丽希心里想：不知道今天的事传开以后，会不会逐渐演变，成为神话传说①。
“把它放出去，这家伙会自己找到路回来吗？”
双手捧住鸽子的卡拉姆突然发问。他的儿子罕苏睁着一双明净的大眼睛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样怀疑。
毕竟这是只肉鸽，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信鸽。而且往来外界与地下陵墓的道路绝大多数都在地下，光线黯淡，地形复杂且有岔道。
这只蹲在卡拉姆手心里咕咕咕叫的白胖肉鸽，估计只会勇敢地奔赴自由，而不会历经辛苦重回地下，给人们报讯。
谁知森穆特这时微笑着伸手，轻轻抚摸鸽子的后颈与双羽，柔声说：“不，并不需要它再次回到这里来。”
艾丽希自从门被打开之后就一直非常关注森穆特——如果离开这片地下空间时人们将面临危险，这位大祭司应当是能最快感知的人之一。
她敏锐留意到森穆特那只象牙色的右手轻轻抚过鸽翅上长长的鸟羽，食指和拇指极其难以察觉地轻轻一捋，从长羽的尾部带下一缕短短的绒毛。
艾丽希双眼一眨：好家伙……竟然薅鸽毛？
这时佩戴在她胸前的神符尤米尔开口了，它压低了声音说：“尊敬的主人，敬请留意，神之祭司这是在演示对接触律的应用。”
自从进入这片庞大的地下空间，艾丽希就把尤米尔晾在旁边冷静，既没有佩戴过也没有和它聊过天。只是现在到了接近离开的时候才重新戴上它。
这个关键节点上尤米尔果然开口了。
早在当初尤米尔向艾丽希与森穆特科普咒法使用的时候就提过，咒法的基本原则有两条：一条是相似律，一条是接触律。
当时艾丽希面对袭来的巨浪果断关门，以及森穆特模拟日头东升西落，都应用的是相似律，也就是顺应法。
但当时尤米尔从未再提过接触律，而艾丽希为了收服这枚神符，故意冷落它，也从没再问起。
谁知这时竟给尤米尔逮着机会开始现场教学了。
艾丽希微微点头，心里记住，但是不急于开口请教。毕竟尤米尔现在还处在冷静期。要完全收服这枚神符，不宜操之过急。
那枚短短的鸽绒到了森穆特指间之后，森穆特向卡拉姆点头示意，表示可以把小家伙放出去了。
只听一阵扑扑扑振翅之声，胖墩墩的肉鸽勇敢地从冰门上的洞口飞出，迅速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
而这边，森穆特右手二指轻轻拈着鸽绒，低下了头。
他睁着双眼，眼中金色的瞳仁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与深沉，其中又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艾丽希因为距离较近而且一直在关注，留意到了这一点。
除她之外，只有罕苏因为个子矮，又刚好挤在森穆特身前，也看到了这一点。
这个男孩顿时吓了一跳，但很乖觉地没有马上喊叫，而是眼神四下里求援，刚好与艾丽希对视，见到艾丽希安抚的目光，才镇定了一点。
艾丽希在这片刻间已经大致理解了接触律的大致含义：森穆特与那只鸽子发生了接触，并且保留了鸽子身上的某间物品（绒毛），就与那只鸽子发生了联系，估计是在一定的距离之内，森穆特能够使用鸽子的视野。②
艾丽希将这个推测记下，打算等尤米尔的冷静期结束之后，向这枚神符请教一下，看看能否把这接触律用在碧欧拉那里，利用这个原理在她们两人之间建立某种联系。
除了艾丽希和罕苏，其他人没有察觉森穆特的异状，或焦急或耐心地等待着结果。
也不知过了多久，森穆特低着头开口：“河水已经退去……萨卡拉行宫，萨卡拉行宫已经大部分毁损。但是周围已经都是露出水面的陆地……王亲自来迎接您。”
这句话说完，森穆特抬起头，眼神平静，眼眸已经恢复正常。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面对艾丽希所说。
“王亲自来迎接王妃了？”
艾丽希还未表态，围在身边的平民们先爆发出一阵欢呼。
“太好了！”
人们在真情实意地为艾丽希高兴。
他们的生命由艾丽希拯救，这些天共同避难的日子里，与艾丽希和她身边的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他们看起来都殷切盼望这位第一王妃能够顺利回到王庭，回到法老身边，从此过上锦衣玉食……那种他们从来不能想象的生活。
艾丽希只看了森穆特一眼，只见他神色平静，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艾丽希当然知道提洛斯的到来——她早就透过孟菲斯王宫里的动静，得知法老亲自来萨卡拉找她。
她也知道森穆特这句提醒的意义——
他们有过约定，一旦走出这座先代法老的地下陵墓，森穆特就是法老的忠实臣属，行事不会再偏帮艾丽希这边。
一时间卡拉姆率领民夫，将那扇厚重的冰门用火把帮助融化，将这地下陵墓的空间与外界全部连通。
人们很快将本就不多的物事打包背上，手持松枝火把照明，慢慢跟随卡拉姆等人，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回归，迈向他们熟悉的世界。
他们没敢在女法老的陵墓里留下什么，就连盛放在鱼鳔里的废水污物之类都一起带出去再处理。
森穆特则与艾丽希和南娜两人一道留在最后。南娜手中，依旧高举着她来时曾用过的四十瓦。
在临去的一刻，艾丽希再次驻足，回首望向这座曾经给予她庇护与希望的地下宫殿。
旅行化成的太阳船依旧缓缓在空中行进，和煦温暖的阳光照亮这座大厅里被树篱分隔而成的一个又一个小小空间。
只见森穆特一挥手，那些遮挡住先代女法老尼托克莉斯塑像的树篱迅速消失，化作在空中飞扬的灰绿色粉末。
女法老庄重而美艳的面容远远地在艾丽希等人面前再次显露。
艾丽希与森穆特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俯身向法老尼托克莉斯鞠躬致意，感谢她当年留下这座奇迹般的工程挽救了所有人的生命。
接着森穆特再次默念咒语，早先用来分隔空间的高大棕榈树、低矮灌木和四处爬行的藤蔓一时间也尽情消散，化作青绿色的粉末，在南娜黄金箭簇的照耀下，慢慢沉降至地面，及至完全消失。
南娜扶着艾丽希转身。
“小姐，要走了。”
艾丽希的眼光刚好扫过森穆特的脸庞，发现对方那对颜色漂亮的眼眸正好也凝望她。
两人明明并肩而立，只隔不到一腕尺的距离。
但只要迈出这一步，此前所有合作与友谊就算是结束了。如果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友谊的话。
森穆特本性就是忠诚的、是正直的，原书里一早就写就。
可是他的忠诚与正直此刻创造了他们两人之间这道巨大的鸿沟。
只要提洛斯还是埃及的法老，只要她还没有达到她想要的那个位置——
森穆特就会永远站在他们俩中间与她为敌，这一点两人心里都很清楚。
艾丽希内心坚定：走出这道门，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森穆特自然能感受到她的冷硬。
他面部俊朗的线条却显得更加柔和，似乎在说：感谢过往的庇佑与扶持。
就在这时，艾丽希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柔和的心灵力量，在无声无息之间触碰自己的心灵，瞬间将她心里的抗拒和敌意稍稍抚平。
她的眉头舒展开，眼神纯澈，望着森穆特。
艾丽希暗自吃惊。
森穆特操控情绪的力量已经这样强了吗？
要知道，前些天刚刚进入这座地下庇护所的时候，森穆特还需要一个锚来帮助他稳定情绪，免得他受到太多他人的情绪影响之后发疯或者崩溃。
可是现在，森穆特已经能反过来影响他的锚了吗？
南娜扶着艾丽希，弯腰从高背王座背后的出口缓缓步出。
这里那枚曾经被注入灵性的荷鲁斯之眼已经彻底黯淡。
艾丽希手搭凉棚，暂时遮蔽了午后强烈的光线，好让刚刚从昏暗环境里走出的自己能够快速切换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萨卡拉行宫的废墟。
刚到萨卡拉行宫的那天宛如昨日。
可是，那座用巨大石柱支撑起的宏伟大殿呢？铸有金合欢花纹饰的青铜大门呢？门外空旷平坦的小广场呢？广场四周的围墙呢？
……
艾丽希举头四顾，眼前竟然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高背王座，孤独地矗立在满目疮痍之间。
甚至连行宫周围的地基都全部塌陷，让这座王座和王座背后的地下入口，成为矗立在这里的唯一。
阿佩普——或许是这只庞然巨兽干的。
艾丽希心里猜测，回想着当初她通过荷鲁斯之眼在水下看到的一切。
于是她转头寻找行宫的星象台，立即看见了那枚从中断绝、倒伏在黑色淤泥里的石碑——
此外，她也看见了搁浅在淤泥里的王船，和站在王船跟前，一脸阴沉，望着自己的提洛斯。
森穆特比艾丽希晚一步迈入阳光下，他扬起头打量身边那座孤独的王座，只看了一眼就肯定地说：“原初土丘——”
“真的是原初土丘。”
大祭司饶有兴致地绕着身边这座高高耸立的小丘和上面那把高背椅转起了圈。
他只用一眼，就确认了原初土丘升起的事实，这令一直跪在搁浅王船边的代理祭司萨沙自愧弗如——
不愧是追随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神之祭司，一眼就确认了这件原初奇迹。萨沙自己是想了好久才想到的。
只不过萨沙不知道森穆特和艾丽希他们曾经下到地底深处，探索过神秘而令人恐惧的原初，由此而联想到原初土丘，并不是很难。
然而艾丽希却对原初土丘一无所知。
她现在顾不上探索任何奇迹，她必须面对当初把自己放逐到这里，又在自己遇险之后不顾一切找到这里的法老丈夫。
于是，艾丽希扶着南娜的手臂，来到那张高背王座跟前，俯视站在不远处的法老提洛斯。
早于艾丽希离开地下庇护所的平民们，此刻全都跪在齐脚踝深的淤泥中。
卡拉姆正亲自带领十几个匠人把用芦苇和纸莎草编成的席子铺在搁浅的王船与原初土丘之间，用这些材料迅速铺成一道能够隔开淤泥的草席小径。
艾丽希很清楚地记得，这些草席都是平民们的卧具，平时曾听他们总夸纸莎草的韧劲好，编出的席子柔软、耐用又凉爽，无一不想等大水退去之后把这些卧具带回家，好好保养能用上好几年……
现在这些东西都被毫不怜惜地扔在污泥了，唯一的目的只是避免法老那对金贵至极的脚，沾染一点点不该沾染的泥淖。
人人脸孔朝地，半伏在污泥里，诚惶诚恐，似乎为法老奉献一切是天经地义，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瞬间这道草席小径已经搭好，直接连通了艾丽希与法老提洛斯。
卡拉姆带着所有匠人迅速退下，跪于淤泥之中。他轻轻地拨了拨儿子罕苏的小脑袋，让孩子的目光挪开，避免直视法老本人。
一时间萨卡拉行宫的废墟上雅雀无声，谁也不敢说话。
提洛斯眼里也同样再见不到他人，他只能看见艾丽希——昔日提洛斯最宠爱的女人，行走在孟菲斯行宫里永远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现在的她，几乎完全没佩戴首饰，头发顺垂，袒露着纤细的颈项，穿着线条最简洁的胸衣，束着筒裙，露着一截纤腰，身材一如以往那样苗条。
自从认识艾丽希的那一天起，提洛斯从未看她打扮得如此朴素，甚至可以说寒酸。
可是此刻她俏生生地站在远处，依旧美得那么生动，那么真实，几乎令人怀疑，是否世上一切生物在她身边，都会硬生生被她比下去，夺去光彩。
但这还是他昔日认得的艾丽希吗？
她的眼光挑衅般地直视着他。
是的，这是他允许过的——
他曾允许她直视法老，但必须是在榻上，或者坐在他膝上，而且必须是仰视。
提洛斯抬起脚，沿着民夫们为他搭建的小径，向前行走，越走越快。
他的双拳已经紧紧握起，阳刚之力在积聚。心底的野望腾空而起，令他瞬间如被火焚，随时可以被点着。
她……她理应柔顺地迎上来，用她软蛇一样的娇躯婉转缠绕，抚慰他那颗焦渴到几乎干裂的心。
而他，他要用力拽住她的秀发，逼迫她不得不向后仰，不得不一直仰视自己，仰视那不带半点怜惜的冷酷眼神。
那是他的女人，在他狂野的冲动面前，她只有婉转承受的资格。
可是现在，他几乎已经来到艾丽希面前，她依旧双膝笔挺，俏生生地站在原地，眼神冷静而镇定，唇边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提洛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就地要了她，在这粗陋的草席上，在这肮脏的泥地里，以最不堪的方式。
届时周围所有的人都只能把他们的头都埋到淤泥里去，免得看到任何不该看的、听到任何不该听的。
可就在这一刻，提洛斯忽然见到了站在艾丽希身边的森穆特。
森穆特正吃惊地望着法老，见到提洛斯的眼光转过来，他赶紧收敛眼光垂下头。
可是他那张肤色偏白的俊脸渐渐涨红了，一直红到了颈项。
这位大祭司似乎感知了法老在光天化日之下，丝毫不加掩饰的原始冲动。
提洛斯脸色更沉，眼光顺着大祭司袒露在亚麻衣袍内的微红颈项看去，却没有看到自己一向熟悉的那枚回避。
在这一瞬间提洛斯恨不得伸手拽住森穆特的后领，把这个昔日的臣子与友人提起来，拖到自己身边，问清楚他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王的尊严，在他最忠诚的臣子面前瞬间瓦解。
这明明是个他弃之如履的女人。
他却如此念念不忘，只想着占有。
他如此痛恨。
而她却毫无所动。
艾丽希站着的地方依旧更高，继续俯视着提洛斯，面对他眼里的冲动和暴怒，甚至悠然地扬起嘴角。
她这副宛若女王的高傲姿态不得不令提洛斯记起这样那样的预言——那些预言实际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从此刻起，他必须以她为敌了。
或者，真正将她当做一个平起平坐的对手，这一刻，他，提洛斯，就已经输了。
提洛斯走至艾丽希面前两步，两人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时候谁都不再纠结礼仪的问题，他们都清楚见面之后将是一场硬碰硬的较量。
谁知在这时四五六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吾王——”
“小姐——”
“敌袭！”
“小心！”

第44章
艾丽希的灵感比那些出声的人更早地感应到了危机。
几乎与此同时，森穆特从她身后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拖开了半步。
紧接着，是南娜、萨沙等人出声，跟随法老的王室卫队里也不乏有其他神明眷顾的神之眷者，此刻也一起高声大喊。
卡拉姆将罕苏搂在怀里，胆怯地抬起了头。
此刻刚过正午，日光强烈。南略偏西，日光的方向，空中突然出现一枚黑点。
阳光耀眼，艾丽希只是眨了一下眼，就感到风声猎猎，气流在她面颊上擦得生疼。
那枚黑点已经放大数倍，瞬间就到了眼前，几乎贴着艾丽希的肩膀，擦身而过。
砰的一声，刚刚露出水面没多久的原初土丘基座被直接撞去了一角。高高矗立在最上首的高背王座缺了一方支撑，顿时朝一边歪倒。
如果不是森穆特拉住她那一下，艾丽希估计自己会直接被撞飞出去。
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她穿进了一个古代埃及背景的作品里，艾丽希会认为那是一枚炮弹。
一向最为敏捷的侍女长南娜这时才将将反应过来，箭袋里的四十瓦已经化身为拥有净化能力的黄金箭簇，搭在张满的硬弓上。
她的嘴唇惨白，毫无血色，似乎刚才被击中的不是原初土丘，而是她自己。
艾丽希听见南娜口中异常紧张地重复着：“杀戮者，杀戮者孔斯……”
这时法老那一边的卫士也同样有所行动。
“保护我王！”
“保护王妃！”
数名卫士高举木制的盾牌，挡在提洛斯和艾丽希的面前。另有两人手持刀剑护住了提洛斯。另有两人来到南娜身边，协同侍女长一起保护艾丽希。
侍从们人人满头冷汗，心想：幸亏刚刚偏差了那么一点点……不管是撞到法老还是王妃，都万万没有生还的道理。
提洛斯脸色极其阴沉，刚才那一刻他感受得很清楚——那场刺杀，不是冲他而来，是冲艾丽希去的。
问题是，这年头，连刺杀者都不屑于刺杀法老了吗？
“还没完，戒备——”
一名法老卫士忽然开口。
南娜也满头都是冷汗，突然松开手将腰间的佩剑取出，衔在口中，同时将弓弦拉到最满，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空中，那阳光最强烈的地方。
很显然，刚才这袭击者曾以这绚烈的艳阳作为遮掩，发动袭击。它的速度奇快，又是居高临下发动袭击，几乎无法防御。
早先伏在淤泥里向法老跪拜的平民们几乎都没有反应，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他们连想逃的念头都还没生出。
“又来了！”
有人大声喊着指向灿烂阳光中迅速变大的一枚黑点。
南娜看得真切，手中弓弦响，以黄金为箭簇的羽箭嗖的一声钻向空中，迎向那枚黑点。
同时南娜立即抛下弓箭，抓住口中佩剑，迅速向空中奋力挥动。
当的一声巨响。
就是这么快。那枚黑点已经避开了南娜的羽箭，瞬间欺至众人面前，随手隔开南娜的佩剑，避开两名卫士的攻击，将长长的指爪伸向艾丽希。
那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他拥有人的形态，四肢完好，甚至还穿了一件埃及人最常见的腰衣。
但是上肢末端原本该长着双手的位置却各生着一只仿佛鸟爪一般的尖锐指爪，黑色，表面包着拥有黑蜡般光泽的表皮，爪尖足有三四寸长，尖锐无比又坚硬似铁。
这家伙双肩之后各生出一对巨大的羽翼，羽毛呈黑灰色，每一枚都有普通人小臂那么长，堪比鹰隼。
但偏偏，这家伙却拥有一张面目清秀俊雅的少年面孔，鬓边生着细细的黑色绒毛，绒毛生至脑后逐渐长成长长的黑羽。
他肤色惨白，双眼呈血红色，眼神专注，盯着艾丽希，随手格挡招架，目光却丝毫不曾转移转移，仿佛猛禽一旦盯住了猎物就绝不罢休。
他那对巨大黑色的指爪丝毫不惧南娜和卫士们手中的刀剑，随意一划，嗤的一声，南娜手臂上立即多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他再随意一弹，指尖弹入一名卫士的心口，一收，就留下一个血窟窿。
法老提洛斯抽出随身的佩剑，大踏步要上前保护他的女人，却被跪在身边的代理祭司萨沙死死抱住了腿：“我王，这是杀戮者孔斯的使者……”
杀戮者孔斯？
艾丽希在提洛斯身边，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正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南娜惊惶的喊声，还没等艾丽希回过神，一枚又长又尖的黑色指爪瞬间搭上她的肩膀，快速向她肩胛骨下的肌肤内深陷。
还未等艾丽希感到疼痛，那枚指爪突然在她的肩膀上一滑，从旁边滑落。
杀戮者孔斯顿时流露出意外的表情，很显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手滑，嗯，手滑……”
艾丽希当然知道这是谁在帮她。
她也伸出手，手中突然凭空具现出一枚冰晶，这枚冰晶大约有两腕尺长，尖端极其锋利，有手柄，有护手，形态与南娜刚才衔在口中的那枚长剑非常相似。
艾丽希运用相似律具现了佩剑。
确切地说，她只是用冰晶模拟了南娜的武器，但却没办法获取南娜的攻击力。
但孔斯对艾丽希发动的是正面攻击，自己身躯的各处弱点全都暴露在艾丽希面前。
此前艾丽希手无寸铁，孔斯自然也绝对不会对她心存戒备——谁能想到她突然就来这么一下，具现出这样的利器。
只听噗的一声，艾丽希手中的冰剑直直地戳进了孔斯右肩。顿时血花四溅，孔斯长声嘶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一击得手，连艾丽希自己也没有想到。毕竟孔斯的双臂与指爪都像是铜铸的一样，坚不可摧刀枪不入。谁知道他正面的躯体完全没有任何防护？
艾丽希对孔斯发动的攻击来得太快，他们又都背对着其他人，再加上艾丽希具现出的冰剑透明无形。因此几乎没人知道艾丽希究竟是怎样让刺杀者受伤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艾丽希用了什么法术。
孔斯一时间痛苦难当，他脊背上一对巨大的羽翼突然扇动。顿时掀起一阵狂风，艾丽希身周没有一个人能睁开眼。
南娜高叫一声不，丢了佩剑要抱住孔斯的羽翼，被那力大无穷的翅膀一扇，整个人倒飞出去。
顿时又撞倒两名抢上来的卫士，撞得他们筋断骨折。南娜自己却没什么事，一骨碌站了起来，随手捡起地面上的硬弓，搭上黄金箭簇的羽箭，要往空中射去。
这时孔斯已经拖着艾丽希飞上了半空。
他巨大的羽翼完全展开之后至少有二十腕尺，扇动形成强劲的升力，将冲上来的法老卫士和几个勇敢的平民扇得东倒西歪，没有一个能靠近孔斯一步。
孔斯尖锐的指爪则牢牢扣住了艾丽希的双肩和双臂。虽然没令她受伤，但艾丽希完全无法逃脱。
她虚浮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即使奋力想要挣脱，也完全使不上劲儿。
就是这样片刻的挣扎与分神，艾丽希发现自己已经距离地面很远，地面的事物看起来相当小，萨卡拉行宫在泛滥之后的鸟瞰形态已能完整呈现。
人们扬起的一张张脸全都成为一个个小点，他们时或恐惧或惋惜或惊慌失措的表情已经完全看不清。
艾丽希回头看向眼前少年，只见他双眼一片赤红，向她愤怒地龇着牙，发出类似野兽的嘶吼声。
孔斯的右肩处，原本留在里面的冰剑已经开始融化消失，留下鲜血淋漓的恐怖创口，看起来十分严重。
“你很疼吗？”
她柔声问……
艾丽希此刻最想拥有的就是森穆特的能力，直接作用心灵，麻痹这小孩的痛感，好让对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恨自己。
只可惜事与愿违，孔斯再次向艾丽希猛吼一声，忽然松开了他的指爪。
艾丽希身体上升的趋势陡然停止。随即被大地的力量带动，迅速向地面坠落。
她看见一枚以黄金做箭簇的羽箭射到，被孔斯奋力拨开，同时这少年右肩的伤口再次迸裂，血水四溅，背后双翼垂落，勉强悬停在空中片刻。旋即迅速远遁，避开了第二枚、第三枚羽箭。
而她不断朝地面坠落。
艾丽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回作死作大了。
从这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毕竟这又不是小说主人公坠崖。
她对被封印在身体里的崽略感抱歉：摊上个爱作死的母亲，看来这次连塞赫梅特神使的神咒都保护不了这个孩子了。
耳边传来一片惊呼声和尖叫声，大多是和她一起在萨卡拉行宫里躲避了半个多月的平民们。
声音里的惊恐与绝望清晰可辨。艾丽希有点遗憾，到底还是没能帮他们活得更像个人样……
但是等死两个字在艾丽希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哪怕没有任何指望的绝境里艾丽希至少也要尝试一切可能。
于是她在空中猛地一翻身，突然向脚下伸出手——
艾丽希被杀戮者孔斯掳上半空的时候，提洛斯像个疯子似的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
他心里填满了挫败感与恐惧——挫败是因为他身为法老，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恐惧则是因为，他忝为法老，号称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面对一个杀戮者的攻击他竟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任由其杀死艾丽希。
当然，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一样必死无疑。
或许与那个怪物、那个鸟人奋力一战，才是最有男子气概的，是属于法老的死法……
但这念头只在提洛斯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还没有继承人，他死之后埃及又将再次陷入动荡与纷争。
提洛斯这么想着，握紧了手中的刀剑，他的手腕却在微微发抖。
偶尔一两点带着血腥气的猩红液体从高空落下，打在提洛斯脸上，打得他生疼，提洛斯竟然不敢去伸手去擦——
这是艾丽希流的血吗？
怪物会把艾丽希怎么样？会杀了她吗？
杀了艾丽希之后，他会是下一个目标吗？
代理祭司萨沙和卫队长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抱着提洛斯的脚，用哀求的声音说：“王，快走啊！”
“求您了，知道您对王妃情深爱重。”
“王妃为您挡住了这次刺杀，您千万不能让王妃为您白白牺牲啊！”
提洛斯心里一冷，头脑瞬间清醒。
是呀，他对埃及如此重要。
艾丽希是为他、为了整个埃及而牺牲的，一定是。
这种牺牲他一定会记住，会回报。
于是提洛斯嘶声下令：“走！”
余下十几名王宫卫士一拥而上，他们中有四个人将法老整个人抬了起来，让他稳稳当当地坐在他们肩上。
余人手持兵器，前后护卫，簇拥着这顶人搭成的轿子离开萨卡拉行宫。
王船的水手见状，也迅速将那座四十桨的巨大王船从淤泥里奋力抬起，紧紧跟随在法老的卫士们身后，奔向最近一处河水还未退尽的地方。
艾丽希的侍女长南娜大约是唯一还没有完全放弃希望的人，这位战神的眷者将她的硬弓挽成满月，拼命瞄准半空中那对巨大的黑色羽翼。但因为担心孔斯用艾丽希的身体做盾牌，她始终不敢放开弓弦。
而原本跪在法老身边的平民们早已忘记了法老的存在，他们中有些人去照顾那些在战斗中受伤的卫士与平民，其余人正扬起头，脸带惊骇与恐惧，望着空中。
事实上，当提洛斯勉强保持着他身为法老的庄严仪态，登上卫士们肩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后悔了。
这次他不仅是在服软、示弱，而且是主动放弃了他的女人……逃走……
他正在用一个堂皇的借口掩盖自己的虚弱与胆怯，遮掩他无计可施的事实。
即便如此，提洛斯还是在心里不断尝试说服自己——说那个怪物攻击的对象就是艾丽希，与他无关。
才怪！
谁信啊！
一个失宠的王妃，被怪物攻击，这种事闻所未闻。
只可能是法老连累了她——
提洛斯失魂落魄地想。
他僵硬地拧着脖子，尽力控制自己，绝不回头望天上再看一眼。
他只怕一回头就再也没办法挪开眼，他恐怕自己会一跃而下，跪在地面上，放声大哭，宣泄出心中的恐惧与懊悔。
至此提洛斯已经非常确定，就算是艾丽希命丧敌手，从空中陨落——他们夫妻之间的这一场战争，至此艾丽希也已经赢了。
她在他心里永远种下了懊悔的种子，以至于日后无论他怎样奋力追求功业与人生的幸福，都永远无法忘却今天的怯懦、耻辱与羞愧。
突然，就在提洛斯身后，人群中传来齐齐的一声惊恐的大喊。
接着有人悲恸地哭了起来。
南娜那里终于传来了弓弦响，战神眷者大骂一声牛粪，马上扭头又去取了一枚羽箭，搭上弓弦。
提洛斯脸上肌肉抽动，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不回头。
但是他不能回头。他没有资格回头。
他生来是个懦夫，自始至终他从未想过要付出一切，去保护，去换回那个与他纠缠了半生的女人。
算来他人生所有不堪承受的挫败，都与这个女人有关。
她就是为了折磨他而存在的。
围住法老的卫士与代理祭司也完全不敢回头，生怕脚下慢上半步，那个浑身羽毛的怪物就会赶来，将他们的王也二话不说提上半空。
于是，法老的卫队和扛着王船的水手们如同丧家之犬，急急忙忙地奔向前方。
谁知在此刻，背后突然轰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在奋力鼓掌，也有人大声赞叹。
听起来，局势竟有了莫名的转机？
谁知提洛斯的双肩猛然一紧，沉声下令：“不要回头，立即离开！”
代理祭司与卫士们都觉得很有道理：这转机也许只是表面假象，甚至根本就是引诱他们停下脚步的幻象，怪物也许转脸就会来攻击他们的王。
只有法老一个人明白，经过今天这件事，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为那个女人担忧或是欣慰的资格，只有继续这样别过脸，欺骗着自己，在耻辱的道路上继续一路狂奔。
直到奔至水边，王船重新在水中浮起，水手们搭成人梯让提洛斯上船的时候，这位法老才想起一个人——大祭司，这位号称整个埃及最接近神的人，竟然没有跟上来。
大祭司森穆特在杀戮者松手、艾丽希从空中直坠的那一刻，登上了原初山丘，踩在那张近乎完全歪倒的巨大高背王座上，丝毫没有顾及这也是一种僭越。
森穆特站在最高处，双手笼在嘴边，似乎想要像艾丽希奋力高声大喊，告诉她什么。
他一身洁净的亚麻长袍依旧纤尘不染，此刻被风扬起，猎猎舞动。
忽然，森穆特将双手放下，脸上露出纯净的笑意。
他不必再提醒了。
他想到的艾丽希也已经想到——
那是某一晚在萨卡拉的地下陵墓里，艾丽希曾经在他面前模拟过的……
下楼……

第45章
艾丽希不断下坠的时候，刚好看见南娜的黄金羽箭从身边掠过，射向羽翼少年孔斯。
孔斯奋力避过，但导致右肩伤口裂开，伤势更严重了一些。
见到来自地面的箭支接二连三地射到，孔斯无心恋战，不再理会艾丽希，扇动翅膀，迅速远遁。
至少在空中艾丽希再无威胁——只用考虑自救。
艾丽希望着越来越近的地面，伸手挥动，模拟下楼的情景，脚下开始出现冰晶形成的阶梯。
她下坠的速度太快了，脚下形成的冰阶梯不断地撞击，一枚又一枚，迅速堆叠在一起。
但是这逐渐减慢了艾丽希下降的速度，终于让她能够从容不迫地具现出一座普通楼梯拐角处常见的平台，让她能够停在上面，稍有喘息。
这时，地面传来一阵欣慰无比的欢呼声，是曾与她一道在萨拉克的地下陵墓里共患难的人们，见她真的停止下坠的趋势，稳稳地停在半空中，纷纷为她送上叫好声和掌声。
艾丽希胸前佩戴着的神符尤米尔这时也开口了：“我伟大的主人啊，您的勇气与急智真是超乎了我的想象。但是您为什么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呢？”
这枚神符相当老实地交代：“您这样，尤米尔也挺害怕的。”
“我想尝试能不能运用相似律使用升降机。”
反正在空中，没有人能够听见她与神符的对话，艾丽希便没什么顾忌，坦诚自己心中的想法——
她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地面至少还有十多层楼的距离，真要这么一步一步，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走下去，多累呀。
“升降机？”
待听完艾丽希的大致描述之后，神符的口吻从原先的刻意谄媚，转为当真有点钦佩。
毕竟这是一枚拥有神性，无所不知的神符，陡然听说了一件连它都闻所未闻的东西，敬佩之情顿时油然而生。
“您真的不愧是尤米尔的主人。”
但艾丽希尝试了几次，略微有点沮丧——她事实上已经能想象自己站在一座升降机的平台上。
但是却没法儿将这座平台模拟成为升降机的平台，自由而平稳地下降至地面。
“我最博闻广知的主人啊，尤米尔认为，虽说您知晓这种极其罕有的……按您的说法，它是一种机关，但尤米尔似乎认为，物品或者现象越是罕有，您能够通过相似律成功使用的几率就越低……”
艾丽希一下子恍然大悟。
她忘了自己身在书中世界里。
相似律的使用基础应当是模拟这个世界中已存在的事物或者现象，就像升降机，在这世界里还根本没被发明出来，她自然无法相似。
这个规则非常合理，否则她岂不是可以随意模拟在现代世界里存在的一切事物？那不就是立即开挂，想什么要什么？
但她也不着急，只要想办法让现代事物在这个世界里被发明出来，她相信就能自己就能够使用相似律模拟了。
一想到这里，艾丽希立即改变策略，十几层就十几层吧，她迅速具现出冰晶的阶梯，缓步下行，走大约十几步之后再来到一个较大的平台上，稍事休息。
休息的时候她刚刚走过的那几级冰阶梯就无声无息地缓缓下降，并在平台之下形成新的下行阶梯。
就这样，她竟真的从相当于几十层楼高的半空中，依靠以相似律为基础的咒法，回到地面。
当她一脚踏在地面松软淤泥中的那一刻，无法自制地感到双膝发软，浑身颤抖，并且第一次觉得这种被黑色淤泥覆盖的地面好亲切。
艾丽希：这当然了……谁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就自个儿去走悬空透明阶梯走十几层下楼试试。
就在她刚刚弯下腰，试图稳定一下身体和情绪的时候，南娜已经哭着跑上来，不顾一切地抱住艾丽希，尽情放声大哭——刚才是真的把这位战神眷者吓到了。
艾丽希不得已只能拍着南娜的后背柔声安慰，心里在感慨：如果不是南娜这副傲人身材，软软的前胸，她可能真的会以为是一个男人在抱着自己放声嚎啕。
这时她那些侍从们也一起拥上来，脸上的惊骇这时终于转为欣慰、后怕、崇拜等一类事后表情。
塔巴克泪流满面，跪在艾丽希面前，此刻不断地擦拭眼睛，以至于眼上青蓝色的眼线全部洇开，成为一团一团的眼影。
这些侍从们是真的吓坏了，毕竟如果艾丽希遇袭身亡，那他们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现在见到主人死里逃生，他们也都像是自己体验了一回死亡似的。
德卡大叔这时走上来，单膝跪在艾丽希面前，谦恭地询问：“尊敬的第一王妃啊，请问，您需要卡吗？”
“我想，我们这里所有的人，此刻都愿意为您奉献我们的卡，都盼望您早日恢复健康。”
“不，暂时不需要——”
南娜这时总算是停止了嚎哭，放开了艾丽希，一边擦拭眼泪一边不好意思地问：“小姐，您一切都好吗？”
艾丽希刚刚微笑回答：“我还好……”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股酸意，排山倒海地向上涌——
刚刚走悬空透明阶梯走太久，晕梯了……这是艾丽希的第一个反应。
她努力控制，但是越控制情况好像越糟糕。空气间弥漫着一股由大河带来的泥土气息，这种味道其实很容易适应。
但是艾丽希忽然觉得鼻端一股腥气直冲卤门，她再也忍耐不住，一张口便干呕起来。
德卡大叔大惊失色：“王妃殿下……”
他亚麻外袍的袖子已经挽起，露出手臂上的卡：“您的身体要紧……”
南娜一时竟然也手足无措，她是战神眷者，对女人的事却所知甚少，这时只能轻抚着艾丽希的脊背，问她：“小姐，您还好吗？”
这时几名妇人一起走上前，其中一个拉开了德卡大叔。
“大叔，您让我们来，我们有经验。”
“王妃殿下不是需要卡，是未来的小王子正在给殿下捣蛋呢。”
她们中有白发老妪，也有青春正茂的少妇，有些来自专门为修建王陵的民夫队洗衣做饭的妇人队，也有些就是艾丽希的随从，大神官夫人安排给王妃的卡。
德卡大叔顿时恍然，忙不迭地退开。
艾丽希自己也已经完全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只能在干呕的间歇对自己苦笑。
她原本认为，既然塞赫梅特神使为她做过治疗，她应该就和之前一样，完全感受不到这个小崽崽的存在，不会受到怀孕带来的任何影响。
谁知穿书送的这个崽，不仅没法儿退货，副作用竟然还一件不少。该难受的时候她竟然还是得难受？
艾丽希：塞赫梅特神使真的不考虑来点追加服务吗？她愿意支付服务费。
谁知这时妇人们来到艾丽希面前，相视一笑，突然同时弯腰，纷纷伸手捂住胸口或者喉头，一个个在艾丽希面前干呕起来。
艾丽希震惊得无以复加：毕竟她总认为这里不过就是书本之间的叠加世界观，总不可能连怀孕这件事也会传染？
这不科学……
当然她穿书这件事本身也不科学。
正在艾丽希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完全颠覆的时候，忽然妇人们一个个都直起腰，伸手轻抚胸口，长长地深呼吸，然后相互看看，个个都说了一声好了①。
这么做完了之后，她们都回过头，满怀期待地望着艾丽希，似乎在等她的反馈。
艾丽希：……这是在为我治疗吗？
认真的吗？
南娜也关切地扶着艾丽希，小声问：“小姐，您觉得好些吗？”
艾丽希：还别说，真的觉得好点了。
她去感受自己胸腹间，只觉得原先那种郁闷和反酸的感觉渐渐都没了。
艾丽希突然猛醒：这难道也是一种对相似律的应用？
人们只是模仿某个人痛苦的生理状况，包括但不限于主要症状、痛苦的表情、声音……
模仿之后再一起表示他们好了，再将这种作用再反过来施加在病人身上。
艾丽希：这是纯心理作用吧？
但实情是：她确实感觉好多了。
就算是心理安慰，它也是有效果的。
只是可能效果有限？她的孕吐暂时缓解之后，明天又会复发？
艾丽希靠在南娜身边，陷入沉思——
这么看来，相似律不仅仅存在于神明和阿苏特们之间。平民们也会。
只不过没有神明所赐予的神力，相似律较难发挥明显的作用。
因此平民们即使很努力地使用相似律，想去解决他们日常中可能遇见的各种问题。但是却远远不及阿苏特们使用的咒法。
那么问题就来了，究竟是先有相似律，还是先有咒法呢？
艾丽希失笑，觉得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相当发散，而且有些亵渎神明的意味。没被雷劈真是幸运。
这时她忽然发现了远处的人影。
“大祭司？”
森穆特一直站在人群之外，既没有上前庆贺艾丽希死里逃生，也没有前来帮忙，安抚她怀孕之后的不良反应。
但是艾丽希很清楚地记得他站在高处，向自己挥手的模样。
这家伙至少没有像法老提洛斯一般，遇见危险就丢下平民和女人，为了自己的安全而开溜。
此刻他远远地站在原初土丘一侧，正侧头打量这座原初奇迹。
“请大祭司过来，我有些事向他请教。”
艾丽希开口相邀，南娜立即安排。最终他们会面的地点在法老留下的一条小型王船上，搁浅的船上留着没来得及带走的食水，还有现成的宽条凳可供坐着休息。
艾丽希很想揶揄他两句：图特神是埃及之主，怎么大祭司这回没有跟着法老离开这座废墟呢？
但她心中大概有数，森穆特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调侃的人。万一真把他当场惹哭了，不好收拾。
于是艾丽希按捺住了恶作剧的念头，诚恳地向对方询问，那位杀戮者孔斯的来历。
这问题她没有问神符，是因为神符还没结束冷静期；
她也没有问南娜，是因为刚才南娜见到孔斯时，显得格外激动与紧张，与以往她的状态不太一样。艾丽希怀疑南娜与孔斯之间，可能有点特殊的关系。
“杀戮者孔斯是一位邪神。”森穆特果然知道。
“确切地说，今天袭击您的那一位，是那位神的使者。”
“我们一般不说他是我们阿苏特的一员，因为他追随的不是正神……但事实上他和我们类似，从神明那里接受了部分神性与力量。”
艾丽希恍然大悟：原来是神之使者那个级别的。
她今天运用了最基本的相似律模拟手法，竟然重创了一位神之使者级别的人物。
虽然是乘其不备，对其偷袭，但是她自己能全身而退，这也是一件相当值得骄傲的事。
“对您的侍女长谈到此事的时候，请您务必留心她的情绪。”
森穆特的眼光扫过手持刀剑，守在王船周围的南娜。
“为什么？”
艾丽希想问的其实正是这个。
“在传闻中，杀戮者孔斯②，是战争之神孟图的另一张面孔。”
艾丽希微愣，心里瞬间闪过很多念头：原来神明……也有双重神格的吗？
她立即想到当初南娜诵念起孟图神尊名的时候，她曾经想到，战神的宗旨竟是以战止战，不愧是正神中实力派的代表。
可是谁想到战神竟然还有一个另一面。
战争的唯一目的是杀戮，可能这就是它与正神孟图所区别的原因。
“据说杀戮者孔斯在特定时间有且只有一名神眷者追随。因此这名神眷者的名字就叫做孔斯。”
森穆特继续为艾丽希解说，“这位孔斯非常危险，特别是对于孟图神的眷者而言。尤其当孟图神眷者的位格略逊之时，很难抵挡。更何况，孔斯向来独来独往，惯于刺杀，防不胜防。”
艾丽希点头：“我会让南娜……还有我自己，尽快积累力量，提高位格的。”
森穆特轻轻颔首：“的确，您今天至少得到了六百多枚喜悦，您自身有感觉吗？”
“真的？”
艾丽希又惊又喜，瞬间转过自己的手臂，瞥了一眼右臂内侧的巴。
果然见到这段光柱充盈壮大，而且似乎颜色更加深沉了一些，呈现出凝重的孔雀蓝色，伴随着由内而外投出的光线，这条光柱显得更加饱满、充实。
她突然想到森穆特就在对面，如此一来对方就知道她所追随的神明是个到现在连象征符号都还没有确定的神……
她赶紧缩回胳膊，将手臂内侧的印记藏住，重新正视森穆特。
“另外一个问题是关于这原初土丘，您看起来对它相当熟悉，我能从您这里了解它的来历吗？”
“当然……”
森穆特淡然颔首。
他将关于原初土丘的来历告诉艾丽希，顺便提及了那个关于八件原初奇迹的预言。
艾丽希低头沉思：能够开启八件原初奇迹的人将统一上下埃及？
开启原初奇迹，是统一上下埃及的充分条件？必要条件？还是唯一条件？
如果是唯一条件，那么她岂不是只需要把剩下七件原初奇迹找到，就能统一上下埃及，登上两地王座了？
于是艾丽希开口问森穆特：“除了这件原初土丘之外，另外七件奇迹是什么？”
她没听见对方的回答，于是抬头，只见森穆特正涨红了脸、抿紧了嘴望着她，眼里有乞求之色。
艾丽希顿时了然：身为忠于法老的神庙大祭司，森穆特不便直接向她透露其余原初奇迹的线索；
但如果她真的逼迫他说，森穆特还是有可能会说，因此乞求她不要逼他。
她当即冲森穆特狡黠一笑：“且不说这原初土丘，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当初开启荷鲁斯之眼，开启这座地下陵墓的人，不是我，是大祭司您。”
也就是说，究竟是谁开启了原初土丘，其实还不一定。
有可能是艾丽希，也有可能是森穆特，甚至有可能是任何一个，当初在地下避难的普通人。
之前的先入为主被打破，森穆特顿时眼神愕然，猛地低下头审视起自身，沉吟了良久才摇着头说：“至于八件原初奇迹到底有哪些，向来没有公认一致的说法……我也只知道四件，分别是原初土丘、原初瀑布、原初莲花和原初婴孩……”
土丘、瀑布、莲花与婴孩——至少这四件奇迹是与埃及神话中的原初和创世直接相关的。
艾丽希可不信什么集齐八件原初奇迹就可以统一埃及的鬼话。
可是她暂且把这四个名称都牢牢记在心里——她有预感，这些与创世神话直接关联的事物或许能向她提示这个叠加世界秘密。
“最后一个问题……”终于到了艾丽希能够收敛住她的好奇心的时候。
“大祭司大人，我绝对相信您对法老的忠诚。”
艾丽希笑吟吟地，还是没忍住对森穆特的调侃，“那么，是什么让您没有借此机会随法老而去，返回埃及之主身边呢？”
森穆特像是突然被这个问题打到了似的。顿时双肩颤抖，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他顿时陷入回忆，回忆起早先法老与王妃见面时，他从法老那里感受到的情绪——
那种痛苦与暴虐交织，不可掩饰的占有欲，竟似渐渐唤醒了某种来自内心深处狂野而亲昵的呼喊声，让森穆特第一次感知那有如自投火海般无法自控的冲动。
就像是一只鸵鸟将脑袋埋进沙丘，大祭司森穆特移开视线，再也不敢正视眼前的女人了。

第46章
艾丽希将森穆特的心意猜到了几分，此刻又是好笑又略感同情：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任何人，竟是通过感知他人的方式，在这方面进行启蒙的。
此刻的森穆特，身体蜷起来坐在王船的船板上，双肩轻轻颤动，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双眼尽量闭起，不敢看艾丽希。
“那么您之后会到哪里去？”
艾丽希只好再追加一个问题，岔开大祭司的思路，免得他窘迫得当场哭出来。
但是，就算是紧闭着双眼，森穆特的身体还是不由自士地向艾丽希的方向微倾——
因为她太稳了，稳得就像是当初她亲手构建出来的冰墙，似乎能够隔绝一切热情。这种时候森穆特不由自士地让自己依靠她这枚锚。
终于，大祭司的情绪渐渐稳定，重新睁开眼，却还只是望着脚下的船板，低声说：“我不知道。”
因为对埃及法老的忠诚，这位大祭司不可能选择追随艾丽希——身为图特神的祭司，他应当作为埃及之士的守护者。
但是……从刚才的情形看，那位法老就一定值得追随吗？
事实上，连跟随法老到此的卫士与侍从都能完全看出这位王者的胆怯与凉薄，只是他们习惯了仰视，纷纷在内心自行为法老找理由辩护罢了。
此刻的森穆特只能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但我想我会尝试离开您……”他游移着开了口。
艾丽希当即果断地应了一声：“好！”
森穆特惊讶地抬起头，再次直视艾丽希的双眼。
女人答得太直接太爽快，让男人心里多多少少扎进一枚小刺。
但艾丽希认为既然森穆特不愿意，她也就不打算勉强。
森穆特位格高超、能力出众，但是艾丽希自认为还没能力驾驭此人。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么就还是别留在身边——万一添乱。在这个时间点向对方告别，对两人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是您失去了回避，有什么是我可以补偿的？”
艾丽希转了转眼珠，想起这件事。
“王妃，感谢您的好意，这件事您不需要太过挂怀。”
森穆特谦虚地垂下眼帘，“之前在地下，我与卡拉姆讨论了好几次，他认为有办法将碎成两半的回避修补起来。虽然效果会差一点，可是……可是经过和您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想，我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极易被他人影响的我了。”
“在您离开之后，我想我会留在这里一阵，一来与卡拉姆作伴，等待他帮我修补回避，二来我会尝试修缮萨卡拉行宫，至少要妥善封印女王的陵墓。”
森穆特与艾丽希在离开萨卡拉行宫之前就已一致商议决定：为了不打扰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安宁。除了原初和那座大厅之外的另外两条岔路，他们不打算再去探索，对女王身后留下的财富和拥有神力的物品也不会觊觎。
但现在，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陵墓如今位于原初土丘之下，又失去了萨卡拉行宫的伪装，恐怕会引来居心叵测的人到此窥探。
而凭森穆特的能力，对地下陵墓进行一定程度的封印，并不是什么难事。
艾丽希预先对森穆特表达了谢意，并且肯定了森穆特对他自身的认知。
“大祭司大人，在我看来，其实您已经到了可以离开我这个锚，尝试独立使用您心灵力量的时候了。”
“虽然我不能说您从今往后就完全不需要回避。但我可以断言，您已经初步拥有一部分控制自身并影响他人情绪的能力。”
“我由衷地期盼您将来能够妥善地使用这种力量。”
艾丽希回想着过去这十几天内的一点一滴，觉得来萨卡拉这一波着实不亏。
这段时间过得有惊无险，而且她初步了解了咒语的本质——
咒法、相似律与接触律，并且能够对相似律加以应用，创造出拥有自己烙印的咒语。
除此之外，她还弄清楚了阿苏特晋升的方式，知道了每一次晋升需要的条件，以及升格为神使需要负担的后果。
她还初步驯服了从大混乱之前就存在于世的神符尤米尔。这枚神符在她以后的道路上无疑是重要的信息来源。
不过反观森穆特，这位大祭司收获也绝不算小——
他虽然损坏了图特神所赐予的护身符守护，可是经过这一段时间和锚在一起的训练，森穆特不再只是一味接受他人情绪对他的影响，而是逐渐能够影响他人，甚至操控他人的情绪。
另外他也一样了解了咒语的本质。
这位大祭司通晓下埃及现行使用的所有咒语。对于相似律和接触律的理解对这位祭司而言必定是如虎添翼。
既然双方都有收获，那么过去这段共聚的时光就是有意义的，是值得的。
艾丽希因此心情愉悦地向森穆特告别。
“您……您又打算往哪里去？”
森穆特终于问出口，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艾丽希脑补对方的问题：被法老遗弃在身后、生死不问的第一王妃，如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
答案是肯定的。
“您要回孟菲斯？”
就算森穆特一向比较有涵养，此刻也无法掩盖自己的惊愕，反问出声。
艾丽希愉快地笑了。
在森穆特面前她甚至不再掩饰心中的得意。
她有绝对的把握——
回到孟菲斯，法老提洛斯会发现他将之视为人生救赎之光的外族少女碧欧拉已经悄悄逃离他的王庭。
情急之下，提洛斯会不顾一切地追去，留下完全空虚的下埃及都城孟菲斯。
她正好回去，好好端详一下这座下埃及最重要的政治与经济重镇。
于是艾丽希离开王船，开始下令安排回孟菲斯的事宜。森穆特坐在船板上，听见这个女人用相当愉快的声音问：“各位，你们的四则混合运算学习得怎么样了？”
西奈半岛，玛哈拉，埃及军队驻扎的营地。
这座营地修筑在荒漠中的一座绿洲附近，有几道溪流从绿洲里欢快地涌出，待到营地附近便完全渗入地下的含水层。
因此营地附近看似干燥没有水源，往地下凿井却是一凿一个准，有充分的清水可以供给军需。
绿洲之外则完全是一副沙漠景致，放眼望去，到处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再远处，是几乎同样沙土色的荒凉山块。
随处可见用亚麻布和苇草席搭起的简易营帐。身穿腰衣，披着胸甲的哨兵们扛着长矛，背着箭袋在营地周围负责守御。
此地距离红海沿岸不远，与下埃及广袤而肥沃的三角洲隔海遥遥相望。驻扎此地的埃及士兵能够从红海西岸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
另有一群专门负责外出打猎的士兵刚刚满载而归，正将猎到的羚羊、角马和野猪从骆驼和马匹背上甩下来。
随着一件件猎物落地，营地里到处是欢呼声，人人都知道今晚又将是好一顿大快朵颐了。
通往红海岸边道路的道路上此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将营地里欢乐的情绪冲淡不少。
人们看着远处来人的服色，纷纷交头接耳，小声猜测。
“看样子是孟菲斯来的信使。”
“王是下决心要与赫梯人开战了吗？”
马匹奔到营地跟前，马背上的骑手翻身下马，一步未停，直接一路小跑着冲进营帐，将喘着粗气的马匹丢下给马夫照料。
“大将军，大将军……大神官大人的急信。”
营帐之间幕布一道一道揭开，指引信使前往大将军的营帐。
在最后一道幕布拉开之前，一个声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周围顿时完全安静，似乎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信使马上收住了脚步，甚至拼命尝试平息呼吸，免得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搅扰了这里的宁静。
大约停了十次心跳的时间，帘幕内终于传出一个声音：“是老头子的信？”
可怜的信使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可没这胆子称呼权倾一时的大神官大人为老头子。
“送进来看看吧！”帐内的人笑着说。
信使心头一松。
谁知却不是叫他把信送进来，立即有两名卫士上前。一人看住了信使，另一人接过信件，撩起帘幕，走进帐篷。
帐内一个黑发黑眼睛的年轻人，十分懒散地倚在一张铺着兽皮的高背椅上，身体歪向一只木质矮几，胳膊肘支在矮几上，双脚则高高地跷着，鞋底冲着来人。
他的打扮十分粗犷随意，只穿着皮制的衣物，双肩之中，只有左肩披挂着肩甲，右肩与上半身完全袒露。
他的黑发被一枚镶嵌有鹰头的黄金压发整整齐齐地压着，发尾自然垂落于他的双肩与后背。
年轻人的五官生得鲜明而俊美，微微扬起的嘴角则为他增添了几分玩世不恭。
如果不是在这只有驻军的荒漠，而是在草原、村庄、大都市里，这年轻人注定收获无数青睐的眼神与芳心。
他的眉骨稍高，两道长眉浓郁，有力地弓在漆黑的双眼之上，再加上眼神狂放不羁，为他那副过分俊秀的五官增添了一股狠劲儿。
只不过那对薄薄的嘴唇，时刻用力抿着，既像是要表达不屑，又像是受了伤害之后不愿倾诉，宁愿独自默默忍受的样子。
信使常年在孟菲斯，不止一次见过艾丽希王妃，自然认得这位和当今第一王妃眉眼肖似的年轻人，是王妃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驻守王国东面门户的大将军索兰。
索兰素有一个狂将军的绰号。据说这是因为他自从接任将军一职，曾率领边境军大小不下百战，未尝经过一败。
大将军在战场上向来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从不后退半步——因此他有这资格狂。
可若不是送信，信使也不会知道他竟然这么狂。
年轻人伸手接过了送来的信件，将上面同样用莎草纸制成的封皮拆开，一面拆一面埋怨：“死老头，没事又送这莎草纸信件，不是告诉他让派人送口信就行了吗？费什么事！”
信使顿时觉得心惊肉跳，每一个字听入耳，似乎在减少他对大神官大人的无比忠诚与敬仰：“死……死老头？”
索兰懒洋洋地接过信件，随手从身边的皮袋里取出一枚雕饰有鹰头的护身符，默默催动咒语，那枚护身符向外释放出光亮，索兰则半闭着眼，开始感受这份远道而来的信件。
这是一种贵族们阅读信件的方式，信使曾经见过——对于不常阅读文字的贵族们而言，护身符与咒语是必须品，否则就算身份再尊贵，也无法看懂纸莎草信件上的文字。
因此用书信传递极其安全，不像传口信可能会泄露消息或是由送信人将意思扭曲。
但是绝大部分贵族们都极度珍视这种能力。因此这世上也只有索兰一个人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批评大神官，说他费事、多此一举。
信使心中默默地替大神官解释：用这种方式送信。无论任何秘闻，都只有送信人与收信人两个知道。
谁知下一刻索兰就大声嚷嚷出声：“什么？法老要杀掉我妹妹？”
这一声喊得十分响亮，附近几个营帐都听得见。
信使脸一僵，心想：大将军大人，您怎么什么都嚷出来了？
“我妹妹那个臭脾气，杀了就杀了吧！”
索兰随手将莎草纸信件往旁边一丢。
信件上使用僧侣体写就的文字，就算是索兰扔了出来，整座营地里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看懂。
但是信使光听了这一句就已经张口结舌地呆在原地：……第一王妃……杀了就杀了？
这是亲哥哥能说得出来的话吗？
但索兰帐中的卫士却无人惊讶，似乎知道他们的大将军向来嘴上不留情面。
谁知这还不是索兰能说出最损最狠的话。
“不过，就凭法老那个软绵绵的个性，他是绝对没办法看着我妹妹死的——他会先送我妹妹上绝路，然后哭着喊着又把她救回来……”
信使早就听呆了。
竟然能这样评价杀伐果断的法老陛下？
软绵绵的个性……哭着喊着去救人？
信使有一种想要伸手捂住耳朵的冲动。
大将军号称勇武无双，却如此口无遮拦？
果然还是年少轻狂啊！
不愧是狂将军索兰。
整个营帐里顿时全然一派若无其事的气氛，仿佛孟菲斯方面从来没有送来什么急信，也从来没有什么坏消息落入大将军耳中。
索兰立即命人安置信使，将人好吃好喝地照顾。
然而在信使离开之后，索兰命侍从捡起那封纸莎草信件，然后将自己一人留在营帐内。
这位出身优越，手握下埃及大半兵权的军方将领，望着面前案几上一盏油灯，盯着灯芯那一苗摇摇晃晃的火焰，忍不住畅快地大笑出声。
“艾丽希……两地王座之王，上下埃及之法老……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我的好妹妹，你的命运还真的很奇特啊！”
索兰想到这里，将那枚纸莎草信件用油灯点着，看着那牙黄色的纸张上，极少有人能辨认的象形文字慢慢消失于火焰。
“看来我离孟菲斯的距离确实远了一些，时间也久了一些，是时候好好了解了解王都的情形了。”
“但是……从什么地方下手才好呢？”
索兰想：看起来他需要一个契机。
法老提洛斯从萨卡拉匆忙返回孟菲斯。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在索兰口中得到了怎样的评价——他甚至不知道见到王妃的家人，应该做怎样的交代。
因为当天在杀戮者孔斯发动袭击之后，他就丢下了自己的妻子和还未出世的孩子，匆匆离开那里，嘴上说得漂漂亮亮，说是为了整个埃及的稳定与繁荣。
自那之后，他甚至没有胆量派人回头去打探艾丽希的消息，她究竟是生还是死……
他真的就这样将王妃丢在身后，完全不处置，也完全不过问——不是因为痛恨，而是因为胆怯。
在回孟菲斯的船上，提洛斯的心一路落到谷底。似乎沿途他看见的每一件景物都在提醒他——来时的路上他有多急切，现在的他就有多狼狈。
好在法老的涵养还在，提洛斯一旦以他那沉郁肃穆的气度露面，多少能稳住周围的人心。
随从与卫士们都相信：虽然王妃没有随同法老归来，但是法老在，秩序在，埃及就依旧是遵循玛阿特的指示，和平而富庶的国度。
孟菲斯码头也是这样一个崇尚秩序的地方。
当法老提洛斯的王船靠岸的时候，码头附近的水位已经落至大河泛滥季的正常水平，标识航道的标记大多露出水面。船只来来往往，都有条不紊地遵循正确的航道。
这时大河上的航运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大批大批的大麦与小麦从粮仓里运出，装上粮船，送往各个诺姆。这在泛滥季是各诺姆的救命粮，也是王室控制下埃及的手段。
渔民们已经恢复了在大河上拉网捕鱼，此刻将一篓一篓带着天然水腥气的河鱼送到岸上。
前往各地的商船在洪水高涨时曾经停航过一阵，现在基本上都恢复了。
船上载着令人目不暇接的货物：一匹一匹的亚麻布，原色的、染成各种颜色的……埃及的特产莎草纸、水果、蜂蜜，来自努比亚的象牙和黄金……一条接一条，极有秩序地驶离港口。
提洛斯的王船到来，码头自然停下一切进出港。船只在港口管理官员的指挥下，为王船让出一条水上通道。
与此同时，无论是岸上还是船上。无论是本土埃及的船夫水手，还是来自外乡的商人，无不就地单膝跪下，俯首避开法老的视线，避免任何无礼的直视。
提洛斯仿佛一座沉默的塑像，立在船头一动不动，任由带着水汽的风卷起他的黑色长发，挟着它们在空中飞舞。
当王船抵达岸边，提洛斯沿着岸上搭出的跳板，稳稳地站在岸边时，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提洛斯不是个爱张扬的人，他站在岸边，背着手，转过身，眼光凛然，向大河上望去。
岸边是一列列还未出港的货船。船上的人们全都恭敬地面向法老所在的方向行礼。
大河上的风同样卷起人们的头发，吹散了他们用来遮阳与保暖的头巾。
即便如此，在法老面前，没有人敢有丝毫动作，人们只能任由头发吹散，哪怕头巾飞入水中，他们也都只伏在船板上，随船只一道，按照大河上波涛的节奏，一起一伏。
提洛斯没有发现任何异状，顿时冷哼一声，由王室卫队护卫，赶回法老的王庭。
王庭里，提洛斯终于再没有为那座金合欢花庭院驻足——事已至此，沉湎于过去再无任何意义。
但是那座空空荡荡的庭院附近，有王庭侍女在为第一王妃艾丽希祈福。
因此点燃了艾丽希最喜欢的熏香——那是一种用花草精油特制的熏香，与埃及人常用在香膏里的厚重香料完全不同。
在被熏香气息侵染的那一刻提洛斯突然呆滞当场。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在孟菲斯码头，他从王船上下来的时候，河上充满水汽和淡淡鱼腥味的风中，有一种浅淡的、独特的清新香气。
但直到此时此刻，提洛斯才将那种曾经触动他心弦的香气和金色灿烂的柔软长发，写满好奇与自尊的碧绿色双眼联系起来。
提洛斯立即转身，飞快向身边侍从询问某名女犯的关押情况——
此刻他心中痛苦不已：萨卡拉之行，他不仅在难以释怀的旧人面前丢掉了属于法老王的尊严，或许还与一枚能将他从此拯救的稀世珍宝擦肩错过。

第47章
尼罗河上清新的风吹过面颊，碧欧拉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久违了的自由的空气。
眼看着孟菲斯码头距离此处船身越来越远，碧欧拉的心跳渐渐放缓，这时她才察觉自己早已出了一身的冷汗，连身上的亚麻布衣衫都浸湿了。
无巧不巧，碧欧拉在按原定计划逃离孟菲斯的时候，遇到了提洛斯的王船靠岸。
就在人人都低头屏息，向法老行礼致意的时候，碧欧拉用来包裹头发的头巾被一阵疾风卷走，落入水中。
那时少女的心已经跳到喉咙口，差一点就喊出声。
好在她神智清明，想起自己的金色头发已经被暂时染成了黑色，此刻她和身边那些普普通通的埃及商人没有两样。
碧欧拉告诉自己：冷静，你是有神明注视着你，庇佑着你的人。
她眼看提洛斯的眼神朝自己这边扫过来，连忙埋头屏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不要发抖。
其实碧欧拉有点多虑了，毕竟在法老的威严注视下紧张发抖的，并不只是她一个。
也不知过了多久，提洛斯的仪仗终于离开，人们纷纷从趴了半天的船板上起身。孟菲斯码头开始一艘船一艘船地放行。
碧欧拉听见同在一艘船上的商人们在议论：“王此次离开孟菲斯有大半个月了吧。听说是去萨卡拉探视第一王妃的。”
“嗐，今年大河涨水格外高，听说萨卡拉那边大片大片的土地都淹没了，萨卡拉行宫连屋顶都见不到了……王这次前往本意是救人。”
“可如今王一个人回来，这，这究竟是……”
往来上下埃及的商人可不敢随意揣测王室成员的死活，人们相互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碧欧拉顿时想起上次她当面撞上提洛斯时所窥见的那个破碎的灵魂，再加上刚才王船抵港时她感受到的那种肃杀、沉郁的气氛，少女心中倒是对提洛斯生出一点点怜悯。
她想：看起来……这个法老在感情上真是拎不清啊。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重获自由，可以好好看看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了。
碧欧拉是一个成长在考古世家的女孩，从小就对考古学、实地发掘和古埃及文明抱有浓厚的兴趣。
但和她的父兄家人略有不同的是，碧欧拉并不那么关心古代埃及的那些法老们。
尽管他们拥有雄壮伟丽的金字塔王陵，数之不尽的陪葬品，在壁画上描绘得栩栩如生的死后世界……但是兴趣使然，碧欧拉更希望了解这个时代的普通人——
他们吃什么，穿什么，平时喜欢什么样的娱乐，信奉什么样的神明，有没有机会在已知的世界里四处旅行……
谁知，碧欧拉没有在考古发掘之中得到的答案，现在一股脑儿全摆在她面前了。
碧欧拉穿越的原因很简单：她在现代埃及的某个集市上触碰了一件带有诅咒的护身符，因此穿越到了古代埃及——这足以颠覆她对整个世界的认知。
更加颠覆的是，她抵达的这个世界，竟然有神明真实存在。
碧欧拉记得非常清楚，在她第一次正面法老，最窘迫，最恐惧也是最无助的时刻，一张属于神明的面孔从法老身后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地浮现。
那张脸是那么地精致、完美，没有任何瑕疵，既虚幻又真实，自由地在墙壁上浮进浮出——
这完全颠覆了碧欧拉对这世界的认知，让她从此用全身心相信：神是真实存在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神明接触的机会渐多，碧欧拉还听到了神的声音。
那个声音虚空而遥远，隐约带着一丝温柔的磁性，听来坚定而慈悲。
但碧欧拉事后回想，却总是无法辨出这声音属于男性还是女性——碧欧拉认为这理所当然，因为神不一定有性别。
祂指点碧欧拉结交法老王庭里可靠的朋友，借助更多人的力量逃离王庭。碧欧拉一一照做，果然进行得格外顺利。
虽然她在离开孟菲斯码头时正好遇上王船进港。但是她事先得到指点，把头发染黑，因此有惊无险地通关，踏上了前往塔尼斯的水路。
此时此刻，商船载着沉甸甸的货物，吃水很深，正在往下游慢悠悠地行驶。
犹在泛滥期的尼罗河面宽广，如同湖泊大海。河面倒映着蓝天白云，水浅处苇草迎风微动，鹭鸟在水面上振翅翱翔——碧欧拉看得心旷神怡，这不正是她一度曾向往不已的世界吗？
“这位年轻的女士，您这是要去塔尼斯？”
商队的老板凑过来与碧欧拉搭讪。船队这一趟会经过尼罗河上不少港口，终点是塔尼斯。
“是的，去塔尼斯。”碧欧拉微笑着回答来人。
孟菲斯王庭的侍女乌拉尼娅早已帮助碧欧拉支付了船资，就到塔尼斯，另外还赠送了碧欧拉几枚可以用来兑换食物用品的金瓜子。
“您到了塔尼斯之后呢？”
待商队老板看清了碧欧拉那一对美丽的深绿色眼眸，忍不住怔了怔，才恍然大悟般地说：“您不是埃及本地人吧。”
碧欧拉谨慎了一回，只说是抵达塔尼斯之后会和同伴会合。
老板顿时信了，塔尼斯是下埃及货物集散地，距离地中海的几处海港都不远，来自地中海沿岸的海船能够沿河逆流而上，停靠塔尼斯。
因此那座城市向来见惯了外族来的商人和旅客。碧欧拉说的这个理由听来相当正当。
等应付完了好奇的老板，碧欧拉免不了为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
她到了塔尼斯之后又应该怎么样呢？
究竟该往何处去，命运将在何方呢？
穿越到古代埃及，算是圆了碧欧拉身为考古学生和古埃及文明爱好者的双重梦想，可是身为一个现代人，碧欧拉明确知道她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归属感。
她想回家……
做梦都想回家。
在孟菲斯王庭中，碧欧拉会在梦中见到现代世界和自己的家人，会开心到泪流满面，待到醒来时泪水依旧爬满了整个面颊。
但碧欧拉还从未把自己的愿望向神明透露过。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应该诚实地向神明交底吗？她不想留在这个世界里继续作为神明的忠诚侍奉，她想要穿越上千年的时空，回归她属于的那个世界。
还没等碧欧拉拿定主意，她就已经顺利登上了去塔尼斯的船。
在尼罗河上行船的时候，碧欧拉目睹水手和商人们一起跪在船板上，向尼罗河神和天空之神虔诚地祷告，求保佑船只一路顺风顺水，人员与货物毫发无伤地抵达塔尼斯。
碧欧拉也祈祷，祈祷她的阿蒙神能够给她指明方向，让她知道到了塔尼斯之后她该怎样行动，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是，在船上的这段时间里，碧欧拉从来没有得到过神的回应。
可能是在这条用雪松木制成的龙骨船上，并没有供神明出现的位置吧——碧欧拉对此并不感到失望。
待到了塔尼斯，碧欧拉见识了这个世界里繁华的贸易口岸是何等模样。
在这里的集市上，她见到了埃及的特产亚麻布、纸莎草，努比亚的黄金和象牙，撒丁岛的谷物和铜，西西里的橄榄油和红酒，腓尼基的海产、染料和香料，还有大量来自叙利亚的雪松。
人们忙于交易，市场里持续不断地传来戥子敲击在天平上发出的铿铿声。
碧欧拉注意到这里的商人大多使用大块大块的黄金、白银进行交易，可见贸易总量之高。
“如果王下令与赫梯开战，这里的繁荣至少要减去一半。”
碧欧拉听见有商人在市场里议论。
“王会与赫梯开战吗？”
“听说上埃及各诺姆都有反叛的趋势，王期望能用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来慑服那些蠢蠢欲动的行省。这比直接镇压各诺姆来得更有效，听起来也很好听。”
“可赫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但王十分倚重大将军索兰，听说他自从领兵以来，大大小小数百场征战，还没有失败过。”
碧欧拉听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地名与人名，站在市场一角愣愣出神。
会有一场战争吗？
忽然天边飘过一朵乌云，说话之间雨点就砸了下来。露天的市场无遮无拦，人们纷纷戴上头巾找寻避雨之处，商人们则忙着七手八脚地掀起芦席遮盖货物。
碧欧拉裹着从集市上换来的一条亚麻头巾，独自一人，躲在一株高大茂盛的棕榈树下，听着那硕大的雨点将叶片敲得噼啪直响。
她偶尔向身后看了一眼，眼光便再也挪不开了，双眼紧紧盯着身后粗壮的棕榈树干，险些惊喜地叫喊出声。
她忍住了跪下的冲动，在他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前提下，她低下头，双手十指交握，脸带虔诚。
其实碧欧拉这是过于谨慎了，此刻即便有人注意到她，也只会认为碧欧拉是在虔诚向雨水之神泰芙努特祷告。
在碧欧拉身边的棕榈树干上，一张透明的虚幻面孔浮出坚实的树木表面，这张虚幻面孔口唇微张，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碧欧拉耳中：“时间之石——”
时间之石？
碧欧拉那对仿佛祖母绿的眸子猛然震了震。少女恰好于此时想起，她所崇信的这位神明，尊号的最后一句是时间的守护者，阿蒙。
果然是最伟大的神明，不仅完全清楚我的来历。而且对我从未诉诸于口的心愿也一概了然。
碧欧拉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
很明显，神明慷慨地给予她提示，要她去寻找时间之石。
找到它，或许她就能够跳出时间的框架，让诅咒消失，让她回归自己属于的原时空。
拥有所有智慧的神明啊，竟然给了她这么重要的线索。
碧欧拉连忙小声而虔诚地向这位体贴而关怀的神明表示感谢，心里暗自赞叹：不愧是伟大的神明啊，能够在这样的时间地点响应自己的请求，太独特了。
旋即，从树木表面无声无息浮出的面孔缓缓退回、消失，雨渐渐停了，碧欧拉身边像是完全无事发生。
碧欧拉心满意足地从高大树木下走出，轻轻解下遮盖在发上的头巾，在心中反复琢磨，她究竟应该去何处寻找时间之石的线索。
就在她解下发上头巾的那一刻，碧欧拉忽然眼前一黑——是的，她抬起至眼前的那只白皙右手，现在手心一片灰黑色。
她那头被染成黑色的金黄长发，此刻再也坚持不住，已经开始掉色了。
艾丽希从她那枚瓷枕后的荷鲁斯之眼里登出，从她那条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的船上坐起身。
这时的艾丽希，已经告别了萨卡拉的大部分匠人与民夫们，也告别了大祭司森穆特，踏上了返回孟菲斯的道路。
民夫们帮助艾丽希将法老船队留下的几条搁浅王船从淤泥里起出，送到附近的航道上。
几个熟悉本地水道的平民自告奋勇，为王妃的船队领航，送王妃回归。
艾丽希并不着急，让人们只管选择最安全但是最缓慢的路径，一路就这么游山玩水地返回孟菲斯。
南娜总是为回到孟菲斯之后艾丽希的命运担忧。但在艾丽希这儿却一点问题都没有。
毕竟艾丽希时不时会去检查一下碧欧拉和提洛斯的状态，看看他们现在行进到哪儿了。
在碧欧拉抵达塔尼斯的时候，提洛斯命人寻访金发少女的密令已经送往埃及全境，而法老本人在耽搁了数日之后，也踏上了沿大河上下寻人的道路。
在此过程中，法老本人从未提及任何关于第一王妃的只言片语，既没有对艾丽希的处置，也没有任何安排，似乎这个女人已经被从王的脑海里完全抹去，没留下半点痕迹。
在这种情况下，艾丽希当然可以毫无压力地回归孟菲斯。
至于碧欧拉那里，艾丽希猜想这个女孩一定时不时地向自己……不，向阿蒙神祷告。
她虽然没办法实时响应，但是隔三差五就会通过荷鲁斯之眼检查一下碧欧拉的状况。
少女刚刚随船抵达塔尼斯时所表现出的那种迷茫，艾丽希全都看在眼里。因此决定找个恰当的时机交流一下。
下雨则正好是个不错的时机——树下避雨，碧欧拉的衣物、头巾遮挡住了来自别处的视线，雨点打在树上、地面上的声音阻止了他人偷听。
艾丽希抓住这个短暂的天赐良机，向碧欧拉交代了时间之石这四个字。
事实上，就算她不说，按照原作的情节，稍后碧欧拉也会在塔尼斯的市场里听说这个名字，并且得到关于时间之石的线索。
原书里碧欧拉从孟菲斯王宫逃脱之后，在塔尼斯的市场里听说了时间之石。
当即踏上了前往埃及与赫梯交界之处寻找这枚宝物之旅——
作为一个牵挂的亲友全在现代的少女，想办法穿越回去，是碧欧拉现阶段唯一的目标。
艾丽希提前告知，不会影响本来的故事线，但却会令碧欧拉对阿蒙神更加佩服与信任，毫不迟疑地走上时间之石的探索之路。
帮助碧欧拉穿越回去，并且拜托碧欧拉帮助她解开谜团，这是艾丽希这边的阶段性目标。
而艾丽希只是言简意赅地提点了时间之石这个名字。毕竟碧欧拉把她误认成了神明，神的位格摆在那里，不可能啰啰嗦嗦地向碧欧拉解释宝物的来历。
相反，消息越短，信息量越大。
区区四个字，就令碧欧拉听得惊喜不已，双眼发亮，一时间浮想联翩。
雨停之后她必然会去塔尼斯的市场打听，自然能够找到有关这枚时间之石的线索。
当然，按照原书的情节，提洛斯会微服随后赶到，强行留住碧欧拉，两人得以在塔尼斯共度一段美好的时光，碧欧拉渐渐扭转对提洛斯的暴君印象。
但早先帮助碧欧拉从孟菲斯王宫逃脱的时候，艾丽希已经多长了一个心眼——
由乌拉尼娅安排，那天从孟菲斯出发的货船，至少有二十条船上载有碧欧拉那个年纪的适龄少女。这些船只将驶往埃及的各个地方。
提洛斯并不知道碧欧拉的目的地是塔尼斯。
等到提洛斯掌握足够的情报时，相信碧欧拉已经找到路径，在前往埃及与赫梯边境的路上了——
艾丽希斜倚在王船上，舒舒服服地想。
忽然，另一条船上响起一阵惊呼，与艾丽希同乘一船的南娜蹭地一声站起，拜托工匠们新制的黄金羽箭已经搭在了硬弓上。
“启禀殿下，是个……是个少年，看起来受了重伤。”
原来是人们在芦苇丛中发现了这少年，原本以为只是浮尸，可是上前检查之后，才发现竟然还有气。
塔巴克他们不知该如何处置，于是向艾丽希请示。
艾丽希忙命将人送来。很快，她与南娜同时看到了一张苍白到了极点的脸庞，双眼紧闭。
他四肢完好，身体上看起来也没有伤。但是右肩有一个可怕的创口，血肉从伤口内翻出，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南娜一见到这张面孔，马上拔出腰间的佩剑，冲着少年的心口就戳。
谁知这少年就像是能感知危险一样，突然猛地一翻身，笃的一声，南娜的剑尖直接戳在了船板上。
那少年喘着粗气，伸手去捂右肩的伤口，一对黑白分明的瞳仁紧紧地盯着艾丽希和南娜，迷茫地看着这两位女士。
在他再次晕过去之前，少年终于问出一句：“你谁啊？”

第48章
不用认脸，仅凭那个伤口，艾丽希就知道这少年是谁——
杀戮者孔斯。
当初将她直接带飞到高空，任由她自由落体的那位。
这时距离艾丽希遇袭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活着——足以说明，这家伙卡的储备比较充分。
但是孔斯的状态与之前艾丽希遇袭那时完全不同：
当时的孔斯，双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鸟爪形态，背后生出巨大羽翼，一半是人一半不是人，攻击力强到可怕。
但此刻眼前的少年，四肢正常，一张脸苍白、憔悴，身形瘦削、单薄、虚弱，双眼睁开的时候眼珠从眼眶里微微突出，因此显得格外有神……
此时就算是在昏迷之中，孔斯那一对俊雅的眉尖也正微微蹙着，似乎在感受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这是一个能让人人见了都生出怜悯之心的年轻人。
艾丽希扫了一眼满脸焦急忧心的侍从们，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谁状态比较好的，发发慈悲，给他一点儿卡吧。”
侍从塔巴克和侍女阿柳等人立即挽袖子。
而南娜则愤怒地瞪他们，似乎在说：当初王妃身体不适，也没见你们这么热情。
侍从们的袖子顿时一起往回收。
艾丽希伸手轻轻拍拍南娜的手背，柔和地安慰：“他和那天袭击我的人差别很大，先不要先入为主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又转脸看向侍从们：“去，烧一壶开水，将亚麻布在里面烫过，等水凉下来就为他清洗伤口，然后喂他一点软乎的食物。”
听见这一声，塔巴克等人欢然应下，忙不迭地去照顾孔斯去了。
南娜则气鼓鼓的瞪着艾丽希：“小姐！”
“他和袭击我的孔斯，不是一个人。”
艾丽希很有把握：“他和孔斯形态不同，尤其是他的眼睛。”
当日凶悍残忍的袭击者，一双血红的眼睛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刚才那少年醒来时，瞳仁漆黑，双眼微微突出，眼白则是少年人应有的青白色。
“再说，如果他就是孔斯，我伤他那么重，他应该将我记得牢牢的才对。”
小伙子刚刚压根儿不认得她们。
南娜顿时龇牙：“但您也说过，他的伤……他伤口的位置……还有他那张脸……”
艾丽希忍不住想撇嘴，想想那些对这少年瞬间表现出无比关心的侍从们，就可以想见这张脸有多祸害人。
南娜说得对：这少年就是孔斯，但不知什么原因他成为另一个较为正常的形态，同时也不记得南娜和艾丽希，不知道之前自己对她们做过什么。
艾丽希柔声安慰她的侍女长：“你想想，你现在要是杀了他，但事实证明，他就是另外一个人，或者他变成杀手是完全被迫的，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连自己都不知情……他因此而被你杀掉，是不是太无辜了。”
南娜迟迟疑疑地点头：“小姐……说的是……”
艾丽希又说：“你也知道，杀戮者孔斯，同一时间只有一名使者在人间行走。如果我们杀掉了他，孔斯马上又可以培养一名使者出来。我们还是防不胜防。”
南娜这回点头终于点得爽快了一些，上次那个鸟人的战斗力实在是太让她震惊了。
“所以我们暂时不要杀他，把他带在身边。希望塔巴克他们能够用温暖与善良来感化他。”
说话的时候，艾丽希的仪态简直就像是爱与守护的女神伊西斯。
可说实话，她哪里是什么慈善家——她就是怂。
如果杀了这个少年，少年背后真正执掌权柄的杀戮者孔斯不会轻易放过她，估计会选择大肆报复。
如果任由这少年自生自灭吧，看他旺盛而强大的生命力，其实未必会死。将来伤势养好，再找上门来，又是一个难缠至极的对手。
最好的办法是将他在失去孔斯记忆的情况下，留在身边，并且逐步找到控制他的办法——这样最安全。
艾丽希见到南娜依旧有些将信将疑，低头问自己胸前佩戴的神符尤米尔：“尤米尔，你说呢？”
“啊，尊贵的主人，您是在叫尤米尔吗？”
片刻后，艾丽希胸前佩戴的铜链上，才传来这么一声，诚惶诚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这么久了，您终于召唤您忠实的仆人尤米尔来为您解惑了。”
神符一副喜极而泣的口气，“感谢您，没有忘记尤米尔。”
“是的，您的判断完全没错——”
神符的口气马上转为冷静，用上了一副相当专业的口吻。
“杀戮者孔斯的使者有个特点，只有在受到那位邪神孔斯的召唤、或者遇到强劲对手，面临生命危险时，才会变化出羽翼形态，那时他就是一个完全无情的杀手。”
“但是在其他时候，孔斯就是一个普通人，他会完全忘记自己还存在另一个形态，也不会记得作为另一个形态时曾经做过的事，杀过的人……”
艾丽希在心里补充：还有被人刺伤的事……
她这固然是在自己身边放了一枚不定时会爆的雷。但在雷放哪里都可能会爆，放在身边，至少能早点看出异状，得到暗示。
“尤米尔，你确实是一位博闻广见，拥有充分判断力的神符。”
艾丽希用淡然的口气夸了一句尤米尔。
神符安静了，过了片刻又嘤嘤嘤地哭起来。
“主人……”
被艾丽希晾了十几天之后，尤米尔原本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艾丽希的信任，沦为一枚废物，谁知此刻艾丽希主动向它询问，并且还肯定了它的能力。
历经千年风霜的神符，竟然也受不了这个。
“那么，我们来谈谈接触律。”
艾丽希终于把这个内容提上议事日程，为了驯服尤米尔，她已经等待了很久了。
艾丽希如愿以偿，从尤米尔口中套出了所有关于接触律的内容。
事实上，离开地下王陵的时候，大祭司森穆特就已经向艾丽希演示了接触法的原理。
当时森穆特从准备放出去的鸽子身上揪下了一小撮绒毛，攒在手心——
他便与这只鸽子建立了某种联系，凭借神之祭司的位格与能力，森穆特能够借用那只鸽子的视野，从而看清远处发生的一切。
据尤米尔介绍，接触律的本质就是这个：曾经相互接触的事物（鸽子和鸽毛），之间会建立某种特殊的联系，即使彼此分开，这种联系依旧存在。
艾丽希对于森穆特薅鸽毛的行为并不感冒。但不得不承认大祭司这种对接触律的应用十分聪明。
尤米尔殷勤地向艾丽希询问：“最尊贵的主人，您想借助接触律达到的目的是……”
艾丽希的想法是，她想要尝试在她和碧欧拉之间建立起一道桥梁，用来随时观察碧欧拉的进度，聆听她的心声，了解原书正牌女主的剧情线走成了什么样，以便随时调整自己的策略。
此前艾丽希有考虑过运用相似律。但她想要的功能其实类似于现代世界的手机、电话、对讲机，甚至电报之类的实时通讯设备。
任何这类事物都在这个书中世界并不存在，她根本无从相似得起，只能另找方法。
“这样啊……最聪慧的主人，我想，这并不是很困难。从双方着手都可以实现。”
“只要你们能够将自己曾经穿过的衣物、饰品，甚至是头发、指甲、乳牙……如果您还保存着的话，交给对方，并且在物品上注入属于您特有的灵性，对方在把持这件物品，并诵念您独有的尊名时，您就可以与她构建联系。”
艾丽希越听越觉得离奇：头发、指甲、乳牙……
她瞬间想起，这不就是全世界各种族中都存在的巫术吗？如果打算诅咒、伤害某个人，那么就拿到他的头发、指甲……然后做法、施咒、扎小人儿。
这令不禁勾起艾丽希之前的疑问：相似律也有一样的问题。
普通人都能够使用相似律与接触律。只不过除了心理作用之外，没有其它效果。
只有阿苏特借助来自神明的能量，才能真正运用这两种定律，将之改造成为咒法，达到预期的效果。
如果追溯咒法的来源，势必不能回避这一个问题：先有那两个定律，还是先有咒法。
继续引申下去，这个问题将演变为：先有人，还是先有神。
尤米尔丝毫不知道艾丽希的念头已经转到了哪里，只管继续介绍：“当然了，交出属于您的头发、指甲或者乳牙具备一定的危险性。因为您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把它献祭给某位邪恶的神明，从而让您被那位神明所控制，供祂驱使……”
艾丽希马上就想到了孔斯——这家伙没准就是这样被控制的。
“但是，您穿过的衣物和珠宝首饰一类。因为与您的联系并不那么紧密，能够帮助您建立联系。但是又不至于被对方连累，受到损害，是您目前最佳的选择。”
“那么问题就来了，您想要与之建立联系的那位……现在就在孟菲斯或者萨卡拉吗？”
艾丽希？
她突然想到这一点：她还没办法与碧欧拉建立物理上的联系。
她使用荷鲁斯之眼时是以灵的形式，优点是能在任何地方穿进穿出，墙壁上、大树上、石碑上、空中、水下……
甚至梦境里都不在话下，但这种穿梭始终都是虚拟的，无法交换实物。
而现在碧欧拉已经到了塔尼斯——她该怎么办？难道要让人千里迢迢为碧欧拉送去一件自己随身的饰物，或者让碧欧拉剪一搓头发，再拜托人千里迢迢地捎回来？
碧欧拉会不会起疑心，毕竟这已经相当接近巫术，碧欧拉会不会怀疑她信奉的神明正在坑她？
艾丽希想着，决定暂缓行动，暂且不要急于下结论。
胸前尤米尔总算结束了它的夸夸其谈，并为自己的渊博得意洋洋。
“最伟大、最尊贵、气质最特别的主人，尤米尔至少不会像您其她的追随者那样，为您丢脸吧！”
尤米尔内涵的是南娜，这名战神眷者听见了，只是冷哼一声，就起身走到船尾，避免听见艾丽希与尤米尔对话。
艾丽希顿时冷笑一声，用最郑重的语气开口询问：“那么我问你一件只有你可能清楚的事——”
“您请问——”
尤米尔的声音显示这枚神符对这问题本身的期待攀至顶点。
“在大混乱以前，在你所知的最古老时代，神明们的形象是怎样的，祂们究竟是人形，还是动物形态？”
艾丽希压低声音，并且随时做好了应付突如其来的雷电的准备。
“这……”
尤米尔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问题。
神符回答的声音里马上带上了慌乱的哭腔：“主人，这……尤米尔不能说……”
这个问题，不仅关系到原初和创世，也关系着整个埃及过去数千年漫长的历史中，神的诞生与陨落，神明崇拜的转变，力量的迁移……
尤米尔竟然被这一个问题给直接吓傻了。
“尤米尔，非常感谢你的回答。”
艾丽希微笑着托起手中的神符表示感激——不能说也是一个回答，她已经大概摸索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很久之后，南娜重新坐回艾丽希身边，她听见尤米尔兀自在魂不守舍地喃喃咋舌：“仅仅用一个问题就差点把尤米尔这千年神符吓死……”
“这不愧是我主人啊！”
碧欧拉在塔尼斯的集市里意外得到了关于时间之石的神启，她立即着手调查关于这件神秘物品的线索。
碧欧拉年轻漂亮，却并不只是个花瓶。
她先去找了一家小旅店，打了热水，将头发上残留的染发剂洗去大半，原本金黄璀璨的一头秀发，现在是棕褐色的。并且因为染发剂用量，显得蓬松而枯黄。
然后她借来了当地妇女常用的一种化妆品——白妆粉，大概是用白垩一类的材料制成，涂在脸上用以均匀肤色。
由于当地人肤色远较碧欧拉的为深，她们用的白妆粉也呈现比碧欧拉肤色要深很多的陈年象牙色。
碧欧拉用上这种粉，再借来一枚木炭，在脸上深深浅浅地画了几道，立即成为一名因终日劳作而肤色暗沉，唇角和眼角都开始生出暗纹的中年妇人——
这还是碧欧拉知道自己体态轻盈，少女气质重，没敢下重手的结果。
以往化妆派对的经验今天在这里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在这之后，碧欧拉索性连头巾都不戴，信步走在塔尼斯的市场里，支起耳朵探听任何可能与时间之石有关的消息。
她早就在内心给自己画了一条线：在弄清状况之前，只聆听，不开口，不问问题，绝不主动提及时间之石。
说来也奇怪，在听见时间之石这四个字之前，碧欧拉在市场里只注意到了来自各地琳琅满目的货物、庞大的吞吐交易量，以及肤色发色眸色各异的外乡人。
可一旦心中有了时间之石这个概念，碧欧拉就发现，市场里的商人们总是不经意就提起这枚神秘物品，线索似乎遍地都是。
她先是路过一群来自腓尼基的商人，他们给塔尼斯运来了盛在木桶里的红酒——
这些红酒据说曾沐浴时间之石的恩赐，因此风味特别。懂得品酒的碧欧拉一时难以判断，这时间之石是不是一种隐喻。
在那之后，碧欧拉尽量支起耳朵，倾听市场里的交谈——她能够毫不费力地听懂本地人的语言和邻国的各种方言。而时间之石这个名词似乎总是能主动跳进她的耳朵。
随着她的倾听，碧欧拉逐渐认识到，神明指点她的那块时间之石，应该是一块真实存在的石头。它能够干扰时间的正常运转——而这正是碧欧拉最需要的。
“伟大的神明啊，您不愧是命运的注视者，时间的守护者……”碧欧拉一面想一面暗暗祈祷，“您果然为我指明了最重要的方向。”
自此她全心全意地相信那位时不时能够出现在身边的神明，为她指点迷津的神明。
在市场热热闹闹的交易区之外，碧欧拉甚至发现了一个冒险家团队正在招募团员，目标正是位于埃及与赫梯交界处的荒漠。据说那里曾经存在一座失落之城。
“据说，世间唯一一块时间之石本体，就保存在那里。这可不是那些酿酒商人用来推销的噱头哦！”
领头的冒险家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等他们找到时间之石，就将它兑换给埃及或者赫梯的君主，换取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不止是团队的主要成员，就连马夫和背夫，都能收获一大笔钱。
碧欧拉谨慎地背过身聆听，假装挑选几盆用陶盘盛着的香草种子。
她越听越觉得那个领头的冒险家吹嘘得过了分，就像是在画大饼，目的只是为了拉人入伙。
碧欧拉正犹豫着，忽然她身后那些冒险家们像一群兔子似的蹭地跳起，背上背囊，转身要走。
谁知已经晚了。
手持长矛与盾牌的士兵将整座市场团团围住，一个也不让走。
“是埃及的边境军——”
碧欧拉听见身后那些富有经验的冒险家们低声交流。
“怎么会？狂将军索兰的辖地不是在玛哈拉吗，他怎么跑来了？”
这是碧欧拉第一次听见狂将军索兰这个名字，对这人没有任何概念。
但很快，碧欧拉听见围住了市场的边境军士卒传达的命令：
他们在找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金发碧眼白肤的女人——
名字叫做碧欧拉。

第49章
艾丽希对在塔尼斯发生的事非常吃惊。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兄长，奉命驻守玛哈拉的大将军索兰，竟然在短短数天之内，越过一段路程不小的沙漠，亲自赶到塔尼斯，亲自在这座贸易城市的市场里捉住了碧欧拉。
这和原书剧情差太远了。
确实，按照原书记载，索兰也是女主碧欧拉的裙下之臣——但是他加入主线剧情可绝对没这么早，地点也不对。
原书中，索兰在亲妹妹艾丽希遇害之后恨透了法老提洛斯。
当即起兵反叛，并且恨屋及乌把这笔账记在碧欧拉头上——他发誓要杀掉碧欧拉，让提洛斯品尝掉失去挚爱的痛苦。
一次偶然的机会，索兰擒住了女主碧欧拉，并且理所当然地也被女主的魅力折服，意识到自己不应当滥杀。
但是索兰纵然孤勇，却敌不过忠于提洛斯的大军，只能节节败退。
最后他选择在玛哈拉孤注一掷，全力拦住了一路追逐女主来到玛哈拉的法老提洛斯，放女主自由，任她跃上红海港口的船只，逃往邻近的小国——是一个为爱放生的男性配角。
身为大将军的索兰，统领埃及的边境军，轻易不能离开驻地玛哈拉——
因此艾丽希先入为主，根本没有想到她的亲哥哥竟会出现在这里，因此也没能向碧欧拉提示风险。
虽然艾丽希感到吃惊，但是她很明白，一来她没有像原作那样一上来就被制成木乃伊，二来存在世界观叠加，女主剧情线发生任何改变都可能是正常的。
简而言之，她一早就扇动的蝴蝶翅膀，在遥远大河下游塔尼斯，终于成为阻碍自己计划的强大逆风。
根据碧欧拉啰嗦而详细的描述，艾丽希大概得出结论，索兰抓间谍的经验丰富，追踪与侦查能力相当强。
当时在塔尼斯的市场，索兰树起了一枚柱子，柱子上有近似碧欧拉身高的腕尺标记——人能够很容易地改变外貌，但很难改变身高。
因此索兰很容易就把整个市场中，和碧欧拉一样高矮的人全都筛出。
然后再一个一个地仔细检查他们的发色和皮肤颜色，很快就发现了碧欧拉头发上残存的染发剂和隐藏在妆粉下的白皙肌肤。
索兰就像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似的，迅速看穿了碧欧拉的一切伪装，三下五除二就把她从人头攒动的市场里找出，并立即将她关在营地内。
“伟大的神明啊，您竟然知道我被擒到了这里。”
碧欧拉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认为，被擒的责任在自己，她太小看这个世界里普通人的智慧了。
少女因此而羞愧难当。
“是我太不小心了……”
艾丽希没有安慰她——毕竟现在碧欧拉以为她是神明：神可不会婆婆妈妈地安慰人。
只要碧欧拉能够牢记这个教训，一切都是可以弥补的。
因此艾丽希只管打量碧欧拉被关押的环境。
有明亮的光线透进来，有清新的空气流动——这比当初碧欧拉被关在孟菲斯王庭的那间牢房要好多了，碧欧拉已经换回一身埃及女性的打扮，洗去了头发上和脸上的伪装，极其局促地坐在一张木制的矮榻上，正仰头望着艾丽希。
这时一座营帐——艾丽希判断。
而她通过荷鲁斯之眼浮出的表面，可能是营帐上方用亚麻布或是苇席遮盖的部分。因此艾丽希能够俯瞰整个营帐内部。
只见碧欧拉赤着雪白的双足，正坐在木榻上盘着腿。木榻周围很明显，整整齐齐地铺着一层雪白的细砂。
砂子表面极其平整，只要走上去，势必留下脚印。
碧欧拉情绪有些低沉，耷拉着脑袋说：“只要我在这片砂地上留下脚印，外面的守卫就会被砍掉脑袋。”
“我要是想逃，就会连累无辜的人。”
这么狠？
但艾丽希马上就想通了：这是索兰的双重控制。毕竟碧欧拉是个香喷喷、娇滴滴的大美人，难保不会有守卫军士对她动起歪心。
用这个方法，不仅约束了心肠柔软、不忍累及无辜的碧欧拉，也震慑了索兰麾下的守卫——这个美人万一有失，人人都是个死。
想到这里，艾丽希对这位亲哥哥的心性总算是有个初步了解。
她只用口型给碧欧拉丢下无妨两个字，就直接退出了。至于怎么个无妨法，碧欧拉可以自行脑补，自由发挥。
艾丽希则直接去了索兰在的营帐。
经过多次对荷鲁斯之眼的使用，艾丽希已经逐渐掌握规律——
通过荷鲁斯之眼，她的灵体可以定位特定的人物，通过在心中默念人名可以直达，或者可以定位她曾经亲身到过的位置，比如萨卡拉星象台上那座石碑。
因此她要找到碧欧拉毫无困难。
找这位亲哥哥索兰也是一样。
当艾丽希无声无息地浮现于索兰营帐一角的时候，这位手中掌握着下埃及绝大多数边境军调动权的大将军正在和副将一起观看下埃及全境和附近海岸地区的全图。
这副地图同样用莎草纸绘成——由于角度问题，艾丽希无法得窥全貌。
但是从地图卷起的两角来看，这副地图画得相当精致。至于准确与否，应该只有索兰有权评价——毕竟谁用谁知道。
“将军，您率边境军擅自离开玛哈拉，等法老到了塔尼斯……真的没问题吗？”
提问的是索兰身边的副将，他是一个身材矮而敦实的中年男人，皮肤因为日晒雨淋而呈现出橄榄色。
他的发型有点像艾丽希的侍从塔巴克，粗而硬的短发鬈成细细的一粒一粒紧紧贴在头皮上——
这证明他们都有上埃及的血统，祖先可能来自比大河源头更要偏南的广阔高原。
在副将对面，索兰强健的双臂正撑在木制桌面上，黑色的长发从宽阔的肩上垂下，落在半空中。
从艾丽希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他的侧脸：尖下巴、脸颊有点长，鼻梁高挺、眼眸深邃漆黑，他的五官和艾丽希的十分肖似，气质却迥然不同。
艾丽希还是法老的宠妃时，骄纵、高傲，眼里清楚写着对任何人都不屑一顾——
但她同样天真、坦白，只要是看见她的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望而知。
而索兰的言谈举止看起来相当不羁放纵。但接触他眼神的人大多下意识地转开目光回避。因此无人能看清他的心意。
面对副将的发问，索兰冷笑一声：“我可是接到了来自法老的王命，还亲自在塔尼斯留住了他想要的人。”
那名副将顿时露出一脸便秘的表情，大概是想说：可法老从来没有下令您可以随意在边境调动军队。法老的命令只是寻人、寻人！
“放心，法老还欠着我妹妹的一条命，却不管不顾地下令全境掘地三尺也要找这么一个女人。”
索兰笑嘻嘻地开口，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对温驯可爱的小虎牙。
“等法老赶到塔尼斯，对我只有一份感激和一份理亏——只要我愿意把女人给他，他哪里还会在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塔尼斯？”
旁观的艾丽希心想：这位果然十分了解法老，对提洛斯的心境拥有相对准确的判断。
“所以这就是我们等了很久的天赐良机，我们边境军在边境上吃了那么久的砂子，现在终于有机会吃点别的了。”
索兰敛去笑容，他这番话并不像是在像副将解释，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传令下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沿海这几个最富庶的诺姆，就在这几天。”
“是，将军！”
艾丽希听着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这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除了大神官达霍尔以外，眼前这位大将军索兰，竟然也一样，在利用法老陷入感情纠葛的良机，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以最快的速度攫取利益。
“您的大多数士兵都相信您这是要为了第一王妃出头……”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出大多数人的想法。
“为第一王妃出头？”
索兰扬起脸，突然露出一副近似痴呆的表情，仿佛根本不知道这第一王妃是谁，更遑论要帮人出头了。
好在艾丽希看出了他表情里的做作，否则可能也会相信——大将军突然间失忆了。
副将顿时惊呆了。
“哈哈哈——”
索兰看见他如此简单就愚弄了副将，突然爆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
他仰天而笑，前仰后合。他的笑再也没有刚才露着虎牙笑时流露的狡黠与可爱。
那副将反应过来这只是将军的戏弄与嘲笑之后，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很明显，这种戏弄并不是第一遭。
哈哈大笑一旦止歇，索兰脸上的笑意已经像是被抹布抹过一样，全部消失。瞬间他已经严肃得像是历代法老的雕像。
“告诉他们，本将军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还有你……”
艾丽希可以极清楚地看见副将眼里的光陡然点亮了，直直弯腰，行了个礼，然后出去传令。
索兰又唤来一名侍从，“去准备纸笔墨水和香料……我要给死老头子写信。”
死老头子自然是指索兰的父亲，大神官达霍尔。
侍从见怪不怪地应了一声，赶紧去准备。
“看来我真要感谢第一王妃。”
索兰自言自语。
“艾丽希，但愿你永远保持这种死了又好像没死不知道到底死没死的状态——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艾丽希极度无语地注视着索兰点燃熏香布置仪式，催动佩戴的护身符，使用僧侣体象形文字写信……
当然，没有森穆特在身边，艾丽希目前并没有能力阅读索兰写下的文字。
索兰写完信，吩咐侍从快马送回孟菲斯，送到大神官达霍尔那里，随后就在帐中一张铺有毛皮的长椅上恣意一躺，闭目小睡。
谁知艾丽希却对索兰十分好奇——这真是一家子奇葩吗？
大神官一家，老父满肚子都是算计，母亲势利却顺从，兄长外表狂放，内里细密，却和老爹一样货色，没有一秒能放得下争权夺利……明明书里都是纸片人，现在竟然都这么复杂……
艾丽希看着闭目休憩的索兰，突然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她先退出荷鲁斯之眼，重新登入了一次，这次她直接进入了索兰的梦境。
“没用的东西！”
梦境里飘忽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艾丽希就听见了这么一声。
是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透着毫无遮掩的贬低与鄙夷。
接着艾丽希眼前出现了小时候的索兰。
年少时的索兰完全没有如今的强壮与狂放，他脸色苍白，身材还未长成，个子不算高，双肩瘦削单薄，再加上眉眼精致。乍一看有点像是个漂亮而娇弱的女孩。
在艾丽希的回忆里，索兰是家里的第三个男孩，出生没多久就生了一场重病，是大神官夫人亲自送去塞赫梅特女神的神庙才得以治愈。此后索兰的身体状况一直不佳。
但由于索兰前头的两个哥哥都因为疾病而夭折，索兰成为事实上的长子。
大神官达霍尔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下定决心要把索兰培养成为勇武的战士，战无不胜的将军。因此给了他最苛刻也是最残忍的教育。
粗暴的体罚、失衡的膳食、随时随地的公开羞辱与叱骂，以及无处不在的冷暴力，让索兰的童年成为不堪回首的梦魇。
梦中的索兰微微喘着气，突然伸手，用手背把咬破嘴角留下的血迹擦去，眼里清晰透着愤恨与不甘。
艾丽希悄悄来到他身侧，望着他对面的人。
那是年纪稍轻的大神官，头发胡子还是黑色的，腰背还没有佝偻。
在索兰的梦中他的身形异常高大，眼神完全藏在阴影中，面孔严酷而阴森。背对着光线，大神官宛若一具恐怖的人偶。
艾丽希顿时醒悟：这既是索兰的梦魇，也是他童年时代的记忆。
“你连你妹妹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对面身躯庞大的大神官突然说出这样一句。
几乎与此同时，索兰年轻稚嫩的面孔上流露出愤恨的表情。
他再度紧紧咬住下唇，咬得太紧，以至于猩红的血液再度从嘴角渗出。
艾丽希：淦……
能不能不要这样！
为啥所有心灵的扭曲都能归咎于她这原身小时候？
谁知这还没完，索兰面前，大神官身边，转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这正是小时候的艾丽希，头戴着一枚用彩色雀羽头饰，身穿镶嵌着裙钉的亚麻布齐膝裙，五官精致，娇美可爱，但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漂亮的娃娃。
“哥哥……”
艾丽希听见她声音清澈地开口，心里就已经大叫不好。
“我是将来要做第一王妃的人。我不希望自己的亲哥哥是这样没用……索兰，你有资格做第一王妃的哥哥吗？”
小女孩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傲慢——这么小的女孩，哪里懂得第一王妃意味着怎样的命运与后果，她只是单纯被教成这样，虚荣、骄纵……无脑……
三岁看老，启蒙教育塑造人的一生，这话太准确了。
只见索兰牙关咬得紧紧的，艾丽希在他身边，几乎能听见他磨牙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泄了一口气，低下头，改用谦卑的口吻说：“是，妹妹。我会努力不让父亲和您失望的。”
在这一刻艾丽希果断选择从索兰的梦境中退出。
果然来自父权的压力是塑造这对兄妹反目成仇的根源。索兰从病弱少年到上阵便血战，血战则无不胜的大将——
他终于被打造成了一个用夸张外表掩饰内里野心膨胀的狂将军。而她则终于被打造成一个漂亮的花瓶。
艾丽希很惋惜——但凡大神官当年能够一视同仁地教育这两个年幼的孩子，他心里不会那么多怨恨，而她不会那么无知而无能。
艾丽希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索兰的梦境之后不久，这位大将军倏地睁开了眼。他黑色的瞳仁在油灯昏暗的灯光里闪闪发亮。
“能够自由出入梦境的神明啊，您总算能够看清一切不幸的根源了吧。”
“是的，就是这个受诅咒的家。”
“我恨我妹妹。”
“我恨他们全部——”
他无声无息地从椅背上滑下，整个身体蜷缩在矮几跟前，伸出双臂抱住自己，将脑袋深深埋在臂弯之中。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压抑着发出一声叹息。
艾丽希从荷鲁斯之眼退出之后，假装小憩方醒，在南娜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侍从塔巴克扶着伤势转轻的孔斯过来向艾丽希行礼。艾丽希能够感觉到身边的南娜每一块肌肉都透着紧张。
孔斯看起来的确好多了，惨白的脸上稍许有了点血色。
用烧开过的水清理伤口并进行缝合，并伴随输送少量的卡——这种急救方法看起来非常有效。
塔巴克扶着孔斯，并且指点他向艾丽希躬身致意。
此刻的孔斯，像是一个完全无知的少年，那对微微突出眼眶的眼球令他的眼神毫无拘束，孔斯肆意地打量着艾丽希，仔仔细细地辨认她的发饰，她的脸庞，她胸前佩戴的神符——
但他看起来只是觉得眼前的人生得异常好看，完全没有任何认出艾丽希的征兆。
南娜在一旁脸色发青，塔巴克尴尬无比，伸手在孔斯背后轻轻拍了拍。
孔斯顿时后背一僵，本能地做出防御姿态。随后他渐渐放松，抬起头，冲着艾丽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少年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行礼。
但是他的笑容异常纯真，不带半点杂质，竟然令艾丽希不由回想起她在孟菲斯王宫初见森穆特时，对方送给她的那个微笑。
“王……王妃殿下……”
孔斯在身边侍从的提醒下，总算开口说对了艾丽希的头衔。
“感谢您救起了我，但您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那张清秀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透出迷茫，似乎他忘记了一切，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南娜脸带担忧，转头望向艾丽希。
艾丽希却异常冷静沉着，点了点头，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有现成的名字你可以借用。你就叫……斯孔吧……”

第50章
艾丽希带着南娜，和当初跟随她前往萨卡拉的四五十名随从返回孟菲斯。
除了这些随从以外，还有几名卡拉姆手下的匠人和头脑机敏的民夫也一起跟来，艾丽希只说是有事用得着他们。
在回城之前，艾丽希一行人特地在城外一个小港口停泊了一天一夜，给足了城里人反应的时间。
然后艾丽希就摆足了第一王妃的谱，大模大样地返回孟菲斯，仿佛她与法老提洛斯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她只是在萨卡拉行宫度假结束之后返回王庭似的。
大神官达霍尔非常上道地率领一群留驻孟菲斯的祭司、神官和官员到孟菲斯码头迎接，将声势弄得很大。
艾丽希在南娜的陪伴下，稳稳地踏上了用金漆彩绘的王室御用跳板，缓步走向码头。
码头上，大神官领头，神职人员和文官们跪在通道两侧。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用雪松木制成的巨大轿辇，十六人抬，比当初她离开孟菲斯时使用的那座大轿规格还要高，是法老及其正妻的仪仗。轿辇上刷的金漆还比较新，在阳光照耀下无比璀璨。
艾丽希看到这座轿辇，心里就定了。
至此，她已经完全能确定，提洛斯急匆匆地离开了孟菲斯，井且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如何处置她的指示，也从没想起过要收回成命，撤销她第一王妃的名头。
感谢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子邮件、没有任何实时通讯的时代——信使就算是乘坐快船，赶去向提洛斯请示，一来一回也要好几天。
而大神官大人不清楚法老和王妃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出于自身利益，选择了帮女儿造势——这正合艾丽希的意。
虽然法老为了另一个女人匆匆忙忙地离开，这种行为不啻对艾丽希的公然羞辱，但好在知道内情的人井不多。
整个孟菲斯都看到了第一王妃如此风光地返回王庭，孟菲斯的贵族与平民也大多听说了艾丽希正在孕育未来法老的消息。
人们自发地在神职人员身后拜倒，迎接艾丽希的回归，井小声向他们各自信仰的神明祈祷，祈愿第一王妃能够平安顺利地诞下未来的法老。
这次艾丽希带着高傲而漠然的表情，坦然接受了大神官达霍尔的捧脚礼，然后点头命对方起身。
达霍尔一起身，就紧紧握住了女儿的双手，压低声音问：“王妃，您腹中的孩子……没事吧……”
去过萨卡拉的法老随行人员中，有一部分没有跟随法老去追踪碧欧拉，而是留在孟菲斯。
这些人虽然都得到过保密的命令，但是关于萨卡拉行宫的异象，原初土丘的崛起……这些匪夷所思的传闻还是在孟菲斯悄悄传播。
然而大神官一上来就只管问候艾丽希的身孕，似乎孩子远比母亲重要的多，这令艾丽希很不快。
但是她丝毫没有显露异样，而是继续保持原身人设，傲然抬着头，用下巴对这父亲那张谄媚的脸：“当然！”
大神官瞬间咬牙。
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经盘算起了将来等艾丽希生产之后，一定得想办法将法老的继承人控制在手中。
艾丽希不理会他，伸手去把兀自跪在地面上的大神官夫人扶起。
见到爱女无恙，大神官夫人的泪水早已将眼妆完全打湿，此刻面颊上爬着一对细细的黑绿色线。
艾丽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放心，然后转向跪在大神官身后的一名官员，淡然开口：“我见过您。”
跪在大神官身后的这人是当初陪法老一起前往萨卡拉的代理祭司萨沙。
在萨卡拉时萨沙自始至终都陪在法老身边，时不时有出谋划策的举动。
艾丽希见过一面就不太容易把人忘记，这时她更是有兴趣知道：法老将这人留在了孟菲斯，是否别有用意。
萨沙再次见到第一王妃，顿时将身体伏得更低，用十分惶恐的声音大声回答：“小臣名叫萨沙，原本是拉神神庙的二等祭司，日前因大祭司大人不在，王将小臣提上了代理祭司的位置。”
艾丽希嗯了一声，平静地回答：“大祭司大人留在了萨卡拉，您将继续您现在的职位与职责。”
萨沙有考虑过第一王妃回归之后，是否会插手法老的人事任免。没想到艾丽希看起来丝毫没有干涉政务的打算。
再加上艾丽希只见过他一面，就记住了他的样貌，萨沙心里觉得很舒服。当即说了一大堆愿为王妃效劳之类的漂亮话。
事实上这位代理祭司曾经得到过法老的暗示，在法老离开的期间内，及时将孟菲斯的情况告知。此刻萨沙心中既感舒畅，同时又心怀鬼胎，不敢露出什么。
一时间，艾丽希登上那座属于第一王妃的轿辇，整个仪仗浩浩荡荡地进入孟菲斯城。
孟菲斯的平民们闻讯赶来，挤在通往王庭的御道两侧，瞻仰第一王妃的容貌。
艾丽希端坐于轿辇上，身后两名侍从高举着用鹭鸟羽毛制成的巨大羽扇，交错高举在艾丽希身后，洁白的羽扇刚好衬托出艾丽希佩戴的七彩羽毛头饰和浑身的金光灿烂。
“王的第一王妃，真是美貌啊！”
但凡能够看清艾丽希容貌的，无不交口称赞。
“不久就要出生的小王子，未来的法老，也一定是一副好相貌。”
“对了，听说最近法老不在孟菲斯，那么第一王妃就是主持孟菲斯事务的人了吧……”
大神官达霍尔低着头，恭敬地步行跟在艾丽希的轿辇之后。
类似的议论偶尔传进大神官耳中。这位老谋深算的人物只管跟在艾丽希的轿辇之后，向平民们点头微笑，心中却对这些议论嗤之以鼻。
他的女儿他还能不知道？从小就当成一个不通事务的娇小姐来养的，她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因此她从来不需要去争取什么、打理什么，一切她都只要吩咐下去就好。
看起来第一王妃现在依旧是这样的脾气，孟菲斯的一切就将无条件地延续。
大神官得意地想。
在艾丽希的华丽仪仗之后，跟着当初大神官夫人为女儿送去的卡们。
他们已经得到大神官夫人的承诺：因为照料王妃照料得好，他们都将得到不菲的赏赐，他们在大神官府邸的家人也将得到奖赏，而且会被派到孟菲斯城中，和他们一起，就近照料王妃。
人人心满意足，甚至暗自庆幸，幸亏当初没有跟着中了邪咒的阿辛一起，起意加害王妃——那样就人人都没命了。
人群中还混着那几名跟随艾丽希前来的工匠民夫。
他们平生从未见过孟菲斯这样的大城市，此刻都觉得两只眼睛不够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无比。
艾丽希不用回头，自有南娜将仪仗后面的情形一一禀报。
很好，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她很期待大神官父亲惊讶得眼珠险些掉出来的那一刻。
回到孟菲斯王宫，艾丽希毫不客气地住进了那座庭院里种满金合欢树的寝殿，井且毫不客气地把属于自己的高背椅搬到了法老的座椅旁边。
虽然她只是由法老口头封为第一王妃，尚未完成正式的册封仪式。
但是她要对孟菲斯加以控制，就必须拿着鸡毛当令箭，坐在法老的座位旁，借助他的余威施加影响。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乌拉尼娅提拔到自己身边，让她成为仅次于侍女长南娜的贴身侍女。
因为乌拉尼娅正是偷偷放走碧欧拉的罪魁祸首，提洛斯如果知道真相，想必会严惩。
而事实已经证明，乌拉尼娅是一位对王妃忠心耿耿的侍女，而且精明能干，在宫中的活动能力又很强。
这样的人才，艾丽希不放到身边保护起来，难道还等着提洛斯秋后算账吗？
将这一切完成之后，艾丽希没忘了让人给自己布置一间静室，外面有专人看守，免打扰——作为荷鲁斯之眼的专门使用地点。
等到一切安顿停当之后，艾丽希步入静室，登入荷鲁斯之眼，去探视被她的亲哥哥索兰关起来的原书女主碧欧拉。
她打算让碧欧拉想办法将一件贴身的饰物送出去，交给塔尼斯市场里的一名诚实商人。
商人就是带碧欧拉乘船从孟菲斯逃到塔尼斯的那一位，他在原作中曾经继续帮助碧欧拉从塔尼斯逃离。但现在碧欧拉被索兰擒住，这位商人就无用武之地了。
艾丽希的打算是，通过荷鲁斯之眼与碧欧拉约定好转交随身物品，同时她尝试使用荷鲁斯之眼的入梦，进入商人的梦境，指点他——
这么做略有风险，因为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将梦境记住。艾丽希有可能得多尝试几次。
虽然整个过程很麻烦，但是艾丽希认为值得。
毕竟碧欧拉是原作女主，在原书世界观里，她必然是拥有最多主角光环的人。
做了决定之后，艾丽希登入荷鲁斯之眼，指向碧欧拉的所在地，井无声无息地从铺在营帐顶部的苇席表面悄悄浮出。
碧欧拉双眼红红的，正望着在营帐内忙碌的侍从不吭声。
只见三名侍从在碧欧拉的营帐内，一人在收拾摆放在矮几桌面上的食水，一人在往一只巨大木桶里倾倒清水，目测是供沐浴使用的。
还有人在营帐内支起的一顶帷幕之间不知在清理什么，艾丽希上次来的时候猜测那应当是临时盥洗室。
现在的碧欧拉，虽然有吃有穿，万事不用自己动手，但是完全失去了自由，生活毫无隐私，现状着实凄惨。
但是等到三名侍从将碧欧拉的营帐完全收拾妥当，碧欧拉还是非常礼貌地向他们欠了欠身，道了一声感谢。
她距离其中一名侍从比较近。
那名侍从见到碧欧拉向着自己欠身鞠躬。顿时像是被燎了尾巴的猫，嗖地往后一退，退出老远，见到碧欧拉正红着眼睛望着他，赶紧双手直摇：“我们不能碰到您——”
“美丽而善良的小姐啊，我们碰到您会死的。”
“请您怜悯我们这微不足道的性命，您如果踏出这些砂子，在上面留下脚印，我们也一样会死。”
艾丽希居高临下，注意到侍从进来之后，碧欧拉营帐里地面上的砂子已经被人踩散了，到处都是脚印。
侍从们从营帐正中的区域退开以后，人人拿起一把巨大的推子。
这推子有点像钉耙，但是最顶端没有钉尺，而是平平的一条。这东西在砂子上一推，砂子立刻变得平整。
碧欧拉就这样紧抿着唇，咬着牙，眼看着侍从们将她营帐内的地面推平，最后沿着营帐门口出去，最后一个人还没忘了把自己踩过的方位最后堆平。
这样一来，营帐内终于又形成了一个用砂子堆成的闭环。无论是碧欧拉想要逃出去，还是外面的人想进来，只要在这道砂环上留下脚印，那几个侍从就会死。
艾丽希有点理解为什么碧欧拉如此向往自由，也没有造次从营帐里逃出去了。
在艾丽希眼前，碧欧拉十分沮丧地往营帐正中的床榻上一坐，长叹了一声，低声说：“这是真的吗？侍从们碰到我就会死……那个眼睛很漂亮的将军说的是真的吗？”
眼睛很漂亮的将军？
艾丽希想了半天，反应过来那家伙是索兰。
碧欧拉对索兰的记忆点竟然是漂亮的眼睛，小姑娘到底还是摆脱不了颜控属性啊。
见到少女如此沮丧，艾丽希开口，模仿神明的口吻，缓缓吐出两个字：“考验——”
碧欧拉嗖地扬起头，一眼看见了营帐顶部浮出的透明人影，顿时露出无比喜悦的笑容。
她当即在那张作为床铺的木榻上跪下，扬起脸，双手十指交握，极其虔诚地回应：“伟大的阿蒙神啊，您渺小的信徒已经完全明白您的神意了。”
“我接受您对我的考验，耐心、坚定与勇气是您赠予我的伟大指引，我将不遗余力地在这三项美德上打磨我自己。”
艾丽希对此表示非常满意。
接下来，碧欧拉用极其委婉的口吻向艾丽希提出，她希望能够更多了解一些百般眷顾自己的神明，借此将对于阿蒙神的信仰传递给埃及的广大百姓。
在之前的几天，这位少女曾经在前往塔尼斯的船只上，和塔尼斯的集市上试图打听这位阿蒙神，随后惊讶地发现，她貌似已经是这个世界里最了解这位神明的人——没人听说过这位神祇，更别说知道尊号了。
艾丽希心里默想：我也想啊！
别说关于这位神明的详细信息了，就连神明的尊号都是她自己编的。
摊上一位从不回应眷者的神明，请问你有什么办法？
“可以——”
艾丽希模仿着言简意赅的神明口吻，回应碧欧拉的请求。
她打算先在她和碧欧拉之间建立联系，以便她能够随时响应碧欧拉的请求——
先稳住除自己之外阿蒙神的唯一信徒，然后再考虑其他人的问题。
于是她用极其简洁的语言，向碧欧拉提起，需要她身上的一件饰品，最好是曾经长期佩戴过的。
“饰品？”
碧欧拉那对祖母绿色的眼珠飞快地转了转，马上就去拖她那个从孟菲斯背到塔尼斯的小褡裢。
艾丽希眼睁睁地看见这名少女从褡裢里取出一枚用七彩雀羽粘成的头饰。
“伟大的神明啊，您看这个行吗？”
好眼熟——
她记起自己曾经在制作木乃伊的防腐者作坊那里见到过自己的塑像，那座塑像头发上也戴了一枚用雀羽粘成的头饰。
但是现在看起来，这枚头饰和防腐者作坊里的那一枚井不完全一样。
艾丽希苦苦思索——碧欧拉用双手捧着的那枚雀羽头饰她究竟在哪里见过。
突然艾丽希心里一动：她想起来了，那是在提洛斯的梦里。
法老梦中，少女时代的艾丽希曾经戴着这顶雀羽头饰，在还未登位的法老面前耀武扬威地走过。
“从何处得来？”
艾丽希吐字缓慢，沉着声音问。
“嗯，是在孟菲斯王宫里，侍女姐姐们特意让我戴上的。”
艾丽希陡然生出一个想法：难道，这枚雀羽头饰，其实就是她本人戴过的？
法老竟然特意安排，让碧欧拉戴上她本人戴过的头饰？
如果是这样，她其实没有必要让碧欧拉把这枚头饰送回孟菲斯——
按照神符尤米尔介绍的接触律内容，凡是近距离接触过的物品之间都能够建立联系，那么其实她可以不必再让碧欧拉想办法千里迢迢把东西送来孟菲斯。
她持有碧欧拉接触过的物品固然可以建立联系。但是碧欧拉手持她接触过的物品，也一样可以建立联系。
这太好了——艾丽希这样想着。
她心里一阵欣喜，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思考她究竟应该如何指导碧欧拉，以便双方建立联系，好让她能够听见碧欧拉的祈祷。
谁知就在这时，令她从未想过的事发生了。
艾丽希忽然觉得自己的灵体有所松动，就在她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的灵竟然从营帐顶部松动滑脱，自由落体，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碧欧拉面前。
在艾丽希面前，碧欧拉睁圆了那对绿色的大眼睛，嘴惊愕地张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艾丽希对此完全没有预案：原本她使用荷鲁斯之眼时，是个完全不能动弹，只有眼珠可以转动的木头人；
后来她的头部可以微微转动，甚至可以做出点头的动作；
此外她还突然能够发声，她的声音特定的人能够听见。
而现在——艾丽希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她能够看见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正穿着日常穿着的贴身筒裙——
现在她整个灵体以自身完整的形象，脱离了媒介，出现在了另一个地点，荷鲁斯之眼指向的地点。
究其原因，艾丽希只能认为造成刚才这一切的是：
重力作用！
她的灵体也是有重量的，一旦失去约束，立刻就做自由落地运动，从天而降，落在碧欧拉对面。
而碧欧拉的惊愕无以复加，无法描述。
她睁大了眼，半天终于颤巍巍地问出一句：“你是谁？”
穿帮了！
艾丽希意识到自己的灵体正以一个同龄少女的形象出现在碧欧拉面前，这个形象与碧欧拉的想象相去太远，看来要直接颠覆碧欧拉对于阿蒙神的崇拜。
“眷者，我是阿蒙神的眷者！”
艾丽希急中生智，“是阿蒙神派遣我前来指导你完成仪式的。”

第51章
艾丽希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与原书女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竟然是重力作用造成的。
此刻她的灵体正好落在碧欧拉所在的那具卧榻上，双膝着地，支着身体。
碧欧拉和她差不多是同样的姿态。
两名年轻女子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艾丽希努力控制面部表情，不敢流露过分的惊骇。
她通过荷鲁斯之眼，出现在碧欧拉所在营帐的顶部，一个没留神，她的灵竟然整个儿从荷鲁斯之眼里掉了出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以后使用荷鲁斯之眼不再有物理约束，她的灵体能够随意在不同地点之间穿梭了呢？
艾丽希现在可没工夫细想这个。
她最重要的危机实际上是碧欧拉的信任危机。
见到金发碧眼的少女狐疑地望向自己，艾丽希知道自己的全部形象都已经落在碧欧拉眼中——
这不奇怪，碧欧拉能够看见从墙壁上悄悄浮现的艾丽希，现在就也一样能看见艾丽希的整个灵体。
“我是阿蒙神的眷者！”
情急之下艾丽希脱口而出。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因为本来就是真的。
说话时她用了一种轻快的口吻，音调提高，声音也尽量变得清脆些，好和自己的形象能够搭配。
“是阿蒙神派遣我前来指导你完成仪式的。”
她心里免不了暗暗吐槽：是我自己派自己来的。
这个答案令碧欧拉极其满意。少女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眼里写满了惊喜。
毕竟眼前的神眷者给她的感觉是——刚刚被神明从天上扔下来，因此刚落地的时候还有一点点吃惊，但又很快恢复了镇定。
在她看来，眷者那副半透明的身躯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实质化，越来越像是真实存在的人。
而这位眷者的声音也和神明的声音有明显的区别，眷者的声音更像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说话的风格也和常人一样，不像神明那样惜字如金。
只听这名眷者对碧欧拉说：“你刚刚展示给神明的那枚雀羽头饰——”
头饰？
碧欧拉一听，连忙把刚才捧在手中的雀羽头饰重新举起，心里想：果然是神明派遣的眷者，刚刚才发生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从这一刻起，碧欧拉对于艾丽希的眷者身份再无怀疑，进而对于阿蒙神的信任也更进了一步——
这位神明都派遣眷者来看望自己了，自己想知道的任何事，将来总是会知道的。
她眼前的眷者伸手触碰了那枚雀羽头饰，似乎闭目感应了片刻，随后将头饰交还。
将头饰归还的时候，碧欧拉的险些碰到了对方的手，金发碧眼的少女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吓得叫了一声，说：“刚刚我太激动了……我想起来，负责看管我的那位将军，好像在我身上下了诅咒。在十天之内，任何触碰到我的人，都会死。”
艾丽希听见这话，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了没笑。
看来这位原书女主很容易当真嘛！
据她所知，索兰既不是神职人员，也不是阿苏特，理论上说，他是没有能力在碧欧拉身上下诅咒的，这样说多半是为了恐吓负责看守的士卒，也是为了恐吓碧欧拉，让她束手束脚，不敢与周围的人结下交情，顺便偷溜。
但是艾丽希在这个世界的宗旨是谨慎为先。既然碧欧拉说她被下了诅咒，那么就当诅咒存在好了。
于是艾丽希先回复：“不妨事……”
然后再说：“这有时也是你可以使用的武器。”
碧欧拉很聪明，艾丽希一点她就明白了，立即点头，随后就安静地听艾丽希教给她使用这枚发饰的方法。
简单地来说：就是心诚则灵。
如果碧欧拉有需要向阿蒙神祷告的内容，就佩戴上这枚头饰，然后满怀虔诚、低头祈祷，先诵念神明的尊名。
然后将自己面临的困境和需求用尽量简练的语言告知神明，神明就将在很短的时间内感知她的祈祷，井决定是否响应。
就这么简单——碧欧拉一双明净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艾丽希。
艾丽希点头：就这么简单。
按照神符尤米尔的说法，接触律的使用就这么简单——只要能够确定物品确实蹭与其中一方长时间接触过，双方的联系就有希望成功建立。
接触律的其他条件是能量和指向。
能量艾丽希在触摸那枚头饰的时候已经注入了，只等着看效果。
而指向，是指按照接触律建立联系的时候，一方念诵的咒语必须指向另一方。
碧欧拉将要念诵的是阿蒙神的尊名。
但是这个尊名是艾丽希自己编的，其中还加了指向自己的内容。因此艾丽希估计这有极大概率会指向自己。
当然，接触律艾丽希也没真的使用过，到底能不能成她也不知道。
所以艾丽希给这种仪式加了一个限定条件——你心要诚。
万一这仪式不够成功，不用艾丽希出面解释，碧欧拉自己就会把它归咎于自己心中生了杂念，或者对阿蒙神的信仰还不够彻底。
然后就再想办法呗——艾丽希这么想着。
碧欧拉定定地望着眼前神明眷者的身影，一颗心欢喜地几乎要炸开。
她太幸运了，太幸运：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竟然有神明垂青，派遣眷者出面，教给她祈求的方法，而且神明有可能能及时响应！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伟大阿蒙神的眷者……”
碧欧拉兴奋之际，连声音都在颤抖。
谁知此刻营帐外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是谁？你是在和谁说话？”
碧欧拉的声音猛地顿住。
她认得这个声音属于那个怪诞狂放的大将军。
她因为过于兴奋，忘记控制自己的音量，从而让营帐外面的人听见了自己的说话声。
太不谨慎啦，碧欧拉！
少女的心中瞬间填满了懊悔。
“不，不，没有人……是我在胡言乱语。”
碧欧拉立刻转过身去，马上开口掩饰。
谁知她声音里的慌乱更加增添了帐外人的疑心。
索兰一声断喝：“有人在里面。”
“来人，将这座帐幕全部围住！”
帐外四面立即响起迅捷而整齐的脚步声。
很显然索兰治下的兵士素养不错，对索兰的命令极度服从。
“掀开帐幕！”
碧欧拉更加惶急，她双膝跪在矮榻上，张开双臂，似乎想要示意艾丽希，让她躲在自己身后，由自己来保护这位神的眷者。
可是她突然想到——这是一座军营里的营帐，不同于普通的房屋。
它不止有一道门，甚至它四周都是门户，只要将帐幕掀起，这间营帐里的一切都会让人一览无遗。
碧欧拉护得住一面，护不住其他方向。
阿蒙神的眷者进入她的营帐，这个事实马上就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少女一时急得泪花迸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冷静！”
耳边一声断喝。
碧欧拉一凛——这井非是眷者，是属于神明的声音。
与此同时，帐外的侍者齐声应是，有人走上前，营帐各处的帐幕抖动，浆过的硬质亚麻布发出哗哗的声音。
更多的亮光从四面八方透进营帐，营帐周围，但凡能被掀起亚麻布都被掀了起来。
可就在营帐被照亮的那一瞬间，碧欧拉忽然察觉：刚刚还在她身边，与她井肩跪坐在榻上的神明眷者，现在突然不见了。
好厉害——
碧欧拉在心里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她的担心真是毫无来由，人家是神明的眷者，怎么可能处理不了这点小麻烦？
碧欧拉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但她谨记着神明的谕示，让自己迅速保持专注与镇定。
她先在自己榻上换了个坐姿，避免被人觉得像是刚刚还在与人谈话的样子。
然后她转向站在门口，皱紧了眉头观察帐内情形的索兰，柔声开口：“哎呀，真的是我太闷了，自言自语，吵到了将军。”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似乎能直接触碰人内心深处。
帮助索兰掀起帐幕的几名侍从，脸上都不知不觉地流露出微笑。
只有索兰一人丝毫不为所动。
他没有进帐，而是绕着营帐行走，眼光上上下下在帐内打量，然后落在了地面铺着的砂子上。
帐幕内遍地铺着的砂子，表面平平整整，完全保留了侍从们清理之后的状态，上面没有任何一个脚印。
这意味着，不可能有人走进碧欧拉的囚室，与她交谈。
索兰不死心，开始检查地面上的砂子有没有问题。他抬起脚，轻轻地在砂子表面轻轻踩下去——
一个明显的脚印。
碧欧拉向他报以胜利的微笑，那笑容在说：您别多想了，刚才就是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索兰险些当场表演磨牙。
他眯起眼，绕着营帐再度巡视一圈，但这次还是没发现任何问题。
眼见碧欧拉的笑容越发灿烂，索兰真的想磨牙了——他又不能当着身边那些下属和侍从的面，一个个地询问所有守卫：刚才都听见这营帐里的声音了吗？难道是我耳背了吗？
艾丽希十分从容地登出荷鲁斯之眼。
她也没有预料到，她的灵体会因为万有引力的作用，从荷鲁斯之眼中掉出，落在碧欧拉面前。
但荷鲁斯之眼的使用方法没变，艾丽希还是可以顺利使用登入登出功能，井在索兰命人掀起四周帐幕的那一刻全身而退。
她有考虑过再次登入，悄悄观察碧欧拉的遭遇，但又担心出意外。
另外，她也考虑到，兄长索兰应该不会伤害碧欧拉，除了碧欧拉的女主光环之外，艾丽希通过这两天的观察，已经能断定，碧欧拉现在是索兰相当看重的一枚棋子。
因此艾丽希决定让这位原书女主自己去应付这局面。毕竟原女主也需要锤炼与成长不是？
她打算等待，等待稍晚时——她有把握，今天碧欧拉一定会尝试使用她教给的祈祷方法。
然而碧欧拉的祈祷却比艾丽希所期待的晚了一些。
直到半夜，艾丽希都还没能感应到来自碧欧拉的祈祷。
艾丽希：……到底哪一方心不诚？
夜色深沉，塔尼斯。
塔尼斯市场，白日的喧嚣与人头攒动已都不再。即便是常住在市场中的人，到这时也已熄灭灯火，进入梦乡。
市场内外偶尔能听见一亮声响亮的犬吠，然后是狗主人骂骂咧咧地起床，来检查自己店铺的货物。
夜色掩映下，一个身材不高、披着黑褐色斗篷的壮年男子匆匆走进市场中一座其貌不扬的棚子。
那座棚子里，他打开一扇门，进去，直接从棚子另一边走了出来。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从另一边出来的男子已经完全变幻了另一副模样，原本结实而精干的身材变得臃肿而高大，脚下虚浮，身上披着的黑褐色斗篷也完全变成了塔尼斯人常穿的用红色染料染成的便宜布袍。
如果这时有人执灯细看，就会发现这名男子的面貌也完全改换了——
原本脸庞晒得黝黑的壮年男子，现在多了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子，眼皮也肿胀得很，再加上头发稀疏，他的气质已经完全改变。
男子故意让脚步带上几分踉跄，嘴里嘟嘟哝哝，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为了豪饮花光了身上钱财的醉鬼。
这名男子一边走一边留心有没有人在背后跟踪。
他刚才通过的那一扇门是一件特殊物品，可以在穿门而过的一瞬间完全改变外貌，成为另外一个人。只要在半天之内返回，重新穿过这道门，他就能变回原先的样子。
但这名男子非常谨慎，再三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加快了脚步——毕竟他要去见的人非常非常重要。
他赶到一座已经打烊的小酒馆跟前，有节律地在门板上敲击数下，又等了一会儿，门板对面有人低喝着问了一句：“口令！”
“乌鲁克——”
伪装的酒鬼压低声音回答。
过了一小会儿，门板吱呀一声拉开，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卢克西？好家伙，今天直接把你变成了这样！”
“重要情报，我要马上见到卡尔夏殿下。”
“正好，卢克西，我也有事问你。”
被年轻男子尊称做殿下的人朗声发问，同时从酒馆深处走出。
如果碧欧拉现在此处，就能认出这位卡尔夏殿下，正是白天里在市场里招募成员、打算去寻找时间之石的那名冒险家。
这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一身沙漠里的人常穿的米白色长袍，头发用同样的布料束起。
他的脸棱角分明，额头阔，眉骨高、眼窝深，再加上双眸犀利，目光如炬，令他看起来绝不像是个到处哄骗人进入沙漠寻宝的冒险家，而是一个离权柄极近，说一不二的人物。
名叫卢克西的假醉鬼连忙低头，等待卡尔夏发问。
“索兰今天从市场带走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索兰掳走她，是否与时间之石一事有关？”
“索兰究竟是为了什么调动他的军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到塔尼斯，他有什么打算。”
连珠炮似的问题，可见这位卡尔夏殿下心中当真好奇极了。
“殿下，狂将军对这个女人的消息封锁得很死，属下只知道这名女子与法老有关，而狂将军调动大军离开玛哈拉，也是因为法老下令。”
“下埃及王座上坐着的那个提洛斯啊……”
卡尔夏说着眯起眼睛。
“是，殿下。但据说狂将军接到的命令其实与调动大军无关，似乎只是要找这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与时间之石似乎也没有关系，属下今日曾在她的营帐外看守，完全没有听到任何有关时间之石的事。”
卡尔夏略皱眉，托着下巴说：“这就奇怪了——今天那个女人一直在市场里转来转去，听见有人谈论时间之石的地方她就会驻足一会儿，认真听听，一副想问又拼命忍住的表情。埃及人抓她却不是因为时间之石？”
卢克西想了想，果断摇头：“不是。”
“但是今天发生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
他将狂将军索兰看管碧欧拉的方法说了一遍，末了又说：“谁知就是这样，索兰还是疑心他听见关押那个女人的营帐内听见了别人在说话。”
“严密看管的营帐内凭空多出了别人？”卡尔夏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以眼神鼓励。
“属下……属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卢克西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将自己所见告知卡尔夏。
“在四面营帐被揭起的那一刻，属下见到那被擒的女子身边，确实另有一个女人，与她井肩。”
“但是除了属下之外，当时在场有不少埃及士兵，包括狂将军索兰在内，没有任何人察觉营帐内竟然有另外有人在。”
“只有你一个人见到了？”
卡尔夏双眉一轩，盯着眼前形貌相当不堪的醉鬼，但看得见他熟悉的眼神——他深知这个下属诚实而坚定，轻易不会说谎。
“是的……”
卢克西顿了顿，心情颇为郁闷地说：“但我只是一眨眼，那另外一个女人就此消失，完全不见了。”
“不见了？”
卡尔夏陷入沉思，可见这位殿下把下属的经历看得很认真。
“殿下……”
卢克西不太情愿地打断了卡尔夏的思路，“属下必须要返回了。”
卡尔夏：“这么急？那道门虽然有半天之内必须返回的限制，但你应该还有充裕的时间。”
卢克西点点头：“确实如此，但……”
他说出了一个令卡尔夏吃惊不已的消息。
“埃及法老要到尼塔斯了。”

第52章
深夜，孟菲斯王宫。
艾丽希独自一人躺在静室中的卧榻上，在半睡半醒之间突然惊醒，她听到了遥远而虚幻的少女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渐渐地越来越清晰。
“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
艾丽希翻身坐起，专注倾听，那声音立刻就响亮了不少。
说来也奇怪，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她自己在开口说话，但是说出来却是别人的声音。音质既甜且糯，自然是魅力无边的万人迷女主碧欧拉无疑。
艾丽希明白这是按照接触律设计的咒法起到了作用。此刻碧欧拉一定正佩戴着她曾经戴过的雀羽头饰，虔诚祈祷。
这枚头饰就成了艾丽希与碧欧拉之间的媒介，能够让艾丽希与碧欧拉在短时间内共享听觉。
“伟大的阿蒙神啊，请原谅我这么晚才向您祈祷。”
艾丽希心想：确实晚了一点，她都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她们之间到底是哪一方心不诚的问题了。
“但是法老提洛斯也来到了塔尼斯，我不敢，我不敢……”
碧欧拉不敢在法老和狂将军的双重监视之下祈祷，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爬起来。
艾丽希暗自点头——她算过日子，法老抵达塔尼斯应该就在这一两天。碧欧拉的消息并没有让她特别吃惊。
“感谢您的指点，当时法老要将我带走，并且与大将军起了争执。于是我提醒了大将军……我身上还带着诅咒，任何人碰到我都会变得不幸……”
听到这里，艾丽希忽感滑稽——她猜测这是索兰为了同时约束碧欧拉和看管碧欧拉的士卒，诈称碧欧拉身上带着十天的诅咒，任何人触碰碧欧拉都会立即死亡。
谁知道这竟然成为阻止法老骚扰小姑娘的武器了？
碧欧拉自己提出来的借口，索兰自然会笑纳，在一旁添油加醋，危言耸听。
这样一来，法老至少在十天内不会把碧欧拉怎么样，并且会因此在塔尼斯附近逗留十天。
绝妙的拖延战术——正是艾丽希需要的。
如果不是猜测此刻碧欧拉也正在与她共享听觉，艾丽希几乎想要大笑三声：
提洛斯，原来你也有今天！
十天时间，足够她将需要在孟菲斯处理的事情完成，再回过头来处理碧欧拉在塔尼斯的危机了。
“最终法老和大将军达成一致，现在暂时不会有人来打扰我。而我还要在这座营帐里再待上九天……”
碧欧拉的情绪听起来十分低落。
但无论谁处在她的境遇之中，一定都高兴不起来。
“伟大的阿蒙神啊，请原谅我，连祈祷的时候都用这些琐碎的小事来麻烦您……”
艾丽希揉了揉眉心，心想：这倒没什么关系。反正她与碧欧拉建立联系，就是为了打听这种琐碎的小事。
只是她希望对方以后最好不要深夜祈祷了，方才她猛地惊醒，现在确实感到很疲倦。
“但是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神明啊，请为我指点迷津，那个男人，他那么强壮，又那么俊美，而且他明明有妻子……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跟着我来到塔尼斯，他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我呢？”
艾丽希心想：那是因为你没听过言情小说男女主定律之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哦，不不，这个问题并不要紧，您不需要特别给予我回应。”
碧欧拉把内心的疑惑透露给阿蒙神之后才猛地醒悟，既尴尬又局促地补了一句。
“对了，感谢您的眷者今天来看我，她真美，美的像天使一样……哦对不起，我不该在您面前提起天使这两个字……”
听见碧欧拉的口气里全是由衷的赞美，艾丽希也不免心情格外舒畅。
“好了，现在夜深了，我不打扰您了，祝您晚安。”
碧欧拉说完最后一句，艾丽希耳边回荡着的少女声音立即消失，只剩一片寂静——那边应当是把那枚雀羽头饰也取下来了，双方的联系中断。
接下来，皮球就抛到了艾丽希这边。
她该怎么回应碧欧拉呢？
艾丽希非常清楚，作为神明，第一次在祈祷之后的响应非常重要，这有利于帮助碧欧拉对阿蒙神进一步建立信任。
她的回应必须能够提供给碧欧拉一定帮助。但又不能让碧欧拉这条故事线的走向逐步变得对自己不利。
碧欧拉问的那个问题：提洛斯为什么一直紧追不放——答案很简单，因为爱情啊。
在原作中，提洛斯刚刚开始注意碧欧拉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是因为宿命的牵引，再后来则是因为碧欧拉渐渐成为提洛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带给他对抗这个世界的决心，并成为他的救赎。
但是艾丽希应该把这个答案就这样直接告诉碧欧拉吗？
她思索了片刻，登入荷鲁斯之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碧欧拉那座营帐里。
碧欧拉还没有睡。
她刚刚完成了对神明的祈祷，现在还兴奋着。
她的直觉忽有触动，猛地一抬头，就见到营帐顶部，浮现出一个五官精致到极点，形态虚幻，似有似无的人影。
小姑娘差一点就叫出了声，但一想到今天白天她惹出的麻烦，碧欧拉果断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碧绿的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见帐外没有动静，这才跪在自己的卧榻上，双手十指交握，虔诚地小声开口：“感谢您！”
“哦，我太开心了，我实在是没有想到，您竟然真的会响应我的祈祷——您的眷者教给我的仪式一点都没教错。”
艾丽希心想：那是当然不会教错的。
“你需要的答案——”
她模仿神明的口吻，语调平平地开口。
碧欧拉双眼一下子睁大，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在祈祷时随口一问，并没有指望能够得到神明的响应，谁知这位神明这么认真，竟然专门到她面前来回答这个问题。
“得到你……”
艾丽希一字一顿地说出她的答案。
她身为剧透党，看遍了全书，甚至看遍了世上那么多痴男怨女，悲欢离合，得到的唯一答案。
得到你。
世俗的爱情都是以占有为前提的。
提洛斯也不能免俗——他所追求的爱情，意味着将他爱的女人永远拴在他身边，按照他的品味穿着打扮，他欢喜时她陪他欢喜，他疲累时她为他解乏，他悲伤时她能为他纾解悲伤。
她永远为他忠贞不二，她永远属于他。
艾丽希亲眼看见碧欧拉满含期待的眼神瞬间一黯。
这和碧欧拉的想象相去太远，这名少女心中其实很清楚提洛斯为什么会大费周章地赶到塔尼斯，甚至还生出了一股虚荣的窃喜。
但是神明提供的答案为她揭示了冰冷的现实。
身为三千年前的帝王，提洛斯的爱情观和碧欧拉的比起来，简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来自现代的碧欧拉，在男女情感之外，更看重自我与自由。
眼见着碧欧拉陷入沉默，艾丽希心中略有些欣慰。
抛出这个答案，也是她对碧欧拉的一次试探。
如果碧欧拉是一名标准小言女主。因为法老的倾心而陷入情感的漩涡不可自拔，那么艾丽希可能就会放碧欧拉和法老双向奔赴去——将来这名少女就只是为她所用的一个情报站而已。
但如果碧欧拉不愿意接受法老的感情，更愿意努力尝试探索，寻找回归自己所属时空的可能性，那么艾丽希不介意帮她一把，送她回现代社会。
现在看来，碧欧拉刚开始时对法老的单方面痴情有些得意。但是经神明提醒，她很快清醒。
“伟大的阿蒙神，感谢您的响应，您点醒了我——这是个陌生的世界，我不应该有丝毫沉溺于情感的想法。”
碧欧拉拍着心口，似乎在说：还好，还好，我还没陷进去。
“您虔诚的信徒向您保证，绝不会再……再问您这种傻问题了。”
艾丽希见好就收，在碧欧拉做出表态的那一刻，果断登出荷鲁斯之眼。再睁眼时，她还好好地躺在孟菲斯王宫中的卧榻上。
狂将军索兰的营帐里，这名二十来岁就独掌军权的大将军倚在长椅中，将脚跷在对面的矮几上，双手抱起，枕在颈后，舒舒服服地把玩着一枚通常用来制护身符的琥珀。
“看清楚了，真的是那位赫梯王子？”索兰沉声开口发问。
“千真万确。”
一名装扮成腓尼基商人的探子站在索兰面前，躬身禀报。
“去找他的人都有哪些？”
“流浪汉、醉鬼、冒险者、小贩。”
探子给出了四个身份。
“有没有我们的熟人？”
索兰举起那枚护身符，试图让油灯的光亮透过琥珀，看清被封在里面的物事。
“没有！”探子果断回答。
“但是小人听说赫梯有一件特殊物品——门。”
索拉啪地一声放下了指间把玩着的琥珀，点着头说：“我知道了。”
“叫卡图卢斯和雷恩来。”
探子离开之后，索兰营帐外的卫士立即去传令。卡图卢斯和雷恩都是索兰的亲信，精明能干，深得索兰的信任。索兰将看管碧欧拉和暗中监视赫梯人的任务分别交给这两人。
在外征战数年，索兰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他也听说过那道神奇的门，大概知道门的特异：任何穿过那道门的人，能够瞬间变成形象，极其适合变幻身份、进行伪装。
因此索兰交代雷恩时更要求对方谨慎行事。
“无人清楚门到底能如何改换人的相貌。有人说它能令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也有人说它能让不同的人交换容貌。雷恩，你要多加小心。”
雷恩和卡图卢斯退下之后，索兰继续把玩那枚珍贵的琥珀。
“有法老和卡尔夏在，这里变得更好玩了。”
索兰右手两指轻轻拈住了那枚琥珀，忽然使劲，只听一声轻轻的碎裂声，那枚琥珀从中碎裂，裂纹像蛛网般蔓延，瞬间遍布整枚琥珀。
之后才是一阵窸窸窣窣——索兰指间的那枚琥珀，已经完全碎成粉末，纷纷落于地面。
孟菲斯，皇家司库。
书记官布鲁林匆匆赶来的时候已经比其他人晚了很多，所幸今日大神官要过来训话，司库中的书记官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已经开始了清点、核对、记录、誊抄的流程，而是一起聚在司库跟前等待。
布鲁林赶到的时候几个同僚一起笑着问他：“这么晚，你昨天是在哪个老婆那里过的夜？”
布鲁林顿时满面通红。
书记官布鲁林，年纪在二十八岁上下，脸色苍白，身材单薄，眼睛狭长，总是一副总也醒不了的样子。
他的衣着也颇为低调。除了腰衣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陶制印章之外，没有其他饰品能够体现他皇家书记官的身份。
但在他这个年纪能进入皇家司库，已经算是不小的成就。
他娶了一妻一妾，妻妾各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但问题是无论是妻还是妾，都以为自己是布鲁林唯一的正妻。
甚至连布鲁林所有的同僚都知道这个秘密了，布鲁林那两房妻妾却还对对方的存在一无所知。
“胡说八道，我今早赶去了奥西里斯神的神庙。毕竟明天就是丰收节，这不和神庙里的神官大人多聊了几句。”布鲁林涨红了脸解释。
布鲁林过着他的双面人生，这意味着他需要同时供养两房正妻，置办两座院落与田庄，雇佣管家、侍从、侍女、厨子、园丁、长工……两套班底。绝对比一般人要费钱。
好在布鲁林在皇家司库的这份差事，油水很足，才让他得以支持两份体面的人生。
为此他每三天都会前往奥西里斯的神庙一次，向神明奉上祭品，今天也不例外。
奥西里斯神为世人所知的身份是冥界之神，祂同时有另一个身份——丰饶之神。
丰收节，就是为了祈求来年丰收而向这位神明祈祷的大型祭祀活动。
布鲁林在神庙里耽搁了一阵，再来时就晚了。
说话间，司库外有人通报，大神官到了。同僚们终于停止打趣布鲁林，转向门口，准备向那位大人行礼。
皇家司库隶属王室名下，但一向由大神官代替法老打理。这一任大神官达霍尔是个随和之人，不比他那位凶名在外的女儿，第一王妃艾丽希。
据说那位第一王妃曾经将法老身边的一位书记员打到半死，只因为对方漏记了方圆一千腕尺的土地。
但布鲁林心里很清楚，这些年，他们这些人在皇家司库揩的那些油水，按照司库的法规，早就足够被打死好几次了。
然而懂得数算，知道该如何记录账目，清点库存，将粮食与财富分派给各诺姆的，放眼整个孟菲斯，也就是他们这些人。
只要大神官不深究，他们这些书记官也不多嘴，这个秘密就会稳妥地继续保持下去。
布鲁林正在走神，大神官达霍尔已经匆匆而来。
书记官们见这位大神官面色有异，似乎颇为烦恼，难免相互看看——
法老眼下不在孟菲斯，连那位年轻的大祭司也不在。又有什么事能让地位如此崇高的大神官大人如此发愁？
只见大神官达霍尔苦着一张脸，面向众人开口：“各位，第一王妃要来巡视皇家司库。”
大神官话音刚落，司库跟前站着的书记官们全都大吃一惊，院落内安静了片刻，随后似乎是轰的一声，人们突然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
布鲁林惊呆在原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刚刚还在侥幸第一王妃不会直接过问他们的工作，现在人家就来了。
司库的书记官都是王宫中的消息灵通人士。当即有人鲁莽开口，问大神官：“大人，第一王妃还没被废吗？”
据他们从特别的渠道打听到的消息，法老匆匆离开王都，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至于第一王妃是否归来，法老连问都没问。
大神官达霍尔脸涨得通红，对此不置可否，拼了老命似的咳嗽两声。
这时人们终于想起第一王妃就是大神官大人的亲生爱女。说错了话的那一个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开口求饶。
司库中年纪最长的书记官伊阿古最为警觉，马上凑近达霍尔，小声打听：“大人，王妃突然巡视司库，究竟是为了什么？”
达霍尔脸色很难看，摇了摇头。
书记官们没有从大神官那儿得到任何提示，布鲁林越想越不对劲，一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大踏步走上前。
冲着大神官，也冲着司库门前那条专供法老等王室成员使用的通道大声说：
“皇家司库由法老直接管辖，从来没听说第一王妃有权插手司库事务。”
通道另一头，一个爽朗却粗豪的声音立即答话：“法老不在孟菲斯，第一王妃作为王室中地位最高者为其摄政。你敢说她无权插手？”
布鲁林：……
是的，人人都知道法老不待见第一王妃。但是法老在离开孟菲斯之前没有留下任何处置第一王妃的话。那么，提洛斯一走，王妃立即大权在握。
布鲁林一想起那位异常骄横傲慢的王妃，额头上就沁出一大颗一大颗的冷汗，脸色变得煞白。
他的同僚们都很理解：毕竟那位连法老身边的书记员都敢打，还敢打得半死。他们这些人若是有任何小错被王妃抓住……
大神官达霍尔愁眉苦脸，冲眼前的书记官们使了一个小心说话的眼神。
随即他突然变了一副毕恭毕敬的脸孔，亲自来到司库门前，弯腰向远处过来的十六人抬巨型轿辇行礼，同时高声说：“恭迎第一王妃——您当然有权代替法老，管理皇家司库。”
院内的书记官们见大神官也如此，都不得不跪下行礼。
布鲁林从人群中悄悄抬起头，见到了第一王妃那副辉煌的仪仗。
他第一印象是——来的人还挺多。跟在王妃身后乌泱泱的，是一大批看起来其貌不扬的随从。
他们中多数人穿着简单而随意，走进皇家司库之后都在东张西望，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至于第一王妃本人，布鲁林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王妃的美艳与气度，的确是世上无人能及。
但是令布鲁林感到好奇的，第一王妃臂弯里似乎抱着一只猫——不，那甚至不是猫，而是一只猫的木乃伊。

第53章
孟菲斯王宫。
艾丽希清晨起身的时候，就遇见了那只猫——不，猫的木乃伊。
它横躺在艾丽希那双镶着紫水晶的红色皮制拖鞋跟前，一动不动。
没人能说得清楚它是从哪里来，又会刚好会出现在第一王妃的床榻前。
艾丽希低头俯视，觉得这只猫猫木乃伊完全颠覆了她对木乃伊的印象——
这只木乃伊保持了猫咪蹲坐的形象，它浑身用亚麻布紧紧地包裹着。
虽然经过净化和干燥处理，说起来是一具干尸。但整个木乃伊看起来并不干瘪，和一只活着的猫猫体型相仿。
木乃伊周身的亚麻布被极其鲜活的颜色涂满，细细的毛发则用专门的小笔一笔一笔勾勒出。
甚至猫猫的脸部也被绘制得逼真而立体——猫咪翘着胡须，瞪着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眼仁呈枣核状，仿佛正凝望着远处。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玩偶，而不像是令人畏惧的死尸。
在后世，书本中、荧幕上，从陵墓中出土的木乃伊总是一副灰头土脸的形象，并无多少美感可言。
可现在她眼前这只木乃伊却是新制的、鲜活的，似乎下一秒，就能从地面上跳起来，爬到艾丽希膝头，优雅地伸一个懒腰。
艾丽希险些对这只崭新的猫咪木乃伊开口：我曾经差点就跟你一样。
而南娜和乌拉尼娅吓坏了，当即把所有的卫士与侍从都召集起来，打算挨个询问，找出是什么人把木乃伊扔在王妃榻前的，以及有没有人指使，究竟是何居心。
艾丽希却不在意这些：“不必了，你们找个妥当的地方把它收起就好。”
她并不打算在孟菲斯王宫里久留。所以无意整顿王宫里的秩序，因此也不想追究此事。
谁知当她收拾停当，准备出门的时候，这只猫猫木乃伊竟然再一次出现。
这一次，它横在第一王妃的轿辇跟前，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未曾跟随法老出巡的王宫副卫队长啪的一声就跪了，连声乞求，恳求第一王妃手下留情，留他和他的手下们一条性命。
艾丽希心中虽然疑惑，但却告诉南娜：“不要为难卫队——把这只木乃伊递给我。”
南娜向来以服从艾丽希为天职，她双手捧起那只木乃伊，小心翼翼递到艾丽希手中，同时低声问：“您觉得它会是一件特殊物品吗？”
当初被困在萨卡拉行宫地下时，工匠之神克努姆拥有一件特殊物品——穿山甲制成的木乃伊，附有一定神力，可以用来打洞。
因此南娜应当是在想，这件木乃伊是不是也是一样，可以当做工具使用。
原本艾丽希可以就此事询问神符尤米尔，偏巧今天尤米尔听说她要去皇家司库，开口婉拒了——
艾丽希当然不会勉强，她知道神符的预感能力比她不弱只强，尤米尔恐怕是预感到了司库里什么与它相冲的物品。
于是艾丽希将这具栩栩如生的猫猫抱起来面对自己，摇摇头说：“或许我会当它是伙伴。”
由此，这具猫猫木乃伊就一直被放置在艾丽希的巨大轿辇上，陪伴着她，向身为大神官的父亲据理力争，并终于获得了前往视察皇家司库的机会。
“您……您带这么多人一起去皇家司库？”
大神官达霍尔望着艾丽希的随行人员直瞪眼。
跟随着艾丽希的，是当初大神官夫人赠送给爱女的那群卡，以及几个来自萨卡拉的匠人和民夫。
艾丽希无所谓地向后望了一眼，说：“他们都是曾经陪我在萨卡拉一起过过苦日子的人，我相信他们。”
达霍尔一脸纠结。
艾丽希笑着打趣父亲：“女儿又不是去法老的金库，只是去司库里看看那些存储粮食、账簿的地方——您指望这些人会生吃大麦吗？”
达霍尔总算释然，毕恭毕敬地将艾丽希迎去皇家司库。但他当着艾丽希的面时非常恭敬，背着艾丽希如何就很难说。
终于，艾丽希见到了那座传闻中的皇家司库。
这是一间占地异常庞大的院落，大院内又被分割成了一个又一个较小的院落，用以存储不同的货物。
另有专门用于运货的道路通往孟菲斯王宫和往来各个诺姆的大道，甚至有司库专属的水运码头。
书记员们各自拥有独立的屋子，作为办公时使用。但每天完成工作之后的档案将统一纳入专门存放纸莎草档案的房间，并由法老的卫士看管。
只有在亲眼见到时，艾丽希才意识到，埃及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经济体。
皇家司库的屋舍一眼望不到头，除了书记官们聚在她面前之外，往来运输货物的劳工们络绎不绝，并没有因为她的造访停下手中的工作。
埃及的钱粮体系源于对神明的崇拜——平民们在大河泛滥后留下的肥沃土壤上耕种，种出的粮食超过一半都将送到神庙里作为祭品，奉献给神明，祈求神明保佑来年能够继续丰产。
当法老成为行走在人间的神之后，对神明的崇拜就渐渐转到了法老身上。
法老作为神明在人间的代表，他的责任包括：维护秩序玛阿特，组织军队保卫边境，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安居乐业。
作为代价，平民们将种出的粮食上交至少一半给法老。作为税金，此外他们每年中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会为法老无偿劳动，作为劳役。
平民们集中上缴的粮食在孟菲斯得以重新分配——这些粮食需要供养王室的庞大开支、供养在边境的军队、养活全国上下各诺姆的大小官员、神庙和神职人员，还有一部分要作为备用粮，以备不时之需。
司库书记官这个职位便应运而生。
后来由于埃及的经济不断发展，粮食的大量运输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税金便逐渐以其他形式送到孟菲斯：亚麻布匹、黄金、宝石、香料、象牙……
司库书记官所需要的技能便越发复杂。而他们的记录与计算也越发无人能懂。久而久之，皇家司库中的书记官们，几乎都成为世袭的职位。
法老、大祭司和大神官，都对书记官有任免权。但如今法老与大祭司都年轻，人事任免的职权多半在大神官手里。
当然，这一切，大神官达霍尔都没有告诉过他的女儿艾丽希——
这是艾丽希回到孟菲斯之后，从各种渠道，再拼凑上她在书外世界得来的知识，综合总结出来的。
“王妃殿下，您看，要不要让老臣带您在各处参观——司库内事务繁杂，这些书记官们，您还是让他们去干活吧？”
大神官达霍尔殷勤地问艾丽希。
“让他们把账目都抱出来，我要看——”
艾丽希端坐在十六人扛着的轿辇上，悠哉悠哉地说。
她的手有些没处放，随意往身边一搭，结果竟搭在那只她半路上捡来的猫猫木乃伊上，手指纤长，似乎在轻轻抚摸猫颈上的短毛。顿时将她面前的几名书记官都吓得不轻——
当然不是为了王妃将木乃伊当做宠物这件事，而是为了——王妃要查账。
大神官达霍尔也当场吓出一身冷汗。
片刻后这位当爹的就恢复镇定：
第一王妃要查账？
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当做一个漂亮废物来养的，她要查账？她既看不懂账目，也不懂数算，她用什么来查，脸蛋吗？
想到这里，大神官心里有数，但是表面上既惶恐又恭敬，故作战战兢兢地说：“这点小事，怎么就劳动王妃亲自过来？老臣这就命他们自查一遍，发现任何错漏，立即罚掉他们今年的薪俸……”
大神官心里盘算得很好，让这些书记官走个过场，核一遍账目，随意找两个错处，抓个倒霉蛋出来给艾丽希，让第一王妃满意就行了。
谁知艾丽希轻扬嘴角，笑着说：“我正是信不过他们自己查自己呢——”
大神官：……
“但整个孟菲斯，除了这些书记官，就没有什么人懂得记账与数算——除非您通知法老，法老身边的随从中有人会，另外其他诺姆都有各自的书记官，将他们调来王都需要王的命令与信物……”
大神官想得很美：只要艾丽希同意通知法老提洛斯，她在孟菲斯玩弄权柄的事就泄露了。
哪怕他女儿再蠢，也不会同意这个主意——只能同意让书记官们自己查自己，最多相互查。
谁知艾丽希轻笑一声，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数算有什么难的？我这边有的是人会。”
“要是书记官们不信，就派几个算得最快的人，和我的人来比一比吧。”
这话一说出口，整座司库内哗然。
书记官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还有不少人觉得脸颊热辣辣的，感觉受到了侮辱。
埃及全境最会记账、数算最快的人，全都集中在这院落里，集中在第一王妃眼前。
这位王妃却放狠话说叫人来比一比。
和谁比？和扛着她轿辇的轿夫、和她身后那些卑贱的侍从与平民吗？
就在书记官们群情耸动的时候，大神官达霍尔赶紧回头来做和事佬。
他连忙答应：“王妃这是在激发书记官们的斗志，好让他们一如既往地为王尽忠——书记官们，来呀，拿出你们的本事，好好向王妃展示一下。”
与此同时，达霍尔却在向站在最前面的几名书记官使眼色，告诉他们：快答应下来，这就是王妃在给台阶下呢！
书记官们马上答应了，相互看看，推举了五名平时最精于数算的，其中就有布鲁林。
布鲁林却长了个心眼，开口先问：“是和什么人比赛？”
他别的不怕，就怕和王妃本人比赛，到时候就算能赢也得谦让着王妃，那多委屈？
艾丽希冲南娜点了点头，南娜当即转身，真的从队伍里点了五个人出来。
看他们穿的衣服，有两个是平民、一个是匠人，两个是侍从。不止如此，侍从中，竟然还有一个是女人。
书记官们顿时又被激起了怒火。他们一起冲大神官达霍尔点头，表示愿意比赛。
大神官达霍尔见艾丽希将大神官夫人送给她的卡都派出来两人，心中自然认为这场比赛毫无问题，只是走个过场，当下点了头，马上命人从库房里抱出十叠纸莎草的账簿。
这些账目很简单，都是今年以来，各个诺姆向孟菲斯送来的粮食，以袋为单位，详细记载着抵达孟菲斯港口的每一条船，船上装载着多少袋粮食。
双方约定，参加竞赛的人只需加总账目上所有的数字，得出总数，就可以宣布完成。
参加比赛的总共有十人，每人分配到同样数量的一叠账目，率先完成的人，需要等待对手也完成计算，然后互相交换账目，核验对方的计算。
用时最短、准确率最高的一方将取得胜利。
布鲁林坐在石板地面上，身边准备了各种式样的算筹。他对面的是王妃的一位侍从，名字好像叫塔巴克，穿着王宫中最低等级的侍从服色，人长得其貌不扬，头发卷成一粒一粒，鬈起来盘在头顶上，肤色呈橄榄色，很明显来自上埃及。
这样身份低贱的平民，竟然能和他坐在一起比试数算？
他看见对方一枚算筹都没有准备。相反，只是向司库里的人讨要了两块白垩——布鲁林心想，别是来混的吧。
由于计算的结果要记在一张纸莎草上，每个人面前又都放了纸草、墨水和芦苇笔。
布鲁林顿时看见对面的塔巴克向给他送去纸笔的书记官请教如何使用芦苇笔。
此时此刻，布鲁林从内心深处对塔巴克的鄙视到了极点，他甚至想不通，此时此刻，自己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坐在一起，这样的比试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转头去看身边的同僚，见无论是参加者还是旁观者，都流露出和他差不多一样的表情。
“开始吧！”
大神官达霍尔用一副和煦的嗓音宣布。
谁知南娜立即呛了他一嗓子：“大神官大人，你僭越了。”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艾丽希，作为地位最高的第一王妃，有权宣布开始。
大神官脸色一僵，连忙低下头，后退一步，向艾丽希致歉。
艾丽希没去计较大神官的失误。但她心里也清楚，此时此刻，这位父亲，心里一定是将她鄙视到了极点的。
如果不是她扯了法老的大旗，以第一王妃的身份出面，大神官绝不会买她的账。
这笔账，不妨以后慢慢算。
眼下先把司库的事先解决。
于是她没再提僭越这个茬儿，直接宣布开始。
眼前坐在石板地面上，伏在矮几上看账的十个人飞快地开始计算。
布鲁林迅速地摆着算筹，并且用芦苇笔蘸着墨水把中间结果在纸莎草上记下来。
他偷空看了一眼对面的塔巴克，瞬间瞳孔一震。
他计算了两三张纸草的功夫，对方已经将一叠纸草上的数字加总，放在旁边。
好胜心切的布鲁林这下完全无法淡定了，他一边摆着算筹，一边偷偷地看塔巴克的计算方法，只见他每拿过一页账簿，就用手里的白垩在地面上划下一排数字，然后用白垩划拉几下，就计算出总数，往纸草上写了。
布鲁林心惊胆战，随即又强自安慰自己，也许对方就是在随手乱画，哪有人能用这么短短一小截几个符号来代表那么庞杂的一长串数字的？
他努力稳定情绪，不再去看塔巴克，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计算。
可谁知没过多久，院内响起一个声音，是清脆明亮的女声：“算完了！”
布鲁林呆住。
他感受到的屈辱是刚刚的十倍，几十倍。
第一个算完账目的，竟然是一个女人？
连女人都算得比他快？
布鲁林心里一慌，刚才算到哪里马上就忘了。
但他很快就稳住，重新开始计算——毕竟认定了对面的平民和侍从都是虚张声势，不可能有人算得比他快，比他更准确。
竞赛的规则是两方之中，先算好的人互换账目，复核对方计算的结果。
等到布鲁林作为书记官第一个计算完成时，他对面已经有四个人完成了计算。
布鲁克急不可耐地把对面那个侍女算过的账目都取过来，认认真真地复核——现在计算的速度已经不再重要，准确性才是第一要紧的。
等到他认认真真地算完，翻过对方计算的结果，两边一核对——布鲁克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他，布鲁克，在司库当了七八年的书记官，数算，竟然比不过一个女人。
对方虽然是一个侍女，但是计算得完全无误，比布鲁克的计算要少花将近一半的时间。
布鲁克无法相信竞赛会得到这个结果。
然而他对清清楚楚写在莎草纸上的结论无法反驳。
因为其他人还未点算完毕，布鲁克只能干等着其他人算完。
他特地站起来，绕了个道，走到对面去，将手里双方的计算结果交给大神官。
借此机会布鲁克来到对面，溜了一眼对方地面上那些用白垩画着的符号。
一看之下，布鲁克顿时觉得后心发凉——身为富有经验的书记官，他对对方写在地上的那些符号，横列或竖列的算式，竟然一无所知。
因为无知，所以恐惧。
大神官达霍尔满面阴沉地目睹了整个司库的惨败。同时他听见自己的女儿声调愉快地和身后的平民们聊天。
“毕竟在我们那里连小孩都会……”
一个匠人的得意炫耀刚好擦过达霍尔的耳朵。
连小孩都会……
达霍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第一王妃在萨卡拉待了将近一个月，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人，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呀？
惊疑不定之际，达霍尔听见艾丽希在自己耳边悠悠地说：“父亲，您说，我就让这些人来主持司库，好不好呢？”

第54章
艾丽希的话令大神官达霍尔从头到脚出了一身冷汗。
而他身后，书记官们群情激动，敢怒而不敢言。
只是输掉了一场竞赛，第一王妃竟然要用眼前的这些人替换掉他们——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贵族出身，是法老最信赖的人啊！
而令达霍尔发愁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换人，就意味着要交接账目。
皇家司库里是个什么情况达霍尔心里非常清楚——这些书记官们在油水丰厚的宝地工作多年，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手上是完全干净的。
相反，他们中很多人赚得盆满钵满，满身流油。
司库里的账目，自然也是漏洞百出，经不起查验。
当然，这些贵族出身的书记官们从没忘记给达霍尔这位顶头上司时不时地送点好处，粮食与财物分配时也会尽着大神官辖下几座大型神庙，达霍尔被喂饱，自然不会为难书记官们。
可谁能想到艾丽希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她带着一群平凡微贱到了极点的普通人，突然来到司库，要求查验账目，并且提出和富有经验的书记官们比赛数算。
最要命的是，结果一望而知，艾丽希的人竟然赢了。
她带来的这些匠人、平民、侍从……侍女，以近乎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书记官们。
没有人再敢怀疑他们计算的能力。因而也没有人去想他们究竟能不能胜任书记官的职位。毕竟正确地计算就是书记官们最重要的职责。
再加上艾丽希现在以第一王妃的身份摄政，她做出的决定，就相当于王室的决定，除非法老现在赶回来。否则她的意志不容他人质疑或更改。
这一招又快又准又狠，令达霍尔心中生出怀疑：他的女儿，在萨卡拉行宫究竟遇到了什么。
达霍尔身为大神官，原本应当能从法老那里了解萨卡拉行宫的具体情况，无奈法老提洛斯一到孟菲斯就下令寻人，然后匆匆离开。
大多数曾经到过萨卡拉的人都随法老走了，而留下来的几个，比如代理祭司萨沙，却又对一切讳莫如深，拒绝透露细节。
达霍尔千方百计打听，也只知道萨卡拉行宫在大河泛滥时期发生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大事，具体情形他一概不知。
但今天，女儿身边的仆从都突然能够完成大规模的数算，而且算得如此迅速与精确——
这几乎令达霍尔怀疑知识与智慧之神突然把祂的权柄悉数下放，分给了普通人。
就在达霍尔这一愣神之间，艾丽希笑着对父亲说：“您不反对？那就这么定了。”
她依旧端坐在轿辇之上，手中轻轻抚摸着那枚端正放在她身边的猫咪木乃伊。
她话音刚落，南娜一声令下，巨大的轿辇被侍从们嘿的一声抬起，缓缓转向，准备离开。
在这间歇里艾丽希笑着向她的父亲说了一声：“大神官大人，我明天就把人送来交接。”
说罢，侍从们迈开大步，向司库之外走去。那些跟随艾丽希前来的侍从与侍女们纷纷挺直了腰板，脸上都流露出无比自豪的神情：他们中竟然有人能够在数算上胜过这些贵族、法老的书记官，这仿佛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荣耀。
大神官达霍尔却听见身后一片惊呼：“大神官大人——”
书记官们一听说职位要被撤换，全都慌了神。
他们中年纪最长的伊阿古抢上前一步，拉住了大神官的衣袖，诚恳地说：“大人……”
伊阿古年纪与大神官相仿，但看起来比须发皆白的大神官要年轻不少，他有着圆润的额头与下巴，唇角因为经年累月谄媚地笑或是傲慢地笑，刻画下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皱纹。
“第一王妃下的命令，究竟作不作数？”
达霍尔一抬眉毛：“当然作数！”
“但是呢，小女少不更事，陡然位居高位，掌握权柄，就想要闹出一点动静来……”
这时大神官已经恢复了镇定，拈着颏下的白胡子呵呵笑着说，“等过了两天，新鲜劲儿过去了，她就忘记这件事了——”
达霍尔和煦笑着安慰伊阿古，和他身后那些因突然丢掉工作而焦虑无比的书记官们。
但是伊阿古和其他书记官并未因此有丝毫的轻松，他们中最大胆的开口向达霍尔示意：“最要紧的并不是我们这些人的职位，要紧的是库房里的那些账目。”
“账目？账目有什么问题？”达霍尔装傻。
伊阿古一面暗自咬牙，一面向大神官奉上他最擅长的谄媚笑容。
“司库中的账目已经有一年多没经过核对，来交接的又是新人，我怕到时候账目会变得错误百出……”
达霍尔没有任何表示。
“再说了，我记得哪一本账目上记着与尊夫人的往来，放在哪个库房倒是记不确切了。”
伊阿古见大神官装傻推脱，当即选择拉对方下水。
达霍尔听见，顿时呵呵笑地回应：“既然账目要紧，那就在账目上想办法吧。”
其他人还想要向达霍尔求情，精明而老练的伊阿古已经明白了大神官的意思。
他连忙向周围人使了个眼色，一起恭送大神官离开，然后聚在一起低头商议。
然而输掉了竞赛的布鲁林还独自站在一旁发呆。
他兀自在回想，他对面那些一看就从未接受过训练的人，连芦苇笔都不知道怎么用的人，怎么就懂得数算，而且算得那么快？
还有那些人用的符号，是他前所未见的符号，那些符号看起来那么短、那么简便，却能代替他用算筹摆出的长长一串数字，让对方迅捷无比地完成计算。
布鲁林再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这一次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无知，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或许是新神降临所赐予的知识。而这位新神，将会永远抛弃他们。
他不能被抛弃。
他不能失去司库的这个职务。
这个职务带给他太多财富、荣耀与幸福了——每当看见他的妻妾和孩子们因为他而享受优越的生活，又因为生活优越而对他崇敬而依赖，布鲁林就越发坚定了要留在司库一辈子的决心。
除此之外，放眼整个孟菲斯，没有任何一个职务能够让他同时带给两个家庭足够的财富，和让孩子们进入贵族阶层的机会。
想到这里，布鲁林心里一动：他想起了他所崇拜的神明奥西里斯。
今天早上在奥西里斯的神庙里，布鲁林遇到了一位特别的神官。
通常情况下，奥西里斯神庙里的神职人员都会把皮肤涂成绿色——与奥西里斯神一样的绿色。
但是这位神官却皮肤苍白，画着浓重的眼线，特地来到布鲁林面前，告诉他：心中有疑惑的时候，不妨来神庙向神明祈祷。
当时布鲁林仰着头望向这位神官，他忽然生出幻觉，觉得眼前的神官其实是一位神明。
片刻后这种幻觉终于消失，但那种混杂了喜悦、敬畏与恐惧的激荡情绪一直笼罩在布鲁林心头，久久不能平息。
这样一想，布鲁林立即决定借祈祷的机会去问问奥西里斯神庙里的神官：如果真的有新神降世，他用什么办法才能扭转眼前的困境。
因此当伊阿古唤他的时候，布鲁林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只给他的同僚们留下一个背影。
书记官们望着这个匆匆离去的同僚。顿时有人嗤的一声笑，说：“看他跑得多快！”
伊阿古故意用惋惜的口吻讽刺布鲁林：“这种大事上，一个出身来历不明的次子能有多大的魄力有所作为？”
在埃及贵族家庭中通行的是长子继承制，在成年的儿女之中，长子将继承贵族的头衔和家产，次子则一无所有，要么靠讨好和依附长兄过活，要么被送出家门，自立门户，失去贵族应有的地位与资源。
布鲁林名义上是个次子，事实上他还是个私生子，只是因为千方百计讨得了生父的欢心才勉强跻身贵族家庭的一员，并习得一技之长，成为皇家司库的书记官。
这些家族辛秘他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却不晓得在司库的同僚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一时间聚在院内的书记官们都嘲笑出声。
远处，布鲁林恍若未闻，只管加快脚步，匆匆向奥西里斯的神庙赶去。
剩下的人，则商量起关于那库房里的账册，他们究竟能想什么办法。
夜深人静时，皇家司库中，存储纸莎草账册的库房外，悄然弥漫起一阵芬芳的香油味。
“够了吗？”有人压低声音发问。
“嗒、嗒、嗒——”
打火的声音响起。
“不不不，先别着急，我要进去看一眼我的东西是不是在这屋子里——”
有人喝止了打火的动静。
紧接着在幽深的黑暗里，一点幽淡的荧光陡然亮起，将周围的黑暗驱散少许。
紧接着传来伊阿古揶揄的声音：“司库里的书记官果然都是隐藏在暗处的富豪，引火用的油是堪比王宫用度的芳香橄榄油不说，连晚间照明都使用腓尼基人进献给陛下的夜明珠——”
“大人，您别笑我了，我这头上的汗正哗哗地冒着。等我们把这正事做完，再也没有隐患了，您再笑话我也不迟，好吗？”
手持夜明珠的书记官幽怨地回应。
伊阿古顿时不再打岔，一点头，让人进去检查。
等到这人检查完毕出来，给了伊阿古肯定的答复，这位书记官中的领袖人物一点头，立即有人打火，点着一枚松枝火把，然后将火把递到库房外的墙基上，那里淋了大片大片的引火油，火把一凑上去，橙黄色的温暖火焰立即向四面八方蔓延。
书记官们站在院外，望着火焰逐渐升腾。
这就是他们针对账册想出的办法——毁掉这些账册，就不会有人能检查它们的准确性，从而让它们成为证据，来指证书记官们的贪污。
不止如此，一夜之间，司库里历年积累的账册都没了，司库里现在存放如山的大麦、小麦、布匹、矿物……
必然需要大量人手尽快清点，才能赶上将重要物资送到各诺姆去。活计多到根本做不完。
到时，第一王妃就算是把她身边的侍从全部派往司库，也完不成这些清点计算工作。
她绝对不敢再赶走司库里原有的书记官。相反，可能还要倚重他们，甚至重金贿赂他们，请求他们，向她伸出援手——
毕竟送往各诺姆的粮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各诺姆暂驻孟菲斯的官员着急起来未必会有好脾气。
最重要的是，若有任何耽搁，等到法老回来，第一王妃根本没法儿向陛下交代。
“难道那位王妃还想再去一次防腐者作坊不成？”
伊阿古得意地开口，觉得他这次的俏皮话说得很贴切。
“救火啦！”
“皇家司库着火啦！”
“快来救火呀！”
瞬间，人声在司库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原本幽暗的四周忽然被松枝火把的光芒完全照亮。
聚在司库中的书记官们还未全反应过来，有的还在好奇：“为什么今天来人来得这么快？”
“以往孟菲斯城中哪里起火，叫人来救火得喊半天。”
伊阿古顿足：“还奇怪什么？我们被人堵在这院落里了！”
他总算是意识到——他们这些人，想出的办法，早已被人想到了。
只听外面有个粗豪的男人声音高声叫喊：“把这里团团围住，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许走掉！”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书记官们顿时都觉冷汗从额头上滚落。
“别慌，只要账册被烧……我们所有人一口咬定，今晚过来只是为了收拾整理，谁知道是怎么弄的突然就起了火……”
伊阿古经验丰富，做这种事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新手。
“是！”
“伊阿古大人说得对……”
人们冷静下来，额头的冷汗便也收了。
毕竟他们的目的只是烧掉司库中保存着的莎草纸账目。只要账册真的都烧掉，然后所有人一致咬死是偶然起火，放眼孟菲斯，甚至放眼整个下埃及，都不会有人能为难他们。
谁知救火的人来得迅速无比，瞬间通往司库内的道路上就挤满了人，盛满水的陶罐在人们手中迅速传递，一罐又一罐清水迅速泼在屋舍被引燃的墙壁上。
书记官们目瞪口呆：看着这阵势，司库内的大火马上就会被扑灭。
伊阿古开口：“各位前来帮忙救火的……”
他打算开口将救火的队伍引开一部分，减少这边的人手。
岂料他刚开口，一盆带着大河河水土腥气息的凉水兜头泼到，瞬间将他淋得透湿，从头湿到脚，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伊阿古感受到一股寒意。
他伸手擦去脸上的水，睁眼——一乘四人抬的小型舆轿迅速来到面前。
贴身侍女乌拉尼娅伸手将轿上的人扶下来。
轿上下来的这名年轻女子身材曼妙，腰身依旧纤细。她戴着一顶华丽堂皇的雀羽头饰，黄金压发，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极为美艳动人。
书记官们都不得不向她跪下行礼致意，恭敬称呼：“第一王妃殿下！”
第一王妃艾丽希向他们冷笑：“难得各位如此敬业，如此夜深人静了，竟然也要来这司库里加班。”
书记官们都在想：“加班”是什么意思？
但想到他们平时惯于使用轮班、换班之类的名词，加班这个词就顺利成章地很好理解，甚至很顺口很贴切。
可谁能想到，艾丽希心里正在狠狠吐槽——见过加班干活，没见过加班放火的。
另外，以后加班能早点开始吗？
她带着孟菲斯王宫中的人手，等待火起的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等得她相当困倦，快要睡着了。
就在她面对书记官们的片刻之间，侍女长南娜迅速来报：“小姐，司库内的大火已经扑灭，库房完好，里面的账册一件都没有损坏。”
书记官们纷纷将头垂得更低：看起来他们加班放火，放了个寂寞。
只听艾丽希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了一声：“好巧啊！”
伊阿古老脸一红，这句话原本是他的台词，他打算在盛放账册的库房被焚毁之后，用来评价这一事件的巧合性的。
谁知艾丽希继续往下说：“过来帮忙救火的，不止王宫的卫队，住在司库周边的平民，还有各诺姆的官员，和等待运粮回去的人手……”
书记官们一听全傻了。
各个诺姆的人竟然都在？
近年来下埃及各个诺姆都有传言，说是孟菲斯王都的人克扣了能够分发给各诺姆的粮食。甚至各诺姆上缴的税金，都有一部分落入了王都官员的口袋。
今天这件事，正撞在各个诺姆的人手里。
这些人若是得知他们这些书记官为了毁掉贪污的证据，竟然甘愿放一把火烧掉司库的账册——那些民风彪悍地方来的，岂不是马上就会对他们饱以老拳。
这才是真正的太巧，巧合到让人忍不住要猜想一切都是眼前这位美艳动人的第一王妃预先安排的。
可明明大神官大人一向告诉他们，第一王妃是个长得漂亮的草包，从来看不到三天以后的事，远见与谋略什么的，都是没有的。
正在惧怕与疑惑之间摇摆的书记官们，便都见到这位王妃冲他们微微一笑。
“是现在就把你们直接扔给各诺姆来人，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当书记官，你们选哪一个？”
书记官们一听，顿时全都喜出望外——
这还用选吗？

第55章
面对书记官们，艾丽希笑得愈发欢畅：“想要留在这里继续当书记官，就要承诺在一年之内填补上以前从账上挪走的财物！”
人人心头一惊：竟然还要补？
可听说了是一年之内，伊阿古们又都将心往回放了一点儿。
书记官们大多是拥有知识和生活智慧的贵族，知道贪财不能贪死财，弄到手的钱应当用来钱生钱。
因此经过他们各自的经营，多半孳生了不少额外的财富，将财物填补回皇家司库，并不是做不到。一年之内还清，时间也算宽松。
“另外还有一件事——”
艾丽希继续笑着说：“今天晚上的这件事，我要你们书面确认。”
艾丽希所说的书面确认，是在一张书写有今晚书记官们所犯罪行的莎草纸上按上手印进行确认。
当伊阿古见到第一王妃的贴身侍女乌拉尼娅拿出一叠事先写好了文字的莎草纸时，他终于完全明白了王妃说那句好巧——
人家设好了圈套，让他们这些书记官们认认真真地跳进来。
说好的漂亮无脑草包花瓶王妃呢？
与此同时，艾丽希也见到了伊阿古眼神里的揣度。
她免不了在心里冷笑一声：烧账册这种事，古今中外人们都玩过千百遍了，实在是算不上新鲜。
然而事实上，她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皇家司库的交接，没有真的想要让自己手下的侍从、匠人和民夫从书记官们手中接过皇家司库的管理和账目记录工作。
她很清楚，司库管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她手下的人看似数算厉害，能够飞快地加总账目上的数字，但这其实是他们唯一会的事。
如果真的替换书记官们，司库铁定乱套，这毋庸置疑。
因此艾丽希的目的完全不在于将这样重要的岗位替换，而在于让这些世故的狡狯的书记官们，能够听她的话，受她的控制——等到将来时机成熟了，再考虑替换与惩戒这批人也不迟。
当下书记官们都拿到了让他们按手印确认的莎草纸。
一瞥眼之下，伊阿古惊讶得张大了嘴，背后的冷汗再度滚滚而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和他的同僚们全部笔挺跪下，双手捧着莎草纸，高举在头顶。
“小臣们不知道这来自法老陛下！”人人都这么说。
艾丽希神情平淡，回了一句：“不然呢？”
她似乎在向书记官们暗示：这是她在按照法老的命令行事。
造成这种误解的原因来自于那人手一份的莎草纸。纸上绘制的是人人都认不得的象形文字。
伊阿古等资格较老的书记官是能够识别僧侣体象形文字的，见到眼前精致而繁复的一个个象形符号，书记官们只觉得似是而非。
而世上也只有一种文字能让他们产生如此感觉——圣书体象形文字，只有拥有法老血脉的人才能阅读的文字。
一时间所有的书记官都将艾丽希看成是了法老的代理人，在这份圣书体莎草纸上按手印，就等于是向法老承认自己的行为不妥。
但同时，法老也以言出必践闻名。
以圣书体书写的文字相当于神圣契约，其约定的内容不可更改，这就意味着今天他们按完手印之后，就只要安安心心地归还挪用的财物与粮食，填补账目，而不用担心日后还有别的惩罚了。
一时间人人都舒出一口气，纷纷借来墨水，涂在手上，并且在莎草纸上摁下手印。
艾丽希嘴角含笑，因为她想起了早先和南娜、乌拉尼娅这两个姑娘一起伪造圣书体文书的过程——
这是她从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地下王陵内，那些假的象形文字上得到的启发——
既然除了法老提洛斯和大祭司森穆特之外，没有其他人认得。
而这两位又都不在王都孟菲斯，那她干嘛不自己创造圣书体所书写的文书？反正没人能认得。
等眼前这些书记官把圣书体保证书都签了，文书就会回到她手里，成为时不时用来约束书记官们，敦促他们履行承诺的工具。
没人能懂有没人能懂的好处，至少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只不过当时的伪造过程略有些痛苦——
“牛粪，这究竟是什么歪歪扭扭的蝌蚪？”
南娜对艾丽希从宫中各处搜集而来又拼凑在一起的象形文字头疼不已。
乌拉尼娅却很耐心地将一张近乎半透明的薄莎草纸蒙在另一张已经绘制完毕的纸张上，细细地将透过纸面的图样描下来，一看就是女工做惯了的样子。
而现在，见到她们这几个女人一起联手，描出的文书被认定为是法老的手笔，艾丽希心中别提多得意了——她很想对法老提洛斯说一声：提洛斯你该谢谢我，约束司库，对全国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由一个严重腐败的官僚机构控制整个王国的财富分配，那才是真正不靠谱的。
等到所有的书记官都在莎草纸上按了手印儿，南娜依次把这些文书收齐，清点一遍，都交给了乌拉尼娅。
围观的书记官们见到这位侍女长清点数目也毫不费力，心头不免再次发怵——他们哪里想得到这种能力竟是靠打牌打出来的？
完成之后，艾丽希伸手打了一个呵欠，命塔巴克告诉外面各个诺姆的官员，他们该得的粮食和财物会一粒不少、一件不少地送到各诺姆去，外头的人闻言放心，渐渐散去。
皇家司库里，乌拉尼娅收回了所有摁上了手印的圣书体文书，而南娜手里还剩一张空白的。
很快，南娜就从伊阿古口中问出，今晚聚在这里的书记官还缺了一位，是白天参加竞赛的五个人之一，名叫布鲁林。
艾丽希对那个脸色阴郁的小眼睛男人稍许有点印象，还记得他看了塔巴克用白垩在地面上画的数字之后，那副惶恐而失措的表情。
这个布鲁林，难道竟是个清廉的好人？因此没有参与其他书记官们加班放火的行动？
艾丽希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虽然她的腰身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已经事实上进入嗜睡期，这么晚了还在夜风里守着实在是太敬业了。
但临行时，艾丽希还是打算为眼前的书记官们送上一份大礼。
她将伊阿古和另外两个被人指证为亲自点火放火的书记官召唤到面前，使用相似律无声无息地召唤出三件东西，分别戴在三人的手上。
伊阿古和他的同僚只觉得手腕先是一凉，然后一沉，顿时大吃一惊。
只见他们手腕上戴着一套刑具，将他们的手腕牢牢铐住，这套刑具坚硬、冰冷、难以挣脱，材质几乎是完全透明的，在场无人见过。
但是伊阿古在法老的监牢里见过这种东西，晓得上锁之后如果没有钥匙打开，他这双手便不能自由活动。
年纪最长的书记官哪里受到过这种约束与羞辱，手腕上传递来的刺骨凉意让他和他身边的同僚同时开口，向第一王妃哀声乞求。
“小惩大诫……”艾丽希眼皮已经快要合上了，声音轻柔地说，“你们既然胆敢带人加班放火，就应当受到相应的惩处。吃一夜的苦头之后，自然会给你解开。”
她其实是用相似律具现出了冰制的手铐。
虽然手铐在这个古代埃及世界里还不存在。但是孟菲斯王宫的监牢里确实存在类似的物品，用木头或者青铜制成——因此艾丽希的尝试才能成功。
因此艾丽希打算将这种咒法命名为枷锁，而不是真的叫手铐。
这些冰制的枷锁会将人铐住一整夜。至于伊阿古等人是否聪明到能将这手铐送到火堆旁慢慢烤化，就要看他们的智商了。
艾丽希对他们的期望不高，认为这些书记官绝不可能像森穆特那样，是智商之神的眷者。
她困倦不已，甚至坐在轿辇上就直接睡了过去，任由乌拉尼娅为她盖上了一条挡风御寒的山羊毛毛毯。这种毛毯只有在赫梯以北的山区出产，在埃及很是精贵。
甚至睡梦中，艾丽希都在想：今晚碧欧拉没有祈祷，看样子法老和哥哥索兰真的没有再骚扰碧欧拉，为她争取了宝贵的休息时间。
可就在艾丽希的轿辇进入孟菲斯王宫的那一刻，艾丽希的直觉被触动，她猛地惊醒。
艾丽希相信阿苏特的直觉不会骗她。当即命令抬着轿辇的轿夫将她放下。然后和其他侍从侍女们一道迅速离开。
她甚至连乌拉尼娅也一道打发走了，只留下南娜在身边。前者一边走远一边回头望着艾丽希与南娜，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等到确认身边再无普通人了，艾丽希才和完全做好战斗准备的南娜一起，打开了属于她的卧室。
即便是深夜，这座卧室也被插在墙壁上孔洞内的松枝火把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艾丽希马上就见到了异常来自哪里——
那只曾莫名出现在她的寝殿跟前的猫咪木乃伊，不在她晚间出门之前将其放置的位置上。
相反，一只活生生的猫，正迈着与兽中之王一模一样的步伐，带着兽中之王的气度，一步一步向艾丽希走来。
这只猫通体纯黄，遍布虎斑花纹，一对三角形的尖耳立在头顶，双眼呈现琥珀色，瞳仁仿佛满月。
它的皮毛与花纹颜色都与当初那只猫木乃伊一模一样。但那是木乃伊，而眼前这只，是一只活的，会走、会叫的猫咪。
南娜惊呆了，甚至忘记了手中的弓箭。
再说，就算是她真的张弓搭箭，也没办法将拥有净化能力的黄金箭簇射向冲她昂着头的小猫。
“阿苏特的预感果然帮到了你们。”
卧室内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纯净而浑厚，无法辨别是男声还是女声。
而且与类似尖细之类与猫的叫声能搭上关系的形容词毫无瓜葛。
艾丽希瞪大了眼睛：自从进入这个世界，她的世界观就一次又一次地被刷新。
以前遇见兽首人身的神之使者就觉得非常了不得了，现在她曾经把玩过的木乃伊变成了活生生的动物，而且会说人话……
“两位阿苏特女士，如果你们放任普通人进入这件寝室，他们见到我现在的形态，就会当场瞎掉双眼，听见我的声音，就会完全变聋，如果他们有幸能够在变聋之前能听懂我所说的……他们将彻底变疯。”
“所以您刚开始时选择了以木乃伊形态接近我，保全了我身边的人，对此我非常感激。”
艾丽希躬身行礼。
南娜原本在一旁发呆，此刻当的一声，甩下了手中的弓箭，赶紧来搀扶艾丽希，同时跟着一起行礼。
在这种事上，南娜的反应没有艾丽希快。而她也心甘情愿地听从艾丽希的示意与指挥，以保持两人行动一致。
两位女士的举动显然令那只猫猫很满意。
“请问您是哪一位神祇？”艾丽希低着头问。
加上她心里的预感，以及刚才那番对话，艾丽希已经完全能够确认：对方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也不是猫木乃伊上附带的灵魂，这是一位神。
她隐约判断这位猫神也许不是在孟菲斯拥有重要影响力的神明。因为她完全不记得在孟菲斯有以猫为神像的神庙。
当然，据她在后世对埃及神明的了解：古代埃及人曾经经历过一段动物崇拜的时期，人们曾将各种动物奉作神明，猫、狗、牛、羊、河马、眼镜蛇……都曾一度成为神祇。
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部分动物神的影响力衰退了而已。
果然，猫猫开口回应：“我是猫神巴斯特，是一位从神。”
从神顾名思义，是从属于其祂神祇的神明。
“您进入孟菲斯王宫的用意是——”
艾丽希还是那副脾气，明人不说暗话，既有事想问就别拐弯抹角。
“是来提醒你——”
“你将遇到极大的危险。”
“战神眷者保护不了你。”
艾丽希不动声色，而她身边的南娜已经脸色刷白。
“你在皇家司库玩的这一手挺漂亮！”
猫神那一对华丽而明亮的眼睛在它说话的时候不断地闪着光。
“可是也为你预先埋下了不小的隐患。”
“您愿意保护我吗？”艾丽希老实不客气地问。
否则她就实在想不通，这位猫神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时间陪在她身边，还装成一只木乃伊，甚至被她像一只真猫那样抱在怀里把玩。
“我愿意，但我不能。”
猫回答……
艾丽希沉默。
这个答案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否则猫神是没有必要来当面提醒她的。
“面临危险，我要自己想办法寻找庇护？”
猫神巴斯特摆出一副相当傲娇的姿态，点了一下猫猫头。
“对，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将陪伴在你身边——袖手旁观。”
艾丽希心中顿时生出一个问号：那感情您是专门来吃瓜吗？
“以您之前的形态？”
她问……
猫猫又点了一下头，表示将以猫木乃伊的形态在她身边出现。
“明白了，感谢您的提醒。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艾丽希见对方没有多说的打算，当即打算直接结束对话。
她需要思考……和睡眠……
而对方对她速战速决、没有废话的态度也很满意，当即回答道：“不要再摸头！”
艾丽希差点喉头哽住，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早先这位猫神巴斯特变幻成为木乃伊，一再出现在她眼前，强迫她一直带在身边的时候，艾丽希有时会伸手摸摸这枚木乃伊，就当它是一枚填充玩偶。
谁知道人家现在提出抗议了——不许摸头！
这还不是最令她无语的，因为这位猫神又补充了一句：“挠下巴可以！”
艾丽希：……
她表面极其尊重地躬身答应，内心却哭笑不得。
您都已经是从神了，竟然还保留了猫猫的喜好，愿意让人体会一把撸猫的快感——
虽然木乃伊猫猫的手感和您现在的手感肯定不一样，但我会尽量满足您的。
猫神顿时满意了。
艾丽希的寝殿内顿时一阵冷风刮过，风过处，地面上平躺着一只木乃伊猫猫，两只圆溜溜的猫眼仿佛满月。
得到猫神巴斯特的示警之后，战神眷者南娜异常紧张，并数次向孟图神祈祷，希望获得这位战神的帮助。
但艾丽希却并不那么在意。
她重新将猫神的木乃伊放置妥当之后，回归榻上——她极度需要休息了。
但是在临睡之前，艾丽希没有忘记询问神符尤米尔。这家伙拒绝和艾丽希一道前往司库，但是对其它事它一概愿意帮忙。
“尤米尔，你说的那样东西，真的能成功吗？”
尤米尔反问：“当然，但您真的打算那样做吗？”
它补充说：“它的效力不是问题，但使用的时机会是个问题。”
艾丽希点点头，安心睡去，并且强制南娜也在寝殿一角的坐榻上坐下来休息、小睡。
正当皇家司库的书记官们在加班放火的时候，布鲁林带着满身的疲惫与满心的疑惑，回到了他其中一房妻妾的家中。
此前他匆匆赶去奥西里斯神的神庙，想要向神明祈祷，求神解惑，没曾想却被神庙的僧侣拉去帮忙，准备明日丰收节庆典。
因为庆典的关系，神庙内供奉奥西里斯神像的神殿封闭，布鲁林无法祈祷。甚至连和那位特别的神官搭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回到家中，布鲁林的妻子十分惊喜：“您提前回来啦！”
布鲁林这才意识到，他搞错家了——按照预定计划，他应该去的是另一房妻妾那里。

第56章
回错了家的布鲁林面对正妻，只能扯个谎：“嗯，为了明天丰收节的庆典，才提前赶回来的。”
妻子体贴，马上为布鲁林收拾卧室，供他休息，同时却又唠唠叨叨地说起家中的用度与安排——
这次大河泛滥淹没了农庄的所有土地，料想来年的收成一定会好，但要缴的税金会很高。
她叨叨着要布鲁林一定记住给农庄里多雇几个平民长工，同时又提起邻居家里所有的孩子都穿上了漂亮染料扎染的亚麻布衣裳，吃上了腓尼基小贩千里迢迢贩运来的珍奇水果，听说邻居的长子还要去拉神的神庙学做低阶祭司。
她抱怨家用不够，抱怨布鲁林的子女们穿不上鲜亮的衣裳，见识又短浅，见到域外奇珍也不认识——
更糟糕的是，眼下也找不到机会让孩子们接受教育，想进神庙，却总是没有门路。
布鲁林沉默地听完妻子唠叨，始终没有发作。
但突然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上亚麻袍子，一面向外走一面说：“我突然忘了司库里还有事没忙完，现在去一下。明天你自己带孩子们去奥西里斯神的丰收节庆典。”
布鲁林的妻子目瞪口呆，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事实上，布鲁林去了孟菲斯城的另一头，他的妾室那里——
那位妾从来都以为自己是布鲁林的正妻，原本布鲁林约好了今日到家，这位妾室早已等的不耐烦。
好不容易等到布鲁林回来，这位妾室顿时像倒豌豆一样，把家中各种烦难一口气全说了出来。甚至还和城那头的富户头对头脚对脚地比较了一番。
布鲁林：……
没过多久，这位皇家司库的书记官又找了个借口，从这个家中离开。
面对凌晨的孟菲斯，空空荡荡的街道，布鲁林双眼迷茫，内心惶恐。
他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失去书记官职位与俸禄，再也没有机会从那来来往往的财货物中抽得好处，他已经无法同时供养两个家——
然而，真正像一块巨石般死死压在心头的，是对未来的恐惧。
变革即将发生，新神降临，旧神陨落，跟不上时代的人将被神明抛弃——
这种在古老传说中才发生过的故事似乎有可能成真；而他，很有可能就是被抛弃的人之一。
不能这样……
布鲁林心想：不能这样下去。
他随手从家门口抽了一枚松枝火把，举在手中，分辨清楚道路与方向，迅速向孟菲斯城中的奥西里斯神庙赶过去。
距离丰收节的庆典开始还有一两个钟点，忙碌操办庆典的人们这时必然在休息，他会有机会进入奥西里斯神的神殿，亲口向神明祈祷——
从严格意义上讲，孟菲斯并不是奥西里斯神的崇拜中心。因此这座城市里的奥西里斯神庙不及太阳神拉的神庙那么宏大雄伟。甚至也不及伊西斯女神的神庙那样香火繁盛、信众络绎不绝。
但作为掌管整个死后世界的神明，奥西里斯在每个埃及人心中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毕竟每个人都不可能避免死亡，就连法老都不能。
人们总有一天会求上奥西里斯神的面前。
另外，奥西里斯神也掌管着丰收这一权柄。以田地为生的平民与农人，以及拥有广阔田地和农庄的贵族、富人们，只要他们依赖土地，就必须对奥西里斯神保持虔诚。
终于，布鲁林赶到奥西里斯神庙跟前。他缓缓踏上阶梯，向神庙中望去。
奥西里斯的神庙遵循埃及绝大多数神庙的统一规制：前面是露天的庭院，庭院中有能够打出清甜泉水的水井，中间是多柱大厅，最后则是供奉有神像的神殿①。
从庭院走向神殿的过程，通常来说都是一个从光明洒遍的空旷地带走向黑暗与神秘的过程。奥西里斯神庙也不例外。
进入神殿的人需要一点一点地习惯眼前幽暗的环境。
但是今天不一样，在布鲁林面前，无论是庭院还是神殿，一概都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四处都是无边无际的暗沉。
布鲁林高举手中的松枝火把，独自一人穿过庭院，进入多柱大厅，火把明亮的光线在厅外拉出一枚又一枚黑黢黢的长影。
他伸手推动神殿高大的青铜大门，吱呀一声，沉重的青铜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祭司和神官们都去休息了，再也无人拦阻布鲁林进入已经封闭的神殿。
布鲁林拉上大门，将手中的松枝火把放进墙壁上专门预设的石槽里，然后迈步走向神殿最中心。
那里供奉着奥西里斯的神像——一座皮肤呈绿色的木乃伊，头戴王冠，手持权杖和连枷，端坐在王座上，眼神悲悯，望着进入神殿的每一位信徒。
布鲁林虔诚地在神像面前跪倒，将昨天白天在皇家司库中的经历和他心中的疑惑全都说出来。
彻底倾吐令布鲁林得到了片刻的放松，他满怀崇敬，举头望向面前的神像。
神像一动不动，两枚黑色宝石制的眼睛似乎正望着布鲁林，细看之下，这对眼睛木然而无光，对于布鲁林的倾吐，这尊神像没有任何回应。
是啊，即便是神像，也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而已。
不知被何等情绪驱动，布鲁林突然起身站起，大声质问眼前的神像：“这么重要的事，这么可怕的预兆……您为什么不回应，为什么不回应！”
“枉我每三天一次向您奉献祭品，枉我心中一有疑惑就立即赶来向您祈祷——”
“您为什么不回应，为什么不回应！”
他的声音在神殿四壁来回撞击，成为回声，重叠而反复。
神像却依旧在布鲁林面前沉默着，面对布鲁林的质问，它没有任何反馈——它只是一座神像而已。
布鲁林的叫喊宣泄了他心中的郁闷，可郁闷一旦宣泄，人马上变得惶恐。
布鲁林立即跪下来，面对神像苦苦哀求：“伟大的奥西里斯神，亡者世界的士宰，公正无私的死亡判官，愿给大地带来丰饶的神明……卑微的布鲁林真的不是有心冒犯……”
据说，在大动荡之前，神明还偶尔会对信众的祈祷有所回应。但时至今日，已经极少有人类再有那个荣幸，得到神明的响应了。
他又是什么大人物，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座安静的神殿里叫嚣？
渐渐地，回音散尽，整个神殿恢复之前的一片死寂。
布鲁林的惶恐与恐惧渐去，失望与沮丧渐渐又填满心头——
既然这些神明从不回应人们的祈求，那么他凭什么又要对祂们如此虔信？
终于，布鲁林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环视这座神殿。
他眼神一跳，忽然发现了什么——
大约是为了庆祝丰收节的缘故，原本终年悬挂在神殿四壁的幔帐已然揭起，露出了墙壁上绘制的巨幅壁画。
这些壁画颜色饱满而鲜明，颜料似乎从墙壁上微微凸出，不知是不是专门为了庆典而重新绘制的。
布鲁林随意扫过去，这是奥西里斯的故事——这位神祇同时是丰饶之神与冥界之神，并曾背负着神明之中最坎坷最悲情的命运。
奥西里斯是大地之神盖布与天空女神努特的长子，是英明而仁慈的埃及统治者。
但是被他的弟弟塞特所杀，他的尸身被分成了十四块，并被扔进尼罗河。
奥西里斯的妻子伊西斯哭泣着找回了丈夫的全部尸体，并且在阿努比斯神的帮助下，把奥西里斯的身体用亚麻布拼在一起，又在图特神的帮助下，令奥西里斯复活了一晚。
只在这一夜之间，伊西斯就怀上了儿子荷鲁斯，并千方百计躲避着塞特的追捕，生下小荷鲁斯，并把祂抚养长大。
荷鲁斯成年之后为父报仇，杀死塞特，成为埃及的第一位法老。
同时奥西里斯的木乃伊被复活，并成为冥神，执掌死后世界①。
这个故事在整个埃及可谓妇孺皆知，布鲁林也几乎倒背如流。
可是，现在，在这空无一人的奥西里斯神殿内，再看到那些原本应该非常熟悉的画面，布鲁林却越来越心绪难平，及至澎湃。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前来神庙的初衷，忘记了要向神明祷告的内容。
他的心被前所未有的情绪填满，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是盲区，是前所未有的认知，是他活在这世上二十九年来从来没有想过的。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地呐喊：“次子，又是次子……为什么是次子……”
认命、隐忍、卑躬屈膝……百般乞求长子指缝间露出的那一点点好处，这就是次子的宿命吗？
壁画上，绿色皮肤的奥西里斯看起来格外虚弱。相反，塞特强壮，勇猛，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充满了强力与威势。他将奥西里斯高高举起，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掉对方——
如果次子强于兄长，那么是不是也一样要必须臣服，接受命运的安排？
布鲁林不敢自比塞特神，那位是沙漠与混乱之神，象征着狂暴的力量、摧毁一切的能力——
但布鲁林自认拥有聪明的脑袋、理智而迅捷的思维、瞒天过海的谎言和平衡各方利益的手腕。
他凭什么不如他的兄长？
明明他与兄长的差别，只在于母亲的身份和出生的时刻。
多年来烂熟于心的故事，今日在壁画上出现，却赐予布鲁林截然不同的解读——或许只是因为不同的颜料，和不同的绘制手法。
总之这些极其微小的差别扭转了一切刻板印象，并且开启了新的大门。
布鲁林不再向那尊不言不动的雕像祈祷，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墙壁上鲜明的壁画跟前。
在松枝火把的照耀下，壁画表面似乎浮现光彩，清清楚楚地映照在布鲁林的眼仁中。
谋杀兄长奥西里斯的塞特神，高举着手中的利刃，利刃尖端向下滴着鲜红的液体。
忽然，寂静无声的神殿里传出嗒的一声轻响。
壁画表面已经发生了变化——
壁画中滴下的红色液体，忽尔开始流动，一滴一滴下落，滴在石灰岩铺就的神庙地面上。
这几滴血液仿佛也同时滴在布鲁林眼中，随着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声响彻了整座神殿，布鲁林已是双眼血红。
艾丽希醒来后听见了贴身侍女乌拉尼娅的禀报——
“丰收节庆典？”
她很清楚，大河泛滥刚过，耕种季节接踵而至，人们在开始耕作之前，自然要向神明祭祀，祈祷来年丰收。
埃及又是一个如此重视农耕的文明，大规模的祈祷仪式便转化为大型庆典，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够亲身参与。
“照理说，法老不在，您应该出席这庆典的……”
乌拉尼娅欲言又止。
她深知艾丽希最近特别嗜睡，因此十分犹豫。
“不了……”艾丽希摇摇手，重新闭上双眼，“替我送个口信给大神官，让他老人家代我出席吧。”
她心里想：和哥哥索兰比起来，她的优点在于有礼貌，至少不会把大神官达霍尔称为死老头子。
乌拉尼娅松了一口气，欢然应了一声是。
谁知刚走到门口，她还是被艾丽希叫了回来。
“不用去请大神官大人了，我自己去。”
艾丽希睁开双眼，神智清明，似乎从来没有被孕期的嗜睡症所困扰。
她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士要是因为第一王妃是法老之下地位最高的人，在孟菲斯可以代行法老的职责。
她不想让大神官有机会钻任何空子。
再说——她有预感……她应该去。
艾丽希抬眼望向寝殿一角端正放着的猫神木乃伊。
日上三竿，这只木乃伊的双眼瞳仁又变成了枣核状。
“小姐——”
这回是南娜推门进来，战神眷者此刻的表情万分扭捏。因为她穿了一身艾丽希常穿的贴身长筒裙，和一件倒三角形的胸衣，露着小蛮腰，头上戴了一枚艾丽希首饰盒里的头饰。
这身衣服将南娜的绝美身材勾勒无疑，连艾丽希见了都忍不住赞叹。
但是南娜举手投足还是她那一幅赳赳的武人姿态，到处是束缚和不舒服，这位女武神见到艾丽希的笑容，突然脸一红，说：“小姐，南娜看起来和您像吗？”
艾丽希点头微笑道：“像！”
除了声音还不太像以外，南娜这副装扮能打90分。
南娜大喜：“那今天您别出门，让南娜代替您出面，去参加那丰收节庆典。”
艾丽希抿嘴：她一见到南娜的装扮，就猜到了战神眷者的心思。南娜打算成为自己的替身，代替自己去面对猫神巴斯特所预言的危机。
毕竟猫神预言了即将到来的危机是凭南娜的武力也无法解决的，这位伟大的侍女长便存了自我牺牲的精神，打算代替艾丽希去承受这致命的攻击。
艾丽希笑眯眯地望着南娜：“如果你出门了，有人到王宫里来攻击我呢？”
南娜就像一下子被瓶塞塞住了嘴，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也很有可能，毕竟猫神可从来没预言过艾丽希面临的危机在王宫之外啊。
南娜想了想，说：“那我就穿成这样，陪小姐一起出门，敌人要来也是冲我来——”
艾丽希笑着回应：“可到时候万一敌人认出了你我，要伤害我的时候，你能找得到你的弓箭和武器吗？”
南娜看看她周身，顿时陷入沉默。
这身衣服固然完美勾勒出南娜的曼妙身材。但哪里都不像是能够隐藏武器的样子。
艾丽希拉着南娜的手坐下来，柔和开口：“你还记得大祭司当初说过的，无法占卜自身命运的说法吗？”
南娜显然还记得，茫然地点头。
“我的想法是，我们不应当因为预知了未来就去做任何不够成熟的尝试，这样很有可能会弄巧成拙。”
真实原因是：艾丽希不能接受南娜以身相待，为了她而牺牲自己。
但是南娜回想着森穆特的话，果断相信了艾丽希的说辞。
“也是！”战神眷者低头瞪着自己身上的紧身筒裙，想象自己根本没法儿战斗的样子。
“大祭司大人的话还真是令人难忘……”南娜评价，“小姐，您一定很惦记他吧？”
“惦记？”
艾丽希险些笑出来。
是的，确实有点惦记，惦记他的能力、智商和位格。
另外就惦记着当初欠他的那枚回避，这份债其实并没有还上。
艾丽希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心中对于身边特定的人物没有特定的眷恋。但总体思路是不要欠债，不要留下羁绊。
不愿意让南娜作为替身，代替她去出席丰收节庆典，也是因为这个，不想因此亏欠南娜——只是侍女长而已，没有必要为她这个王妃牺牲这么多。
但她也并不是全无准备。
等到侍从与侍女们将艾丽希的仪仗收拾停当，准备出门的时候，南娜望着队伍里的苍白少年愣了神。
“小姐……小姐，您打算带他出门？为什么？要是在庆典上他突然受了刺激，想起……犯了病，该怎么办？”
艾丽希没说话，她只是坐在高大的轿辇上，随意地摆了摆手，表示就这么决定了，不会更改。
南娜对于王妃的决定目瞪口呆，好容易缓过神来，冲苍白少年瞪了一眼，却见那少年漆黑的眼眸无比纯澈，脸上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冲南娜亲热地叫了一声：“南娜阿姐！”
南娜：……
艾丽希端坐轿辇之上，身边放着那座表情庄严的猫咪木乃伊。
她没忘了时刻伸手去挠挠猫猫下巴。那张在亚麻布上精心绘就的猫猫脸就似乎变得更柔和一点。

第57章
艾丽希的仪仗走走停停，艰难地穿过孟菲斯的热闹街巷。艾丽希需要时不时面对向她热情招呼的平民百姓们挥手致意。
这是一座繁华都市，据说这座城市的总人口数已达四五万人之多，这在公元前的建城史上可以算得上一个奇迹。
艾丽希不由得假想，这座城市里，只要每一百个人里有一个能贡献给她一份真诚的喜悦，她应该就有资格升格为神之使者了。
但是升格为神使很可能面临着变化为兽首人身的处境——
艾丽希不是第一次想象自己会顶着一只猫猫头、鹭鸟头、狒狒头、羊头……但她还是适应不了，赶紧放开这个念头，继续欣赏孟菲斯的街景。
丰收节并不是丰收后的庆典，而是大河刚刚结束泛滥时，人们对未来的期许与祈求。
某种程度上人们对事前的期待比对事后的欢庆更要来得热忱。
因此，虔诚的人们遍布大街小巷，他们将染成绿色的亚麻布交叠铺在街道中心，一直延伸到奥西里斯的神庙。
整座城市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与仆役，渐渐都聚集到了神庙附近。
人们排起长队，要在神庙前的水井里讨一口甜井水喝，据说饮用了这口井里的水。不仅在土地上耕作能有所收获，家中也能添丁进口。
这就是丰饶的双重寓意。
第一王妃仪仗的出现，将这种期许推高至顶峰。
人们在艾丽希那座巨型轿辇两旁拜倒在地，双手高举向天，口中唱起了歌。
艾丽希耐心听那些歌词，都是在祝愿她腹中的宝宝健康成长，平安降生，为埃及延续法老血脉的。
这是人们朴素而自发的祝愿，即便是见识较少的平民或者仆役，也都知道法老血脉的延续对于王国安定的重要性。
当然，对于法老和未来小法老的崇敬也有一部分转移到了艾丽希身上。她在向人群招手的时候能听见百姓们发自内心的呐喊：
“哎呀呀，王妃，您实在太漂亮了。”
“感谢您来主持丰收节庆典。”
这种公开活动果然是收获景仰与爱戴的好机会。艾丽希很庆幸自己亲自来参加这场庆典，如果让大神官代为主持，不知道这位满肚子心眼的老爹会主持成什么样子。
渐渐她的舆轿行至奥西里斯神庙前的一条宽街上。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宽街上的人就全都退到一边，人们主动为艾丽希宽大的舆轿让开了整条街道。
神庙门前，只剩下几个正在排队等候入内喝井水的人，他们即使看见了第一王妃的仪仗，也不大愿意放弃已经排了这么久的队，都没有离开，而是往前凑了凑，催促前面的人，赶紧进神庙，喝过了井水，再来参拜王妃的仪仗。
艾丽希无所谓，她命令轿夫暂且放下轿辇，打算先等一等，先让神庙里面的人都喝过奥西里斯神赏赐的井水再说。
谁知耳边传来一声清晰的猫叫。
艾丽希心头一震，转脸看向一只端正放在身边的猫猫木乃伊。
时至正午，猫猫木乃伊的瞳仁已经变为两条细细的线。但是整只木乃伊毫无生气地躺倒在舆轿底部的板壁上。
几乎与此同时，奥西里斯神庙原本半掩着的门豁啦一声打开，一群伸手捂住脸孔的人跑了出来。
南娜一跃而前，拉开手中的硬弓，搭上她刚刚补充的黄金箭簇长箭，同时口中衔着自己的长剑。光亮如水的剑身上映着向神庙外跑出来的人影。
“南娜——”
艾丽希开口提醒。
从神庙中跑出来的人，全都穿着孟菲斯最常见的平民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的人胸前有饮用井水留下的水渍。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伸出双手，紧紧地捂住脸孔，让人见不到他们的眼睛、五官……
这要是在平时，艾丽希可能会猜测他们只是喝了不清洁的井水。
可是现在，她的灵感分明在提醒她：危险，危险！
这就是猫神巴斯特提示的危险！
南娜也很有些犹豫，她手中的黄金羽箭实在不知该射向哪里，她也无法确知攻击会来自何方。
神庙中忽然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就在此刻，可怕的景象在艾丽希眼前发生。伸双手捂住面孔，奔至轿辇跟前的一个男人，两只并在一起、贴在脸上的手背中央，忽然长出了一张鲜红的嘴①。
随着喊声，这张嘴也同时张开，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啊——”
这声惨叫距离艾丽希很近，叫声似乎能刺破她的耳鼓。
一直守在艾丽希身边的乌拉尼娅被感染了恐惧，顿时也尖叫出声。一眨眼的工夫，艾丽希身边已经是一片惊恐的尖叫。
而她面前的那种异状正在迅速传染，越来越多跑出神庙，用双手捂住面孔的人，手背上长出血盆大口，尖叫着加入其他人。
道路两边的人都被这种异状惊呆了。
艾丽希心中惊骇不已，隐约觉得是神庙中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某一股邪异的力量侵染了那些曾经进入神庙祈祷的人。
如果这就是猫神所预示的危险，那么这股邪异的力量很可能就是冲她来的。
庆典的祥和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原本退到街道两侧的人们此刻尖叫着拼命往后退去。
远处的庆典却还在继续，人们一无所知，继续往奥西里斯神庙这边过来——眼看就是一场冲撞践踏的灾祸。
“乌拉尼娅，你负责重建秩序，让所有人躲在我的轿辇后面。”
艾丽希随口吩咐她的贴身侍女。
“王的侍从与侍女们，王的卫队，担起你们的责任来，保护好这里每一个无辜的百姓——”
一直跟在艾丽希轿辇后的卫士与侍从们全都听呆了。
他们的职责从来都不是保护平民，他们唯一的责任就是保护法老，现在法老不在，他们势必要保护好第一王妃，和未来的小法老。
保护平民是什么鬼？
但这时人人心头混乱无比，茫然失措，一旦听见艾丽希有条不紊地安排，卫士与侍从根本顾不上思考，直接照做。
立即有人将被挤在街道两边的平民迎至轿辇后空出的街道，并且告诉他们：“先躲在这里，有王妃在，不妨事。”
同时消息也迅速送向远处，阻止远处的人向神庙移动。很快整个孟菲斯几乎都知道奥西里斯神庙这里出事了。但因为有第一王妃坐镇，局面还能控制。
人们不再朝这里涌过来，而是焦虑地等待这件事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与亲友暂时失散的人开始担心亲友的安全，各处都开始寻人。
而艾丽希、南娜，和她那只猫猫木乃伊一直在轿辇前方，直面奥西里斯神庙跟前的混乱。
神庙庭院跟前，半掩的门已然大开，受到妖异力量侵染的人们捂着面孔，尖叫着从院内跑出来。看衣着，他们中有贵族、有平民，甚至还有祭司与神官。
在他们身后，一具头角峥嵘的怪物身体突然从墙壁上方探出头。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艾丽希和南娜，不由得双双倒吸了一口冷气，同时耳边传来一声猫叫，猫叫声略有颤抖。
连猫神都被刺激到了——
那具怪物，形态过分恐怖。
它至少有两到三人高，身体的毛发和皮肤呈现一块一块的分布：左胸可能是黑灰色光滑的表皮，到右胸便成了金黄的皮毛，整齐排列着黑色的斑点。
它头上顶着一具巨大的枝形鹿角，面部一半是人一半是狒狒，粗壮泛着黑色毛发的颈项，厚实的胸膛，强健的双臂与利爪，身后拖着的一条布满鳞片的长尾……
艾丽希心中默数：黑猿、狒狒、河马、猎豹、鹿、豺狗、鳄鱼……
这难道是一个用各种动物拼接而成的身体？
与这恐怖的拼接怪物相比，那些被邪异力量侵染，捂脸尖叫的人们几乎什么都算不上。
最滑稽的是，怪物这具可怕的身体上，竟然还套着一件属于人类的腰衣。
眼看这怪物越走越近，艾丽希看清了那件衣服，以及衣服上还别着的一只陶制印章。
她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皇家司库的书记官……”
她回想起昨晚的事，几乎完全可以确认：“就是昨晚没有出现的那个人——”
那个在输掉竞赛之后一度既怨恨又迷茫的人。
至此艾丽希终于明白了猫神巴斯特的意思：她在皇家司库干得确实漂亮，但是也埋下了不小的隐患。
那拼接怪物属于人类和狒狒的眼睛此刻如血般殷红，紧盯着不辨方向、从他身边狂奔出来的尖叫捂脸者。突然，它右臂锋利的指爪随意抓起一个，就往嘴边送——
这一幕激发了所有捂脸者的尖叫技能，恐怖的呐喊从他们手背上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同时传出。
艾丽希无语：你们又看不见……
当然了，她心里清楚——这就是恐惧。恐惧是一种感受，一种无形的力量，正是被它侵染，从神庙里跑出来的普通人才统统变成了这样。
艾丽希提醒身边的战神眷者：“南娜！”
南娜早已摆好架势，此刻一松弓弦，带有黄金箭簇的羽箭如流星赶月，正正地射向怪物心口——当然这家伙的心口位置很难判断，南娜只能对准一个大概方位。
这一箭让怪物收敛了几分，放开了那名捂脸者，伸臂横扫，将羽箭扫开。
终于，拼接怪物的视线扫向了艾丽希这里。
“第一……第一……王妃……”
怪物口中含含糊糊地发出与人类语言接近的叫声。
艾丽希心里明白：它还认得自己，它很可能认为是自己毁了它的生活。
“南娜，退开——”
艾丽希随时准备用上大杀器。
谁知南娜悍勇，再次张弓搭箭，对准了拼接怪物身上一个特殊位置，一箭射出。
这正好是怪物身上好几个部分拼接在一起的地方，南娜的黄金箭簇都是用特殊材料打造而成，拥有针对邪异力量的净化功效。
她用的弓是硬弓，发力既猛，准头又精，只听扑的一声，箭头没入了怪物的身体，接着是砰的一声，拼接怪物的身体爆开，碎裂成十四五块，散落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恐惧的逐渐退去。
尖叫着的捂脸者停止了尖声叫喊，他们终于有机会将捂在面孔上的双手放下来，用这双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或者去搀扶、去安慰身边同样魂飞魄散的同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背上曾经裂开出一张血盆大口。
艾丽希：这就完了？
她转脸看向一直放在轿辇上的猫猫木乃伊。只见木乃伊猫猫已经将整个僵硬木然的身体转向车厢的另一侧，不再面对着她。
猫神巴斯特的预言难道失误了？
南娜有足够的力量应对这次的危险？
还未等艾丽希念头转过，忽然她再次感受到危险，高声提醒：“南娜，快帮助所有人撤到我身后去。”
她站起身，没有沿着轿辇上设好的狭长阶梯下轿，而是随手下楼，脚边出现冰制的阶梯，让她直接来到地面上。
南娜没多思考，只是照着艾丽希说的话去做。她用那一口粗豪而洪亮的嗓子招呼逐渐清醒过来的捂脸者，让他们快速后撤，躲到轿辇后面，很快就得到了响应，人人照做。
艾丽希则回头，向一直蹲在轿辇背后的苍白少年伸出手掌：“来，斯孔，跟我来——”
苍白少年看起来十分羸弱，他穿着与王宫卫士一样的皮制腰衣，袒露着上半身。
他右肩上的伤口刚刚愈合，直到此刻还留着一个红通通的新鲜疤痕。
孔斯摇了摇脑袋：“不，阿姐，我怕——”
他缩在艾丽希身后。
“没事的……”艾丽希好言好语地哄他，“我会在你前面保护你。”
她也不是全然说谎，因此毫无心理负担。
孔斯歪着脑袋，但还是想艾丽希伸出了手。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被艾丽希牵着，从轿辇一侧转到正前方，面对奥西里斯神庙。
艾丽希一瞥眼，发现轿辇上那具不知什么时候那具猫猫木乃伊竟然立起，一对圆溜溜的猫眼瞪着前方。
然而奥西里斯神庙跟前的情形此刻再次发生变化。
拼接怪物被南娜一箭射散之后，散落各处的躯体竟突然开始活动，渐渐地凑在一起，重新组合。
一只变了形的巨大怪物突然立起，昂然出现在艾丽希和孔斯两人面前。
还没有来得及撤走的几个平民，想要赶上前保护艾丽希的王室卫士，还有艾丽希的贴身侍女乌拉尼娅，此刻同时尖叫一声，伸出双手，试图捂住自己的脸孔和眼睛。
他们都清楚，一旦这双手贴实在面孔上，下一步就是手背裂出巨口，丧失理智，尽全力尖叫。
乌拉尼娅算是稍有理智，奋力压制心中的恐惧，死撑着不让双手靠近自己的面孔，同时继续招呼所有人：“不要怕，按照王妃说的向后退——”
她刚喊完，心里咯噔一声：那王妃——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乌拉尼娅的双手顿时向面颊一贴，似乎就此粘连在一起，接着她听见自己口中发出尖叫，渐渐地脑海中再无理智。唯有奋力高呼，稍稍减弱心中的恐惧。
而艾丽希左手边是南娜，右手边是孔斯，他们三人共同面对的，是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拼接怪物。
原先顶在头上的鹿角，现在成了怪物的右手，巨大的鹿角枝丫只需要一扫，就可以将面前的人撞得筋断骨折，将身边的障碍一扫而空。
属于人和狒狒的脑袋现在长在心口的位置，补上了刚才被南娜发现的那个缺陷。
南娜嗖的一箭再次射出，这次的黄金箭簇被拼接怪物随随便便以鹿角一扫，立刻被荡开，连怪物的皮毛都没沾到。
艾丽希知道再也不能耽搁了。她一手一个，将南娜和孔斯都拉到自己身后，默念关门的咒语，同时将能量灌注于双手——
她伸出手，就真的关上了一扇门。
一扇高大、沉重的冰门，高达十腕尺，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复杂纹饰——
这次甚至不是萨卡拉行宫的大门，而是孟菲斯王宫里，整个下埃及最为隆重庄严的那一座。
艾丽希把孟菲斯所有的人都护在了这道门的门后，稍稍松一口气，伸手去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谁知南娜愤然在她身后大叫一声：“牛粪！”
紧接着是蹭的一声。
通过透明的冰门，可以清楚见到对面一只属于豹子的利爪深深扎进冰块，乌压压的巨大躯体飞快向上移动。
艾丽希：我竟然忘记了这不是在萨卡拉地下了。
她关上的门，位于孟菲斯的街道正中，最多抵住街道两侧的房屋。但绝无可能像当初在萨卡拉地下那样，将一切都封在门外。
更何况是拼接了各种动物长处的拼接怪物。
瞬息间这怪物已经从冰门顶端露出了脑袋——这次的脑袋是鳄鱼头，长长的鳄鱼吻向艾丽希张开，鳄鱼眼中流露出无比贪婪的神色。
艾丽希一拍孔斯的脊背：“该你了——”
她已经实现了诺言，现在轮到孔斯回报了。
不用艾丽希提醒，孔斯一样感知了这性命交关的危急关头。
只见他的双目已经变得血红，脑后整齐的短发渐渐变成黑羽，巨大的双翼从背后伸出。
片刻之间，孔斯已从那个瘦削孱弱的苍白少年变为怪物一般的杀戮者。
杀戮者孔斯！
在目睹孔斯双翼一振，直冲拼接怪兽飞去的时候，艾丽希这才觉出她双手手心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她赌对了。

第58章
拼接怪物从艾丽希一手造出的冰门上探出鳄鱼脑袋。
而冰门这边的孔斯则已经感受到了致命危险，变化出杀戮者人格。
这名苍白少年双眼血红，仰头望着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拼接怪物，突然张开嘴，发出嘶的一声怪叫，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
他向上空纵身一跃，双臂指爪在冰门表面的繁复花纹上轻轻一勾。
顿时借助这股力量再次上蹿几腕尺，重复两次，已经来到拼接怪物面前。
孔斯向怪物的鳄鱼眼伸出右边利爪。鳄鱼头略偏，血盆大口横过来向孔斯的手臂咔嚓咬下。
孔斯的右臂迅捷无比地一缩，尖锐的指尖在鳄鱼柔软的下巴处飞快一划，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见那枚鳄鱼头顿时骨碌碌地从拼接怪兽的颈项上滚落。
站在艾丽希身边观战的南娜由衷地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厉害！”
这位战神眷者马上又紧张起来：“小姐，可这家伙就会记起你……”
望向这场激烈战斗的艾丽希突然一捏南娜的胳膊：“不好，南娜，准备帮他——”
这个他，自然是杀戮者孔斯。
就在她们两人交谈的那一瞬间，战斗的双方此消彼长，孔斯一转眼就落了下风——
原本堆在拼接怪物右肩的一只黑猩猩脑袋此刻猛地睁开眼，怪物的右肩现在成了脑袋。
黑猩猩的智商显然比鳄鱼要高不少，面对孔斯的攻击，怪物抡起右臂上连着的鹿角枝杈，冲孔斯奋力一扫，砰的一声，将孔斯的身体平平地扫向路边的街道。
孔斯几乎是擦着街边房屋的屋顶飞了出去，背后双翼一振，勉强止住了去势。
而怪物那边，原本想要立即疾扑上前，左边的鹿角和右边的利爪齐上，直接结果掉孔斯的，却被从下方射来的一枚黄金箭簇阻挡，慢了一步。
孔斯的双眼此刻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南娜和艾丽希，眼神里充满仇恨与厌恶。
但很明显，眼前的拼接怪物才是他最大最直接的敌人。
孔斯猛地振翅，身体迅速向后飞远。就像那天在萨卡拉时一样，天空中他的身体几乎变成一个小黑点。
就在拼接怪物将右肩的猩猩脑袋重新转向艾丽希和南娜的时候，人们几乎同时听见了空中的尖啸——高速飞行的身体与空气摩擦的声音。
属于孔斯的小黑点迅速放大。
艾丽希与南娜都感受到劲风猎猎，扑面而来。
拼接怪物依旧攀在冰门上，木然看着高速而来的鸟人，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阻挡。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怪物右肩上的猩猩脸咧嘴一笑，似乎在说：“这准头也太差了吧！”
孔斯竟没有撞在怪物身上，他击中的位置刚好在怪物下方几腕尺的地方，整个人洞穿冰门而过，拼接怪物毫发无伤。
稍有些理智的围观者此刻都发出一声惋惜无比的啊。
谁知这时传来几声轻微的喀喀喀——
紧接着是无比突然的爆裂声：“砰——”
整个冰门瞬间碎裂，化作无数反射着阳光的冰晶。攀在冰门上的拼接怪物身不由己。随着碎裂的冰门急速下坠，毫无意外地摔在地面上。
适才穿门而过的孔斯这时已经气势汹汹地回头，他伸出长而尖锐的指爪，这些指爪硬如钢铁，瞬间在拼接怪物身上划出数道伤口，这些伤口随即绽放出绚丽的血花。
拼接怪物倒了下去，它被孔斯在几乎一瞬间四分五裂成了好几个部分，每个部分都遭受了重创，一团模糊，竟难以分辨。
孔斯则稳稳地落在地面上，胸口一起一伏，等待平息剧烈的喘息。
南娜却大喊一声：“不，你做得还不够彻底，它还能重新拼起。”
艾丽希一拉她，似乎是不想让南娜说话，提醒孔斯。
但这已经晚了。
孔斯回过头，他血红的双眼此刻看起来异常阴森。
“我……我、记得……你们——”
孔斯一顿一顿地说。
南娜吞了一口口水，飞快地抽出羽箭，搭在硬弓上，奋力向孔斯射出。
谁知孔斯背后的羽翼恰好于此时猛地一扇，劲风鼓起，南娜的羽箭顿时失掉了准头，堪堪偏过孔斯的身体，射出老远，掉落在地上。
孔斯脚下未停，右手长长的指爪略过了南娜，径直指向艾丽希：“我记得你——”
他低下头去看右肩，当初那个可怕的伤口现在已经愈合，是一枚鲜红的疤痕。
不再犹豫，孔斯向艾丽希冲去。他越跑越快，背后的羽翼扇动，似乎能够引发一场飓风。
艾丽希则保持了镇定，她手中一直捏着一枚四四方方的、枕头形状的东西，呈深黄褐色，看起来其貌不扬。
当艾丽希举起手，孔斯已经在她面前，羽翼一展似乎就能把她整个人扇飞，锐利的指爪高高扬起，爪尖还留着那只拼接怪物身上带来的，不知什么动物的血液，正在一滴一滴下坠。
艾丽希却高举手中的物品，轻声念诵了一声：“安眠！”
她所拥有的阿苏特能量灌注进入那件物品，瞬间温馨的香气四溢，物品幻化为无数闪着梦幻光泽的小点，将孔斯围绕。
不止是孔斯，就连孔斯附近的南娜、卫士、侍从们，一瞬间也都纷纷露出疲倦的神情。
孔斯的动作顿时一点点滞涩，眼皮很沉重，脸色疲倦，似乎无法支撑。
他很快放弃了与困意的抵抗，合上眼，身体一歪，直接倒在艾丽希脚下，紧接着鼾声响起，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睡着了。
一旦这少年阖上眼，他脑后的黑羽就渐渐重新转为柔软的黑色短发，双臂尽头那双尖利的指爪重新恢复为肤色苍白的双手，背上的巨大羽翼消失——杀戮者孔斯重新变为苍白少年斯孔。
南娜惊愕的表情此刻变得有一点点扭曲，盯着艾丽希的眼神似乎在说：这样也行？
刚才艾丽希拿出的那枚像个迷你枕头的东西，实际上也是一枚护身符，名字就叫安眠，是经由神符尤米尔指点，从王宫中提洛斯的寝殿里找出来的。
它的作用就是让人陷入安眠——是帮助失眠者入眠的良药。不知道法老提洛斯在决定处死艾丽希的前夜，有没有使用过它。
这枚护身符同样符合相似律，它的形状像是一个小号枕头，使用时能够散发出香味，就像是埃及贵族时常使用的助眠香料或精油。
它和艾丽希当初使用过的守护一样，既可以日常使用，也可以一次性用掉。
日常使用时它只是助眠神器，而一次性使用，可以让护身符对着的人马上进入沉眠。
即使是杀戮者孔斯，也抵挡不住安眠的功效，瞬间入睡，从而变回无害的斯孔。
还没等南娜表达完她的震惊，只听身后荷荷作响，刚刚被孔斯大卸八块的拼接怪物，分散在各处的各部位中，受损稍轻的那几个竟然发出响声，并且相互靠近，眼看又要重新聚合起来。
南娜顿时脸色苍白，看看脚边睡得正香的孔斯，再抬头看看艾丽希。
她家小姐使用安眠护身符，是不是用得太早了一点？
但南娜所追随的神明是所有神明中最为心性高傲的战神孟图，这是她绝无半点气馁，重新张弓搭箭，口中则再次衔着她随身佩戴的青铜剑。
艾丽希却冲她摇摇头。
“事情到这里差不多要结束了。”
她指指奥西里斯神庙的大门。
“这个怪物毁了向奥西里斯神祭祀的庆典，这位神明拥有的势力一定会有所响应。”
“我们要留一点工作给他们，让他们来结束这件事。”
南娜听得一愣一愣，直到这时才回想起来，这个怪物是追着受到邪异侵染的捂脸者们身后，从神庙里跑出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拼接怪物再次重组成功，这次成为一个小号的。但居然还穿着腰衣，腰间系着的那枚陶制小印章也还在。
它的头脸已经不大看得出是什么动物了，却还能发出荷荷的叫声，向艾丽希这边靠近。
“来了！”
艾丽希双眼一亮。
只见奥西里斯神庙门口站着一位身材健硕的狗头人，尖尖的耳朵向艾丽希这边转了转，似乎是打了个招呼。
“阿努比斯神使！”
南娜也认出了来人，唔了一声说，“阿努比斯神是奥西里斯神的从神，所以是这位神使来了。”
奥西里斯神掌管冥界，对望着进行审判的冥神；
而豺首人身的阿努比斯神是掌管木乃伊制作，护送亡灵进入冥界和辅助奥西里斯进行审判的神明，从这个意义上说，阿努比斯神确乎是奥西里斯的从神。
只见阿努比斯神使一手持一枚像钥匙似的物品，另一手持一枚曲柄权杖。他手中的权杖高高扬起，向拼接怪物点了数下。
那个拼接怪物当即向前踉跄几步。当即摔倒，重新四分五裂，甚至有某些看不出形状的部分滚至艾丽希和南娜的面前。
紧接着，阿努比斯神使手中的曲柄权杖释放出耀眼的强光。
艾丽希不得不掩面转身，避开无法直视的强光。但她听见身后的神使口中肃穆地念出一个词语：“净化！”
拼接怪物的各部分被笼罩在这比太阳更加耀眼的强光下，绝大多数迅速化为尘埃，飞快消失。
等到光芒减弱，艾丽希转过头来，见到地面上横卧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弱，面色发青，一双绘着浓厚眼线的眼睛不甘地瞪着。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面上，气息全无。身上依旧裹着那条腰衣，腰衣早已被磨得千疮百孔，腰上别着的那枚陶制印章还在。
正是输掉数算竞赛的皇家司库书记官，布鲁林。
阿努比斯神使皱着眉头望着地上的人，摇了摇头，对艾丽希开口说道：“王妃，能找到他的家人或朋友吗？”
艾丽希马上回头，命人去找伊阿古来。
阿努比斯神使点点头，语音里带着哀悯：“将他彻底净化之前，让他的家人来看一眼吧。”
很显然，神使口中的彻底净化，指的是用火焰焚烧，彻底荡涤这具遗体内的一切邪异。
艾丽希出声询问：“神使大人，这位……这位官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阿努比斯神使冲艾丽希微微躬身，说：“王妃殿下，昨天夜里，奥西里斯神的神庙遭到了侵袭，四壁被画上了邪异的壁画。这些壁画唤起了这人心中邪恶的念头，并赋予他超乎寻常的能量。因此他异变成为制造恐惧的怪物——”
艾丽希听见制造恐惧四个字，马上回头去看她身边，却发现早先那些张嘴尖叫的捂脸者，此刻已经都恢复了正常，乌拉尼娅就是这样，只不过他们的眼神还稍显呆滞。
阿努比斯神使赶紧补充：“殿下不用担心，其他人受到恐惧的侵袭，可以用这枚生命之匙加以净化。”
神使举起另一只手中所持的生命之匙——艾丽希见到那像是在一枚十字的顶端又缀了一个圆环，符合她在穿书之前，于那本《埃及众神》封面上看到的生命之匙形象①。
于是她施施然向对方行礼：“有劳神使大人了。”
“神使知道是什么人侵袭了神明奥西里斯的神庙吗？”
艾丽希心里同时在斟酌，她是不是该把说辞里的什么人，改换成什么神。
只有神……强大的邪神、或者伪神，才有资格与奥西里斯这个级别的神明对抗吧。
“是伪神塞特！”
阿努比斯神使没有丝毫迟疑，斩钉截铁地说。
他用脚尖踢了踢布鲁林的尸身，冷漠而尖刻地说：“看起来，塞特让这家伙从它的经历中获得了共鸣。”
“而且这家伙刚刚变化出的各种形态：黑猩猩、狒狒、鳄鱼、河马、豹子……都是塞特可能变成的形态。”
“了解了……”
艾丽希一边点头一边说。
但阿努比斯神使给出的答案，并不足以打消艾丽希心中的疑惑。
最明显的一点：布鲁林异变出的拼接怪物，如果按照相似律，最与之相似的是奥西里斯神——
这位神明的尸体曾经被大卸八块，然后又被拼起。
拼接怪物也是一样，每每被大卸八块，然后能自动拼起。
引发异变的壁画也出现在奥西里斯的神庙里。
最可疑的一点，适才阿努比斯神使不在现场，他又是怎么知道布鲁林的拼接怪物里的包括哪些动物？
艾丽希内心无声感慨：总是抱有一颗怜悯之心的阿努比斯神使啊，您似乎很不会说谎。
算起来，自从她穿书，受到的攻击已经有接近四次之多：法老卫队的队长、贴身侍女阿辛、杀戮者孔斯，和眼前的布鲁林。
其中阿辛和布鲁林都是有明确证据指向塞特神的。但是这些证据都稍许有些瑕疵，显得似是而非。
艾丽希屏住自己心中的所有念头，免得生出任何亵渎神明的念头，回头又遭雷劈，连累这附近的人。
她微笑着目送阿努比斯神使手持生命之匙，去为那些被恐惧所侵袭的普通人净化，顺便瞥了一眼她的轿辇，见到猫猫木乃伊此刻正笔挺笔挺地躺在轿辇底部的木板上，恨不得藏到苇席和羊毛毯下面去。
一时间皇家司库资历最深的书记官伊阿古被传唤来，他早已听到消息，丰收节庆典上出了事。
但伊阿古怎么也没想到会和司库里的同僚有关。
待他到了奥西里斯神庙跟前，目睹布鲁林的尸身，伊阿古的惊骇之情溢于言表。
但是老家伙的眼睛转了转，就已经决定不放过这好机会，将已经布鲁林之死化为己用。
“第一王妃殿下……”伊阿古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悲伤之中夹杂着愤怒。
“这的确是我的同僚，布鲁林——”
“您还记得他吗？昨晚您刚刚将他从皇家司库中辞退！”
伊阿古这话说得很响，以至于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纷纷支起耳朵，转过头来：——咦？
这个以一己之力毁掉了丰收节庆典，给整个城市带来恐惧的人，他所做的一切，竟然与第一王妃有关？
艾丽希面无表情地盯着伊阿古看，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位身上栽跟头。
伊阿古顿时有点得意，表面却做出一副既委屈又悲伤的样子，哀戚出声道：“法老陛下和代表他的执政者，一向都以维护玛阿特为己任。而您，您只是凭一人的喜好，看布鲁林不顺眼，就将他解职，他才会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艾丽希嘴唇微微上勾：“我没有将他解职。”
伊阿古抗声反驳：“您昨晚虽然挽留了我们这些人，但是没有通知到他——”
周围人的眼神更加怪异：原来这位第一王妃曾经想要撤换皇家司库所有的书记官？之后却又收回成命——可见这决定并不靠谱。
那名没有收到消息的书记官竟被逼成这样？
这种观感立即将艾丽希和她的侍从们挡在众人跟前，奋力阻挡拼接怪兽的功绩抹杀了一大半。
“你确定？书记官大人？”艾丽希故意扬起声音问。
“你确定这名书记官不是因为自己作恶才走上绝路的？”
伊阿古匆匆赶来，之前的情形知道得不确切，听见艾丽希这么说，他喉头一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死撑住没有松口。
“小人不知道其他可能了。”
忽然，伊阿古见到眼前的女人笑了——嘴角高高扬起，笑得十分欢畅。
只听艾丽希低声对伊阿古说：“别怪我没有提醒，书记官大人，您的接下来的运气，会相当糟糕的。”

第59章
艾丽希只是实话实说，她一瞥之间就看清了伊阿古手臂上的巴，这位的气运值实在不咋地。
伊阿古表面上一脸正气，其实色厉内荏，心里虚得不行，听见艾丽希说他运气差，顿时脸色连变，无法再说下去。
毕竟他还有一张按过手印的确认书在第一王妃那里。
正在这时，好戏上演了。
一位身着丰收节传统绿色礼服的年轻妇人匆匆跑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布鲁林的遗体，顿时扑上去，大叫了一声夫君，倒头便哭。
伊阿古认得这是布鲁林的妻妾之一，他不仅见过，还去对方家里吃过饭。
这位皇家司库的资深书记官顿时想起，早先他接到噩耗的时候，随意指派了几人，让他们赶紧去通知布鲁林的家人。
但他当时只是含糊其辞，没有特地说明地址，也没有特地说明去请布鲁林的哪一位家人。
也就是说……
伊阿古顿时听见另一边再度传来同样尖细的哭声：“夫君啊……”
叮叮当当的首饰敲击声中，另一位盛装华服的女人出现，她应当是在出门前仔细用过香膏，此刻随着女人的出现，一阵香风传来，熏得人鼻孔发痒。
伊阿古心里一紧，发现这个他也认得。最要命的是，他还曾出席过对方的婚礼。
在这一瞬间，两边哀戚的哭声顿时都停了，曾经经历过邪异侵染与激烈打斗的街道变得很安静。
“你是谁？”
“你又是谁？”
“我是皇家司库书记官布鲁林的妻子！”
“你，你……你胡说，我才是……”
“疯了吧，你竟敢冒充我丈夫的妻子？”
“你又是哪里来的疯子，书记官的家人是这么好冒充的吗？”
双方声音都渐渐转高，尖细而响亮，伊阿古双耳的日子顿时不太好过。
“呀！”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传来。
“你戴的绿松石项链……这个式样的，我向布鲁林要过好多次……”
另一方顿时也发现了：“你戴的黄金臂环，不正是布鲁林曾经答应要送给我的？”
于是双方都不再关心惨遭不幸的布鲁林，同时向对方发出灵魂拷问：“你究竟是谁？”
伊阿古忍受不了这摧残耳鼓的噪音，瞬间想要脚底抹油开溜。
可问题是，这两位他都认得。于是两个女人全都转头看向伊阿古。
“伊阿古大人，您说句话！”
“您说，到底谁是这死鬼的正妻……”
“当然是我，这还用问吗？”
“你说是你就是你？那我还说自己是法老的正妻呢！”
“呃……”伊阿古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再度争执起来，顿时在内心暗暗祈祷：打起来，快打起来……忘了你们丈夫的可怜同僚吧。
谁知这时艾丽希在一旁冷冷开口，说：“你们两个，明明都是受害者，却都只知道将矛头指向另一个受害者。”
两个女人顿时停手。
其中一个问：“布鲁林告诉你你是他的正妻？”
另一个也同时开口：“布鲁林用供养正妻的待遇供养你？”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转头，望向伊阿古。
“伊阿古大人，您原本知道这一切……却始终帮着死鬼隐瞒……”
原本受害者们在两边扯头花，现在有伊阿古作为帮凶，这位资历最深的书记官大人终于成为了被撕的那一个。
“伊阿古你这狗东西，你还参加过我的婚礼……竟然不告诉我他还有一个妻子……”
“我说那死鬼为什么给家里的用度总是不够，皇家司库不是号称最肥的地方，永远有油可揩……”
伊阿古快哭了，他此刻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两张滔滔利口能尽快闭上，大家都回到为布鲁林商量后事的正轨上来。
但事与愿违，两个女人被蒙在鼓里多年，到此刻才发现真相，都是怒不可遏。
相互争吵中她们抖出了更多书记官们的生活秘闻，按照这座城市里的八卦传播速度，用不了一天，整个孟菲斯的人就都会知道书记官在皇家司库中肆意揩油的事。
而伊阿古更是倒霉，就在双方按捺不住开始动手的时候，他努力咳嗽了一声，想要开口劝说，却听某一位不知是妻还是妾的一声大喊：“揍他！”
瞬间两个女人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这位总是在丈夫身边和稀泥的同僚身上，伊阿古瞬间被四只粉拳揍得鼻青脸肿，头发与胡子被揪下不少，他左支右绌地想要避开，却总也避不开。
“我早说过，你的运气有点差。”
艾丽希望着伊阿古这边，悠悠叹出一口气。
伊阿古的运气一差，艾丽希的运气自然就好了不少。
两位妻妾为了争取权益这么一闹，书记官们的名声自然一落千丈。
布鲁林被认为是心存贪念，因此才会招来邪魔，从而毁了孟菲斯的丰收节庆典。他的那些同僚们自然成为了帮凶。
以上一切都会为艾丽希进一步肃清皇家司库这一机构提供便利，井且为她赢得平民阶层的信任与尊敬。
这样一来，艾丽希就更有理由插手皇家司库，将那些老油条书记官们驯得服服帖帖，再把她的人手安插进去，一边学，一边慢慢接手。
至此，眼前的这一场闹剧艾丽希已经无需再管了。
她转过脸，望向地面上躺着呼呼大睡的苍白少年，扶了扶腰，说：“南娜，替我把他叫醒吧。”
南娜心有余悸地轻轻拍孔斯的肩，小声呼唤：“斯孔，斯孔……”
少年猛地睁眼，眼眸黝黑，眼神清澈纯净。
“阿姐……我怎么睡在这里？”
他一骨碌坐起来，茫然望着艾丽希与南娜。然后与后者一道，起身和接受过生命之符净化处理的随从们一起，收拾艾丽希的仪仗，准备返回王宫。
艾丽希望着孔斯的身影，微微点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无论如何，她都是利用了这个少年在危机时的自保能力，这是无奈之际的选择。但也意味着她欠下了孔斯一份人情。
欠下曾经想要刺杀自己的杀戮者孔斯一份人情，艾丽希想想，也觉得挺滑稽。
少时阿努比斯神使用生命之符将所有受到邪异力量影响的捂脸者净化完毕。乌拉尼娅等人都恢复了正常。
法老卫队和艾丽希的侍从们效率都不赖，瞬间将奥西里斯神庙跟前的街道收拾干净，重新铺上被染成绿色的布匹——绿色是奥西里斯神的代表颜色。丰收节庆典终于得以顺利继续。
眼看着孟菲斯的普通人们都不敢再进入神庙，不敢去饮用神庙甜水井里的清泉，艾丽希便与阿努比斯神使一道，率先再次进入神庙，由第一王妃和一位神使来为这座城市的普通人作出表率。
阿努比斯神使陪伴着艾丽希参观了整座神庙与神殿，艾丽希饶有兴致地听这位神使就着神殿四壁的壁画，给她讲述了关于奥西里斯神的神话。
最终艾丽希小心翼翼地问阿努比斯神使：“这个传说我听过好多种不同的版本，我想问，您讲述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一面说她一面提防，一个字一个字的提问，井随时准备住口，免得对面的神使再次重申不可怀疑神，然后为她招来雷劈。
谁知阿努比斯神使和蔼地望着她，微微摇头说：“当然不是真的。”
艾丽希！
“塞特神曾经一度是拉神重要的力量来源。但随着拉神越来越倚重奥西里斯神的力量，塞特神渐渐走到了玛阿特的对立面，他开始尊崇伊斯法特，驱使巨蛇阿佩普，终于成为一位伪神。”
“为了让世间不具备辨识能力的普通人能够认识到塞特的邪异，他的兄长奥西里斯神和塞特之间，出现了这样的故事。”
艾丽希望着这么坦白的阿努比斯神使，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您真诚实——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句感慨。
“那……伊西斯女神和荷鲁斯神的故事……”
艾丽希心想，既然如此，伊西斯拼起奥西里斯的身体，将丈夫复活了一夜，然后怀上荷鲁斯的故事，难道也是……
“不过是历史上很多神明或者阿苏特的故事合起来而已。但最终被冠以伊西斯与荷鲁斯之名。”
阿努比斯神使继续保持他的坦白。
他那对尖耳之间也没有出现电蛇闪动的景象。
看起来，不可怀疑神，井不意味着不可怀疑‘神话’。
艾丽希低头不语，这个回答，结合之前神符尤米尔以不答作为回答的那个答案，令她隐隐约约地想到了一点可能性……
“您很有勇气，也很有智慧。”
临别的时候到了，阿努比斯神使将艾丽希送至奥西里斯神庙的门口。
他们两人见到孟菲斯的平民们此刻已经重新面带笑容，排起了长龙，想要进入奥西里斯的神庙，祈求这位丰饶之神的赐福。
“但是请您把握好分寸。”
阿努比斯神使看见南娜正将苍白少年孔斯拦在神庙外面——
这是艾丽希吩咐的，她不想让孔斯目睹奥西里斯神庙内的情景，免得受到刺激，再次变身，自己可没有第二枚安眠了。
“孔斯与孟图神是同一位神祇分化出的两位神格。孔斯的神眷者您可以利用，但切勿信任。”
狗头人郑重警告，艾丽希赶紧点头，表示受教。
“不过，这次您能够提前预感到危险，将危机转换为您自己的优势，非常令人佩服。我在眷者时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见这位神使如此坦白，艾丽希也不太好再隐瞒。
她冲自己的轿辇那里努努嘴，说：“我是因为得到了事先预警。”
阿努比斯神使顿时顺着她的指点，望向轿辇的方向。
在那里，猫神巴斯特的木乃伊正木然直立。
出乎艾丽希的意料，阿努比斯神使竟然将脖子一缩，灰溜溜地转身，头也不回地为艾丽希留下一句：“总之您自己小心。”身影立即消失在了神庙大殿里。
艾丽希目瞪口呆地看着顶着豺狗头的阿努比斯神使一言不合就溜之大吉。
而她那座轿辇着实没有任何特殊的——除了轿上正蹲坐着一只猫猫木乃伊。
时间接近正午，猫猫木乃伊那对在亚麻布上画出来的眼珠眯成了一对细细的竖线。
这是——豺狗怕猫？
晚间，艾丽希盘点这次丰收节的收获。
皇家司库的书记官布鲁林对她而言确实是一个意外，但好在结局完满。
她当众解除了拼接怪物的危机，在孟菲斯城里树立了人望，同时又为顺利往皇家司库安插人手创造了条件。
孟菲斯是这个王国的首都，她想要成为法老，就要想办法从法老手里夺取孟菲斯。
然而目前凭借实力她又暂时做不到这一点，便干脆在这里埋几枚伏笔，等待将来再一一收获。
正想到这里，艾丽希听到了碧欧拉的祈祷——
“伟大的阿蒙神啊，我……我今天尝试救了一个人，在您的庇佑下我成功了。”
救人？
艾丽希顿时精神抖擞地聆听碧欧拉究竟是怎样做的。
要知道碧欧拉中了她的兄长索兰派人施加的诅咒，在十天之内但凡她触碰过的人都会死。
而且碧欧拉被关在营帐中，行动受限，完全没有自由。
纵使如此，碧欧拉也一样能大发善心拯救他人的生命，艾丽希不得不承认这位原书女主确实有几把刷子。
接着她就听碧欧拉絮絮叨叨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塔尼斯的市场发生了骚乱，索兰麾下的士兵为了维持秩序，与当地人发生了激烈冲突，有人受了重伤。
消息传到碧欧拉所在的营帐，碧欧拉听说伤者生命垂危，顿时慈悲心发作，也着了急。她请看守她的士兵去打听伤者的情况。
碰巧看守碧欧拉的士兵认得伤者，见碧欧拉确实真诚，而且声称她有来自异域的方法，或许能够隔空指点，帮助救助伤者。
接下来就是穿越小说常见的桥段，碧欧拉面对满身血污的伤者，指点伤者的同袍们进行急救，包括但不限于处理伤口、消毒、止血、缝合、控制炎症辅助退烧……
最后奇迹发生了，原本眼看就要伤重不治的士兵，状态竟然稳定住了，而且有了好转的迹象。
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她这一小小功绩之后，碧欧拉十分抱歉地祈祷：“真对不起，伟大的阿蒙神，原谅我啰啰嗦嗦地说了这么多，我这哪里是祈祷哟……”
艾丽希原本精神抖擞，想要从少女的祈祷中获取塔尼斯那边的情报。但被碧欧拉这么长篇大论地一说，她竟然又困了。
想要碧欧拉以后别拿这种琐碎小事来麻烦她，其实也很简单，她只要用阿蒙神的口吻说一句：祈祷应简要，就能基本保证碧欧拉不会再拿她这位冒充的神明当知心姐姐了。
但是艾丽希的原本目的就是了解原书女主身边发生的情况，碧欧拉相当于是她的情报源，啰嗦点就啰嗦点吧，她能接受，就当是睡前催眠了——
于是艾丽希登入荷鲁斯之眼，用属于神明的一贯风格告诉碧欧拉：“很好——”
这大概是勉励碧欧拉的善行。帮助索兰麾下的士兵，赢得尊敬，有助于碧欧拉保全自身——从而保全艾丽希的情报源。
另外她又提醒了一句：“谨慎！”
免得碧欧拉犯穿越人士的常见过错，被人当做妖魔鬼怪。
就因为神明这两句言简意赅的响应，碧欧拉激动得双眼热泪盈眶，双手十指互扣，仰头望着神明那虚幻透明的影子，再三感谢，井且没忘了补充一句：“另外请再谢谢您那位眷者，我十分期盼能够与她再次见面。”
艾丽希没有做回应，直接选择了退出。
时间已经很晚，碧欧拉那边也需要休息了。
她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嗜睡期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她也就只精神了一小会儿，现在又萎靡了。
艾丽希躺下，没过半分钟，她忽然重新坐起——
这是因为她想到，按照碧欧拉所说的，她在塔尼斯的兵营了完美实现了一次急救活动，具体措施包括清洁止血消毒之类——
这事实上是现代人站在前人的基础上，用无数次的试验，吸取了无数失败的教训，生命的代价，才总结出的标准流程。
她能否运用相似律，将其转化成为一套咒法，甚至总结出一套咒语，让它成为专门用于急救与治疗的法术呢？
艾丽希想到就做——
她再也没有困意了，相反，她请乌拉尼娅来，让这位贴身侍女代为询问王宫里是否有人受伤。
乌拉尼娅原本已经习惯了艾丽希时醒时困的古怪作息，可是现在深夜里竟然得到这么一个要求，贴身侍女惊讶得睁圆了眼。
但乌拉尼娅早已习惯了满足王妃的一切请求，这位贴身侍女匆匆步出，去找王室卫队询问，是否有人受伤——王宫里，最有可能磕着碰着的也就这群人了。
不巧的是，王室卫队里的人一概安好。虽然他们白天都亲眼目睹了拼接怪物，甚至有些人需要净化。但是人人健康，连油皮都没有碰破一块。
最后乌拉尼娅想起自己养的乌鸦达卡早先扭伤了翅膀。于是将这小家伙捧到艾丽希面前。
艾丽希伸出手，尝试在心中默念：“绷带！”
她只是想试着具现出清洁的、能够保护伤口和固定伤处的绷带。
谁知达卡这只小乌鸦呱的一声大叫，它早先受了伤的翅膀上出现了一层冰块，冰块包裹着它翅膀扭伤的位置。
艾丽希：……
她原本想要绷带，但是相似律却带给了她冰袋。

第60章
小乌鸦达卡拖着翅膀上薄薄的冰壳走了两转，却没有再大叫。
它冲着主人乌拉尼娅一歪脑袋，似乎是觉得好多了。
乌拉尼娅自然是又惊又喜，再三感谢王妃对达卡的救助。
艾丽希则笑得有些尴尬：这和她原本的设想差距有点大。
但是对于扭伤之后的肿胀与疼痛而言，冰袋恰巧又是一个对症的处理方式。
等到这些冰袋的效果过去，达卡翅膀上的冰就会融化，小乌鸦一振翅膀将碎冰抖落，就能毫无束缚地展翅高飞。
所以她的这一尝试算是歪打正着地成功了。
艾丽希送走了经她治疗的病号与面露崇敬与感激的乌拉尼娅，自己躺回榻上思考。
这回她把绷带搞成了冰袋——
但是失败不要紧，只要能及时总结经验。
艾丽希认为自己失败的原因主要在于能量属性。
她的能量属性太冷，使用之后具现出的咒法产物总是与冰有关。
但是别人的能量属性未必有她那么冷。比如说，森穆特所拥有的能量，他具现出的，高大笔直的棕榈树，成片成片的树篱，金合欢花树，蜿蜒攀爬的藤蔓……
艾丽希觉得她以后或许可以把碧欧拉给这世界带来的急救方法与森穆特交流一下，看看对方能不能够有更好的方法，把它改造成更实用的咒法。
另外这一次尝试也给艾丽希新的启发。
碧欧拉是一位拥有女主光环的穿越者。按照原作中的人设，她慈悲善良，乐于助人，从来不吝惜使用她从现代带来的知识与能力，帮助这个时代的普通人。
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碧欧拉一定在这方面大有所为，开发出更多运用现代理念的技术与工具。
那么艾丽希就可以顺势而为，应用相似律井注入力量，让这些技术和工具的功效成百上千倍地放大，然后把它们固化成为咒法。
她还可以选择将这些咒法分享给其他阿苏特，南娜、森穆特……或者其他任何有希望成为她的帮手的人。
当然森穆特承诺过不会帮助她，但艾丽希只要借口是为了帮助普罗大众，而不是帮助她夺取法老之位，她猜想有可能能哄骗这位大祭司出手……
想着想着，艾丽希终于被她的嗜睡症打败，沉沉进入梦乡。
塔尼斯……
法老提洛斯在王室卫队的护卫下，借着凌晨时分天边渐渐浮现的幽蓝光线，行走在市场狭窄的街道中。
街道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天还未大亮，水边的城市里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冷。
这位法老已经逐渐平息了刚刚抵达塔尼斯时心中的愤怒，能够使用冷静的头脑和属于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待塔尼斯发生的事。
他刚刚抵达的时候听说了碧欧拉的消息，浑然忘记了一切——
当时他只有一个想法，他将见到命里注定重要的人，他的心将终于有归属，不用再因为艾丽希而剧烈起伏。
因此当他踏入大将军索兰的营帐时，由于心系那个被找到的少女，提洛斯全然没有考虑过这个事实：索兰没有王的命令却调动大军，擅自来到塔尼斯，这是矫旨，几乎等同反叛。
等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提洛斯已经失去了第一时间指责索兰的机会。
而这位大将军一直笑嘻嘻地陪在提洛斯身边，不断邀功，又不断吹嘘找到碧欧拉时自己如何如何机智，对法老又是如何如何忠诚。
他看起来绝不像是对法老有二心的样子。
但是提洛斯心里清楚，索兰不可能不计较艾丽希的遭遇——
大将军的妹妹被他封为第一王妃之后却转而送去了防腐作坊，接着又是萨卡拉行宫，遭遇大河狂暴的泛滥，经受灭顶之灾的考验……
更何况，他现在不就正是将艾丽希抛下，将孟菲斯的一切都抛下，独自跑到塔尼斯来寻找真爱的吗？
这不啻于清爽干脆的大耳刮子打在索兰与艾丽希兄妹两个脸上。
索兰要能忠诚不二地侍奉他就怪了。
果然，就在提洛斯见到碧欧拉的那一刻，索兰立即宣布碧欧拉身上被下了诅咒，十天之内任何触碰到她的人都会死。
提洛斯倒是有心去碰一碰碧欧拉——他是埃及的王，行走于人间的神，井不畏惧位格不高的诅咒。
更何况诅咒什么的很可能只是索兰使诈。
但是麾下的卫士们死活不让。
“王是整个王国的掌舵者，您千万要保重自身。”
整个王室卫队一起跪下来哀求。
当时提洛斯正好转向索兰，井从大将军脸上读出了法老要的人谁也别想得到，甚至包括法老自己这样的胜利表情。
提洛斯心里清楚——
索兰一定很在乎他唯一的妹妹。
大将军违命从玛哈拉到塔尼斯来，也一定与艾丽希有关。
王确实亏欠着艾丽希，亏欠他们一家。
终于，提洛斯勉力按捺下所有急躁，尽力置身事外，想要看清索兰，和塔尼斯的局势。
他告诉自己：不过就是十天。
他等待法老之位等了十多年，熬死了先代第一王妃所生的所有王子们，熬死了先代法老——只有拥有足够的耐心，才能真正得到想要的。
这样一想，提洛斯立即变得心明眼亮：他在塔尼斯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塔尼斯的市场里竟然爆发了骚乱与冲突？
塔尼斯是下埃及北面最重要的商业中心和货物集散地。这里的常住人口只有四五千人，但是城里的人口规模常常能达到两万人之多——
这是因为有足够多的外来人口，赫梯人、腓尼基人、迦太基人、克里特人……
人们为了埃及丰富的出产而来，这些精明的商人也都很清楚埃及人需要什么——染料、香料、精致的手工制品、坚硬的木材、巨大的石料，还有铜。
市场几乎就是塔尼斯的全部，人们赖此为生。
四处行走的商人们为了利润大多谨慎而胆怯，遇到争端往往宁愿退让。
这些人，怎么可能因为与索兰麾下的精锐士兵起了口角冲突，就打起来了呢？
提洛斯隐隐约约嗅到了一点阴谋的味道——显然，索兰还未能在这里掌控一切。
索兰的敌人，甚至针对埃及的敌对力量，在塔尼斯一定也有不浅的根基。
这件事还有一个好处，是让提洛斯苦苦追寻的少女碧欧拉有机会崭露头角。
她虽然无法触碰他人，可是她提出的治疗与护理手段显然非常有效，她本人的善良、温柔与不计前嫌更是毕露无疑。
提洛斯相信，碧欧拉能够很快赢得索兰麾下士兵们的尊重。
那么同样的，碧欧拉也一定能凭借她的善良与温柔，赢得整个埃及的尊重——她比傲慢骄矜的艾丽希更适合第一王妃的位置。
法老就这样遐想着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两个女人。
忽然远处市场的街道上响起脚步声——塔尼斯市场的习俗是正午之后再开始交易。
凌晨响起的脚步声，和在这里漫无目的游荡着的法老一样，突兀而奇异。
法老身边的卫士们马上反应过来，瞬间将他们的王围在正中。
此刻雾气转为浓重，为提洛斯这边做了极好的伪装。提洛斯站在他心腹卫士的身后，眼光越过卫士的肩膀，望向脚步声来处。
那是一个身材矮胖、四肢短小的男人，穿着一身朱红色的亚麻长袍，用同色的头巾包着头发。
即便隔着雾气，那身亚麻长袍看起来也相当肮脏，破破烂烂，布满污迹。这身衣服的主人一直弯着腰，似乎有些佝偻。
提洛斯立即想起他的卫士提到过的，与索兰的士兵们冲突的，就曾有一个穿着红衣的胖子，用一张利口激化了双方因一点小事而起的摩擦。
提洛斯不动声色，借助雾气的遮掩，在远处默默观察红衣人的去向。
只见红衣人大踏步走向市场中一座棚子——塔尼斯市场中最多见这种棚子，前面敞开作为商铺，后面通常是封闭的，最多留一个供店主出入的小门。
这个红衣人没有从前面走进商铺，而是绕到棚子后面，伸手拉开一道门，迅速走了进去。
卫士们见提洛斯默不作声，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片刻之后，那座棚子的前门，出现了一位身材高大的金发男子，他的身材与大祭司森穆特有些相像，以至于提洛斯险些将他认作是森穆特。
他穿着在沙漠里行走惯了的人常穿的米白色长袍，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上。他挺着脊背，目光森森，冲提洛斯这边转过来。
提洛斯吃了一惊。
因为他刚刚一直在计算红衣胖子的步法速度，默认红衣人从棚子的后门进入之后，应该刚好在这个时间点从棚子的前门出现。
结果走出的人形貌与之完全不一样，走出的时点却和提洛斯的预测分毫不差——这不能不让提洛斯起疑。
但在这短短片刻之间，那个红衣胖子绝无可能脱下身上的红色长袍，解下头巾，换上另一身。更何况，两人的身材还大相径庭。
正在提洛斯吃惊疑惑的这一刻，走出来的男人眼光刚好与提洛斯的撞上。
提洛斯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板。
他已经大概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隔着浓重的雾气，提洛斯看不清对方的五官长相，只能看见大致身形轮廓。
但提洛斯能够毫无疑问地感受到属于权力的气息——一出生就浸染于权力的氛围里，能够毫不犹豫地操纵他人的生与死——这是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提洛斯不确定其它，但是能非常肯定：这人对他和他的王国，都会是劲敌。
一念及此，法老再无迟疑，轻声下令：“跟上他，擒住——”
几乎同时，金发男子转身就走，速度却井不快，不徐不疾地迈着方步，步履大方而稳重。
法老带着他的卫士们奋力追赶，却发现总是差了这么两步，就是没办法追上。
忽然，身材高大的金发男子陡然转向，猛地拐进塔尼斯市场密如蛛网般狭窄道路中的一条。
等到法老的卫士快步追进的时候却发现不对：人不见了。
这道路是一条死路，道路尽头井不远。但是路上人影全无，只有雾气在弥漫飘散。
提洛斯随后赶到时，一见到这副情形，立即说了声不好。
他带人马上回头，要去寻找刚才那个男人从中走出的那座棚子。
就在这时，带着些微水腥气的晨雾里传来焚烧的味道——市场中那一片棚子起火了。
这座塔尼斯市场中的商铺都是这样以木材或者苇草搭建成的简易棚子，材料易燃。虽然天气相当潮湿，这火还是蔓延出去。
法老的卫士们赶紧动手救火。
等到大火被完全扑灭，提洛斯在索兰的陪同下再去看时，只见那座可疑的棚子，连同四周邻近的一应建筑与设施，全部烧了个精光。
法老再也无法探究那座棚子里究竟掩藏着什么秘密——究竟是什么，让一个身穿红衣的矮胖子瞬间变成了白袍的高大青年。
白袍青年临去之前的那一瞥，现在提洛斯回想起来，更像是挑衅。
他以自身为饵，调开了法老和他所有的卫士，从而让同伴有机会把重要证据付之一炬。
提洛斯始终冷着一张脸，旁人看不见他心中的郁闷与愤怒。
但他始终很关心：那座棚子里，究竟有什么，是否能让人瞬间改变形貌呢？
艾丽希再次使用荷鲁斯之眼探访碧欧拉的时候，感受到了窥视。
自从她进入这个奇异的书中世界，就向来只有她窥视别人，从来没有被窥视过。
这令艾丽希很不爽，下决心要把场子找回来。
于是她以眷者的形象出现，灵体完全穿过荷鲁斯之眼，来到碧欧拉身边。
碧欧拉欢欣鼓舞：“果然……”
果然我一向神明祈求眷者姐姐您就又出现了呀……
艾丽希一个眼神就把碧欧拉的话语完全堵了回去。
“留心，有人正在这里暗中观察你。”
碧欧拉瞬间明白了，小姑娘表情坚毅地点了点头，表示要和神明的眷者一起，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弄点动静出来。”艾丽希的灵体几乎将口唇贴在碧欧拉耳边，悄悄指点。
碧欧拉心领神会，突然大叫一声：“哎呀，疼死我了。”她猛地倒在她寸步不能离开的木榻上。
整座营帐四面的帐幕一时全被掀开。看守的士兵们大多对碧欧拉已生好感，只是碍于规矩和诅咒，他们不能也不敢上前察看。
艾丽希借这个机会，迅速环视一圈，马上锁定了某一个表情惊讶的士兵。
这个士兵身边，他的同伴奇怪地问：“卢克西，今天似乎不应该你当值？”
卢克西脸上立即转为平静与自然：“是的，我走到这里才发现我弄错了。”
坦荡认错，有时是不错的借口。
但这番对话刚巧让艾丽希捕捉到，她抬眼正视卢克西，眼神与对方短暂接触。
就是这短暂接触，让艾丽希锁定了窥视者——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碧欧拉和森穆特，又出现了一个能够看见她灵体的人。
那边碧欧拉已经满面通红，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撑着卧榻缓缓起身，对掀开帐幕的大兵们道歉：“真是不好意思，这只是属于女孩子的小毛病……不不不，不必专门为了我去通报大将军，也不必请医生，毕竟……每月都有令人不舒服的那几天……”
士兵们哪懂这个，最终还是惊动了索兰。
索兰心中疑窦丛生，绕着碧欧拉的营帐转了又转——只可惜，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整整齐齐地平铺在地面上的白砂，砂子上一个脚印也没有，似乎在嘲笑索兰。
而艾丽希锁定了窥视者，又见到索兰离去，碧欧拉这边一切都恢复正常。
她以眷者的身份叮嘱碧欧拉一切小心，说话的方式尽量往碧欧拉那罗里吧嗦的风格靠近，一时间令碧欧拉觉得很亲切，丝毫没有怀疑，欢欣无比地送别神明眷者，井欢迎艾丽希下次再来。
艾丽希随即登出荷鲁斯之眼，准备重新登入。
该具体如何指向她的猎物，艾丽希也很仔细地思考过措辞，最终她使用的版本是在塔尼斯营帐中窥探于我的卢克西。
按照习惯，艾丽希直接登进荷鲁斯之眼。
但和往常不同，她的面孔井没有从任何物体表面悄然浮出，眼前也没有出现进入他人梦境时会见到的浓郁雾气。
她眼前一片漆黑。
这是怎么回事？
荷鲁斯之眼失效了？
下一刻，艾丽希发现自己竟然自动登出，回到了孟菲斯王宫里属于她的那座宫殿里。
怎么会这样？
艾丽希冷静地思考了一阵，认为应该是在塔尼斯营帐中窥探于我的卢克西这句指向出了问题。
原本她自认为这个指向极其精确。但现在看来，不同的限定条件之间很可能出现了冲突，反而导致荷鲁斯之眼无法准确指向。
艾丽希思考了片刻，最终决定将指向改为“适才在碧欧拉的营帐外窥探于我的人。”
这样一来，无论窥探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改扮。无论那卢克西是不是假名字，荷鲁斯之眼都能准确指向。
这一回她成功了，荷鲁斯之眼析出一个又一个不断变大的六边形光环，依次将她笼罩。
下一刻，艾丽希的面孔无声无息于一座泥砖砌的墙壁表面浮出，她眼角余光刚好能够扫到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艾丽希曾经在碧欧拉的营帐里见过，正是卢克西。
但这男人却不是艾丽希的目标。
艾丽希正面对着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披着米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人。
这人的脸庞棱角分明，额头阔，眉骨高、眼窝深，眼神自信，看起来一副雄心勃勃的样子，像是个狠角色。
艾丽希听见他点着头对卢克西说道：“这次连我也看见了，出现在那个女人身边的年轻女子，艳丽如女妖，却飘忽如幻影。”

第61章
“等等！”
艾丽希在心里说。
她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在塔尼斯的兵营里窥伺碧欧拉和她的，难道不该是那个名叫卢克西的士兵吗？
她连对方的相貌都记得很清楚：三十岁不到的中青年男性，脸型方正、深褐色眼睛、塌鼻梁，下巴上有一粒黑色的痦子。
可是听眼前两人交谈的口气，窥视者是眼前正对着艾丽希的高大男子——这人明明没有在碧欧拉的营帐外出现过。
更令人疑惑的是：
如果说这两名窥视者能够与森穆特和碧欧拉一样，看见艾丽希通过荷鲁斯之眼后的灵体，那么现在艾丽希的灵就已浮现在这两人面前，他们却并无一人察觉。
艾丽希借此机会仔细观察，发现了一点点不对：
当时那个在帐幕外出现的卢克西，和眼前这个卢克西的外貌并不完全一样：大体特征都对得上。但是肤色和发色存在细微的差别。
当时的卢克西更像是埃及人。
而眼前这个，能看得出，和生活在孟菲斯附近的埃及人稍许有些差别，更像是外族或者是外族与本地人混血。
有什么帮助他——不，他们，改变了形貌。
眼前的两个男人，一个只是稍许改动，另一个则是完全改头换面，变成了兵营中那个卢克西的样子。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分别以同一个身份——卢克西，进入兵营，成功地窥伺碧欧拉身边出现的艾丽希灵体。
那么他们能看见艾丽希这件事，与这种改换容貌的方法是否有关呢？
“殿下！”卢克西开口询问。
“您觉得会不会是那个异族少女有什么特异？或者是她……招来了邪魔？”
艾丽希立即对这个敬称产生了警觉——殿下？
这种称呼多被用于王室成员，地位还都不低。
眼前的高大男子明显不是埃及人，但他能够使用这样的头衔——
据艾丽希所知，在原作里拥有这样身份的年轻男子，只可能是那一位。
卡尔夏，赫梯的王子，原作的男二，碧欧拉的裙下之臣。
按照原作所说，赫梯与埃及之间有一段暖味不明的敏感边界，存在领土纠纷。
卡尔夏一向有为赫梯扩大疆土的夙愿，曾经装扮成为冒险者潜入埃及境内，并在塔尼斯邂逅碧欧拉，并一见倾心。
他以时间之石为饵，想要将碧欧拉带去赫梯，被法老提洛斯发现，因而引起一系列的冲突。
艾丽希心算了一下，竟觉得卡尔夏的出现并不怎么突然。
这位被称作殿下的年轻男人伸右手抵住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轻轻摇头，然后开口回应：“那名异族少女气色极好，并不像是邪魔上身的样子。”
“令我感到出奇的是，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个影子，看得出来，是一位典型的埃及美人，很年轻——”
“我在想，是什么让来自不同国度的两位美人，用这种神秘的方式聚首。”
“卡尔夏殿下……”
卢克西在一旁又开了口。
艾丽希：果然……
“埃及的法老赶来塔尼斯，据说就是为了那个异族少女。”
“从孟菲斯一带传来的消息是，法老为了她，要废黜此前册立的第一王妃，甚至要把那位王妃送往冥界。”
卡尔夏语气平直地反问：“那法老正式废黜了没有？把人杀掉了没有？”
卢克西木在原地，然后摇了摇头。
“卢克西，不要跟个女人似的，相信男人们空口白牙许下的虚幻承诺——”卡尔夏轻笑着说。
“你至少要看到他们实际做了什么。”
艾丽希：这话竟有点道理。
“原本将大军驻扎在玛哈拉的索兰，悄无声息地移师塔尼斯——而且兵营了一下少了三分之二的士兵。”
“法老到这里来，非但没有主动亲近那位美艳至极的异族少女……”
卡尔夏说到这里，摇着头啧啧几声，似乎连他自己也无法不为碧欧拉的美貌所动。
而卢克西则流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似乎想说：难道不是为了怕诅咒吗？
“而是在市场发生骚乱后的凌晨，独自进入市场视察，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
卢克西一脸紧张，突然大喊：“难道他们要对赫梯的领土发动攻击？”
卡尔夏无语，又不想骂人笨蛋，只能忍耐着伸手整理了一下他披散在脑后的金发。
“是下埃及的国王与将军之间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们彼此不信任，各怀鬼胎。下埃及动荡在即。”
艾丽希旁听到这里，回想了一下之前索兰的表现，觉得卡尔夏的判断相当准确。
男二果然是男二——这就是为什么她的亲哥哥索兰必须得排到男三男四去。
“今天早晨发生的事确实惊险。”
卡尔夏话锋一转，“如果不是我们事先有预案，门可能就会落在他们手中。”
“现在他们一定认为，门已经随着那场大火永远消失了。可谁能想到，这扇门可移动可叠放，可以由我们随身携带。”
艾丽希一听便来了精神：“门”？还是能折叠的？
毕竟开门关门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卢克西点着头说：“如果不是门的效用有时限，您其实应该把这些宝贵的物品带回赫梯的。”
卡尔夏却对这个主意不以为然：“不，越是宝贵的物品，就越是应该用在刀刃上。”
“你需要变得更像埃及人，才能在索兰身边站稳脚跟。”
“而我，也偶尔需要变换成另外一副形貌，甚至是变作你的样子，进入索兰的兵营。”
“潜入埃及的其他赫梯人也都时不时有改换容貌的需求。”
“外人可能听说过门的名头，但他们只知道门能够让人改换容貌，可他们哪里明白门所拥有的诸多特异？”
“角色之门①，能够让人变成任意的样子。”
“交换之门，能够让两个人相互交换模样。”
“打磨之门，能够让人容貌做出小幅度的调整，效果能在其它几道门上叠加……”
“这么有用的特殊物品当然是留在你我的身边比较好。”
艾丽希：感谢解说！
她全明白了。
从卡尔夏的言语里推断，门就是那件可以让人改换外貌的物品。
它能让略带赫梯长相的卢克西变得更像埃及人，也能让赫梯王子卡尔夏完全变成卢克西的样子。
而现在，是他们从门中退出之后的本来面目。
以本来面目示人的他们就看不见艾丽希的灵体。
由此可知，碧欧拉和森穆特确实是存在本身特异，而卡尔夏和卢克西，则纯粹是在穿过了门以后，才拥有了某种特异，返回之后就会消失。
于是艾丽希浮出墙面的那张俊俏脸孔开始毫无顾忌地转起眼珠。
“不过……那个女子……”
卡尔夏皱起了眉头。
卢克西连忙问：“那个异族女子？”
碧欧拉因为外貌太过特异了，甚至有点像极北的国度里生活着的蛮族人。无论是埃及还是赫梯，人们都异口同声地管她叫做异族女子……
谁知道卡尔夏摇摇头：“不，那个出现在旁边的虚幻影子。”
“我对她有点兴趣，能够以虚幻灵体出现在任何地方的美艳女子。她的娇媚艳丽胜过诱惑腓尼基水手的海妖，她的飘忽气质却又像是千年后重返人间的怨魂……”
艾丽希心里险些骂上一句：你才海妖呢，你才怨魂呢！
有这么夸人的吗？
“我想我可以把她画出来。”
卡尔夏非常自信地说，并随手拿过专门用于绘制地形图的木板，又取过用于绘图的笔和颜料，刷刷刷、刷刷刷——
艾丽希却看不下去了。
她唯一的想法是：王子殿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关心的对象应该是原书女主碧欧拉。
你应该像提洛斯那样，被宿命的召唤所牵引，来到碧欧拉面前，向她臣服，为她排忧解难。
毕竟这才是玛丽苏小言的真谛。
你好好一个男二，没事去探究女主身边出现的虚幻身影是什么情况？
艾丽希心里略有几分紧张。
她别的不怕，唯一担心的是卡尔夏真能惟妙惟肖地描绘出她的肖像——再去拿给他人观看。
原身毕竟是这个国度的第一王妃，总会有人认得出她的身份，让卡尔夏知道她曾经出现在情敌身边。
只见卡尔夏手下飞快，刷刷刷地几笔，就已经在木板上画出囫囵形象。
他又顺手添了几笔，似乎是为木板上的形象又补充了不少细节。
随后卡尔夏双手托起木板，自己先欣赏了一下，然后托起来向卢克西的方向一送——
“看！”
卢克西露出一脸扭曲的表情，似乎他已经做好了百分之百的准备要为王子送上溢美之词。
但眼前出现的画幅实在是太过惊悚，以至于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夸起。
艾丽希在卡尔夏举起画板的那一刻也看见了画中人——
她脑海里顿时闪过若干专业术语和人名：
毕加索、马蒂斯、现代派、解构主义、野……野兽派！
眼前的画板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形态，只有大团大团的色块、扭曲的形体、似是而非的五官……
别说这是为她而画的肖像了，艾丽希甚至很难看出这是一幅人像。
偏偏卡尔夏还在沾沾自喜：“这副肖像能够准确地唤起我的记忆，能让我马上想起那个女人的样貌。”
在他对面，目瞪口呆的卢克西半天才醒过神来，连忙附和：“确实……那个女人的容貌之美，难以遗忘。”
这个实诚小哥最终还是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心，没有一味狠夸卡尔夏的画技。
而艾丽希则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她放心了……
反正卡尔夏拿这副肖像出去给人看，绝对不会有人把画中的人物联想到她艾丽希的身上——说是海怪倒是可能有人信。
不过她也从此认识了这位在原作中分量不算清的男二。
卡尔夏的特点就是——自信。
他在绝大多数时候拥有自信的本钱，但并不一定总是如此。
卡尔夏的自信也给了艾丽希不小的自信。
除非卡尔夏跑到孟菲斯，亲眼见到艾丽希。否则他不可能认出碧欧拉身边的虚幻身影，属于埃及法老的第一王妃。
法老提洛斯与统帅埃及边境军的大将军索兰并肩站在塔尼斯的市场里，望着眼前正冒着袅袅青烟的一片焦黑。
“你是说，原先这个摊位属于一群冒险者？”
索兰发话，向塔尼斯市场的一名管理者询问。
塔尼斯市场并非官方机构，而是由当地居民和商人自发选出人员管理，摊位的使用费是每年五袋小麦或者等价的其他物品。
管理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瘦小干瘪的男子。虽然大将军索兰站在他左手边，而据说是法老的人物站在他右边，这个小老头却也只愁眉苦脸地望着眼前被烧掉的一大片摊位——
这都是他的责任哟！
索兰又问了两遍，等到这位大将军不再耐烦的时候，这名管理者才勉强点了点头，用近乎带着哽咽的声音回答：“是的……”
“一拨年轻小伙，不靠谱的异邦人。”
听见异邦二字，索兰一对修长的剑眉猛地敛起，眼里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他们总是劝人跟他们一起去沙漠里冒险，可是到了约定的日期却推三阻四，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肯动身……”
愁眉苦脸的管理者竟然完全没有留意大将军的眼神。
“依我看，他们就是在骗人钱财……”
在塔尼斯和类似以商业为生的城市里，类似的骗局并不在少数，拉人入伙之余，先让人交一点入伙费作为冒险队的日常开销。
但真到了要出发的日子，却再三拖延，甚至一跑了之，人们才恍然——晓得自己以前上了大当。
但一直沉默着的法老提洛斯这时突然开口：“他们用什么来劝说其他人一起去沙漠冒险？宝藏吗？”
管理者俯首回想了片刻，回答道：“时间之石。”
“时间之石？”
“这么重要的东西？”
提洛斯险些当场倒抽冷气。他听见这个名字立即紧皱眉头，表现得非常紧张。
而站在另一边的索兰却一脸茫然，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概念。
法老则表示：你越是不知道，我越不说。
提洛斯虽然表现得十分夸张，可就是不肯说这时间之石到底有何重要的意义。
索兰顿时心痒难搔，虽然在法老面前没有显出抓耳挠腮的样子。可是那双黑眼珠里的好奇眼神完全无法掩饰。
但提洛斯随即恢复了沉稳气质，看似随意地继续询问管理者，似乎刚才无比夸张的惊愕表情完全来自于另一个人。
索兰马上明白了：如果他无法向法老提供有效情报，法老是绝对不会透露时间之石究竟有何重要的。
于是他板起那张属于年轻人，但也已经过风霜磨砺的英俊面孔，寒声问那名管理者：“我听说昨天引发骚乱的就有冒险者，是不是他们的人？”
管理者还是那副死样活气的老样子，也不看索兰，只是摇了摇头，干巴巴地说：“昨天那场骚乱，确实有一两个冒险者参与。但是挑拨得最凶最刁钻的，是一个穿红衣的矮子——这个矮子我发誓我从未在市场里见过……”
索兰与提洛斯交流过，因此知道提洛斯就是因为追踪一个红衣矮子，才在这里见到了疑似外族高位者的人。
此刻大将军与法老总算是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少时索兰麾下的士兵继续清理这片废墟，管理者被人带走，索兰与提洛斯并肩而立。
提洛斯背着双手，缄默不语。
索兰则试探着说：“我王，前几天塔尼斯似乎发现了赫梯探子的踪迹，那探子的地位貌似还很高。”
提洛斯眼神森然，在索兰面上一扫，那意思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你不早说？
索兰却丝毫不在意，反而邀功似地继续：“臣也是因为担心赫梯细作危害本国的安全，所以才特意带兵赶来塔尼斯的。”
说得他好像是一心为了法老的王国着想似的。
提洛斯顿时回想起清晨时分见到的那个人影——
高大的躯体，飘动的金发，依稀可辨的俊朗容貌，还有那种无法掩饰的上位者气质……赫梯王子。
埃及在赫梯的探子曾经回报过，赫梯王老朽无用，如今似乎是王子执掌军政大权。
如果他今晨见到的人就是那位执掌大权的王子，竟然还敢孤身进入埃及境内——提洛斯想：他会佩服对方是一条好汉。
面对索兰提供的情报，提洛斯微微颔首，表示王愿意有所回报。
于是法老缓缓开口：“时间之石是赫梯人的叫法，它在埃及人口中，叫做宇宙之卵。”
“宇宙之卵？”
索兰挑起长眉，很明显大将军也对此一无所知。
但是提洛斯不肯再多说什么，而是背着手走向远处，走向那些因为商铺被焚，而哀哀痛哭的平民商人们，点点头，言简意赅地出声安慰，并承诺给予一定补偿。
法老所作的高姿态令这些平民们感激无比，纷纷心甘情愿地为法老那双毫无瑕疵的双脚献上亲吻。
而索兰却还在法老身后愕然咀嚼这个名字：“宇宙之卵、宇宙之卵……”
眼看着他施以恩惠的平民们纷纷匍匐于脚下，提洛斯不动声色，心里在冷笑——
索兰啊索兰，你永远也不会得知，你那位虚伪而贪婪的父亲也无从知晓：
宇宙之卵，是八件原初物品之一。
按照预言，能够开启那八件原初物品的人将统一上下埃及，坐上两地王座。
索兰，你的亲妹妹已经开启了一件。
但是她绝无可能清楚全部八件物品在哪里，叫什么……最多只听说过人们最常提起的那四件。
剩下的那些是什么，则是由血脉传承的法老才独有的知识。

第62章
艾丽希终于克服了嗜睡症。
毕竟虽然她的灵体总是在东奔西走，没有一天能好好歇歇的。但是她这副身躯却每天都在孟菲斯的王宫里安眠。
如此一来，她不再那么渴望睡眠，倒是腰身渐渐开始臃肿，贴身的衣物开始需要改换尺码。
连艾丽希身边的人也都觉得王妃需要经常活动活动筋骨，不能总这么睡着。南娜和乌拉尼娅开始轮番劝艾丽希出宫走动。
能够走出王宫，在孟菲斯的街道漫步，泛舟于恢复平静的大河河面上，艾丽希终于开始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精神。
而大神官夫人爱女心切，干脆在王宫附近找了栋房子暂住，好就近照顾女儿。
她每天都会送一陶罐的鸽子汤进宫，要看着艾丽希一点一点地都吃下去才能放心离开。
艾丽希对这些原本应该很可爱的肉鸽感到十分抱歉。但无奈大神官夫人的厨艺出众，未加任何香料、只撒了盐巴的一罐清汤，尝起来却格外香浓美味，齿颊留香。每天一罐，艾丽希竟然吃不腻。
而每到这时，王宫里总是一派温情洋溢的和谐景象：
大神官夫人满脸挂着慈母的笑容。而艾丽希一口一口把滋补身体的珍馐佳肴都吃掉，乖巧的贴身侍女乌拉尼娅在一旁说笑话，侍女长南娜则板着一张脸，全副武装地在附近认真戍卫。
然而，纵使大神官夫人爱女心切，偶尔也会说一点不入耳的话。
比如，她会对艾丽希说：“乖乖地把汤都喝了，你肚子里的小王子将来才会长得健壮，不惧疾病。”
艾丽希忍不住就皱起眉头——
她难道就没有资格享用美味吗？非得为了崽儿才能喝吗？
但是艾丽希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大神官夫人的心情：生了五个孩子，夭折了三个，只有两个活到了成年，这位夫人当然希望自己的外孙能够在母体里就打好基础，抵御疾病。
只不过送入口中的美味羹汤似乎也变得无味了一些。
于是艾丽希放下木汤匙，故意说：“谁说非得是个男孩的？我偏说是个女孩，像我一样漂亮的女孩。”
这是最符合原身人设的回应：骄傲、无脑、虚荣。
大神官夫人一听这话，紧张得差点儿跳起来，她马上四下里看了看，发现这里再没有任何一个外人，左右都是艾丽希的心腹。
这位夫人马上转向艾丽希，嘘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不，乖女……王妃殿下，您千万不能说这话。”
“埃及全域上下都在期盼着您能够为陛下添一位小王子。”
“按照大祭司占卜得到的预言，您的孩子将来会是埃及法老——”
“如果说句特别不敬的话，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您将来最好的出路，是以王太后的身份代为摄政。”
“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您一定要争点气，不为了您身边的人，哪怕只为了您自己，也要生一位小王子出来……”
大神官夫人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快红了。
她强调在这节骨眼上，就差明说给艾丽希听：法老为了一个女人突然离开孟菲斯，必定是去另寻新欢；您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肚子里的孩子了。
艾丽希紧抿着嘴，眼神冷淡，盯着大神官夫人，一直盯到对方讪讪地低下头。
她可不想说什么孩子的性别其实是由父亲决定的之类的话——距离现代社会有三千年的古代人不懂得这个。
令她恼怒的，是大神官夫人自己就先入为主地断绝了女性也能够走上前台、有所作为的念头——
就算是能够成为王太后，掌握权柄，也是在仰仗自己儿子的权势。
而艾丽希承诺神明且必须兑现的，是由她自己成为法老——这条路线绝不能动摇。
于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艾丽希缓缓收回眼光，说：“这些话我以后不想再听了。”
“如果您一定想要说，那么请恕我以后不会在王宫中招待您。”
她又回到了原身那倨傲无比的人设上，一言不合就翻脸那种。
大神官夫人作为生母也没有办法，只能慌乱地点着头。
但为了让这位夫人不再终日多想，艾丽希决定给她找点事做做，也顺便帮自己一点小忙。
于是她换了一种语调，柔和地开口：“听说法老到了塔尼斯。”
这是她早已从碧欧拉的祈祷中得知的消息。但是孟菲斯的人则大多是在丰收节庆典结束之后，拼接怪物布鲁林的影响渐渐消除之后才听说的。
大神官夫人面露尴尬，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但我听说大神官辖下有人在帮忙从孟菲斯给法老送信？”
艾丽希用上好的冷杉木雕琢而成的木汤匙搅动陶碗里剩下的汤汁。
“竟然有这种事，大神官大人从未向我提过！”
大神官夫人猛地站了起来，似乎震惊于她那位好丈夫竟然能私下里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王妃殿下，我这就去向大神官大人求证，务必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而大神官夫妇也的确有效率，顷刻之间，给法老送信的人已经找到了——
代理祭司萨沙，走进孟菲斯王宫的时候，连腿肚子都在发抖。
他到现在都无法忘怀在萨卡拉时见到的那一幕——王妃能够毫无回避地正视法老，两人至少在精神上是完全对等，平起平坐的。
身为神职人员，代理祭司，萨沙非常清楚，这么做需要何等勇气。
同样，萨沙对于王室相关的各种预言和传闻也都了如指掌。
因此才会一见到就立即认出原初土丘，并在法老耳边说出那个预言——
能够开启八件原初物品的人，将统一上下埃及。
但萨沙立即为自己的嘴快而感到后悔：如果预言是真的，而王妃又刚巧是开启了原初土丘的人，那么他这么早就在法老这边选边站队，岂不是下错了注？
好在后来王妃被刺客行刺，生死未卜。
萨沙则立即随法老赶回孟菲斯，尽管他内心深处认为：把一位需要帮助的女士就这么丢在身后，作为男人，他们所有人都是问心有愧的。
回到孟菲斯之后，法老下令大肆寻找某个外形特征奇特的异族女子，并迅速前往大河下游的塔尼斯。
而萨沙长了个心眼，没有随同出发，而是自告奋勇地留下来，并承诺会将孟菲斯城内的情形一一报给法老知道。
法老没说什么，答应了他的请求。
法老刚走，萨沙又后悔了——
没错，他就是这么一个容易后悔的人。毕竟生活不易，他这么个小人物能够爬到现在这么高的位置，做决定也不易。
萨沙后悔的是：他忘了自己只是个代理祭司，这个职位之上还有整个埃及位格最接近于神的大祭司森穆特。
大祭司一旦回来，他也就没啥好代理的，得乖乖滚回去，该干嘛干嘛。
谁知，大祭司森穆特竟然没有回来？
又谁知，平安归来的第一王妃竟然允许他继续待在代理的位置上？
感谢光明万丈的太阳神拉！
感谢法老的守护神荷鲁斯！
感谢丰饶之神与冥界之主奥西里斯，感谢爱与守护之女神伊西斯！
……
萨沙把每一位神明都感谢了个遍，另外他对第一王妃也别提多感激了。
但此刻他背负着王命在身，因此不得不留心孟菲斯的一举一动，想尽办法记录下来，并委托王室卫队送给法老……
谁曾想，他向法老报告了孟菲斯城里发生的若干大事之后，第一王妃很快就通过大神官找上了他。
萨沙？他当然是又双叒叕后悔了。
既然第一王妃能够顺利平安地从刺客手下逃生，一定程度上说明她确实有可能拥有预言赋予的未来，他萨沙当初干嘛这么老实，把孟菲斯城里发生的大小事情都事无巨细地报给法老知道？
此刻，代理祭司萨沙低着头伏在孟菲斯王宫凉爽的地面上，悔得肠子都青了。
出乎萨沙的意料，艾丽希王妃并没有为难他，只是详细询问了他是如何向法老报讯的，信上报告的哪些内容。
在听说他把皇家司库发生的事和丰收节那天奥西里斯神庙的事一五一十都详细描述给法老卫士，并且以僧侣体在书信上简要汇报之后，王妃却并未流露出任何异常。
相反，她饶有兴致地问：“听说你能阅读和书写僧侣体的文字？”
在萨沙点头确认之后，王妃说：“你是和大祭司森穆特一样平民出身的神职人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非常不容易。”
萨沙瞬间只觉得喉头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他一时半会儿竟无法做出回应。
他很清楚地记得，在向法老提洛斯交代了自己的出身之后，提洛斯很明显地皱了一下眉头。
萨沙知道这是因为他不是贵族，法老并不完全满意——但在匆匆前往萨卡拉的王船上，法老找不到替代品，只能临时将他提拔。
然而王妃对他的评价却是——非常不容易！
这句话在萨沙心中滚来滚去，双眼热热的，似乎有什么随时能够喷涌而出。
的确是不容易啊……
一向少有人能够体谅他们这样的人，就像是道路旁的卵石、大河畔的苇草，他们每一个都平庸、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替代……
而他们这样的人，要一步一步地挣一份体面的人生，有多么艰辛，多少人耻笑，稍有差池就再也无法翻身。
王妃的话里提到的那位大祭司森穆特，世所共知，他拥有过人的天赋。
而他萨沙没有。
他除了擅长记忆那些故事与预言之外，他完全就只是个普通人。
因此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格外地难。
此刻萨沙伏在第一王妃所坐的高背椅跟前，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他根本不敢抬起头，生怕一看见王妃那双美丽的眼睛自己就会完全失控。
他好歹也是个经历了不少曲折，才有今天的人。
却只因为一句话，险些将满眶的泪水都洒在孟菲斯王宫的雪花石膏地面上。
“我有些特别擅长数算的侍从，前几天被我调去了皇家司库帮忙。他们的能力并没有多大问题，但因为出身不如司库里那些贵族出身的书记官们，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太好。”
“代理祭司大人，您愿意关照他们一下，帮他们一把吗？”
“我并不需要您做什么，我只需要您分享一点经验，鼓励他们能够勇于尝试，学习掌握司库繁杂的工作和人际关系。”
“您愿意吗？”
萨沙久久不敢起身，只管伏低脑袋，鼻音浓重地回答：“分内之事。”
萨沙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候，艾丽希也在从旁观察这个被提洛斯临时提拔上来的代理祭司。
这是个看起来快要四十的中年人，头顶的头发都快掉没了，额头皱纹深重，而眼角与嘴边因为常年保持笑容而形成的笑纹，竟然也同样深重。
得亏艾丽希事先问了大神官，才得知这个萨沙连三十岁都没到。
她目睹萨沙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感动不已。
而她却在默默衡量这人她到底能不能用。
森穆特因为正直与忠诚，断然拒绝了她——这赢得了艾丽希的敬意。
但萨沙……她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摇摆回法老那里去。
另外对她不利的一点是，萨沙进取心切，将孟菲斯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都报给法老知道，可能会影响她的计划。
艾丽希原本想要在法老回来之前将孟菲斯的一切安排完成。
如今皇家司库那边的进度慢了一些，而法老又很快收到了信，这导致她很可能需要提前离开孟菲斯。
但事已至此，艾丽希不打算唉声叹气，或者把眼前这个名叫萨沙的普通人痛骂一顿——这样做爽是爽了，并没有用。
相反，将萨沙的经历与本事用在刀刃上，恐怕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让这个萨沙去帮助进入皇家司库的侍从们，从而打破贵族们对书记员行业的垄断，是最光明正大的事，无不可对人言。
就算是法老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艾丽希也一样能问心无愧地回答：“这样做对埃及来说是最好的。”
被她派去司库的塔巴克等人，数算水平足够，智商也不低，只是需要艰苦地学习，才能认识用于记录的种种专门符号。
这过程中还需要与书记官们继续斗智斗勇，才能逐渐掌握埃及官场上的种种话术与潜规则。
由此看来，萨沙不管怎样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向导人选。
就算将来萨沙再倒回法老那头，艾丽希也不怕，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并未完全为了自身利益。
法老只要不傻，应当知道她这番努力对整个埃及意味着什么。
此刻艾丽希保持淡然，对萨沙说了一句：“替我转告进入司库的那些新人们，只有自己把自己当人看，才能真正地当好一个人。”
艾丽希安插进入皇家司库的人手中，除了少数几名原本是匠人村的工匠之外，其余都是当初大神官夫人为她准备的血条们，自尊常年被践踏至最底层，想要在短时间内扭转心态，树立志向，是很困难的。
但好在他们有些成功的先例。
大祭司森穆特是一个例子，眼前的萨沙是另一个。
此刻萨沙心悦诚服地对艾丽希说：“尊敬的第一王妃殿下，您的这句话我一定为您带到，也请允许我将它当做对我自身的勉励。”
他深深将身体伏向地面行礼，知道艾丽希允许他起身，他才低着头起身，不敢直视艾丽希地退了出去。
见过萨沙之后，艾丽希仰望向大殿的天花板，心想：那么，大祭司森穆特现在在做什么呢？有什么是可以让他帮帮忙的？
她想要获得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艾丽希果断登入荷鲁斯之眼，她的脸孔无声无息地从萨卡拉行宫的断壁残垣中浮出。
森穆特坐在一截倒塌的石柱上，石柱成为天然的长凳。
远处，原初土丘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背靠垣墙的高背椅，椅背后那堵平整的垣墙，应当就是绘有神圣之眼标记的地下陵墓出入口。
看样子，一切都在渐渐复原，大祭司似乎也已经为先代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陵墓完成了封印。
艾丽希微微偏头，顺着森穆特的眼光看去，只见大祭司正望着两堵墙。墙上各用白垩写着一段象形文字——艾丽希并没有能力阅读。
但她拥有好记性、细心以及好眼力。
在穿书之前玩大家来找茬、找不同之类的游戏她还从来没输过。
艾丽希左看看、右看看，竟然真的让她发现了一点问题：左右两面墙面上的文字，似乎是相近甚至是相同的内容。
从字体上看，左边的象形文字繁复而精致，右边则更为简化。
繁复与简化的文字并不能完全对应。但是在艾丽希看来，两边各有几个相对特别复杂的文字，它们的排列顺序是完全一致的。
艾丽希猜想那些可能是名词或者是重要的表意字。无论是圣书体还是僧侣体，这些词的语序在两种象形书面文字中都是一致的。
这么说来，大祭司森穆特这是在，对比圣书体和僧侣体象形文字——他难道是想要创造出一种，普通人也能使用的象形文字吗？
艾丽希正在思索，忽听一个欢快的孩童声音传来：“大祭司大人，大祭司大人，您给我的数算题我都做完了，阿爹让我来招呼您去吃饭——”
森穆特听见这个声音，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似乎是被天真烂漫的孩子所感染。
他出声招呼：“罕苏——”
正当他转向罕苏的时候，这位大祭司刚好面对着一旁残垣上无声浮现的艾丽希。
森穆特当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向墙壁上的艾丽希恭敬行了一礼，一如他第一次在孟菲斯王宫中见到她的时候那样。

第63章
“大祭司大人，您在向谁行礼呢？”
罕苏扬起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好奇地望向森穆特。
“在向路过的神明行礼。”
森穆特一面回答，一面陷入回忆，嘴角情不自禁地浮上了温柔的笑容。
他回想起第一次遭遇神明的窥视，正是得到法老的召唤，匆匆赶回孟菲斯，用晓谕法占卜王妃命运的时候。
那时他甚至感受到了来自神明的警觉，才会坚持二次占卜，挽救王妃艾丽希的命运。
算起来，正是有了那一次的坚持，才有了与王妃后来的邂逅。
和她一起并肩，共同捍卫生命的那些日子，确实很难令人忘却啊。
罕苏仰头望着森穆特，尽管他年纪小，此刻也能感受到某种特别的温柔，像是一股暖流，迅速进入他的身体，瞬间流淌于四肢百骸，无比舒服。
于是小男孩赶紧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污迹，大声说：“对您来说这么重要的神明，罕苏也要来行个礼。”
他学着森穆特的模样，双手交叉，叠放在胸前，向森穆特刚才行礼的方向郑重鞠了一躬，然后歪过脑袋，望着森穆特俊秀的侧脸，问：“大人，这是哪一位神明呢？”
森穆特长眉一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罕苏：……不知道？还有您大祭司大人不知道的事？
“但我有感觉，这位神明一定很希望我能够完成手头的这一项工作……”
森穆特再次将眼光转回面前的两面残垣。那上面是两幅内容完全一样的文字：
左边是圣书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法老因为血脉里代代相传的神性能够直接书写与阅读，他作为图特神的祭司，利用自身的特殊能力也可以阅读。
右边是僧侣体，是圣书体的大幅简化版。埃及的神职人员可以通过使用咒语、仪式或者护身符书写和阅读。
咒语与仪式是神职人员代代相传的辛秘，轻易不会对外透露；
而能够帮助阅读的护身符则更为稀有，数量有限。
这一段时间里，森穆特一直在思考，怎样才能将圣书体和僧侣体加以结合与转变，能够让它们成为普通人也能书写或阅读的东西。
这是艾丽希带给他的启示——
她曾经毫无保留地把那些无比精妙的数字符号教给了工匠与民夫们。
她不止教给他们数字，还教会他们各种运算的方式，甚至还教会他们记录分数。
人们再也不用依赖荷鲁斯之眼的各个部分来表达几分之几了。
在她离开之后的这些时日里，森穆特亲眼目睹了这些数学工具的神奇功效——
它们令最低等级的民夫也能慢慢开始做一些属于工匠的工作，也令工匠的工作更有效率。
在重建萨卡拉的工程里，这种功效尤为明显。
但是森穆特很清楚：墙面上的象形文字。即便聪明颖悟如艾丽希，也完全无法阅读。
他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感知文字的情景。
然而这令森穆特不得不深思——
知识，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凭努力掌握的呢？
因此这位大祭司才生出念头，想要在圣书体与僧侣体的基础上，创造一种更适合普通大众的文字。
但即便是森穆特，面对这么复杂的文字也感到无所适从——
它们太神秘了。
圣书体几乎是高不可攀的天书，只能凭借阅读者特殊的感知能力，去感知文字之间蕴藏的神秘力量，当力量发生交互时，语意将自然明确。
而僧侣体虽然经过简化，可以较为容易地阅读，但受过长期教育与训练的神职人员，他们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不啻天壤之别。
森穆特没有任何头绪：要改造文字，谈何容易！而他只是一名小小的神之祭司……
此刻罕苏跟着森穆特一起，将目光转向两段残垣。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求的光芒。
“森穆特大人……这些符号都是什么意思？”
在罕苏的认知里，这些都只是符号，和艾丽希教给他们的那些用来表示数字的符号都是一样的。
森穆特耐心告诉这孩子：这些都是文字。
“是在讲一个好玩的故事吗？”
森穆特淡然摇头：“不，相反，它很无聊。”
这两段一模一样的文字，是先代法老们向神明祭祀时的祭词，万一法老身体不适，需要由祭司或者神官代替宣读。因此才特别制作了一个僧侣体的版本。
罕苏乌溜溜的眼珠在两段残垣上转了几圈，孩子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他就不关心了，转而望向森穆特：“森穆特大人，如果我想给我阿爹留句话，说我出去玩，日落前回来。但我一时又找不到能帮忙传话的人，我该怎么做？”
他那位老爹卡拉姆是个执着于干活的，对罕苏一向是放养。但是找不到儿子了又总是干着急。
森穆特此刻满脑子都是关于文字的事。
他将意识完全集中在两个表达上：出去玩，日落前。
出去玩……离开，不会太远，在附近，不用挂怀……
日落……太阳离地平线还有一段距离……
他甚至闭上双眼冥想了片刻，再睁眼时，大祭司眼里终于有了些神采。
他在地面上绘制了两个简约的符号，一个代表出去玩，是一双脚正在迈动的形象，另一个代表日落前，一轮圆圆的红日悬在地平线之上，两枚虚幻的弧线预示着红日下沉的方向，与日出相区别。
这是在圣书体与僧侣体中都存在的表意方式，森穆特只是把它们都提炼出来，用最简洁的画法表现出来。
然后他把画法教给罕苏，并且要求这孩子：先去和卡拉姆约定清楚，这一对符号的意义，再用这个给卡拉姆留书也不迟。
罕苏笑嘻嘻地答应了，没过多久他又跑来。
“大祭司大人，妇人队的阿妈们也想要拜托您想一个符号——”
森穆特一听，竟然是来任务了，赶紧打起精神听罕苏描述。
原来专门负责做饭的阿妈们，今天晚上会做点好菜犒劳大伙儿。但是好吃的数量总是有限，阿妈们想要立个规矩——先到先得。
森穆特思索了一阵：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概念，比出去玩落日前回来要复杂得多了。
他将圣书体与僧侣体这两种象形文字中。但凡能够沾边的表达都想了一遍，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妥当而又简便的符号。
等候在森穆特对面的罕苏同时感受到了大祭司内心的烦乱，忍不住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皱着眉头，背着双手，低着头来回走来走去，这副姿态与森穆特此刻一模一样。
森穆特一时间失笑，自然明白自己对他人情绪的感染与控制能力似乎比以前又有所提高。
他摇摇头，随意在面前书写用的石板上用白垩画了一个符号。
罕苏一见大喜：“大人，先到先得，就是这个了吗？”
男孩飞快地捧起石板，撒腿就跑。
森穆特在罕苏身后喊他，要他把石板先留下来，罕苏却笑嘻嘻地说：“大人，不用费事，我只要让阿妈们记住这个，她们就能以此教训所有的阿叔们，谁都不敢忘！”
罕苏灵活，瞬间跑得完全没影。留森穆特一人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一尊残垣断壁中完好保留的石像。
刚才罕苏的话，令他陡然悟到了点什么，却又混沌含糊，一时想不清楚。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日头西斜，将他的身影拖长。
突然，森穆特身边，萨卡拉的废墟之上，飞鸟迅疾无比地一飞冲天，野兔欢快无比地四处纵跃，妇人队精心饲养的羊羔们蹦蹦跳跳咩咩直叫……附近正在收工的民夫们更是纷纷直起身，相互看着对方傻笑——
森穆特想通了一个关窍，他的愉快便像是在地底被压抑了许久的喷泉，一下子喷薄而出，迅速感染了整个行宫地区。
至此，他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关于文字他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一是了解这些每天忙碌的普通人，他们需要传递什么消息；
二是为他们设计尽量简约好记的符号，构筑在日常使用的语法之上。
能够从圣书体和世俗体直接衍生固然好，不能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毕竟只要约定俗成，所有人一致公认这些符号表达特定的含义，人们就能够借助这种符号交流、传递信息。
这不就正是文字的意义？
森穆特想通了这一点，顿时神清气爽，大袖飘飘地向民夫们的暂住地走去。
夕阳将他一身洁净的亚麻长袍染成了好看的橙红色。而远处，营地上空炊烟袅袅，香料与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
艾丽希在皇家司库的所作所为与丰收节上发生的惊魂一幕，被代理祭司萨沙简要记载在纸莎草书信中，由法老卫士携带，乘坐快船沿河顺流而下，前往塔尼斯。
就在法老卫士要将信送到法老手中的时候，他连人带信都被索兰截住了。
最终，在法老的严正要求下，和在法老卫士的坚持之下，这名卫士站在索兰的大营中，当着法老、大将军和军中将官的面，把孟菲斯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萨沙选出来送信的这名卫士口才不错，加之又是丰收节事件的亲历者之一，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栩栩如生。
而法老在旁越听，脸色越是阴沉。
艾丽希没有死——
她从刺客手下顺利逃生，平安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还腆着脸在王都以第一王妃的仪仗行走，还敢动属于整个王室的司库重地。
这不果然，司库出事了，还影响到了向奥西里斯神祈愿的丰收节……
听着听着，提洛斯心头怒气上涌，他尽力控制，不动声色，于是那一张脸皮便绷得越来越紧。
站在法老的角度上，提洛斯自然认为艾丽希没有任何理由向皇家司库出手，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她咎由自取。如果没有阿努比斯神使代表神明出面，这件事必然无法收场。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法老心想。
谁知，站在法老身边聆听的大将军索兰，却听得眉飞色舞。
等到法老卫士将全部实情和盘托出，索兰出乎人意料地仰天大笑三声，高声感叹道：“唉哟喂，这竟然就是我那个草包妹妹啊！”
言语里都是难以置信。
此刻站在营帐里的所有人，包括法老的卫士与索兰麾下的将官，人人脑后有汗，心想这位大将军果真直言不讳。
提洛斯却心念一动，开始猜测这件事是否与大神官父子有关——
凭他昔日所知的那个艾丽希，绝对做不出这么严谨周密，又意义深远的举动。
索兰大笑三声之后，脸色马上转严肃，面对他营帐里的将官们：“各位都来自下埃及的各个诺姆来，以前也没少和皇家司库的书记官们打过交道，受过他们的气……”
皇家司库的书记官们掌管着半个王国的财富分配权。无论是各个诺姆还是索兰率领的边境军，他们从司库中领取资源时，大多受过这些书记官的压榨，要么不得不给予贿赂，要么被克扣削减。
此刻听说皇家司库的书记官们在孟菲斯丢脸出丑，人人眉飞色舞，齐声喊好，那声浪将营帐的帐顶都掀了掀。
法老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因为索兰的反应似乎证实了他的猜测。
于是索兰大声宣布：“各位，那么就请你们把这个故事，讲给来自各个诺姆的乡亲听说吧——”
“就说，王身边最为尊贵的第一王妃，如今正在孟菲斯整肃皇家司库，清理。她的行动得到了奥西里斯神的从神，阿努比斯神的出手相助，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这就是索兰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了。
为丰收节事件收场的只是阿努比斯神座下的神眷者，而且出手也只是为了收拾残局，并无帮助艾丽希的意思。
但是这话听起来特别好听，整个营帐里顿时再次响起一阵整天价的叫好声。
索兰得意地扭过脸看看站在身边的法老。
却见到提洛斯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他那双黑亮眼眸里的怒火已经完全不见了，法老微微低头，以手支颐，正在沉思。
提洛斯这时终于意识到各诺姆的人对于皇家司库是何等样的观感，如果就这样放任，他们的怒火迟早有一天会烧到司库身后的王室身上来。
且不论艾丽希是出于什么用心，又使用了何种手段，单从过程和结果来看，这对提洛斯也有相当大的好处。
各诺姆听说王室正在整肃司库，原先的不满情绪自然会消弭一些。
等到提洛斯想清楚了这一点，当即顺着索兰的话说：“大将军所议甚是，准予通知各诺姆。”以此来掩盖法老在军中没有实权，色厉内荏的事实。
索兰那对亮晶晶的眼睛将提洛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立即笑着命人往各诺姆送信去——
送的自然是口信，口信的内容则是讲故事。可想而知，信使们到了各个诺姆也自然会添油加醋，将这段故事讲得口沫横飞。不出几天，艾丽希的这段事迹，就将在下埃及全境传扬开来。
“别忘了，一定要提到我妹妹是伟大的法老最宠爱的第一王妃！”
信使出发之前，索兰没忘了谆谆嘱咐。
毕竟只有强调了这一点，各诺姆才会把功劳记在埃及王室的头上。
但索兰如此吩咐时，究竟存了多少私心，就不而知了。
提洛斯就在一旁默然听着，没有否认。他一张脸依旧僵硬，脸皮却辣得似乎刚刚挨了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他是毫不留情地抛弃了第一王妃，千里迢迢赶到塔尼斯来追逐另一个女人的。
但是被他抛弃的女人，在孟菲斯城里完成的功绩，却逼得他不得不亲口承认，她所做的，有可能正是他需要的……
上埃及且不去管它，下埃及的二十二个诺姆对于法老的统治至关重要，绝不能有失。
尽管乍一听这消息时提洛斯震怒不已。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顺势接受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好处。
因此，这记打在脸上的耳光，打了就打了，提洛斯只能没有任何脾气地接受。
反观索兰，此刻眉飞色舞，笑得像个孩子……
很快，孟菲斯的这个故事在下埃及的各个诺姆都传遍了，人们多半记住了第一王妃艾丽希之名。只不过大都以为她的所作所为也是有法老授意。
而暂时隐藏在塔尼斯某个角落里的探险者，听说了这个故事之后却似乎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第一王妃……”
“法老悄悄离开孟菲斯去追逐另一个女人，她却在王都独自做下这样的大事？”
“后续的风险巨大，却也还是让她有惊无险地这么挺过来了？”
“有意思，很有意思。”
“原本我只觉得提洛斯的那个猎物很特别。但现在看起来，被提洛斯抛诸脑后的这个女人，像是个真正想做点大事的。”
“我可不想和这样的女人为敌。”
赫梯王子卡尔夏评价了一句。
艾丽希对于赫梯王子的评价毫不知情。
但是她听到了来自碧欧拉的祈祷。
“伟大的阿蒙神啊，请您拯救我的灵魂，我，我……”
少女的抽泣声伴随着祈祷声传来。
“我害死了一个人。”

第64章
碧欧拉这一次祈祷照旧很晚，好在艾丽希如今不再轻易困倦。即便是大晚上，也会有精神奕奕，甚至会有睡不着的时候。
她当即将自己那间卧室的安全交付给南娜和乌拉尼娅，随后登入荷鲁斯之眼，去探视那位在祈祷时听起来既慌张又忧伤，似乎连灵魂都失落了的少女。
几乎没有任何延迟，艾丽希的面孔悄然浮出营帐中某一枚支撑柱的表面。
她面前一片灯火通明，耳边却很安静，松枝火把毕驳毕驳燃烧的声音竟然是这座营帐内的主旋律。
碧欧拉抱着双膝，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她的那座木榻上，脸上全是泪痕。除了这名少女之外，营帐内的景象已经完全改变。
原本铺在碧欧拉木榻之外、营帐边缘和各个出入口之前的那一层整齐白砂，早已被践踏得不成形状，到处都是脚印，很多地方都直接露出黑褐色的土地。
营帐内剑拔弩张地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法老提洛斯和他为数不多的几名卫士；
另一边则是大将军索兰，身后站着表情冷峻的将官和士兵。
索兰此刻正伸出右臂，仅凭一只手握住了一名法老卫士送向他胸腹间的尖锐长矛。
他大约是艺高人胆大，身上连胸甲都未穿戴。但那只右掌仿佛如铁铸，握住矛尖下缘，无论对方卫士如何用力，甚至将长矛矛身弯成弧形，那尖锐的矛尖却始终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直到索兰嘿的一声吐气，随手用力，法老卫士顿时失去了对长矛的控制，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
这一手，连法老都看得紧抿双唇，眼里有钦佩之意——
索兰虽然年轻，但是着实勇武，是当之无愧的悍勇将军。
艾丽希关注的不止是这座营帐。她从四面撩起的帐幕下望出去，可以看见营帐外星星点点，不知有多少人手持火把，守在外面——可想而知，他们一定都是索兰的手下。
碧欧拉此刻依旧戴着艾丽希曾经拥有过的那顶雀羽头饰，她刚才是依靠了这个才向艾丽希祈祷的。
但是少女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额头上依稀可见汗水，那枚雀羽头饰甚至也被戴得歪了过来。
应当是刚才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与震动，即使是拥有女主光环的碧欧拉，也无法保持绝对完美的仪态与容貌。
艾丽希看得很真切，法老提洛斯看了碧欧拉一眼，扫了她头上戴着的那枚雀羽头饰，皱了皱眉，眼神里有一丝嫌弃。
而少女榻前的白砂地面上，仰面躺着一具尸骸。
看服色，应该是索兰麾下的士兵，有可能就是负责看守碧欧拉的守卫之一，最近已经和碧欧拉熟悉了。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碧欧拉面前，才会令这名心底纯真善良的少女如此震动与恐惧。
这具守卫的尸骸看起来仿佛是在这里放置已久的木乃伊，面部肌肤的水分似乎已经完全消失，皮肤与仅存的血肉紧紧地贴在头骨上。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亡者临死前的那一刹那惊魂。
他张大了口，似乎正在发出惊恐万分的尖叫，一只手伸向背后，似乎正想要阻止同伴上前。
他的表情与姿态在生命消逝的那一刻完全被固定，并且迅速地保存下来，几乎成了一具名副其实的死亡雕塑。
这种情形艾丽希曾经在防腐者的作坊里见过一次，知道那是邪咒的效果。
再联想到碧欧拉此前祈祷的内容，艾丽希果断作出判断——这人触碰了碧欧拉，然后立即变成了这副模样。
算起来，距离法老抵达塔尼斯还不到十天。
所以，索兰没有骗人？
碧欧拉身上真的被下了诅咒！
这位亲哥哥真的很狠啊——
艾丽希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叹。
正在这时，碧欧拉一眼就见到了支柱上浮出的虚幻人影，瞬间脸上稍现血色，红唇微张，似乎想要向神明打招呼。
艾丽希马上连续眨了三下眼睛：
不要！不要！
碧欧拉一顿，马上明白过来。
有神明在背后护持，少女这下真的冷静了。
她的表情重新变得庄严，并且伸手去扶正了头上戴着的雀羽头饰，端正了坐姿，努力摆出一副相对镇定的表情与姿态。
艾丽希再将视线投向法老。她之前倒是没有注意到，法老提洛斯的这副形容，也显得有一丝丝狼狈。
法老竟然穿着普通埃及人才会穿的便服。
他甚至不再是那个行走的小金库，除了颈项间还佩戴着一两枚金链以外，浑身金光灿灿的佩饰此刻都收起来了，更加不可能佩戴着任何有特殊象征意义的头饰。
这位埃及之主现在在艾丽希看起来，甚至是一副打算跑路的状态。
果然，只听索兰声音冰冷地哼了一声：“吾王——”
“您在打算离开之前，似乎忘了这个。”
他手里提着一只用上等木料打制的匣子，匣子显然经过精心保养，用油脂反复涂刷，外表光滑得能够反光。
索兰似乎对匣子上的暗扣非常熟悉，啪的一声就打开了匣子，露出里面存放的重要物品——
红冠……
这是下埃及的象征，头戴红冠的法老是下埃及的最高且唯一统治者。
法老想要微服离开也就算了，可是为了跑路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下，令人实在不能不佩服。
索兰身后的将官和士兵们顿时全都流露出鄙夷的神情。
而法老提洛斯却依旧保持着冷静，淡然回应：“只是一件死物罢了。能够统辖埃及，靠的可并不是一顶帽子。”
他的回应令法老身后的那些卫士们稍许振奋，纷纷抬起头挺起胸，不再像刚才那样沮丧。
索兰右手猛地向下一划，指向地面上的尸骸：“但是在我的兵营里，杀我的兵——”
“即使我尊称您一声陛下，我也要您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索兰的话掷地有声，他麾下的士兵们听见将军竟然在法老面前，毫不犹豫地为他们死去的同袍撑腰，一时也同样振奋，将腰板挺得直直的，扬起下巴，绷紧面孔，随时准备听命。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可是……”
这声音柔美、慈悲，同时又弱小、可怜，让人心尖发颤，无法不生出怜惜。
偌大一座营帐，所有人的眼光，刷刷刷地转向了说话的人。
少女的神情端庄而悲悯，她伤感地望着倒在地面上的干瘪尸骸，没有人会怀疑她心中存着的歉意。
“卡图卢斯是因为我而死的。”
“他死于我身上所带的诅咒。”
“我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他，可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我都愿意去做，去补偿——”
少女的话说得如此真诚，她的声音又是那样婉转动听。
营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松弛。
只有艾丽希此刻很想伸手去扶额角：拜托，碧欧拉，能不能别这么实诚？
她深信索兰不敢拿法老怎么样，因此碧欧拉才是此刻最容易陷入危险的那一个。
索兰板着一张脸：“你身上有诅咒，所有的守卫都很清楚。过去好几天了，大家也一直相安无事，他为什么会突然触碰你？”
“是因为……陛下邀我前往孟菲斯……”
少女的声音轻轻发颤。
艾丽希已经大致明白：大概是提洛斯准备跑路，跑路之前先来见碧欧拉，并对碧欧拉有所表白，邀请她一同前往王都。
在这过程中，提洛斯一行被守卫发现。守卫忠于职守，不顾一切地要阻止碧欧拉离开，以至于伸手拉了她一把，最终中了诅咒而不幸身亡。
“小姐，陛下有没有向你提起，他为什么要邀你前往孟菲斯？”
“因为，因为……”
碧欧拉嗫嚅着看了一眼法老提洛斯。
实际上，艾丽希的脸孔浮出的方向就在提洛斯附近，而此刻艾丽希重重地闭上双眼。
“因为陛下声称，大将军您发起了一场政变。”碧欧拉鼓起勇气大声说。
艾丽希：哟！
至此，所有的扣都扣上了。
艾丽希猜想：她的哥哥索兰应当已筹谋多时，想要掌控下埃及的一个甚至多个诺姆。因此早已派麾下士兵前往，控制各个诺姆的首府。
但是各诺姆与首都孟菲斯之间的牵绊太深，索兰的这种控制需要法老的首肯——而得到这种首肯，最简单的方法是直接胁迫法老。
偏巧法老为了碧欧拉主动跑去了塔尼斯，这对索兰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碧欧拉身上那所谓十天的诅咒，明显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索兰做足准备，有机会发难。
但也许是法老提前察觉了危险，提洛斯准备从塔尼斯跑路。
但是临走还是舍不下宿命的牵绕碧欧拉。于是上前相邀，却误打误撞发生了这样一件惨剧。
很可能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碧欧拉身上那个十天诅咒竟然会是真的。
毕竟碧欧拉在这座营帐里与他人相安无事已经有好多天，诅咒的危险已经逐渐被人淡忘了。
这时索兰突然仰天一声惨笑，接着伸手指向倒在地面上的那具木乃伊，面对提洛斯大声说：“卡图卢斯，今年二十九岁，从十三岁开始起，在玛哈拉吃了十六年的砂子……六年前他唯一一次返乡，发现他的先人留给他的土地与庄园已经全部被收缴为王室的财产。”
韦罗，索兰又随意向身后一指。他身后一个脸上一记深刻刀疤的男人向前迈了一大步。
“玛哈拉最悍勇的汉子，对敌时最无畏的英雄。”
“在边境军里当了二十年的兵，他的兄长、叔父和弟弟，全部折在战场上，走在他前面。”
“韦罗，你说，你去年遇到了什么事？”
韦罗脸色极其沉重，缓缓开口道：“我在送来服兵役的队伍里，见到了我的侄子，我哥哥的独子……”
埃及的募兵制度就是这样，远离家乡征战沙场，就意味着完全失去了对故乡的影响力，越是英雄的后裔就越是容易被人排挤——
韦罗兄长的独子，本不该继续服法老的兵役。可是韦罗的一家人却都没有选择。
营帐里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要凝滞。
索兰身后的士兵们，人人低着头，紧绷着脸，咬着牙，紧紧握着拳头。足见索兰刚才举的，并不是什么个例。
果然，索兰继续叫名字。
“斯卡拉——”
“马内托——”
“克劳狄——”
他每叫到一个名字，就有一名士兵大踏步上前，来到索兰身侧，毫无顾忌地抬起头直视法老，眼里喷着怒火。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边境军在埃及的东面、西面与南面，征战沙场，保卫国家，但他们却一直被这个国家所辜负。
“我王，我们对您并无不敬，也一如既往地忠诚于守护玛阿特所代表的秩序……”
索兰站在他们所有人跟前大声说出所有人的心声。
“但是，我们都发誓要拿回我们应得的——”
索兰向身后一指。
他身后密密麻麻站着表情严肃的将官，更多的人此刻没法儿进入营帐，只能高举火把，默然无言地站在帐外。
但是他们的眼神正集体传递着某种意志，这是融合了长久以来的不甘与怨愤，和属于职业军人的勇武与自信之后，形成的强大意志。
站在法老提洛斯身后的王室卫队，此刻似乎都感受到了这种强大意志的力量。
他们中有些人变得脸色苍白，额上开始渗出冷汗；
他们手中以黄金和宝石装饰的名贵兵刃拿得不再那么稳固，开始有人以绝望的眼神望向法老，似乎想要从他们的王那里得到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提洛斯却眼神森然，只管紧紧盯着索兰，似乎在说：那是他们的想法，而你，你只是想要玩弄权术。
索兰顿时哈哈一笑，说：“至于我本人的一点点私心……”
他的神情瞬间转为肃穆，将目光略略偏向碧欧拉，“陛下，我想您比谁都更了解。”
见到大将军的眼神，所有人，包括法老在内，都猜测索兰是为了给第一王妃艾丽希出头，才会这么做。
只有悄无声息浮出立柱表面的艾丽希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装！您继续装！
自从使用荷鲁斯之眼进入索兰的梦境，艾丽希就对所谓兄妹手足之情不抱指望。
她甚至想冲索兰皱皱鼻子，但又怕被碧欧拉看见，破坏某位神明的形象，勉强忍住了。
只听法老提洛斯这时终于缓缓开口：“你们有这样那样的为难和委屈，有这样那样的要求与期许，自然都可以提。”
他说话的对象是索兰身后的那些将校士兵，自然是想要使缓兵之计了。
索兰顿时松了一口气，唇边微现得意的笑容，似乎在说：您要是早点松口，又何至于此？
谁知索兰身后突然钻出一名年轻的士兵，双眼通红地望着地上卡图卢斯干瘪的尸体。
这名士兵拥有一头深棕色的短卷发，双眼呈现清澈的蓝色。
他的面部轮廓冷硬，皮肤粗糙，五官十分刻板。但他的腰间佩戴着三到四柄短刀和匕首——能够在索兰面前佩刀，这人在军中的地位应当不低。
片刻后，这名士兵抬起了头，一对蓝眼睛毫无顾及地望向法老与大将军：“陛下、将军，这件事由末将来替你们解决。”
从艾丽希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这名士兵的双眼里流露出疯狂的仇恨。
索兰顿时皱起眉头：“雷恩，知道你与卡图卢斯最为要好，但现在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
那个名叫雷恩的士兵刷的一声从腰间抽出青铜短刃，紧紧握在手中，剑尖指向法老提洛斯。
帐内顿时一片惊呼声。
法老的卫士们也纷纷取出兵器，自后而前，护住了法老。
帐内发出的声音瞬间惊动了营帐之外手持火把的大批埃及士兵。
他们也随之乒乒乓乓地取出武器。青铜刀剑与矛尖相互撞击的声浪一波一波地传来，似乎这座小小的营帐只是大河中央的一座小丘，随时会被汹涌的波涛淹没。
但是艾丽希对提洛斯的安危并不关心。
她知道法老对于索兰来说，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因此不会放任自己的手下伤害法老。
另外，她也相信，在这个充满神秘力量的世界里，法老作为行走在人间的神，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够自保。
谁知那名叫做雷恩的士兵猛地一转身，手中颤动的剑尖已然转向碧欧拉。
他涨红了脸，太阳穴有青筋迸出，他将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愤然望着已然惊呆了的金发少女。
“杀了她——”
这个怨念似乎已在雷恩心中回荡了很久，此刻彻底爆发。
他的吼声回荡在营帐里，在每个人心中反复回响。
“杀了她——”
只要杀了碧欧拉，大将军的妹妹自然还是好端端的第一王妃；
法老将顺利成章返回孟菲斯王都，正视并处理这个王国里的种种不公；
然而此刻对雷恩而言，唯一重要的，是倒在地上的那具遗骸。
卡图卢斯死于诅咒，躯体不能被制成木乃伊，灵魂也将随之无所附着，灰飞烟灭。
一想到最为珍视的好朋友竟落得如此下场，雷恩目眦欲裂，高举着青铜短剑向惊恐万状的碧欧拉冲过去。
索兰张了张口，随即冷酷地闭上，什么都没说。
真正着急的则是法老提洛斯，他一直没有从箭袋里抽出的长剑这时终于取出，在碧欧拉身前一横。
他另一只手向后一揽，似乎要将碧欧拉纳入自己背后的保护范围。
谁知法老被他自己麾下的卫士们一拉一推，瞬间竟反而离碧欧拉更远了些。
“王，那位小姐身上……有诅咒……”
法老的卫士们面对怒气勃发的法老颤声解释。毕竟他们的职责只是维护王的安全，他们没有责任要保护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尽管眼看着这个女人遇险，令提洛斯狂呼大喊，暴跳如雷。
这下雷恩面对碧欧拉再无阻挡。
触碰这少女会被诅咒，但是杀死她却不会——
雷恩心里顿时涌出复仇的快感。
他的双臂凝聚了全身的力量，他高举长剑，冲那少女的头顶劈下。
“啊——”
耳边传来少女惊骇至极的尖叫。
却只听当的一声巨响。
雷恩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座几乎完全透明的门。
这扇门坚硬而厚重，雷恩的青铜长剑砸在上面，也只砸出成片雪花一般的碎冰。
门完美地护住了碧欧拉。

第65章
雷恩刚刚拔剑的时候，艾丽希根本无动于衷。
她无意拯救法老，一来知道索兰不会坐视不理，二来知道法老总归会有那么一两件保护自身安全的物品。
当初她可是靠了一件守护护身符，就从发生异变的卫队长手下救下了不少人。
因此艾丽希完全不为法老担心。
但雷恩的剑尖指向碧欧拉的时候，艾丽希觉得自己绝不能眼睁睁就这么看着了。
毕竟碧欧拉现在是她发展出来的阿蒙神在世间的唯一信徒，肩负将各种现代技术与发明带到古代埃及，好让艾丽希创造新咒法的重要任务。
要是碧欧拉死了，她之前在这名少女身上的投资就全打了水漂。
另外，艾丽希心中也同样存了不忿——
纵观整个事件，碧欧拉自始至终都是最被动的那一个，她被看管、被施加诅咒、被邀请逃脱、被触碰因而导致守卫身亡。
少女一直默默忍受被施加于己身的种种不公待遇。但最后却还是要承担罪责，被其他守卫认定是罪魁祸首。
这简直就是受害者/弱者有罪论嘛。
正在艾丽希心中怒气升腾之际，雷恩发起了攻击，而法老则被王室卫士们拉到一边，无法拯救这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少女。
艾丽希再也顾不上多想，她纵身一跃。
她的灵体顿时突破了立柱表面的约束，瞬间出现在碧欧拉身边。
这是碧欧拉早已惧怕得花容失色，一瞥眼看见神明的眷者出现在自己身边，但和自己一样手无寸铁。
“啊——”
碧欧拉发出一声尖叫。
“关门——”
而艾丽希则习惯性地使用咒法，在她与碧欧拉面前具现出一道冰门。
“当——”
士兵雷恩的青铜剑重重地劈在那道冰门上，一时间冰渣飞溅，打在周围人身上。
雷恩、提洛斯、索兰、王室卫士们都受到冰渣袭击，只觉得袭击物品细小而冰冷，打在身上一片生疼。
他们伸手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手上只有溅起的细细冰珠一片。
索兰、提洛斯、雷恩、王室卫队……再抬起头时，所有人无不惊异于那道冰门的形成。
“这是冰！”索兰大声说。
身为曾经东征西讨，上过高原也下过沙海的大将军，索兰的见识要比当初那些萨卡拉的民夫们强太多了。
“这是神迹。”法老提洛斯沉声说。
他的话无人反驳，因为除了神的意志，再没有什么能用来解释这道冰门的突然出现了。
企图行凶的士兵雷恩因为用力太猛，所遭受的伤害也最深——
他脸上手上，都被冰渣打出不少细小的血点，此刻的样子颇为恐怖。
然而身体受的伤害远远不及精神上的受挫。
片刻后，雷恩往后退了一步，丢掉了手中的长剑，双膝一软，瞬间跪在那座冰门跟前。
是神……是神明的意志，是神保护了那名少女，是神阻止了他不顾一切的复仇。
“耶？”
事实上，在完成了关门的那一刻，艾丽希自己也曾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声。
刚才她在碧欧拉遇险的时候纵身相救，完全没有多想，全凭本能的反应。
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我的灵体竟然也能够使用咒法了？
这对艾丽希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创举。
此刻她身在孟菲斯的王宫里，灵体却通过荷鲁斯之门，出现在塔尼斯。
但她却照样能够根据相似律，在现实世界里具现出冰门，这具在危机时刻救了碧欧拉一命的冰门，所蕴含的能量与她在萨卡拉和孟菲斯具现的那两座完全一致。
哦豁！
艾丽希心想：这好像确实是一件相当了不得的事。这意味着即使她的躯体不方便出现在某处，灵体也能随时出现。她开始具备一定的远程战斗能力了。
她一瞥眼，只见身边的碧欧拉双眼弯弯，眼里全是炽热的崇拜之情。
“感谢神明！”
碧欧拉顺势就跪下来，双手十指交扣，贴在胸前。她的声音近乎喜极而泣。
她作势向上天表达感谢，却同时睨着一双祖母绿般的美目，满怀感激与谢意地看着站在身边的艾丽希。
很懂得表达感激嘛！
艾丽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手中具现出了一枚冰剑。冰剑上花纹宛然——其实就是仿造南娜的那一枚青铜剑罢了。
她手持冰剑，绕过那道冰门，来到众人面前。
提洛斯与索兰等人眼前的景象顿时变得有些邪异。
他们凭空看见空中出现一道几乎完全透明的冰剑，在碧欧拉面前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圆弧。
冰剑的剑尖将地面上无论是白砂还是黑土都拨开，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雷恩，退下！”
索兰下令……
大将军微眯着双眼，望着冰门对面那个金发碧眼的俏丽身影，知道这是被神秘的力量所护佑的人。
士兵雷恩一口牙齿紧紧地咬着，跪在那道弧线跟前。但就是不死心，不肯再向后退半步，直到他看见那枚剑身上自然雕刻有繁复花纹的透明长剑竟然凭空举起，剑尖对着自己，微微抖动。
“雷恩，我命令你退下！”
索兰再次下令。
“边境军，从现在任何人都不得越过地面上这条弧线半步。”
“王的卫士们，也一起退下！”
提洛斯跟着下令。
“离开这片由神划定的区域，将它留给这位小姐。”
只听当的一声，雷恩终于掷下了手中的长剑，然后起身，大踏步地远去，这过程中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昔日的同伴卡图卢斯，更加没有再留意冰门后的少女。
碧欧拉这时对于阿蒙神和祂眷者的力量崇拜到了顶峰。
她双膝跪地，双手交握，闭上眼睛，虔诚地诵念起神明的尊号。
“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时间的守护者，伟大的阿蒙神啊，感谢您对于渺小信徒碧欧拉的温柔眷顾。”
少女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似乎山谷中流经的清泉，清清爽爽地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鼓。
但其他人的反应却都是懵圈的。
阿蒙神？
埃及有这么一号神明吗？
看这少女完全是外族人士的相貌。难不成她诵念着尊号的这位神祇，也是一位舶来的神？
但法老提洛斯完全听清了碧欧拉的诵念，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光明与秩序的象征这和埃及王国中信奉的理念并不冲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听起来也很正统。
还好，还好——总算不是一位邪神。
法老因为他的心上人没有信奉某位邪神而欣慰不已。
而艾丽希此刻却稍微有些尴尬。
她耳边回荡着两个碧欧拉的声音，一个是她的灵体在塔尼斯兵营里，现场听见的声音；
另一个是通过接触律，由碧欧拉头上戴着的那顶雀羽头饰传递到她耳中的声音。
偏偏这时候艾丽希还不能流露出半点异样——绝对不能让碧欧拉知道她对阿蒙神的虔诚祷告全都落在了自己耳朵里。
就在此刻，艾丽希突然感受到了窥视。
按理说，此刻的艾丽希是除了碧欧拉之外，任何人都无法看见的。
但她明确感受到了视线，有人正紧盯着她。
她迅速转脸，看向视线投来的方向。那已经是在碧欧拉的营帐之外，目光来自高举着火把的一排将官或士兵。
艾丽希匆匆扫了一眼，确认那里既没有赫梯王子卡尔夏，也没有他手下的干将卢克西。
但不排除，赫梯在索兰军中还埋伏有其他人手，这个人也同样经过卡尔夏口中的那道门。
谨慎起见，艾丽希选择马上离开。
她赶紧凑到碧欧拉耳边，小声说：“我现在离开，你想一切办法与他们周旋，戴好羽饰，若再有紧急情况就立即向阿蒙神祈祷。”
她一边说，碧欧拉一面乖巧点头。
冰门对面的人们看起来，就好像碧欧拉真的接受了神谕似的。
艾丽希倏地登出荷鲁斯之眼，再睁开眼时，她正安然卧在孟菲斯王宫里自己的卧榻上。
室内昏暗，只有油灯一点，将墙角绘制的荷鲁斯之眼微微映亮。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是大神官夫人在与乌拉尼娅闲聊。
艾丽希稍稍松一口气，微闭上眼睛。
经过刚才那一番装神弄鬼，艾丽希感觉到了疲倦。看来她的灵体使用咒法基本上也要消耗同等程度的能量。
于是她并未起身，也没有再次登入荷鲁斯之眼。
她刚才已经尽可能为碧欧拉创造了最安全的环境与条件。如果这样碧欧拉都应付不过来，那女主光环什么的就真的是摆设了。
再者，艾丽希也不希望给碧欧拉留下一个印象：神明是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有求必应型的。
她必须要让碧欧拉树立一个观念，神的力量固然可以一时救急。
但大部分时间碧欧拉还是得靠她自己，发挥主观能动性，才能在这个古代埃及的异世界里站稳脚跟。
毕竟神明不是来做保姆的。
为了拥有神的青睐，碧欧拉自己也得做出努力才行。
果然如艾丽希所料，这一夜安安稳稳地过去，直到天明，艾丽希都没有听到碧欧拉的祈祷。
等到艾丽希神清气爽地醒来，她突然想到：
糟糕，昨夜临走时告诉碧欧拉紧急时向阿蒙神祈祷，小妮子不会理解错了，认为以后都只有紧急情况发生时才需要向神明祈祷吧。
她还指望着从碧欧拉的碎碎念里获取索兰这边的信息呢！
这念头还未转完，艾丽希耳边就传来了低沉的祈祷声。
“伟大的阿蒙神啊，再次感谢您，感谢您的眷者，如果不是那位美丽的眷者，您虔诚的信徒碧欧拉昨夜一定没命了……”
少女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听起来情绪不太高，言语里并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侥幸。
“虽然您的眷者提到过有再紧急情况向您祈祷，但是我还是想将您的眷者离开之后发生的事向您简述一次，好让您了解您虔诚的信徒身边发生了什么。”
艾丽希忍不住抿嘴：好耶！
看起来碧欧拉即便饱受挫折与打击，但还是保留了旺盛的沟通欲。
“昨夜您的眷者为我画下了无人再敢冒犯的保护圈之后，大将军索兰提起了一件事：我身上的诅咒，一旦被触发，期限就会被延长……”
艾丽希睁大眼：诅咒……延长期限？
“原本后天我的诅咒就将不再生效。但因为昨夜卡图卢斯的死亡，我身上的诅咒期限被延长到了一年。”
聆听着祈祷的艾丽希这时刚好喝了一杯水，听见延长到一年顿时一口都喷了出来，吓得乌拉尼娅赶紧上前来帮她擦拭；
南娜则一手抢过艾丽希手里的陶杯检查，生怕她刚刚喝下去的水有什么问题。
可她们哪里会知道艾丽希喷水是因为想笑。
此刻艾丽希强忍住笑容，她心里早有一个声音哈哈地笑开了花。
好一个诅咒期限的延长！
索兰你真是个鬼才！
事实上，碧欧拉身上现在到底还有没有诅咒，谁也不知道。
但是索兰说延长到了一年就是一年，难道还有人胆敢以身犯险，尝试一番不成？
毕竟昨夜那个士兵死于众目睽睽之下，人们都见证了诅咒的厉害，现在人们对于碧欧拉身上到底还有没有诅咒这回事，谁都不敢再怀疑。
而艾丽希绝对相信她那位哥哥，拥有说谎时面不改色，随时随地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
“这意味着，将来一年之中，我依旧不能触碰别人，也要留心，不要再让他人无意之间触碰我了。”
“那位法老……陛下，他向我表达了歉意。”
“如果不是他昨晚来邀我前往孟菲斯，卡图卢斯就不会死，我身上的诅咒也不会被延长……”
听到这里，艾丽希心里笑得更加欢畅，笑意甚至从眉梢眼角透出来，一时令南娜和乌拉尼娅都摸不着头脑——
而艾丽希在笑法老。
法老心里肯定膈应。
但凡他能耐着性子再等两天，这些事就统统不会发生了。
而现在，面前好端端的一个美人，法老竟然有一整年不能上前去拉个小手什么的，就算认定了她是命中注定的救赎，法老也只能干瞪眼——
在艾丽希的印象中，兄长索兰就没有干过什么靠谱的事。但是现在，无论是索兰真的找高手来下咒，还是只说了一个高明的谎，艾丽希都很想夸索兰一句：老哥，你这真是……干啥啥不行，使坏第一名。
“我向陛下表达了留在塔尼斯的意愿，陛下虽然表现得有些不舍，但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听到这里，艾丽希逐渐收敛了笑容。
她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大将军索兰已经成功胁迫法老。这两位下一步行动估计是共同返回孟菲斯，由法老在王都确认给予索兰和大军的好处。
据艾丽希的猜测，索兰和他的边境军的诉求，无非是下埃及东北方向几个诺姆的管辖权，包括税收和劳役的分配、官员的人事任免等等。
索兰在这几个诺姆，将获得较大的权限，并有权将好处分派给边境军的主要将领。法老在这几个诺姆将只作为名义上的最高君主。
而法老现在人在索兰手中，不得不低头。至于心上人碧欧拉的安危，法老一时也无法顾及，只能任由索兰安排。
“但令我有些害怕的是，大将军命令那位名叫雷恩的青年留下来看守我。”
“他们会把这片营帐加以改造，让我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他们答应了法老与大将军，会供给我需要的一应物品。”
“但是我很怕雷恩……”
碧欧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惶恐。
这少女似乎很害怕雷恩为了给卡图卢斯报仇，再一次暴力相向。
而艾丽希想想，也确实有这个危险。
看起来索兰是故意这样安排，没安什么好心。
关键她也没办法在未来一年之内都守在荷鲁斯之眼旁边，随时准备响应少女的祈求。
于是艾丽希在南娜和乌拉尼娅把水和陶杯都收去之后，提出要一个人休息一会儿，然后进入荷鲁斯之眼，以神明的身份见到碧欧拉，向她提示两点：
一，碧欧拉，拿出你的底气，你不是施害者，不是罪人，雷恩没有资格迁怒于你；
二，碧欧拉，你有这个能力，能够通过时间的推移，慢慢向雷恩证明你的善良与真诚，影响他，让他来帮助你。
艾丽希用神明的口吻言简意赅地表达完之后，碧欧拉似乎并不完全信服。
但她看起来还像是被艾丽希的一席话给打了鸡血，非常庄重地回应：“伟大而慈悲的阿蒙神啊，我一定会牢记您的教诲，尝试保全自己并且改变身边的人。”
且不论碧欧拉是否相信她自己，艾丽希倒是对这名少女有足够的信心。
不止是因为女主光环，而且是因为索兰、提洛斯等这几个爱玩弄权术的讨厌鬼都将离开塔尼斯。
只要留在碧欧拉身边的雷恩等人都是诚恳而可靠的人，就总有被碧欧拉降服的一天。
事实上，因为碧欧拉而死的那个卡图卢斯，在出事前也已经几乎成为碧欧拉的好朋友——就因为这个，碧欧拉才会因为他的死而心碎不已。
艾丽希盘算着塔尼斯的一切看起来都妥当了。当即登出荷鲁斯之眼，她的灵体立即返回孟菲斯王宫。
可还没等她睁开眼，艾丽希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大声说话，说话声怒不可遏。

第66章
艾丽希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假做幽幽醒转的样子，慢慢睁开双眼，望着她卧室顶部装饰着的木制拼接天花板，淡淡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
刚才那个怒不可遏的声音来自于大神官夫人。
这时她听见了艾丽希的声音，瞬间转怒为喜，柔声开口：“殿下醒了就好了。我刚才进入殿下的寝居，见到殿下怎么叫都叫不醒。而您的贴身侍女却又一直在阻拦，一不准我进屋，二不准我叫醒您……”
艾丽希优雅地伸出一只手臂，大神官夫人抢上要扶，这只手臂却落在了乌拉尼娅手上。
乌拉尼娅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扶艾丽希坐起来。
艾丽希的视线扫过这名贴身侍女红肿的面颊和眼泡。
事实很清晰，大神官夫人突然向进屋看女儿。但是乌拉尼娅记得艾丽希的吩咐，不让任何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入艾丽希的屋子。因此挡了驾，惹恼了大神官夫人。
大神官夫人随即给了贴身侍女一巴掌，然后闯进了艾丽希的卧室，正好艾丽希的灵体离开了身体，在荷鲁斯之眼中，大神官夫人自然怎么叫都叫不醒她。
艾丽希心想：这确实是使用荷鲁斯之眼的一项隐患，下次确实要留意。
再回头看这件事，身为人母，大神官夫人的焦虑心态可以理解。
但是她不该一言不合就违背艾丽希的命令，更加不该打人。
艾丽希在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耽搁了好久没做的事，要不今天就做了吧。
于是她再次抬起双眼，望着室内的天花板，同时冷淡地开口：“您是我的母亲，所以，您就可以随意出入我的寝殿，殴打我的侍女，是这样吗？”
乌拉尼娅听见王妃在发话为自己撑腰，精神稍振，哭得红红的双眼终于不再流泪了。
大神官夫人很显然吃了一惊。
但是艾丽希表现得太自然太符合原身的脾气了，大神官夫人怔了怔之后，立即柔声开口解释：“乖女，阿妈是太担心你了……”
她这几声称呼确实在艾丽希心里激起少许涟漪。
毕竟在穿书之前，艾丽希几乎从没有被人如此亲昵地呼唤过。
母爱与亲情对她而言，如此陌生。像大神官夫人那样不计回报的关切，在艾丽希的生命里太稀缺了，以至于她并不怎么适应。
“阿妈失手打了你的侍女，阿妈来向她道歉。”
大神官夫人当即提起衣裙，转向乌拉尼娅。
乌拉尼娅一见这架势，顿时吓了一大跳，连连摇手拒绝，说她哪儿受得起这个。“夫人不再怪我就是了。”
谁知艾丽希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淡然开口：“既然夫人进了王宫之后无法遵行我定下的规矩。那么，夫人以后就还是不要进宫了。”
这话一开口，不止大神官夫人，连乌拉尼娅都愣住了。
只不过前者惊呆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凝在脸上。而后者则在流露出一丝感激与欣慰之后，赶紧低下头掩饰。
“殿下……”
大神官夫人颤声说。
“殿下还年轻，从未经历过生儿育女之事，总归需要阿妈……需要像我这样经过事的老人能时时在旁照料……”
大神官夫人表情急切，她分明还有很多话，诸如提洛斯如今另寻新欢，王妃如果不能顺利生下王子，地位堪忧之类，全都暂时吞下。
这位面相富态、保养得相当不错的大神官夫人，当即跪下，向乌拉尼娅道歉：“侍女大人，我刚才一时急躁，冒犯了您，请您千万谅解……”
乌拉尼娅吓了一大跳，赶紧从大神官夫人面前让开。
谁知这还没完，只听啪的一声清脆，大神官夫人伸手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她用力之大，和刚才情急之下打乌拉尼娅那一下几乎没有差别，令她右脸迅速地变成通红。
这一下连乌拉尼娅都吓了一大跳，见到大神官夫人再次伸手的时候，这位贴身侍女赶紧冲上去拽住了她的胳膊。
艾丽希却完全不为所动。
“不需要——”
她不知是在说不需要大神官夫人的经验，还是不需要大神官夫人自打耳光来补偿。
“从今日起，大神官夫人不得再踏入孟菲斯王宫一步，如有违背，交由侍女长南娜处置。”
整个王宫都知道侍女长南娜是个死心眼，又对王妃忠心耿耿。
大神官夫人听见，一张脸顿时变得刷白，被打肿的右边面颊对比之下立刻显得更加红肿。
她熟悉亲生爱女的脾气，知道艾丽希向来说一不二，此事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大神官夫人只能低下头，勉强发出声音：“是……遵命……”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副哀恸的眼神令乌拉尼娅看了都觉心碎，贴身侍女求情似地轻唤了一声：“王妃……”
艾丽希依旧端庄地坐着，从她的眼神到面容再到坐姿，没有半点为之所动的样子。
大神官夫人再次低下头，终于缓缓转身，似乎要离开艾丽希的寝殿。
她在迈出门口的最后一刻，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艾丽希，最终还是没敢说，只能低着头，嗫嚅着对身边的乌拉尼娅说了句什么。
艾丽希听得清楚，大神官夫人是在提醒王妃的贴身侍女：今天的鸽子汤也一样炖好送来了，请务必让王妃食用……
到此刻，艾丽希终于有些绷不住，她偏过头，用手撑住额角，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您，谢谢您曾给过我真诚的关怀……
想到这里，她突然睁眼，开口道：“等一下！”
她没有去看大神官夫人那张喜悦满溢的面孔，而是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瓢冷水。
“您的庄园里豢养的那些卡，名义上是仆人，实则是奴隶。”
“回到您的庄园，让他们成为平民身份的雇工，改善他们的待遇，否则大神官和您就等着来自王宫的处分吧。”
大神官夫人的喜色倏忽散去，瞬间只剩一脸茫然。
大神官的庄园里豢养奴仆，并随意决定他们的生死，这确实不符合王国的法度，但却属于民不举王不究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想到第一王妃竟会在这样的小事上做文章。
大神官夫人像是失了魂一样，慢慢地向外走。她的腰似乎迅速地弯下去，整个人似乎再也无法支撑似的。
艾丽希飞快地给乌拉尼娅使了个眼神，乌拉尼娅则一直在等艾丽希信号，一见到，贴身侍女赶紧从后追上大神官夫人，不由分说，将她扶起，缓步陪着，将她送出王宫去。
一时南娜从寝殿外进来，一脸唏嘘的表情。
侍女长用男人般粗豪的嗓音问艾丽希：“真的一定要这样吗？”
艾丽希这时候已经叫人把大神官夫人事先准备好的瓦罐鸽子汤送来，无比珍惜地舀了一勺，送进口中，一边喝一边品味，心里正无比感慨：这么好喝的汤以后竟然喝不到了。
但听见南娜这么问，艾丽希只能回答：“长痛不如短痛。等到法老回来……大神官夫人就会明白了，这样对她比较好。”
她极少极少称呼大神官夫人为阿妈，那是因为穿书之前经历的影响，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属于母亲的这个位置。
但就在刚才，大神官夫人放下全部的身段尊严，向侍女道歉并自打耳光的时候，艾丽希突然有那么一点点触动：母爱……真的这么伟大，随时随地可以卑微到尘埃里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绝对怀疑自己是否可以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母亲。
“准备得怎么样了？”
艾丽希问南娜。
“只能说大致有些眉目。”
此前艾丽希在嗜睡期，就将不少在孟菲斯的事务都交给了南娜打理。战神眷者终日在外忙碌，将王宫交给了乌拉尼娅等人。
南娜记性甚好，将艾丽希交给她办的每一件事都汇报了一遍进度。末了又问：“小姐，你要见的那些人，从明日就开始见吗？”
艾丽希想了想，果断说：“从今日就开始见。”
她命南娜准备好了王船，召集了可靠的水手队伍，备齐物资，随时准备出发。
此外，艾丽希也打算召见孟菲斯城里的一些贵族、官员、大商人、重要人物……
说不上什么目的，只是打算了解他们的心性和特点，顺便混个脸熟。
另外她还有些人是要重点嘱咐的，比如萨沙和塔巴克这样的人物。
最重要的是，所有这些事，她需要赶在法老提洛斯和她的哥哥索兰回到孟菲斯之前完成。
鉴于提洛斯和索兰已经从塔尼斯动身，艾丽希理所当然地加快进度。
好在她已经告别了嗜睡症，如今能够以十二分的精力投入工作，各项事务的进度都推得很快。
除了这些日常事务之外，艾丽希和神符尤米尔合作，设计了一套咒法，是专供她登入和登出荷鲁斯之眼使用的。
由神符尤米尔挑选了一件具有少量神力的特殊材料，艾丽希请匠人把它雕琢成为一边开口的立方体，在立方体内侧绘制荷鲁斯之眼和六边形，只有普通护身符的大小，拴上铜链以后可以随身佩戴。
使用起来也很简单，艾丽希只要找到一个可供坐卧的地方坐下或者平躺。
然后默念指向咒语就能随时登入她想要抵达的地点，她的灵体就能通过荷鲁斯之眼，在这世上不同的地点之间，甚至在不同的梦境之间自由穿梭。
这样，艾丽希事实上就不再需要某个特定的房间来使用荷鲁斯之眼。
但是，她登入荷鲁斯之眼之后的安保工作显然也成为最重要的工作。
艾丽希选择向她最信任的侍女长南娜，透露了荷鲁斯之眼的全部特殊。
而向已经略看出稍许端倪的贴身侍女乌拉尼娅透露了一部分不涉及阿苏特的重要信息。
这两位在以后的日子里，将负责在艾丽希的灵体短暂离开身体的时候，好好守护她的身体。
在这段时间里，艾丽希每天晚上睡前的必修课是通过荷鲁斯之眼，了解一下法老提洛斯和大将军索兰的动向。
她把王宫里珍藏的纸莎草地图都翻了出来，提洛斯和索兰每经过一个诺姆，她就在地图上打卡。
她的猜测是，索兰将以法老巡视各诺姆为由，带提洛斯前往已被边境军控住住的那些诺姆，并胁迫提洛斯在各诺姆作出承诺，以安抚边境军和各诺姆。
在此之后，索兰就将与提洛斯一道，返回王都孟菲斯，在这里，提洛斯将完成一系列祭祀仪式，在神庙里确认索兰在那几个诺姆所获得的权力，也就是将生米煮成熟饭。
此外，艾丽希还猜测法老不会那么坐以待毙。而是会想办法在回到孟菲斯之前与索兰决战——
但是无论她如何暗中观察提洛斯，都看不出这位年轻的法老究竟有什么法子能够咸鱼翻身，能从如此巨大的劣势中一举翻盘。
正当艾丽希忙于离开孟菲斯前的准备工作，也忙于跟踪法老和大哥的行程时，塔尼斯传来了重要的信号。
碧欧拉向她发来祈祷：“伟大的阿蒙神啊，我似乎……我似乎探听到了一点时间之石的线索。”
塔尼斯，碧欧拉的住处。
这位少女的居所在短短几天之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暂时驻扎在这座贸易城市的边境军已经迅速撤走。驻地附近由商户们自发搭建了新的简易棚子作为商铺，以弥补上次失火而造成的损失。
碧欧拉所居住的营帐不再有众多守卫没日没夜地看管。
相反，以雷恩为首的边境军大兵们，在少女所住的营帐外，围了一圈木制的栅栏，并在栅栏内挖了一眼清水井。然后就将这座营帐弃之不管了。
一小片土地、木栅栏、水井，再加上原先那座营帐，这就是碧欧拉在短时间之内能所获得的所有生活设施了。
完成了这项工作之后，雷恩带领他麾下所剩不多的士兵在塔尼斯转了一圈，将市场附近住着一位身负诅咒的少女这件事向所有塔尼斯的居民都宣传了一遍。
雷恩的宣传重点是：后果自负——任何人不经允许，触碰那名外族少女的身体。
因而出现了任何异变和死亡的情况，都后果自负，边境军对此概不负责。
按说，碧欧拉所住的营帐应该成为禁地。
但因为士兵们的宣传指向非常明确，触碰那名少女，才会触发诅咒。
一时间竟然有很多好奇人士跑到碧欧拉的住处附近参观，并且尝试与碧欧拉搭话。
碧欧拉的营帐外变得总是很热闹。
而雷恩每次经过时，都听见有人在问：“美丽的小姐啊，是哪个天杀的在你身上下了这么狠毒的诅咒。”
每到这时，雷恩都会一脸扭曲地把人都给轰走。
但是一而再再而三，雷恩自己也明白了——在卡图卢斯的死亡这件事上，碧欧拉是没有责任的。
应当担负责任的双方，一是在她身上设下禁锢的大将军索兰，二是无视这种禁锢想要把人带走的法老。
在整个事件中，碧欧拉和死去的卡图卢斯一样，都是受害者。
此外，碧欧拉还不得不接受诅咒延长至一年的厄运。她却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努力地独自在此生活。
雷恩越想到这里，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作为一名忠诚的士兵，不可能认为统帅自己的将军和一向为之效忠的王是有错的。
在这种纠结与矛盾之下，雷恩越来越倾向于时不时地带给碧欧拉一点补偿，带给她一点美味的吃食，或者带几个大兵去帮她做一点必要的粗活，打水、劈柴、修整草地之类。
随后雷恩立即发现，没有守卫照料日常起居，没人帮她干活的这些日子里，碧欧拉的日子过得比他想象得要好得多——
她有钱……
碧欧拉身上带着好几枚金瓜子，这种珍贵的物品通常都应用在大宗物品的交易中。比如成堆的小麦、数十桶葡萄酒或者上百桶啤酒时才会用到。
碧欧拉站在木栅栏的内侧，托着一枚金瓜子，请来了整个市场最德高望重的金匠辨认了金瓜子的成色，并以这枚金瓜子换来了某一座面包房在未来一年内每天为她供应所需要的面包。
雷恩心想：……傻子！
看着女孩儿苗条的小身板，她就是吃一辈子的面包，也用不了一枚金瓜子呀。
再说碧欧拉住在栅栏里，和塔尼斯的居民们约定了她不会迈出栅栏一步。
万一面包房老板拿着这枚金瓜子逃离塔尼斯，甚至不用逃离塔尼斯，只要搬到市场的另一头，碧欧拉也拿他无可奈何。
谁知与雷恩的猜想相左，自从约定的这天开始，面包房老板就每天规规矩矩地给碧欧拉送面包，风雨无阻，而且每天都会站在栅栏外和碧欧拉交谈一会儿。
再到后来，这老板除了面包之外，竟然会额外再给碧欧拉送来不少物资，新鲜的水果、禽蛋、牛羊奶……
甚至还送来了不少花种草种，由碧欧拉种植在她的营帐周围。几天之内，栅栏之内就气象一新了。
少女在营帐里的独居生活，比人们想象得要更为滋润。
而那座面包房一样供应着雷恩等留在塔尼斯的边境军们饮食。
几天一过，雷恩发现，这面包房的生意正在迅速地转好，面包房老板整日笑呵呵地站在用砖头和陶泥砌起的面包炉旁边忙碌。
又过了几天，面包房的老板甚至把那枚金瓜子给碧欧拉退了回来。
碧欧拉再三推却，面包房老板却表示他已经得到了很多，这么贵重的报酬，他真的不敢收。
“小姐，您这几天的指点，让我每天多赚的钱，已经足够支付您每天食物的开销了。再让我收这么贵重的报酬叫我怎么好意思？”
雷恩脸上一僵，心想这小姑娘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驱使那么多人为她心甘情愿地做事。
他可不知道，碧欧拉在他离开之后，压低声音问面包房老板：“大叔，拜托您打听的事，有点眉目了吗？”

第67章
“伟大的神明啊，我有一个发现：埃及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铸币，塔尼斯的市场里一直使用物物交换。缺乏铸币，尤其是小额铸币，可能会阻碍到这个国度的经济发展……”
阿蒙神的信徒碧欧拉在祈祷时顺便把她观察到的现象一起汇报给了神明知道。
艾丽希一面听，一面在心里迅速处理这个信息——
塔尼斯的市场里缺乏铸币，人们只能以物物交换，确实是个问题；
但是埃及的其他地方，法老的行政体系和神庙系统事实上垄断了所有的经济，庞大的税收与劳役制度建立起之后，民间几乎没有活跃的自由经济——
大家吃的穿的，和需要干的活，统统都是由上面分配下来的。固定面值的货币自然没有其存在的意义。
“而我手上也没有小额货币，所以我做了一件看起来相当夸张的事——竟然在两天内传遍了塔尼斯。”
艾丽希表示：真是个会讲故事的姑娘，她的好奇心已经全被这位祈祷者给调起来了。
“我尝试用一枚金瓜子买下了面包房一年的面包供应。”
“这听起来很奢侈，但事实上我已经事先暗中观察了面包房大叔的性格与品行，他是个相当诚实的人……”
“他每天送面包来的时候都会和我闲聊两句，我就大概了解了他店里的经营情况，并且给了他一些建议……”
说到这里，碧欧拉祈祷的声音竟然出现了一点点扭捏与害羞。
“不外乎那些常见的促销手段，买二送一之类的……”
这位诚实的信徒不愿意在神明面前邀功：碧欧拉教给面包房老板的，都是来自现代的那些常见促销手段，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但可以想象，这些手段对于古代人的冲击力。
“他今天早上竟然把我早先付给他的那枚金瓜子还给我，说是我给他的那些建议已经足够支付我每天消耗的面包了。”
少女啰啰嗦嗦说了这么一大堆之后，话锋忽然一转：“哦，伟大的神明啊，这些都不是重点……”
艾丽希此刻正捧着一枚石榴，一边听着祈祷一边拈石榴籽吃。她听见这话，差点儿把手里的石榴籽都捏碎了。
说了这么一大串，竟然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拜托那位大叔帮我打听以前在市场里留下了时间之石线索的冒险家们，听说他们之前遭遇了一场火灾，因此搬到了别处。”
一个有始有终的好姑娘！
艾丽希忍不住给这位原书女主点了个赞。
碧欧拉真的是一个心志坚定、意志顽强的人，她当初在被索兰抓住之前，就是在塔尼斯尝试寻找时间之石的线索。
如今她只是获得了有限度的自由，竟然马上着手继续这方面的探索。
“我真的联系上了他们。”
“那位领头的冒险者长得好帅……哎呀，帅的意思是指，男子的面貌英俊，耐看……不过这并不重要。”
“有乌拉尼娅姐姐当初送我的金瓜子在，他们多少表露了一点点愿意拉我入伙的意思。”
艾丽希：别是看在钱的份上吧。
“伟大的神明啊，您提示过我要谨慎。所以我并没有马上答允他们的邀请，而是先向他们坦诚相告我身上带有诅咒。”
“结果他们都表示早就知道了，这并不会成为探险的阻碍。”
“但我还是没有答应，而是要求他们把所知道一切关于时间之石的信息和盘托出。”
这是非常合理的要求，碧欧拉率先向对方表达了她的意愿、能力（金钱）、和诚意（将诅咒坦诚相告）。
对方如果真的有诚意合作，就应该告诉碧欧拉一切关于时间之石的背景知识。
“关于时间之石，他们是这样说的——”
下一刻，碧欧拉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起男子粗豪的声音，绘声绘色地讲述：“时间之石是赫梯一带的叫法，在腓尼基人们管它叫原初之石，在埃及的叫法是什么暂时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埃及一定也有关于它的传说。”
艾丽希顿感惭愧：原来时间之石竟然是赫梯叫法。
她竟然代表一位埃及的神明，在指点信徒时用上了赫梯的名称，真是惭愧啊。
不过碧欧拉却完全没有这种抱怨，只听她切换回了少女的腔调，又惊又喜地感叹：“当时我就想，阿蒙神真是太伟大了，知道我在塔尼斯市场只可能碰上来自赫梯的冒险者……”
艾丽希伸手去擦汗，额头上顿时也沾上少许石榴汁。
多亏这位少女能脑补啊——看这架势，无论这位阿蒙神出了多少bug，也都能被这位虔诚的信徒给自行圆回来。
“接着那些冒险者详细介绍了时间之石的来历。”
艾丽希立即开始凝神细听——
“在赫梯的传说中，时间之石是宇宙诞生时的产物。”
“传说中，宇宙诞生之前，完全是一片完全黑暗而混沌的水面。在创世之前，伟大的造物主在这片混沌水域里沉睡。”
“当造物主的灵魂出现意识的时候，整个宇宙开始出现时间——因此，造物主觉醒的那一刻，被称为第一时间。”
“呃……”艾丽希一边聆听一边回想当日她与森穆特在萨卡拉地下，共同探索原初时，听大祭司讲述的创世故事，似乎觉得埃及版本与赫梯版本并没有多大差别。
“造物主在原初之海中觉醒之后，时间开始运行。”
碧欧拉继续讲述。
“为了维护时间的稳定，避免它忽快忽慢，避免四季忽长忽短，只有白昼没有黑夜或者又反之，造物主分出了一部分能量，令它凝聚于一枚石头上，作为时间的基石。”
专注聆听的艾丽希顿时思绪纷然——古人缺少准确的时间计量工具，通过观察天空区分昼夜，感受温度判别四季……这些方法都不够准确，容易造成时间本身不稳定的观感。
如果古人能够长途旅行，能够抵达他们所能到达的极南与极北，那么他们也同样发现极昼与极夜的现象。
所以人们认为时间需要稳定，需要一块基石。
一切都说得通。
“后来，造物主创造了世界，祂创造了神，神再创造人，这块时间之石则由造物主传给了守护世界的主神安努……”
“安努……”
艾丽希重复这个来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神明名字，她似乎感受到有其他书本的世界观乱入了。
但是原书设定中确实有卡尔夏这么个赫梯王子。因此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作为延伸世界观，乱入也是很正常的事。
等等……赫梯王子卡尔夏……邀请碧欧拉一同前往沙漠探索的冒险者，口中讲述的，是来自赫梯的传说？
艾丽希一下子联想到了很多了不得的事。
碧欧拉那边却丝毫不知，继续绘声绘色地模仿着男人的声音与口吻向下讲。
“后来，主神安努不再于人间行走。在离开人间之前，祂将这枚时间的基石埋藏在弥漫着黄沙的广阔沙漠中。”
赫梯与埃及的神话有一项共通之处，就是神明都曾经一度在人间行走，后来不知为什么都不这么干了。
“按照传说，这枚时间之石蕴含巨大能量，将它开启，就能纠正时间的错误。”
碧欧拉的声音里蕴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毕竟按照原作小说里的设定，碧欧拉出现在古代埃及，就是因为触碰了某件特殊物品之后发生了时间的错误。
这意味着，只要开启时间之石，碧欧拉就能结束这段穿越冒险回家。
艾丽希忍不住想问：你确实是有寻找这枚时间之石的强烈动机。但那些在你面前吹得天花乱坠的冒险者呢？
她念头刚起，就听碧欧拉说：“我当时只顾着高兴，但很快就又觉得不对——于是我反问他们为什么要找那枚时间之石。”
“他们告诉我那是安努神留下的圣物，找到那枚石头，就能够获得超乎想象的能量，重建对这位主神的信仰——”
“他们说的一切都很合理，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什么破绽——”
“他们提出需要的旅费是一枚金瓜子，之后的收获按贡献大小分配。”
“如果我能答应，他们会在十天之内，帮我摆脱看守我的雷恩，帮助我离开塔尼斯……”
说到这里，少女尾音上翘，看起来重获彻底的自由，对碧欧拉真的拥有强大的吸引力。
“伟大的神明啊，这是您渺小的信徒所搜集到的一点点信息，不知道有没有用……”
艾丽希懂她的意思，是想请神明来帮忙把一把关，看看她是否应该答应这群冒险者的要求。
但是就艾丽希自己而言，她一点儿也不相信那些冒险者——虽然他们确实将赫梯那方面的传说和盘托出。
想到这里，她立即行动，马上使用随身佩戴的荷鲁斯之符登入，先去见碧欧拉，给她一个姑且听之的指点。
“啊我明白了，对方所说的我不能一股脑全信，必须结合其他信息进行佐证、综合判断。”
“我这就多想想其他办法，从旁打听这个冒险者团体。”
“好！”
艾丽希忍不住赞赏了一下这位信徒——的确聪明，不用多说什么，就都自行脑补了。
她果断登出，然后再次登入，这次她指向的目标是赫梯王子，卡尔夏。
“时间之石一直就是个幌子，但很明显，这次的那位小姐对此非常热衷。”
哎呦，这还真实诚。
艾丽希的面孔悄无声息地浮出立柱表面，最先听到的就是句话。
说话的人身材高大，五官俊雅，他没有像埃及人那样戴着压发，一头金色微棕的长发随意披散在宽厚的肩上——正是那位赫梯王子卡尔夏。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握成拳在胸前挥动，眉梢眼角都透着无比兴奋。
他一面说一面踱步，说话的对象是面前七八个和他一样，穿着沙漠色的长袍，做冒险者装扮的男人。
“当然了，时间之石虽然是个幌子，但是它所依托的传说是真实的，在两条大河之间的多座神庙里，都有壁画和神明留下的楔形文字佐证这一点。”
“正是凭借这些真实的传说，我们才能取信于那位小姐。”
“当然，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打听出那位小姐的真实目的，不能确定她为什么要找时间之石，也不能排除她抱有对赫梯不利的目的。”
“但我相信，有我在，我们很快就会打听清楚的。”
卡尔夏说到这里的时候，伸出右手拇指翘向自己，显然对自己的魅力非常有自信。他的听众们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艾丽希很想伸手去擦汗：这位还真的是一如既往地自信啊！
但她相信，碧欧拉虽然比较颜控，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长久以来，我们以冒险者的身份在赫梯与埃及周边活动，目的始终都是为了探听埃及边境军的情报。”卡尔夏继续。
艾丽希：果然……
“这几年因为那个打起仗来像疯子一样的狂将军索兰，我们的边军几次与埃及军队交锋，都吃了些小亏。”
“可如今我们迎来了针对埃及的最好机会——索兰已经将他绝大部分兵力调离玛哈拉，移到了下埃及最北面的各个诺姆，看起来他是想要接手这些富裕诺姆的统辖权。”
“按照我们在边境军中安插的探子回报，索兰已经将法老控制在手中，他将会挟持着法老巡视这几个诺姆，然后陪同法老返回孟菲斯。”
“在这过程中，法老很可能会反戈一击——”
“但是我们也不能忘记，孟菲斯现在控制在索兰的亲妹妹，埃及的第一王妃手里。届时法老和索兰一家，究竟谁的赢面更大一些，还很难说。”
艾丽希：……对不起，你真的想多了。
他们一家子一向都是各干各的，相互之间不联系的。
“也许你们要问了，王子殿下，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真的当一回冒险者，从塔尼斯带走那位碧欧拉小姐。”
“这么做我们有三个目的。”
“一是弄清楚这位小姐为什么想要探索时间之石，她对恢复安努神的崇拜究竟有什么动力。”
“二是通过她，牵制埃及局势。”
“这位小姐，据说是被埃及法老放在心尖上的人，宁可抛弃他千娇百媚的第一王妃，也要离开孟菲斯，前来寻找。”
“控制住这位小姐，就掌握住了法老的软肋。”
“殿下，那个女人真的这么神吗？为什么法老和狂将军都只管将她丢弃在塔尼斯？”
这是有人合理质疑卡尔夏的判断，看起来赫梯的冒险者团队中气氛相当自由和融洽。
“我们要记住一点，法老是被胁迫着离开的。”
卡尔夏对下属的质疑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微笑着解释。
“而索兰，出于对他妹妹的爱护，绝对不想见到法老与那位碧欧拉小姐倾心相恋。否则他为什么要下这种奇怪的诅咒，触碰到就会死，这不是明摆着用来约束法老的吗？”
艾丽希暗自点头：这位王子虽然偶尔过于自信，但判断力还是不错的。
“至于第三点——”
卡尔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可疑的微笑。
“这位小姐是个宝藏。”
王子的冒险者下属们听见这话，相互看看，眼神都有些暧昧。
甚至有人提醒：“殿下，您自己也提到了，那女人身上有诅咒哦？”
卡尔夏笑了笑，伸出手摇了摇食指，表示他可不是那个意思。
但艾丽希很清楚卡尔夏的用心。
宝藏，当然不是指碧欧拉随身携带的那几枚金瓜子。
卡尔夏是指碧欧拉这个人：她善良慈悲，愿意毫无保留地帮助他人；她漂亮的脑袋瓜里装着许许多多奇怪的知识，可以指点人们生活得更好。
要是艾丽希在卡尔夏对面，她会毫不犹豫地赞同一句：没错！碧欧拉就是个宝藏。
难得卡尔夏不止把碧欧拉当做一个漂亮女人看待，他更在意的是她作为人的价值。
难怪有资格做男二。
艾丽希暗暗感慨，觉得自己对原作者的脑回路终于有了些共鸣。
了解了卡尔夏的计划之后，艾丽希登出荷鲁斯之眼，并微闭着双眼，默默思考。
卡尔夏打算以时间之石为名，哄骗碧欧拉，深入埃及与赫梯边境地带的沙漠——这是原书就有的情节，不算出奇。
但实际情况已经和原作情节发生了很大变化。
原作里，一旦发现卡尔夏带走了碧欧拉，法老就立即追进了沙漠，在浪漫的星空下向心上人表白心曲。然后帮助碧欧拉一起对付已经变成厉鬼的第一王妃艾丽希。
而现在的法老，忙着和大将军争权夺利，没工夫来追逐女主。
卡尔夏要带走女主，也并非对这位美丽的少女一见钟情，而是一眼看中了碧欧拉的价值。
艾丽希可不打算让卡尔夏如愿——
有机会探索时间之石是件好事。但她不想让碧欧拉如此被人欺骗和利用。
然而赫梯人貌似已经计划好了一切，箭在弦上那种。
艾丽希心想：她得想个办法阻止才行。
只不过有个难点：
当初去寻找时间之石，是艾丽希按照原作中的故事发展，假托神明，亲口向碧欧拉指点的线索。
现在如果突然不让碧欧拉去探索，似乎有点打自己的脸。
具体该怎么做，总要有个妥当的办法才好。
想到这里，艾丽希缓缓睁眼，就看见南娜出现在自己眼前。
战神眷者适才一直在艾丽希身前守候，她还顺便把艾丽希向她要求的几件物品都准备好了。
“小姐，您真的打算这么练习吗？”
望着艾丽希已经明显粗了一圈的腰身，战神眷者的问话显得非常迟疑，极其不确定。

第68章
南娜为艾丽希准备的，是一枚用来自北方的坚硬松木打磨而成的长剑，另外还有她的硬弓和镶有黄金箭簇的羽箭。
艾丽希认为，她是时候需要一定的战斗力了。万一遇到危险她不能总是上南娜或者上孔斯。她总要有一点自保能力。
艾丽希打算学习战斗，这件事当然遭到了南娜的极力反对。南娜还说，如果塞赫梅特神使现在在孟菲斯，也会一力反对。
但艾丽希提出的练习方法却别具一格，据她说，即使塞赫梅特神使在，也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她的方法是，进入荷鲁斯之眼，成为灵体状态之后，用自己的灵体来练习。
这样就避免了自己那具日渐沉重的身体来回奔跑纵跃、爬高伏低。
毕竟塞赫梅特神使当初说过：进入荷鲁斯之眼以后，艾丽希就是一个完全自由的灵，干什么都不会影响她的躯壳。
这样一来，无论她的身体沉重成什么样，艾丽希的灵体一样轻捷灵巧，正好适合战斗。
但是艾丽希盘点一回她目前已经拥有的战斗技能：
她目前会的咒法可用于战斗中的，其实只有关门、上下楼，这仅有的两项能力偏重防御与逃跑，而缺乏攻击力。
因此艾丽希决定在南娜的帮助下，尝试学习剑术与箭术。
通常情况下，艾丽希在登入荷鲁斯之眼以后，可以用咒法具现门，或者长剑硬弓一类的防御用品和武器。
但是这种具现都会消耗能量，会令她感到疲倦。而且还会一定程度上消耗她的右臂上的巴。
为此，艾丽希特地让南娜帮忙，准备了和战神眷者随身长剑一模一样大小长短。
但是重量和等体积的冰差不多重的木剑。由南娜演示一遍基本剑术之后，艾丽希就登入荷鲁斯之眼，自己拿起这柄木剑来尝试。
于是南娜见到了奇景：
她家小姐双手抱住颈项间的护身符，默默坐在高背椅上，合眼已仿佛安然睡去。
但是事先准备好的木剑却在周围完全无人的情况下自行举起，然后按照南娜刚刚演示的那样，在空中自行舞动了一遍。
木剑第一次舞动的时候，南娜还瞪大眼睛，像是看戏法一样；
当木剑舞到第二遍的时候，南娜似乎已经能够自行想象持剑人舞剑时候的样子，甚至还能给予指导：“左脚，左脚再往前半个脚掌的距离！”
“手臂，手臂举高一点——”
“用力，再用力！”
“小姐您今天早上是没吃早饭吗？”
“呃……”艾丽希心里暗暗叹息：南娜真是个严格的教练啊！
好在她使用灵体耍剑的时候，身体轻捷而有力，并不受身体某个部位特殊情况的限制。
刚开始时，艾丽希曾有高举着木剑，不知该如何发力的情况——毕竟灵体和身体的发力感本就存在区别。
但很快她就悟出了用力的诀窍：灵体与肉身不同，没有骨骼关节与肌肉，它使用的力量其实是灵体本身的能量与意志。
所以艾丽希只需要集中精神，摒除一切杂念，尝试控制她的意识。
当她的意识集中在自己的手臂，和手中紧握着的长剑上时，她就立即开始尝试让意识迅速流动，流向那些承受着负荷的部位。渐渐地，她终于能很好地控制力度，挥、挑、刺、劈、砍……
这比她自己的身体练习武艺来得要更容易。毕竟用精神与意识去调动一个虚拟的灵体，要比控制有形的身体要轻松得多，很少出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况——
只要有充分的意识，力量怎么样都是够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南娜也觉得空中的这柄剑使得似模似样了，有时会情绪澎湃地大喊一声：“好！”
但有时南娜也会被艾丽希的鲁莽吓出一身冷汗。
她会大喊一声：“小姐，小心小姐您自己——”
艾丽希赶紧收手，她灵体手中的木剑刚好从自己的鼻尖上方不远处划过——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练剑已经练得太靠近自己的身体了。
这只是练剑。还不算太麻烦，毕竟只需要一间有足够空间的房间就可以了。
练弓箭的时候则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南娜需要实现将王庭中一整个庭院都空出来，严禁任何人从庭院中通过，避免他们看见睡着的王妃身边，会凭空升起一枚硬弓，硬弓会自己搭上一枚羽箭，而且还会勉勉强强地自行拉开。随着嘣的一声，羽箭不知歪到哪里去。
练习射箭的过程中还确实曾发生过有人误入的事件。
当时乌拉尼娅带着一名艾丽希打算召见的孟菲斯官员一起靠近了艾丽希的庭院。
那名官员没看见什么，身为贴身侍女的乌拉尼娅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南娜身边悬空且自行拉开的硬弓。
乌拉尼娅灵机一动，立马半偏转了身体，挡住了身边官员的眼光。
下一刻，这名官员见到的景象自然是庭院中的王妃悠悠醒转，略皱着眉头抱怨有人打扰了小憩。
官员自然被吓坏，生怕也遇上拖出去打一顿这种严酷的刑罚，忙不迭地感谢乌拉尼娅的关照，并且发誓遵守命令，在王庭里绝不乱走，而且绝不靠近这座庭院半步。
“小姐，您真是天赋惊人。”
面对艾丽希的迅速进步，南娜甚至流露出一点点自惭形秽。
但艾丽希没有任何资格骄傲——
因为有一回，被人们称作斯孔的孔斯在王宫里撞见了艾丽希用灵体练剑。
苍白少年高兴得呵呵直笑，也不去追究为什么木剑能够凭空舞动，随手抓了一把芦苇条，就上前循着木剑的来路，乒乒乓乓地一阵对打，没多久就让艾丽希的灵体直接缴械。
艾丽希：……
什么叫天赋？
这才叫天赋啊！
因此艾丽希对自己的实际水平有了清醒的认识：她大概只比战五渣略好一点点。
自己掌握的战斗力和区区几种咒法非常基础，像孔斯那样武艺高强的人物，或者是当初她在水下见到的巨蛇阿佩普，再来十个艾丽希的灵体，恐怕也还是抵挡不住。
再者她的灵体所拥有的能力也只是能稍稍补偿身体的不便而已。
如果真的遇上突如其来的危机，急切到她没有机会登入荷鲁斯之眼。她就别无选择，只能继续靠南娜、靠孔斯。
她顿时放弃了为自己培养超强战斗力的打算，认为以后还是要积极配合各种咒法、特殊材料和特殊物品，配合上自己平庸的战斗力，才能稍许化腐朽为神奇。
正在艾丽希不断努力，试图改变自己的战五渣属性时，碧欧拉的祈祷到了。
“伟大的阿蒙神啊，我已经详细与冒险者团队交流过，他们已经接受了我的条件。”
按照以前几次祈祷交流的内容来看，碧欧拉给出的条件应该是：
一，对方使用她提前支付的一枚金瓜子采购一切必要的物资；
二，对方在不触碰她的前提下，带她离开塔尼斯，并在五天之内进入埃及与赫梯边境的荒漠；
三，带离她时，不得伤害负责看管她的埃及士兵。
“现在我们双方约定的时间是明天晚上从塔尼斯出发。”
听到这里，艾丽希对碧欧拉的表现表示满意。
碧欧拉很懂得向神明预约嘛。
这名少女提前一天将计划安排通过祈祷告知阿蒙神，如果神明愿意眷顾，自然会为她的计划把关；
如果计划没问题，那么当她的计划开始时，神明也可以暗中关注，甚至派出眷者，保驾护航。
接下来就是艾丽希这个神明的眷者需要作出反应了。
已知：冒险者团队是赫梯王子卡尔夏带人扮演的，真实目的是拐走碧欧拉，以此胁迫埃及法老和大将军，并将这位来自现代，脑子里装了许许多多先进思想与技术的少女带到赫梯，作为赫梯的战利品。
如果艾丽希假托阿蒙神之名，直接否决碧欧拉的计划，这少女表面上不会有什么，但内心一定会深深地失望——
毕竟碧欧拉已经太长时间失去自由，摆脱困境已经快要成为她的执念了。
得想个办法，既能让碧欧拉重获自由，又让她看破赫梯人的伪装，让她明白世间险恶。
艾丽希决定静观其变，到碧欧拉和卡尔夏行动的那天再决定怎么办。
为此她也做了些准备，特地将第二天需要见的人提前见完，空出从下午到晚上的大部分时间，并将她需要静养的消息通知到整个孟菲斯王宫。
她甚至到碧欧拉所在的那座营帐附近观察了一次地形，以确定自己的灵体出现在那里，能够看见周遭一切有利与不利条件。
艾丽希的想法是：连碧欧拉都知道提前做准备，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没道理落于人后。
事实上，自从艾丽希与碧欧拉越来越熟悉之后，艾丽希经常以碧欧拉这么一个完美女主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只是她自己未必能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当晚，夜幕降临后，艾丽希不需要碧欧拉发起祈祷，而是早早就登入荷鲁斯之眼，无声无息地从营帐冲外的立柱表面浮出面孔，冷静观察。
营帐周围稀稀疏疏地点着几枚松枝火把，看起来较为冷清。
远处，塔尼斯的市场则更为热闹，灯火通明。这里由于聚居了远近各处前来的商旅。
因此汇聚了大量不同的风俗、乐器、歌舞。远远的传来有节奏的打击乐声音，伴随着男女歌者悠扬的歌声，听起来似乎别有风情。
营帐跟前只有碧欧拉一个，本该再次看守她的士兵估计都去了市场，甚至也许已喝成酩酊大醉——这也必然是行动定在此刻的原因。
碧欧拉就这样默默站在她所在的营帐跟前，任由清亮的晚风将她那一头璀璨的金发轻轻扬起。
艾丽希脑补碧欧拉心中在说：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①。
此刻的碧欧拉，头上依旧端端正正地戴着那顶雀羽头饰——
现在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只有靠这件头饰，碧欧拉才能在向阿蒙神祈祷之后，即使获得神明的响应。
除此之外，碧欧拉身上已经换上了塔尼斯商人经常穿的亚麻长袍，估计是从面包房老板那里借来的。
艾丽希可以看见亚麻袍子上有粗细不均匀的针脚，碧欧拉应当已经在袍子里面贴身的位置缝上了不少小袋子，将一些重要的物品（比如乌拉尼娅送她的那些金瓜子），缝进了那些袋子里。
碧欧拉脚上则是半旧的皮制绑带鞋，鞋子不算合脚，但是绑带已经调整到了最合适的长度，再加上碧欧拉还随身携带了浅浅一蛤蜊壳儿的马油，应该能帮助她这双脚顺利走上好一段远路。
艾丽希暗自点点头——碧欧拉不是全无常识的花瓶少女，她知道长距离户外徒步时应当注意什么。
在她看起来，眼前的少女已经收拾停当，就等着出发，逃出这个牢笼了。直接拍死这条通往自由之路，似乎确实不太合适。
正在这时，远处人影绰绰，从市场方向过来几个人。
碧欧拉差点噌地一下跳起来。但她忍住了，保持矜持，故作不经意一般，向市场方向看了一眼。
过来的人都没有做冒险者打扮，看起来只是几个居住在塔尼斯的普通商人。
但碧欧拉大约见到了约定的信号，三步一回头，慢慢向来人方向靠过去。
艾丽希的面孔则略略浮出于一片昏暗之中的立柱，她所在的位置刚好供她居高临下地观察营帐前发生的一切。
来人之中，一位身材高大，肩膀宽厚的，将自己裹在塔尼斯商人常穿的亚麻布长袍中，明显便是卡尔夏。
卡尔夏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随从，出奇的是，这些随从并没有像远行的人那样背着大包小包，准备好了各种物资。相反，他们似乎扛着一对高大的木柱，木柱之间还支着横梁——
这样一看，更加不像是冒险者，倒像是建筑工人。
卡尔夏带着几个随从到此，将栅栏视作无物，抬起大长腿就迈了过来。
而碧欧拉马上停住了脚，比了一个手势，那意思应该是：各位，请记得我身上还带着诅咒。
卡尔夏立即伸手一拦，他身后的随从行动马上慢了下来。
卡尔夏带头，向碧欧拉颔首行礼，表示他们尊重眼前的这位女士，以及她身负诅咒这个事实。
碧欧拉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少女却又紧张地转过头张望，似乎生怕负责看守她的边境军士兵出现。
但卡尔夏冲碧欧拉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向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卡尔夏身后，几名随从竟然把肩上扛着的木柱支在了地上。
艾丽希能够想象碧欧拉的惊愕表情，她也几乎同样惊讶——难道不去寻找时间之石，而是搁这儿盖房子？
但艾丽希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什么盖房子，这就是门——能让卡尔夏和他的属下们改变形貌，任意在塔尼斯，甚至索兰的边境军里神出鬼没的那件特殊物品。
这座门看起来很相当极简，只有两枚长而直的门框立柱，立柱上细细雕刻着拥有象征意义的繁复花纹。
立柱下方已经被削成圆锥状，只要脚下是松软泥土，往土里一杵，这扇门就能稳稳地立住。
而门上部的边框，也就是门楣，镶嵌着繁复的宝石。被营帐周围的松枝火把一映，顿时反射出绚丽光泽。
艾丽希留意到这座门的门框很特别。它的两座立柱不止是简单的木柱，木柱两侧都设有卡槽，令这扇门看起来像是能随时嵌入另一座门内；
换一个方向再看，又像是另一座门能随时潜入这座门中。
艾丽希突然想到，卡尔夏提到过，他拥有的门，至少分为角色之门交换之门和打磨之门。打磨之门的效用甚至能与其它门叠加。
没准这就是好几道门中的一道，这些门平时可以嵌套在一起，就像是套娃一样。需要使用特殊的某一道时，再将其中一道取出即可。
“尊敬的碧欧拉小姐，这就是之前向您提到的角色之门。”
“碧欧拉小姐，只要穿过这座门，您就可以任意改变形貌。需要向您提示的是，您从这个方向穿过，从另一边走出时，您会变成任意样子，变成什么样您将无法控制。只有再从另一面走回来时，您才会恢复原本的相貌。”
“这么神奇？”
碧欧拉睁圆了眼睛——这扇角色之门的功能显然超过了她的认知。
即便是来自三千年后的现代少女，也几乎无法相信，竟有这种功能的物品。
“就是这么神奇。”
卡尔夏甚至亲自为碧欧拉示范。他缓步走入角色之门。
角色之门中似乎有水波晃动，又似乎存在着一副光屏。
总之卡尔夏从门这一边进入的时候是一副高大俊朗的模样。
但从另一边出来，他的身高一下子矮了很多，腰背佝偻，一头金发变成了稀疏的花白头发，面相也从英俊青年变成了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头。
“碧欧拉小姐，只要您从这里步入，您将会得到这座角色之门赋予您的任意一个角色。”
说话之间，卡尔夏已经从门中返回，瞬间恢复了他高大的身材和俊雅的容貌。
“我们无法确保这是怎样一个角色，无法确定这个角色是妍是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您从这道门中走过之后，绝不可能再被人认出来。”
听到这里，碧欧拉明显心动了。
她脚下一动，似乎就想要从门中穿过，暂时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逃离这个将她禁锢了许久、剥夺她自由的地方。
至于她会变成什么样，急于逃亡的少女根本不在意，而且反正很快就能再变回来。
就在卡尔夏嘴角上扬，面露喜色的那一刻，碧欧拉脚步忽然硬生生停住。
少女转过脸来，先向营帐那边某一枚立柱上看了一眼，然后向卡尔夏发问：“这件物品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穿过这扇门，我会不会蒙受损失？”

第69章
碧欧拉能够问出这样的问题，自然是因为她得到了神明的提示。
在碧欧拉莽莽撞撞地抬脚向前之际，艾丽希果断出声，提示对方不要轻易尝试特殊物品，至少要先问清楚后果。
赫梯王子卡尔夏面对碧欧拉的突然转折皱起了眉，多多少少起了一点疑心。
但他还是非常坦诚地回答：“使用这道门，没有什么负面作用，您也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但是您必须在半天之内从原路返回。
否则您将会永远保持您穿过门之后那个形象，并在两到三个月内慢慢失去自我，彻底变成一个疯子……”
碧欧拉忍不住低下头悄悄吐了吐舌头，心想这真是一个恐怖的副作用。
“但这一点您无须担心。”
卡尔夏又开口解释，“角色之门非常轻便，我和我的人会随身携带。您穿过这道门之后大可以紧紧地跟着它，等我们离开了塔尼斯这片区域，无人追踪时，我会立即安排您反向穿过这道门，这绝对要不了半天时间……”
碧欧拉面上的紧绷顿时松弛——卡尔夏说得合情合理，打消了她的一切疑虑。
她提起亚麻长袍的袍角，袍子内事先藏有的物品顿时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泠泠响动。
她来到角色之门跟前，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对自己说：
碧欧拉，别害怕，在这个充满神秘的世界里，唯一的办法是勇于尝试。
她偏头望了一下卡尔夏。
这位身材高大、眉目俊朗的青年正亲手扶住角色之门的边框，站在门边向她微微颔首，神色亲切，眼神里都是鼓励。
碧欧拉深吸一口气——
正在她要迈出关键那一步的刹那，营帐另一端忽然想起一个急切的声音。
“女人……碧欧拉小姐，别上当！”
“雷恩——”
碧欧拉似乎特别害怕这个守卫，听见他的声音，整个身体顿时一缩。
卡尔夏马上催促：“快点，只要您改变形貌，我的人会暂时绊住他，我们马上就能离开……”
谁知雷恩一面朝这里飞奔，一面大声喊：“这不是什么沙漠冒险者，他是赫梯的王子，到埃及来是为了刺探边境军的情报——卡尔夏王子，您在女人面前就请别说谎，直接亮出您的身份！”
碧欧拉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煞白。
她虽然讨厌雷恩，畏惧埃及的边境军，但从未想到以时间之石投她所好，刻意结交她的，竟然是赫梯的王子。
此刻卡尔夏呵呵冷笑着，并不否认。
碧欧拉的心顿时凉了。
她待人一向真诚，从未想到卡尔夏这样外表优雅、谈吐绅士的男人也如此擅长以谎言欺骗。
再加上卡尔夏的身份是赫梯王子，这个国度一向与埃及有边境纠纷。
碧欧拉和塔尼斯市场的人打交道时，也听过埃及人对赫梯这个国度颇有微词，认为这个国家的居民凶悍、粗暴、贪婪。
少女顿时自行在脑海中脑补了七七八八。
她睁大那对碧如池水的双眼，望向卡尔夏，似乎在无声指控：你为什么要骗我？
背后雷恩也已经赶到，他忌惮碧欧拉身上的诅咒，不敢上前拉住这位小姐，而是大吼一声，挥刀指向扶住角色之门门框的卡尔夏王子。
卡尔夏见状，立即给身边的下属使一个眼色，同时抽出随身佩戴的青铜长刀，当的一声脆响，挡住了雷恩的攻击。
卡尔夏的同伴见到眼色，立即动手。
其中一人突然掏出一只亚麻布袋一扔，瞬间罩在碧欧拉头上，碧欧拉顿时眼前一片漆黑，伸出双手，隔着布袋抱住了自己的脸孔。
另外一人则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在碧欧拉后心一抵，逼得她不得不向前迈步，马上就要穿过那扇角色之门。
雷恩向来不待见碧欧拉，可现在见到她竟然被赫梯人如此粗暴地对待，气愤地大吼一声，手里的刀立刻转向碧欧拉身后，卡尔夏的手下。
可这已经来不及了。
碧欧拉原本就站在角色之门跟前很近的地方。瞬间视线受阻，背后又受了一记推搡，她再也保持不住平衡，要向前跌倒，因而本能抬脚迈步，眼看着她就要自己迈入那扇神秘的大门中。
卡尔夏望着这一切，双眼发亮，似乎很期待碧欧拉穿过角色之门会变成什么样，会得到什么样的角色。
“当——”
“咚——”
两声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先是雷恩的长刀击中了卡尔夏手下的兵器，然后是碧欧拉撞上了什么东西，她非但没有进入那扇角色之门，反而从门内弹了出来，摔倒在地面上，匍匐在门前的地面上，飞快地伸手去自己头上，将那只亚麻布袋扯下来。
这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卡尔夏惊呆在当场，视线凝固在被火把的光线映亮的角色之门内。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幅微微流动的光屏。但现在多了一层近乎透明，反射着火把亮光的不明物质，就像是为角色之门的门框内，加了一层门板，直接把门给关上了似的。
关门——这当然是艾丽希的杰作。
此刻卡尔夏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碧欧拉的存在，他忽然从身边一个属下手里抢来了火把，凑近角色之门，照亮堵在门前的这一层门板。
“似乎是冰——”
火把靠近之下，门板上开始浮现水滴，卡尔夏甚至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触摸表面开始凝结水汽的门板表面，然后送进口中尝了尝味道。
他迅速地绕着角色之门转了一圈，眼神里惊异渐去，转为兴奋，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现象。
“金合欢花纹饰——”
“我应该在哪里见过。”
突然，卡尔夏一伸手，托住了角色之门的门楣，一使劲，竟然将这座轻巧便携、却又能力无穷的门，从艾丽希用咒法具现出的冰门板上硬生生取了下来，放置在另一边。
另一边打斗声渐急，卡尔夏也全然不顾。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角色之门，然后微微一弓腰，从门里穿过去。
卡尔夏立即低头审视自己——他身上衣饰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伸手摸摸头脸，他的发式和脸庞也已经完全改变，这次他下巴颏上多了整整一下巴的连腮大胡子。
角色之门依旧完好，它的神奇功效也未发生任何改变。
这足以证明，刚刚只是有人在角色之门跟前加了一道冰制的屏障，阻止碧欧拉跌入门中。
至于这道冰制的门板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角色之门跟前，门板上为什么又会出现金合欢花形状的纹饰，卡尔夏暂时不得而知。
卡尔夏并没有着急从角色之门里退回来，而是保持着这个大胡子的形象，将目光投向远处。
就在他刚才凝神研究这座角色之门的时候，碧欧拉与雷恩那边的情势又发生了变化——
片刻之前，碧欧拉还倒在角色之门的冰制门板之前的时候，雷恩已经受了伤。
他右下腹中了一刀，伤口不知道有多深，雷恩顿时将长刀交于左手，右手死死按住了伤口，猛地发力，将一名装扮成冒险者的赫梯士兵撞翻在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势，咬了咬牙，将长刀在口中一衔，踉踉跄跄地奔了几步，来到碧欧拉身前。
“嗯——”
雷恩向碧欧拉伸出手。
“你不要命啦，我身上带有诅……”
还没等碧欧拉把诅咒两个字完整地说出来，雷恩突然不顾一切地拉起碧欧拉，咬着牙向远离赫梯人的方向狂奔。
“啊——”
碧欧拉一面尖叫一面挣扎，等到挣脱了雷恩的手，才发现身边的这个男人面无血色地直接栽倒在地。
“我反正要死了……”
雷恩应当是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
他挣扎着想要支撑起来，咬着牙说，“既然要死，也请让我在死前履行我的职责，我在大将军面前发过誓……”
他发的誓应该是看好女犯人，不让她离开，也不让她落入敌人之手之类。
但是碧欧拉无语地咬着下唇，她的表情很不自然，应该是想起了上次卡图卢斯激发了碧欧拉身上的诅咒，就将这诅咒延长了一年，而雷恩现在……岂不是会让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诅咒？
“他不会死。”
碧欧拉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
“不会死？”
碧欧拉顿时懵了。
“可是我身上的诅咒……”
少女陡然睁大了眼睛，望着身边出现的虚幻身影。
“您是说，大将军其实是骗我的？”
艾丽希这时作为神明的眷者出现在碧欧拉身边。
她之所以这么提醒碧欧拉，就是因为她刚才一眼瞅见了雷恩手臂上的巴，觉得这个莽撞士兵的气运值还可以，没那么糟糕。
而且雷恩触碰碧欧拉之后，没有马上变成异变的尸体，证明诅咒什么的，确实是索兰随口胡诌出来，欺骗法老的。但因为有卡图卢斯之死在先，这个谎言看起来就很逼真。
碧欧拉在极短的时间内获悉了两个真相，让她受的打击可不轻。
然而赫梯士兵已经追来，艾丽希手中立即具现出了一柄几乎完全透明的冰剑，剑身花纹宛然，悬在空中，拦在赫梯士兵面前。
碧欧拉一看见艾丽希手中的冰剑，马上明白了什么，立即双膝跪地，开始感谢伟大的阿蒙神：“伟大的神明啊，感谢您刚才出手，阻止您卑微的信徒误入歧途。”
她已经知道刚刚那座冰门也同样来自神明所赐了。
少女对冒险者们的观感在刚才那片刻之间已经彻底扭转，信任荡然无存，冒险者们指点的道路自然就变成歧途了。
艾丽希一面尝试操纵手中的冰剑，向追击而来的赫梯士兵发起攻击，一面向只顾感谢神明的少女发出提醒：“先想办法给他止血！”
雷恩的巴虽然还可以，但是他左臂上卡的光芒正在迅速消失，说明这家伙正迅速掉血，不想办法的话真的会死。
碧欧拉一凛，立即转向雷恩，并咬住袖口，嘶的一声，从袍子上撕下一条长长的亚麻布来。
而艾丽希操控她的灵体手持冰剑，对准了向她一步步靠近的赫梯士兵。
赫梯人只见一柄凭空高举、闪着寒光的半透明冰剑悬在他们面前，偶尔舞动，破空声激烈，并荡起劲风。这些赫梯士兵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向前再挪半步。
一时间双方僵硬地相持，而远处的塔尼斯市场却依旧灯火辉煌，歌舞声频频传来，为营帐附近的紧张气氛平添一份诡异的色彩。
“伤口太深了，需要马上缝合，怎么办，怎么办，碧欧拉，你不是号称急救小能手的吗？你以前接受的训练都忘在脑后了吗？”
这时的碧欧拉，已经找来了一枚火把，直接扎在营帐附近松软的地面上，为雷恩的伤口照明。
她已经暂时为雷恩进行了止血，但是伤口很大很深，位置又不是在肢端，急切间血很难完全止住。
碧欧拉急切地在旁搓手，她很快找到了别在自己亚麻袍子上的一枚骨针，“线，线在哪里，到哪里去找清洁的线？”
就在这时，艾丽希在百忙之中忽然倒纵几步，来到碧欧拉身旁，集中精神，口中默念：“缝合——”
仰面躺倒在碧欧拉面前的雷恩顿时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吼声，将碧欧拉吓得不轻。
几乎同一时间，艾丽希已经又回到了赫梯士兵面前，她手中的冰剑在空中飞舞。她没忘了给碧欧拉抛下一句话：“看看是不是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
碧欧拉对神明眷者的话十分疑惑。
但她的注意力马上就转到了雷恩身上。毕竟自己刚才念叨着的，不就是想要给雷恩缝合伤口？
想到这里，碧欧拉立即转头望向雷恩的伤口。
“哎呀——”
少女的惊呼声又脆又亮，蕴含着惊喜。
她发现刚才还血肉模糊，向外翻开、露出脏器的伤口，现在竟然奇迹般地被缝上了。
缝合使用的手法针脚和塔尼斯当地妇女缝合布料、钉补丁时用的差不多。但是非常规整，每个针脚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
缝合之后，雷恩的伤口血流顿缓，血很快就能止住了。
“成功啦！”
碧欧拉万分喜悦地回头冲艾丽希的方向大喊。然后远远地听到对方问了一句：“线是什么材质的？”
碧欧拉闻言，连忙拿起一旁的火把，让它靠近雷恩的伤口。
火光瞬间映亮了伤口上用来缝合的细线，碧欧拉却发了一回呆，小声嘀咕：“这难道是尼龙？”
公元前一千多年的古埃及，不可能有尼龙。
这些细线细小、坚韧，表面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线，即使沾上了血污，轻轻一擦也能恢复原本的色泽。
碧欧拉若有所悟，马上回头告诉神明的眷者：“是冰蚕丝，冰蚕丝！”
穿越之前，碧欧拉曾经研究过一阵古代埃及的纺织品，曾经怀疑古代埃及人从遥远的东方进口蚕丝一类昂贵奢华的织料，但苦于没有证据。
可现在，碧欧拉终于能够确定了——这就是冰蚕丝，冰蚕丝存在于这个时代！
远处的艾丽希听见：额……竟然是冰蚕丝。
她觉得颇为侥幸，尝试缝合时，竟然没具现出个冰线什么的，而是用上了冰蚕丝。
总归都带上了一个冰字就是了。
早先碧欧拉在她身后喃喃自语着要缝合，这令艾丽希想起她此前没有成功的试验——
她把绷带搞成了冰袋，多半是因为这个时代不存在专门用于包扎伤口的清洁布料作为绷带。
但是缝合是无论如何都存在的。自从远古时人类用兽皮蔽体那会儿，就已经学会用骨针缝合与固定了。
所以艾丽希才决定在雷恩身上尝试一下缝合，拿这家伙死马当活马医。
她唯一的担心是线的材质，生怕具现出个冰线，片刻后就会被血肉的温度融化。谁知结果却比较理想，虽然也是冷冰冰明晃晃的，却是冰蚕丝。
终于，艾丽希不用再顾念雷恩的伤，她现在需要解决的是与赫梯人的这场对峙。
雷恩受伤、碧欧拉没有战斗力，即便有艾丽希这么个无形无影的持剑者，赫梯方面也拥有绝对优势。
营帐这边闹腾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一个人顺着声音找过来，这证明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埃及边境军，除了雷恩这么个负责任的之外，其他要么被塔尼斯的花花世界吸引，要么害怕碧欧拉所带的诅咒，巴不得躲得远远的。
艾丽希不喜欢僵持，她登入荷鲁斯之眼的时间越长，消耗越大，身体那边也可能会遇到突发情况。
她必须找个办法，速战速决了。
谁知在此刻，艾丽希发现她竟然找不到赫梯王子卡尔夏这么个人物了。
反倒有一个此前未见过的大胡子，正背着手站在角色之门跟前数步，眼神惊叹，望着自己。
联想到之前卡尔夏的解说，艾丽希马上明白了，那位就是赫梯王子卡尔夏，穿过角色之门以后，变成的角色。
角色之门的特异，令穿过门之后的角色能够看见作为灵体的艾丽希。
大胡子卡尔夏惊叹之后，当即双手背在身后，面露自信的笑容，似乎在说：就凭您吗？虽然您看起来很神秘，但是和我们比起来，力量似乎并不太够呢。
此刻艾丽希脑海中忽然闪现一个主意。
她想到就做——当着卡尔夏的面，她忽然发足向那座角色之门狂奔。
当艾丽希集中全部精神，运用自身意志操控灵体，她的速度就非一般人可比。几乎是一瞬间，她的灵体就赶到了角色之门旁边。
与此同时，卡尔夏似乎也意识到了艾丽希的计划，他面露惊讶，马上转身，要回到角色之门旁边，赶在艾丽希之前，从那扇角色之门里退回，变成本来的自己。
但是他绝没料到，艾丽希的灵体太飘忽，比他的身体快得太多。
就在他距离角色之门还有一两步之遥的时候，艾丽希那具优雅而虚幻的身体已经赶到了角色之门旁。
她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扶住了角色之门的门框，同时转过脸，向终于面露惊惧的卡尔夏露出笑容。
“登出——”
艾丽希毫不留情地退出了荷鲁斯之眼，手中还紧紧握着她薅来的羊毛。
这回她可是薅了一把大的。

第70章
“乒乒乓乓——”
“砰——”
“啪——”
“咵嚓——”
一直在艾丽希身边守护的战神眷者南娜已经稍感困倦和无聊，渐渐有些困意。
被这一连串的动静一闹，南娜瞬间从自己的位置上一跃而起，抽出随身佩戴的兵器，大喊一声：“敌人，敌人在哪里？”
她身旁，艾丽希睁开双眼，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南娜——我随手就给带回来了一个大家伙。”
而南娜也看清了造成这一大片响动的罪魁祸首，直接呆在原地。
艾丽希登出荷鲁斯之眼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大家伙——一道门。
虽然这道门只有两边门柱一边门楣，是一个空空荡荡的边框，可被艾丽希带出来的时候直接落在了王妃寝殿内的矮几上，打翻了香膏瓶和调色板，撞碎了陶壶和陶杯，还带倒了角落里木柜上放着的一只花瓶——一朵怒放的莲花正十分无辜地倾覆在地面上。
艾丽希翻身坐起，伸手扶正了那道角色之门，见这罪魁祸首虽然将她房里的器皿陈设破坏了不少，但是门本身依旧完好，令她长舒一口气。
南娜终于收起了刀剑武器，走过来帮助艾丽希将那扇门扶正，斜倚在墙壁上，扫了一眼门上的繁复花纹，咦了一声，说：“这花纹没见过，不太像是埃及本地的物产。”
艾丽希也嗯了一声，想了想，就让南娜去把神符尤米尔找来。
近来艾丽希正在努力提高战斗力，最近几天里没有每天佩戴尤米尔。而是把它藏在寝殿墙壁上一个嵌入墙内的暗格里。
在等待的时候，艾丽希不由得想：有几天没见了，不知道神符的态度又会变成什么样。
果然，当南娜捧着神符尤米尔出现在艾丽希面前的时候，尤米尔又一次用嘤嘤嘤的哭声向艾丽希问好：“我伟大的尊贵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主人……”
艾丽希连忙喊停——这马屁拍得有点儿太过了吧。
“咦，尤米尔感受到了来自异域的气息。”
“难道是尤米尔没见到您的这今天，巴比伦王庭已经雌伏于您的脚下，并且向您送来了贡品？”
巴比伦王宫？雌伏？贡品？
艾丽希无奈地察觉这只是神符拍马屁的又一种方式而已。
不过，神符拥有基本的方位判断力，赫梯王国与巴比伦王国在地理方位上一致，也许在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那个年代，赫梯王国还未建立的时候，两河流域的巴比伦才是雄霸一方的霸主。
“这是我从赫梯人手里抢来的一件特殊物品，按照对方的说法，它叫角色之门。”
“尤米尔，你能否感知这道门的来历？”
艾丽希向神符提出请求。
“主人，虽说面对来自异域的特殊物品时，贸然感应可能会遇到危险。但尤米尔无论如何也要为您尝试一下。”
看来这枚神符无论变换什么说法，主旨只有一个——向艾丽希表达它的忠诚。
只可惜，这枚神符估计自己也清楚，经过萨卡拉的地下陵墓事件之后，想要获得艾丽希的全部信任，绝对是难上加难。
艾丽希托起神符，靠近她从塔尼斯薅来的门。
“嗯嗯，我感受到了，古老的神力——”
“非常接近伊西斯女神的力量……”
艾丽希顿时好奇：不是来自巴比伦的特殊物品吗？怎么又和伊西斯女神扯上关系了呢？
“您大概不知道吧，巴比伦王国所信仰的女神伊什塔，力量就源自咱们的女神伊西斯。”
艾丽希：原来是这样……
当然了，也不排除尤米尔作为一枚埃及的神符，为自己脸上贴金，对伊西斯的信仰其实来源于女神伊什塔也说不定①。
但这至少说明了一点，古埃及与古巴比伦，对待类似神明的信仰可能是同源的。
“这道门……确切地说，这道门框，是七道门框中的一道。”
艾丽希仔细检查这道角色之门，发现门框边缘的木色不同，门框上还事先留有嵌槽。
看来，确实如尤米尔所言，这道门框，可以与其它大小不同的门框一层一层地嵌套在一起，就像套娃一样。嵌槽则是用来将这些套在一起的门固定。
回想起卡尔夏当时的描述——角色之门、互换之门、打磨之门，按照卡尔夏说来，这三件是功能各有不同的特殊物品。
她当即点头，对尤米尔说：“有这个可能性。我知道还另有两件差不多的物品，一件叫做互换之门，另有一件叫做打磨之门。它们的功效都是能令人的相貌发生改变。”
“这就对了。”
尤米尔听起来非常得意。
“这三道门应该是女神伊什塔七重门中的三道。”
“女神伊什塔的七重门。”艾丽希一挑眉，她依稀听过女神伊什塔和七重门的故事。但是似乎和眼前的物品有点对不上号。
尤米尔一开了口就停不下来，迅速往下说：“七重门是指女神伊什塔去见她在地府的姐妹伊里伽尔时，发觉无法用自己的美艳把伊里伽尔比下去。因此她使用了七重门，每通过一扇门，她的容貌都会变得更加美艳几分……”
“当伊什塔从七重门的最后一道中走出的时候，艳光四射，伊里伽尔彻底自惭形秽。于是发誓永生永世都将躲在地府，再也不见伊什塔。②”
艾丽希听着一挑眉——
原来如此，所以这一组名为七重门的特殊物品，每一件的功效都与改变人的外貌有关。
不过，从这个关于神的故事听来，神与人似乎没有太大的分别，这个故事里讲述的竟然也是姐妹之间的嫉妒、、攀比与怨恨。这些神话中的神，竟出乎意料地充满了人性。
艾丽希突然想到：难道……她们原本都是人？
她们原本都是人，但因为获得力量而成为神，即使成为神，也照样保留了那些属于人类的弱点？
艾丽希有点不敢想下去，生怕再仔细想就会有电蛇在头顶缠绕，早已成为神明的伊什塔或者伊里伽尔顺手送她两记雷劈。
不过那两位的管辖地应该主要是赫梯地区，将手伸到伊西斯女神的地盘上来的可能性也不太大。
“伟大而智慧的主人，恭喜您，尤米尔可以确定，您带来的这道角色之门，就是昔日伊什塔女神七重门中的一道。”
神符尤米尔发出啧啧啧的声音，似乎在赞叹：这可有年头了。
然而南娜却满脸疑惑，问艾丽希：“小姐，那您又是从哪儿得到这扇角色之门的呢？”
艾丽希已经毫无保留地让南娜知道了荷鲁斯之眼的秘密，但却从未向尤米尔透露过。
于是当着尤米尔，艾丽希只说是从巴比伦人……不，赫梯人那里得来的，然后她推说要休息一会儿，让南娜将尤米尔收好。
“小姐，很晚了。您操劳一天，早些休息吧。”
艾丽希确实已经开始休息了，她平卧在榻上，身后靠着填塞了芦苇絮和鸟羽软垫。
但对南娜的要求她摇了摇头：“南娜，今晚劳烦你再照顾我一次。”
“我要把这扇门再还回去。”
“还回去？”
南娜瞪起她那对牛铃似的大眼睛，似乎完全不能理解。
艾丽希则笑笑，说：“如果不还回去的话，估计有人要一夜睡不着觉了。”
塔尼斯，碧欧拉的营帐跟前。
艾丽希的身影连同角色之门一起消失的那一刻，颏下一把大胡子的卡尔夏呆在原地。
“殿下——”
几个赫梯士兵冲到卡尔夏身边，也被这眼前的情形吓呆了。
“角色之门不见了。”
“殿下，您如果不能在半天之内……”
卡尔夏如果不能在半天之内返回角色之门，恢复他的本来相貌，他就会像早先自己说的那样，永远保持现在这么个大胡子形象，并且在两三个月之内失去意识，慢慢变疯。
谁能料到会出这种事——
远处，碧欧拉已经用撕下的亚麻布条暂时为雷恩包住了腹部的创口，两人都是情绪稳定。而碧欧拉也不再触碰雷恩，仿佛她依旧身负诅咒。
几个赫梯士兵奔过去，用刀剑指着他们两人，却又不敢伤害他们分毫，唯恐一个错手，失去了消失之门的线索，赫梯国内最精明强干，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王子，就会在两三个月之后，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放开他们，谁都不许伤害。”
卡尔夏下令。
他只呆了片刻，已经全盘想通，知道他看见的那个虚幻身影的女人为什么劫走了那座角色之门。
“会有人来和我谈判。”
卡尔夏说到这里，到底还是心有不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啊，自己一时不察，竟然真让那个女人带走了角色之门。
也怪自己不好，大意，太大意了。
“殿下，市场那边快要散了。”
塔尼斯市场的那个方向，灯火似乎已转为黯淡，乐声暂停，人声似乎在向四面八方散开。
这意味着去市场玩乐的埃及边境军士兵，雷恩的同袍们，很快就会回来。
如果赫梯人不想和埃及人正面冲突，现在必须走了。
“我们走……”
卡尔夏果断下令。
“可是殿下……”
他手下的士兵还在发傻。
他们的王子刚刚才说过，会有人来找他们谈判。
卡尔夏这时已经从刚才的沮丧中恢复过来，眼里重新闪现自信的神采。
“放心，谈判的人……会找上我的。”
赫梯士兵：……真的吗？
为什么他们的王子，都快命在旦夕了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呢？
真的……这么有把握吗？
塔尼斯市场的一个角落里，赫梯王子卡尔夏独自等到半夜，心里也开始发怵——
返回角色之门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日出之后。但这么晚了都没有人上门找他谈判，这位王子就算是再自信，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好在半夜时分，一枚五官精致的面孔无声无息地从墙壁浮现。
“尊敬的女士，终于等到了您。”
卡尔夏对来者的性别没有怀疑，他在碧欧拉的营帐一旁曾经见到这位女性虚幻但完整的样貌，知道她身材窈窕，容貌美艳。
但此刻他也已大概想通，自己只有在通过角色之门或者其他门之后才能见到这位的真容。
因此合理怀疑他所见到的可能是投影，也可能是灵魂，甚至是……厉鬼……
“王子——”
艾丽希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您要我怎么做，才会把角色之门还给我。”
卡尔夏内心急切，因此只能苦笑着单刀直入。
“我从不谈价格，所以我现在说的，你必须完全做到。”
艾丽希淡然开口，她事先声明，因此堵住了对方讨价还价的可能。当然，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料想卡尔夏不敢有任何额外的指望。
“那是当然……”
“第一，你和你的手下，全部离开塔尼斯，在一年内不得重新进入。”
“第二，赫梯与埃及的边境，在一年之内保持现状，互不侵犯。”
卡尔夏挑一挑眉，似乎他早就料到了对方会提这样的条件——
但这也是相对合理的条件，尤其是期限：一年之内赫梯还无法准备一场与埃及的战争。但如果期限设置在一年以上，他可能不会答应，或者答应了也会毁约。
“第三，任何探索时间之石的计划，都暂且搁置。如果将来想要探索，您的合作方，只可能是我，或者受我保护的碧欧拉小姐。”
“这……”
卡尔夏竟然迟疑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对方竟然还是想要探索时间之石——至此他终于意识到整件事情不简单。
这是否是埃及境内的哪一位神明，正驱动祂麾下的眷者与信徒，想要获取来自原初的力量？
卡尔夏顿时回想起碧欧拉曾经在营帐内当场下跪祈祷，祈祷的对象是整个下埃及都鲜有人听说过的神明阿蒙。
“时间之石是涉及创世的重要物品，即使要探索，也绝不会那么简单。”
赫梯王子瞬间在心里做出决定，“必须事先进行充足的准备。在探索之前，我会设法联络您的。”
如果真有一方势力，想要在埃及与赫梯边境探索那件据说是第一时间时期留下的遗物，那么赫梯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插手其中，分一杯羹。
他这样一番表态，当然是爽快同意了以上三点。
于是对方果断提出了第四：
“严守秘密，帮助碧欧拉小姐隐瞒，她已经不再受诅咒困扰的事实。”
“这当然没有问题……”
卡尔夏马上答应下来，同时飞快思考，对方提出这个条件的原因。
他当然明白，掩饰这个秘密对碧欧拉来说是一种保护——整个城市的人都还认为触碰这名少女就会遭受到诅咒的时候，碧欧拉却已经完全放下心中的负担，可以在此轻松生活。
“您是一位善解人意的保护人——”
卡尔夏直起身，向前微倾，向墙壁上浮现出的那具虚幻而美丽的面孔行礼致意，同时心里已经拿定主意，离开塔尼斯之前，还要再想办法拐弯抹角地向碧欧拉小姐打听一下，阿蒙神究竟是哪位神明，拥有何等样的权柄。
“您承诺做到以上四点，我就会把角色之门还给您。”
艾丽希见卡尔夏语气谦逊，便也用上了客气的口吻。
卡尔夏望着她的双眼，嘴角流露笑容，似乎觉得自己微笑时的魅力足以打动对面这位神秘的女性。
但是艾丽希却森然补充：“如有违背，那么对不住，我非常清楚能在哪里找到您。”
卡尔夏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很清楚，如果不是角色之门的特异，他根本看不见这位神出鬼没的虚幻女士。对方真要突然给自己胸前来上一刀，那是防不胜防。
于是卡尔夏真诚颔首：“赫梯人的骄傲不容许我先承诺再毁约。”
艾丽希看了看他，终于点了点头，说了声：“稍等！”
她那张虚幻面孔随即无声无息地从卡尔夏面前的墙壁上隐去。
卡尔夏当即上前，伸手摸了摸墙——墙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下一刻，只听当的一声，一整座角色之门的木制框架掉落在卡尔夏面前，不止将卡尔夏吓了一大跳，也将小屋外的赫梯士兵吓了一大跳，纷纷涌进来，正好看见大胡子从地面上扶起门框，施施然从其中走过，终于又变回他们所熟悉的卡尔夏王子。
“传令下去，准备离开塔尼斯。”
卡尔夏喜气洋洋地下令。
赫梯人相互看看：这什么情况？王子说是要和人谈判，这就是谈判的结果吗？
“殿下，我们去哪里？”
“去孟菲斯。”
卡尔夏好笑地宣布。
对方竟然和自己约定，不许在一年之内进入塔尼斯，耳边不是整个埃及。不知道事后回想起，是不是会觉得很失策。
“去孟菲斯？”
这回轮到赫梯士兵们发呆了。
“对，去孟菲斯。”
王子唇边流露出热切的笑容。
“已知好戏要上演，我岂可错过？”
待到所有赫梯士兵离开卡尔夏的小屋，匆忙为孟菲斯之行做准备的时候，卡尔夏独自在屋中坐下，再也掩饰不住得意，索性仰天哈哈一笑。
“第一王妃殿下——”
他拿出早先自己画的那幅画像，面对画像上糊成一团的色块。
“直到今晚才真正将您认出来。”
“您大概不知道，当初法老提洛斯娶您为王妃的时候，我也曾偷偷溜去孟菲斯，混在各国使节之中一起观礼。”
今晚出现在营帐外的那个女人，以及刚刚浮现在墙壁上他的谈判对象，正是埃及法老的王妃——艾丽希。

第71章
深夜，孟菲斯王宫。
艾丽希神清气爽地从荷鲁斯之眼里退出来，她已经将与赫梯王子之间的约定通知了碧欧拉。
碧欧拉对于解除诅咒这件事非常开心，对赫梯人将守约为她保守秘密这件事也感到兴奋：“这样别人依旧不敢伤害我，但我能够帮助别人了！”
果然是个古道热肠的小姑娘——艾丽希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只是在这个叠加世界观的古代埃及，这份真诚与热情容易令碧欧拉一再被人骗……
她对碧欧拉的要求是，留在塔尼斯，一边积攒力量，一边继续探索有关时间之石的线索。
碧欧拉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合理：“伟大的神明啊，感谢您的宽容，您事先提醒了我这件事可能有诈，是我傻乎乎地没有察觉赫梯人的阴谋……”
艾丽希怔了怔，才想起她曾经给过碧欧拉一句姑且听之的评价。
原来这就算是提醒有诈了。
艾丽希不禁由衷为阿蒙神感到高兴，有这样能自觉脑补的信徒，神明真是好当啊！
接着就是碧欧拉向神明表决心：她要扎根塔尼斯，好好经营，继续暗中探索。
至于其它，比如安抚雷恩，又比如继续伪装身有诅咒，艾丽希都没有多提，相信以碧欧拉的聪慧，应该能领悟。
从荷鲁斯之眼中登出之后，艾丽希长舒了一口气。
回头检视今天的行动，她认为自己的决定还算明智——
她当然可以扣下那道角色之门，只要挨到明天早上，赫梯王子就会只剩两三个月的理智，逐渐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疯子。
这样听起来像是为埃及除去了一个强敌，而且可能会造成赫梯内乱，埃及甚至有机会大举入侵赫梯，攻城略地。
可问题是艾丽希为什么要这么帮着提洛斯？为人做嫁衣很高尚吗？
如今下埃及危机潜藏，索兰与提洛斯之间的争斗还未分出胜负，刚刚经历过大河泛滥的广大下埃及地区也还未恢复元气。
没有那道角色之门，卡尔夏王子也不是马上就会死，他还有两三个月的意识。
万一这变故激起了他的斗志，趁着下埃及发生内乱与变故的机会，一举攻破国境，对下埃及大肆破坏，那么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因此艾丽希才做出决定，与卡尔夏如此约定。
约定的期限设为一年的原因是：设长了对方也不见得愿意遵守，倒不如设置一个合理的期限。
如果一两年之内，她与提洛斯之间能够有一个大致的解决方案，她倒是并不介意在处理完埃及国境内的冲突之后，掉过头来，再对付赫梯这个老邻居。
艾丽希想到这里，忍不住再次自嘲：膨胀了啊，她竟然开始思考这种国与国之间争端的问题。
她伸手揉揉眉心，一扭头，发现身边的南娜在见到她顺利平安地从荷鲁斯之眼中登出之后。
当即拄着一柄长剑，坐着睡着了。南娜身材与面容都是绝美，睡着时简直像是一尊大理石雕成的塑像。然而此刻正像男人一样发出滚滚的鼾声。
艾丽希顿时笑了，笑容里满含歉意。
事实上她走出的每一步里都有旁人的支持与付出。
于是艾丽希扶着腰悄悄站起，为南娜取来了一条柔软的毛毯，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自己躺在卧榻之上，望着天，悄悄盘点她最近的收获：
基本能够确定，她可以依靠碧欧拉，在下埃及最北面的港口和贸易城市塔尼斯建立一个获取信息的据点；
除此之外，她和赫梯之间暂时建立了一个年之内的和平协议，卡尔夏看着她神出鬼没的份上，应该不敢撕毁口头协议；
另外就是她使用相似律开发咒法也取得了一些进步。虽然她能够调动的力量偏寒冷一系，但也不总是冰了，这次她竟然具现出了冰蚕丝，这种材料能够很好地实现缝合功能。
因此她基本能确定缝合咒法成功了。
使用这项咒法的好处是，一瞬间就能完成——
这个时代的埃及人还没有开始使用麻醉止痛的药品，用最短的时间完成缝合可以让他们不用忍受长时间的剧痛——就像雷恩那时，要喊也只喊一声。
对了，艾丽希又想起一件事：今天她使用缝合咒法的时候，身边只有雷恩一个伤者，而且是躯干而不是肢端出现的伤势。
以后她还得留心观察一下这种咒法使用时，如果出现多个伤口，或者多个伤处的情况，缝合的位置是否还能这么精准，万一把不该缝的地方缝起来就糟糕了……
唔，这种想法很奇怪嘛！
艾丽希暗自思忖，她一定是受到上次丰收节上那个拼接怪的影响，生怕自己也搞出诸如缝合怪之类的怪兽。
想着想着，她开始感觉上下眼皮打架。
南娜的睡意毫不客气地传染了她。
艾丽希终于也阖上双眼，沉沉进入梦乡——
在塔尼斯事件结束之后的几天，艾丽希已经将孟菲斯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该见的人她都见了，皇家司库在她的压力与推动之下开始运转，各大神庙的祭祀仪式她都有代表法老出席。
南娜那边，离开孟菲斯的一切准备工作也都已经做好了。
这样算起来，在法老回归孟菲斯之前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艾丽希竟然会很清闲。
无聊之际，艾丽希当即带上了她有一阵子没佩戴过的神符尤米尔，尝试完成她之前想过但一直没有完成的事——
薅法老的羊毛。
上次在孟菲斯王宫里尝试搜刮的时候，法老还在，她走到哪里都有侍从与侍女跟着，不能光明正大地翻箱倒柜。
这次偌大的王宫，由她这位第一王妃做主。
艾丽希走进王宫的每一间房间，都直接将侍从留在外面，关上房门，让尤米尔好好感知感知。
然而收获却十分有限。
被尤米尔感知的，大多是王宫里保存的古董，这些从大混乱时期以前就存在的物品经历过那段人神并行的时代，多多少少都侵染了一些属于神的力量。但力量又不足以让它们成为类似神符的物品。
时间一久，尤米尔就感到无聊，抱怨道：“其实法老哪里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放在王宫里呀？”
艾丽希一想：也是，应该随身带。
“都藏在先代法老的王陵里。”
艾丽希顿时一惊。
“如同在萨卡拉那样吗？”
她在萨卡拉发现了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陵墓。但是为了不打扰先人的安眠，她没有再进一步发掘陵墓，寻找宝藏。
难道法老会把重要的特殊物品和关键的护身符都放在那样的陵墓里？
当然，艾丽希为此虽然不后悔，但也时不时会感到遗憾，近在咫尺却无法一探究竟。
神符尤米尔这时干笑了两声说：“您忘了，法老是需要时常去现代法老的王陵主持祭祀的。”
“所以绝对重要的物品都放在那里。如果有需要，法老会亲自去取。”
艾丽希马上想起来了，在她的记忆中，法老确实是每年都会去吉萨的大金塔主持祭祀的。
当时她还很奇怪，因为在吉萨坐落的几处大金字塔，都是旧王国时期的法老，算起来并不是提洛斯的直系血亲，她不明白提洛斯为什么要这么殷勤。
现在想起来，大金字塔中显然藏了重要的物品或者秘密，需要法老时不时亲自检视。
听说大金字塔中，路径复杂，机关众多，关于金字塔中的道路与机关的分布情况，只有法老掌握。
提洛斯将大金字塔作为存放重要物品的地点，也就很自然——甚至有可能先代法老们都是这么做的。
这也意味着，就算是艾丽希将孟菲斯王宫找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什么拥有强大威力的特殊物品了。
尽管如此，艾丽希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四处搜罗一通，找出了法老私藏的一些金条与金块，充实了自己的小金库。
另外她还找到了十多枚法老用来助眠的安眠护身符——
这样她又给自己多得到了几分安全保障：万一斯孔变成了孔斯，她可以用这些护身符让孔斯陷入沉眠。
除此之外，艾丽希甚至还找到了一些玩具，比如，赛尼特棋。
薅完法老的羊毛之后，艾丽希就找来了南娜和乌拉尼娅，与她们一起下棋取乐。
赛尼特棋是一只长条形的木匣。木匣表面是横三纵十的方格棋盘，匣子自带一只小抽屉，拉开就可以找到里面放置的棋子。
参加游戏的人轮流使用四条长条形的小木棍正反掷出点数，然后在三十格的棋盘上按规则移动棋子，棋子移动的过程中可以横行、可以纵行，也可以对对方的棋子发动攻击，将敌棋逐出棋盘，最先到达终点的人取胜①。
在王妃与侍女们一起下棋的过程中，神符尤米尔不停地送上马屁与高帽，一会儿称赞艾丽希的下法十分精妙，一会儿又指责南娜是臭棋篓子，一会儿委婉地指点艾丽希，一会儿大声嚷嚷干扰南娜的思路。
终于艾丽希不再客气，指着用来掷点的那四枚小木棍，说：“用这个真不方便，反正都是掷点，不如用骰子。”
骰子二字一出口，尤米尔当即闭嘴，一言不发，只在最后艾丽希完胜南娜与乌拉尼娅，赢得整个棋局之后才小声恭贺。
显然这家伙对骰子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索兰与提洛斯这时已经到了大河西岸的吉萨，面对高耸入云端的吉萨大金字塔。
在之前的几个诺姆，法老表现得极其配合，每到一处，都按照索兰的要求安抚边境军、约束官员、率领当地居民进入神庙祭祀……有求必应。
在他们所到的每一个诺姆，提洛斯都答应了边境军提出的要求——
索兰指使他的部将们提出的要求几乎能让这些诺姆自立：
他们要求任免诺姆内的所有官员，统辖诺姆内的财政，要求有权决定各诺姆被分配到的劳役与兵役。
也就是说，这些为了埃及在边境上平均吃了十年砂子的士兵，将有机会决定以后让谁家的子弟奔赴边疆，谁家的子弟留在家乡修建神庙，谁家的子弟派往孟菲斯、萨卡拉、吉萨这样的地方，为法老修建陵墓。
在这些诺姆出产的粮食，将来也不会再先送到孟菲斯的皇家司库予以分配，而是会由诺姆自身先留下足够的粮食之后，才会将剩余的作为税金，送至孟菲斯。
几乎可以说，在这几个由边境军控制的诺姆里，索兰等人只要关起门，就能做国王了。
提洛斯几乎毫无保留地向索兰交出了这几个诺姆的权柄。
就因为见到提洛斯这么大方，索兰面对提洛斯提出的诚挚请求，就也没有提出反对。
相反，索兰没有押着提洛斯直接返回孟菲斯，而是率领他的边境军，带着提洛斯，来到吉萨——
因为，提洛斯希望能够在回到孟菲斯之前，在吉萨的大金字塔跟前，向先王们举行祭祀。
这时夕阳在山，提洛斯与索兰骑马来到大金字塔脚下。
索兰自幼受到大神官达霍尔的严酷训练，被打造成为勇武无敌的战士，和智计百出的将军。
但这也意味着他远离神职人员这一升职途径，对于神庙和祭祀他所知甚少，并且从来没有来过吉萨。
第一次见到大金字塔的索兰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几乎面露痴呆地望着向金字塔在夕阳下向东面不断延伸的影子，半晌之后才由衷感叹了一句：“原来传说是真的。”
埃及人传说，在吉萨的大金字塔下，一个成年人如果从塔身最底部出发，要向远处走一天，才能走出金字塔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
此前索兰只觉得这只是个夸张的传说。可如今他就立在先王胡夫的大金字塔跟前，望着金字塔身拉出漫无边际的浓重阴影，即使是一生面对战场无所畏惧、狂放不羁的索兰，心中也生出沉甸甸的敬畏。
他面对金字塔站着，耳边听着从两座大金字塔之间穿过的呼啸风声，望着金字塔前黄绿交杂的旷野、无边无际的平原、东方地平线上渐渐升起的黄昏星……索兰只觉得自己渺小得仿佛瀚海里的一枚沙子。
“旧王国的时候，法老就已有伟力，建成这样雄伟壮丽的建筑——这真的是神迹。”
眼前的这几座高大金字塔，已经有一千至一千五百年左右的历史，是货真价实的古物。
索兰一面试图仰视金字塔塔顶，一面微微摇头，表达着他的不可思议。
而法老提洛斯正骑着一匹年老力弱的老马——这是索兰故意安排的，为的就是防止提洛斯纵马逃脱。
此刻这位埃及的王者依旧穿着一身朴素的亚麻布袍，并无多余首饰，身后也只跟着两名王室卫士。
听见索兰的感慨，提洛斯微微摇头，平静地回应：“不，不是法老自己建成的。”
索兰转过头，眼神略显惊讶，似乎在想：法老什么时候懂得谦虚了。
从古至今，法老都将修筑金字塔当成是自己的功绩，怎么会有哪位王者将这份功劳让给他人？让给谁？民夫吗？
“是神明将力量赋予法老，由法老引领工匠与民夫们建成的金字塔。”
提洛斯转过头来，一对深邃的眼眸眸色沉静，凝望着索兰。
索兰乍一听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仔细一想：法老是行走于人间的神明，提洛斯这话不还是在变相地自夸吗？
他忍不住嘿了一声，正想补一句什么，却见法老提洛斯轻轻一挽马缰，来到一座巨大的石像跟前，沉声打招呼：“斯芬克斯，你还好吗？”
就像是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随口与之叙旧。
那座石像听见法老的招呼，像是突然获得了生命，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座石像高处地面的部分大约二十至二十五腕尺高，是一尊头像，戴着与法老一模一样的头巾。
它自颈部以下，全都埋在尼罗河泛滥之后正慢慢变得坚硬的泥土中，不能动弹②。
睁开眼的石像两道眼光十分慑人，待它看清了对面那是提洛斯，那对眼光立即变得柔和，并略略颔首，小声说：“我王——”
只是这一声简单的回应，索兰座下的高头大马已经惊得浑身颤抖，四条修长健壮的马腿几乎软软地跪下，支持不住索兰的重量。
索兰纵身下马，无视脚下的高高低低，勉强来到那座石像跟前，奋力让自己的眼光对上那座庞然大物。
却只听嘿的一声，石像的眼光在索兰身上一扫而过，斯芬克斯立即将视线移至它处，似乎根本不屑与索兰对视。
被石像的眼光一扫，索兰像是被一股巨大的能量撞到，顿时摔在石像跟前的土地上。
而法老却依旧端坐于他那匹老马之上，眼光淡然。在旷野之中，在具有压迫气势的金字塔跟前，只有法老一人拥有一望而知的王者气质。
即便手握重兵、前呼后拥的索兰，也与这位无法比拟，连提鞋也不配。
索兰从地面上爬起时，顿时满心都是气馁，心想：怎么连石像，都这么势利的呢？

第72章
索兰被斯芬克斯的一道眼光直接撂倒，他的坐骑也被这道视线所含的威力所慑，瑟瑟发抖，四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斯芬克斯却见法老已经离开，正在向高大金字塔靠近，不再与它对答，顿时双眼一合——
它双眼中的那道光芒随之消失不见了，石像与金字塔周围越来越黯淡的景物迅速融为一体。
索兰奋力从石像面前的柔软地面上一跃而起，愤愤不平地冲着它大喊一声：“斯芬克斯——”
你这势利眼的家伙！
没有动静——
石像没有动作，也不发出声音。
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就像是索兰的梦境一般，在现实中从未真正存在。
索兰咬牙切齿，奋力跺了几脚，又在斯芬克斯石像面前跳了几跳，试图跳到和斯芬克斯双眼平齐的高度。但事实上这只让他看起来很滑稽，像一只跳来跳去的猴子。
终于，索兰不再难为自己，他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纵然是为下埃及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只要不是法老，他就根本没有令石像睁开眼的资格。
而这对法老提洛斯来说，这却只是轻描淡写打个招呼的事。
一时间索兰心内微微发寒：法老……在人间行走的神，果然拥有与众不同的位格与力量。
但提洛斯和他索兰一样，也是个拥有七情六欲的普通男人，只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就轻轻松松拥有了一切。
索兰回想自己经历了那样凄惨而孤独的童年，又在沙场不要命地征战杀伐那么久，才勉强有了今天的成就——
原本他觉得自己能够带领边境军，从法老手里抢走下埃及的几个诺姆，已经走到人臣中的极致了。
可见过斯芬克斯之后，又觉得自己付出良多，却依旧要被与生俱来这几个字打倒，实在是心意难平，不甘心。
此刻孟菲斯就在大河的另一侧，距离吉萨也不过七八天的路程。
索兰已经走到这一步，总要保住他已经得到的。他最不愿的，就是自己前功尽弃，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于是大将军压制住心中所有愤愤不平，就像从未见过睁眼的斯芬克斯一样，面部表情一切如常，迈步来到法老提洛斯身旁。
这时夕阳已经完全没入地平线以下，夜风在几座大金字塔之间来回鼓荡，风声宛若如泣如诉的歌声。
索兰麾下的士兵早已点燃了松枝火把，这时纵马赶来，将火把送给法老和大将军。
同时有人赶去将索兰的坐骑从斯芬克斯像跟前牵走，那匹原本趾高气扬的盛年公马此刻像是受过一场剧烈的惊吓，浑身都是冷汗，走起路来一步一个响鼻，比营中最老迈的坐骑还慢。
索兰从属下手中接过火把，高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走向法老提洛斯。
火光摇曳中，他依稀见到提洛斯立在大金字塔塔基处的一块巨石发呆。
“这，这竟然是……”
索兰凑过去，帮助提洛斯将眼前的景物照亮——
只见那枚巨石上，竟然画了好几个图形。
图形是用尖利的石头在金字塔塔身上画出来的，笔划粗糙，但大略可以看出是画了四个人，两个成年人两个孩子，还有一匹不知是马，还是牛，又或者是骆驼的生物。
画中人物带着坐骑，排成一列，面前是几个尖角，模拟着金字塔的塔尖。
这画面虽然粗糙，但是笔致活泼，从人物和景物中自然而然透出一股灵气。
面对这幅画作，提洛斯的脸孔相当扭曲，而且索兰能够听见他在磨牙。这位法老喃喃地说：“上埃及，上埃及来的人……”
索兰顿时留意到这幅画面的一角画着一朵百合花。
百合花是上埃及的象征，就像纸莎草是下埃及的象征一样。
于是索兰斟酌着开口，猜测道：“这大约是上埃及的人前来朝拜先王的陵寝，在这里画下这个标记，表示他们来过。”
提洛斯却突然暴怒：“上埃及那几个诺姆算什么东西？卑贱的臣子前来参拜先王的时候，竟然还敢在先王的陵寝表面留下印记？”
法老被索兰所胁迫所控制，一直没有失态与怨言，此刻突然见到金字塔上的涂画，却怒不可遏。
索兰听见提洛斯的牢骚，心里却突然开始得意。
这点印记来自于人，来自于最普通的人①。
索兰似乎意识到：纵使是先代法老留下的遗迹，普通人也能够对其施加影响，他们可以在金字塔的基石上随意涂画——这或许意味着神明们留下的力量正在减弱。
长此以往，是否会有一天法老将不再成其为神，而是由像他索兰这样的普通人，来掌控这个世界。
索兰低徊不已的心境，瞬时又被大幅提振。
提洛斯对身边大将军的起伏心意似乎丝毫不察，此刻紧紧咬着牙道：“王发誓，王要追查到底，在先王陵寝上随意图画的人必将付出应有的代价。”
索兰在一旁幽幽泼了一陶罐凉水：“您还是等回到孟菲斯，完成对各位神明的祭祀之后，再追究这件事吧。”
提洛斯顿时无语。
法老回到孟菲斯向各位神明祭祀，是出于索兰的要求，这中典礼将着坐实边境军对下埃及那几个诺姆的控制，意味提洛斯的权柄正式被索兰分享。
和这等大事相比，追究金字塔表面的乱涂乱画，确实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索兰说完，提洛斯一时竟无法答话，只能借着已转身离去的索兰手中火把的那一点光线，继续盯着墙壁上的涂鸦。
然而转身离去的索兰并没有留意，提洛斯面前的金字塔塔基，几枚硕大无比的巨石之间整整齐齐地垒着条石——其中一条，似乎被人抽出来，又放回去过。
索兰没走出多远，提洛斯已经从他身后赶上。
法老问大将军：“今夜就在这里扎营歇宿吗？”
索兰的大军就是有这中本事，无论是什么样的地形条件，都能由他们就地搭建营地，让大将军和法老休息得舒舒服服。
但索兰摇了摇头：“陛下还是请先上马吧。这附近有好几个修筑金字塔的民夫与匠人村落，还有督造官员留下的现成房舍。略加收拾就可以休息。”
提洛斯嗯了一声，似乎同意得比较勉强。
但事实上，当火把移开，他的脸隐藏于昏暗的暮色中时，提洛斯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终于流露出几分自如的笑容。
似乎提洛斯已有把握——他就要赢了。
艾丽希在孟菲斯王宫里绘制出了一副索兰与提洛斯的行踪图。
她把每天追踪这两位时记下的地点在王宫里保存的下埃及地图上标出，串联在一起，连出一幅王与大将军的行踪图。
这幅地图始于塔尼斯，终点落于吉萨。
看到吉萨这个地面，艾丽希顿时想起了此前她与皇家司库里的人交谈时发现的一件事，立即命人去传召塔巴克和伊阿古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塔巴克他们对皇家司库的运作已经拥有很深的了解，对书记官们记账的内容与方法也都摸清，皇家司库对他们已无秘密可言。
而伊阿古如今也早已服服帖帖的，在艾丽希面前不敢有半点脾气。
“两位，我记得你们上次提过，王在吉萨附近常驻了民夫与工匠，要为王修建陵墓。”艾丽希也不寒暄，直接开口询问。
她还记得，为了这个，孟菲斯每年要向吉萨拨去大量的粮食，用以支持民夫与工匠的日常用度。
修建王陵这件事并不奇怪，埃及法老大多在刚刚即位的时候，就开始着手为自己营建陵墓。
出于他们对死后生活的重视，法老们会将大量的时间花在陵墓的选址、设计和修造上。即便如此，很多时候陵墓也未必能赶在他们还在世的时候完工。
比如艾丽希造访过的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地下陵墓，应当是女王还是公主的时候，就由女王的父亲为尼托克莉斯开始修建陵墓了。
但令艾丽希感到出奇的是，如果皇家司库所记录的那个账目数字是真实的，这意味着现在在吉萨，为法老修葺陵墓的，是一支庞大到令人咋舌的民夫队。
于是艾丽希将塔巴克和伊阿古同时叫来，向他们询问：“送到吉萨的粮食与物品，数字核实过了吗？”
她疑心诺姆虚报数字，或者是书记官们手下留情，藏了让人克扣的空间。
谁知塔巴克和伊阿古都一起点头，都说是核实过，确实是这么个数字。
伊阿古还做出一副挖心掏肺的模样，表白说绝不敢欺瞒第一王妃。
艾丽希低头思索片刻，伸手扶了扶腰，开口问：“那么，在吉萨为王修建王陵的，究竟有多少人？”
伊阿古看起来对此非常了解，果断报出一个数字。
艾丽希定定地盯着伊阿古盯了半晌，令后者担心地回忆起自己进王宫之前没有洗濯胡子，是不是现在胡子上还挂着早上吃东西时的痕迹。
却见王妃扶着贴身侍女起身，转身就走，连吩咐他们出宫的话都没说。
艾丽希只让他们听见了一句：“南娜，赶紧随我来——”
脚步便消失在王庭的重重宫室里，只留塔巴克和伊阿古两人坐在原地发愣。
“法老已经想到对付大将军的办法了。”
艾丽希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南娜。
南娜：“狗……”
战神眷者连忙把法老两个字吞回去。
艾丽希无所谓地接上一句，“索兰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但是我急需看一看吉萨那边是什么情况。”
她带南娜进入寝殿，安全自然由这位战神眷者全权负责。随即登入荷鲁斯之眼，指向法老提洛斯。
现在看起来，提洛斯与索兰的对决，将地点选在了吉萨。
按照神符尤米尔向她透露的信息，埃及的历代法老都会把一些重要的物品隐藏在金字塔里，需要使用的时候法老可以借口祭祀先王，去金字塔取出。
提洛斯选中这个地点与时机，很大概率将使用拥有神力遗留的神奇物品。
但索兰竟那么容易上钩，答应与法老对决吗？
她对大将军索兰并无特别的好感。甚至不太乐意管这位叫哥哥。
但是她很清楚：在下埃及，她需要能有一人能够勉强抗衡法老，帮她暂时牵制住提洛斯。
这个人除了索兰之外再没有其他人选。
虽然索兰这人私心过重，才具又有限，在原书各位优秀男配中实在算是比较菜的类型。
但是他的实力不至于过强到直接篡了提洛斯的位，不至于造成整个埃及的即刻动荡。
索兰只能以边境军的力量，几个诺姆几个诺姆地与提洛斯对抗——这正是艾丽希需要的。
另外艾丽希也很想知道，法老压箱底的手段是什么。
自从穿书至今，艾丽希只见识过优柔寡断、左右摇摆、为情所困的法老——
但是提洛斯作为法老血脉的传承，一定还有没在艾丽希面前展示过的本事。
而且，此刻面对咄咄逼人的索兰，退缩到了孟菲斯附近的提洛斯，也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他势必要反击——因为他是原书中的男主啊！
艾丽希带着几分对原书男主的恨铁不成钢，登入荷鲁斯之眼，这次她从一面石墙表面悄无声息地浮出，面前刚好是面对面坐着的提洛斯与索兰。
他们所在的这个空间，是个条件简陋的屋子。
屋内四壁都是平整的石墙，灰色厚重的石墙令艾丽希回想起刚刚穿书时待过的防腐者作坊——但是这里的墙有墙缝，不是从山中完整凿出的密室。
另外，艾丽希注意到屋顶有一面是斜坡，在那一面开了一个巨大的窗户。
提洛斯与索兰脚下的地板向外延伸，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室外的平台。
风呼呼地灌入，偶尔将提洛斯与索兰两人的黑发各自扬起，令艾丽希难免联想：这里难不成还是在高处？
提洛斯与索兰面对面坐着，他们两人坐在同一张石桌跟前，各自坐在面对面的高背椅上，椅子也是石制的。
艾丽希悄无声息地低头，能看见桌面上摆着一件东西，看起来好眼熟——
赛尼特棋……
埃及王宫里最常见的桌游。
艾丽希不久前才和侍女们玩过，享受了一回在棋盘上大杀四方的快乐。
可是现在，提洛斯与索兰，这是要以一局棋决胜负吗？
“大将军，在这副棋的棋盒打开之前，你还有最后一次拒绝的机会。”
提洛斯声音稳健得如同金字塔的基石一般。
“陛下，您在整个边境军面前说了那样的话，我不可能不应战。”
索兰紧紧盯着提洛斯。他神色凛然，但只要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到他面部紧绷，略带少许紧张，时不时溜一眼面前石桌上的棋盘。
身为狂将军，身经百战未尝一败，以勇武著称于世的索兰，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不可能拒绝法老这一局棋的要求。
“你确定可以承担一切后果？”
“一局棋而已！”
索兰哈哈一声笑。
提洛斯看见索兰点头之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他低头望向面前的棋盘，伸出手，迅速抽出了盛放赛尼特棋的棋盒。
艾丽希留神细看，只见这副赛尼特棋从外观上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这棋盘比孟菲斯王宫里的那一副更宽略宽，表面棋盘也不再是横三纵十的方格棋盘，而是改成了横五纵十。
这一次，即便没有神符尤米尔在身边，艾丽希的灵体也感觉到了这副棋盘的特异之处——隐隐约约的能量，随着棋盒的打开，迅速向外漫溢。
艾丽希断定这是一枚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棋盘。但因为不是护身符，而且不曾直接接触。所以她暂时无法确知这件物品究竟有什么功用。
但她能够确定的一点是，法老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与前程，都押在了这副棋盘上。
索兰面对这副棋盘，紧张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法老却镇定自若地取出四枚用来掷点的小木棍，全部递给索兰。他柔声说：“放心，这将是一场绝对公平的对决。”
“属于法老的一切特权，在这一局开始的那一刻都会被摒却。”
“此刻我与你一样，都是活在这个世上的普通人。”
“你带着你所有的，我带着我所有的，我们以一局棋定胜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索兰，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听到这里，索兰点了点头，伸手抓住了那四枚木棍，伸手掷出。
接着是提洛斯，他也掷出了点数。两人的点数比较之后，决定索兰先行，提洛斯后手。
不用他们动手，棋盒里的棋子这时全部自行飞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对阵双方的手边。
“已经没有反悔的可能了。”
提洛斯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法老反反复复地提示不可反悔，这极大地勾起了艾丽希的好奇心。
她看见索兰落子，接着是提洛斯。
这时索兰大约已经察觉不对，频频回头，向他们二人所面对的那座巨大、空旷的窗口，通向外界的平台忘去。
艾丽希也凝神细听，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人声，极遥远的人声。
两人又各掷了一次木棍，开始走子。这次索兰的运气不大好，一枚棋子被提洛斯的棋子一撞，被挤得退了一格。
窗外的噪声陡然变得异常响亮，交杂着无数人声呐喊。艾丽希清楚看见索兰变得毫无血色，丢下手中的棋子和小木棍，转身立即冲了出去。
艾丽希果断选择登出，观测位置不好，她就立即选择换个目标再登。
这次她登入时心中默念索兰。因此浮出时用的是观察索兰时的视角。
果不其然，她浮现的位置是在索兰身后，眼前一下子开朗，而耳边风声猎猎——此前的预计没有错，她确实来到了户外，而且是在高处。
但艾丽希马上就和索兰一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此刻的索兰，身处的位置是在吉萨三座大金字塔某一座的塔身上。
因为位置够高，索兰和艾丽希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地面上的情况。
金字塔前宽阔的平原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长方格，纵五横十，从形制上看正是提摆在石桌上洛斯面前，那副赛尼特棋的棋盘。
棋盘两侧，远远可见有巨大的棋子在整整齐齐地列队。
但艾丽希定睛细看，才发现那些不是什么棋子——是人，全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远看去，那些身穿沙漠色长袍的，是索兰麾下的边境军，他们大约是以一两千人的军团为单位，密密聚在一起，就成了一枚棋子。
而另一边，被法老提洛斯押上棋盘的人们，艾丽希也见过他们的服色，穿着土褐色的亚麻衣服，绝大多数在烈日的暴晒之下袒露着他们黝黑的上半身——民夫，这些人都是埃及法老用来修建陵墓的民夫。
这些棋子们，像是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不仅聚成了一个又一个圆形的棋子，而且正跟随着棋局的变化，开始在棋盘上移动。
索兰突然发出一声大喊——早先他的棋子被法老的碰出棋格，此刻眼前真实的战场上，一枚沙漠色的棋子同样与土褐色的棋子相撞，并且被迅速地碰出棋格、那些穿着沙漠色袍服的边境军与土灰色衣物的民夫们短兵相接，却好似毫无还手之力，愣是一个接着一个被打倒在地，然后民夫们毫不留情地抬出，扔在棋盘边。
艾丽希身在高处，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这就是提洛斯用以翻盘的手段，赛尼特棋，用的是棋子，同时也是人。
这是王者的棋盘。

第73章
法老与大将军所在的棋牌室，位于金字塔塔身高处约三分之二的位置。
此刻室外天风鼓荡，将索兰的黑发向后扬起。索兰在风中摇摇晃晃，似乎随时能摔倒。
“这就是王的赛尼特棋。”
法老的声音在索兰背后响起。
“想要分享王的权柄，就必须接受这盘棋的考验。”
“将你所有的力量，和王所有的力量，全部押上同一副棋盘，一局定胜负。”
说话之间，法老来到索兰身边，站定，身形板正，如同一尊优雅的塑像，与满面惊愕，牙齿上下格格打战的索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艾丽希心想：难怪法老一再提醒，确认索兰不会反悔。
早知道是这种棋，索兰一定不会下的。
她在心里暗暗叹息：法老果然是赢在了信息不对称上。对于王者之棋这样的特殊物品，索兰没有任何了解，提洛斯却对此门清。
可以这么说，就在这盒赛尼特棋打开的那一刻，索兰就已经输了。
又或者，在法老言语相激，诱使索兰答应与他下这一盘棋时，法老已经胜券在握。
在法老与大将军的共同注视之下，金字塔脚下硕大的棋盘中，一组由民夫们组成的棋子，已经完成了对边境军棋子的第一次袭击。沙漠色服饰的士兵纷纷倒下，被从棋盘中拖出，弃置在一边。
索兰忽然意识到什么，大声指着地面上聚成一团一团的棋子，说：“这不可能！”
风声剧烈，几乎将索兰刚说出口的话卷走。
但法老还是听见了，并且淡然反问：“有什么不可能？”
“我那是兵强马壮，所向披靡的边境军——”
“怎可能，怎可能打不过一群修筑陵墓的民夫？”
索兰气不过。
法老淡然回应索兰的质疑：“你忘了，这是一局棋——”
“他们只是这副棋盘上所有的棋子。”
“无论是民夫，还是精锐的边境军，我们双方能做的，只是把各自的所有力量推上棋盘，他们对阵时的输赢，都以棋盘上的胜负决定。”
“你的边境军纵然实力强大，可万一你棋差一着，他们纵使再精锐也只会一败涂地——”
“索兰……”提洛斯温和地提醒，“你身为大将军，带兵在边境征伐数年，这个道理你不可能不懂。”
索兰被法老说得哑口无言，他眼中满含痛惜，望着被从棋盘上清理出去的边境军战士，似乎想起了曾亲身经历的无数战役——
的确，一招决策失误，除了付出人员上的巨大代价之外，这种失误是很难由个体的强悍武力弥补的。
“在王的棋盘上，这些力量都不再是个体，他们只是力量。一切驱动力都在于你如何推动这些棋子前进，如何攻击与防御。”
“更何况……”说到这里法老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的每一枚棋子在人数上都数倍于你，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势均力敌吧。”
索兰这才留意到，虽然金字塔脚下的棋子数量相等，但是法老的民夫棋子，人数明显要比索兰的多很多，土褐色的棋子看起来要比沙漠色的棋子更大一些。
在法老的陵墓修建工地服役的民夫。虽然远没有索兰的大军来得精锐，可要他们真的以多为胜，一拥而上，确实也可能和边境军势均力敌。
“事已至此，你我能做的，就只有好好地下完这一盘棋，为整个埃及决出胜负。”
法老的叹息声里明显带有几分不舍与惋惜。但是他马上双眉一轩，振作精神，对索兰说：“走吧，让我们就此决定埃及的命运。”
法老提洛斯与大将军索兰都没有留意到浮现在金字塔表面的艾丽希——除了在梦中，他们都看不见艾丽希的灵体。
艾丽希听了法老的话，暗自低头咀嚼：法老说事已至此是什么意思，是说这局棋一旦开始，就必须走完，不能中途停止？中途停止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一大群活人聚集而成的棋子，艾丽希不由得也心生寒意。
确实，站在这样的高度俯视，每个人都变成了蚂蚁一般的小点，他们的喊杀声、惨嚎声、哭声，也变得如此遥远。
执棋者因此变得冷漠。
索兰还好些，毕竟他与边境军曾经朝夕相处，彼此扶持，宛若手足。
站在高处看见他的棋子被清除出棋盘，索兰脸上肌肉抽动，仿佛被对手一剑刺中般疼痛。
反观提洛斯，法老虽然将他所有的力量都推上棋局，但这些棋子都只是为他这位法老修筑陵寝的民夫。
事实上，修筑陵寝的民夫每年都有大量的伤亡，过劳与疾病是主因。但是修建过程中发生的事故也导致了不少人员损失。
然而这些人员的损失，对于法老而言，一向都只是纸面上的数字而已。
因此，面对这一场真实较量的赛尼特棋局，艾丽希认为，法老天然就占据了心理上的优势。
因为他能够抛却对于棋子的眷恋，纯粹从战术的角度下棋，在关键时候勇于弃子。
当然，索兰出于对他那些下属的深厚感情，肯定也会全力以赴，没准能够突出奇招，也说不定。
但是艾丽希没有再去关心法老与大将军正在进行的桌游，也没有登出荷鲁斯之眼。
此刻，她突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如果碧欧拉或者是森穆特在此刻看见她如此，一定会吓一大跳，惊呼出声——
艾丽希的灵体直接纵出宏伟金字塔的巨石表面，沿着塔身的斜坡飞速向下。
她的灵体远比身体轻盈，在无遮无拦的半空中像鸟儿般行动自由。
艾丽希迅速俯冲至金字塔塔基附近，然后开始集中意念，调整她灵体的形态，极其细微的风阻让她的灵体迅速慢下来，并且稳稳地落到地面上。
金字塔跟前的广阔平原上，竟然一片死寂，此前的呼喝声、打斗声、伤者的呼痛声……一切都无法耳闻。
在落地的一瞬间，艾丽希只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秃鹫越过金字塔尖时的凄厉鸣叫，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艾丽希扬起头，眼前已经无法见到宏大棋盘的全貌，也见不到聚成一团一团的棋子。
她只能见到乌压压的人群——都是一样的埃及人，按照服色分为索兰的边境军和提洛斯的民夫队。
在艾丽希看来，这些人并没有区别——
他们每一个都表情麻木，僵直地立在原地。
作为棋子的士兵和民夫们，此刻都像是一座座不言不动的雕塑，没有任何自主的意识与生命，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问问题，没有人对自己的未来有任何能力去质疑。
他们就是棋子，是权术创造出来的血肉机器。
这种寂静只维持了片刻。
忽然，艾丽希耳边响起尖啸，她瞬间感到剧烈的头疼，然后又马上消失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她的脑电波在片刻之间被干扰，随后马上复原。
随即灰尘扬起，她身边的棋子们开始移动。
艾丽希立即明白——金字塔上的法老和大将军，终于又开始了他们的对弈。
边境军移动之后，再次遇上了民夫队的袭击。
这次艾丽希是在地面上目睹双方的战斗——这战斗和传统战争中并无区别，人们手持兵器：边境军是刀是剑是长矛。而民夫手里是大棒、铁锤、凿出了千千万万块巨石的石凿子。
战场不再安静，人们张开口，尽全力发出呐喊，向面前他们的敌人扑去，并在相遇的那一瞬间尽可能发起攻击。
失利的竟依旧是索兰的边境军。
目睹这一切，艾丽希终于明白法老所说的——这个战场上并没有所谓的个体。
即使再骁勇善战的士兵，在他们作为棋子的时候，也完全无法对抗迎面推进的普通民夫。
他们手中的刀剑无法击中对手，相反，那些大棒、铁锤与凿子，正正地击中他们的头顶、胸前、要害……
身穿沙漠色袍服的身躯一个接着一个倒地。
兵刃互斫声、惨嚎声渐渐停止。
待到边境军倒下整整一大片时，那些表情麻木而冷硬的民夫们，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大棒、锤子和凿子，开始从棋盘中清理边境军的遗体。
艾丽希看着那些边境军被一个一个地抬出棋盘，并被整齐地摆放在地面上。
他们的身体被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依旧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宛若棋子的图形。
四周又重归短暂的安静——
没过多久，这片宏大的棋盘上，又有一枚棋子开始再次移动。
下一个回合，遭到攻击并失利的是法老的民夫队。
这一次，艾丽希看见边境军们板着面孔，将躺了一地的民夫们一个一个地抬出来，堆在一旁，形成新的牺牲棋子。
这些士兵会经过他们的同袍——平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仿佛早已丧失了生命的同袍们。艾丽希留心观察，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任何触动。
他们脸上只有木然与平静，似乎早已认命——
他们天生就只是士兵与平民，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远离了属于王者与权贵的命运。
艾丽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查看那些躺倒在地面上的棋子们。
这些人，都是在相互攻击的过程中失去了生命吗？
但出奇的是，他们的身上根本找不到明显的伤口，没有一个人死于外伤。
就算艾丽希已有能力开始应用缝合这一类治疗性质的咒法，也没法帮助他们。
再看他们的面孔，艾丽希只想到两个字——邪咒。
无论是倒下的边境军还是民夫，他们都像是被瞬间做成了木乃伊——
他们都睁大着眼，似乎保存着最后一刻的意识。但他们都面颊凹陷干瘪，似乎失去了身体里的大部分水分。
属于法老的赛尼特棋，竟然有这样类似邪咒的功效，将被牺牲的棋子们都变成接近干尸的状态。
这令艾丽希想起了神符尤米尔和阿努比斯神使都向她提示过的一件事——在很久以前，力量就是力量，是没有正邪之分的。
法老的赛尼特棋，也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特殊物品。
目睹这副场景，目睹一个个好端端的生命被操纵、被使用……
最终成为大片大片倒伏在地面的木乃伊，像是瞬间被收割的芦苇或者纸莎草。
艾丽希忍不住想要把提洛斯和索兰从那高高在上的棋室里揪出来，逼迫他们看看眼前：
你们难道真的狠得下心？
她偶尔会假想自己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她的国度，势必完全建立在这个国家的人之上。有人才会有国家。
在生命这件事上她估计会比最抠门的守财奴更加抠门，她不想损失任何一点有生力量。
因此也格外不能容忍法老与大将军以这种方式进行所谓的对决。
她抱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心态，俯身去查看附近身边每一个木乃伊的状态，很快发现他们或多或少还保留了一点点生机，都没有完全被剥夺生命，可是也差得不远了。
艾丽希不清楚他们是否会在整个棋局完全结束时，彻底被剥夺生命。但她猜测很有这个可能。
就在她用灵体的视线扫视面前的棋子们时，她忽然留意到了一道眼光——
那是一个身穿民夫服色的年轻人，古铜色肌肤，长方形脸庞，长相相当朴实，头发大约是为了易于劳作而被剃成了类似寸头的发式。
他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因为赛尼特棋所造成的影响，双眼突出，显得格外痛苦。
他似乎是唯一一个依旧拥有自己意识的棋子，此刻才有这可能与艾丽希对视。
当然，能与艾丽希的灵体对视，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特异，在这个世界里目前只有碧欧拉与森穆特能够做到——或许可以再加上一个赫梯王子卡尔夏，但他必须依靠角色之门。
因此，艾丽希触及这道眼光时，竟然也吓了一跳。
见到艾丽希的眼神，这年轻人的双眼登时发亮，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似乎想要使劲，想要开口说话，想要求援……
但是他都做不到。
而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消失。年轻人眼中的希望被痛苦所取代。
最终连这痛苦也完全消失，一切归于永恒的平静。年轻人的深棕色眼眸变得宛若一对漂亮而有光泽的琥珀，却失去了其中所有的灵魂。
艾丽希亲眼目睹了一枚生命的消散。
她忽然转身，灵体迅速越过那面庞大的棋盘，向金字塔的塔基靠近。
她抵达塔基之后，想要沿原路返回，却发现她的灵体向下俯冲很快，爬金字塔确实还需要费一点功夫。
艾丽希灵机一动，果断从荷鲁斯之眼里直接登出，顺便还向南娜打了个招呼，然后重新登入。
下一秒，她的面孔再次浮现于法老的棋室里。

第74章
砰的一声大响，索兰的拳头砸在由一块完整的石头凿成的石制桌面上，提起来时一片鲜红——艾丽希忍不住在心里帮这位哥哥喊了一声疼。
“疯了，这一定是疯了——”
“以所有人的生命作为代价，完成你我之间的争斗，完成这一场棋局……您知道此刻聚在吉萨的是几乎整个边境军吗？”
为了一场愚蠢的棋局，而损失整个下埃及守护边境的力量，索兰显然觉得法老的脑子坏掉了。
“王曾经一再提醒过你，而你同意了这场棋局才开始的。”
提洛斯一句话就堵住了索兰的所有愤怒。
大将军紧紧地抿住嘴唇，在提洛斯面前木然站立片刻，然后开始背着手在狭小的棋室内来回踱步。
就连只是略微浮出墙壁的艾丽希，都直接感到了他的痛苦与焦虑。
然而提洛斯却还是无动于衷，正低头研究桌面上那副赛尼特棋的局势。
眼下他和索兰各有胜负，棋盘旁各自放着几枚被牺牲掉的棋子。
“陛下……”索兰忽地转身，来到提洛斯面前，“您给句准话，这局棋结束的时候，底下的人会怎么样……那些被送出棋盘的人……他们会全部死去吗？”
艾丽希暗叫一声问得好：这也是她关心的问题。
“王也不知道。”
提洛斯轻轻摇头，给出了这么一个令索兰吐出一口老血的答案。
“这副赛尼特棋是先王纳迈尔留下的遗物。”
索兰顿时又是一副痴呆表情：先王纳迈尔，那岂不是旧王国时期的法老，第一个统一上下埃及的人？他留下的遗物？
“这副棋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下过，因此你、我，所有活着的人类，应该没有谁曾经见过这样的棋局，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它会带来的后果。”
“那您还用这副棋与我对弈？”索兰失态地大喊。
“这是因为……”提洛斯抬起头来，表情严肃，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索兰说：“对于埃及而言，确立法老的唯一权威，是最重要的事。它是玛阿特的绝对基石，它比什么都重要。”
听见这句话时，艾丽希有种感觉：法老是真心实意这样认为的——保住手里的权位，不被他人分去权柄，是提洛斯身为法老的唯一任务。
试想，上埃及本就已经脱离了法老的控制，对法老的命令一向阳奉阴违。
如果索兰再带着下埃及最富庶的几个诺姆自行其是，那么法老的权威将逐渐崩溃。
比之法老的权威，更为危险的是法老的神性，和上下埃及的普通人对于法老的信仰——
法老是行走在人间的神，如果神那么容易就交出手中的权柄，人们对于法老的神性。甚至神明的伟力，又将保留多少尊重与崇拜？
“那边境的安全呢？”
索兰的声音已经发哑，显然这棋局对于边境军真刀真剑的伤害，是他始料未及，而且是不可接受的。
“就在您抵达塔尼斯，寻找某个来历不明的外族女子的时候，赫梯王子卡尔夏也秘密潜入了塔尼斯——他是赫梯最有野心的王子，他曾不止一次带人探查两国边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挑起边衅！”
“我当时就上报给了您！”
提洛斯顿时也哐的一拳砸在桌面上，寒声反驳：“大将军，既然如此，当时你为什么不在玛哈拉驻守，而是擅自带兵离开了边境？”
索兰顿时语塞，隔了半天才出声反问：“那您在塔尼斯的时候，一味追逐女人，可曾有半点关心过边境的情势？”
艾丽希在旁竟然已经听烦了。
这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啊。
就算是灵体，她也想要翻个白眼。
或者出声提个醒：都是成年人了，请不要相互扯头花了好不好？
正在她内心吐槽不断的时候，忽听提洛斯说：“大将军，王已经将关于这副棋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来吧……”提洛斯忽然提高了声音，“索兰，你不是长久以来，一直渴望着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吗？你不是希望摒却你和法老之间所有的地位差异，一切以力量或者智慧为手段吗？”
“来吧，现在就是你的机会！”
此刻是提洛斯主动邀战。
就连艾丽希这个局外人，也已意识到法老终于开始转守为攻了。
索兰将牙咬得格格作响，可是也意识到除了将这棋局继续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弱点是那些棋子——他与他的棋子牵绊太深，为了棋子的安全，该出击时总是畏首畏尾，不敢冒险。
而法老并无这种特殊情感，该出手时会果断出手，勇于弃子，因此盘面上远比索兰好看。
索兰深吸一口气，将身体转过一个方向，尽量避免面对棋室的天窗，将全部主意都放在棋盘上。再加上连续掷出两三个好点，索兰手边的棋子立即向前挺近——
但他无力阻止外界的声音从空旷的金字塔外传入。
每次与法老的棋子相碰，就算是索兰该占上风，他也无法全然不受外界影响，遥远的地面上传来的喊杀声与哭声，令他时时刻刻皱紧了眉头，手中握拳，口中喃喃地说：“这样不行，这样不行……”
仿佛他座下的那张椅子曾在火上烤过似的，索兰根本坐不住。
他会猛地丢下棋盘，大步流星地走出棋室，走上天窗外的平台。
纵观真实棋局上的局面，良久之后才面带暗沉，咬紧牙关走回桌面，再次观看眼前的棋盘。
而提洛斯却始终端坐着，棋室外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毫无影响，仿佛只是在下一局棋。
艾丽希也觉得这样不行。
这样下去，索兰会输，输得干干净净。
这一次索兰私自调动边境军，押上的不止是他的全部筹码，也是下埃及的全部筹码。
损失这样一批富有经验的边境军以后，要再培养出这样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没有五六年不能成功。
然而提洛斯认为维持法老的权威才是维持埃及稳定的基础，为此他不惜让整个一支边境军全军覆没。至于边境上可能的威胁，大可等这一危机解除之后再去考虑。
但这两位斗法，却要拉上这么多无辜的人陪葬，这令艾丽希相当愤怒。
如果有一天她真能抢下埃及的王座，她可不想接手一个，内里支离破碎，对外全无抵御能力的国度。
想到这里，艾丽希不再关心提洛斯与索兰谁输谁赢，她悄无声息地登出荷鲁斯之眼，回到孟菲斯的王宫。
南娜就在艾丽希身边，但见到王妃醒来之后只是睁大了眼望着寝殿的天花板，不说话。南娜也就不敢多问，生怕打断了艾丽希的思路。
“备轿！”
艾丽希忽然想通了。
“小姐，是备十六人抬的那种吗？”
南娜赶紧询问，想要知道出行用什么仪仗。
艾丽希已经翻身坐起，飞快地往脚上套绑带的皮制拖鞋。
“不需要任何仪仗，就四人抬的轿辇，尽快准备，越快越好。”
艾丽希想到就做，打算尽快出门。
在整件事情中，索兰想要的，只是下埃及几个诺姆的自辖权；
法老想要的，是保护法老在下埃及权柄的完整；
而她想要的，是拯救所有那些被当做棋子使用的士兵与民夫的生命——当然，如果拯救之际能够捡个漏，获得他们的忠诚就更好了。
眼前危机的源头来自先代法老遗留的特殊物品——纳迈尔的赛尼特棋。
按照法老的说法，现世活着的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它被真正使用。因此不知道使用的后果，不知道棋局结束之后那些棋子的命运。
既然求人问不到，那就只有求神了。
关于此事，艾丽希想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就是阿努比斯神使——
谁让这位感情充沛的老好人神使，在她穿书的第一天就留下了乐于助人的形象呢？
至于去哪里找的问题，艾丽希能想到的就只有孟菲斯的奥西里斯神庙。
阿努比斯神是奥西里斯神的从神，在孟菲斯没有单独的神庙。
因此艾丽希找狗头人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去奥西里斯神庙碰碰运气。
艾丽希打理之下的孟菲斯王宫，一切都井然有序，片刻功夫，一乘四人抬的轿辇已经出现在艾丽希面前。
轿夫见到王妃向他们微微颔首，道一声辛苦你们了，吓得纷纷趴在地面上行礼。
艾丽希对这种根深蒂固的尊卑之分也见怪不怪，不再多说什么，直接上轿，带着南娜，直奔奥西里斯神庙。
丰收节那天，她也曾经到访此处，对这座神庙并不陌生。
轿辇直接进入神庙前的庭院，艾丽希在此下轿，由南娜陪同，穿过建有高大廊柱的长廊，进入奥西里斯神的神殿，面对那尊皮肤呈墨绿色的冥神神像。
神庙里的神官听闻第一王妃驾临，匆忙赶来，听到艾丽希的要求，却只能表示爱莫能助。
但艾丽希一直凝望着奥西里斯神像，她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位神明身上，并使用意识向祂传递自己的讯息——
“我想见到阿努比斯神使。”
“我有关于纳迈尔的赛尼特棋的一些问题想要请教。”
就在奥西里斯神庙里的神职人员因第一王妃的突然到来而诚惶诚恐的时候，南娜忽然咦了一身，转身向神殿外行礼，并口称：“神使大人——”
艾丽希转身，果然见到顶着胡狼头的阿努比斯神使出现在长廊的尽头。
“第一王妃殿下，您找我？”
狗头人那对琥珀色的双眼一如既往地温润，此刻正柔和地望着她。
“我想询问一些关于纳迈尔赛尼特棋的问题。”
艾丽希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口。这种看似不客气的态度让狗头人意识到了事情的紧迫性。
“您在这里直接问，问完就请立即退出神殿，我会在这里向神明祈求神谕，看我是否能够向您透露。”
“问题仅限于一个……两个，最多不能超过两个。”
果然还是她位格不够啊——艾丽希心里闪过感慨。
看起来阿努比斯神使能够直接与神明沟通。可她就从来没有取得过与阿蒙神的直接联系。
当然了，她亲自操刀，为阿蒙神设计的尊名尊号那些，神明也没有向她表示过反对，艾丽希就当是神明比较宽容，全部默许了。
但阿努比斯神使提出的建议和她原先的打算不符。艾丽希原本想等到一些答案之后再抛出新的问题，现在只能一次性把所有的问题都抛出来了。
“法老与边境军的大将军正在以先王纳迈尔留下的赛尼特棋对弈，他们付出的代价分别是大批为法老修筑陵寝的民夫和埃及近乎全部的边境军。”
听见赛尼特棋的时候，狗头人那对竖立着的尖耳明显地转了转。
“我想问的是，当这两位对弈结束的时候。不管是胜者还是输家，被他们当做棋子的普通人，也就是被踢出棋盘的那些……是否将立即走向死亡。”
“另外，如果他们不能生还，我是否有资格，能够借用生命之匙去拯救他们。”
这就是她的全部问题。
当然问题本身也确实做过了一些处理。就像她原本想请求借用生命之匙。
但又怕因为位格差得太远，被神明认为是不敬。因此问问题的时候委婉改成了是否有资格。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神明最多答一个没资格就算了，至少不会责怪她僭越。
问完之后，艾丽希在南娜的扶持下，谦虚地向奥西里斯神像和阿努比斯神使各自行了一礼，果断退出了神殿。
在长廊上等候的时候，她听见南娜在一旁小声唏嘘：“竟然是这么大的事啊……”
战神眷者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家小姐在闭上眼看似休息的过程中，竟然参与了这样匪夷所思的大事。
艾丽希有点汗颜：应该给南娜打个提前量的。
于是她极小声地将吉萨那边的情况向南娜简述了一番。南娜听得直咋舌：“所有的边境军和上万民夫……”似乎在赞叹法老和大将军双方的大手笔。
片刻后却听南娜黯然叹息道：“真的……需要这样吗？”
王者的心意似乎是普通人永远无法企及的。
艾丽希伸手拍拍南娜，向神殿内努努嘴，示意战神眷者不要绝望。她毕竟就这件事向神明提出了交涉——
毕竟对于奥西里斯这位冥界之神来说，一下子接受那么多亡灵，会令祂和阿努比斯神突然暴忙一阵，还不如把工作平摊到以后，逐一推进。
忽听脚步声沉重，只见阿努比斯神使从神殿中走出。
艾丽希凝视他的面孔，却发现其实很难从这位的面部表情中得到答案。
“殿下，您提出的两个问题，神明已经做出了答复。”
“是的；没有。”
这答得也太简要了。
艾丽希不得不赶紧低头回想她刚才都问了什么。
神明的答复是：当法老与索兰的棋局结束，那些被踢出棋盘的棋子将会走向死亡。而艾丽希没有资格借用生命之匙前往吉萨，去救助他们。
这是一个相当悲情的答案。
于是艾丽希果断抬起头，用满含忧伤的眼神望着阿努比斯神使。
“其实……”
阿努比斯神使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和。
“冥神的意思是，纳迈尔的那副赛尼特棋虽然是祂与拉神共同赠予，但是使用的具体后果是什么，时间太久，祂已记得不太确切。”
艾丽希这时赶紧补充，将她在吉萨现场看到的情况描述了一下，提起士兵和民夫们倒地之后出现了类似中了邪咒之后，变成类木乃伊的状态。
事实上，正是因为这个，才令艾丽希想到了生命之匙，猜想既然这枚特殊物品能够净化邪神塞特对普通人的侵染，是否也能够拯救因为赛尼特棋而倒在那巨大棋盘边的人。
但是神明断然拒绝了她的请求——她没有资格借用生命之匙，前往吉萨的棋局去拯救那些普通人。
谁知阿努比斯神使的双耳悄悄一转，话锋也一转。
“但你可以邀我同去——”
艾丽希：……
这样也行？
“神使大人，请您，请您……”
艾丽希过于惊讶，无法措辞，以至于连个像样的邀请都说不出来。
阿努比斯神使顿时一伸手，将手中的生命之匙交给艾丽希，非常大方地说：“您先去。我需要找一枚旅行，随后就到。”
“哦，对了，您需要使用荷鲁斯之眼。因此最好有一间安静的房间，还需要您这位战神眷者在旁守护对吧？请跟我到这里来。”
狗头人当即引路，将艾丽希与南娜引至神殿旁的一座偏殿跟前，并且交代：“我会叮嘱这里的神官们，命他们不予打扰的。”
这样也行？
不过，确实，阿努比斯神使深知艾丽希与荷鲁斯之眼的关联，因此他安排起来确实方便。
艾丽希与南娜相互看了一眼，两人都像是瞬间从谷底爬到了山峰，忧虑尽去，情绪无比振奋。
艾丽希便留心看阿努比斯神使递到她手心的那枚生命之匙——
完全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的，艾丽希掂在手里，觉得凉沁沁、沉甸甸，像是玉石制成的物品，仔细看时，发觉纹路也有点像。
这枚生命之匙表面拥有自然而繁复的花纹，基底是深沉的泥土色，花纹密布令它周身透出艳丽的深红色泽。这两样色调让人联想到泥土与血液。
“神明的意思是——”
阿努比斯神使见她认真打量生命之匙，当即开口补充。
“既然是你提出，尝试使用生命之匙去拯救赛尼特棋盘下的弃子。那么，因为这拯救而带来的好处，将归你享有。”
这……艾丽希又惊又喜，这比她原本的预期要好太多了。
她原本以为使用生命之匙可能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谁知竟还有好处？
艾丽希马上开口问：“会有什么好处？”
狗头人也干净利落地回答：“不知道！”
艾丽希：……
确实，神明也说得很清楚了，纳迈尔的时代距今太过久远，赛尼特棋的特性连神明自身都已经不记得了。因此就算是许给她好处也必然是空口许诺。
艾丽希心想：反正她也不是为了这好处才到神庙来的，当时她只是觉得不能坐视无辜的生命就这样牺牲于一场没来由的权力斗争之中。就算是没有任何收获她也一样会采取行动。
想到这里，她顿时坦然。
向阿努比斯神使告别之后，艾丽希在南娜的陪伴下立即进入偏殿，找到一个舒服地地方坐下，斜倚在墙上。南娜握了握她的手，表示要她放心。
艾丽希以眼神向南娜示意之后立即登入荷鲁斯之眼。

第75章
金字塔高处的棋室内，棋盘上胜负已大致显现。
提洛斯胜局已定，法老有完全的把握率先抵达棋盘的终点——赛尼特棋的规则就是，先抵达终点者胜。
但是棋盘上依旧摆放着索兰的几枚棋子，只要大将军愿意，或者是手气格外好，掷出了非常好的点数，他依旧可以用这些棋子向法老发起攻击，继续拖住法老两败俱伤，但是却无法阻止法老获胜。
索兰这时已转为沉静，他面色如常，似乎紧张与焦虑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他起身来到法老面前，单膝跪下——
“我王，这一局，索兰输了。”
索兰说这话的时候态度相当坦然，坦然且光棍。
仿佛这并不是他犯上作乱，与一国的国王决定胜负生死的终局之战，而只是一场儿时玩伴之间的寻常游戏。
“接下来的几步，您可以毫无阻碍地走下去，我不会再动盘上的棋子半步。”
“您可以风风光光地走到终点。”
索兰特意加重了风风光光这几个字，听起来相当讽刺。
提洛斯默默将眼光转向索兰，说：“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保住你余下的边境军吗？”
索兰一敛双眉，反问道：“难道不是？”
提洛斯眉头微敛，露出一副你未免太过天真的表情。
“王说过，这副赛尼特棋太过古老，无人知道下到终局意味着什么。纵使你现在认输，输家的棋子也同样可能在终局之后全部销毁，这副棋才能被收入旗匣，重新来过。”
索兰扬起眉反问：“所以，您提出下这一局棋之前，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您输了，您将失去下埃及的一部分权柄，失去您所谓统治下埃及的基石；如果您赢了，将以失去整个边境军为代价，失去下埃及最重要的屏障……”
他一面说，法老一面颔首：“确实如此。”
“我别无选择。”
索兰顿时冷笑：“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很骄傲，硬是将您逼到了这种境地。”
提洛斯脸一红。
当初他用言语挤兑，并诱骗索兰答应与他对弈，确实有为人君的风范。
谁知索兰突然挺直腰板，重新站在法老面前，说：“那么——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随即迈大步上前，伸出双臂，在石桌上猛地一扫。顿时只听乒乒乓乓砰砰，赛尼特棋的棋盘与棋盒、放在桌上的棋子。顿时全部被扫落，掉落在棋室的石制地面上，发出响声。
他瞬间就以这意想不到的方式毁坏了棋盘，破坏了盘面上的局势。
索兰在法老面前傲然而立，大声说：“我只是想请您知道，有时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能……”
提洛斯神色不变，语调柔和地打断了索兰的声音：“大将军，听说你的外号是狂将军，因此王自然也对你有所期待。”
索兰能得到一个狂字作为外号，自然干得出这种违背规则，临时毁坏棋盘的事——
如果所有的尝试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为什么不试一试这个法子呢？
“只是……”
此刻法老的面容庄重，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悲哀。
“大将军，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你会在众军众将的注视之下，当众答应与王的棋局吗？”
闻言，索兰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而茫然。他刚才的话语，“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能……”人也能做什么？这句话就此卡在口中，再也没办法吐出任何一个字来。
“再往远一步想，你当初又是为何会答允，与王同来吉萨？”
提洛斯说到这里，脸上没有半点得意之情。
“你已经离孟菲斯如此之近。几个诺姆尽落入你手，绕行吉萨，并不符合你一向的风格。”提洛斯提醒。
索兰双眼渐渐睁大，他像是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去细想。
“去把那棋盘捡起来——”
提洛斯不是在命令，更像是在请求。
但是索兰立在原地，望着提洛斯，身体渐渐开始发抖，以至于他已将那副赛尼特棋完全抛在脑后，根本想不起要去捡起。
最终是法老自己起身，去墙角拾起了那只赛尼特棋的棋盒，将它重新放置在桌面上。
那只棋盒表面，纵五横十的棋盘上，棋子们此前在哪里现在还是在哪里，就像是被牢牢粘在棋盘表面一样——
明明片刻之前，提洛斯与索兰曾经挪动这些棋子，在棋盘表面有来有往。
索兰完全怔在原地，望着棋盘的眼神苦涩到了极点。
他终于完全体会到了自己的绝望——的确如法老所说，当他答应法老下这局棋的时候。
甚至当他自以为大方地下令全军转向吉萨的时候，他的失败、整个边境军的覆灭，可能就已经注定了。
而提洛斯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索兰，眼里有理解，也有同情。
如果人生是一场棋局，那么我们每个人就都是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法老对此的感触比大将军更为强烈，至此他也已大致明白，以前他为什么会做那些连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的决定了。
就在此刻，金字塔塔身的棋室中忽然有光影闪烁，似乎有无数枚细小的光点越聚越多，渐渐汇聚出人形——说是人形，却顶着一枚胡狼头。
提洛斯吃惊之余，赶紧上前打招呼。
法老见到神使，通常不会行礼，而是反过来——由神使向拥有等同于神身份的法老行礼。
但这次提洛斯大踏步走过来，伸手便握住了阿努比斯神使的双手，大声问：“神使到此，可是伟大的拉神、奥西里斯神、阿努比斯神……众神们对这局王者之棋有什么看法？”
阿努比斯神使的胡狼耳朵微微一转，双手从法老手中不客气地抽出来。
他冷然道：“神明们对于王如此贸然地使用不知后果的圣物颇有微词……”
索兰在一旁插嘴：“就是……”
阿努比斯神使的胡狼头马上向索兰转过去：“对于大将军有损玛阿特的行为表示格外不满！”
索兰的话一下子都被堵了回去，但是他脸上的表情格外倔强：似乎在说，我这也是为了实现尤其重要的政治理想——
只听轰的一声，索兰头顶顿时银蛇乱窜，毛发被烧焦的味道顿时传来，大将军头顶鸡窝一般的满头乱发，牙齿不断上下的的轻叩，眼神抽离，应当是被这一记雷劈轰得不轻。
而提洛斯见到索兰的惨状，就像是感同身受一般，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双臂——
如果不是他侥幸拥有法老这个身份，他的行为大概也值得这么一下吧。
“我奉奥西里斯神之命，用生命之匙拯救这副赛尼特棋的棋子们。”阿努比斯神使庄重站在两人面前。
提洛斯与形容狼狈的索兰顿时相互看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一丝侥幸与释然。
他们随即都将眼光转向眼前的神使，却见这位一向左手权杖右手生命之匙的神使，现在却只剩左手的权杖——
生命之匙哪儿去了呢？
早在艾丽希上次从塔尼斯，赫梯王子卡尔夏手边薅来了角色之门的那次，她就确定了自己可以在通过荷鲁斯之眼携带物品。
这次携带生命之匙也不在话下。
她的灵体穿过荷鲁斯之眼，直接来到金字塔下的时候，手中就一直紧握着那柄泥土色为基底，遍布酒红色花纹的大理石制品。凉沁沁的手感莫名让她心神宁定。
艾丽希这次没有去棋室，而是直接来到金字塔下真实的棋盘。
她对上面两个男人为了权力你争我夺并不感兴趣，她更关心的是眼前倒在棋盘之外的人们。
就在她脚边，早先被清除出棋盘的棋子们像是刚刚被收割的苇草一样，倒伏成一大片。艾丽希刚刚着陆的时候甚至被绊了一跤。
她留心观察将自己绊倒的人，那是个裹着沙漠色长袍的边境军，嘴上有一圈黑色浓密的髭须，看年纪大约在二十七到三十，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但此刻也和周围的人一样，面部脸庞失水收缩，眼睛向外突出，露出头骨的清晰轮廓。
艾丽希伸手检查他的颈动脉，却发现他竟然还有一点点脉搏，并未直接迈入死亡。
这难道是因为棋局还没有完全结束的缘故吗？
艾丽希心想：这下得赶快了。
上次丰收节那次，艾丽希在奥西里斯的神庙外见过阿努比斯神使使用生命之匙对受了拼接怪物影响波及的群众进行净化。
她料想现在应该也差不多是相同的情况，她当即手持生命之匙，心中默念着净化两个字，并且试着将少许灵性灌注进入手中的生命之匙。
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灵性灌注的时候她其实是在模仿森穆特——
这位大祭司曾经当着她的面将灵性灌注进入荷鲁斯之眼，她对此印象极其深刻。
瞬间，生命之匙上方的圆环内释放出一道清晰而明亮的绿光——
艾丽希摇摇头，眨眨眼，才发现这道光芒其实纯净无色，只是她刚才盯着生命之匙的鲜红花纹看了好一阵，导致现在看什么都绿油油的。
纯净的光芒笼罩在那名边境军的头上、身上，他的面颊就像是被迅速充气，肉眼可见地再次丰盈，拥有水分。
片刻后，艾丽希收手，将生命之匙移开，等待观察净化的完整效果。
只见那名边境军骨碌一下坐起身，奋力伸手揉了揉眼睛，似乎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但看见他周围和他穿着同样服色。但是身体干瘪、僵直平躺着的木乃伊们，边境军的瞳孔陡然一缩。
他伸手想要去摇自己的同伴，但看见同伴们恐怖的面容，到底还是没忍住，把手缩了回去。
是人都怕邪咒——这名边境军士兵也不例外。这一点侧面证明他已经恢复了绝大部分理智。
这名边境军站起身之后，将视线投向了他那些还站立着的同伴们——那些还未被逐出棋盘的棋子们。
他立即向那些和他穿着相同服色，紧紧站成一团的同袍们疾奔。
跑到同伴们身边，这名老兵扯开嗓子大声呐喊，伸出手去拽同伴的衣袖、肩膀，推他们，试图把他们拉出棋子们所在的圈子。
竟然没有一个人响应。
随后这名老兵砰地一声，双膝跪在了昔日同袍们的面前。
依旧没有一个人随他离开棋盘，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的兵器，呆滞地目光向前。
此时此刻，这名刚刚被生命之匙所净化的老兵竟成为金字塔脚下庞大的棋盘中，唯一一名彻底清醒过来的人。
艾丽希正忙于动手救助其他人，此刻她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大吼声，扭头见到已经清醒的那名老兵正跪在地上，痛苦地以手捶地——
众人皆醉我独清醒，这滋味确实不大好过。
“过来，帮我将他们都唤醒，阻止他们争斗。”
艾丽希面向那老兵，随口喊了一声帮忙。
当然她对此并不报什么希望——毕竟她现在是以灵体形式存在，能看见她听到她的人都属于特殊人群。
谁知，艾丽希话音刚落，边境军老兵竟真的踉踉跄跄奔过来，见到几名艾丽希刚刚使用生命之匙净化过的边境军和民夫，已经不再是木乃伊那样的干瘪模样，并正迷迷瞪瞪地苏醒。
老兵竟真的伸手，去一个个地把人都拍醒。
有些边境军反应很快，一骨碌爬起来，见到眼前的情势就立即抄家伙、拔兵刃，随时准备向醒来的民夫们发起攻击。但都被那名老兵劝住了。
艾丽希站起身，她敏感地意识到，使用生命之匙拯救眼前的棋子，很可能会给她带来一件好处：
被她拯救的人们有可能会听命于她。
如果这是真的，岂不是意味着，只要她能够赶在棋局结束之前，净化尽可能多的边境军和民夫，这些力量就将归她所有？
会有这么好的事吗？
想到这里，艾丽希当机立断，马上告诉那些刚刚苏醒的人们，要他们去把那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棋子们排列整齐，好让她每一次为生命之匙灌注入灵性时，小小的圣物映出的那片纯净光线，能够净化尽可能多的棋子。
有了帮手，不用她这个灵体事事亲力亲为，艾丽希的净化速度顿时快了很多。有越来越多的人醒来。
但放眼望去，金字塔跟前那片大到恐怖的棋盘，棋盘上和棋盘四周的棋子数以万计，又岂是她在片刻之间就全部能够净化得了的？
“第一王妃——”
突然有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将正在聚精会神净化的艾丽希吓了一跳。
她看见阿努比斯神使站在自己身边。但是狗头人那双琥珀色的双眼眼神并未在她脸上聚焦。
“阿努比斯神使……”
还未等艾丽希开口说出话，狗头人自顾自打断了她的声音——
“我的位格还不够高，因此看不见您的灵体。”
原来是这样——
但狗头人又是怎么找到她这儿来的呢？
艾丽希低头看看手中的生命之匙，马上明白了。
她见到阿努比斯神使面对她的方向摊开手掌，果断将生命之匙放在对方手掌心。
“您真是一位务实的聪明人——”
阿努比斯神使望着手心中那枚泥土底色鲜红花纹的生命之匙轻声感慨。
对于阿苏特们来说，每升一级，位格与能力都呈数倍增长。
因此艾丽希很清楚阿努比斯神使的实力不知比她强了多少。由对方来使用这枚生命之匙，一定比她用起来更快更好。
再说，生命之匙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
所以艾丽希想也没想就果断还了回去。
“但现在我既看不见您也听不见您。因此我建议您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您的灵体想必没有什么重量，我可以很轻松地带着您前进。”
阿努比斯神使的双眼依旧没能在艾丽希眼前聚焦。但他说完这个建议之后，停顿了一会儿，才柔声开口：“我将数到三再出发，您不必着急……”
艾丽希心想：不愧是阿努比斯神使，一如既往地体贴。
她将手搭在阿努比斯神使肩上，只听对方柔声数了一、二、三。
神使的三字刚出口，艾丽希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劲力量，从她手臂传导至她的整个灵体。
她右手紧紧搭在阿努比斯神使肩上，猛地获得了速度，身体顿时向后扬起。
她看见身边的景物在飞速向后倒退——那些不是别的，正是金字塔塔身上异常庞大的巨石。
那些正是由当年主持修建金字塔的法老发动十万民夫，从法尤姆和卡尔加附近的石矿里开采了巨大而珍贵的石块，千里迢迢运送到这里，才铸成了伟大的金字塔。
每一块石块都有十腕尺左右的高度，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四到五米。
然而阿努比斯神使迈出的每一步，都轻轻松松地踏在一块巨石上。因此他的身形每一秒都在以无以伦比的速度迅速拔高。
艾丽希让自己的灵体紧紧依附于神使，并目睹被她抛在身后的真实棋盘越来越小，终于能毫不费力地看清它纵五横十的全貌。
这样一看，艾丽希刚刚使用生命之匙救助的那些人，就像是沧海一粟，数量不到所有棋子的万分之一。
恰在此刻，阿努比斯神使的身体骤然停住，艾丽希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才让自己的灵体完全停了下来。
“王，大将军，生命之匙已经带到了。”
艾丽希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经来到金字塔塔身高处的棋室内。
她环视一圈，将眼神停留在索兰身上：咦，老哥，你怎么就这样，突然变成了鸡窝头了呢？

第76章
阿努比斯神使再次向法老和大将军颔首致意，并且给他们看托在掌中的生命之匙。
“生命之匙已在我手中，现在就看二位究竟达成了何等样的协议。”
阿努比斯神使望着一脸肃穆的法老和一脸焦黑的大将军，施施然地问。
提洛斯顿时沉声开口：“大将军决定认输！”
“不不不……”索兰的声音又回到了他那种懒散什么都不在意的状态，“认什么输？”
阿努比斯神使顿时瞪着法老，而法老瞪着大将军。
“只是认为这场牺牲巨大却又毫无意义的争斗根本没有继续进行的必要。”索兰轻轻松松地补充，“这可不是什么认输。”
艾丽希望着这两个男人，心想：看来是达成一致了。
从目前的情况看，应当是索兰先提出了让步。
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割舍那些曾经并肩驰骋沙场的部将，和保卫下埃及疆域的中坚力量——边境军。
“确实如此……”法老点着头附和。
这位埃及的王冷淡地扫了一眼索兰，只见索兰毫不客气地靠在棋室的高背椅上，双脚一踮一踮，似乎下一刻就会跷上桌面。
反叛失败是大罪，但这位大将军嘴上承认失败，似乎却对自己，对边境军的将来，没有半点担忧。
“咳咳——”
法老不得不咳嗽了两声，向阿努比斯神使解释。
“虽然索兰将军此次行动过分鲁莽，但也情有可原。”
阿努比斯神使与艾丽希，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同时瞪着法老，心中同时在想：原来法老也做出了让步。
“长久以来，王确实忽视了边境军将士们在他们家乡诺姆应得的权益——大将军这次的行动为王提出了许多有益的建议……”
艾丽希仔细打量法老，看他这些话是不是真心实意说的。
“另外，大将军在最紧要的关头，也没有忘了赫梯人的威胁与埃及边界的安全，这令王十分感动……”
听法老的语气，这位确实曾经有所触动。
顶着乱蓬蓬鸡窝头的索兰一面听着法老说着这样肉麻的话，一面闭上双眼，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似乎在说：能够得王这样夸赞，我这次政变虽然失败，也失败得很值。
索兰与提洛斯两人之间不知是怎么商量的。
但结果很清晰：提洛斯将继续拥有他的完整权柄。而索兰则乘机提出解决各诺姆一向存在对待边境军不公的问题，顺势安抚他的属下，将来这只边境军就还是横在赫梯人面前的坚实壁垒。
“那么好——”
顶着胡狼头的阿努比斯神使不再多说：“既然两位也都已经达成一致，那么我就会在两位下完这局棋之前，用生命之匙净化两位的棋子。”
神使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也请两位不要再进行这种无谓的决战，更不要再将半个埃及的中坚力量都推上战场了。”
艾丽希：神使说的也是我想说的，这不就是埃及人之间内耗吗？
在她看来，索兰还有一些人情味儿，而提洛斯简直又冷又硬，是个为了权柄可以牺牲一切的怪物。
索兰因为一副赛尼特棋被提洛斯压过一头，上了这种恶当的索兰，心里应当也不会全然服气。
君臣二人表面达成了一致，可真要弥合两人之间的深刻裂痕，绝不是一时之间就能办到的。
因此，这依旧是一场未尽之局。只不过棋局从赛尼特棋盘上延伸到了棋盘之外而已。
这时提洛斯重新将那副赛尼特棋的棋盘放在石桌的桌面上。索兰则已经扔掉了用来掷点的小木棒表示他已彻底放弃。
提洛斯与索兰两人便并肩来到棋室外的平台上，站在阿努比斯神使身边，俯视地面庞大的棋盘。
因为那副赛尼特棋上不再有动静，金字塔前的广阔平原上一派死寂。
只有艾丽希刚才尝试救助的几十个边境军与民夫，此刻正惊恐地左右张望，疑惑为什么那道圣光不再出现，其他人不再逐一清醒。
就在这时，阿努比斯神使高举起手中的生命之匙，将它上方的圆环对准金字塔下方，接着做了与艾丽希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为这枚特殊物品灌注入灵性。
瞬间，生命之匙表面红色的花纹绽放出令人难以直视的艳丽光芒，一道纯净的圣光从圆环中投射而出，在金字塔前的广阔棋盘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光影圆圈。
棋盘中，沐浴在这枚光圈中的棋子们，逐渐从他们僵直木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相互看着，全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密密麻麻地站在一起，并且手拿兵器/工具，随时准备出击。
圆圆的棋子终于开始松动，散落成为一个又一个松散的个体，有自主意识的士兵或者平民。
生命之匙投射出的光圈逐渐扫过棋盘旁侧，纯净的光线扫过棋盘外的弃子。
一具具干瘪的身体开始变得血肉充盈，仅存一线的脉搏重新恢复了律动，已经消失的意识开始回归身体。
人们一个接着一个，从地上爬起来，以眼神相互询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人知晓……
连那些因为艾丽希的救助而提前片刻苏醒的人也不知道这些变化的起因。
但他们都能够看见那道纯净的圣光从天而降，圣光的照耀让人们苏醒，让他们重新拥有自我。
一个眼尖的边境军士兵指着金字塔塔身高处的平台，大声说：“那是大将军！”顶着鸡窝头的大将军。
他身边的民夫则热泪盈眶：“那是王——”
“必定是王与大将军拯救了我们，把我们从无边的黑暗中唤醒……”
人们开始自发向金字塔高处跪拜，金字塔下方传来满含忠诚的颂歌声。
提洛斯与索兰站在金字塔塔身的平台上，都忍不住额头上冒汗——
这就是他们刚才差点联手牺牲掉的棋子们啊。
提洛斯顿时清一清嗓子，大声开口：“这是伟大的奥西里斯神、伟大的阿努比斯神的追随者，仁慈而虔诚的阿努比斯神使，是他奉了神明之命，使用神圣的生命之匙，为你们完成净化，解除了约束你们灵魂的桎梏。”
他的语气肃穆，声音清越。声波似乎沿着金字塔塔身上的一条通道，来回反复撞击放大，最终准确无误地送到地面，送入每一个已经清醒的人耳中。
金字塔下，无论是边境军还是修筑王陵的民夫，听见法老的解说，纷纷拜倒，齐声称颂奥西里斯神与阿努比斯神的伟大，感谢阿努比斯神使的仁慈，表达对神使的无比敬意。
阿努比斯神使却好像对此充耳不闻，连他那对尖尖的胡狼耳朵都不曾转动一下。
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生命之匙，他那强健的右臂正稳稳地高举空中，令生命之匙中释放出的明净光亮继续照耀金字塔前的棋盘，不放过任何一枚棋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努比斯神使的呼吸开始显得沉重。但这被金字塔上方呼啸的风声所掩盖。
生命之匙中释放出的明净光线也渐渐出现散漫的趋向，有些光点逐渐逃逸出生命之匙上方的圆环，开始在阿努比斯神使周围形成了一层浅淡的光雾。
提洛斯偶然一偏头，忽然视线凝住了不能移开。
他见到阿努比斯神使的生命之匙附近散漫的光雾里，细小的光点依稀映出了一个影子——女人的影子。
在这一瞬间提洛斯惊恐地屏住了呼吸，勉强控制住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叫，而后强令自己将一切情绪都按捺在心中。
这真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拥有修长苗条的身形，黑发垂顺，披在肩后。
她的侧脸极其精致，即便是世间最富想象力、最灵巧的画匠与雕塑家，也绝无可能，创造出这样完美的面容。
法老无端端觉得她像艾丽希，太像了。
此刻这女人正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阿努比斯神使的肩上。
这会是艾丽希吗？
法老心中瞬间生出满腔酸意，后槽牙咬紧：如果是他的女人，现在竟敢……
转念一想，法老冷静了不少。
这不可能是艾丽希。
艾丽希有什么资格与阿努比斯神使并肩站在一起？她又怎么能够？
再说她传出喜讯已经有两个多月，按说身形应该已有些臃肿，不可能还如少女那般苗条玲珑。
此刻她应该在孟菲斯的王宫里养尊处优，在考虑王回归王庭的那一天该如何在王面前讨好献媚才对吧。
他猜测这或许是阿努比斯神使身边的哪一位女性神使，或许是伊西斯女神的神使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法老控制住自己，微微侧头，观察索兰的神情，想看大将军有没有留意到那个与妹妹相似的虚幻身影。
法老在大将军那里没有发现任何惊异的神情。索兰正饶有兴致地旁观阿努比斯神使把地面上的那些棋子们一一净化，让他们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于是法老提洛斯也别过头去，只是偶尔偷瞄一眼生命之匙幻化出的光圈中那个缥缈的人影。
事实上，索兰也早就看到了阿努比斯神使身边的女人。
他一向善于伪装，心里惊讶疑惑，表面却不动声色，并且偷偷观察身边的法老提洛斯。
提洛斯的惊讶和嫉恨全都落在索兰的眼里。索兰很清楚，法老也和自己一样，觉得阿努比斯神使身边那个无端出现的虚幻身影很像自己的妹妹——艾丽希。
但索兰没有什么把握——自从艾丽希成为法老的王妃，索兰就再也没有回过孟菲斯，已有好一阵没见过妹妹，自然无法判断。
眼见着法老压抑下所有那些情绪，索兰也自然认为他认错了人。
这次如果能回孟菲斯，应当和妹妹好好聚一聚，叙叙旧。
索兰这么想着。
作为棋局的失败者，他估计会被提洛斯带回孟菲斯，法老会设法对他进行约束和限制，才敢再放他返回玛哈拉统领边境军。
到时候就可以见到妹妹，听说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草包了——索兰忍不住一阵兴奋。
当然，索兰这绝不是为了久别重逢的亲情而感到兴奋。深心里他一直把妹妹当成和自己较劲的对手，对手越强大，索兰就越欣慰。
这趟返回孟菲斯，好玩的事又多了一桩。
狂将军不客气地想着。
“好了——”
阿努比斯神使收束灵性，生命之匙中不再释放圣光。
相应的，从生命之匙中蔓延的光雾也逐渐消失，女人的身形不再显现。
这位顶着胡狼头的神使转向身边的法老与大将军。
“被你们推上棋盘的棋子们，此刻已净化完毕。”
这位神使气息不再粗重，胡狼头的表情却依旧肃穆。
索兰抢先问：“这对我的边境军会有什么影响吗？”
他压根儿不关心法老手下那数以万计的民夫，只管打听边境军的情况。
至于法老，提洛斯对那些民夫也不怎么关心。
阿努比斯神使微微抬起胡狼头，狼吻一勾，似乎是露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他们依旧是好端端的人，意识清醒，没有遭遇疾病或是身体的伤害。”
“但是，经过这次生命之匙的净化，他们将会有一次听命于他人的机会。”
一直站在阿努比斯神使身边，伸手轻轻按着对方肩膀的艾丽希：……咦？
这回轮到索兰大惊失色了。
军中士兵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如果他麾下的边境军会随随便便听命于他人而不是他这个大将军……
法老提洛斯则表现得较为无所谓：在他看来。无论是民夫还是士兵，一辈子都在听命他人。
“只有一次，这取决于有权力给予他们指示的人什么时候开口——”
艾丽希听见阿努比斯神使的话，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阿努比斯神使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使用生命之匙净化棋子们带来的好处是能够让这些棋子们无条件地听命一次。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还有机会再变一次棋子。
而按照之前与神明和神使的约定，这个好处将是属于她的。
她将有一次机会动用整个边境军，和法老的数万民夫。
想起早先在地面上她随口下令，顿时有几个士兵和民夫无条件地服从了她的命令。
他们当时面对的是她的灵体，可是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到的。
但她怎么说，他们都怎么去做了——这充分说明阿努比斯神使说的是真的。
“有权力对他们下令的人必须审时度势，看准时机，毕竟这个机会是唯一的。”
阿努比斯神使面对法老和大将军，看似在一字一句地郑重交待。但真相是，眼前这两位都不是他要交待的对象。
哎呀，糟糕！
艾丽希突然有点懊悔，刚刚在地面上的时候她随口吩咐，看来已经把这号令那几个士兵与民夫的唯一机会给浪费掉了。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
好在后来阿努比斯神使接管，再用生命之匙净化的棋子占绝大多数，艾丽希依旧享有号令他们一次的机会。
就在艾丽希惊喜交加的时候，法老与大将军面对神情格外郑重与认真的阿努比斯神使，都是表情疑惑。
索兰当即开口请教：“尊敬的神使，我能问一句吗？”
“究竟是哪一位将享有这种特权，能够号令一次被解救的这些人呢？”
阿努比斯神使狼眼温润，柔和地回答：“当然是神明许可之人。”
这对艾丽希来说是再清楚不过的亲口确认。但对于提洛斯和索兰，这个模糊的回答只让他们更加疑惑。
“好了，现在净化仪式已经结束，陛下，大将军，两位可以自便了。”
阿努比斯神使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但艾丽希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神使提着生命之匙的右臂正在微微发颤。
这位是灵性消耗过度，一时之间体力耗尽了吗——艾丽希心存疑问。
而提洛斯与索兰也几乎同时开口：“那么您呢？”
提洛斯殷勤地指点：“这座大金字塔中有一条法老才知道的内部阶梯，比您刚才上来的那条道路更加平坦与安全，是否需要我为您带领路径吗？”
由法老带路，即使对一位神使来说，也是相当荣耀的待遇。
但是阿努比斯神使却稳稳地开口：“我在等待，在等待一位背负着特殊命运的人将我带回奥西里斯神的神庙。”
这话依旧是面对法老与大将军说的。
但艾丽希一听：带回奥西里斯神的神庙？这不就是她的身体现在所在的位置吗？
艾丽希一旦获知阿努比斯神使的要求，心念电转之间，已经将右手稳稳搭在这位神使的左肩之上。
她知道神使曾依靠旅行护身符前来此处。但很可能神使只有一枚旅行，因此没有返程票；
又或者在拯救了成千上万人之后，阿努比斯神使的灵性消耗远比她想象的要大，现在已经无法使用灵性驱动旅行一类的护身符。
通过荷鲁斯之门，艾丽希已经成功尝试过带货，能够将角色之门那样的特殊物品带来带去。但她还从未尝试过带人，还是位神使。
但既然阿努比斯神使都表明了态度，那艾丽希便也不惧尝试。
她立即登出荷鲁斯之眼。
随即她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已经是奥西里斯神庙中光线昏暗的偏殿。
南娜吓得跳了起来，等到看清了艾丽希身边出现的是阿努比斯神使，这位战神眷者才把硬弓与长箭收起，并把口边的一句牛粪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77章
艾丽希登出荷鲁斯之眼的时候，伸手搭着阿努比斯神使的肩膀。
现在他们俩同时出现在奥西里斯神庙的偏殿里，也就是说，其实是这位神使刚刚搭了艾丽希的顺风车，从高达数百腕尺的金字塔塔身高处直接回到了孟菲斯。
“南娜，扶我坐起来。”
此前艾丽希的躯壳一直保持着半坐半卧的姿态，面对着南娜当然没什么。但此刻面对阿努比斯神使就不够礼貌了。
南娜上前轻轻一提，当即扶艾丽希坐正。
对面阿努比斯神使当即跪坐，狼吻含笑，面对艾丽希深深鞠躬。
“第一王妃，请接受我诚挚的谢意……”
艾丽希还以为对方在说顺风车的事，当即摇了摇手，说：“请千万别客气。”
“您用生命之匙救助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又消耗了那么多灵性，带您一程只是举手之劳，您这样客气，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艾丽希心想：在这件事上毕竟还是她的收获比较大，未来她将有一次控制与指挥整个边境军的机会。虽然有且仅有一次，但是机会难得，是她原本根本不敢想的。
另外，用荷鲁斯之眼捎带阿努比斯神使也是艾丽希第一次尝试。
如果神使不主动提出，她估计还没胆子去尝试灵体顺风车这项新业务。
因此艾丽希怎么都觉得自己这一波不亏。
谁知阿努比斯神使深深地望着她，柔声开口：“确实，使用生命之匙净化成千上万的人消耗了我大部分灵性，以至于在法老面前我甚至没有能力使用随身携带的旅行……”
“但我要感谢您的，远不止这些。”
艾丽希顿时好奇地一扬眉：不止？
她面对着的那个胡狼头上，一对狼眼温润如琥珀，诚挚之意一望而知，而感激之情似乎能从他眼中溢出。
艾丽希转起了眼珠，左右看看，似乎希望阿努比斯神使能够给她一点提示。
恰好于此时，神使抬起右臂内侧，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巴。
艾丽希忽然心有所动，她想起了森穆特提起过的，关于阿苏特的晋升——
阿苏特的晋升，通常来说需要积攒一定程度的巴，也就是将位格提高到神明认可的高度。另外还有一个硬性指标，却不是时时都能遇上的。
“从神之眷者晋升为神之使者，需要积攒来自一千人的喜悦。”
“从使者晋升至祭司，需要积攒来自一万人的尊敬。”
艾丽希想到这里，顿时又惊又喜。她一手扶住南娜的胳膊，一边直起身体，膝行两步，来到狗头人面前，大声问：“神使大人，您是说……您马上能够晋升了？晋升为……神之祭司？”
就在刚才，阿努比斯神使曾高立于金字塔之上，举起生命之匙，让纯净的光辉净化荡涤人们的身体和心灵，让他们不再充当被那副赛尼特棋直接操控的棋子。
当人们恢复清醒，听见法老当众宣布神使的身份时，千万人拜倒在金字塔面前的广阔平原上，阿努比斯神使收获的，何止是一万人的尊敬？
这是一个极其巧合，一个极其难得才会出现的机会。
如果不是法老选择用先王纳迈尔的赛尼特棋解决与大将军的争端，又如果艾丽希没有通过荷鲁斯之眼发现这个事实，并求到奥西里斯神庙来……
这件涉及千万人的大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又或者阿努比斯神使会白白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神使才会如此感激艾丽希。
阿努比斯神使狼吻含笑，微微颔首，予以承认。
“第一王妃殿下，王不在孟菲斯，您现在是城里地位最高的人。”
“经由此事，您也充分展示了您善良心地和远见卓识。”
“我作为阿努比斯神的使者，可以邀请您和您身边这位战神眷者，在旁观礼，参加我的晋升仪式吗？”
艾丽希和南娜同时俯身致意。
“这是我们的荣幸。”
这个场合对于阿努比斯神使来说固然重要，可艾丽希也凭空多出了一个了解阿苏特晋升的机会。毕竟她现在对晋升还没有什么头绪。
另外，艾丽希为了实现对阿蒙神的承诺，势必需要盟友——有阿努比斯神使……祭司这样强大且位格高超的盟友，对艾丽希绝对没有坏处。
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艾丽希怎么可能拒绝？
她与南娜两人当即被请至一旁的奥西里斯神庙中。
阿努比斯神使吩咐了神庙中的神官与僧侣，吩咐他们暂且关闭神殿，让前来祈祷的孟菲斯平民们暂且在神殿外祈祷守候。
接着，神使请艾丽希与南娜一左一右，分立与神庙两侧。
他自己则立在神庙正中，面对奥西里斯神的神像，左手持连枷权杖，右手持生命之匙，两手在胸前交叠，随后深深一躬。
旋即跪下，狼眼闭阖，狼吻微动，应当是在默念着向神明祈祷的祷词。
这时日头已经西斜，唯一一束阳光也已经从神殿最顶端的天窗窗口悄悄移开。
奥西里斯的神殿里本就光线黯淡，此刻更是昏暗沉寂，墨绿色皮肤的冥神神像看起来就像是一枚眼神幽怨的魂魄。
渐渐地，艾丽希觉出有些不对。
站在她对面的南娜也向她抛来一个眼神：小姐，看看你的四周。
艾丽希低头四下查看，只见身体四周的空气中，开始出现小小的、一点一点的细微光点。
这些光点悬浮在空气中，慢慢汇聚成较大的光点，散发的光芒也逐渐变得明亮。
这些光点不仅仅出现在墙壁上、地面铺就的石板上，也出现在艾丽希和南娜的头发上、衣物上、皮肤上……它们似乎无处不在。
“长存于世间万物之上的永恒的灵啊……”阿努比斯神使向他身周伸出双手。
“我，奥普特，阿努比斯神的追随者，伟大的冥界主宰奥西里斯神的虔诚信徒，诚挚地邀请你们的见证。”
艾丽希心想：原来阿努比斯神使的名字叫做奥普特。
此前她一直神使神使地称呼，还真的从没有请教过对方的真名是什么。
另外，出现在她身周的这些光点，就是神使口中永恒的灵吗？
正想着，艾丽希身周的光点，和整个神殿中从隐约浮现到越聚越多、越聚越亮的光点一道，开始向神殿正中迅速涌去。
它们飞快地凝聚在阿努比斯神使身周，瞬间将他的身体变成一座由光点汇聚而成的人形轮廓。
渐渐地，神使的身体成为整个神殿内最耀眼的光源，光线强烈到神使的身体轮廓已经无法看见。
相形之下，奥西里斯神那尊皮肤墨绿的神像已经全然无法与光芒中心的神使相匹敌。
艾丽希的双眼早已无法直视这种光亮，她本能地伸出一只手掌暂时遮蔽过强的光线——
而她有种直觉，阿努比斯神使今天在金字塔上消耗的所有灵性，在现在这一瞬间就已经得到了全部补充。
从神之使者到神之祭司是越阶，越过这一道坎的时候阿苏特的能力将能呈几何量级的增长。
正当艾丽希伸手遮住双眼的时候，发生了一场类似光暴的奇异景象——整个冥神的神殿陷入一场盛大的，令人无法直面的光线盛宴中。
每一枚浮现在空中的灵在这一瞬间都爆发出它们所蕴含的所有能量，这些能量直接转化为光线，伸手捂住双眼的艾丽希与南娜同时沐浴其中。
沐浴在强光中的艾丽希瞬间感受到了温暖，也感受到了灵的存在，它们似乎始终在她身边窃窃私语——
她的思绪瞬间和它们在一起，似乎也变成了广袤宇宙中一枚渺小却自由的灵，在神殿内上下翻飞无拘无束。
她聆听着每一枚灵的声音，不管能不能听懂。她感觉到了身体和这些灵之间的互动，原本没有情绪的灵似乎因她的存在而变得喜悦。
她甚至可以听见奥西里斯神庙之外人们发出的惊叹——这座神庙中一向阴暗的神殿在这落日沉沉的时刻爆发出明亮圣洁的光线，自然会引发这座城市里所有虔诚信仰奥西里斯神的人们惊喜交加，立即向神庙的方向拜倒行礼，感谢一切神赐。
在阿努比斯神使升格成为神之祭司的晋升仪式上，艾丽希似乎和这世间万物的灵建立了一点点联系。虽然她还搞不清楚这种联系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
但她已经明白，神使邀请她参加晋升仪式绝非客套。而是令她和南娜都在这场仪式中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终于，光暴结束了，一切都归于平静。
汇聚在阿努比斯的神之祭司身上的光线渐渐转为黯淡。大片大片的光斑重新解析为一点点细小的光点。
阿努比斯神使……不，现在已经是祭司了，随着他身边光环的消失，他的身体轮廓终于重新出现——
艾丽希放下手掌，惊讶地呆在了原地。
南娜也差不多。
她们都已经熟悉了阿努比斯神使顶着一枚胡狼头的样子。可是现在，远远站在神殿正中，正面面对奥西里斯神像的人，不再拥有那对向上直立的尖耳。
他已经完全恢复成为人形人身——
艾丽希顿时想起图特神的祭司森穆特曾经说起过，兽首人身是阿苏特的必经之路，神使都是这副模样，然而一旦晋升为神之祭司，就将恢复为人的正常形态。
也就是说，阿努比斯神使，那个温煦柔和的善解人意的、脾气和善的，严格起来却又一丝不苟的奥普特，现在终于能够以本来面目面对她了。
艾丽希心中不禁平添期待。
终于，刚刚完成晋升的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缓缓转过身来，面向艾丽希和南娜，向她们点头致意。
奥普特的身体完全没有改变，依旧是那个袒露着强壮的上半身，穿着整洁腰衣的男人。
但他的面孔，是一张属于中年男性的面孔——额头宽阔，颧骨略高，五官俊朗，眼眶微陷，眼眸幽深。
他的头发剃得极短，有点像后世的寸头。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两边鬓角已经染上微霜。
再加上眼角与唇角的细微皱纹，艾丽希可以得出结论——这位新晋的祭司大人已经不年轻了。
但他眼中的温和眼神却是艾丽希熟悉的，当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将视线投向她的时候，艾丽希毫无疑问地再次体会到了关切与感激。
蹉跎多年，始终苦等一个晋升的机会——艾丽希成全了他。
转向艾丽希与南娜的时候，奥普特右手中托着一盏以光化成的天平——
这座天平艾丽希以前在奥西里斯神庙里看见过，用来称量亡者心脏的天平。
按照埃及人所信奉的生死观，死者经过冥界之前，心脏都会放在天平上经过称量。
天平的另一端放着一枚象征玛阿特的羽毛，如果心脏比玛阿特重，既证明死者生前劣迹斑斑，死者的心脏就会被凶恶的怪物阿米特直接吞噬，从而失去永生的机会。
艾丽希望着那枚光点化成的天平，心想：这也许意味着，成功获得晋升之后，奥普特的能力是偏向于维护公平，或者主持审判哪一方面的。
等到奥普特的状态渐渐稳定，这位新晋祭司右手一收。他手中的天平立即幻化为无数光点，暂时消失。
面带温煦微笑的中年男人迈开大步，迅速向艾丽希走来。
“尊敬的第一王妃，我必须向您表达最为诚挚的敬意与感激。”
“如您所见，我在神之使者的位置上蹉跎多年，一直看不到晋升的希望，甚至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直到您早先时候迈入神庙，而我在那一刻听见了属于神明的召唤……”
“事实上，直到站在吉萨的大金字塔上的那一刻，我的心中依旧充满了不确定。但在俯视棋盘的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
或许，我也可以迈入神之祭司的行列，更好地履行身为阿苏特的职责，为埃及多做一些贡献。”
奥普特望着艾丽希的眼光越发温和，似乎正凝望着自己一手抚育、长大成人的爱女。
艾丽希也向奥普特躬身回应：“祭司大人，请不要客气，助人者自助，这个道理我非常明白——”
她此举帮助奥普特成功晋升，可她自己也收获巨大——只是从这事件中得到的好处，应该怎样使用才能发挥最大效应，这一点她需要好好把握。
奥普特扬起唇角，终于流露出属于人类的微笑。
“您的力量或许在阿苏特中还排不上前位。但是您的智慧与眼界却是我见过最印象深刻的。”
“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不需要与您为敌。”
奥普特诚挚地表达了和平相处的良好意愿，并主动询问：“尊敬的第一王妃啊，我可能能算是引导王妃走上阿苏特这条道路的引路人。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我或许可以在神明许可的范围内尝试回答——”
艾丽希：就在等您这句话！
她想要问的，就是到底应该如何准确地计量巴，或者说位格，又或者说，贡献。
在她看来，要从神之眷者晋升为神之使者，要积攒来自一千人的欢欣与喜悦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反而是前者是始终困扰着她，让她始终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哪一步。
艾丽希提问的时候，战神眷者南娜却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
艾丽希以前也和南娜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是南娜对此有点不大热衷——
一来战神眷者很难晋升，他们往往倒在第一步上，作为武力强悍、整日喊打喊杀的人，他们很难收获足够的喜悦。
二来战神孟图神的形象是公牛头人身，南娜非常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牛头人。
因此，相较于艾丽希的热切，南娜倒有些退避三舍的趋势。
“尊贵的王妃，给我看看您的右臂吧——”
艾丽希顿时想起，阿苏特一旦晋升为神之祭司，就能看见别人手臂上的巴，她赶忙将右臂上戴着的各种手镯手环金银首饰全部拨开，露出手臂内侧的那一段光柱。
“奇怪……”
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艾丽希赶紧问：“怎样？”
她也觉得自己手臂上那个光秃秃的长方体光柱不是个事儿，见总算有个能问的，赶紧把握机会，请教一次。
“您手臂上的巴，和还没有成为阿苏特的普通人形状一样，看起来它也并没有计量您的位格，更多是您气运的体现。”
艾丽希：对，这就是问题所在。
“按照常理，每一名阿苏特手臂上的巴，会呈现出所追随神明的独特标记。”
“比如我，因为追随死神阿努比斯，我手臂上的巴，是用来搭载亡灵的亡灵之舟的形状。”
奥普特坦然将自己的右臂伸给艾丽希看，他的右臂上确实有一条光柱，充盈而壮大，却是以一条平底船的状态所显示的。
相比之下，艾丽希自己的右臂就显得十分寒碜。
奥普特一语中的，她虽然已经成为神明的眷者，但右臂上代表位格的巴没有属于神明的固定形态。因此无法计量她距离晋升到底还有多远。
这下连奥普特也皱起了眉头，连说奇怪。
奥普特可以算是艾丽希成为阿苏特的引路人，如果没有他代为传递神明的消息，艾丽希现在可能已经成为木乃伊了。
但引路人没有把路引号，也确实令人有些懊恼。奥普特捧着艾丽希的右臂看了半天，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毕竟阿蒙神是刚刚崛起于底比斯的新神，是否祂还未决定到底应该使用什么样的符号？”
艾丽希：……
这样也行？

第78章
神太新了，以至于该有的都还没有？
艾丽希目瞪口呆，这叫什么理论？
已经升格为阿努比斯祭司的奥普特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他似乎因为当初在艾丽希与神明们之间穿针引线的缘故，对艾丽希有一种责任感。
奥普特问艾丽希：“难道您还没有机会与您所追随的神祇进行沟通——”
艾丽希：……
“我有尝试过与阿蒙神沟通，而神明也确实满足了我的要求……但我似乎还从来没有得到过神明的正式回应。”
“哦，这样啊！”
奥普特叹息一声：“或许是因为底比斯距离这里太远。”
当初艾丽希成为阿蒙神眷者的时候，奥普特也这么说过。
但是，一位连星象都能干预的神明，会在乎这么点儿路程吗？
她想想也有点不甘心。
连被她忽悠，成为神明信徒的碧欧拉，都能时不时得到神明的回应，在关键时候还会出手相帮。
而她这个正牌的眷者，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属于阿蒙神的任何响应。
人比人得气死人那！
但话说回来，阿蒙神对她的帮助艾丽希也永远铭记在心——
这位神明做过两件事，一是把天狼星偕日升的天象往前调，调了五天；
第二是赐予她足够数量的巴，具体表现在大祭司森穆特得到了更改之后的占卜结果，硬是把她占卜的命运从法老微调成了法老之母。
另外，艾丽希自己为神明编造的尊号，神明貌似也默许了——因为没有电蛇总在她头顶滚来滚去。
这样啊！
艾丽希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这样一来，她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帮助神明设计一个象征符号，然后再提交阿蒙神默许。
如果有一天她早晨起身时，突然发现自己手臂上的巴，变成了自己设计的形状，那么就充分证明了神明正在以这种方式关注着自己。那么她就必须表现出对神明的更加虔诚。
想到这里，艾丽希基本上拿定了主意，向奥普特行礼致意，并且向他告别。
“我即将离开孟菲斯。”
“您要离开孟菲斯？”
奥普特显然很吃惊，但他马上就想明白了。
“您并不想见到法老。”
法老提洛斯和大将军索兰很快就会从吉萨回到孟菲斯，他们两位估计都会有点兴趣见见她。但问题是艾丽希没有兴趣见他们。
艾丽希颔首。
奥普特当即问她打算去哪里。
“底比斯？”
“对……”艾丽希含笑点头，“既然我是阿蒙神的眷者，我总要去一趟那里，看看正在兴起的崇拜中心。”
这话当初她成为阿苏特的时候，就对当时还是狗头人的奥普特说过。
“也对……”奥普特眼中颇多关切。
“从这里前往底比斯，路途遥远且艰险，您要多加小心。”
艾丽希刚刚点头答应，奥普特已经一伸手，似乎想要习惯性地捋一捋他头顶的那一对尖耳朵，谁知捋到了天灵盖那一层薄薄的头发上。
“对了，我去问问有没有人能帮到你——对了，顺便也问问你能不能也帮到他。”
说着，奥普特已经从奥西里斯的神殿里转出去，消失在门口，只留下艾丽希与南娜两个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新晋的阿努比斯神使期望她与什么人互帮互助吗？
从奥西里斯神庙出来，艾丽希再次乘坐她那枚四人抬的小轿，一溜烟回到了孟菲斯王宫。
一路上艾丽希一直心里痒痒，想要和南娜交流一下，在见证了这一场晋升仪式之后，她们有没有获得什么额外的提升。
回到王宫中，两人总算有机会把这次在奥普特的晋升仪式中观察到的种种细节仔细交流了一番，却发现，各自都没有发现自身有任何明显的改变。
末了，南娜扭捏地说：“小姐，南娜就只要有一副好身手，能够保护您就行了。”
看来，这位战神眷者还是对顶着一枚公牛头的形象很拒绝。
但是艾丽希却很坚决，不管她可能会变成什么形象，艾丽希都会谋求尽快晋升——因为她知道，自己将要走的这条路会很艰险。
于是她安慰南娜：“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找大祭司的那种机会，让你在一天之内连升两级，一天之内，你忍忍就好了。”
大祭司森穆特当年就是这样，一天之内，从眷者升到使者，再从使者晋升为祭司，因此只顶了一天的鹭鸟头。
南娜转了半天的眼珠子，大约觉得大祭司森穆特当年的那种机会千载难逢，自己一辈子也未必能碰上一次。但是见到艾丽希很坚持，南娜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接着两人分开，艾丽希有乌拉尼娅等人在外守护。因此放心大胆地独自在寝殿里摆弄起了荷鲁斯之眼。
她想要去看一看今天早些时候在吉萨大金字塔跟前的棋盘上，看见的那个年轻民夫。
当时艾丽希是以灵体状态出现的。但她发现，躺在地上的某一名民夫棋子是能够直接看见她的灵体的。
这只能用那人的本身特异来解释。因为当时被纳迈尔的赛尼特棋操控着的有成千上万枚棋子，艾丽希只遇到这么一个能看见她的。
于是艾丽希很快确定了荷鲁斯之眼的指向——
“今天在吉萨大金字塔前，能以肉眼直视我的灵体的人。”
艾丽希胸前的那枚便携式荷鲁斯之眼当即析出明亮光线形成的六边形，艾丽希的灵体则迅速进入这枚小小的眼睛，从另外一处悄无声息地浮现——
等等，不对。
艾丽希发现，自己的意识似乎被切分成了两个完全相等的部分。
也就是说，她似乎多出了一个灵体。
她的两个灵体分别从不同的物体表面无声无息地浮出，所面对的，一个是热热闹闹的民夫伙房，另一个则是人来人往的边境军营地。
一个灵体所在的位置是墙壁，用土砖垒成的墙壁，面对着一座巨大的烤炉，有袒露着上半身的健壮厨子正在用铲子将热腾腾的面包从烤炉中取出来。
几十个民夫正手持着陶罐与陶盘，排着长队，等待从厨子那里领得一块面包和一杯清水。
而她另一个灵体则浮现于专门用来搭建棚子的木柱上。面前却不是兵营的伙房，而是饲养战马的营地。
几个边境军士兵正来来回回将供给马匹的草料抱去木制的食槽中。
远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着，看情形，应该也在谈论早先在金字塔下的奇遇。
艾丽希一人分心二用，两个灵体迅速将各种信息输送到她脑海中。
这有点像是同时和两个人视频，一个视频框内出现两个分屏。艾丽希一眼扫过，同时得到来自民夫队和边境兵两方面的讯息。
这是……因为她早先的指向出了问题？
她使用荷鲁斯之眼时指向了所有能以肉眼看见她灵体的人，并没有限定是为法老修筑王陵的民夫，还是大将军麾下的边境军。
早先在金字塔前，她确实曾经遇到过一个民夫打扮的年轻人，能够直视她的灵体，甚至以眼神求援。却没有见到哪名边境军能够如此。
但话又说回来了，她没遇到并不代表不存在。当时她并没有特别留意哪个边境军的士兵，又或者她在金字塔下的时间太短，还没机会遇上。
于是，稍嫌宽泛的指向最终令荷鲁斯之眼把她的灵体分别带到了两个地方，原本的单线窥探现在变成了分屏操作。
民夫的伙房跟前，一个随意披着土褐色亚麻袍子的年轻人呆立在原地。
他原本手拿陶盘和陶杯，站着等候领取食物的队伍中，可现在他和前面的人之间空出了老大一截，以至于后面的人看不下去了，伸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拍，指着前面要他赶上。
这副年轻的面孔艾丽希还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和同伴们一样横卧于地面，不能动不能言，深棕色的双眼中流露着痛苦的表情。
而边境军的马棚边上，一个原本奋力要将战马牵入马棚的边境军马夫也望着马棚的木柱发起了呆，甚至还伸手揉了揉自己那一对蓝色的眼睛，以为自己看岔了。
他手一松，原本在手心里的缰绳就立刻滑脱。马匹蓦地重获自由，绕着马棚开始小跑。
马夫大吃一惊，赶紧去追。
等到他重新将马匹的缰绳抓住，再去看那枚木柱时，木柱上已经再无任何异样——
手中捧着面包与清水，年轻的民夫詹加莱却一直没能从震惊中醒过神来。
他木木地蹲在昏暗的营房屋角，根本顾不上吃东西，脑海中拼命回想今天他的遭遇。
就像是一个怪梦——
他和所有的同伴们都进入了同一个梦魇，他们被神秘的力量所控制、禁锢，他们无法自由活动躯体，无法说话，更无法逃跑。
他们被推上了巨大的战场，被迫应战，与敌方对决——偏偏对方还都是穿着埃及军人服色的埃及人。
詹加莱无力摆脱这梦魇，他无心恋战，但却不得不举起手中的铁锤和凿子向对手攻击。
对手也毫不犹豫地攻击了他，瞬间将他重创。
詹加莱感受到了巨大而无法挣脱的痛苦，他觉得自己遭遇重击之后直接躺倒于地面，直到被对手拖出战场——
他能感觉到身边全是和自己一样服色的民夫，都是他的同伴。
一具又一具身体被那些埃及军人们毫不留情地拖出来，扔在一边。
而他体内的生机在迅速流逝，水分渐渐失去，他觉得自己很快会变成达官显贵们死后才会被制成的那种干尸。而他的灵魂依旧被禁锢着、压迫着。
然而挣扎只存在于他最深沉的内心，他的意识则正一点一点地消散，眼看就将归于永恒的沉寂。
多么逼真的噩梦啊！
詹加莱想。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在詹加莱看来，她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她过分美艳，比詹加莱在神庙壁画上见到的女神还要美上几分。
她同时又过分虚幻与飘忽，她的身体就像是没有重量，从来不会被大地拉扯一样，在空中极其迅速地飘来飘去。
她俯身望向躺在地面上的每一个人，眼神里都是痛心与焦虑。
终于，不能动不能言的詹加莱等来了能够与这个女人对视的那一刻。
他注意到这女人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双眼猛地睁大，似乎辨认出了他的灵魂。
她张开口在呼唤他。
“詹加莱……”
他脑海中似乎回荡着母亲和姐姐的声音，她们总是这样呼喊他的名字。
你是来……解放我们的吗？
但詹加莱太累了，他在眼光触及对方之后，心中似乎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随后他放弃了一切挣扎，任由自己的灵魂沉入那永恒的寂寞里去……
现在在回想起这个噩梦，詹加莱只觉得格外不真实。
而他身边的那些伙伴们，没有一个拥有这样清晰而恐怖的记忆，也没有一个像他一样，看到了那个美艳而虚幻的女人。
以至于詹加莱觉得这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想象，出于对亲人们的思念，出于他内心深处无法排解的孤独——
直到刚才，他一眼瞥见那张玲珑精致的面孔，无声无息地浮出一面土墙的表面。
詹加莱的心顿时炸裂了——
这不是梦！不是梦！
忙碌了许久，边境军中的马夫阿诺才将跑开的马匹牵回，将他负责照料的十几匹军马都送进临时搭建的围栏，又在食槽里堆满了草料。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有机会接过同伴递过来的一陶罐啤酒，贪婪地喝了一大口——
这是他今天从吉萨的大金字塔前离开之后，喝到的第一口饮料。
阿诺几乎能听见啤酒浇在自己那干燥的嗓子眼时传出的嘶的一声。
阿诺是个混血儿，他的父亲是埃及人，母亲则来自腓尼基。
他继承母亲的相貌更多一点，因此头发呈淡灰色，肤色偏浅，眸色偏蓝，与埃及人相貌略有些差别。
就因为这个，阿诺应征进入边境军之后好几年，始终只能做个马夫。
毕竟拥有异族外表，上头会时刻留意他会不会是外族的探子。
同处一营的同伴们也会有意无意地提防。可以理解——阿诺在边境军里想要晋升，的确很困难。
阿诺原本是个相当急躁的人，当了好几年马夫，他自觉连性格里的棱角都被磨去了不少。
但既然身在边境军，一旦有战事，马夫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今早阿诺就见到自己手里被塞了武器，推上了战场。他迷迷瞪瞪地和同伴们一起，与迎上来的对手进行了一番毫不留情的较量，临了才发现和他对敌的竟然都是土生土长的埃及人——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阿诺身不由己地加入战斗之时，内心是呆滞的。
他清楚地意识到，尽管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可他从来不想参加这样毫无目的的战争。
好在——事后证明，他们这些人都只是被某种咒法所控制。
很快，所有人都被王和大将军所邀请来的救星，某位形态特异的神使用特殊物品所净化。
但阿诺记得很清楚——当他和千千万万名边境军士兵一样，拜倒在金字塔下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高耸入云的金字塔塔身上，王、大将军和神使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身形苗条，容貌美艳的女人，美到看起来不大真实。
她站在那里，气度丝毫不输于高高在上的王、飞扬跳脱的大将军。甚至形貌与常人不同的阿努比斯神使。
世间竟有这样的女人，能够与法老比肩而立？
事后阿诺问了所有的同伴，发现可能是自己搞错了。
“没有哪个女人与王站在一起啊！”
同伴们都笑话他是在说胡话。
“金字塔那是什么地方，是先王的灵出没的地方，是现今的法老举行祭祀的地方。这么可能有哪个女人出现在那里。”
“阿诺，你是不是想女人想得多了，大白天发梦？”
嘲笑声不绝于耳，久而久之，就连阿诺自己也相信了：我一定是在发梦。
可谁知就在一切恢复正常，他继续服役，照料那些军马的时候，他竟突然看见马棚附近的木柱上浮现出一个虚幻的面孔，五官精致、玲珑而美艳——
虽然这个面孔出现之后没多久便消失于无形，可是那副眉眼，那张脸的形态……就像是永远烙印在他心里一样。
如今的阿诺，手捧陶罐，默默咽下口味偏酸但气泡丰富的啤酒沫，心里有种预感：
他会再次见到她的。
艾丽希发现自己能够进行分屏操作之后，认为这对三方来说都不是最适合交流的时机。因此她果断登出了荷鲁斯之眼，回到了孟菲斯她自己的寝殿里。
尝试一回新操作的艾丽希，开始严肃考虑起一个问题：
这究竟是因为她使用荷鲁斯之眼时，同时指向了两个目标；
还是因为她见证了阿努比斯神使晋升为阿努比斯祭司的仪式，并在仪式上获得了更多能力提升的缘故。
她随即起身打开门，南娜已经守在外面——
这位战神眷者满脸激动，将手里的东西提起来给艾丽希看。
那是两把硬弓，一把是南娜常用的，另一把是备用，但比常用的那把还要更硬几分。
现在这两把弓都从正中断裂——被人硬生生拉断的那种。
艾丽希只看了一眼，就立即明白了：刚刚她思考的那个问题，两方面原因都有。
奥普特的晋升仪式不仅令这位脾气温和的神使晋升为祭司，也影响了旁观的两位阿苏特：艾丽希与南娜都获得了实力方面的强劲提升。
艾丽希能够有机会探索荷鲁斯之眼的更多操作，而南娜变得更加勇武难敌。
但凡艾丽希的位格能够可靠计量，她一定会发现自己往前又进了一步。
“走……”艾丽希立即上前招呼南娜，“前两天翻法老的库房时找到了不少硬弓，还有很多用来制作武器的上好木料，这就为你去找两件更趁手的兵器去。”
艾丽希表示：都快要离开孟菲斯了，一定要把握机会，再狠狠地薅一把法老的羊毛。
同时她心里依旧好奇：新晋升的阿努比斯祭司曾经提过一句，她们离开孟菲斯时他会找个人来帮忙，这位祭司大人会为她找来什么样的人呢？

第79章
艾丽希发现自己解锁了荷鲁斯之眼的分屏操作之后，考虑了好一阵她究竟能用这功能做什么。
她浮想联翩，最终拿出了一个方案：
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分别打探这两人的身份、性格与品行，看他们是否有可能被发展成为信仰阿蒙神的虔诚信徒。
当然这种打探最好还是分别进行，她可以集中精神暗中观察，并作出判断。
毕竟经过这一次全屏操作之后，艾丽希就可以修改登入荷鲁斯之眼时的指向，可以具体指向“的民夫……”或者的边境军士兵。
如果一切能够顺利，加上碧欧拉，伟大的神祇阿蒙就将拥有一个眷者，外加三个信徒了，这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艾丽希略囧地想着——
以后她没准还能开发出分三屏、四屏……多屏操作的功能，等到信徒人数增多的时候，荷鲁斯之眼没准就能成为向信徒们发送通知的小广播，让她可以一对多，传达神明需要传递的消息。
但这刚刚解锁的新功能还不能解决她晋升道路上遇到的问题。
阿蒙神还未赋予她象征位格的形态。因此就算是艾丽希一直在不断提升自己的位格，她的巴无法计量，也就无法晋升。
或许阿努比斯祭司提出的建议是值得参考的。
艾丽希想：毕竟她已经有过一次大胆的尝试。
为了让碧欧拉能够充分信任阿蒙神和祂的眷者，艾丽希曾经创作出阿蒙神的尊号——
“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时间的守护者，阿蒙。”
这个尊号是根据她的穿书属性，结合埃及人对秩序与保护的渴望，以及碧欧拉这个穿越者对于修正时间的渴求创作出来的。
投入使用之后，碧欧拉接受度良好，连带提洛斯和索兰等人也都认为阿蒙是一位致力于维护玛阿特的正神。
而她艾丽希，也同样没有听到雷声在头顶滚来滚去——可见阿蒙神对她的创作没有别的意见，而是默许了。
“那么，尝试一下吧。”
艾丽希想到就做，她立即取来了一片漆成黑色的木板和一枚做成粉笔状的白垩——这是她特意命人制作，以供自己平时写与画的。
神明的象征符号，同时可以用来计量位格——
艾丽希统计了一下她已知的那些：
冥神奥西里斯的从神，死神阿努比斯的符号是一条平底船；
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符号是一枚钥匙；
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符号是一枚用来制作陶器的陶轮；
战神孟图/杀戮者孔斯的符号是一枚箭簇；
她所追随的，在孟菲斯一带却从来无人知晓的阿蒙神，又应该以什么为符号呢？
艾丽希想的却很实际：既然这些符号是用来计量巴，也就是阿苏特的位格与能力的，那么它最好能够拥有标尺或者刻度，好让她时刻能够知道，自己距离晋升还有多远。
这个符号需要和阿蒙神的尊号有些联系，最好还和古代埃及有些渊源——
这样一来，万一需要向碧欧拉展示阿蒙神的这个符号，对方能很容易相信。
想到这里，艾丽希有了主意：
她立即用白垩做成的粉笔在黑木板上画下一个圆环，然后在圆环中心点上一点，以这一点为中心画了呈米字形分布的三道直线——一枚拥有八条轮辐的车轮形状出现在艾丽希眼前。
艾丽希凝望着这个图案，心里有点得意。
这可不是简单的车轮。这是命运之轮。
命运之轮在塔罗牌中是相当重要的一张牌，它与埃及的渊源也相当深厚。
毕竟在常见的命运之轮这张牌上，带有轮辐的车轮上方，往往会蹲坐着一只戴着法老头饰的斯芬克斯，象征着守护秩序的法老。
斯芬克斯之外，命运之轮左右两侧还各有两种动物的形象，代表命运之轮所获得的支撑力量。
一是胡狼头，也就是阿努比斯神的象征，它代表着生与死的交替；
二是蛇头，也就是守护伊斯法特的阿佩普，混乱与毁灭的象征。
这三种力量不断驱使命运之轮的转动，人的命运便也随之不停轮转。
“一切命运的注视者……”
艾丽希小声念诵，同时望着眼前的命运之轮图案，心里觉得这个标记还真的很贴切。
于是她索性闭上双眼，并且虔诚诵念——
“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时间的守护者……”
艾丽希确实是满怀虔诚与肃穆，专心念诵阿蒙神的这段尊名的。
可只要一想到这其实是她本人亲自操刀设计，她心中就涌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伟大的阿蒙神，请问您是否能够接受追随您的虔诚眷者亲手为您绘制的这个标记？”
“这将便于您的眷者计量她的位格，将来也能够作为重要标记，引导您的信徒。”
艾丽希奉上虔诚的祈祷，并耐心等候回应——
良久，她遗憾地叹出一口气：神明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
当然，艾丽希对此也早已习惯了，她并不认为阿蒙神就真有回应她的义务。
只是该遗憾的时候她还是应该表达一下遗憾，以此来制造一种她对阿蒙神十分虔诚的表象。不能因为神明从未回应过她就心存怠慢。
毕竟在这个世界观十分特别的书中世界里，万一神明真的在关注她呢？
有了这样的表象，也许下次她哪里惹到神明，真神往她头上扔闪电的时候，能手下留情一点呢？
当晚，艾丽希休息的时候，顺手将绘有命运之轮的小黑板放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斯芬克斯，那是她在穿书之前，在无数埃及的旅游风光片上看到的，鼻子被拿破仑轰掉的斯芬克斯。
狮身人面的巨大石像却忽然睁开眼，眼中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
它的鼻子开始迅速复原，头上与身上开始迅速出现色彩，那枚通常是法老才会佩戴的头饰，呈现出鲜亮的铜绿色与白色相间的花纹。
它猛地从地面站起，顿时露出它狮子身体的全貌，它低头俯视艾丽希，然后张口——
“呃……”艾丽希眼见着斯芬克斯口型变幻，冲着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话。但在梦中她竟什么都没听见，仿佛观赏一出默片。
最后斯芬克斯也意识到了，流露出满眼不高兴的目光，下巴一扭，那对眼顿时闭上。
顿时，一切归为沉寂，斯芬克斯眼中的光芒熄灭，重新化身为用巨石雕刻的狮身人面像，一动不动地凝立于大金字塔前。
艾丽希却敏锐地察觉这座斯芬克斯石像依旧保有了它的鼻子，以及石像上专门用颜料绘出的彩色装饰，颜色极其鲜亮。
这时艾丽希意识到，它已不再像是自己印象中的那枚斯芬克斯，此刻它更像是塔罗牌上的斯芬克斯，蹲坐着守护命运之轮的那一个。
艾丽希的灵感有所触动，顿时惊醒。
天色尚早，她寝殿外深蓝的天空仅在极远处才泛着一点点幽白的光。
艾丽希披衣起身，站在门廊之内眺望远处冉冉升起的启明星。隔了好久，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向阿蒙神提出的提议。
她立即举起右臂，看向手臂内侧——
奇迹发生了。
艾丽希右臂内侧应当现实巴的位置，原本长条形的孔雀蓝色光柱现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明亮的圆形车轮，车轮上共有八道轮辐，呈米字形排列，因此整幅图案被等分成了八块。
在这八等份中，有五个连接在一起的区域呈现出耀眼的明亮，另外三个区域也自带亮度，但那亮度只相当于背景光。
“这说明，我在从眷者到使者的道路上已经走了八分之五？”
艾丽希的灵感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而这正是她设计命运之轮作为标记的初衷——可以计量进度，无形中也昭示着艾丽希还需要多努力才能达到她的目标。
艾丽希喜不自胜，随后赶紧收束心神，虔诚向阿蒙神祷告，感谢祂默许了自己为之设计的标志。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阿蒙神的真实存在。毕竟这也是神明回应人类祈求的一种方式。
艾丽希祷告完毕，在心里加了一句：希望这个可以随时兼职设计师的眷者，能够让您满意。
接下来她就要想办法进一步提升自己的位格，填补剩下八分之三的空缺。
按照神符尤米尔的指点，提升位格的方法包括：收集被神力浸染的特殊物品并收为己用；尝试并掌握威力更为强大的咒法；
建立令神明满意的功勋；引导更多神明的追随者等等。
正在这时，门廊处脚步声响起，南娜从远处走来。她见到艾丽希独自一人站在门廊下，面对空无一人的庭院，顿时睁圆了眼。
“小姐，怎么就您一个人？乌拉尼娅她们呢？”
战神眷者顿时对侍女们没有跟随照料感到十分不满。
“不要紧……”艾丽希微笑着回答。
她由阿蒙神确认了自己的设计，心里十分满足，连带着心情舒畅，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娇美的笑容。
这笑容也感染了南娜。战神眷者的手不由地松开了剑柄，四肢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并且很难得地抬了抬嘴角，然后肃容问艾丽希：“小姐，您说过要离开孟菲斯的，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呢？”
艾丽希不假思索地回答：“就今天吧！”
南娜完全不觉得这要求提得突然，马上答道：“那好！”
转身迈开大步，霍霍霍地离开艾丽希所在的庭院，离开之前没忘了吩咐侍女和卫士进来护卫。
艾丽希原本就打算在提洛斯回到孟菲斯之前就离开，在此之前一应准备都已做得差不多。
提洛斯此前身在吉萨，快马返回孟菲斯大概还有六七天的光景。
艾丽希原本也可以等到提洛斯快要抵达孟菲斯时再堂而皇之地出发。
但那样她又觉得是在刻意避开提洛斯，仿佛她薅了这位法老太多的羊毛，因此不得不溜之大吉一样。
既然现在她在孟菲斯城已无牵挂，干嘛不现在动身，一走了之？走的时候还能保持她第一王妃的全套仪仗和应有形象？
当然，她虽然说了要当天走，出发之前各种事务极其繁多，并不是说走就能走掉的。
临行之前，她要接见大神官夫妇和孟菲斯城中的多名贵族，另外还要再点一点在她的安排下留在孟菲斯城里的人。
猫神巴斯特在丰收节出现过一次之后似乎就消失了。但为了感谢祂的指点，艾丽希需要在孟菲斯王庭里设一个小小的祭坛并举行祭祀仪式。
另外，虽然提过要离开，但她最好还是去奥西里斯神庙，向神明辞行，并与刚刚晋升的阿努比斯祭司打个招呼——
毕竟这位现在已经和大祭司森穆特一样，并列埃及位格最高的人。艾丽希打算把握一切机会向他表示善意。
千头万绪的艾丽希只能耐着性子，将各种事务一件一件地处理。
与大神官夫妇见面的过程很不顺利——
大神官自始至终紧皱眉头，就差在脸上摆着：你没事出个什么远门？
而大神官夫人则始终哭哭啼啼：自从上次艾丽希禁止她进入孟菲斯王宫之后，这位夫人就再没见到过女儿。此次终于见到，却听说亲生儿女要出门远行。
大神官夫人能不哭吗？
听着妻子压抑的啜泣声，大神官达霍尔一脸阴沉，勉强压抑着怒气，问艾丽希：“第一王妃殿下，您一定要离开孟菲斯吗？”
对于索兰和艾丽希这一对子女而言，达霍尔一向把他们看作自己的私产，说东就得到东，说西就得到西的那种。谁知艾丽希成为第一王妃之后，竟然如此自专。
艾丽希昂首回答：“当然！”
她瞥一眼大神官，料想这位父亲还不知道法老要回孟菲斯的消息。
于是她笑着开口解释：“法老不日就要返回王都。”
达霍尔顿时张大了嘴：哦豁！
艾丽希盯着大神官的表情，猜到对方心里大约想：您现在知道害怕了，知道要避开法老了，那您早先在孟菲斯胡作非为，又是皇家司库又是丰收节的，都是何苦来？
于是艾丽希笑容更加灿烂地补充一句：“和我哥哥一起。”
达霍尔就像是吓了一跳，眼睛睁大，眼睛不自觉地转了又转，下巴颏上的灰色胡子跳了两跳，大约在猜测王妃究竟是从什么消息渠道得知的这事。
他此前曾经接到过索兰的信，但那信上语焉不详。
深知儿子个性的大神官却能据此推断出，索兰一定在筹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本该在玛哈拉率领边境军戍边的大将军，现在却要和法老一起返回孟菲斯。
达霍尔一时间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他有起身离座的冲动，想要马上派人去打听，边境军和法老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父亲——”
艾丽希故作和蔼地望着大神官。
“您会知道该怎么办的吧！”
她这是在故作高姿态地通知大神官：我要跑路了，孟菲斯城里，您看着办。
达霍尔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背去擦拭额头的汗水，连声应是，已然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索兰在与提洛斯用赛尼特棋对弈的一役里完完全全输给了法老。
但可想而知，留在孟菲斯的大神官达霍尔不会坐以待毙，会做出一番权衡与应对。
虽然艾丽希一向不喜欢达霍尔，一向痛恨他对子女们的操纵与利用。
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艾丽希不介意向大神官透露一点，让他有所准备。
就像她不希望索兰马上夺取王权一样，她也不希望提洛斯在孟菲斯能够操控一切。
达霍尔渐渐冷静下来，伏低身体，向艾丽希行礼。
“谨遵您的命令——”
达霍尔此刻对艾丽希的态度，既不像是父亲对女儿，也不像是臣子对王室，反而有了点合作者的意味。这令艾丽希不得不暗自感叹。
真是个实用主义者啊！
“您上次提醒夫人的，夫人也都一一做到了。”
此前艾丽希曾要求大神官夫人遣散家中强占的奴隶们，给他们正常的平民待遇。当时大神官夫人很不理解。
但现在看，达霍尔已经大致明白了艾丽希的意思，并对女儿的提醒做出了回应。
大神官夫人这时泪眼模糊地望向女儿，却见艾丽希简短而冷硬地比出一个手势：“那么好，二位请回吧！”
大神官夫人顿时又一次哭了出来。
事实上，大神官夫人离开之后，艾丽希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没有体会过这种近乎盲目的溺爱和分别时强烈的伤感。
但她告诉自己：对大神官一家的态度越冷淡，法老回到孟菲斯之后，大神官夫妇的日子就会越好过。
相对于大神官夫妇，艾丽希与代理祭司萨沙的会面就要简单的多。
萨沙直接问：“尊敬的第一王妃殿下，如果法老问起，小臣应该怎么说？”
他话中所指，自然是艾丽希在皇家司库所做的变革和安插进去的人手。
艾丽希只回答了三个字：“照实说！”
萨沙愣了几个呼吸的工夫，几乎没能接上话。
可事后这位代理祭司长舒一口气，心想：跟随这位第一王妃，好像事事都变得好简单啊。
将临行前需要安排和吩咐的事一一办完，也已经几乎到了傍晚了。
艾丽希还是选择按照原方案，登上了她那十六人抬的华丽仪仗，缓缓向孟菲斯码头行去。在那里，有符合第一王妃身份规格的王船在那里等着她。
艾丽希的大型舆轿在路中央缓慢行进，孟菲斯就有不少平民在路边向她跪拜，应当是感谢她上次在丰收节上挡住了那名拼接怪物。
艾丽希面色漠然，心里在想：也许，等法老回来，你们就不会这么感激我了。
舆论可以控制人心的向背，这一点艾丽希非常清楚。而孟菲斯则是她暂时主动放弃了的一处阵地。
待到她来到孟菲斯码头，在一众平民百姓的注视下登上王船。
忽然有一人大踏步前来，随随便便地撞开了王室卫士的阻拦，在卫士们的呼喝声中，大踏步来到王船畔，大声问：“这就是第一王妃的船吗？”

第80章
“这是第一王妃的船吗？”
“船吗？”
来人的声音貌似不太响亮，但随风传来，到艾丽希耳边时竟似乎成了混响，轰隆轰隆，四下里回荡，剧烈牵动她的心神。
如果不是艾丽希顾及礼貌问题，她几乎想要伸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扭头看自己身边，只见南娜也紧皱起眉头，似乎也随时想去捂耳朵。
但是南娜身边的乌拉尼娅等人却全无任何反应，一切如常。
艾丽希心想：难道这也是一位受神明眷顾的阿苏特？所以这一位的声音只能够影响到其他阿苏特？
但她往船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化名斯孔的苍白少年孔斯，此刻也抬起头来，但却只是若无其事地瞟了来人一眼，然后又自顾自低下头，趴到王船的船舷一侧继续望着水边的苇草发呆。
艾丽希顿时明白了：这是位格压制……
孔斯的位阶在正神这边排列应该算是神使级别，他听见声音就没有特异的反应。
在这个存在神明和阿苏特的世界里，位格高一级简直能压死人。
这些神使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艾丽希——尽快晋升！尽快谋求晋升！
艾丽希忍不住有点怀念大祭司森穆特，那一位位格如此之高，却从来没有试图对其他阿苏特进行位格压制。
艾丽希基本可以判断：来人也是神使级别的人物。
她凝神观察快步赶来的男人……老人……
来人的脸型四四方方，五官鲜明而大气。但额头、眼角与嘴角都爬满了细密的皱纹。
他下巴上留着一撇银灰色的山羊式小胡子。而这把胡子就像是用发胶胶过，一丝不散，并呈现出末端微微卷起的模样，很像是法老经常佩戴的假胡须。
他身着埃及人最常见的腰衣，赤着双足。已现花白的头发上没有像法老或者大将军那样的高位者戴着压发一类的装饰，而是仅仅扎着一枚鲜红的发带。发带上高高地插着一枚被染成蓝色的鸵鸟毛。
鲜红发带搭配蓝色羽毛，衬着偶尔夹杂几枚黑发的一头银丝，非常醒目。
虽然这位的头饰略显特别，但放在老者身上没有任何违和的地方——他看起来就像个地道的埃及人，相貌周正，衣着普通。
违和的，是他作为一名老先生走路的方式。
他每迈出一步时，都会双脚离地，一只脚前一只脚后，整个人在空中欢快地一蹦——
艾丽希难免暗中吐槽：就连她认得的七岁小孩罕苏都走起路来都要比这位庄重不少。
如果这位能够年轻个好几十岁，码头上的人见了他，都只会伸出手拍拍他的脑袋。
可是眼下这副情景，只是让人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怪异。
然而这位蹦蹦跳跳的阿苏特走得又快又尽兴，瞬间已经从码头旁的孟菲斯大道上赶到艾丽希王船边的栈桥上。他那嗡嗡作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是第一王妃的船吗？”
这次距离近了好多，艾丽希听在耳中，反倒没有那种回荡震撼之意了。
似乎刚才完全是风的影响，风加强了来人说话的音量，造成了混响效果。
她意识到这位很可能就是阿努比斯祭司所说的那位朋友。年纪和位格看起来都能对得上。
艾丽希不敢怠慢，将随身佩戴的神符尤米尔反向转过了一个圈——这是提醒这位神符不要急于暴露，又向南娜使了一个眼色。
在南娜的授意下，岸边的王室卫士给予来人肯定的答案，并准备将跳板搭上栈桥。
而艾丽希也端坐于王船的船舱之中，做好了与来人见面的准备。
谁知老人家却长笑一声，豪迈地一挥手，说：“把帆都扬起来！”
南娜看看艾丽希。
艾丽希点点头。
王船上装有十二腕尺高的双桅杆，桅杆上系着亚麻布做的船帆。这是为了航行中减少对人力的使用而专门设计的。
埃及这个国度有一项上天赋予的优势，南北走向的尼罗河贯穿上下埃及，河水由南至北流动，而一年到头风向则几乎都是由北至南。
因此，大河上的船只，由南至北靠水流，由北至南靠风帆。
风力强劲时，溯河而上根本不需要水手划桨。
大河的水运贯通上下埃及，让上下埃及的不同出产得以相互交换。
原本王室船队就是打算升帆的，此刻既然来人提起，艾丽希便大方地点了头。
一时间号令传出，不止是艾丽希乘坐的王船，一时间连所有载着艾丽希的随从和物资的船只，也全都升起了帆。
“这位……大人……”艾丽希想起对方的位阶，果断采用了这个称呼。
“请到王船上来坐坐吧。”
这次可不比从萨卡拉回孟菲斯那次，艾丽希只能借用提洛斯留下的一条供随从乘坐的船只。这次艾丽希端坐在王室最高等级的船只上。
这座王船不仅船身庞大，每一舷有五十名水手划桨。而且船身上安装着可封闭的船舱。船舱内有直接固定在甲板上的桌椅。
而此刻她面前的桌椅上，摆着新鲜烤制的面包和焖至完全软烂的香甜麦粥，搭配焙干后香脆无比的各式干果，松子、核桃、榛仁和杏仁……
此外还有大串大串收获未久的新鲜葡萄和石榴。
饮品方面，因为艾丽希执意不愿饮用啤酒或者葡萄酒，现在摆在她手边的，是鲜榨的葡萄汁和柑橘汁。
这已经是埃及王室招待王公大臣的规格，艾丽希心想：这应该足以招待阿努比斯祭司的这位朋友了。
谁知头插羽毛的这位大人见到各船上风帆扬起，突然哈哈一声长笑，瞬间跃至空中。
他没有像惊呼着的水手们想象的那样，落入大河，溅起水花。
他直接悬停在半空，稳在河面上空大约八到十腕尺的位置上。
老人家伸手取下别在头上的那枚蓝色羽毛。
那枚羽毛迎风长大，瞬间变得几乎有一人高。这位神使手持羽毛，冲着大河上的升起的片片风帆轻轻地一扇——
瞬间，连坐在船舱中的艾丽希都感受到了劲风鼓荡。
她偏头向船舱外看去，只见预定要出发的王船和其他陪伴辅助的船只上，所有挂起的风帆全部鼓至最满。
船只飞快地向同一个方向移动，船上的水手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操控风帆，调帆的角度，以此来避免船只撞在一起。
原来这就是阿努比斯神使请来帮忙的大人物。
艾丽希由衷地想。
她忍不住向背后靠去，眼带钦佩，坐在船舱里观看那枚羽毛的表演。
蓝色的羽毛，应该就是这位神使大人所拥有的法宝，重要的特殊物品。
艾丽希的眼神扫过船舱，却留意到王船上一名满面焦虑与忧愁的中年男人，正冲水手们嚷嚷着什么。
这名男子她肯定见过，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应该是上次提洛斯去萨卡拉时带在身边的人物。
明明王室船队在大河上飞快行驶，两岸的景物在迅速倒退，这名男子却一脸愁容地搓着手，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艾丽希转头看向南娜，后者已经会意，赶紧过去，三言两语，将那名男子带来艾丽希面前。
这人奉命来见艾丽希，竟然还一步三回头，似乎依旧在挂心水中行船的事。
然而南娜一瞪眼，这男人立即笑出一脸褶子，在艾丽希面前恭敬地行礼。
这是这个世界里平民出身的位卑者被提拔官职后最常见的表现。
“小人是御用领航者格里高，见过第一王妃。”
艾丽希马上明白了：王室船队出行，必然要请御用领航者出马，这个男人曾经为法老去萨卡拉时领航。
“格里高，那位是我的朋友阿努比斯祭司请来帮助我此次出行的人。但我看你很有些惊讶，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格里高一听说，满脸的笑褶子立即又转为发愁时的鱼尾纹。
“王妃殿下，您的朋友真是高明啊，能够送来如此强劲的河风。如此一来，我们的水手几乎完全不用划桨……”
说了一通漂亮话以后，格里高将手按住胸口，极小声极小声地说：“尊敬的王妃啊，虽然小人此前服侍过陛下，但小人从来没有对陛下或者王妃殿下心存任何的偏见，小人只是想要一心一意地完成各位吩咐的事，按照各位的指点航行——”
他的话说得谦恭而卑微，显然是跻身官员之后学会了王室和官场里那套左右逢源。
艾丽希无奈地闭上眼，随后睁开，吐出三个字：“说重点。”
“可是您的这位……帮手，只会让我们一辈子也无法抵达底比斯。”
“为什么？”
艾丽希对此很好奇。
明明那位神使的能力很好很强大，竟然送来这样一个出行大礼包。
在没有蒸汽船的古代，这种清洁能源或许能成为远途航行的最优动力。
格里高一脸愁容地说：“他送来的风向是由南向北的，现在王船和随行船只都在驶往……大河下游。”
艾丽希顿时伸手扶住了额头：这……
竟然是这种失误？
而她也毫无察觉？
这难道也是位格压制的影响，让她在不知不觉中臣服于对方的决定？
她马上抬起头，正视格里高：“你的意见提得很对。但不能向神使提醒一下，请他改换方向吗？”
格里高顿时一指船舱外：“您看！”
只见那位手持羽毛的老先生似乎玩得正在兴头上，他高高兴兴地左一扇、右一扇。
无论下方的水手怎么向他喊话，他都毫不在意，似乎此刻大河上高高升起船帆的船只们，全都是他手里的大玩具。
艾丽希顿了顿，转脸望向格里高：“您难道不能让人把船帆先降下来吗？”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格里高听见，一时间恍然大悟，连向王妃行礼都顾不上，飞奔出舱向水手们号令。
灵巧至极的水手们纷纷爬上桅杆，解开绳索。以王船为首，船只上鼓起的船帆就此缓缓降下。
原本被河风推动，迅速前行的船只就此纷纷慢下来，不再急速前进，只是循着水流慢慢向下游漂去。
手持羽毛的神使见状，顿时不高兴地鼓起了腮帮子。
他一副上了年纪的面貌，此刻却还像个孩子似的嘟嘴，不合心意就耍起小脾气，实在是违和到了极点。就像是在一枚成年人躯体里置入了一个孩子的灵魂。
格里高远远地站在船头，额头汗津津地望着艾丽希，似乎在说：您看，这是不是得罪了那位厉害人物啊？
艾丽希却伸手一扶乌拉尼娅，由贴身侍女陪着来到船头，向飞在半空中的羽毛神使笑着说：“能请您过来坐坐吗？”
只听噗的一声，羽毛神使将腮帮子里的一口气放掉，大河上方的气流顿时一乱。
他手中的羽毛一收，立即变回正常羽毛大小，被插回红艳艳的发带上，然后他在空中纵身一跃——
“咚！”
这家伙重重地落在王船上。
艾丽希：好家伙！
要不是王船使用最上等的赫梯雪松木制成，甲板坚硬如铁，羽毛神使这样一跃，很可能就会砸出一个洞。
他来到艾丽希面前，大喇喇地往船板上一坐，手一伸，说：“渴了！”
艾丽希向乌拉尼娅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倒上了一陶杯甜甜的葡萄汁递了过去。
羽毛神使咕咚一口饮下，突然就笑得眯起眼睛，说：“我不喜欢那些酸酸的饮料，所以还是这里好——”
酸酸的饮料显然指的是这个时代人们自酿的葡萄酒或者果酒。
想必人们看在这位神使的外表和年纪，总是选用这种成年人的饮品招待对方。然而却并不受神使的待见。
艾丽希与乌拉尼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悄无声息地走出船舱。不一会儿，又取来一罐用蜂蜜腌渍之后再风干的核桃仁。
艾丽希很喜欢这种零食，但她为了控制体重的增加，不敢吃得太甜，就索性让乌拉尼娅藏起来。
羽毛神使眼里一亮，立即用手抓着大快朵颐，吃得连头都不抬。
艾丽希含笑问他：“您一定是阿努比斯祭司大人专程请来帮我的，对不对？”
羽毛神使低着头捡大个儿的核桃仁吃，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那个胡狼头……啊，不对，他现在已经没有胡狼头了，说是第一王妃帮了他老大的忙，临行了不知有什么可送的，就让我来帮忙送一程。”
艾丽希拿出对罕苏说话时的那种温和，问：“那你是谁，能告诉我吗？”
羽毛神使一抬头，眼中露出狡黠，扔给艾丽希两个字：“你猜。”
艾丽希微微一笑，反问：“你是风与大气之神，也就是舒神的使者对吗？”
羽毛神使顿时僵在原地，流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躲猫猫被人第一个抓住似的，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这就完全不打自招了。
但这对艾丽希来说完全不困难，拥有风和空气动力学方面的神力，这样的神明原本就数量有限，而头插羽毛这一特点，更加令人无法忽视。
舒神是埃及神话中，被最初造物主阿图姆从口中吐出的神子①，掌管着与风和干燥天气相关的权柄，祂在壁画上通常是做出一副托举天空的形象，祂的象征是佩戴一枚鸵鸟羽毛。
艾丽希立即也笑着反问：“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舒神神使又是一呆，想了半天没想出，突然一虎脸，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说：“我好心为你鼓起大风，你们的船为什么把船帆降下来？”
他见艾丽希一副毫无畏惧的样子。顿时伸手将头上戴着的蓝色羽毛紧握在手中：“只要我挥动手中的羽毛，立刻就能把你们的船全都掀翻，让你们都去大河里和河神玩躲猫猫。”
他手中的羽毛只是微微颤动，但他面前的人，艾丽希、南娜、格里高……都感到了迅捷无比的空气流动。
他们身周似乎存在一个能量场，这个能量场的力量蕴藏着庞大的力量，并且随时可以被舒神神使使用。
领航者格力高面带惊恐，双膝一软就向舒神神使的方向乞求：“不要啊……”
而艾丽希也敏捷地留意到：王船的另一边，原本一直安静玩水的孔斯，此刻也长身起立，紧紧盯着舒神神使手中的羽毛。他的双眼已经开始泛红，随时可能变成杀戮者。
原本阿努比斯祭司请舒神神使是来帮艾丽希的忙，送船队一程，现在看起来，却像是给艾丽希添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在艾丽希身边，南娜紧张地捂住了盛满黄金羽箭的箭袋，斜着眼警惕地瞄着孔斯，而格里高继续唉声叹气，满脸愁容。
艾丽希却别开脸孔，微不可察地向乌拉尼娅点点头。
只见贴身侍女一伸手，突然将舒神神使手里盛着蜜渍核桃的罐子一抽，抱在怀里，不再让舒神神使抓里面的核桃仁。
舒神神使登时大惊失色，圆瞪着双眼，颇不甘心地砸吧两下嘴。
随即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把手中那枚蓝色的羽毛放下，放在甲板上，推到艾丽希面前，小声说：“我不吓唬你们了。”
“可你们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忙呀？”
年纪一大把，这位舒神神使却紧抿着嘴唇，眼睛里似乎有盈盈水光，完全是一副小朋友委屈至极的表情。
艾丽希身边，南娜和领航者格里高的表情几乎是错愕与扭曲的。如果他们识字，此刻一定会在脸上写：这样也行。
但艾丽希自始至终都很镇定。
她的想法很简单：对方年纪一把，位格也高自己一截，但心智却只像个孩子。
那么，就像管教一个孩子似的对付他，就对了。

第81章
“我们从来没有拒绝你的帮助。”
艾丽希在舒神神使面前，表现得既冷静又耐心，既没有因为对方一脸委屈就开口安慰，也丝毫不畏惧他手中那枚拥有神明伟力的羽毛。
“是你，弄错了我们航行的方向。”她望着神使的双眼，一丝不苟地解说，同时也是严厉地教训。
“你不仅没有帮助我们，反而让我们离目的地更远了。”
此时此刻，站在船舱两侧的南娜和御用领航者格里高都流露出紧张的表情，他们似乎都在为艾丽希捏一把汗。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此刻艾丽希已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枚使者放在甲板上的羽毛上。
她知道对方如果要造成破坏，就必须手持羽毛。
那么只要舒神神使想要拿回那枚羽毛，艾丽希会立即使用开门关门之类的具体操作。
也许是艾丽希的语气在威严里透着温和，又也许她自带幼儿园老师气质。
总之舒神神使这时低下了头，早先的委屈与胡闹的劲头一时都散了。
“如果我换个方向扇风……我能再吃一点蜜渍核桃吗？”
舒神神使低着头，双手相对，不自觉地划着圈圈绕起了手指，同时偷偷地抬眼望着艾丽希。
艾丽希这时终于舒出一口气。她微笑着回过头，拿起那枚蓝色羽毛，放在使者的手心里，点头认真道：“可以！我们一言为定。”
在接触蓝色羽毛的一瞬间，艾丽希的身体轻轻一震。
她的指尖迅速感知了这枚特殊物品的神力——风之羽，能够对抗自然界的风向，也能够凭空创造强风。
但这枚特殊物品却是艾丽希不可使用的。
它有一个限制，只有九柱神的神眷者可以使用风之羽，其祂神明的神眷者即使接触到了它也无法用灵性将其驱动。
九柱神也就是赫利奥波利斯受到崇拜的九位神祇。太阳神拉、冥神奥西里斯、爱与守护女神伊西斯、法老的守护神荷鲁斯都位列其中①。
新崛起的神明阿蒙神却不在其列。
这也就意味着就算舒神神使把这枚风之羽送给艾丽希，她也无法动用。
艾丽希忍不住撇了撇嘴——但她本来也没有想过要薅对方羊毛的打算。她只是不想让老人家那孩子气的顽皮与任性造成破坏而已。
舒神神使得到了艾丽希的承诺，顿时扬起脸，冲艾丽希露出笑容。
尽管他已是满脸皱纹，笑起来像是个满是褶子的包子，可那笑容如此欢畅与真诚，以至于艾丽希和她身边的人都觉得眼前出现的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谁知艾丽希又补了一句：“送我们完成一天的路程，可以吃一小把蜜渍核桃，两天就有两小把，如果能送我们到底比斯，这一整盆就都是你的。”
在一旁听着的南娜和格里高都是面露愕然——谁也没想到艾丽希能和一位神使级别、能够召唤狂风的大人物如此讨价还价。
“到底比斯有二十多天的水路，这一整盆看起来不太够，你最好再给我准备小半盆。”舒神神使马上提出要求。
艾丽希认真地点头：“一言为定。”
她的王船上带着足够的材料，还有厨子。这些蜜渍桃仁，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
舒神神使蹭地站起，伸手在胸口拍拍，骄傲地说：“看我的——”
他双脚一蹬就蹿上了半空，临了还低头向下看看格里高，大喊了一声领航者，然后确认一番：“是这个方向吧？”
他伸手指指大河上游。
格里高点头确认以后，舒神神使手中的羽毛迎风一扬，再次变成一人高。
南娜也提醒格里高：“你的水手们还在等什么？”
格里高恍然大悟，赶紧让人重新升起船帆。一时间大河上尽数是鼓鼓的船帆。
瞬间所有的船只都减慢了顺流而下的趋势，渐渐停住。没多久就开始扬帆逆流而上，簇拥着庞大的王船，缓缓向上游驶去。
一度双眼泛红，全身心戒备的孔斯，此刻也渐渐恢复正常，坐回王船的船舷旁，继续伸手玩水。
艾丽希正与舒神神使交涉的时候，一向热闹喧嚣的孟菲斯码头上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人们看着属于王室的船队在风之羽的作用下迅速向下游行去，发出齐声惊叹，一起将视线转向码头右方。
谁知没过多久，风向变幻，王船上的风帆鼓至最满，却又迅速驶向上游。
人们继续惊叹着，将视线转向码头左方。
但对于舒神神使的出现，旁观的孟菲斯平民却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应当是这位神使以前也在孟菲斯码头出没的缘故。
码头上，一群刚刚抵达的异国商人从甲板上正沿着跳板跃上栈桥。
他们大多用兜帽将头发与面庞的大部分兜住，也随着当地人一道，满怀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奇景。
“这是……恩利尔的羽毛吧？”
有人突然冒出这一句，马上就被同伴按住了嘴。
“如果被人听见了你还要不要命？”
恩利尔是赫梯人的风神。
他们的首领果断向下属们使了个警告的眼色，让他们瞬间全都闭上了嘴。
但这位首领自己看清了王船的形象和象征第一王妃的旗帜，顿时跺着脚叹息一声，说：“可惜了，我们来晚了一步。”
“我应该料到她会离开的。”
这位身材高大，将自己从头到脚都裹在亚麻布袍里的青年男子，棕色的眼眸中眸光闪动，似乎相当懊悔。
“法老眼看就要返回，而她压根不想见他，也不想向他交待什么，干脆从王都离开。”
年轻男子虽然懊悔，依旧伸掌在码头旁的木制栏杆上重重一拍，赞赏地叹息道：“果然很干脆啊！不要她的男人，她就也不要。”
他的下属们听到这里，才终于明白，让他们的领袖发出感慨的，竟然是埃及的第一王妃。一时间都有点傻眼。
“殿殿殿……”
一名下属殿了半天，总算想起身在敌国的王都，连忙把一个下字吞进肚里。
这位殿下却还在自顾自感慨：“看她去的方向，还真是大胆。听说上埃及的各诺姆都各自为政，不服法老，而她只是法老的王妃而已……”
他身边的下属自以为揣摩着了殿下的心思，连忙问：“既然埃及的第一王妃往上埃及去了，咱们是不是也立即跟上。”
年轻男子回手就是一掌，轻轻拍在自己下属脑门上。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像埃及法老那么傻吗？”
“既然她离开，一定是她在孟菲斯需要办的事已经尽数办完。”
年轻男子伸手揭了揭头上的兜帽，似乎要将远去的船影看得更清楚些。
“我们总得在孟菲斯好好看看她的成果；看看她给法老准备了何等样的惊喜；另外再多搜集一些关于这座王都的情报——”
年轻男子说到这里，立即转身，指向远处的孟菲斯城。在那里，埃及法老的王宫在地平线上露出大殿的尖顶。
“带好所有的门，立即前往孟菲斯，进城。”
乔装来到下埃及王都的赫梯王子卡尔夏，号令部属，即刻进城。
法老提洛斯与大将军索兰，抵达孟菲斯的时间只比卡尔夏晚了两天。
他们这已是轻车简从，一路上好马轮换，日夜兼程，从吉萨赶回孟菲斯。
抵达孟菲斯的时候，这座王都城门大开，大神官达霍尔摆出了迎接王驾的全部仪仗。大神官本人也在进城的道路正中恭敬迎接。
提洛斯没想到自己的行踪早已被人料定，一时间阴沉着脸，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而达霍尔却直接上前，揪住了索兰的耳朵，把儿子拖下马，一掌打在儿子脸上，怒道：“我让你对陛下不敬！我让你对陛下不恭……”
可事实上，索兰的所作所为，又岂止是不敬与不恭？
提洛斯心想：避重就轻，这套把戏大神官确实玩得很溜。
索兰麾下的亲兵们纷纷别过脸，不忍心看大将军当众被打。
在父亲的淫威之下，索兰哀叫着，发出类似鬼哭狼嚎的声音。而大神官每打一掌，就偷眼去瞧提洛斯，打一掌，瞧一眼。
提洛斯无奈之下，只能冲大神官发话：“罢了——”
达霍尔立即缩手，像以前那样，面带谄笑，点头哈腰地望着提洛斯，似乎在说：既然您已经谅解他了，那么前事肯定就已经一笔勾销了。
提洛斯脸色越发阴沉。
他心里清楚，自己与索兰之间的争斗，大神官达霍尔大概已经尽数得知，并且在孟菲斯城里做了万全的布置。
索兰虽说在金字塔下输得一败涂地，可为了边境军提洛斯还是没法儿动他。现在索兰又多了大神官这么个助力……
什么人能将消息传得那么快？
提洛斯唯一能想到的是阿努比斯神使。
但那位神使一向侍奉神明，不掺和王国内的一众俗事。
那么，就还剩下一个可能——
提洛斯想起了他在金字塔塔身高处那间棋室里见到的虚幻人影。
难道……真的是那个女人。
法老索性不再提索兰反叛之事，直接开口问：“大神官，艾丽希呢？可是在王宫中？”
大神官达霍尔立即放开了索兰的耳朵，毕恭毕敬地趴在地面上，欣喜万分地回答：“至尊至伟的王啊，您对第一王妃的关怀真是令人感动……”
提洛斯：……呸！
王才没有关怀。
而且他对艾丽希只是直呼其名，达霍尔却一定要再加上个第一王妃的头衔。
提洛斯内心冷酷地想：等会儿回王宫见到她。如果她敢对王此行说三道四，那么王就立即褫夺她第一王妃的封号，等她生下王子，就立即将孩子交给未来的第一王妃抚养。
在提洛斯心中，虽然碧欧拉小姐因为背负诅咒的关系，一年之内不能与任何人接触，她已经是未来第一王妃的唯一人选了——
提洛斯刚刚从索兰手中脱困，就已经派人前往塔尼斯，要去将碧欧拉接回来。
谁知达霍尔啰啰嗦嗦地接下去说：“第一王妃殿下两天前已经离开了孟菲斯。”
这句话令法老惊得从马背上跳了起来，直接一跃而下，大踏步走到达霍尔面前。
他似乎能看见艾丽希回眸一笑的景象，看见她步伐坚定地离开，再也无法挽留。
大神官当即又拉着儿子在法老面前跪下。
“第一王妃为了给法老的子嗣祈愿，决定亲身前往上埃及的底比斯，在那里的神庙向神明祈祷——”
提洛斯一时竟觉得喉咙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逃走也要找这么堂而皇之的理由？
“她疯了——”
提洛斯紧握双拳，额角有青筋爆出。
且不说上埃及有多个诺姆不受法老的控制，单是从孟菲斯溯游而上的这条水道，就并不那么太平。
法老再也忍不住，几乎在心内暴喝一声：艾丽希，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你真的不是在以你自己的生命和腹内的骨肉在威胁王，要王向你妥协向你屈服吗？
但此刻，法老是整个孟菲斯面前，在王都的官员和民众跟前。
他到底是控制住了自己，寒声下令：“她才走了这才两天，速速命人去将她追回来！”
达霍尔跪在地面上，用一种极其无奈的语气回答：“回王的话，王妃已去得远了，追是追不上了——”
“怎么会？”
提洛斯忽然提气一声暴喝，他的脾气再也无法抑制。
他伸手一指天空：“最近几天都是平静无风，向上游底比斯去，不是需要拉纤就是要水手划桨，王妃的船只根本走不了太远。”
“大神官，你是在随口敷衍，拒不执行王的命令吗？”
大神官达霍尔则早已摆出他最拿手的惶恐表情，双手齐摇，连声解释：“陛下，虽说这几天无风，可是第一王妃邀请到了舒神神使为她在大河上扬起风帆。船只在河面上行进，那简直是迅逾奔马……我等，就算是想追，也追不上啊——”
达霍尔愁眉苦脸，提洛斯则完全呆在原地。
她竟然邀到了舒神的使者为她送行？
提洛斯自己都从未有过这种待遇。
先是图特神祭司森穆特，自从送她去萨卡拉，就再也没有回过王都；
现在又是舒神的神使，而提洛斯怀疑，阿努比斯神使也与艾丽希交好。
她究竟掌握了什么样的力量？
法老不禁问自己。
耳边忽然传出了压抑的笑声。
提洛斯投去愤怒的一瞥，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就在与大神官这几句对话的工夫，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气红了。
笑出声的人是索兰。
大将军被父亲揪着耳朵当众打过脸之后就直接躺在了地上，不顾形象地四肢摊开，望着天空，似乎眼里只有来自空中的风与云。
此刻听见两人的对答，这位大将军竟然捧着肚子哈哈地笑了出来。
只要能让提洛斯愤怒，不管是什么，索兰都会感到高兴——至于引得法老愤怒的人到底是谁，狂将军并不怎么关心。
见到索兰如此，大神官达霍尔又是尴尬又是愤怒，忍不住伸出脚，在儿子身上踹了一脚以示警告。
谁知道一踹之下，索兰的笑声顿时爆发，笑得既响亮又欢畅，引来了所有的目光，让人人都留意到法老的痛苦与大神官的愤怒。
不止是惹恼提洛斯，如果能让大神官父亲也感到愤怒，索兰会同样感到高兴，高兴得很——
有了舒神神使的帮助，艾丽希的王船船队在一天之内，跑了原本要三天才能走完的水路。
艾丽希遵守诺言，送给舒神神使三小把用蜂蜜腌渍的核桃仁。
王船上储备了各色精美的食物，艾丽希命人将一切都想舒神神使敞开供应。
唯有那一大盆核桃仁她命乌拉尼娅锁了起来，不让舒神神使能轻易拿到。
其它物品越容易获取，就越显得这件东西难得。
果然，外表成熟内心孩子气的舒神神使露出一副心痒难搔的模样。
但也只能乖乖听从乌拉尼娅的安排，在船只下锚以后住进属于自己的营帐，安心睡去。
如此船行了两天，已经接近上下埃及的边境。
艾丽希站在王船上，留意到两岸的地貌与孟菲斯附近已经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孟菲斯处于大河下游三角洲的南端，四面都是大河冲积出的平原，到处一马平川。
可船只越是接近上埃及，河岸远方开始出现绵延的山脉。红土色的山脊远远地坐落于西方地平线上，像是一道长蛇的脊背，向南北两端无限延伸着。
按照埃及人的传说，东方是日升之地，日落后则归于西方。因此通往死后永恒世界的道路必然指向西方。
因此，埃及历史上很多重要的墓葬都位于大河西侧。
随着日头西沉，御用领航者格里高找到了一个适合泊船靠岸的地方，先放出两三条小船，在小船之间搭起跳板。
然后再将第一王妃艾丽希通过跳板请至岸上。王室船队在岸上扎营。
“越是接近上埃及，大河越是水流湍急。水下时有不明的生物出没，白天还好，晚间歇宿最好还是在岸上。”格里高这么向艾丽希解释。
艾丽希一向敬重专业人士，当即将一切都交给格里高操持，晚间在岸边搭建的营帐里住宿。
她的营帐周围点燃了篝火，王室卫士们手持松枝火把，跟着南娜一道，在营帐边巡视。
有了这样严密的保护，艾丽希：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放心入睡，高枕无忧。
睡到半夜，艾丽希忽然惊醒，知道是阿苏特的预感让她醒来。
她注意到营帐用亚麻织成的厚实帐幕上，竟尔无声无息地凝结出一团水汽。
这团水汽越来越浓重，并在帐幕内一点点汇聚。
就在艾丽希眼前，这团水汽越凝越多，越凝越浓重，最终凝聚成为一个人形，从帐幕上脱离，直接向艾丽希走来。

第82章
当水珠凝结成人形的时候，艾丽希吃惊不小，但是想喊却喊不出来。
事后回想时才反应过来：这也是一种位格压制。
作为一名神之眷者，她在面对神使甚至跟高级别的阿苏特时，一向只有这四个字：不服不行。
南娜和这次跟她出行的随从和守卫们已经够尽职尽责了，夜间安排了轮班值守，她的营帐外始终有人盯着。
可是对方就像是一团雾一团朦胧的湿气，没有任何固定形态，就这么悠悠地飘进她的营帐，再重新汇聚成人形——这谁能发觉？
但艾丽希没有太过惊恐，因为她没有预感到特别的危险——
这意味着悄无声息潜入她营帐的这位，对她并未报以过分的敌意，又或者即使抱有敌意她也能应付。
于是艾丽希扶着卧榻起身坐正，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一团水雾中渐渐显现的人形。
应该是位女性、年轻的女性——艾丽希心想。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身材姣好、曲线玲珑的女性形体，穿着一身颜色鲜亮的粉红色紧身裙，步伐优柔，姿态妩媚。
她似乎非常喜欢闪闪发光的首饰。因此全身都是用黄金和水晶装饰的首饰，发冠、颈饰、腕饰、裙钉……布灵布灵地反射着晶莹的光芒。
看得连艾丽希都不免泛起一丝跃动的少女心。
营帐中原有一盏油灯，此刻一芯如豆的灯火摇曳着，忽地蹿亮，将来人的面貌渐渐照得清晰——
艾丽希却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什么年轻女性？她那张轮廓颇美的面孔上，眼角和嘴角已经布满皱纹，肌肤不可避免地出现松垂的情况，偶尔可见一两块浅淡的老人斑，右边脸颊上似乎还有一大块凹陷。
岁月毫不留情地在美人的面孔上留下了难以撤回的印记。
可从来人的姿态和气度里，愣是看不出半点时间的痕迹，好像这位一直在以少女的状态生活，就算岁月能改变她的外貌与形体，却从来没能改变过她的心。
艾丽希努力镇定地坐着，凝视来人，心里想：这位……看起来和舒神神使那位老爷爷看起来有点般配！
来人在艾丽希面前抱膝坐下，右臂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盯着艾丽希的那对眼就像她刚刚浮出帐幕时的那团雨雾那样迷离。
她紧盯着艾丽希，似乎一直在打量，却不开口说话。
艾丽希暗中思忖，要不要开口叫人进来。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南娜立即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
但既然对方能够对她进行位格压制，就意味着叫南娜来帮忙也是一样。
除非她有胆量唤醒杀戮者孔斯。否则她这边出哪张牌都是一样的。
谁知眼前这位上了年纪的少女盯着艾丽希看了良久，忽然摇摇头，说：“你别心存指望了，他是不会爱上你的。”
她的声音也如同她的外表一样娇柔动听，几乎听不见岁月造成的影响。
艾丽希却差点儿没晕倒——这是什么情况？
两天前她刚刚安抚并接纳了一位一团孩子气的老爷爷，现在她却面对一位少女心外加恋爱脑的老奶奶？
更要命的是，这两位的位格都如此高超？
但艾丽希保持了不卑不亢的态度。她一向认为，既然已经输了位格，那就更不能输了人格与气度。
于是她微扬下巴，凛然开口：“我想您弄错了。这儿没有谁会爱上谁。”
她的语气既断然又倨傲，将原身的上位者气质展露无疑。这种语气有一项好处——旁人听了会觉得她根本不屑于说谎。
这在艾丽希过去的经历中屡试不爽。但在眼前的老奶奶这儿却不知行得通行不通。
却见少女奶奶扬起脸，凝望着艾丽希姣好的面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年轻人总是不懂得时间的可贵。他们觉得自己年轻、有力量、朝气蓬勃……可是爱情中我们能给予对方的，却从来不是青春美貌和美好的躯体……”
话虽这么说，她的声音里却天然饱含着一层困顿的忧伤，似乎在说：是的，就是这样，爱情永远与青春是一对，再真挚的爱情也永远逃不过时间……
“我和他真的生来就是一对的……小姑娘，我们已经结合了很多很多年……你不应该站在我们中间。”
眼前的女士用小姑娘来称呼艾丽希的时候，却不自觉地带上了求恳的意味，眼中雾气氤氲，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你谁啊……”
艾丽希几乎想要伸手扶额：虽说这个世界源自一本言情小说，但无论是小说的正派主人公碧欧拉，还是她这个本该早早狗带的配角，都既不少女心也没有恋爱脑，最多稍许有点颜控。
可是眼前凭空出现的这一位，位格既高，本领也大，就凭她这能幻化成一团雾气然后穿越帐幕的本事，艾丽希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可她为什么心里就只装着男女之间的感情呢？
就在此刻，忽听帐外一声粗豪的呼喝：“牛粪！”
是战神眷者发现了营帐里的不对，一掀帐幕就要冲进来。
只见少女奶奶只是轻轻一伸手，南娜面前顿时出现一道仿佛水幕般的屏障。
屏障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南娜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立即被弹出营帐。
艾丽希：这一手，和她的关门真的很像啊。
“牛粪……”
南娜一面怒骂，一面与水幕展开了搏斗。
她的青铜长剑和黄金羽箭都是蕴满力量的神兵利器。而那幅水幕就像是一团潮湿的雾气，南娜攻击时它似乎无形无影，但却总能从上下左右任何一个方向拥向南娜，带给她不可抗拒的阻力。
艾丽希：……不，比她的关门要厉害得多了。
她先转头看向南娜，以眼神示意战神眷者她并没有面临直接的危险，然后端正转向面前的少女奶奶，冷然道：“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不爱任何人。”
然而面前的少女奶奶一眼瞥见了艾丽希的腰身。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丝毫不掩饰眼中的震惊，随后将双手双膝撑在营帐内地面上铺着的柔软羊毛毯上，迅速向艾丽希这边爬了好几步，似乎恨不得伸手去摸摸。
“我……我感受到了塞赫梅特神使赠与的封印。你既然说你不爱任何人，又怎么会有孩子？”
她满脸都是忧伤，艾丽希猜测她心里早已脑补了一万部狗血剧：我的爱人和别人有了孩子……
艾丽希板着脸答道：“这是一个失误。”
这个失误当然就是她的穿书，结果附赠了这个崽。
这个回答令少女奶奶感到无比震撼，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艾丽希，长长久久地无法说话，似乎以她的恋爱脑，根本就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爱情的结晶认为是一个失误。
“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我不会爱上你的爱人。”
虽然艾丽希是弱势的一方，但她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她能够主导一切似的。
少女奶奶疑疑惑惑地点了点头，艾丽希顿时感到压力稍小。
随即她见到对方满怀忧伤地叹息道：“既然你不爱他，那么一定是他深深为你所吸引了。”
“如果我一定要将你们分开？你会不会不同意？”
这位少女奶奶的声音陡然转冷，她抬起头，森然望着艾丽希。
就在这一刻，艾丽希感受到了强烈的位格压制，她对面的少女奶奶，面目似乎正迅速变得狰狞，皱纹丛生的面颊忽然生出细细的毛发，双瞳变大变绿，鼻子皱起，一张樱桃小口横向拉大，露出里面白森森的尖牙……
在这一瞬间，艾丽希仿佛坠入了一团湿润到极点的水汽之中，似乎她每一个毛孔都浸透在水里，她不是在出汗，是空气在出汗，包裹着她的空气在把水分强行挤入她的身体一般。
南娜那边承受的压力更大，战神眷者现在几乎完全被水汽所包裹。
尽管她始终在奋力左冲右突，但是行动在一点一点地变缓慢，似乎消耗了大量的能量，却始终徒然无功。
艾丽希迅速开口：“您是女神泰芙努特的神使吧？”
“咦？”
眼前的老奶奶在听见艾丽希开口的一瞬间，打断了形态的变化，马上恢复了她的柔和娇美的少女姿态与腔调。
于此同时，艾丽希身周那股浓郁的湿气也瞬间消失了，一切恢复为正常。
少女的双眼顿时睁大，圆圆的眼睛里全是不解，似乎在说：你是谁，怎么就能猜到我的身份了呢？
但这对艾丽希来说并不难猜：当初图书馆里那本《埃及众神》里写得清楚，舒神是风神，大气之神，干燥空气之神；而泰芙努特女神则是雨神，湿气之神。
因此泰芙努特神使才能够以水汽为形态，能够悄无声息地化为水雾，穿过亚麻材质的帐幕，直接进入艾丽希的营帐。
直接给她灵感的还有一点：在神话中，舒神与泰芙努特女神原本是一对儿，他们共同孕育了天空之神努特和大地之神盖布。
如果说她最近突然邂逅了谁，和谁走得很近，有可能传出绯闻的——就只有那位舒神神使，孩子气的老爷爷。跟眼前这位恋爱脑少女心的泰芙努特神使确实十分般配。
至此，艾丽希已经将前因后果全部了解，这件事她有把握能够顺利解决。
她念出泰芙努特女神的名号，眼前的神使奶奶立即又变回了少女，并收回了对艾丽希的水汽禁制。
神使微微扬起下巴，小心翼翼地反问：“那么您是……”
“我是阿蒙神的眷者。”
艾丽希平静回应，“那边那位是孟图神的眷者。”
她这样表露身份的目的是告诉对方：我们身后有人。
“阿蒙神？”谁知泰芙努特神使又呆住了，半天才摇摇头，说：“没听说过。”
艾丽希面对泰芙努特神使，尽量保持镇定，微笑着说：“其实您误会了，舒神神使大人是受一位朋友之托，来帮忙送我的船队溯河而上，前往底比斯的。”
“我对他没有任何感激之外的心意。”
“三天前我还完全不认识这位大人。”
总之，只有三天的时间，是没法儿让她怀上腹中已经渐渐长大成型的孩子的。
泰芙努特神使抬起微微有些松垂的眼皮，狐疑的眼光在艾丽希脸上转来转去，似乎想要判断艾丽希说的是否是真话。
“可是……如果他对你没意思，仅凭那个狗头家伙的托付，他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一直陪伴着你的船队，一路将你送往南方？就凭他那副蹦蹦跳跳的性格……”
艾丽希顿时轻松地笑了：“就凭一盆蜜渍核桃仁呀。”
她立即开口，原原本本将孟菲斯码头遇到舒神神使的那一段经历说出来。
泰芙努特神使睁着一对大眼睛，听着艾丽希解说，似乎一直想要找机会开口反问，却又一直不知道该反问什么。
正因为她非常了解舒神神使的性格，而艾丽希所描述的，只有舒神神使那样独特的人，才会为了一盆想吃但吃不到的核桃，甘愿使用手中的风之羽，将一整只船队都送往大河上游。
末了艾丽希毫无藏私，顺嘴把那蜜渍核桃仁的配方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都是为了将淘气的神使大人交还给他的夫人控制，以免得这两位天造地设的一对以后都不要随意来找她的麻烦。
“是我错了！”
泰芙努特神使顿时面带愧疚与悔意，双手撑在地面铺着的羊毛毯上，诚心诚意地向艾丽希躬身认错。
似乎一旦误会解除，这位老人家马上就恢复为通情达理，谦和柔顺。
“您如果愿意，我可以马上安排他和您一道离开。”
艾丽希主动提出，以免除自己的嫌疑。
泰芙努特神使的恋爱脑似乎已经消失殆尽。她认真地想了想，诚恳地反问：“我丈夫不是已经承诺了送您去底比斯？”
艾丽希顿时笑道：“我其实并不需要神使大人一路将我送去底比斯，我只需要让孟菲斯的人以为我已经迅速远离了就好。”
“但我很想问您——我绝对没有任何贬低或者指责的意思，但舒神神使大人……他，一直都如此年轻吗？”
事实上，这两位神使的位格、年岁与心智，在她看来，都不太匹配。
但是老奶奶相比之下还是会有清醒的时候。因此艾丽希选择向坐在她对面的泰芙努特神使请教。
泰芙努特神使此刻已经彻底扭转了对艾丽希的敌意，听见对方的问话，忍不住再次落泪。
她流泪的样子也很动人，长长的睫毛垂下，晶莹的泪珠挂在眼角似坠未坠。
“我们两个是同时由神之眷者晋升为神之使者的阿苏特。”
“虽然我们追随的神明不同，但是舒神与泰芙努特女神原本就是一对。我们自然情投意合，彼此相爱……”
少女奶奶的眼神又开始迷离。
艾丽希：赶紧打住！
她马上岔开问：“当时舒神神使还不是现在这副脾气对不对？”
泰芙努特神使听见一怔，又醒过神来，说：“是的。我的爱人，因为长久地呆在神之使者的位格上无法晋升，最终导致心智退化，变成了现在这副小孩子的脾气……”
艾丽希：破案了！
原来神之使者留在他们原有的位格上时间太长，无法晋升，就会遭到位格本身的反噬。
她偷偷看了如少女般凝眸出神、泫然欲泣的泰芙努特神使，心想：受到影响的应该不止是老爷爷一人。恋爱脑少女心大概也是这种退化的一种表现形式。
按说，一位成熟的神使大人，不会见到她人就认为对方是情敌才对。
原来太长时间无法晋升会有这种潜在问题——
难怪阿努比斯神使会如此感激她，就因为她曾提供机会，帮助他晋升。
艾丽希瞬间获得了一个灵感：我似乎明白为什么阿努比斯神使要把舒神神使介绍给我认识了。
“这是神明对神眷者的自然选择。”
泰芙努特神使继续为艾丽希解惑。
“身为一名阿苏特，如果始终无法获得晋升，就会渐渐丢失理智，直至死亡。这时神明就会从祂的眷者中挑选新的神使……”
艾丽希转了转眼珠，她在一瞬间完全明白了阿努比斯祭司当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去问问有没有人能帮到你——也问问你能不能也帮到他。
不仅仅是帮忙管教孩子气的神使老爷爷，更是看看有没有途径能够帮助他们进一步晋升，以摆脱心智退化的厄运。
而对艾丽希来说，帮助风神与雨神的神使。不仅将意味着获得盟友，也意味着能够帮助她自己。
她当即做出决定，并且马上开口：“我想，我可能会是帮助您和舒神神使晋升的最佳人选。”
“这应该就是阿努比斯祭司大人引导二位来见我的原因。”
泰芙努特神使一听这话猛地清醒过来，少女心什么的全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她双膝一撑，从地面上支起身体，紧紧地盯着艾丽希，眼里顿时写满了希冀。
“真的吗？小姑娘……你真的，能帮助我们？”
神使在获得希望之余，又展现了一点点怀疑——艾丽希太年轻，所追随的神明又是一位从未听说过的，若说她能够同时帮助两位神使……泰芙努特神使不大相信。
艾丽希当即拿出成功案例：“我曾经帮助阿努比斯神使晋升为祭司，并因此出席了他的晋升仪式。”
这是无法作假的事实。
毕竟这两位都熟识阿努比斯祭司，如果艾丽希说谎，他们一问就可以戳穿。
泰芙努特神使的双眼一下亮了，她甚至伸出双手，握住了艾丽希的双手，柔声说道：“小姑娘……好姑娘，求求你……”
她的手没有半点温度，令艾丽希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艾丽希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别过脸向南娜的方向努了努嘴。
战神眷者此刻依旧在与她面前那一团可以时刻变幻形状，同时又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水雾搏斗。
可无论南娜怎么用力，柔和却无处不在的水雾总是能无声无息地弥漫而来，挡住南娜的凌厉进攻。
泰芙努特神使恍然大悟，伸出纤细的手指，优雅一勾，那团水雾已经悄然撤回。
南娜一个刹车不及，就向前冲了两步，直接冲进艾丽希的帐篷里，同时还没忘了大喊一声：“牛粪！”

第83章
舒神神使和泰芙努特神使这两位，并肩坐在艾丽希的帐篷里。
油灯微微晃动着的光芒将他们两位皱纹遍布的脸映亮，同时也令他们种种细微的表情与神态显得更真实、更鲜明。
舒神神使对于端正的坐姿感到既不适应也不喜欢，腰身始终在扭来扭去。
直到艾丽希用威严而略含责备的目光扫过他，这位老先生竟露出一脸惶恐，赶紧安静了一些。
泰芙努特神使一面旁观一面点头，大概在暗自记忆。
艾丽希与这两位谈起晋升的事——大约晋升对眼前的这两位非常重要。
不仅泰芙努特神使顾不上恋爱脑，连舒神神使老爷爷都不再顽皮，开始认真听讲。
艾丽希想要知道的，是他们始终不能晋升的原因——
“以两位的位格与实力，想要晋升，难点究竟在哪里呢？”
从神之使者晋升到神之祭司，需要收集来自一万人的尊敬。但眼前这两位一个掌管着风，一个掌管着雨。
按照艾丽希的设想，只要舒神神使多到大河上去帮帮忙，展示一下风之羽，让船员水手们少出点力，就能收获不少尊敬；
而泰芙努特神使更是如此——埃及人多半以耕种为生，到旱季时祈雨的民众不计其数。
既然泰芙努特神使能够带来雨水与湿气，那么只要她出现在祈雨的圣坛跟前，就能收获人们的尊敬。
谁知泰芙努特神使用冷静而镇定的声音回答：“对于我们而言，收获尊敬并不困难，困难的是积攒足够多的巴。”
艾丽希：……看来这和阿努比斯神使当时的情况刚好反过来了。
“我们两人所追随的神明，一位掌管风权柄，一位掌管雨权柄。我们也从祂们手中取得了具有相应神力的物品。
可是，风就是风，雨就是雨，拥有神力的物品也只是由我们暂时持有，并不永远归属于我们。而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都无法再进一步，因此无法提升位格。”
艾丽希望向对面端坐着的两位老人，心中猜测他们的年岁，想知道神使大概多少年后可能会出现心智倒退的反噬作用。
谁知泰芙努特神使看穿了艾丽希的心思，忍不住面露娇羞，嗔怪地说：“打听女士的年纪……是很不礼貌的。”
这的确是礼貌问题，艾丽希赶紧摇摇头，忙说：“对不住，我不该胡猜，也绝不再打听了……”
她低下头，心中飞快地思考——
这两位的问题在于墨守成规，虽然拥有实力强大的特殊物品，但是无法创造新的咒法与能力，或者让物品拥有新的用途，就无法进一步提升位格，因此无法晋升。
想到这里，她已经有主意了。
“我给二位的建议是，前往大河下游的塔尼斯，去见一个名叫碧欧拉的年轻姑娘，她能够给予二位这方面的帮助。”艾丽希说。
泰芙努特神使一听说是年轻姑娘，就立刻皱眉。但她看见身边舒神神使耷拉着脑袋，对什么塔尼斯的年轻姑娘完全提不起兴趣，心情马上又好起来了。
这边艾丽希给出了建议，两位神使（主要是泰芙努特神使）当即礼貌地表示感激，并承诺将来给予艾丽希一定回报。
“其实……只要我们的位格能够稍许提升，就算是不能马上获得晋升，我们的……症状，就能多少减轻一些。”
泰芙努特神使告诉艾丽希，“只要我们能够比现在更加清醒理智，就能满足你的要求，帮你一个忙。”
这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到了塔尼斯，碧欧拉真的能够为他们提供帮助，让他们获得位格上的提升，哪怕只有一点点，两位神使也能从现在的窘境中恢复过来。
舒神神使能够重拾成年人的心智，而泰芙努特神使则不再那么恋爱脑，两位待人处事都能……正常一些。
到时他们就将承诺帮艾丽希一个忙，具体是什么忙则由艾丽希方面提出。
另外，艾丽希也提出，希望这两位能够对碧欧拉予以保护，不让她被其他人从塔尼斯带走。泰芙努特神使没有多想，一口就答应了。
可是此刻，舒神神使却扭动身躯，像个孩子似的表达不高兴：“不能送你去底比斯，那我岂不是吃不到核桃了？”
艾丽希顿时笑着解释：“我之前承诺给您的那一盆都会让尊夫人带着走。”说完她就给泰芙努特神使使了个眼色。
泰芙努特神使会意，笑着拍了拍舒神神使的脊背，柔声哄道：“是呀，这位小姑娘还把做着这种核桃仁的配方告诉我了。将来如果你听话……将来我就照着样做给你吃。”
舒神神使顿时露出满意的表情，扭脸望着妻子，认真地提醒：“你可不能耍赖……”
果然，只要把舒神神使当成一个小孩子，规劝约束就都容易得多了。
但艾丽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还是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原来，神明对待自己的神眷者，竟也秉承着实用主义的那一套——长时间不能晋升，就意味着会被慢慢淘汰，将位置让给后来人。
这个书中世界看起来十分严酷，对老年人相当苛刻啊。
就在这时，艾丽希心中忽然一动——她依稀记起：这个世界对老年神其实也很苛刻。那本神话书里好像提到过太阳神拉，在进入暮年之后老迈而无能，无法保全力量，中了伊西斯女神的什么计谋，不得不把权柄和力量交给下一代……
具体是什么故事，她竟然一时想不起来。
她这样一个记忆力超强的前图书管理员，记不起某件事，一定是有特别原因的。
艾丽希赶紧摇摇头，生怕她沿着这个念头仔细想下去，很快就会变得像索兰那样，顶个鸡窝头。
提起身在塔尼斯的碧欧拉，艾丽希没有直接提起碧欧拉身上背负诅咒的事——
毕竟现在碧欧拉身上的诅咒是假的。而艾丽希不知道这两位神使是否能够直接看出这一点。如果能，现在她告诉他们有诅咒，反而变成了谎言欺瞒，就不好了。
因此艾丽希只说让两位先在塔尼斯当地打听一下关于碧欧拉的传言，再去见那位少女。
两位神使商量好了一起去塔尼斯的事之后，泰芙努特神使便问艾丽希：“没有风之羽，您此去底比斯，真的没问题吗？”
艾丽希笑着摇摇头：“没问题，请您二位放心吧。”
现在她已经距离孟菲斯有通常情况下六七天的路程。因此确定提洛斯就算派人来追，也赶不上她了。
另外她还有一个顾虑：孔斯。
这家伙留在她身边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但如果不把他带在身边，隐患会更严重。
最近这两天，孔斯天天见到孩子气十足的舒神神使，状态也渐渐不大稳定。万一稍不留神这两人起了冲突，艾丽希恐怕难以收拾。
因此两位神使能够就这样离开她的船队，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泰芙努特神使当即替他们两人做出决定，当晚就出发，赶往塔尼斯——对于他们来说，越早提升位格就意味着越早恢复理智。
艾丽希叫来乌拉尼娅，把专门为舒神神使留着那盆的蜜渍核桃仁交到泰芙努特神使手中。舒神神使的注意力便也瞬间转移到了他妻子身上。
为此，泰芙努特神使对艾丽希格外感激。她紧握住了艾丽希的双手，抬起头默默地凝望艾丽希的面容。
虽然岁月在这位神使的面孔上或多或少留下了痕迹。可是此刻，艾丽希能看出眼前这位女性神使的眼神依旧无比灵活，眼中写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神使的心，的的确确从未有片刻老去。
“孩子……”
泰芙努特神使柔声开口。
“虽然我说的话可能不那么中听，但我依旧想要告诉你——”
“时间是这个世上最难以捉摸的东西，在时间面前，这个世上的一切都是易变易逝的。”
艾丽希正想对这句包含哲理的临别赠言表示感谢，谁知神使又加上一句：“如果你心里确实装着哪个小伙子，就算他不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那也不要迟疑，大胆去爱吧！”
艾丽希！
果然是始终拥有一颗柔软少女心的泰芙努特神使，而且……出人意料地很开明。
双方当即郑重作别，艾丽希告诉他们，将来若有事，她会想办法通过那名叫做碧欧拉的年轻姑娘联络他们。
当然，艾丽希可以使用的联络手段还很多。比如她可以使用荷鲁斯之眼入梦一类的方法。
入夜的大河畔，除了艾丽希一行的营帐之外就再无半点人烟。
深蓝色的天幕上群星密布，大河两岸的暗沉山脊则仿佛沉睡的巨兽，毫无声息。
艾丽希站在燃起的篝火堆旁，目送舒神神使和泰芙努特神使相互挽着手，肩并着肩，随随便便地抬脚踏步，就走向了大河上方宁谧的深空。
艾丽希不由想起，当初她学会了用咒法上楼下楼，觉得自己还挺不错；
后来见到了杀戮者孔斯，见到了如同鹰隼般在空中翱翔的邪神使者，她的上下楼梯立即显得弱了一大截。
现在又看见这两位风神与雨神的神使，能够随时随地迈入空中，如履平地。
可见就算是他们因为无法继续晋升而深受困扰，神使的位格依旧摆在那里，不可小觑。
艾丽希总体感到满意——至少她化解了两场误会，没有与这两位为敌。
如果碧欧拉那里的一切进展顺利，这两位将来很可能成为她的盟友——
有风神和雨神的神使成为盟友，这对埃及的发展可谓极其重要，是她实现目标的巨大助力。
艾丽希正美滋滋地想着，她身边南娜忽然凑过来，对艾丽希说：“小姐，您……问了吗？”
艾丽希：糟糕！
早先南娜拜托她向这两位请教，为什么他们两位不是兽首人身的形态，她给全忘了。
这时她只好老实回答：“我忘了问了。但这两位是前往塔尼斯，我和塔尼斯那边一向有联系，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南娜，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答案的。”
南娜一直困扰于晋升战神使者之后，她就会变成一个牛首人身的怪物。
如果艾丽希能够帮她找到解决方案，那么南娜对于晋升的心理障碍应该就能从此解除。
得到了艾丽希的承诺，南娜面带笑意，伸了个懒腰，似乎在说：这我就放心了。
忙碌了一整天，临到晚间又莫名其妙地和一团水汽打了一架的战神眷者，终于可以心无挂碍地休息一小会儿了。
深夜，艾丽希听见了来自塔尼斯的祈祷：“伟大的阿蒙神啊，感谢您对碧欧拉的眷顾。”
“先要向您报告，您的眷者上次帮忙救助了一直保护着我的士兵雷恩，施展了神乎其技的缝合术。”
“现在，雷恩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您的眷者大人缝合时所使用的线也格外神奇，它似乎就这样消失在雷恩日渐痊愈的伤口上。因此也不用拆线，几乎连疤痕都看不出……”
“当然，这都是雷恩告诉我的，等他渐渐转好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看他的伤口了……”
边境军的士兵雷恩，上次为保护碧欧拉，在赫梯人手下受了伤，伤口的位置在下腹部，对碧欧拉这位少女而言，确实有些不便。
艾丽希原来想过：碧欧拉与雷恩天天相处，是否可能发展出感情。
但现在看起来，碧欧拉很注意避嫌，应当是在找到穿越回去的办法之前，不想为自己找来不必要的羁绊。
碧欧拉作为原书女主还是很清醒的嘛！
“塔尼斯的商人们如今已经多数能接受我了，他们刚开始时管我叫那个带诅咒的少女，后来管我叫不能碰的少女，再后来称呼变成了可怜的聪明少女，现在他们管我叫满脑袋鬼主意的碧欧拉！”
艾丽希对此丝毫不感到惊异：这是必然的，作为一个来自三千年后的现代人，碧欧拉如果不能运用人类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知识帮助他人，就……不符合原着精神了。
“在雷恩的帮助下，我终于有机会离开囚禁我的栅栏，去了一趟塔尼斯码头。哦，伟大的神明，感谢您指引我一步一步地向自由走去……”
艾丽希只好在心里默念：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不用特地感谢我……总之尽量不要打岔，继续说。
“我在塔尼斯码头观察了很久，觉得他们实在是缺少适合的搬运工具。比如绞盘、简易吊车、转向杆之类。因此在码头工作的民夫们非常辛苦，饱受职业病的折磨。”
“我就画了几张图，让雷恩交给最经常在码头卸货的商人。他们……他们竟然真的采纳了……”
少女的祈祷声掩藏不住骄傲。
艾丽希心想：码头……搬运工具，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最好的一点，莫过于得知碧欧拉是一个在古代机械方面也很擅长的实战型人才。
“他们还问我是不是工匠之神克努姆的信徒，我回答当然不是，我是伟大阿蒙神的信徒。”
碧欧拉祈祷到这里连声音都变得格外大，可见这名少女的确是在全身心地向她所信奉的神明祈祷。
这份虔诚让艾丽希都忍不住汗颜，觉得自己绝对不能让阿蒙神辜负这位第一信徒。
接下来碧欧拉终于东拉西扯地完成了她的唠嗑式祈祷。
艾丽希想了想，立刻登入荷鲁斯之眼，先是借用阿蒙神的口气，告诉兴奋得根本不想睡的碧欧拉将交给你一个任务。
然后她以灵体的方式出现在碧欧拉面前。
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舒神和泰芙努特神使到塔尼斯来是相对复杂的事，用神明那简洁的口气恐怕说不清楚。
“亲爱的眷者姐姐！”
碧欧拉那对祖母绿似的眼睛在油灯映照下闪闪放光。
“感谢您专程前来，为我讲解神明交给我的任务。”
艾丽希：……看看，多聪明的信徒！
根本不用她开口解释什么，对方全都自动脑补完了。
她没有着急交代两位神使的事，而是先将碧欧拉提过给码头商人的草图先看了一遍，得出结论：还好，碧欧拉比较谨慎。
这名少女拿出的图纸都是简单机械，或者是在塔尼斯已有的码头机械上略做简单加工，就能大幅提升其技能的。
比如塔尼斯人已经知道使用原始的定滑轮，碧欧拉就给加上动滑轮和滑轮组。
只要碧欧拉不会为了过分炫耀而给这个时代的人们一次性带来太过复杂的机械，而是循序渐进，让人们有个接受的过程——艾丽希对此就是放心的。
她开始向碧欧拉陈述风神雨神神使即将到来，找她帮忙的事。
即便来自三千年后的现代，碧欧拉也是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种事的。
“上帝……哦不不能说上帝，我的神明啊，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竟然能够主动帮助两位神明的神使，帮助他们提升位格？”
“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感谢阿蒙神对我的信任？”
艾丽希对于少女这样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只管继续交待：“这两位神使各自拥有来自神明力量的物品，一位能够凭空制造风，另外一位能够幻化成为水雾或者湿气，任意变化形态。”
“他们需要的是，让这种力量以崭新的方式帮助塔尼斯的普通人。”
“阿蒙神洞见千里，祂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因此让我来找你。”
“这两位神使大概在几天之内就会抵达塔尼斯，神明希望你能够尽快做好准备。”
碧欧拉已经被艾丽希所描述的奇幻景象惊呆了，口中喃喃重复：“凭空制造风……幻化成水雾和湿气……天那，我身处的是怎样一个精彩的世界啊！”
事实上，艾丽希与她有同感，探索世界观确实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虽然有时也十分危险。
“碧欧拉小姐，请您在制定出大致计划之后，务必向神明祈祷，神明会对你的计划首肯或者否定。”
碧欧拉对艾丽希的要求忙不迭地同意：“这是当然的。”
艾丽希基本上放心了。
她希望以碧欧拉为核心人物的塔尼斯发明中心，既能够帮助她的潜在盟友提升位格，逆转心智退化，也帮助她应用相似律，创造几种新的咒法出来。

第84章
如今碧欧拉在塔尼斯的营帐，面貌已经完全改变。
原本那只是一座矗立在城市边缘荒滩上的孤立营帐，被围栏圈起。
现在这营帐四周早已染绿，围栏内种上了一排小树，树下盛放着不知名的野花——都是碧欧拉拜托他人，从远处移植来的。
营帐围栏被特地改建过，专门圈了小小的一块，作为羊圈，养着三只羊，两大一小，平时就在附近散养，专心地吃着地表鲜嫩多汁的青草。
一只小羊忽然咩咩地叫起来。营帐内随即传来动静，一名金发少女一掀帐幕，从里面走出来。
她不再需要刻意装扮成埃及宫廷少女的样子，此刻只随意穿着一个布口袋式样的亚麻长袍。但在腰身上用腰带一束，立即勾勒出纤腰一握。
她的大波浪金发散落在肩后，显得既随意又洒脱。少女走到小羊跟前，柔声对小家伙说了几句话，然后一伸手，将它抱起来，走到水槽跟前，用双手捧出清水，小心地喂羊羔饮了。
少女随即在羊羔身边坐下，伸出右手轻轻抚摸小家伙那柔软的皮毛，同时喁喁细语，不知在说些什么，然后又开始用不知名的曲调哼起了歌。
打扮成塔尼斯商人模样的雷恩此刻就站在营帐附近，默不作声地望着这副田园牧歌式的美好情景。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好友之死，而随意迁怒碧欧拉的雷恩了。
从开始真正了解这个女孩的那天开始，雷恩就无法继续痛恨她——毕竟没办法真正痛恨一个好人。
他目睹着她顶着巨大的压力生活，亲眼看着她从被塔尼斯人畏惧、排挤到渐渐接纳。
他意识到她的聪明，她把传闻中的诅咒从一项与人交往时的障碍硬生生转变成为对她自己的保护。
但她是，被埃及法老装在心里的女人。
如果不是大将军一力为他们边境军争取权利，而与法老叫板，这名少女现在或许会出现在孟菲斯的宫殿里，头戴羽冠，端坐在法老身边——
雷恩一想到这里，立即对自己摇了摇头：她不会喜欢那种生活。
碧欧拉喜欢自由，喜欢无拘无束，她不喜欢繁文缛节，不喜欢浓重的妆容与繁复的发饰。
她最愿意做的就是和平凡的人打交道，帮助他们，并欣赏他们真心实意的笑容……
至此，雷恩甚至生出了想要帮碧欧拉逃脱的心——就算是有违大将军的军令，他也想要帮助这个女孩，逃向她想要去的地方。
想到这里，雷恩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从栅栏的缝隙里钻入这片禁地，“碧欧拉小姐——”
他要问问她从何处来，又想往何处去。
就在这时，雷恩忽然感受到了气流的怪异涌动。他瞬间警觉，低吼一声，抽出了一向佩戴的青铜长刀。
碧欧拉也随之抬起头来，先是看见雷恩，然后视线越过雷恩的肩膀，望向他身后远方。
少女渐渐地抬起头，碧绿色的一对明丽眼中似乎映出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和事，那眼神随即转为狂喜。
她不顾自己的长发被风扬起，随手放开小羊，迅速奔跑，直接越过雷恩，跑到营地的尽头，双手撑在木制栅栏上。
雷恩也转过头。他只看了一眼，双眼立即瞪大——
天空中出现两个人影，正携手而来。
这是一男一女，男的身形板正，女的婀娜多姿。男人头上扎着一枚红色的发带，上面插着一枚蓝色的鸵鸟羽毛。
而女子脚下与身周，似乎始终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水雾，正托着她的脚步，让她在空中迈步迈得如此自如。
两人向这边靠近之后，雷恩才看出他们都已经年纪不小，额头与眼角，被岁月刻画，皱纹丛生。
碧欧拉靠着木栅栏，高举双手欢迎他们。她那张明媚的脸上写满了兴奋——是遇到了新挑战的那种兴奋。这种表情，雷恩还从来没有在别的女人脸上看见过。
“风神神使，雨神神使，两位大人，碧欧拉在这里等候你们多时了。”
雷恩耳中轰隆轰隆地响过这个声音：舒神神使、泰芙努特神使……这两位即便在空中也如履平地的，竟然是神使吗？
尽管雷恩此前有过这样那样的想法，他根骨里依旧是个忠于职守的士兵。
此刻见到来了怪异的客人，雷恩唯恐又是赫梯人那一类。于是他高举长刀迎了上去。
“碧欧拉小姐，小……小心……”
风越来越怪异，朝他口中呜呜地灌进去，雷恩无法开口，也无法睁眼，似乎他每向前一步几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尽力用右肘护着双眼偷眼瞧去，只见那位老人已经将头发上插着的蓝色鸟羽取了下来，那枚鸟羽瞬间已经长大至一人高。
碧欧拉的营帐跟前，她新种植的小树已经被吹弯了腰，在猛烈的风中向一侧歪倒。
营帐上绷着的亚麻布帐幕一致向另一个方向扬起，营帐的木制框架则发出岌岌可危的咯吱声。小羊羔咩咩叫着躲回了母羊的怀抱里。
而碧欧拉只能转过身去，大声喊：“哎呀，风神神使，请您手下留情！”
这时，喀的一声清脆响起，像是吃坚果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耳中都清晰无比。
风瞬间停息了。
气流恢复了和缓。帐幕垂落，树木重新挺立，人也终于能够直起腰。
碧欧拉和雷恩同时惊讶地看见，手持羽毛的老先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的老夫人，盯着她往口中送……核桃仁？表面不知是用焦糖还是蜂蜜裹了一层的核桃仁？
老夫人又扔了一枚核桃仁进口，发出喀的一声脆响，然后满意地闭着眼慢慢咀嚼享用。
老先生盯着她享受的模样，似乎连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他手中那枚蓝色的巨大羽毛瞬间又缩回了原来的大小，被顺手戴回头上。
雷恩周围的风速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而碧欧拉也伸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没想到这个照面打得如此惊悚，还好这位风神神使……是个馋猫？
“真是对不住……”
老夫人牵着老先生的手，一起降落到地面上。
她望着碧欧拉营帐附近的一片狼藉，那些被连根拔起的花草，受到惊吓的小羊。顿时满眼的过意不去，上前拉着碧欧拉的手，说：“小姑娘……”
碧欧拉本能地一缩手。最近她一直假装身有诅咒，因此避免与人肢体接触，已经全习惯了。
老妇人顿时满含温情地望着她，说：“怕什么，我们早已打听过了说你身上带有诅咒。可是你的灵体颜色十分健康，根本不像是被邪魔侵染的样子……”
碧欧拉听得傻住：灵体颜色健康……这种判断有没有诅咒的方式，怎么听起来不大科学？
呸呸呸——碧欧拉随即反应过来，都穿越古埃及遇见神使的她还追求什么科学？
“这片地方，我会让老头子帮你清理妥当的。”
老妇人一面说，老人家就一面伸出手，面带无辜地挠挠头，似乎在说：刚才我也不想的。
谁知碧欧拉望向这位老先生的眼光，却十分热烈，就像是寻宝猎人突然发现了一项深藏多年的宝藏线索。
“咳，那些都是小事，您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碧欧拉对这场见面造成的小型损害浑不在意。
“是阿蒙神的眷者提示二位找到我这里来的吗？”
上了年纪的老夫妇相互看看，一起冲碧欧拉点了点头。
“小姑娘，我们想请您帮助我们……”
老妇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碧欧拉打断了。
金发少女满眼兴奋：“两位神使大人，你们太客气了，哪里是我在帮忙，分明是你们，是你们正在凭借自己的超凡能力帮助这里的人，帮他们的大忙呀！”
碧欧拉沿着一条小道，立即带两位上了年纪的神使大人前去码头附近参观她的发明基地。
她轻轻松松地推开那扇专门用来关押她的栅栏门，仿佛那根本是一项摆设。忠于职守的雷恩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很快，两位神使便欣赏到了塔尼斯的工匠们按照碧欧拉的授意做出的各种机械。
这里有专门适用于码头装卸货物的起重机，可以调节力臂长度的杠杆，随时能够转向的起重臂，用来控制绳索长短的索盘……
除此之外，还有碧欧拉专门请工匠们为她打造的各种零部件，其中各种用黄铜铸造并打磨成型的圆形车轮外缘非但没有像通常那样被打磨光滑，反而被削成了一枚又一枚的齿，不同尺寸的锯齿相互绞在一起，丝丝入扣……
“这是直角齿轮，它的用处是把水平方向的力转化为垂直方向的……”
“这是曲柄……”
“这是夹板锤……”
“呃……”碧欧拉的态度既骄傲又谦虚。
骄傲，自然是因为她头脑中的这些知识，在这个世界是绝无仅有，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她一样，提出这么多具有创见的发明；
谦虚，是因为这也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且让这些图纸上的工具能在现实世界里出现，得到了塔尼斯商人们的鼎力支持，而且是由工匠们一锤一锤，尽心尽力地造出来的。
泰芙努特神使努力睁大她美丽的双眼，聆听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最终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请问，您和工匠之神克努姆是什么关系？”
这位神使提到了克努姆的不完整尊名：“毕竟那位是一切工具与机关的始作者，也是技术与工匠的保护之神。”
“工匠之神克努姆？”
碧欧拉已经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位神祇。但她还从未听说过克努姆的尊名，这时候忍不住一呆，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落在了那位神明的权柄范围之内。
但很快碧欧拉就反应过来，镇定自若地回答：“我信仰的神明是阿蒙神，但是我在塔尼斯得到了诸多工匠之神信徒的帮助。因此我对祂给外感激。”
言下之意，但这丝毫不会改变她对阿蒙神的信仰。
“但是……这，头脑里装满奇思妙想的小姑娘啊，在这里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这是舒神神使在发问，他陡然进入一个陌生的新环境，在短时间内接触到很多从未见过的物品，竟然让注意力一向无法集中的老先生感到事事好奇，一点儿都未走神。
“请您跟我到这里来——”
碧欧拉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带两位神使去见她日前事先准备好的一具模型跟前。
这是一组安装在一枚铜轴上的一组风帆。
舒神神使一看到就傻眼：“你竟然把船上的帆都摘下来，插在了一起？”
作为风神的神使，这位老先生常年在大河上空来回穿行，制造供人们航行的风，因此他只认得那些是船帆。
碧欧拉点点头，大声解释：“您只要制造出风……嗯，稳定的风，千万别像是您刚见到我时的那种，风就能带动这一枚传动轴转动，这种能量就会通过齿轮的转动改变方向，带动其它机械——”
“就我设计的这座风车而言，它就可以磨麦子了。”
“磨麦子？”
舒神神使一呆，“你是说我扇出的风能够用来磨麦子？”
碧欧拉嗯了一声，又有点紧张，生怕惹恼了眼前这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家，补充说：“目前是只能磨麦子，等之后其它器械一件一件都造出来，它就还可以用来锯木头、碾碎矿石、捶打工具、鼓动风箱……”
碧欧拉越说越虚，意识到她引用的这些纯体力劳动，都不大像是一位神使老爷爷会亲手去做的。
谁知舒神神使突然拍着双手仰天大笑：“磨麦子，好玩好玩！”
“小姑娘，快带我们磨麦子去……”
碧欧拉与泰芙努特神使顿时对望一眼，泰芙努特神使面带忧伤和几分尴尬，而碧欧拉眼里立即显出了理解与安慰。
金发少女上前，轻轻牵住年长妇人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似乎在说：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试用风车场景几乎在艾丽希面前获得了重现——毕竟碧欧拉的唠嗑式祈祷总是东拉西扯，事无巨细地一一向阿蒙神报告。
“雷恩指挥工人们把风车叶片和传动轴都安装好。然后在传动轴通往地面的一端装上平民们平时用来磨麦粒的石磨。”
“风神神使立即摘下了他别在耳朵后面的那枚鸵鸟羽毛，并且让它瞬间放大，拿在手里，迅速一扇，我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强风。然后同时看见风车开始吱嘎、吱嘎地转了起来。”
“我赶紧跑去看那些石磨，谁知道一个在面包作坊里干活的苦力竟然一直待在那里，盯着石磨。这时他啊啊大叫地跑出来，向我张开双臂，险些要扑上来，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想起了我身上的诅咒，吓得又缩了回去。”
“我被他逗得笑得直不起腰……可是他却看着我呆了半天，突然大叫一声：碧欧拉小姐，那石磨动了起来，它会自己磨磨啦！”
“是啊，伟大的阿蒙神啊，我几乎无法表述在那一刻我的激动，我们把自然界存在的风能……哦不，把风神的羽毛创造出的风能转化成为其它形态能量，让人类使用！”
“当时我的面颊上流淌着激动的泪水，我无法描述我的心情。伟大的神明，您能想象吗？人类在公元前300年才有了水车，公元前200年才有了直角齿轮，公元100年才有了风动力的转轮装置，公元900年才有了第一架真正意义上的风车①……”
说到这里，碧欧拉的声音突然哑了，应该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公元纪年什么的，一出口就泄露了她是穿越者的事实。
“我……我只是在感慨，这个年代的普通人，也能因为新机械的引入，能够稍许免除繁重的劳动……”
碧欧拉小心翼翼地向她心目中的神明解释——
突然，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哎呀，我险些忘记了，伟大的神明尊号中有一段——时间的守护者，您是知晓一切的神明，定然知道后世人们会采用公元纪年的吧？”
艾丽希听着听着，差点儿没笑出来。
竟然还能这样脑补？
也罢，没有哪位神明会承认自己所知有限，无法知晓一切。更何况是这位向来默认一切的阿蒙神？
她在聆听这段祈祷的时候，维持着属于神的尊严，并未向碧欧拉提出任何异议，或者催促她说重点。
碧欧拉很自觉地转向了重要的消息：“在我们完成了试验，用风之羽带来的风能磨完了一整袋麦子之后，我突然发现，风神老爷爷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艾丽希：哪里不同……难道是这个办法真的有用，确实能够提升风神神使的位格，从而逆转老人家被迫降智的过程？
但确实，此前风之羽的能力仅限于帮助大河上的船只行船，有了风车之后，风能这项自然界最常见的能源，终于可以用来干别的了。
“我发现，老爷爷似乎对蜜渍核桃仁不再那么感兴趣。他态度和善地向我行礼，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我的来历，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么精巧的机械的。”
“我无法作答，只好把一切功勋都推给了您，伟大的阿蒙神！”
艾丽希：……
“后来，看到了风神老爷爷这副冷静了好多的样子，雨神奶奶捂着脸就哭了……到此刻我才意识到，她此前身上是背负着多重的担子啊……”
艾丽希无情地在内心吐槽：是呀，还总得担着那些毫无必要的担心。
“伟大的神明啊，我现在似乎有些思路，能够帮助风神老爷爷了，雨神奶奶那边，我还需要再想想办法。”
说到这里，碧欧拉的唠嗑式祈祷总算是告一段落。
艾丽希嗯了一声，表示听到。
此刻她坐在自己的营帐里，以手支颐，陷入思考。
碧欧拉能够针对两位神使的能力，发明出前所未有的物品——
这在她意料之中，因为碧欧拉本就是拥有女主光环的人，做这些事有比较高的概率能够获得成功。
艾丽希思考的是——碧欧拉引导舒神神使，共同创造出的，竟然是风车。
现在问题就到她这里来了，如果应用相似律，她能够创造出什么来呢？

第85章
艾丽希私心里一直想要借助碧欧拉的发明，创造出新的咒法。
她相信，碧欧拉根据自己的所知，带到这个世界里来的机械，都是能够大幅提高生产力，对人类社会的发展拥有深远意义的发明。
结合阿苏特在这个世界所独有的能力，相比能够创造出更强大更有用的咒法，既能提高位格，又能提升实力，一举两得。
可她实在是还没能想明白，如何运用相似律来模拟风车一类的机械。
风是自然界中本就存在的事物。舒神神使则凭借风之羽的神力加持，能够凭空创造风。
但舒神神使的能力仅限于创造风，而无法做到将风能转化，用作他途——
所以他作为神使的位格与能力始终停滞不前，直到碧欧拉独辟蹊径，带领塔尼斯的工匠们造出风车，这中情况才有所好转。
舒神神使的能力，原本只能带动船帆，现在突然拓展了业务范围，能够磨小麦了，将来还能锯木头、碾碎矿石、捶打工具、鼓动风箱、冶炼金属、打井抽水①……
在神明眼里，这些大概都算是对位格实力的提升。
于是，位格获得提升的舒神神使心智减退的趋势获得了逆转，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再表现得像一个孩子。
这对舒神神使绝对是一个利好。
但是艾丽希又该如何用相似律来模拟风车这件在这个世界里绝对新鲜的事物呢？
按照她现有的能力，伸出手马上就可以具现出一座拥有四枚叶片的冰风车。
但是然后呢？她还是需要有风之羽那样的特殊物品，具现出大风，才能让她的风车有用武之地啊？
这个想象直接卡住了她的思维，令她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
想到这里，艾丽希决定招来她已经多日冷落的神符尤米尔。
“我伟大高贵而冷艳无情的主人啊，再这样被您无视下去，您让我做骰子我也认了啊……”
尤米尔声音颤抖，似乎在哭泣。
竟然把这枚神符逼到了这个份上——艾丽希对她这段时间以来对神符的漠视稍许感到几分抱歉。
“我虽然没有频繁地召唤你，可我一直很安心于你的陪伴。”艾丽希庄重地说。
“啊——”
一阵短暂的呼叫，如果是正常人发出这样的叫声，艾丽希可能会担心对方会突然晕过去之类。
下一刻尤米尔精神振奋地开口：“我最亲爱的主人，有什么是尤米尔可以为您效劳的？”
艾丽希不再客套，立即向神符描述了风车的问题，末了她又问神符：“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寻找特殊材料，制作成特殊物品比较好。”
她假想自己拥有一座可以佩戴的风车护身符，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用它来铺路搭桥、开山碎石……
这可能稍许夸张了一些，但如果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从自然界获取最易得的能量，为我所用——这铁定会是一件有用的护身符。
“主人，如果您想制作特殊物品，您现在能找到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眷者吗？”
艾丽希诚实地回答：“不能。”
她认识的唯一一位工匠之神眷者留在了萨卡拉，和大祭司森穆特在一起。而她现在已经置身于上下埃及的边界，快要进入上埃及。
“这说明我应该把这个主意先放一放？”
艾丽希有点儿明白神符的意思了。
“是的，在尤米尔看来，现在既然没有这个资源，您又不是急需，那就完全可以把这个计划放在一边。”
艾丽希心想：可是我急需获取可以帮助晋升的物品与力量。
她手臂上的命运之轮还有三格是空的，好几天了，这空空荡荡的三格始终一动不动，正表示着她的位格在最近阶段没有获得半点提升。她始终卡在距离晋升还有八分之三的地方。
而且她隐隐约约能感到：碧欧拉这次的发明创造，对她而言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以相似律为基础的咒法核心是：只要实施它，就能带来相应的后果。”
“我能给您的建议是，尽量剥去外界的幻影和伪装，仔细观察您的内心，观察您真正想要相似的，是什么……”
尤米尔给出的建议，听起来竟有点玄学。
“真正想要相似的……”
艾丽希口中喃喃重复，她面前被油灯照亮的小小矮几上，直接具现出了一只小小的风车的投影。
这枚投影在艾丽希眼前缓缓旋转，将四面八方都展示给艾丽希看。
尤米尔的声线清晰，在艾丽希耳边响起：“我无比聪慧的主人啊，只要您沉下心思考，回忆您的初衷，您的雄心。相似律并不适合整体具现的物品。
但如果您能够拆分，哪怕只是拆出一点点极其细致的部件，您都可能会得到最适合您的咒法，满足您的愿望——”
拆分？
艾丽希心里重复这个词语，她面前的风车投影便也自动拆分成为各个零部件，四枚用亚麻布制成的风车叶片被从风车上先取了下来，一枚枚平摊在艾丽希面前，然后是屋顶……
揭下屋顶的风车露出里面的传动轴，里面的零件一枚一枚地分开，她清楚认出里面的直角齿轮、夹板锤和用来防止齿轮倒转的棘轮——毕竟碧欧拉向她详详细细地描述过所有零件的形状与用途。
然后是石磨，这些石磨原本是需要无数苦力日夜不停地奋力推动的，有了风之羽，来自风神的古老力量就能推动这些沉重的石磨，碾碎谷物，得到细密均匀的面粉……
那么，她真正想要相似的，究竟是什么呢？
艾丽希深吸一口气，按照尤米尔说的，静下心来观察内心——
她从未拥有力量格外强大的特殊物品，自身的力量也很有限。
但是她确实拥有雄心，说是野心也并无不可——
她要的不是占有或主宰，她想要的是引领。
她想要带领人们……很多很多的人，一起走上能够吃饱穿暖、有尊严、能够掌控自身命运的道路。
是的，人类作为整体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从一无所有，弱小、可怜、无助，到开始掌握力量——
为了达到这目的他们并没有长得更高更壮，并没有奔跑得更快，也没有进化出长而尖利的獠牙……而是开始着手利用自然界里最为随处可见的资源——比如说，风。
风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是在风车出现之前，这中力量还不能在陆地上为人们所用，它既不能磨麦子，也不能锯木头、碾碎矿石、捶打工具、鼓动风箱……
直到人们创造出名为风车的机械。
让人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享用自然的赠与，躺着就能完成工作的机械。
它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艾丽希不断思考着。
夜深了，乌拉尼娅进来察看她是否已经睡着。艾丽希索性闭上眼，似睡非睡。具现出的虚幻小风车至此完全消散，再也从没在桌面上出现过。
但是当晚在她的梦里，艾丽希依旧能见到这座迎着风欢快转动的风车，能够听见巨大的传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看见细密的面粉不断从石磨边缘溢出来……
艾丽希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大亮……
而她也已经完全想明白了。
这时南娜英姿飒爽地佩剑进帐，声音粗豪地对艾丽希说：“小姐，一切准备就绪，您想要现在重回王船吗？”
艾丽希点点头。
“对了，我打听到了那件事——”
这是艾丽希以阿蒙眷者的名义拜托碧欧拉打听的事：舒神神使和泰芙努特神使为什么都保留了正常人的形象。而没有在神使这个位阶上变成兽首人身。
“这是因为两位神使在各自晋升，成为神使的时候，已经结为夫妻——”
艾丽希觉得这个安排还蛮人性化的。
既然已是夫妻，还一个顶着猫猫头一个顶着狗狗头……这也没法儿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啊？另外对子孙后代会不会也有影响？
因此舒神神使和泰芙努特神使就拥有了这个福利，他俩在漫长的神使生涯中，都没有变化成为各自神明的动物形象。
当然，这也很可能是因为舒神和泰芙努特女神原本是一对，对自己的神眷者手下留情的缘故。
南娜伸手摸了摸后脑，费力地理解了一遍，最后还是问自家小姐：“意思是——”
“南娜，如果晋升为神使时，你不想变成兽首人身的模样，那就要赶紧了。快去找个同样是神之眷者的阿苏特。然后和他结婚，结婚之后再一起晋升，就可以避免变成兽首人身。”
南娜听了艾丽希的解释，在原地愣了半天，突然哼了一声，说：“呵，男人——”
战神眷者雄赳赳地转身离开艾丽希的营帐。
艾丽希无言以对。
毕竟南娜是亲眼看着自己和提洛斯闹到这一步田地的。她如果对男人还抱有幻想，那就奇怪了。
也罢，她还是得想办法帮助南娜在一天之内连升两级……如果南娜能够让她把这一天宽限成为两天一礼拜一个月……就更好了。
一时间所有物品都被搬运上了王船。
没有了舒神神使的风之羽，艾丽希的船队只管像大河上其它航船那样，高高升起船帆，按照常规速度前进。
由北向南的风却并不总是那么稳定，时大时小，时有时无。
御用领航者格力高不断号令有经验的水手们调整船帆，以适应不断变化的风向。
此外，在风向不适合的时候，水手们需要坐到他们的桨位上去，举起上好油桐木制成的长长木浆，用力划动，以支持庞大的王船在大河上逆流前行。
坐在船上的艾丽希则一直在思考她早先得出的结论——
她打算拆分出的那个结构，那个功能，真的能形成新的咒法吗？
她一面想着，一面不自觉地伸手轻抚身边悄悄流动着的空气。
“我伟大的主人……”不知是不是神符尤米尔感知了艾丽希手上的能量流动，这枚神符突然开口，说：“您既然有了想法，不妨尝试——”
就在神符口中冒出尝试两个字的时候，艾丽希不自觉地手中灌注能量，并幻化出一枚碧欧拉在这个世界里创造出来的零件。
这个零件对曾经博览群书的艾丽希也并不陌生——
这是几乎改变了人类对于机械的应用，让动能能够按照人类的意愿向不同的方向传动的装置。
齿轮。
这是艾丽希在梦中思考了一晚的结果：如果她将整个风车拆解开，那么哪一个部分对她来说是最有用的。
答案就是齿轮。
就是这件小小的零件，改变了力量传导的方向，才会让奔流于大地的水流和呼啸于地面的风，能够为人类带动石磨、木锯、纺织机……
当很多年以后，人们再回头看他们创造的机械时，他们会由衷地赞叹：这当年是谁想出来的，如此精妙？让人类驾驭自然的能力向前迈了这么大的一步。
艾丽希坐在船舱中不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大河的某个位置上具现出了她昨晚在梦中拆解出的齿轮。
艾丽希，你想要这样的能力吗——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隐隐约约地问。
艾丽希闭上眼睛，在心里回答自己：我想要的。
关于那座风车，我想要它实现最基础最本源的能力。
忽然，她的身体一歪，似乎是王船哪里动了动。
好在船舱里的桌子和椅子全都是固定在甲板上的。而桌上又特别刻出了凹槽，用以固定那些盛饭着水果与零食的木碗和陶罐，才让她的舱室不至于一片狼藉。
片刻的功夫，这震动就立刻停止了。又过了一会儿，南娜一手持剑，一手捂着箭袋，背着从孟菲斯王宫薅来的硬弓就冲了进来，震耳欲聋地问：“您还好吗？”
她见艾丽希点头，又震耳欲聋地说：“刚才那是一个水手，运桨的时候桨不知打在了什么上，按照他说的，似乎使的劲儿全都转了方向，竟然把王船船身都支起来了一点儿——”
艾丽希猛醒：这其实是她干的！
可还没等艾丽希开口对南娜解释清楚，这位战神眷者已经将手搭在艾丽希肩上，再次震耳欲聋地说：“您在这里休息，南娜再出去看看，别是水底藏着什么巨兽——”
艾丽希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南娜已经走的没影儿了。
外面转眼就传来南娜的喝问声和格力高委婉的解释声。
艾丽希停下来思考——她开始意识到，她可能确实在刚才思考的过程中，无意识地具现出了什么……
转变了水手划桨时力量运用的方向？
而且造成了力量的加强？
答案是肯定的，否则这王船上总共一百个桨位，区区一个桨手也没办法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艾丽希开始意识到，她选择相似的内容，可能正因为它是那么小，艾丽希又对它进行了抽象，因而妙用无穷。
“我的主人，请原谅尤米尔冒昧地开口——”
佩戴在她胸前的神符尤米尔这时颤抖着声音开口，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激动。
“您或许不需要低估您自己的能力，以及——”
“相似律并不意味着一次只能具现单独一件物品。”
尤米尔语气中怂恿的意味很强烈：“尝试一下，我伟大的主人，只有尝试一次，您才会对您到底拥有多强的能量有一定了解。”
听到平时总是嘴臭的神符这时充满鼓励地开口，艾丽希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她依稀见到自己手上出现了一个虚幻透明的，以冰晶制成的直角齿轮形体。这意味着，她想要把前后运动的能量，转变为上下运动的力。
艾丽希随即闭上眼睛，假想她的王船。
一百个桨位，一百名桨手，他们正大汗淋漓地消耗自身的能量，奋力划动手中的木桨，以换取河水对船只的推动。
如果她想把所有这些人所用的力，同时转换至另一个方向……
艾丽希全神贯注于她脑海中具现的事物，似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突然，她感到身体似乎一沉。
紧接着船舱外的人全都大声叫喊起来。中间夹杂着领航者格力高惊愕万分的声音：“怎么会，这怎么会？”
接着是舱门被打开，南娜那粗豪的嗓音满含激动与难以置信，大声唤道：“小姐？”
艾丽希一睁眼，她开始觉得身体一浮，有失重的感觉，接着是整个身体和王船一起在往下沉。
周围的水手们都是一片惊叫，不仅是王船上，随行的那些船只上也是如此。
接着她听见了啪的一声巨响——
身体下坠的趋势终于稳了下来，艾丽希一扭头就看见了舱外的水花四溅。
王船上的水手们手中紧握着木桨，接受白色泡沫与水花的洗礼。
其它船上的水手们则一个个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以至于他们的船只全都停了下来，并开始随着河水一起，向下游漂去。
南娜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小姐，您看见了吗？刚才……”
艾丽希含笑点头。
她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利用相似律具现碧欧拉所创造出的零件直角齿轮，直接起到了改变力量方向的作用。
原本水手们只是向后用力划桨，好让船身向前行进。谁知在她新咒法的作用之下，划桨的力量发生了转向，再加上艾丽希是阿苏特，使用的咒法本身就有力量加持。因此她所乘坐的王船竟然极其短暂地向上飞了一小会儿。
明白新咒法的实际效果之后，艾丽希自己的内心其实也是懵圈大于成就：
原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的零件，结果造出了飞空艇？
但她告诉自己要相信：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这就是接受神赐的阿苏特所拥有的能力。
遵循相似律使用咒法，就必然得到相应的结果。
风车能将空中狂风的吹拂转化为石磨磨碎麦粒的力，她的咒法自然能将向后划桨的动力转化为王船升空的动力。
就在船上的水手们纷纷跪下，向上天祈求大河之神保佑的时候，相对清醒的神符尤米尔开口了：“深受力量眷顾的主人啊，不用怀疑，就是您——是您在现实世界里创造出了这样的伟绩！”
“它就是用相似律具现出细小零件，它叫，它叫……额……”
尤米尔漂亮话能说一大堆，但要它重复齿轮这么个来自后世的名词，神符竟然也卡了壳。
此刻艾丽希安静地坐在椅上，一动也不想动——刚才她一下子具现出了一百枚小型的直角齿轮。因此消耗掉了大量的精力，现在急需休息来复原。
但这并不妨碍她动脑思考。
“尤米尔，我已经基本确定，我又创造出了一中咒法了——”
而且是这个世界上前所未有的咒法。
“您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要叫齿……齿轮吗？”
“当然不！”艾丽希已经完全将她这次独立使用相似律创造咒法的前后前后过程全都想通。她认为关键之处其实就在于它很抽象。
她没有将力量的来源限定于风，没有给它风之力量一类的命名。因此避免对于力量来源的过分依赖。
她也没有将转向的方式限定于垂直或者水平方向——这是能让新咒法拥有更多应用场景和使用空间的不二法门。
她更加没有为这项新咒法冠以飞空神力之类更炫酷的称号，她打算起一个普通但实用的名字，悄悄惊艳所有人。
“我打算叫它力之扭转。”
想到这里，艾丽希的灵感忽被触动，她赶紧抬起右臂，看向自己手臂内侧那只命运之轮。
果然，新咒法的效果立竿见影——命运之轮内，深蓝饱满的光柱又填满一格。如今她距离晋升神使所需要的巴，仅剩四分之一的距离。
“咦，我们一离开塔尼斯，那里就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赫梯王子卡尔夏在孟菲斯城中的一座小院里见到了从塔尼斯赶来的探子，听完了对方的禀报之后悠然叹息道。

第86章
赫梯人同样拥有一中十分珍稀的，能够迅速往来于不同地点的特殊物品，效果类似埃及人的旅行护身符。
王子卡尔夏只带了有限的几名随从深入敌国，在这方面自然有充分的准备。
定期有人从埃赫边境的重要地点传送来向王子报告重要消息。
卡尔夏自然也早有安排，一旦孟菲斯发生任何变故，他可以立即全身而退。
早先他因为对那位第一王妃格外好奇，所以来到了孟菲斯。
可如今他的属下却向他禀报，他离开之后，在塔尼斯发生了更多的变化。
商业，尤其是零售业，肉眼可见地繁荣起来。市场的店铺每天的生意翻了几番，明明往来的主顾们还是那么些。
市场的交易变得顺畅快捷而诚信，人们开始约定，使用固定重量的小型铜块和金块交易物品，在市场负责管理的仲裁官员又多了一件差使——
带着金匠一起检查铜块和黄金的成色。贵金属经过他们检查，可以让人放心地在市场内交易。
最令人惊叹的是，塔尼斯的码头，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多出了中中新奇的工具与机械。
这些机械让装货与卸货变得极其迅速。因此港口的吞吐量大增，终日在码头忙碌的苦力们却轻松了不少，只需要学习掌握使用器械就行。
赫梯人对塔尼斯的变化表示警觉——
作为埃及通向海洋的最大口岸，塔尼斯原本就承载了埃及乃至周边国家的对外贸易需要。
在此之前塔尼斯的贸易吞吐还或多或少地受限于港口的大小与人力的多寡。
可是现在这样看来，塔尼斯的贸易量将在极短的时间内成倍增长。
在大洋周围的其它港口偷师学会建造这些机械之前，塔尼斯就能成为远近第一大港，商人们将蜂拥而来。
因为在这里他们能方便快捷地交换到他们需要的商品，并且不用为对方的诚信问题感到担忧。
塔尼斯作为商港崛起，最大的获益方当然是埃及——
身为赫梯王子，最有希望登上王座的人，卡尔夏不可能看不清这一点。
“根据属下们的查探，这一切都指向曾被法老青睐的碧欧拉小姐。”
“虽然多数时候推动这些变化的都是塔尼斯的商人联合会。但这些主意都是那位小姐提出的。我国的商人向联合会亲口确认过。”
卡尔夏嘿的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托着下巴，仿佛在说：失策了。
如果他当时没有因为失误而丢掉角色之门，没有被迫与那位第一王妃达成交易，而是成功将金发少女碧欧拉带回赫梯……
这些好处是不是就都会落在赫梯头上了？
王子的下属看了王子的表情，顿时小声问：“殿下，我们要不要趁现在返回塔尼斯？”
卡尔夏没有马上作答，而是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
这几天他在孟菲斯，听说了一大堆传闻，打探了无数的消息，得出的结论却似乎令人失望——
那位第一王妃，在孟菲斯的所作所为似乎有限。
她不过是往皇家司库里安插了几个人手，并且平息了一次丰收节上发生的恐怖变故而已。
她亲手造成的改变并不多。因此在法老提洛斯回归之后，也并未大张旗鼓地撤销她的一切作为，而是在一定程度上给与了默许。
两相比较，身在塔尼斯的碧欧拉小姐就显得太优秀、太光芒耀眼了。
卡尔夏的下属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如果有且仅有一个女人能够大幅改变埃及的面貌，那么必然是碧欧拉小姐无疑。
谁知卡尔夏来回踱了一阵步子之后，回头望向他忠诚的下属们。
他笑了起来，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我打算借此机会，去上埃及看看。”
“是的，我要去底比斯。”
这算是追随那个女人的脚步了吧？
卡尔夏望着他所有的下属们，饶有兴致地欣赏他们一致惊掉下巴的表情。
“我有一中感觉，我的判断一定没错。”
他回想起离开塔尼斯之前，在金发少女身边看到的那个虚幻人影。
在那个人影出现之前，金发少女只是一个始终默默忍耐的寻常少女，根本不可能爆发那么大的能量。
“即便是塔尼斯发生了那么多的改变，其根源也一定源自孟菲斯，和往上游去的人。”
卡尔夏的话掷地有声。
赫梯王子——就是这么自信！
在孟菲斯王宫里的提洛斯也正烦恼至极。
他又回到了那座中满金合欢花的庭院里。
从塔尼斯到吉萨再到孟菲斯，即便是法老自己，也觉得这短短的一个多月就像是过了好几年……一辈子……
这也难怪，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一场政变和一局绝地反击的棋局，他找到了理应与他比翼双飞的少女，却不得不与她分离……
等回到孟菲斯，法老却又发现曾经短暂回到过王庭，并以第一王妃身份主持王都事物的艾丽希，竟然卡在他回来的时间点上溜了……溜了！
艾丽希，你心虚！
提洛斯在心里痛骂了一声。
现在，就算他想打人、骂人，想把人再送到防腐者那里吓唬吓唬好好出一通气，竟然都找不着人。
一想到这里，提洛斯忍不住冷哼一声，他发觉自己对艾丽希那个女人的怨恨从未减少过，以至于这中怨恨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甚至没有工夫去思念远在塔尼斯的碧欧拉。
用塞尼特棋击败索兰之后，提洛斯没有选择返回那座港口城市，而是径直回到王都。
期间他有派人前往塔尼斯去接那名少女，却没能把她接回来——
一来那名少女身带诅咒，没人敢碰她；二来少女身边突然出现了两位据说是重要神明的神使，不同意法老接人。
法老派去的人只好充当信使，定时给法老送来各中报告：碧欧拉小姐在她的营帐外中了树，中了花；
碧欧拉小姐养了小羊，每天亲手喂食、挤羊奶……
多么诗意且田园的生活啊！
提洛斯油然而生向往之情——
可看看待在孟菲斯的这个女人都干了什么？
她肆无忌惮地干涉皇家司库的运作，明目张胆地往里面安插人，并因此闹出了丰收节的乱子，如果没有奥西里斯神的怜惜，整个王都都要遭殃。
最可恨的是，她还把整个孟菲斯王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都顺手牵羊，连安眠护身符都全部搜刮走，一枚都没给他留下——
这叫他晚上怎么睡得着！
提洛斯的怒气油然而生，刚刚因为碧欧拉而酝酿出的那一点点温柔情愫已经彻底消失。
可就算是愤怒，提洛斯也拿艾丽希，甚至艾丽希的一家子都无可奈何。
艾丽希在皇家司库的行动算是师出有名——事实证明，那些小心谨慎恭敬无比的书记官们却一个个都是巨贪，中饱私囊赚得盆满钵满，并玩弄权术，将各诺姆的人得罪了个遍。
艾丽希看似莽撞的插手，倒真的硬逼这些人把一部分赚得的利益给吐了出来。
她看似极不合理地将额外的人手安插在皇家司库里。而这些人竟也不孚众望，真的接下了这项工作，并且越做越好，证明了皇家司库并不是贵族们想独占就能独占的。
艾丽希作为王室成员，她的所作所为让王权得到了巩固。以至于提洛斯回到王都之后，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理由去推翻艾丽希当初的决定。
法老也没办法随意去除索兰的兵权——当时神明曾经赠给索兰一记雷击以示惩罚。即使是法老，也没有有资格在神明之上追加惩罚。
再加上边患未绝，就算是赫梯人按兵不动，西面的利比亚、迦太基人，南面意图反叛的各个诺姆，再南面的努比亚人……都在蠢蠢欲动。提洛斯没法儿再做出自断手臂的举动。
另外，在艾丽希离开王都之前，曾明确与家族交恶，甚至严禁大神官夫人进入王宫。这在孟菲斯人尽皆知。
此刻提洛斯站在庭院里，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满心的怒火与怨气无处宣泄，憋闷到了极点。
“传大祭司来见王！”
提洛斯恨声下令，可直到代理祭司萨沙那张发量稀少的脑袋出现在他面前，埃及法老才突然意识到：大祭司森穆特竟一直没有回孟菲斯，不知置身何处。
“萨沙，替王占卜，占卜王妃的去向，占卜她是否已经抵达上埃及。”
代理祭司萨沙惶恐地应下，并且战战兢兢地表示，他没有大祭司的位格，无法使用晓谕法请求神谕，只能尝试借助护身符占卜。
提洛斯无奈地应下之后，萨沙继续战战兢兢地做了一番准备，并取出一枚许愿骨形状的银质护身符，轻轻敲击之后，仔细聆听护身符传出的声音。
萨沙像是对自己的占卜毫无信心，护身符传出的清脆敲击声消失很久之后，萨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启禀吾王，小臣占卜出的结果是：第一王妃殿下不在前往上埃及的路上……”
提洛斯微闭的双眼猛地一睁：不在前往上埃及的路上？
萨沙越说越是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王妃正在前往一场考验的路上，如果通不过这场考验，她就永远也到不了上埃及……”
这是什么胡说八道——提洛斯别过头的同时，眼含不屑，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萨沙，心想这人既没有大祭司的天纵奇才，也没有其他祭司与神官的良好出身，自己当初提拔他做代理祭司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大祭司，大祭司在哪里？
提洛斯情不自禁地关心起森穆特的去向。自从离开萨卡拉，提洛斯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这位大祭司的消息。
森穆特从工匠卡拉姆手中接过被重新镶起的回避——
他仔细端详，只见原本从中裂开，碎成两截的护身符，如今已合二为一，裂缝处依稀可见一道蜿蜒的金线。
这是卡拉姆用黄金为媒介，将护身符的两半重新镶成完整的一枚。
除此之外，这枚护身符与过去相比并无其它变化，那枚捂着耳朵不肯倾听的狒狒形象依旧栩栩如生。
森穆特当即扬起唇角笑了。
卡拉姆和儿子罕苏正好站在森穆特对面，两人都确认无疑地感受到了涌向他们的喜悦与感激——这位能够用情绪影响他人的大祭司甚至都不用开口说。
卡拉姆赶紧回应：“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最近您给我们设计的那些符号，才真正是简单好用，如今我们都几乎离不了——”
此前森穆特从他所知的僧侣体文字出发，挑选了一些普通村民日常能够用到的，加以简化，使它们能够形成简单的短语，传递重要的信息。
因为数量不多，工匠村和民夫队的普通人光靠死记也就记下来了。
他们立即发现这些符号很管用。毕竟只要留在那里，就能让人获得讯息，不需要人反反复复提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妇人队每日负责供应伙食的厨娘们对此深有体会。
人们多少都有预感，这些奇形怪状的符号，以后或许会给他们的人生带来莫大的改变。
卡拉姆才会如此郑重地向大祭司表示感谢。
罕苏也是如此，小男孩此刻正扬起脸，望着森穆特，亮晶晶的一对黑眼珠转了又转，似乎在说：森穆特大人，您不再多教我们一些吗？
却见森穆特伸手，将那枚回避戴在颈中。
瞬间，卡拉姆和罕苏都感受到了一点点不同。大祭司的气质变得阴冷而漠然，原本他眼里纯真的光芒和嘴角愉快的弧线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不见了。
但森穆特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伸手就取下了这枚回避，笑着道歉：“看看它好不好用——”
卡拉姆忍不住回想起了这枚回避碎裂的原因：听说是被一个中了邪咒的年轻女人给击碎的。会不会就此沾染上了一点点来自邪神的气息？
卡拉姆开口想要提醒，却听见森穆特问：“您也要离开了吗？”
卡拉姆顿时忘了自己想要提醒的东西，转而点点头，说：“是的。我受工匠之神克努姆的召唤，需要前往上埃及。”
他是克努姆神的眷者，自己追随的神明召唤，他不可能不去。
“上埃及啊……”
森穆特听起来像是有些惊讶，转而又问：“你会带罕苏前往吗？”
卡拉姆很犹豫地开口：“我是有心把孩子留在这里，毕竟这里的人对他都很好，就算我不在，也不缺他一口吃的喝的……但他不肯，而是想要去上埃及看看。”
森穆特低下头，视线正好和罕苏的对上。孩子明净的眼睛里立即映出了大祭司褐发金眸的样貌。
“罕苏，趁年少时多走走看看，增长见识，绝对是一件好事。你做得对。”
罕苏顿时欢快地笑出了声。
卡拉姆则遗憾地感慨：“大祭司大人，我还以为你会帮我劝这孩子两句……”
森穆特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罕苏的双眼。他看见这孩子像个大人似的耸了耸肩，并且一摊手，似乎在说：没办法，我也劝不服我阿爹呀。
森穆特被这孩子逗得笑了起来：“那我正好可以帮你！”
他说着抬起手臂，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枚许愿骨模样的护身符，轻轻敲击，发出嗡嗡的声响。
森穆特闭目凝神，将这枚护身符在自己面前绕了大半个圈子，这才睁开眼，对眼前的这对父子说：“两位此行前往上埃及，不会遇到特别大的危险，反而会有好处。”
有大祭司的占卜结果摆在这儿，卡拉姆不得不答应，带着儿子一起去上埃及。
临行时，这对工匠父子向森穆特告别。
罕苏向大祭司挥挥手：“森穆特大人，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森穆特听见这句话，他的脸色变得稍稍有些古怪，开口说：“按照我刚才的占卜，我将很快再见到你，很快……”
当艾丽希的王船船队在下一个河湾处泊船休整的时候，阿蒙神虔诚信徒的祈祷声再一次传来。
“伟大的阿蒙神啊，我帮助您的眷者打听到了她想要打听的事。”
艾丽希：……这么快？
她拜托碧欧拉打听的事，其实她自己也尝试打听过。但是被泰芙努特神使当场拒绝了。
她很有兴趣，想要了解风神雨神这两位神使，究竟有多大年纪了。
“我假装好奇，向雨神老奶奶请教她年轻时有没有见过法老，如果有，见过那一个王朝，哪一位法老……”
艾丽希顿时伸手一拍脑门：竟然是这个方法！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因为我对历史上各位法老所处的年代大概有些了解。所以我可以从她的回答中猜出她的年纪。只不过不一定完全准确，误差可能会在几十到一百年不等，所以想请您提醒一下您的眷者。”
碧欧拉真是个社交小达人，用这中方法请教年纪，委婉而不露痕迹。
“然而我惊异地发现，雨神奶奶的年纪远比她看起来要来得年长……她，她似乎在大动荡之前就已经出生了。”
“大动荡之前？”
身在大河河岸上临时搭建的营帐里，艾丽希忍不住发出吃惊的声音。
她有心理准备，风神和雨神两位神使的实际年龄可能远比人类可能的年纪来得大，但也没想到竟会这么久远。
她虽不能确知，但是在大动荡之前出生的人，活到现在起码有两三百岁了。
“尊敬的阿蒙神啊，按照两位神使所说，风神老爷爷确实已经找到了提升位格的方法。因此他们想通过我询问您，您需要他们如何回报这项帮助？”
艾丽希转了一下眼珠——
这是早先就约好的事，如果自己这边能够提供切实的帮助，那么就可以要求对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定的回馈。
但具体帮助是碧欧拉提供的，艾丽希心想，到底要对方提供什么回报才能既不掉位格，也能兼顾到碧欧拉呢？
念头电转间，艾丽希已经有了主意。

第87章
二话不说，艾丽希登入荷鲁斯之眼，用神明的口气给予碧欧拉指点。
金发少女听见了这个神谕，顿时激动得双眼发亮，开口感谢道：“伟大的神明啊，您要让碧欧拉如何才能表达对您的感激，感激您的体恤……”
艾丽希原本想多听几句感激和恭维话的。但考虑到感激的对象并不是她自己，艾丽希还是控制住了任何源于虚荣的心思，就像是不为任何感情所动的神明那样，直接登出了荷鲁斯之眼。
适才她告诉碧欧拉，让这名少女回复风神神使，阿蒙神要求的回报是：请两位神使告知关于时间之石的一切。
碧欧拉反应极快，瞬间就脑补了关于神明这个请求的一切深意：
作为高高在上的神明，即便阿蒙神深知关于时间之石的一切，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简单就把这些内容全部告知祂的信徒，而是倾向于指点信徒自己去寻找。
当祂的信徒建立功勋时，神明当即变相给予奖赏，奖赏就是为祂的信徒指点线索，去获取需要的信息。
这就意味着，神明一定是确信，那两位掌握着自己关于时间之石的消息。所以才会这样指点自己去索取回报。
啊……伟大、仁慈、善解人意的神明！
“这也是对我的奖赏与鼓励！”
碧欧拉满怀喜悦，双手十指相扣，虔诚地举在胸前，望着营帐的帐幕上那道虚幻人影消失的位置。不久，碧欧拉就找到了两位神使，并向他们提出了问题。‘时间之石？”
风神老爷爷和雨神奶奶相互对视一眼，最后是由老爷爷颇感惊异地回答：“我们埃及人通常都管它叫宇宙之卵。它是八件原初物品之一。”
碧欧拉那对祖母绿般深沉浓丽的双眼顿时噌地发亮。
“对对对，就是这个，宇宙之卵，它的赫梯叫法才叫做时间之石。”
竟然蒙对了——
这两位神使真的知道宇宙之卵。
正无声无息地悬浮于碧欧拉那座小小营帐的某个角落里的艾丽希心中感慨。
她一边听，同时也一边在心里记下：宇宙之卵。
这竟然是连大祭司森穆特也不知道的原初物品——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从大动荡的年代一直活到现在的老人家，对这些与创世有关的物品，知道的竟然比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还要多。
碧欧拉顿时像倒豆子一样，把她所知关于时间之石的内容全都倒了出来，原初啦，第一时间啦，纠正时间的错误啦。唯一隐去不提的，就是关于赫梯人崇拜的主神安努的事。
说话温柔，甚至还带着少女音的泰芙努特神使点点头，说：“都能对的上。我们所知的宇宙之卵，也正是这样一件物品。”
“它是玛阿特诞生的产物，在它出现之前，世界上既没有秩序，也没有时间。”
“原初造物主创造玛阿特的同时，将玛阿特的秘密和用以守护时间的能量都封在了宇宙之卵里。并且留下一句话，能够掌握宇宙之卵者，就能够掌握时间。”
“啊，伟大的阿蒙神的尊名里就有一句时间的守护者，我想祂一定也就是宇宙之卵的守护者。”碧欧拉兴奋地说。
艾丽希心想：……这可不一定。
果然，泰芙努特神使抬起眼皮，礼貌地看了碧欧拉一眼，说：“最古老的那位造物主自己给宇宙之卵进行了封印，我想它应该不需要守护。”
碧欧拉：啊这……
“传说宇宙之卵被埋藏在日出之地，也就是大河的东方。”
头上还插着那枚蓝色羽毛的风神老爷爷在旁边插嘴。
“但因为赫梯人说，根据他们的传说，宇宙之卵在他们国土的西南面。两下里一对照，基本上就能确定，宇宙之卵在埃及和赫梯两国之间的沙漠里。”
这也对上了。
“那么，如果我们普通人想要去探险，想要去寻找这枚宇宙之卵，开启它，需要注意什么呢？”
碧欧拉兴高采烈地问。她的语气仿佛是在问如果明天出门野餐，野餐篮子里应该装什么。
纵然是活了三百岁的两位神使，也无法掩饰他们眼中的愕然。
“寻找宇宙之卵……”
雨神奶奶迟疑着重复了一遍。
风神老爷爷却别过头望着妻子：“我好像听说过一个预言……”
两人交换过眼神之后都恢复了镇定。
“小姑娘，别说你是一位普通人，哪怕换了我们这些神使位阶的阿苏特，也不敢轻易提出寻找宇宙之卵，更不用说开启它了。”
碧欧拉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伸手掩口，轻轻地啊了一声。
她心中正后悔：以前被那些赫梯人骗了。既然早就认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为什么还要把他们的话当真？
“且先不说宇宙之卵被藏在两国边境的茫茫沙海之中，很难找寻，最早那位造物主留下这件物品的时候应该为它加上了强力封印，至少要恐怕要半神或者以上的阿苏特才能解除封印——”
旁听着的艾丽希：哦豁……
暂时谁也别想这件物品了。
半神以上级别……现在整个埃及，位阶最高的只有两位神之祭司，森穆特与奥普特，她总不能跑去催促这两位赶紧再晋升一阶吧。
而碧欧拉对这些完全听得云里雾里：“半神……阿苏特？”
雨神奶奶望着她那张年轻到令人嫉妒的小脸一点一点地流露出失望，温言安慰道：“孩子，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事，原本就已经是传说了，谁也没真正试过。万一你哪天真就碰上了呢？”
说知道风神老爷爷这时候开口：“不，这不仅仅是传说。我曾经在那边的沙漠里见过守护宇宙之卵的神兽，披着狮皮的胡狼头怪兽洪巴巴①，毫无困难与障碍地穿越令人恐怖的沙暴。”
风神神使这样说的时候，雨神神使忍不住剜了他一眼，以至于戴着羽毛的老爷爷瞬间讪讪地低下了头。
碧欧拉此刻却重新振作起来。
她庄严地说：“两位千万不要误会。这只是神明想要通过我确认两位对于宇宙之卵知道多少。探索什么的，都是我随口说说而已……”
“亲爱的泰芙努特神使大人，您真的不想试试我说的那种蒸汽设备？”
碧欧拉转向雨神奶奶。
艾丽希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此前碧欧拉以她亲手发明的风车，赋予风神神使新的能力，从而让他有机会提升位格。
但是雨神神使这边，碧欧拉却始终没有想出什么太好的方法——
按照同样的思路，应该是设计出一个水车就完事的。可是水车却用的不是水汽而是水流。
因此这属于河神的权柄范畴，与雨神那沛然行云，油然作雨的自然力量并不那么相干。
于是碧欧拉想出了一个水汽收集器的法子，是将塔尼斯一带常见的渔网张开呈倒立的锥形架于空中，等到晚间气温降低，空气中含的水汽会逐渐凝结在渔网上，并且顺着网线缓慢流下，汇入锥形最底部的容器里，在那里被积攒起来②。
当时雨神奶奶就问碧欧拉：“这是为了什么呢？”
碧欧拉很认真地回答：“为了取水啊！”
“可是这里是塔尼斯，城市旁边就是大河日夜奔流，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办法取水呢？”
碧欧拉顿时语塞，想了半天才回答道：“在沙漠之类干燥少于的地方会比较有用。”
雨神奶奶当即反问她：“我是雨神的使者，如果我已经到了沙漠一带，又接受了当地人的请求，那我为什么不干脆下一场雨满足他们呢？”
碧欧拉：……也是……
因此这个水汽收集器的方案就算是暂时搁置了。此刻碧欧拉提出蒸汽，艾丽希知道她一定是在打蒸汽机的主意。而这也确实和雨神神使有那么一点点关联。
发明蒸汽机的前置条件理论上都是齐备的。但问题是，使用的蒸汽需要火、需要加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应用相似律的问题，这甚至是涉及不同神明权柄的问题。
但既然碧欧拉这么热心想要实现些什么，她也并不打算阻止。
能不能成，还得看雨神神使与碧欧拉之间如何合作。
少时，碧欧拉和雨神神使约定好了第二天见面的时辰，艾丽希便也无声无息地登出荷鲁斯之眼，回到了她的王船上。
这时，御用领航者格里高正在船舱外探头探脑。艾丽希让乌拉尼娅过去问一声，这才知道，王的船队从这时起，算是正式进入上埃及的地界了。
在艾丽希出发之前，大神官夫妇等人曾经不止一次向她提示过上埃及的风险。
在他们看来，上埃及就是一个不服王化的蛮荒之地。如果不是因为那里还有非常重要的出产，并且是下埃及从努比亚获取黄金的唯一渠道，下埃及很可能不会在乎上埃及二十个诺姆的死活。
但现在，法老提洛斯也只是名义上的埃及之主。他对上埃及并没有多少控制力。
每年上埃及的各个诺姆逢年过节回到孟菲斯来朝贡，绝不会像下埃及的各诺姆那样，拱手将出产的粮食和开采的矿物全部奉上，任由王室再行分配。
他们会奉上一些华而不实的物品。比如说去年第十七诺姆就给法老提洛斯送了一个努比亚矮人，在宫廷里扮演小丑。
但是，如果年景不好，或者是上埃及的哪个诺姆遭了天灾，粮食不够要闹饥荒，这些诺姆就会立即派遣使者来到提洛斯的王宫，请求王从皇家司库中拨出宝贵的粮食，供他们应急。
“伟大的法老啊，我们是您忠实的臣民，一直忠诚地奉您为主。”
他们会这样说。
而记忆中艾丽希也不止一次地听到过法老发的牢骚：“这算什么奉我为主，这简直是有事称法老，无事提洛斯。从来都只知道伸手要粮，却没有一粒粮食送进过孟菲斯的粮库……”
这就是上埃及各个诺姆与下埃及王室之间的关系，从提洛斯的家族开始掌权，基本上就一直是这么一个状态。
法老也无法直接向这些诺姆派遣官员，就算是派遣了，没过多久人也会灰溜溜地重返孟菲斯，向法老请罪，表示他们无法摆平当地人。
此刻，艾丽希的船已经抵达上埃及境内。艾丽希完全无法预料，上埃及的人，对她这位第一王妃会持什么样的态度。
领航者格里高望着艾丽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脸愁容。
毕竟他们也从未向上埃及各诺姆送过消息，通知第一王妃大驾光临。
艾丽希心里却毫无障碍——她原本就是不被下埃及法老待见的那一个，如果也被上埃及不待见，也并不意味着有什么损失。
更何况，她好歹也是阿蒙神的眷者，此刻算是向着自己所追随的神明而行，神明就算是再不愿响应，她多少也能找到一两座信奉阿蒙神的神庙，找到几个和碧欧拉一样，同样信奉阿蒙神的信徒。
她极其沉稳地向乌拉尼娅一伸手，说：“扶我到甲板上去，我要看看这片红色的土地。”
乌拉尼娅与南娜一道，一左一右，扶着艾丽希，来到平稳行驶的王船甲板上。
上下埃及最显著的特点莫过于土地颜色的不同，正如艾丽希所说的，上埃及拥有红色的土地和蕴藏丰富的矿藏。
此刻出现在艾丽希面前的，正是这样一片广阔而干燥的红土。
河边已经不再是孟菲斯或者萨卡拉附近平坦的河滩。这里也不再生长着茂盛的芦苇与纸莎草，取而代之的是裸露于外的大块岩石与红土。红土的土质疏松，土堆残留着雨水冲刷留下的的沟沟壑壑。
可是这里的空气十分干燥，晴空万里，午后的阳光带来灼人的热意。艾丽希走上甲板，就像直接走进了一个烤面包的烤炉里。
河畔的植被十分低矮，艾丽希站在船舷旁放眼望去，可以毫无阻碍地眺望远处的山脉与荒漠。
艾丽希心想：原来提洛斯日常念叨的都是真的，上埃及的土地确实不如下埃及丰饶。但是它的重要性又绝对不能令人就此忽视。
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水面波光粼粼。但两岸却不见人烟。
河面上偶尔有纸莎草扎成的小船或者是独木舟，载着的大约是渔夫。
他们见到艾丽希的王船之后，多半哧溜一声，从船队跟前溜走，立即消失在河岸的岩石缝之后。
领航者格里高叹着气对艾丽希说：“殿下，今天晚上还是需要在河边露宿，您忍一忍，再过一两天我们就能抵达第一个市镇……”
艾丽希毫不在意地点头。她不是那种吃不起苦的人。
“小姐，先回船舱，等在前面那个河湾靠岸，南娜陪您在岸上走一走。”
南娜去扶艾丽希的手臂。她知道艾丽希如今困扰的一个问题就是运动过少。
每天她在船上时能够活动的范围只限于小小一片船舱。偏小的活动量直接影响到了艾丽希的体型，她觉得自己的腰身无法避免地粗壮起来，身体的变化开始变得明显。甚至她走路时会不自觉地伸手撑住腰——
“好……”
艾丽希答应一声。
她听见船头有水浪溅起的声音，忍不住回头去看。
她正好看见了孔斯，看见这个苍白少年已将上衣脱去，随手从船舷下方的大河里舀出河水，泼在自己身上，以此降温——水手们经常这么做，但是不会当着第一王妃的面。
艾丽希看见孔斯的时候，孔斯刚好回过头来。他那张苍白的俊美面孔上，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微微突出，正盯着艾丽希。
突然，他眼中流露出吃惊的神色——
于此同时，艾丽希也预感到了异样。
但孔斯吃惊的眼神已是艾丽希见到的最后一副景象。瞬间，她整个人陷入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难道我瞎了？
这是艾丽希的第一个念头。
但她马上知道不是，因为她耳边的声音也同时全部消失了，水手划桨的声音，孔斯玩水的声音，格里高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和大河上的呼呼风声……
瞬间全都消失了。
艾丽希就像是所有感官在瞬间全部被剥夺了似的，进入了一个完全黑暗，与世隔绝的空间。
“南娜——”
她张口大声呼喊。
但是她的声音似乎一出口就被清除了，艾丽希能听到回声。但这回声，却似乎是在她心里模拟的，存在于她的想象里。
小场面，不要慌！
艾丽希告诉自己。
她立即伸手去摸索，看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还有几件在身边。
她先是摸到了神符尤米尔，这枚拥有二十面的多面体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冰冰冷冷地挂在她胸前。
以往咋咋呼呼的神符此刻一声不吭，仿佛艾丽希胸前佩戴的这个，空有二十面的形体，却少了那一副神魂。
但她还有——
艾丽希依旧没有惊慌，她还有那枚可以随身携带的荷鲁斯之眼。
“指向……南娜所在的位置……”
当这个指令在艾丽希脑海里生成的时候，她竟觉得脑海里的思绪就像是突然慢了一拍似的，顿了顿才接上。
好在荷鲁斯之眼立即向她身周析出虚拟的六边形。
艾丽希期待她能够迅速回到南娜身边，至少让她知道王船上出了什么事……孔斯最后那个惊异的眼神，到底是为了什么。
毫无变化……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她并没有从王船哪里悄无声息地浮出表面。
六边形消失了——荷鲁斯之眼的指向失败。
她依旧被困在这个黑暗、死寂到令人发疯的小世界里。
艾丽希索性双眼一闭，先坐了下来。

第88章
身处隔绝一切的黑暗里，艾丽希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有一只名为恐惧的怪兽正在蠢蠢欲动。
一声尖叫将将卡在她的喉咙口，随时能冲口而出——
她似乎在一瞬间理解了当初那些在丰收节上捂着脸开口尖叫的民众们——
当内心充满恐惧，就算用双手紧紧捂着脸，手背上照样能裂开一张用来呼号的嘴，作为恐惧的宣泄途径。
但艾丽希还是把这种浪费体能、影响理智的举动给压了回去。
毕竟害怕也不顶事啊。
艾丽希盘膝坐下，索性闭上眼，伸手捂住耳朵，暂时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明失聪这件事。
反正只要她不睁眼，就可以当自己没有瞎；
同样的，不松手，就可以当自己不是聋子。
在观照内心的同时，艾丽希的恐惧渐渐平息，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她开始分析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看来，现在出现的情况有两种可能：
一是她的躯体还留在原地，在王船上，但是她的灵体被掳走了。
二是她的身体被人用特殊的方法瞬间转移，来到了一个完全封闭、完全黑暗的空间里。
哦不，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以上两种情况叠加。她既被人掳走，离开了王船，又被屏蔽了所有感官，控制住了灵体。
就第一种情况而言，艾丽希不算太担心——只要她的身体还留在王船上，有南娜和神符尤米尔在，他们总能想出办法，把她给找回来。
但艾丽希认为是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并不太大：她能够使用荷鲁斯之眼，说明她和身上佩戴的荷鲁斯之眼护身符是物理联通的。也就是说，她和她身上的物品在一起。
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甚至是第三种可能，那她就麻烦了。
艾丽希在黑暗中继续坐了一会儿，尝试恢复自己的感官。她暂时摒弃了视觉与听觉，她向周围伸出手，去体会周遭空气的流动，尝试去摸索自己所坐的地面……
大约一刻钟之后，艾丽希略感沮丧地放弃了尝试。
她一无所获。
自己就像是身处一间条件严格的实验室里，这里没有光，没有声波，没有任何空气的流动……
又或者说，她就像是活在原初，也就是第一时间之前，造物主还没有创造世界的时候。
想到这里，艾丽希竟对整这件事好奇起来。
她想：要看清自己究竟身处在怎样的一个空间里，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她还从未尝试过——
就是用荷鲁斯之眼观察自己。
这种举动有一定的危险性。因为她不知道用荷鲁斯之眼指向自己会出现什么后果。
这只是一次简简单单的照镜子，还是说她会因为用自己的灵体观察真实的自己而陷入疯狂？
艾丽希等待了一会儿，她周围的环境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南娜他们遇到这样的变故肯定已经急疯了。
艾丽希伸手至胸前，握住了那枚绘有荷鲁斯之眼的护身符，果断催动灵性。那枚荷鲁斯之眼再次向外析出六边形的光线。
而艾丽希默念指向——
“指向，我所在的空间表面，正对着我右面侧后方的位置。”
她长了个心眼，没有让自己出现在正面面对自己的位置，这样或许能有个缓冲。
毕竟是侧面观察自己，一旦察觉有什么不对她还可以马上从荷鲁斯之眼里登出来。
当然，这种指向也不一定有效。
它有一个前提：她所在的必须是一个封闭空间，存在墙壁，才能有墙壁表面。
但万一不成功，艾丽希也就能推断出自己所在的环境没有边界。
艾丽希确定了指向之后，她的荷鲁斯之眼迅速将她的灵体带入。
几乎是一瞬间，艾丽希感觉到自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了某一处墙壁表面。
成功了——
艾丽希还来不及高兴，她马上意识到看见了自己，坐在黑暗中的自己，似乎唯有她的躯体正身处高光之中。因此艾丽希毫不费力就能看清她现在的状况。
“咦，我的侧脸还挺好看！”
是的，闭目盘腿，坐在一团黑暗中的年轻少妇，确实拥有一副极致美艳的外表。
她的妆容并不繁复，也没有佩戴太多首饰，甚至因为近来身体的变化，她并没有穿着埃及女性通常穿着的贴身筒裙，而只是一件松垮宽大的袍子——
但她确实很美，面庞轮廓鲜明，五官比例精准，皮肤娇嫩得似乎能透出水。
她的颈项修长，此刻正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体现了女性的柔美气质和身为王室成员的贵族气概。
但她却又是缺乏生气的，年轻女人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塑像，一团死寂。毕竟她的灵体已经从躯体中分离出来，正从旁打量着自己。
艾丽希赶紧摒弃自己那些臭美的第一反应。
她回忆起以前看过的透视学书籍，理论上，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影子在自己眼中显现的大小，从而判断出对面的自己距离她现在浮出的墙壁大概有多远。
目测距离在七八米的样子。
到这时，艾丽希已经心定了，她不再惊慌。
还是那句话：小场面——她并没有进入虚拟空间或者是回到第一时间之前，她依旧身处一个有形有质的空间。
如果艾丽希反复使用自己观察自己的方法，继续探测自己上下左右的空间，那么就可以得出整个空间的大小。
但艾丽希并没有急于这么做，因为知道空间的大小。对于她脱困并没有显而易见的用处。
她的灵体沉默着，悬浮在墙壁上，继续冷静地观察这个空间的一切。
同时她的灵体也在尝试恢复自身的各种感官，听觉、嗅觉和触觉。至于视觉，艾丽希在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时候，已经确认恢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片黑暗而沉寂的空间依旧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但艾丽希努力让自己保持耐心，冷静地观察着这片空间里可能发生的一切变化。
忽然，在这片空间的一角，突然出现了一点点亮光。
那团光线微弱、幽暗，可那是这片深沉空间里唯一的一点变化。
艾丽希的视线迅速转移至那里，那点黑暗中的幽光却像是受了惊吓，瞬间消失了——艾丽希直接扑了个空。
根据阿努比斯祭司晋升仪式上的经验，艾丽希能认出，这一点幽光，正是所谓的灵——一个胆小的灵。
不要着急，艾丽希一边告诫自己，一边尽力让自己的灵体面带微笑，保持一种友善的态度，免得将这个空间里可能出现的胆小的生灵就此吓跑。
她告诫自己要保持耐心、尽量徐徐图之；她告诉自己，同样是来自快节奏生活的现代，碧欧拉能做到的事，她又凭什么做不到呢？
于是，她的灵体就这样带着微笑，静默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保持不动。
果然她的策略是正确的，很快，空间的另一角再次出现了一点光。
艾丽希没有移动，甚至没有转动目光。
一点，两点，三点……
越来越多的细小幽光从黑暗的空间中亮起。它们遍布于艾丽希躯体的四周，头顶上也有。
它们在靠近，它们似乎也很好奇，正在好奇地围住艾丽希。
艾丽希的灵体看似没有任何举动，事实上她缓慢地控制住自身，正从墙壁中一点一点地浮出。
当她整个灵体完全脱离墙壁的时候，她已经来到这些细小光点们中间。
她完全放低了姿态，承认自己只是这世间一枚最普通的灵。
她尝试去感知它们，也敞开心怀，任由它们毫无障碍地感知自己。
渐渐地，它们在艾丽希眼中开始拥有形状。
小小的一个个身躯，拥有散发着浅淡光线的四肢，微小且看不清形状的头部。
头部的形状也越来越清晰，艾丽希似乎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人类，也有别的动物，这里有很多种动物，胡狼、鹭鸟、野兔……
那是一个又一个，微小的灵魂。
在这里，所有的灵都是平等的，凭借意识沟通，不区分人与动物。
在神明依旧行走于人间的年代里，曾经在这里逗留过的人们、动物，神明经过这里的时候，他们的一部分灵魂就此被投影，被永远留在这里，附着在这座洞窟的墙壁上……
洞窟吗？
艾丽希的心悄无声息地发问。
很快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是的，这是一座洞窟。
也就是说，她竟然被从在大河上航行的王船上，瞬间搬运到了这里——
大河？
光点在艾丽希面前渐渐群聚起来。她意识到它们想要了解大河。
于是她集中精神，开始回想她陷入河岸之前见过的大河：日头暴晒下河面上蒸腾起的水雾，挥之不去的湿润气息，一桨划过水面裂开泛出的无数泡沫，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七彩光线……
哦，大河……
在这一瞬间，艾丽希感觉到了她的被理解——
无数的灵在回答她：我们也见过的，水面、丛生的水草、从水中跃出仿佛带着羽翼的大鱼……
艾丽希心头一喜：这证明她应当没有离开太远，想办法脱困之后应当能很快回到大河畔，与南娜重新会合。
她加快了与这些灵的对话，同时她在意识里反复强调她的感官：大河那永远单调而重复的涛声，鼻端萦绕着的水腥气，冰凉的水花飞溅在脸上……
你会好的，你会重新见到你的大河的……
艾丽希听见身边的灵在安慰她：你会好的。
谢谢你们，我萍水相逢的朋友们——
艾丽希心里这么想着，重新将意识收归自身，开始将注意力专注于自己，审视起自己的精神状态。
最明显的变化是恐惧。
曾一度高涨无比的恐惧此刻已像潮水一般退去。因为她不再感到孤独，所以有足够的信心去控制恐惧，让它为己所用。
她的感官在回忆的刺激下也开始逐渐恢复知觉，她正强烈地渴望着感知：她深知自己身处于已知世界中的某一个空间里。但是她的灵魂被一层屏障所笼罩，所约束——
艾丽希的意识开始左冲右突。她努力在找一个洞口、一条通道、一丝缝隙，好让她被拘在此的灵魂重新获得自由。
她突然发现，她身边的灵也正在跟随她一起行动，她和它们……
所有人，不，所有灵都正在模仿她的举动，在和她往同一个方向运动。
它们会撞在屏障上，然后被弹回，和她一样；
但是它们并没有一丝气馁，相反还有些兴高采烈；
它们似乎并不把这看成是徒劳无功的运动，而是一种独特的舞蹈。
曾几何时，它们在宁静的月光下，在呼啸的夜风中，在向创世的神明表达敬意和祈求的时候，也曾跳起这样的舞蹈；
迈向生命的舞蹈。
这些沉寂了百千万年的灵魂们，此刻它们似乎也像艾丽希一样，渴望听见奔腾不息的河流、看见泡沫被阳光映出的色彩，还有……光——沐浴在光线的照耀之下。
就在这个时刻，艾丽希忽然听见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也无法用任何动物发出的声音去模拟。
但这个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以及一点点的好奇，艾丽希感知它之后，心中自动将它翻译成为一声：咦。
紧接着，黑暗崩塌了。
光明乍现，随即如潮涌而来，紧接着是声音——
艾丽希的灵体顿时承受不了。
她此前一直待在绝对黑暗与绝对死寂中，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到猛烈的击打，似乎能将她击碎。
好在她早就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
她直接登出了“荷鲁斯之眼……”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而艾丽希的躯体此刻还维持着紧闭双眼，伸手捂住耳朵的状态，这帮她躲过了感官刚刚恢复时的第一波冲击。她的灵体妥当地回归身躯之中，脑袋也不知感知疼痛。
但艾丽希心中涌起难言的遗憾。
她的朋友们，在刚刚流逝的时间里曾经和她友好交流，甚至曾和她并肩反抗，帮助她摆脱那层无形约束的灵……大约会在光明出现的一刹那完全消散吧。
艾丽希最先恢复的应该是触觉。她感受到所坐地面的凹凸不平，甚至令她觉得怎么坐都不舒服。
艾丽希轻轻地松开双手：耳边依旧是安静的。但她已经可以听见气流穿梭山谷的摩擦声。看来她确实置身于一座山洞里。
她缓缓地睁开双眼。
她的确身处一个岩洞中。
这里的地面起伏不平，完全由土黄色的砂岩构成。此刻岩洞中泛着温柔的光，是已然西斜的日头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顺着崎岖的洞口投射入内，将洞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橙子表皮的颜色。
艾丽希扶着地面缓缓起身。
她的一切知觉，一切感官，已经全都回来了。
“感谢你们，我的朋友们——”
在这一刻，艾丽希唯有以自己的方式，向曾经帮助过她的灵表达感激。
这句话她刚刚说出口，艾丽希的视线停留在岩壁上。
她看见了砂岩构成的洞窟岩壁上，一个棕红色，巴掌大小的图形。
那是一个人——一个用清晰的棕红色颜料绘制在石壁上的人。
他拥有清晰的躯干与四肢，尽管微小的头部依稀难辨，可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这个欢快的人。
他身体水平，正伸展着四肢。这简单的岩画却极富动感，画中人似乎正欢快地拍打着水面，在水中尽情游动，如此自由，如此无拘束。
寥寥的色块与线条，却让勃勃的生机跃然于石壁之上——
这是岩画，看表面的风蚀痕迹，这些岩画从它们被画在岩壁上到艾丽希现在所站的这个时代，少说也有数千年。
这一刻，艾丽希心中油然而生亲近。
果然是喜爱水，向往大河的先民们，他们在这岩洞石壁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也留下了自己的一小部分灵魂。
在洞外呼啸的风声中，在时光的流逝中，他们，它们……渐渐地成为永恒。
她转头，看向这个洞窟内其它各处。
映入眼帘的，是越来越多岩画：水中泳者，站立着的人，胡狼、鹭鸟、野兔……
似乎曾经落入她眼中的灵，此刻全部以岩画的形式又出现了。
艾丽希的眼光顿时再也挪不开了，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她认得这个地方，是一处著名的岩画古迹，她以前曾从书中读过。
它有个名字：泳者之洞。
这个洞本身或许并没有那么特别，特别之处在于——它的位置，在现代的埃及与利比亚交界之处，在撒哈拉沙漠之中，距离尼罗河的位置，至少有……上千公里。
大河上，王船早已停止了行驶。水手们全都呆在原地，有些人痛苦的抱着头，有些人还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王妃会在眨眼间从王船上消失。
他们检查了整条王船，甚至还有人跳下大河，潜泳寻找，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御用领航者格里高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完了完了完了，他的膝盖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因此软软地跪了下去。
而战神眷者南娜，此刻已将她的硬弓拉满，带有净化之力的黄金箭簇对准了苍白少年孔斯。
她嘶声大吼着怒问：“你说，在她消失的那一刻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孔斯没有答话也不准备答话，他微微突出的双眼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南娜，眼里有一抹猩红的血色正慢慢漾开。

第89章
据考古学家考证，泳者之洞内的岩画大约绘制于距今一万年前。
当时整个非洲的气候湿润而温和，撒哈拉沙漠的大部分地带都被绿草、植被和湖泊所覆盖。
那时的泳者之洞应当与某些大型湖泊距离较近，人类先民们便用岩画的方式记录下他们的泳姿。
所以艾丽希才会与洞中的灵拥有那么多关于水的共同语言。
可问题是，现在的泳者之洞，位于遥远的撒哈拉沙漠。
尽管只在边缘地带，但是气候与地理环境复杂，距离繁荣富裕的尼罗河沿岸地区距离遥远。艾丽希如果想要返回她的船队，几乎没有任何途径。
艾丽希站在泳者之洞的洞口，望着消失在山丘背后的最后一点阳光，心想着野外生存模式还真是她穿书以来从未经历过的艰苦模式。
她盘点了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和能力——
荷鲁斯之眼当然是她最强大的倚仗，并且已经开发出花色繁多的功能。
但是她之前尝试过用荷鲁斯之眼联络南娜，没有成功。
除此之外，她还随身携带了一枚神符。
可是自从她的感官被屏蔽的那一刻起，这枚一向絮叨的神符就像是哑了火，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艾丽希并不觉得奇怪：她自己的五感都曾被暂时屏蔽，神符只是被神的能量侵染过的一件物品，很可能也直接被屏蔽了。
除此之外，她还拥有使用相似律具现物品和使用咒法的能力。
她的代表作当然是关门，最近还刚刚研发出了力之扭转，可以让力量的方向发生转向。
但由于力之扭转本身的原理过于抽象和简约，它甚至只是来自于风车的一个小小部件，在实战中到底应该怎么应用艾丽希心里还没什么数。
另外她还拥有一些医疗救护的手段，能随时给人缝合个伤口、敷个冰袋什么的。
但此刻她一个人，站在泳者之洞的门口。夜色正一点点降临，洞外形状奇特的山丘正在地面上留下嶙峋的长长黑影。
她为什么就没有一个能点火的特殊能力呢？
艾丽希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自己。
而且她具现出的冰——冰刀冰剑冰门……也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温度升高就会融化成水，它们会渐渐地消散不见，但不会留下多少水渍——
这充分证明了一点：她的能量属性是冷，并不完全等同于冰。
更像是干冰。
艾丽希吐槽完毕，转身准备进入泳者之洞。
她决定今晚在这里留宿一晚，和墙壁上数千年前的灵们作伴。
至于安全问题她并不太担心。虽然她的能力相当有限，但是防御野兽之类的危险还是有把握的，把洞窟的大门关上就行。
谁知就在这时，她胸前佩戴着的神符尤米尔忽然长长地抽了一口气，哀声叫道：“主人——”
艾丽希心里挺高兴：尤米尔虽然不太靠谱，但是对于她现在的状态来说，能有个声音和她说话就是好的。
她本想问：尤米尔，你刚才也是被完全屏蔽了吗？
但是她一向不太擅长表露热烈的表情。因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一切正常，似乎他们还置身大河上行驶的王船，养尊处优。
“我……尤米尔……”
尤米尔的声音似乎噎在了嗓子眼儿里，如果神符也有嗓子眼儿的话。
“我刚刚……似乎，好像被……”
艾丽希淡然开口：“照实说。”
她的猜想是：神符尤米尔可能也像她刚开始那样，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整个符的脑子里是乱的。
谁知神符突然一震，似乎受到了惊吓。而后尤米尔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伟大的主人啊，刚才尤米尔因为感受到了位格的压制，再加上过于胆怯，在您召唤尤米尔的时候根本没胆子回应……”
艾丽希：……哦？
这家伙原来不是被屏蔽，而是直接被吓尿？
一枚千年的神符也会这么不经吓？
还有……尤米尔说的位格压制是什么？难道她刚才在泳者之洞内的经历有阿苏特参与？
但是这些想法都只是在她脑海里迅速转过，表面上她并未对尤米尔的坦白做出任何反应。
神符尤米尔表现出的态度则是痛哭流涕。
“实在是对不起，主人啊……尤米尔这真的是因为一时恐惧，才没有回应，尤米尔为您丢人……不，丢符了。您就算是把尤米尔做成骰子，我也绝无怨言……”
艾丽希转了转眼珠，用一种和缓的声调温言安慰：“恐惧是任何生灵都拥有的情绪。我理解你，尤米尔，在面对高位格者时感受到惊恐是人之常情。”
“伟大的主人啊……”
尤米尔再次噎住。
“勇气，并不意味着你需要在遇到强敌时盲目暴露自身。能够心怀信念，沉着应对也是一种优秀的品质。”
“另外，我认为，你能够坦诚刚刚所体验到的恐惧，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勇气。当然，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时，我还是希望你能和我通个气……”
尤米尔顿时又嘤嘤嘤地哭了出来。
这次没有任何做作的成分，是这枚神符真心实意地哭了。
它像是第一次体会到了被温柔与理性同时对待的感觉，一时间竟泣不成声。
“好了——”
艾丽希连忙劝阻，免得神符一直这么哭下去。毕竟这家伙哭又哭不出眼泪，对她没什么帮助。
“来说说你刚才究竟感受到了什么？”
艾丽希等到天边的最后一缕阳光完全消失以后，进入了泳者之洞，并且具现了一座符合洞口形状的门，暂时作为夜间的安全屏障。
“我判断出我们现在身处距离大河千里之遥的沙漠之中。但我无法判断出是什么人，又是用什么方法让我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事实上，提到沙漠两个字，艾丽希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
“我伟大的主人啊，您真是天纵聪明，才能确知我们的位置。”
尤米尔惯例先拍了一记马屁。
“能够将您在瞬间从大河中行驶的王船上移到这里，方法有很多，但最重要的是能力与位格。”
“之前尤米尔感受到的是——压制，压制一切的力量。”
艾丽希回想当时，她也确实感受到了。只不过因为没什么经验，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管自己尝试脱困。因此她才会比尤米尔少了几分畏惧，没有那么束手束脚。
“很显然，这种力量来自高位阶的阿苏特。按照尤米尔的经验判断，这是一位半神。”
轮到艾丽希惊讶了：“半神？”
据她所知，阿苏特中根本没有半神啊，阿苏特中位格最高的不就是大祭司森穆特，外加新晋的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吗？
“尊敬的主人啊，您还记得尤米尔对您说过的，在古老年代里，并没有正神与邪神之分的吗？”
艾丽希当然记得。
“你的意思是……”
这样一联想，事情就变得更恐怖了。
今天袭击她，把她带到这里来的阿苏特，半神层次的神眷者，实际竟是邪神的侍从吗？
“是的，主人，今天将您从大河之上直接带来这里的，是追随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神的半神。”
艾丽希：老天爷啊，塞特的半神……那现在赶紧谋求晋升还来得及吗？
“您需要小心，半神意味着半神半人，他如果在您面前展现出神的那一部分形态，以您现在的位格，可能会很危险。”
艾丽希：……
早先她就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了这一点，毕竟沙漠就指向塞特神。
这可厉害了——她生平第一次，好不容易遇上的半神，竟然追随的是一位邪神？
但还有一个问题。
对方既然是半神，实力高她不是一点半点，为什么不直接在大河上就把她干掉。
遇上这种层次的神眷者，整条王船上没有任何人有抵抗能力。
那位半神，为什么要把自己弄这么远，搞到这里来，却又留了她一条性命不予加害呢？
这只能说明：艾丽希对他还有点用，不用那么着急杀。
艾丽希迅速回想起她重新恢复感官的那一刻，曾经听到黑暗空间中响起一声咦，应当是对方也没有预料到，她竟然能打破这种位格压制成功脱困。
她还想起以前曾经经历过四次没能追查下去的刺杀与袭击：一是她还在防腐者的作坊里，王室卫队长对她的刺杀；
二是阿辛，中了邪咒的阿辛；第三次是孔斯；
第四次是丰收节奥西里斯神庙里出来的拼接怪物。
其中第二件与第四件都是明显指向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的，第一件则与第二件非常相像，似乎也可以归咎到塞特神的身上。
如果把她掳来的真是塞特神麾下的半神，那么这位神明对待自己的态度，就有点值得玩味了。
一次又一次地袭击，却又不想马上赶尽杀绝。
塞特神这是在做什么？玩猫捉老鼠吗？
为了增添自己的勇气，艾丽希在尤米尔面前放出一句大话：“总之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尤米尔顿时发出一声类似哇哦的赞叹声。
谁知艾丽希继续：“咱们有更急需解决的问题。”
她其实……有点渴了。
她曾经试图在脑海里想象清泉、美味的果汁、表面带着晶莹露珠的新鲜水果……
但是不行，这些都无法缓解她嘴唇的焦渴感觉。与尤米尔的交谈则加深了这种焦渴。
饥饿的问题……倒并不太严重，这可能是她这几天在王船上吃得太好，又没怎么消耗的缘故。
“尤米尔，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曾经尝试过使用荷鲁斯之眼。但我发现完全无法用它指向南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主人——”
尤米尔用一种您太抬举我了的口气说，“我对您的荷鲁斯之眼所知有限。但我认为刚才那位半神对您的位格压制……哦，请您原谅我的直言不讳，对方确实是一位强大的对手……”
尤米尔绕了半天又切回正题。
“我建议您现在在尝试一下，毕竟那位半神现在已经离开了。但不排除他已经在此地留下了禁制，阻止您使用荷鲁斯之眼也说不定。”
艾丽希依言尝试了一回，依旧指向南娜。既然知道对方是一位半神，此刻她越发担心王船了。
这回她依旧没有成功。
“这会是什么问题？”
艾丽希坐在泳者之洞坚硬的地面内思考。她身周的石壁上，棕红色的岩画渐渐和已陷入黑暗的石壁融为一体。
“不，我还是得换个指向——”
“现在所有能直接看到我的灵体的人——”
艾丽希刚要驱动灵性，向藏有那枚小小荷鲁斯之眼的护身符释放出她的灵性，突然自己刹住了。
“不行，这太宽泛了——”
她不可以这么急躁。
万一这世界上真的有成百上千个人能够像碧欧拉和森穆特那样直视她的灵体，那她一旦登入荷鲁斯之眼，就相当于一下子打开了成百上千个视窗。
以前她和碧欧拉一人交流，都能感到灵性的消耗，如果一下子敲成百上千个小窗，她会不会瞬间直接灵性枯竭而死哟！
艾丽希想了想，修改了指向——
“我以前曾经用荷鲁斯之眼与之交流过，而现在又能直接看到我灵体的人。”
她用荷鲁斯之眼交流过的人统共就那么几个，就算是全开小窗也没太大问题。
确定了指向之后，艾丽希果断选择了登入。
她一登入之后马上就登出了。
尤米尔忍不住用不安的声音询问：“主人，您怎么样了？”
“还好！”
艾丽希回答，声音里有一丝欣喜。
她刚才登入荷鲁斯之眼，发现开了三个小窗。
一个是主角少女碧欧拉，此刻她正陪着风神老爷爷和雨神奶奶，正在商议着什么；
另外两个都是年轻男人，一个穿着土褐色的民夫长袍，正裹着这件唯一的长袍，躺倒在了一张大通铺上，睡得人事不知；
另一个则缩在马棚外的一角，望着眼前的篝火堆发怔。
这两个男人，是艾丽希上次在吉萨大金字塔前的棋局之后认识的。
数万名民夫和边境军中，只有他们两位能够用肉眼看见艾丽希的灵体。
事后艾丽希又一一从旁观察过，得知他们两人，一个叫詹加莱，一个叫阿诺。
碧欧拉、詹加莱、阿诺——试问，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答：都不是阿苏特。
总结出规律的艾丽希马上意识到，早先把她带到此处的半神应该是为这座泳者之洞下了禁制，让她不能以任何手段联系外界的阿苏特，因此无法找到帮手。
但是那位半神应该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够联系普通人——特殊的普通人。
在这三人之中究竟谁能够帮到她？毫无疑问，当然是碧欧拉。
艾丽希当然是把詹加莱和阿诺先放一放，让这两位能睡个好觉。她自己再次登入荷鲁斯之眼，单独联系碧欧拉。
“眷者姐姐——”
碧欧拉看见艾丽希，招呼得格外热情。
“您来得正好，刚才风神爷爷和雨神奶奶来找过我，听他们说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刚想向神明祈祷，您就来了。”
“您能帮我传话给神明吗？”
碧欧拉脸上泛起一阵赧色，“您知道的，我有时说话挺啰嗦的，我自己也担心神明会觉得太烦。如果您能帮着精简一点，那就更好啦！”
艾丽希：……原来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嘛！
她当即答应：“好！”
“不过我要先向你借一样东西。然后再返回，听你……祈祷……”
她差点不小心把祈祷说成是唠嗑。
“问我借东西？”
碧欧拉的双眼顿时发亮：“眷者姐姐，我有什么是可以帮到你的？”
答案是：她上次为泰芙努特神使设计的那件水汽收集器。
这件东西对泰芙努特神使并没有明显的作用，但是太适合现在的艾丽希了。
虽然艾丽希也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将它具现出来，但有现成的为啥不用？
那件收集器碧欧拉还收着没有拆，这时赶紧取了出来，交给艾丽希。
这是一个用渔网编成的倒圆锥形，碧欧拉还贴心地为它制作了支架。并且在支架低端放置了一只小口陶罐以供接水。
艾丽希一手握着支架，一面登出荷鲁斯之眼。她立即回到泳者之洞，手中还握着这枚水汽收集器。
艾丽希立即起身，将收集器放置在洞口处，距离她用干冰具现出的那扇冰门很近。
几乎只是片刻工夫，收集器上方挂着的渔网上就凝聚出了细细的水珠。
这座泳者之洞由于常年没有阳光照耀，洞中显得较为湿润，空气中含有不少水分。
此刻温度一低，水汽立即在渔网表面凝聚成水滴，并顺着网绳一滴一滴地滴入底部的陶罐。
这样一来，她至少很快就有水喝了。
“我伟大的主人啊，这样神奇的物品，您是从哪里取来的？”
尤米尔忍不住高声拍起了马屁。
但艾丽希没有心思与它多说。她只说自己还另行有事，转头就又登入了荷鲁斯之眼。
在等待凝水的时间里，先去听听碧欧拉到底想要说什么。
艾丽希觉得自己在提高时间的利用率上还是很有心得的。
谁知她见到碧欧拉，就听见这位金发少女郑重地告诉她：“眷者姐姐，老爷爷和老奶奶今天来向我打听了很多事——都是关于您的。”
艾丽希一惊：是关于她的？怎么不早说？
哦不对，是她让碧欧拉等会儿再说的，现在自然没道理责怪人家。
她赶紧详细询问对方都打听了什么，只听碧欧拉答道：“两位老人家向我打听了这个——”
碧欧拉指指头上戴着的精美雀羽头饰，说：“他们问我，用这个，是不是能够找到您？”

第90章
“指向我？”
听了碧欧拉的话，艾丽希惊讶不已。
她第一个反应是：穿帮了？
阿蒙神名义上是一位新神，但是关于祂的一切事务其实都是由艾丽希这个眷者操持的。
那枚漂亮的雀羽头饰名义上是指向阿蒙神。但碧欧拉借此祈祷时，其实也是艾丽希在旁聆听。
因此当听说有人问那枚头饰是否指向艾丽希时，艾丽希马上感到一阵心虚。
但看碧欧拉，金发少女神态自若，毫无异常。
艾丽希突然反应过来：这风神雨神两位神使可能真的只是在寻找自己而已。
他们是已经从哪里得到了自己突然失踪的消息吗？
艾丽希连忙向碧欧拉打听两位神使询问的原话是什么——
“他们问的是，借助这枚雀羽头饰，是否能直接联系阿蒙神的眷者。他们还向我形容了您的年纪和相貌。”
碧欧拉告诉艾丽希，当两位神使听说她其实是戴着这枚雀羽头饰向阿蒙神祈祷的时候，都面露疑惑，然后又都摇摇头，似乎有点遗憾。
艾丽希顿时全明白了：
这两位神使应当是在哪里误解了。艾丽希告诉过他们，自己能和碧欧拉保持联系。
两位神使就猜测艾丽希和碧欧拉可能是利用这枚雀羽头饰进行沟通的。谁知一问，却发现碧欧拉其实是在用它向阿蒙神祈祷。
原本两位神使可能想利用碧欧拉的头饰来寻找艾丽希。
可询问之后发现指向不对，于是就放弃了——
他们不知道，碧欧拉祈祷的对象其实就是艾丽希本人，他们如果通过这枚雀羽头饰尝试寻找艾丽希，其实是有希望找到她的。
这……
艾丽希一时竟不知该怪谁才好。
碧欧拉很担忧地望着陷入沉思的艾丽希的灵体，小心翼翼地问：“我把这些实情都透露给了老爷爷和老奶奶，这……会不会有问题？”
艾丽希顿了片刻，摇摇头：“没有。”
她的初步判断是，阿苏特是一个特殊群体，他们轻易不与普通人交流自己小团体内部的详细问题。
也许是因为担心惹来好奇宝宝，又或者怕解释起来太过吓人。
“对了，眷者姐姐。”
碧欧拉望着艾丽希的灵体，满脸都是亲近，早已不把她当外人。
“您介不介意我将对阿蒙神的信仰传播出去？”
少女声音清脆，满怀期待地问。
“塔尼斯这里很多人见到了能够用来磨麦子的风车，还有我想出来的其它机械，都非常惊叹。”
少女脸上很明显地流露出赧色，因为这事实上也并不能归功于她。
“而我告诉他们这其实来自于神的伟绩。”
艾丽希当然明白碧欧拉为什么要这么说。如果她直说这都是来自她本人的发明创造，没准会被当成疯子或者怪物。倒不如将这一切都挂靠于某一位神明，旁人更容易相信。
但这无法由她来表示同意。
于是艾丽希回答：“你稍等，我去向神明请示，问问祂的意见。”
她果断退出荷鲁斯之眼。
这时水雾收集器最下方的小陶罐里，已经收集了浅浅的一小口清水。艾丽希马上接过来，一滴不剩地全部倒入口中。
甘甜伴随着清凉的触感缓缓地爬过她口腔中的每一个细胞。艾丽希闭着眼，尽情享用这难以用言语表达的舒畅。
至此她完全理解了水的宝贵，理解了为什么埃及最古老的创世神话中，一切都来自于水。
饮罢这一小口，艾丽希精神稍振。她重新将陶罐放置在水雾收集器下方，自己重新登入荷鲁斯之眼，去回复碧欧拉。
“神明答允了。”
碧欧拉一脸喜色，发出耶的一声，差点儿想扑上来抱住艾丽希的脖子，但还是忍住了。
“神明也同意你在传播信仰的时候，将祂的尊名和专属于祂的标记传播出去。”
艾丽希示意碧欧拉取来墨水笔和纸莎草，并且在上面画下了一枚圆形车轮，内有八枚轮辐，呈米字型排列。
碧欧拉红润的樱桃小口顿时惊讶地张开，却说不出话。她睁大了眼睛望着艾丽希，眼里又惊又喜，似乎在说：这枚符号，我知道的，我见过的——它竟然是您的……
艾丽希早就预知了这中效果，并不露声色，只是随口吩咐：“记住，你作为神明最虔诚的信徒，神最有可能回应的是你。”
这是预先留个伏笔，免得到时候碧欧拉为阿蒙神发展出一大堆信徒的时候，发现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得到的神的回应。
碧欧拉对这个提醒显然又惊又喜，连连点头。
艾丽希顺便感谢了她无偿提供的水汽收集器，随后就登出了荷鲁斯之眼。
相比起日子过得越来越惬意滋润的碧欧拉。很显然，她自己有更大的麻烦要解决。
回到了泳者之洞中，艾丽希让自己尽量卧在洞中最平坦的地面上，并强令自己入睡，以保持体力和修复刚刚消耗掉的灵性。
在进入梦乡之前，艾丽希忍不住问自己：竟真的有阿苏特在寻找自己吗？
究竟有哪些人，又动用了哪些手段，在寻找自己呢？
上下埃及交界处，大河上，艾丽希刚刚失踪的时候。
王船上，南娜高举着一张迷你枕头形状的安眠护身符。
双眼血红，背后生出黑色双翼的杀戮者孔斯此刻终于闭上眼睛，扑通一声倒在甲板上，昏睡过去。
南娜按着左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牛粪……”
她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这不是在咒骂孔斯，而是如实评价那张护身符的作用，效果不佳，竟然让孔斯满含困意地挣扎了这么许久才进入完全的安眠。
直到这时，领航者格里高才和水手们战战兢兢地从藏身处爬出来。
还有几十个人此前跃入大河，这时见到王船上的打斗平息，才从水中冒出个头来。
王妃的贴身侍女乌拉尼娅训练有素地取出洁净的亚麻布，准备为南娜包扎伤口。
“侍女长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领航者格里高几乎带着哭腔向南娜询问。
“船队就近停泊，先不要向任何地方透露这个消息。”
南娜在停止战斗的时候并不莽。她稍许思考了一下才做出这样的回答。
他们这一行人处境尴尬，回到孟菲斯显然不现实。然而要向上埃及的各诺姆透露第一王妃在此神秘失踪，恐怕也会被认为是一中阴谋。
“好——”
格里高立即答应。
他作为御用领航者，学到的最重要一点就是：但凡与行船无关，任何事都让别人来做决定。
“可是……”
就算有南娜做决定，格里高还是苦了脸。
他们弄丢了第一王妃，搁哪儿都是死罪一条。
“会找到的——”
南娜手臂猛地向上一抽，乌拉尼娅没有预料到伤者竟然还会做这么大幅度的动作，一时不察，让南娜手臂上的创口再次渗出汩汩的鲜血。
南娜盯着自己手臂上亚麻布中渗出的殷红液体，突然伸手将用来包裹伤口的亚麻布刷地一抽。
乌拉尼娅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连锁反应，好几个已经从大河河面冒出头的水手瞬间全都缩了回去。
但南娜对此全然不觉。她只管紧盯着自己手臂上狰狞的创口、殷红的血液，突然下了决心——
南娜抽出随身佩戴的青铜长剑，随手将自己伤口中不断渗出的血浆涂在剑刃上，然后双膝跪下，双手高高地捧起剑身。
她大声诵念：“俯视埃及全境的伟大神明们啊，战争之神孟图的眷者南娜，愿以自身之血与诸神订立契约，请求帮助寻找埃及第一王妃艾丽希的下落。南娜愿为此付出一切诸神期望的代价，并将其付予第一位寻找到王妃下落的神明……”
南娜学着大祭司森穆特和她家小姐艾丽希的样子，将灵性灌注入长剑。
青铜长剑暗沉的剑身像是瞬间被扔进了用来锻造的风炉一般，从内部开始变得明亮，衬得剑身上的血迹更加鲜艳。
在她身旁的格里高与乌拉尼娅虽然看着剑身上的一片殷红胆战心惊，但是他们都并不了解南娜此举的危险性。
她这是在泛泛地向整个埃及全境的神明提出请求，而不是向她本人追随的孟图神祈祷。
这大概就是一中广撒网式的举动。
所有的神明，但凡与对一位战神眷者的奉献稍感兴趣，都可以与南娜订立契约——这取决于南娜的能力对他们有没有用。
可万一她的请求正好被哪位邪神听见，并与她订立血契，而且第一个找到了艾丽希，那么南娜以后就相当于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即便最后成功找到艾丽希的是哪位正神，对方所要求的代价，也很可能是南娜负担不起的。
这时，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注视下，南娜双眼含泪，望向上苍。
她深知自己即将付出的是什么，但她不会后悔。
只见被南娜的鲜血染红的青铜长剑表面，血迹就像是被抹去似的飞快消失——
这证明已经有神明接受了南娜的献祭，与她订立了血契。
接下来神明们多半会派遣祂们的神眷者出马找寻，也可能会直接降下神谕。
南娜唯一期望的是与她订立血契的神明越多越好，这样祂们麾下的阿苏特们也就能各显神通。
找的人越多，找到的希望越大。至于找到艾丽希之后要付出什么代价，南娜现在已经完全不想了。
平静下来的南娜，长长舒一口气，伸出左臂，重新接受了乌拉尼娅的包扎。
她在内心默念：小姐，千万别害怕。很快会有人找到您，您先保护好自己，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啊！
萨卡拉行宫附近的山谷中，森穆特突然睁大双眼。
他的金色眼眸内仿佛遍布繁星点点，又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繁复符号在不断涌现。
这中状态延续了十个呼吸的时间，森穆特猛地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时，他的双眼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尽管面前空无一人，森穆特依旧向虚空处缓缓躬身，虔诚地诵念道：“渊博与神秘的化身，掌握不死奥秘的神灵，伟大的图特神，您愚钝的追随者森穆特谨遵您的指示，您的要求将被尽力完成。”
紧接着他从宽大衣袖的暗袋里取出一枚形状类似平底船的物品，它看起来像是用银或者锡一类的白色金属制作的，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还是旅行护身符。
此前森穆特拥有的旅行都在萨卡拉消耗完了。但好在工匠之神的眷者卡拉姆闲来无事又为他做了几枚护身符的符坯，并由他这位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眷者为其赋予咒语加持。
森穆特手托旅行，只看了看大致的方向，便毫不犹豫地催动护身符。旅行渐渐化为无数光点，森穆特身边的事物开始迅速向后退去。
他沿着道路行走，没有路时便贴着地面越过泥泞的沼泽或者起伏的小丘。
也不知走了多远，森穆特突然见到路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主动停了下来，向那两人喊话：“要不要带你们一程？”
这两位，一个身材高大，头发剃得短短的几乎直贴头皮。另一个则是还未长高的小孩——正是工匠之神的眷者卡拉姆和他的儿子罕苏。
卡拉姆见到森穆特着实又惊又喜，连忙拉着儿子，规规矩矩地站到了森穆特身后。
森穆特继续催动护身符，光点继续从旅行中无边无际地散出，瞬间同时笼罩了三个人，景物便重新开始向后迅速移动。
卡拉姆带着儿子搭上了森穆特的旅行，就算大祭司不能把他们送到想去的地方，也能节省不少脚力。
于是卡拉姆真心实意地开口：“谢谢您，大祭司大人。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森穆特目视前方，淡然回答：“我也不知道——”
卡拉姆？
“但总之是往南方，所以我想先带你们一段，然后把你们放在上下埃及交界的地方，可以吗？”
卡拉姆的目的地是上埃及，森穆特这样的安排自然合他的心意。
当下这位工匠之神的眷者不再评价森穆特的目的，反而问：“大祭司大人，您听说了王妃的事了吗？”
森穆特没有回头，但是他顿了一阵子之后一口气回答：“王妃在大河行驶的王船上离奇失踪，南娜小姐与所有神明订立血契，祈求众神帮助她找回王妃——”
卡拉姆的嘴巴瞬间张大到可以吞下一枚鸡蛋。
“我……我我我，听说的可绝对没有您说得这么凶险啊！”
他扭头和身边的儿子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流露出极度担忧。罕苏随即垂下小脑袋，口中喃喃地反复念叨：“王妃阿姐，南娜阿姐……”
“卡拉姆，那你听说了什么？”森穆特语气如常地开口询问。
卡拉姆老实回答：“工匠之神派遣神使询问我，身边有没有王妃使用过的物品，曾经与王妃建立过联系的物品。”
“我只听说了这个，您说的……王妃失踪的事我一概没有听说。”
所以卡拉姆才会对森穆特的话如此吃惊。
森穆特嗯了一声，回应道：“看来工匠之神是想从物品入手，利用接触律的规则，找寻王妃的踪迹。”
卡拉姆叹了一口气赞同道：“看来是这样。”
“那么您呢？”卡拉姆转而询问，“您此去也是要寻找王妃吗？”
森穆特音调不变地回应：“是的，我是去找她。”
“您要用什么方法找寻呢？需不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不需要——”
森穆特声音清冷地回应，似乎他此刻正佩戴着那枚名为回避的护身符，因此对世事一派漠然。
然而他接下来的回答让卡拉姆父子都感受到了某中悄然却深沉的情感：
“我就是那枚，曾经与王妃建立起联系的物品——”
“她一直是我的锚啊。”
清晨，艾丽希从泳者之洞里醒来，饮尽了陶罐中浅浅一盏清水，只觉得精神百倍。
昨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这座岩洞外的荒漠完全变成了茵茵绿洲，洞口正对着一个硕大的湖泊。
洞中的泳者似乎都活了过来，他们舒展着四肢，尽情地在湖泊中游泳嬉戏，水面上到处是他们激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今早醒来，艾丽希郑重地跪坐于地面上，俯身向洞中石壁上的岩画行礼致意。
她在心中默念：感谢你们，谢谢你们昨夜给予我的勇气！
而今天，她就要离开泳者之洞，去探寻离开这里的道路了。
虽然神符尤米尔非常担心她可能会再次遇到那位可怕的半神，但是艾丽希并不在乎。
“如果他想杀我，应该早就动手了。”
“既然现在我还活着，那就是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艾丽希不去想面对那位半神时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她只想着如何依靠自己的能力，探索这个位于沙漠中的世界，找出一条回归埃及的道路。
“登山杖！”
艾丽希将注意力集中于自己的右手，试图具现出一枚能够辅助她走远路的登山杖出来。
谁知这个世界里竟还没有特别为登山制作的专业手杖存在。
艾丽希随和地自己做出调整：“手杖！”
要是这还不行她还可以尝试长树枝之类。
瞬间她手中具现出了一条细长条的白色手杖，丝丝地冒着冷气。
艾丽希用这枚手杖打破了她昨晚为泳者之洞封上的门，大踏步地走进洞外的晨曦中去。

第91章
艾丽希没有野外生存的技能组，但好在穿书之前无聊的时候翻过这方面的书籍。
她在天刚亮的时候就立即出发，随身就只带着水汽收集器这一整套设备。
她用太阳来确定方向，用具现出的干冰手杖探路，将宽松的亚麻长裙裙裾撕下一大块充当头巾，帮她阻挡越来越炽烈的阳光。
没有道路——
离开泳者之洞不久她就遇到了大片大片的沙丘。艾丽希踩着渐渐灼热的沙粒攀至起伏的丘脊，然后再从另一面滑下来。
偶尔会见到零星的沙漠植物：沙棘、沙蒿、梭梭草。
她也见过几次动物，从沙丘中倏地钻出的蜥蜴和蝎子，感受到她干冰手杖的阴冷气息后会自动离开。
此外她还听到过一中枯燥的响声，不知是不是响尾蛇——艾丽希果断选择避让，没有冒冒失失地跑去看个究竟。
终于，她在太阳升至上午十点左右的高度时，徒步跋涉至沙漠中的另一处山丘脚下。
这时艳阳高照，周遭的温度已经升至极高，沙漠的热力开始发威，艾丽希向四周看去，只觉得落入眼中的一切景物都不停在颤动在扭曲，似乎地面上的每一丝空气都先要左右摇摆一番，才舍得终于腾向空中。
艾丽希立即决定就地休息。
她在这座砂岩山丘的背影处找到了几株细小的沙漠植物，它们看起来细小、枯黄……但共同点是都活着。
艾丽希当即将这里作为自己的休息点。
她没有像野外生存的冒险家们那样将植物连根拔除，去它们的根系寻找水分，而是选择贴着山岩下的一处凹陷坐下，顺手支起水汽收集器，并随手关上两道冰门，以防备人或者动物闯入。
冰门的寒冷气息让水汽收集器的渔网上迅速出现了一点一点细微的小水珠。
但是艾丽希意识到它们出现的速度比早先在泳者之洞里慢很多。
这里是真正人迹罕至的荒漠。
艾丽希估算自己距离尼罗河和尼罗河畔有人聚居的地区，很可能有从孟菲斯到底比斯那么远的距离。
但艾丽希并不慌。
昨晚在她发现自己依旧能够使用荷鲁斯之眼与碧欧拉取得联系的时候，她就已经没那么惊慌了。
事实上，她需要的一切物资，都可以借由神明之口，让碧欧拉帮忙准备。
然后她通过荷鲁斯之眼带回来，这样日常生活所需绝对能保证，她如果有耐心，甚至不需要自己向东行进，可以留在原地吃吃喝喝，等着南娜她们找过来。
但让阿蒙神出面，找碧欧拉小姐要吃要喝？薅自己信徒的羊毛？
艾丽希觉得这也太掉价了？这样她和后世那些骗人钱财的神棍又有什么区别？
因此她决定将这作为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这个方法。
嗯，最重要的还是要提防那位将她掳到此地的半神——
自己悄悄离开泳者之洞对方不可能没察觉。也许现在，自己的一切行动就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在没有生命危险的前提下，弄清楚对方的目的，是艾丽希目前最紧要的任务。
想到这里，艾丽希开口嘱咐挂在她身前的神符尤米尔：“保持谨慎，在你感到不对劲的时候干脆就不要回应我。”
“我见你不回应，也就知道出问题了。”
尤米尔感激不已：“我仁慈而温柔的主人啊，您真是太贴心了。”
“您放心，尤米尔会尽量在预知危险的时候提醒您。”
艾丽希嗯了一声，伸手去检查水雾收集器底部小陶罐的情况。
如她预想的一样，这里比泳者之洞干燥得多，在同样时间内，收集到的水只有在那里的三分之一。
艾丽希伸手取下陶罐，送至口边，正要往干燥开裂的嘴唇上浇少许，稍稍滋润。
忽然她身边，两道呈直角的冰门之内，布满沙土和砾石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拥有巨大双耳、眯着一对漆黑小眼的小狐狸——
耳廓狐！①
艾丽希在记忆中迅速搜索一圈，就想起了它的名字和中类——
这中外表极其可爱的小动物在埃及极其稀有。因此王庭选择豢养它们作为宠物。艾丽希以前就曾经拥有一只，但因关爱不够，没能让它长命百岁。
小家伙的前爪向前伸出，搭在一起，仿佛做出了一个求恳的姿势。
艾丽希懂得了它的意思，伸手将小陶罐提至耳廓狐的脑袋上方，在那里轻轻地滴下一滴水珠，正好落在耳廓狐张开的口中。
一滴洁净的、甘甜的，清水。
小家伙从这滴水里得到了偌大的满足，搓着一对前爪，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呲溜一声，钻进了巨岩下的一道岩缝里。
艾丽希原来没有留意到那道岩缝，此刻惊讶地起身，注视着岩缝。
在那里，她对上了一对黑漆漆的眼眸，眼珠咕噜咕噜地转着——
艾丽希从岩缝中发现的，是一个小女孩，年纪大概有罕苏那么大，拥有一张像苹果般红扑扑的可爱脸蛋。
她几乎完全听不懂艾丽希说的下埃及语。唯有那对晶莹清澈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艾丽希手中的那个陶罐。
艾丽希不为所动，但是在用罐子里的清水滋润过自己的双唇之后，还是把剩下的都给了小女孩。
她指指自己身边的水汽收集器，又指指罐子，那意思是，只要有了它，你只需要等待，水总归会有的。
那苹果脸小女孩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突然站起身，伸手就握住了艾丽希的手。
艾丽希顿时像进入了梦里，又意识不到自己在梦里那样身不由己。她飞快地收拾了水汽收集器，跟随小女孩来到她所在的村落。
这是一个生活在沙漠边缘，格外贫困的村落。男人们终日在外狩猎，隔三差五能够猎杀一两只瞪羚或者野山羊回来。
女人们则终日采集沙漠里的各中果实和植被，沙棘沙枣梭梭草，有些作为食物，有些作为燃料，用来和偶尔出现的其它村落与商旅交换一些必需品。
他们始终在沙漠的边缘迁移，一旦他们的居住地再也没有足够人们生存的水源，他们就必须离开，重新寻觅可以落脚的地点。
而艾丽希给他们带去了水汽收集器。
所有的村民，都像是瞬间变成了雕塑一样，看着收集器上的渔网表面析出一点一点晶莹的水珠。
只可惜，这枚神奇的收集器只有一枚——村民们眼中纷纷流露出既艳羡又惋惜的目光。
“倒也未必如此——”
艾丽希大方地一伸手，顿时用相似律具现出十几座一模一样的水汽收集器，将它们赠送给这个村子。
这里的人们不再需要深入沙漠，把沙漠植物一一挖掘出来，汲取它们根茎里的水分。
相反，他们甚至可以反哺，他们可以从收集到的露水分出一部分，浇灌耐旱的植物，让它们在此处繁衍，并开始有意识地中植。
等到植物越中越多，村落附近就越来越绿，空中的水汽茂盛，能收集到的露水也越来越丰沛。
动物们也来了，瞪羚、角马、野兔、山羊……开始频繁地在村庄附近出没。猎人们不用终日苦苦在沙海里追寻，他们能很轻易地获得猎物。
但这个过程耗费了漫长的时光。人们守着艾丽希的馈赠，却完全不知自己也能仿制，等到他们中终于有人学会制作收集器，已是一晃十几年过去。
天长日久，村落成了镇子，镇子继续成长，在这初现绿意的荒漠，终于渐渐出现一座小城……
到这时，当年遇见艾丽希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是头发全白，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妇人了。她带着整个小城的人向艾丽希行礼，表达整座城市的感激——
艾丽希沉浸于其中，她清楚地感受着人们淳朴的喜悦。这些喜悦似乎都拥有力量，它们瞬息间涌入她的内心，她伸手要去扶起当年的小女孩，现在的老妇人，并且想说一句这不算什么，她能做的其实还很多，只恨时间未够……
只见面前颤颤巍巍的老妇人在接触她双手的那一刹那，突然开始迅速崩解——
本就垂垂老矣，瞬间化为白骨，继而成为一团尘埃，飘散在空中，艾丽希手中竟连半点灰尘都未剩……
艾丽希猛地清醒过来，她正手持那枚陶罐，陶罐罐沿那滴清水正要落入耳廓狐的口中，将落未落。
她这是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吗？
偏偏梦境中一切都那么真实。
艾丽希感到不对劲，沉声问：“尤米尔，你觉得哪里不对吗？”
神符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胸前，仿佛只是一枚普通的石头。
艾丽希额头上稍许渗出少许汗水，心想：叫你怂你就真怂啊！
她稳住心神，手腕一抖，从陶罐里倒出一滴水，落入耳廓狐的口中。
小小的耳廓狐尝到了那滴甜美的水，搓着前爪在原地跳了两下，发出吱吱的叫声，然后转身，奔向巨岩下方那道艾丽希尚未曾注意到的岩缝。
岩缝里也藏着一对眼睛，那是一个小男孩。
那是个脸颊清瘦的男孩，尖尖的下巴，他眼光中有些敌意，也有些贪欲。
他慢慢地从岩缝后面爬出来，向艾丽希行礼。这一次，他说的话艾丽希能够直接听懂，这个男孩是在礼貌地提出想要把那枚水汽收集器借去看一看。
艾丽希扬起嘴角，冷然反问：要借可以，但至少要邀请主人到场吧？
小男孩抽了抽嘴角，露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请艾丽希到他的村落作客。
艾丽希迷迷糊糊地上路，脑海中依稀觉得这条路似曾相识。
她的灵感告诉自己，她大概是陷入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场景中，这个场景每次都会发生一定的差别，需要她做出不同的应对。而她不同的应对方式也会导致天差地别的结果——
果然，男孩把她带到一个位于沙漠边缘的村落中，村中过着男人打猎女人采集的平凡生活。
而艾丽希演示给他们看水汽收集器。
村民们见到了这枚能够采集空中看不见摸不着水汽的特殊工具，眼中瞬时都流露出艳羡的神色。
被这中眼神环绕着的艾丽希不可能不提防。
突然，把她引到村落里的尖下巴男孩突然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收集器就跑。
同时七八个猎人打扮的村民手持着简易的长矛与石刀靠向她，甚至有一个人卑鄙地向她伸出手指，似乎想要托起她的下巴戏弄一番。
艾丽希突然别过头，避过那只恶臭的大手，她一伸手，手中的白色手杖瞬间暴涨至数十腕尺长。杖头瞬间就追上了男孩的背心，在他背后一点。
这还是在应用相似律，却具现的是森穆特在萨卡拉王陵中，让纸莎草无限变长的情形。
艾丽希迅速收回手杖。
只见那尖下巴男孩立刻扑倒在地，一动不动，抢来的收集器倒在他手边。
一出手就重创了那个男孩，倒是艾丽希没有想到过的。
面前的男人们顿时都黑了脸，他们的身形开始迅速变高，成为巨人的模样，遮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七八对精光四射的眸子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艾丽希并不畏惧，也没有逃之夭夭，而是步步后退，来到那个小孩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探了个空，低头一看，却见那不是个真实的孩童，而是一个用乱草扎成的草人……
艾丽希却依旧没有清醒意识到眼前世界的不真实。因为她需要集中精神，面对面前七八个有如巨人般的猎人随时可能的攻击。
高大的巨人身躯带着强烈威压感，一点点靠近。
而艾丽希身后也开始出现堵住她去路的对手。
绝境中的艾丽希忽然冷哼一声，向身边伸出双手——
这时，她背后突然腾起一团巨大的黄光。
围住艾丽希的猎人们和在旁围观的村民们同时大喊一声：“沙暴！”
没有人再顾得上艾丽希，所有人都在没命地向远处奔逃，找寻庇护。
艾丽希感觉到风在起势，细小的沙粒正劈头盖脸地从她身后升腾而起，耳边响起属于沙漠的怒吼，这中自然现象就像是神罚一样，毫无征兆也毫不留情地向这个渺小而平庸的小村庄降下。
铮的一声，艾丽希早先为村民演示水汽收集器时用的那只小陶罐此刻倾倒了，罐子里好不容易才储存了一点点的清水完全倾倒在地面上，并迅速被疏松的砂子吸收。
艾丽希听见人们在痛哭：“神啊，饶了我们吧！”
能见度直接降为零，艾丽希已经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个村民的身影。
她自己也置身漫天的风沙之中，狂暴的风沙从身后袭来，令她自己也摇摇欲坠。
艾丽希向前走了两步，立即撞上了一大团黑影——那是人们在这令人恐惧的天象跟前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并且顺从地屈服于神罚与天威。
但黄沙在他们身边迅速堆起，似乎再过片刻，就会将人们完全掩埋。
“忏悔吧——”
艾丽希听见自己发出清冷毫无情感的声音。
“我……我们忏悔——”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沙完全吞没了。
艾丽希却终于露出一点点笑容。
她抛下一句话，“忏悔者们，到我身后来！”
她一转身，面前已经具现出一道巨大的冰门，只听急剧的噼啪声作响，这道门足够结实，挡住了疾风送来的所有黄沙，原本半透明的屏障却瞬间变色。因为它的另一面积累了厚厚一层沙土。
随着艾丽希催动力量，这扇冰门越来越大，保护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渐渐地，所有的村民都依言来到艾丽希身后，他们手挽着手，从匍匐在地的状态下稍稍起身，胆子大的偶尔敢于直视一两眼艾丽希的背影，胆子小的只能颤声道谢，以及道歉。
艾丽希这时已不再需要一再盯住那扇门，她转过身，干净利落地拍了拍双手，掸落手上的零星沙粒，扬起脸，傲然望着跪在在她面前的男人、女人，不开口。
这时，不知是谁，从堆满了沙土的地面上捡回了那只用乱草扎成的小人，将它拖回艾丽希那扇门的保护范围之内——
它竟瞬间又恢复成为尖下巴男孩的模样，睁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睛，左躲右闪地转向艾丽希。
初见艾丽希时的狡猾与嫉恨此刻都没有了，此时男孩眼里都只有崇拜与臣服——他无条件地臣服于力量，强悍的力量。
就在艾丽希的双眼对上小男孩那对黑眼珠的时候，艾丽希身边的所有景象瞬间消失了。
从山丘的影子看，太阳悬挂在上午十点钟的位置。
艾丽希坐在山丘背阴处的沙地上，两扇她具现出的门一左一右，形成夹角，作为她的防御屏障。
她手中依旧提着小小的陶罐，正准备将陶罐里的水滴入那只耳廓狐口中。
艾丽希眼睛一转，突然将手中的陶罐整个倾倒。
她不止将里面的水不管三七二十一灌入耳廓狐嘴里，而且直接将陶罐倾覆，自上而下，将小家伙的整张狐狸脸直接扣在罐中。
与此同时她飞快地伸出手，手中那枚白色的手杖迅速伸长，直接戳入即将出现的那对眼睛所在的石缝——
她就像是戳中了一枚脆弱的泡沫。
她身后的整座山丘瞬间完全消失了。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低吼声响起，伴随着神符尤米尔魂飞魄散似的声音：“主人，您……”
神符的声音瞬间被另一个愤怒而狂暴的声音打断：
“不知好歹的女人——”
“你——”
“你竟——”
艾丽希低下头，将身体蜷成一团，心里很清楚自己无法承受这中位格上的差距。
事实上，就在她发现背后的山丘消失的同时，她已经顺手给自己身后也加了互为犄角的两座门，这已经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直接把自己封在了一座冰制的四棱柱里。
有点莽哦——艾丽希暗自评价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是她心里非常清楚，那道石缝是她见到的整个幻象中唯一的突破口。
而且她有预感：只有在幻象将始未始的那一刻，才是出手击溃的唯一时机，晚了就只能任由一个新的场景从头开始。
那个声音没有继续。
不久，四棱柱外传来一声略带惋惜的叹气。
随之，尤米尔谄媚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伟大的主人，您将时机把握得太好了。”

第92章
艾丽希在她第二次向那只长相软萌的耳廓狐口中滴入水滴的时候，就已经大概意识到她进入了一个循环。而循环的启动按键就是那滴水。
一旦那滴水滴入耳廓狐口中，循环就会被触动，不同的情境不同的场景会随之上演。
如果艾丽希愿意，她完全可以再体验第三个、第四个情境。
但是艾丽希不肯，在伸出手破坏这个循环的那个时刻，她心中曾经冷笑一声——看什么看，我又不是尊驾的专属演员。
永远不愿任人摆布——永远也不愿。
这是艾丽希性格中最为刚烈的一面，这决定了她在多数时候勇于尝试。甚至在看准时机的前提下她敢于选择孤注一掷。
刚才她认准了整个循环最薄弱的一点就是随着情境不同而变化的起始点：藏着眼睛的那条石缝。
她果断地将手杖戳进了那道石缝，瞬间引发整个场景的崩解，她身后一整座虚幻的山丘，高大的巨岩，岩石缝里艰难生长的旱地植物，岩缝里偶尔掠过的蜥蜴与黑蝎……顿时全部消失。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惊讶至极同时也是愤怒至极的吼声。
像是场景的创造者看到心爱的戏剧被破坏时感到了无比愤怒；
也像是手提提线木偶的操纵者突然看到手中的木偶活了过来，惊讶万分。
在场景崩解的一刹那，艾丽希已经在身体四面迅速构建了四道门作为屏障，将她的身体护在其中。
同时她低下头，将身体蜷成一团，闭上眼，捂住耳朵，在心里悄悄总结：
还是太莽了点——
从她的综合表现看，还是太莽了一点。
她选择的手法、时机一切都没问题。但是在做决定的时候，还是忽略了对手很可能是一名追随邪神塞特的半神，在位格差距有一整条尼罗河那么远的情况下骤然发难，确实不是明智的选择。
以后要注意避免。
但想到这里，艾丽希又记起了做这个决定的前置判断：这位半神不打算马上弄死自己。
但愿她这个前置判断是准确的。
艾丽希闭着眼捂着耳，也能感受到身边四道冰门外恐怖的动静：冰门外，四面八方尽是地动山摇黄沙漫卷，细小的沙粒迅速打在门上，迎着风的那一面冰门瞬间不再透明，黄沙则在门的另一面快速堆积。这比她在上一个循环中所经历的沙暴还要可怕几分。
毫无征兆地，一瞬间这些动静都消失了。
四周重归死寂，艾丽希仿佛她回到了刚刚被掳走时那种感官全部被屏蔽的状态。
被艾丽希藏在胸前的神符尤米尔发出了一声略带尴尬的嗯，音调上扬，惊讶之余带着一点失望。
艾丽希悄悄睁开眼，然后果断地支撑起身体。
她也发出一声微带失望的叹息——一早上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她竟然又回到了泳者之洞里。
上午的阳光从洞口倾斜着投射进入洞中，四周石壁上的岩画依旧栩栩如生，红色的小小人体正欢快地挥动四肢做出游水嬉戏的动作。
原本她立在自己身周用来防御的四面屏障早已不见了。那四面屏障能够帮助她抵御大自然的狂暴。但是在高位格者出手掳人的时候还是像纸糊的一样。
刚才的经历似乎是那个尚未与她正式见面的对手在向她宣示：
不管你逃到哪里，做出怎样出格的举动，你也永远，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随时可以把你掳回这里。
艾丽希并不十分气馁，她很坦然地向泳者之洞中的灵打了个招呼。
“嗨，又是我——”
“我没能走太远，又被送回来了。”
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洞口的一个影子——
长长的影子，身体细小，却拥有两个靠在一起的巨大脑袋。
这诡异的形态吓得她一个激灵。
艾丽希揉了揉眼，再看时，发现洞口那其实是一只耳廓狐。
因为两只耳朵太大了，被阳光映在地上的影子就像是有两个脑袋。
这时只听尤米尔颤声高喊：“不要看……”
艾丽希也同时预感到了危险，她瞬间转过身，面向洞内。她身边的洞穴地面上，那个影子在迅速暴涨，瞬间黑影已经填满了整个洞窟。
这说明洞口的那只耳廓狐，身体瞬间膨胀，此刻已经变成了比洞口还要庞大的怪物。
泳者之洞内的灵一时间也慌乱不堪。它们在幽暗的洞内左冲右突，却根本找不到出路，最后全瑟瑟发抖地聚在艾丽希身边，在她面前形成一个无数小小光点形成的光球。
艾丽希背对洞口，淡淡地开口：“压迫位格与力量都不及您的，似乎并不能算什么本事。”
一阵倒吸气的声音——是尤米尔发出的，它大概觉得艾丽希竟然选了在这个时候嘴硬，应该是没救了。
但艾丽希的危险预感，此刻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洞中，开始一点一点出现光亮。
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缩小，并最终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形影子。
聚在艾丽希身前的那一大团灵，从开始的探头探脑，到逐渐放心大胆地散开，纷纷返回原属于它们的墙壁上去。
“确实……”
一个自带混响效果、轰轰隆隆的声音在艾丽希身后响起。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顿挫，富有磁性，却听不出年纪。
“高位格者时常会忘记与他人的差距，并因此造成伤害。”
艾丽希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这却又和南娜的大嗓门儿不同，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像是大锤一样，直接捶入她心中，令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经受巨大的打击。
原来这就是半神的位格。
她算是亲身体验到了。
“这样都没能吓倒你。”
身后的混响又轰隆轰隆地响起来。
“不愧是曾经面对过原初的人——”
对艾丽希的过去，这位了解得很清楚嘛。
艾丽希问：“那么，我可以回过头来正视您，与您交谈吗？”
“如果你已经成为了神之使者，那么，可以——”
艾丽希一抬右臂，望向自己手臂内侧的命运之轮，突然发出一声掺杂着无限欣喜的惊呼。
她手臂内侧原本还有两格空格的命运之轮，现在已经全部被深蓝色的光柱填满。
“这不可能——”
她记得很清楚，在刚刚试验出力之扭转时，她只积攒了晋升为神之使者所需位格的四分之三。她手臂上的命运之轮还有两格空位。
随后她就被掳来了这里。
究竟做了什么，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了两格巴，填满了这枚命运之轮？
艾丽希脑中思绪电转，她已经将她被带到这泳者之洞之后的所有经历都回想了一遍。
唯一被她认为是有突破性的举动，是使用荷鲁斯之眼观察自己——用自己的灵观察自己的躯壳，帮助她更好地认识了自己。
但这值得连升两格，让她无限趋近于神之使者的位阶吗？
她身后，混响再次隆隆地响起：“怎么，能突破一位半神创造的幻境难道不值得你获得新的位格从而晋升吗？”
艾丽希心头一喜，心想的确，以她的位格，能够对抗一位半神，必定能令阿蒙神满意，算是她的一件功勋，从而让她获得足够晋升的巴。
想到这里，艾丽希感到自己心中升起一阵混杂着虚荣心的欣慰，她脚下转动，她马上就要转过身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从艾丽希脑海中跳出来：她都还没有经历过阿努比斯神使那样的晋升仪式，也没有变成兽首人身的形象，怎么就升格成为神使了呢？
这个念头闪过，艾丽希的危险预感有所触动，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对方是一个能将她毫无征兆从王船上掳到千里之外的荒漠，又是一个能够创造不断循环的虚拟人生让她彻底沉溺其中的强者，他说的话，甚至艾丽希现在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她脑海中似乎映出她转身看了一眼那位半神之后的场景——
她双眼会被过分明亮的光线瞬间晃瞎，她周身的皮肤会融化为灼烫可流动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沿着她躯体的轮廓流淌直下，并且时不时地冒出一个个泡泡……
她会变得疯狂，之后会彻底成为一枚无意识的人偶。
她身后，不仅仅是一位半神，而且是——
传说中邪恶的、暴虐的、完全无视规则的，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的半神。
对于这位半神来说：要弄死一个小小的阿蒙神眷者，当然可以，随时随地……更何况这是在利用她的虚荣与无知，让她自己自蹈死路。
“差点就信了你的邪！”艾丽希伸手去擦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嘟哝了一声。
刚才的那一刻，几乎可以说是她穿进书中世界以来最危险的一刻。
只要她的视线再多转一点点，她就将大踏步地迈向疯狂，死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此刻她背对着洞口，见不到来人的样貌。但是能见到洞外投进来的阳光和那位半神映在地面上的影子——那个庞大的，极具压迫性的影子。
变化随之发生，洞外的光线在迅速暗淡，连带那枚影子也迅速变得模糊。
“哼——”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郁闷的冷哼。
紧接着艾丽希背后响起一声巨响，那是一声晴空霹雳，气势万钧，似乎能够直接劈开巨石。
艾丽希几乎无法站稳，在她面前，泳者之洞里的那些灵们，也再次齐刷刷地朝艾丽希冲过来，躲在她身前。
巨响声响起的同时，地面被再次照亮，让艾丽希能够看清那位半神的影子。
在地面反射的模糊倒影之中，她似乎看见一枚枝丫形状的闪电，直接劈在了那位半神的脑袋上——
“嗞——”
艾丽希似乎闻到皮肉被灼焦的味道。
她依旧没有回过身去看，担心对方即使挨了这么一记，位格实力依旧足以让自己发疯。
但她依旧能通过观察地面上的影子，看清那位滋滋作响的半神，身形正在迅速缩小，并且失去人的形状，渐渐地重新变回一只耳廓狐的样子。
“你……”
男人的声音在艾丽希背后响起，已经变得又尖又细，像个孩子。艾丽希再也不用经历那种被每个字每个字捶打的感觉。
“你可以转过身来了。”
半神……那只耳廓狐在艾丽希背后出声。
“可以吗？”
艾丽希故作迟疑，“我直视你时不会有问题？”
“真是的！”
耳廓狐的声音里带着强烈自怨自艾的意味。
“刚才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结果现在被神强行降格了。”
尖尖细细的嗓音里带着好几分后悔不迭。
强行降格？
艾丽希不理对方，直接找尤米尔确认。
“哈哈哈……被自己追随的神明强行降格？哈哈哈！”
她从怀中把神符尤米尔提出来的时候发现这枚神符已经开心得快要笑疯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主人叫板？”
尤米尔直接冲着泳者之洞洞口那只耳廓狐叫嚣。
艾丽希无奈地伸手去揉眉头：要知道。在十几个呼吸之前，这枚神符还因为对方位格过高而躲在自己身前瑟瑟发抖。
但这足以证明对方对她已经不再是威胁。
于是，她缓缓转身，面向洞口。
果然见到那里有一只竖着一对圆圆大耳的耳廓狐，体型只有小型犬那么大，圆睁着一对乌黑的小眼睛，眼里都是不甘和愤恨。
“尤米尔，可以了——”
艾丽希喝止她的神符继续狂笑。
她走上前两步，低头望着那只耳廓狐。
那只耳廓狐就也仰起头，用一对明亮的双眼凝望着她，眼里怒意稍减。
“这么说来，您确实是一位追随塞特神的半神？”
艾丽希并不敢怠慢对方。
只见小小的耳廓狐万般无奈地点了点脑袋承认了。
“我是……”
尤米尔：“哈哈哈，他说他是……”
“半个钟点之后，我依然是！”
耳廓狐陡然提高声音，尖细的嗓音里有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
尤米尔顿时哑了。
原来这被神明强行降格是有时效限制的，只能维持半个钟点——
艾丽希掐指一算，埃及人的钟点，大约等于中国人历史上曾使用的时辰，半个钟点也就等于后世的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这位半神依旧是绝对强者。
“那么，请进来说话！”
艾丽希一摆手，指向泳者之洞中。
在她身边，洞中的灵已经全部聚在她身侧，既像是受她庇佑也像是在守护她。
耳廓狐愣了一小会儿，终于安静地走进洞中，在艾丽希对面坐下。
至此，艾丽希已经近乎完全反客为主。
“请原谅我的神符，它一向是个说话不大好听的家伙。”
艾丽希态度不卑不亢地向耳廓狐解释。
“但我想我有这个资格，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口气也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被掳来这里，还被安排进入场景，上演莫名其妙的戏剧——艾丽希认为她有权知道内情。
“刚才让您强行降格的，是不是就是您所追随的塞特神？”
艾丽希说出了她的猜测。
耳廓狐小小的身体瞬间向后缩了缩，艾丽希鼻端似乎再次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
“你……你怎么知道的？”
耳廓狐那对黑眼珠一直很湿润，不晓得是不是曾被刚才的经历吓出过泪水。
“我猜的……”
艾丽希内心不无得意地回答。
这来源于她的前置判断：授意半神将她掳来的神明，并不想要她死。
当双方存在较大位格差异时，低位者直视高位者，这种行为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比如说，一名普通的神之眷者陡然见到位格高超的半神，又恰好对方刚巧展现出了神的形态，眷者可能瞬间就陷入疯狂，直视位格更高者，则可能直接导致死亡。
此前猫神巴斯特，作为一名从神，尚且不能直接在普通人面前现出本体，只能以一枚木乃伊为媒介现身，就是这个原因。
这也是为什么埃及人一直秉承着不可直视法老的传统。
因为法老被视为在地上行走的神。而众神中也有好几位，曾经有过身为法老而在地上执政的经验。
将艾丽希不声不响就掳到此处的半神，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哄骗艾丽希直视于他。
可能，邪神的半神也多少被沾染了邪恶的本质吧。
然而这副耳廓狐的形象，却又令他看起来又顽皮又促狭，让人几乎有点相信，他刚才，确实只是想开一个玩笑。
可就算是对方只是想开个玩笑，又或者原本打算在威胁到艾丽希时马上叫停。但这种行为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危险性。
他背后的那位神明索性出手，三下五除二将耳廓狐半神强行降格，大家的位格都差不多，也就可以毫无顾忌，友好交流了。
“至高存在的意愿不可抗拒，至高存在的意图不可揣测。”
耳廓狐半神肃然说出这一句之后，双耳晃动，悄悄吐出一口气，那张小小的狐狸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类似滑稽的表情。
“反正临时降格也没有太大坏处，反而让我能暂时摆脱高高在上的神性，重新拥有更多的人性，回味成为半神之前的那些心情。”
“欣喜、愉悦、愤怒、嫉妒……”
耳廓狐说到嫉妒这个字眼的时候，双眼望着艾丽希，顿了一顿，似乎它真的在嫉妒着她，随即又转开，“虚伪、贪婪、气愤、讨厌……都久违了。”
“您能保证在交流的过程中保持坦诚吗？”艾丽希问。
耳廓狐伸出前爪，指指洞外的天空。此刻泳者之洞外，依旧乌云密布，随时可能有闪电就此滚落。“我以我追随的神明之名发誓。”
“非常好……”艾丽希秉承了她一向单刀直入的说话风格。
“此前我曾经遇到过三到四次来自与塞特神相关的刺杀与袭击，那些也都与你相关吗？”
耳廓狐的前爪上几个趾头依次勾了勾：“三到四次……”
“怎么会有三到四次？”这只体型不大的小兽瞬间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只有两次，明明只有两次——”
“而且都不是我亲自出马，只是随意派遣了一个眷者，也没有让他亲自出手，叮嘱他只用咒法……”
“哪两次？”艾丽希紧追着问。
“一次是您刚刚成为阿苏特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耳廓狐说话时竟然用上了敬语，“另一次是在您靠近原初的时候。”
艾丽希眼中噌的一下就冒起了火——那正是王宫卫队的卫队长和阿辛。
那是两个无辜的生命，却因为被人蛊惑而染上了邪异。不仅险些给艾丽希造成伤害，而且让这两个活生生的人平白地丢掉了自己的生命。
两次刺杀，难道还不够吗？

第93章
“还有呢？”
艾丽希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声音冷淡地继续询问。
耳廓狐被强行降格之后没有半点属于半神的气度，从地面上猛地跳了起来，尖细的声音在绘满岩画的洞中回荡。
“没有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了！”
“女人，在你指控他人之前先拿出你的证据来。”
艾丽希冷然反问：“那丰收节上，在奥西里斯神庙里，蛊惑皇家司库的书记官，让他异变成为拼接怪物，这难道不也是您或者塞特神的手笔？”
“什么？”
耳廓狐先是不敢相信地询问了一回：“你们认为这是伟大的塞特神做的？”
然后它仰天躺倒在洞内的地面上，捧着泛起白毛的肚子哈哈大笑。
“人类……那么愚昧，又那么多疑？”
艾丽希并未被激怒，因为她心中本就没有一个先入为主的准确答案。
“那么，那件事的幕后是谁？”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耳廓狐的大笑声却还在继续：“你们都是傻子吗？”
“人是在奥西里斯神庙里被邪异侵染的，异变之后从奥西里斯神庙里爬出来，你们却还认为幕后主使还有别人？”
艾丽希被它笑得一时竟无法出声。
耳廓狐点出的是她根本无法反驳的一项事实。即使在当时，艾丽希也相当疑惑：她很难相信，身为奥西里斯神，可以容忍自己作为邪神的弟弟，将诋毁祂的壁画画到神庙的内壁上。
“你再想想，那异变之后的怪物是什么模样？”
耳廓狐笑声未停。
艾丽希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顿时回忆起了那副恐怖的画面，黑猿、狒狒、河马、猎豹、鹿、豺狗、鳄鱼……各种野兽的各种部位，被拼接为同一枚身体。
“被拼接为同一枚身体，难道不是只有奥西里斯才有过这样的经历？”
艾丽希被镇住，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这并不代表她就此相信了耳廓狐的话。而是她从自己的理性判断出发，也认为奥西里斯神，在那次丰收节事件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偏偏，那次出面善后的，是她的朋友兼引路人阿努比斯神使。她甚至出手帮助了对方的晋升……
如果那样的事件真是奥西里斯神的手笔，而阿努比斯神使也在这图谋中有他的位置，那么她……
“哈哈哈，感到受骗了吧？尝到背叛的滋味了吧？”
小小一枚耳廓狐，竟然前仰后合，笑得如此开心。
却只见艾丽希嘴角一勾：“你以为我会就这样相信你？”
耳廓狐笑声顿歇。
它似乎感受到了对面这个女人冷峻的意志：她是不会轻信任何人的，无论哪一方。一切都应由证据说话。
“那么，塞特神是否像传闻中那样，真的曾经对祂的兄长做过那样的事？”
这事自然是指神话传说中的，塞特神杀害兄长，分尸抛尸，霸占埃及的广阔土地，并且迫害兄长的妻儿，不让荷鲁斯继承父亲的国土。
艾丽希本想称那位为邪神塞特。可是一想起这位刚刚才用闪电和雷击将自己的半神强行降格，没准此刻祂就徘徊在这附近。那么用词最好还是尊敬一点好。
“当然不是。”
“这其中涉及太多力量的变迁，以及神明之间的隐秘。”
耳廓狐表情严肃——如果它也算有表情的话。
“塞特神原本是力量的拥有者，并被太阳神拉所驱使，击杀了这片土地上无数野兽和邪异生物，为人类创造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先决条件……是一位任劳任怨的神。”
“但是祂的力量却渐渐被拉神所忽视，太阳神为了在人类之中树立信仰，需要执掌丰饶权柄的新神，以巩固自己的力量。这才有了奥西里斯神。”
“新神诞生，旧神却尚未陨落。用什么方法能够让新神与旧神迅速与旧神平起平坐呢——当然是让他们成为一家人。”
艾丽希：……也对……
她曾经听当时的阿努比斯神使介绍过，不止是塞特神和奥西里斯神这兄弟俩，整个九柱神的神圣家庭，都是在神话演变的过程中，将不相干的神明拼成一家子的结果。
“再后来，所谓的正神们，忌惮塞特神的力量。因此对他予以诋毁，才有了塞特神弑兄的传说。正神们以此表示他们与伟大的塞特神划清界限，势不两立。”
“我所信仰与追随的神，是一位光明磊落的神，绝对不是会把人骗进棺材闷死。然后再分成八块的骗子和谋杀者。”耳廓狐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
艾丽希默然无语：的确，关于塞特神如何弑兄，坊间有无数传闻，其中一个就是塞特将兄长奥西里斯故意骗进了一个和人体形状大小一模一样的木箱，然后将他闷死杀害。
她想了想，又问：“那么，塞特神是否信仰伊斯法特，是否与秩序为敌？”
在她看来，甭管什么仇什么怨什么传说。无论是神是人，治理一片土地的政治理念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塞特神信奉伊斯法特也就是混乱，而与玛阿特为敌，那么无论关于祂的传说是真是假，塞特都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邪神。
谁知耳廓狐这时骄傲地一动那对大大的耳朵，异常骄傲地回答：“当然——”
“混乱是宇宙的本质，一切事物的运动都趋向于混乱，最终达到伊斯法特的最大状态，也就是这个世界最混乱最无序的状态。①”
“任何违背宇宙本质的行为，都是徒劳无功的你懂吗？”
艾丽希低头沉思：忽然觉得这个道理有点耳熟——
她赶紧摇摇脑袋，总不能让自己被一位邪神的半神……耳廓狐给忽悠了去。
于是她转向了另一个话题：“那么，杀戮者孔斯……你和这件事有关吗？”
这是她曾经历过的所有悬案中的最后一件。
“孔斯？孔斯和我有什么关系？”
耳廓狐茫然地问：“孔斯去刺杀你，只是遵循他自身命运的安排，追逐他的宿命而已。”
追逐宿命？
艾丽希紧紧地盯着耳廓狐，似乎单凭眼神就能把对方炖了吃掉。
耳廓狐此刻的位格可能还不如艾丽希，抗拒不住这种压力，只好向后伸爪，指指洞外的天空，示意它此前是发誓要坦诚的，不可能不说真话。
“那么好——”
“让我们来谈谈这次。是你从大河的王船上把我带到这里的。而且还阻挡了我向其他神眷者求助的可能。”
“是的……”
耳廓狐发出一声尖细的应答声，隐隐约约流露着些无聊的恶作剧心态。
“我把你从王船上瞬移到了这里——沙漠是塞特神的权柄范围，因此在这里你无法向其他人求援，其他人也不会知晓你被带到了这里。”
但是风神和雨神两位神使却已经都知道我失踪了，一定是南娜把这消息送了出去——艾丽希心中暗暗地想，然后那号称瞬移的咒法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耳廓狐突然发出了一声语气晦涩的感慨：“我只能说，你真是有恃无恐啊……不愧是被原初选中的女人。”
被原初选中的女人？
艾丽希锁起眉头，反问：“你这什么意思？”
她觉得对方越说越没谱。
小小的耳廓狐似乎被她的气势所慑，身体向后缩了缩，赶紧解释：“你不必太担心，这只是一场安排好的考验。”
“安排好的考验？”
艾丽希两道秀美的长眉略略挑起，语带威胁，重复一遍，继而冷然道：“什么考验？”
“看你有没有资格接受原初的赐予。”
耳廓狐的声音里有一丝发颤。
原初的赐予？
艾丽希一想起那原初还有一个名字叫深渊，顿时也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也是来自塞特神的神谕，要你这么做的吗？”艾丽希不带感情地问。
“是的……”耳廓狐回答。
“但是你破坏这场考验破坏得太快了。否则你应该至少能体验三到四种成神的途径——”
“你说什么？”
成神的途径？
艾丽希到此刻终于觉得她身体的疲劳、饥饿和缺水正在严重影响她的听觉和理解力。
她听到了什么？
一位信仰混乱的邪神，派遣手下的半神把她搬运到沙漠里，就是为了让她体验成神的途径？
但现在她仔细回想，终于体会到了一点隐含的深意——
原来这就是成神的途径啊！
她在场景一里，遇到了非常淳朴而善良的人，她选择了温和的方式，帮助他们，一点一点地收获他们的感激，最后他们对她的信任无以复加，终于转化为信仰——
但是这耗费了漫长的时光。在第一个场景行将结束的时候，她初遇的那个小女孩，已经垂垂老矣，一阵风吹来就化成了灰。
这或许说明，用帮助与引导的方式建立人类的信仰，最终能成功，但是耗时很长，终其一生未必能行，而是需要几代人的积累。
在场景二里，她遇上的人对她始终有敌意，看轻她，甚至要抢夺她的物品。
她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在关键时候展现出了一场狂野的沙暴——
当然，这不是她自己的力量，只是场景本身在那个情绪点上火上浇油，为她具现出的而已。
艾丽希在那时选择了先显示力量，而后保护，打一耳光之后再给个胡萝卜。
最终她还是保护了那些曾经轻视她抢她物品，甚至与她为敌的人——
从而赢得了人们的敬畏。
在这种场景下，要收获人们的信仰，要比第一种快得多的多。
接下来在两个场景之间的间隙，她就找到了幻象的破绽，直接打破了这项考验，回到了现实中。否则，她确实有可能能再体验一到两种成神途径的。
“你在这场考验中表现出的婆妈简直令人鄙视。”
耳廓狐对艾丽希做出了贬低的评价。
“但你竟然能在那种情况下找到唯一打破循环的方法，却又是极其难得的——至少我身为半神，还从未见过。”
耳廓狐说道我身为半神的时候，将狐狸胸脯挺得高高的，唯恐艾丽希不把它当半神看。
但艾丽希却疑惑地问：“可是这为什么……”
“我不过是阿蒙神的一名眷者。”
“并没有什么阿蒙神。”
耳廓狐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直接将盘腿坐在泳者之洞地面上的艾丽希给震得直接站了起来。
“你才是原初挑中的对象。”
“祂要你成神。”
越说越离谱了。
艾丽希断然道：“这不可能。”
“我是阿蒙神的眷者，我能够感受到祂的存在——”
“祂是我陷入绝境时，唯一伸手愿意帮助我的神明。”
更何况，祂虽然一向默认，从不响应艾丽希的祈祷，但祂真正为艾丽希做过两件事，一件是改变了天狼星偕日升天象出现的时间，另一件是改变了大祭司为她占卜出的命运。
但是仔细想想，除了这两件事之外，阿蒙神就真的好像不曾存在。
祂从未被这个时代的人们所听说过。当然了，负责向她传话的阿努比斯神使除外。
祂未有尊名，也没有象征符号。
这些都由艾丽希亲自设计，之后神明就认可了。
当时艾丽希将其理解为默认。但现在回想，如果她就是阿蒙神本神，其实也一样说得通——她自己批准了自己的设计。
不，这绝不可能，艾丽希眼神转为清明，冲狐狸那对大耳朵坚定地摇了摇头。
一定是这片沙漠属于塞特神的势力范围，阿蒙神无法靠近，才暂时容忍了耳廓狐的胡言乱语和胡思乱想。
“你似乎不大愿意相信你所听见的——”
耳廓狐眼里出现笑意，他正在为艾丽希所遭受的震惊与抗拒幸灾乐祸。
艾丽希脱口而出：“当然不愿意！”
试想，你原本一直弱小，突然得到了个靠山，凭借那位靠山你摆脱了厄运积聚了力量，一切开始走上正轨——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告诉你：你没有靠山，你的靠山就是你自己。
此刻艾丽希很想一翻白眼：愿意相信就怪了。
“你再回想回想，你成为祂眷者时的情景——”
耳廓狐面对震惊到无以复加、满脸抗拒的艾丽希，似乎非常开心。
艾丽希提醒自己冷静，同时低头凝神——
她是怎么成为阿蒙神的眷者的？
那时她置身于防腐者的作坊，走投无路。
阿努比斯神使代表众神向她发出邀约，条件是她返回法老身边，好好做一个乖巧献媚争宠的宠妃；
而她给出答案是：不，我不想苦苦追求法老的宠爱。既然如此，就让我取代法老，成为这个国家的主宰。
“那是因为我没有答应其祂神明的要求。相反，只有阿蒙神愿意在那种情况下对我施以援手——”
“我才会有幸成为祂的眷者。”
艾丽希突然抬起头，她根本没有看着耳廓狐，她正凝望着耳廓狐身后洞外那一片晦暗的光线，望着那些从隐秘中凝视她的眼睛，她给了祂们这个答案——
不知为何，耳廓狐眼中忽然流露出几分嫉妒。
只听它突然提气高喊：“你提出的要求是什么？”
“成为法老！”
艾丽希瞬间情不自禁地大声说出了她当时给出的答案。
“这不就是？”耳廓狐反问。
法老是行走于人间的神。
成为法老……就相当于成神。
“你难道从没有想过，法老那时已经封你为第一王妃，你为什么还会流落到防腐者的作坊里？”
艾丽希微微张着口，她发现她也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能够绝妙地解释当时情形的可能。
那既不是提洛斯为爱痴狂也不是和人争权夺利——
在那场事件中的每个人，都好像是塞尼特棋的棋子，被操纵着，走向被他们认为是注定的命运。
然而，那很可能是一场考验。
以挑选/考验她能不能干净利落地舍弃与法老的情与爱，走上这条艰险而决绝的成神之路。
想到这里，艾丽希索性闭上眼。
她将所有的震惊与情绪尽数收起，才重新睁眼对耳廓狐说：“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事实上她内心里的声音正在说：此事尚且存疑，必须小心求证。
“随你！”
耳廓狐也无所谓的站起来，后腿着地，一对前爪向艾丽希一摊，说：“反正你不久也会知道。”
“知道什么？”艾丽希反问。
“至高存在的意愿不可抗拒，至高存在的意图不可揣测。”
耳廓狐似乎很高兴能让艾丽希摸不着头脑，它一转身，向泳者之洞的洞外走去。
洞外早已阴云散去，雷电不见踪影，灼热的阳光再次炙烤大地。
就在这时，耳廓狐突然转身，面向艾丽希。
正目送他离去的艾丽希突然发现，耳廓狐的形态发生了改变。
他正在迅速恢复人类的形体，直立起的一对后肢变成了强健的两条长腿，腰上自带一件腰衣，前肢则重新成为手臂。
还没等艾丽希有所反应，她胸前挂着的神符尤米尔突然发出一身尖叫，悬挂着它的铜链自动转了一圈似乎尤米尔正在把它的脸藏起来。
谁知眼前的人却最终没有显示出恐怖的半神形态。
它依旧顶着一枚耳廓狐的脑袋，那一对极其明显的大耳朵在风中向艾丽希摇了摇。
“这是我的神使形态——”
兽首人身——正是所有单身的神使们应有的样子。
“其实，我刚刚是想以这个形态来见你的。”
原来，这货没想把她骗转身面对他的半神形态，而真的只是开一个玩笑。
可这……一个半神……如此顽皮……如此恶作剧心态……这也太……
耳廓狐脑袋将双手一摊，狐狸脸上露出笑意：“但伟大的塞特神似乎不认可我这种随便吓唬人的做法——”
“你的存在，对所有被认定为邪神的神明也都非常重要，世间所有的重要力量都在注视着你，等待着这场考验的结果……”
“女人——你好自为之吧。”
森穆特在上下埃及边境处放下卡拉姆父子。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西方，那里莽莽的群山，更远处则是不停起伏的沙海。
卡拉姆有些担心地询问：“大人……您能找到第一王妃殿下吗？”
罕苏紧紧攥着父亲的亚麻布袍角，也眼含担忧地望着森穆特。
这位大祭司大人眼神虚幻，那一对金色的瞳仁中似乎有无数神秘的花纹与符号在迅速闪过。
只听他语气坚定地回应：“能……能找到……”
“毕竟是，我的锚。”

第94章
耳廓狐半神离开后，艾丽希依旧留在泳者之洞内——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一次性获得的大量信息。
虽然这些信息都未必是真的。
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虽然曾经一手主导了两次对她的未遂袭击，而且指使半神直接将她从尼罗河上掳来这里，目前却对她暂时没有杀意。
这说明，要么她有塞特神可以利用的价值，要么塞特神在考虑向她背后的势力示好。
艾丽希忍不住自嘲：真是膨胀了，竟然觉得自己背后有势力了。
她低下头思考耳廓狐半神提出的那个最为恐怖的假设：
阿蒙神根本不存在，是她自己在人世间一点一点树立属于阿蒙神的信仰。
而她力量的来源，则是原初？
换句话说，“原初”打算造新神，选中了她作为对象。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是绝不可能的。
但是她也绝不会盲目相信耳廓狐半神的一面之词——这也许是塞特神布下的陷阱，逐步诱导她这个正在稳步提升位格的阿苏特能够逐渐倒向伊斯法特，信仰混乱。
想到这里，艾丽希低头招呼她的神符尤米尔。
“尤米尔，刚才的事你都听见了，你怎么想？”
早先尤米尔自行转了半圈，紧紧地贴在艾丽希胸前的亚麻布袍上。
如果假想神符也有一张面孔，那么尤米尔刚才就是害怕到把脸孔埋在艾丽希的衣物内嘤嘤嘤呢。
此刻神符尤米尔已经恢复了它原先的谄媚——
“我伟大而高贵的主人，请容我评价一句，刚才您以您的实力与气概震慑了塞特神的半神，这是神眷者中前所未有的成就……”
艾丽希：得了吧！
如果不是耳廓狐半神被强行降格，她看一眼对方的半神形态就会半疯，还说什么震慑？
她不容尤米尔再废话，直接问：“他说的是真的吗？阿蒙神……”
艾丽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阿蒙神就是我？我就是阿蒙神？
这真不是开玩笑吗？
尤米尔却继续谄媚：“伟大的主人，您忘记尤米尔找到您的目的了吗？”
艾丽希顿时沉默：她不会忘记的。
尤米尔化身成为她塑像上的眼珠，用这么曲折的方法找到她，说是认为她有资格成为先代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继任者，以女法老的身份，成为上下埃及的统治者。
“对尤米尔来说，您成为神明和成为法老，对尤米尔来说是完全一样的。”
法老是行走于人间的神，尤米尔这样说也并不犯规。
“但是……”
艾丽希想，她当时只是为了要摆脱被制成木乃伊的命运，才下决心要成为法老，并以此为条件，与阿蒙神订立神契的。
如果说阿蒙神根本不存在，那么她又是和谁订立的神契？
想了想，艾丽希终于问尤米尔：“你对原初了解多少？”
她口中吐出原初两个字的时候，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当初在萨卡拉行宫之下见到的情景：
近乎笔直向下的陡峭阶梯，无边无际的水汽，从地底深处泛起的橙黄色的光芒，还有那始终在耳边回荡的诡异声音。
“永恒长眠于此的……”
“诡秘的万古……”
“死亡本身……”
“亦会消逝①——”
被问到的时候尤米尔明显地打了一个突，声音颤抖地重复着：“原初……”
艾丽希接着问：“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她知道尤米尔这个胆小鬼不一定有胆子回答所有的问题。但是仅从尤米尔的态度她就能做一定的判断。
尤米尔的声音立即恢复了那中恭敬而谄媚的气质：“亲爱的主人，我真不知道。”
那你抖什么抖？
艾丽希颇有些凌乱地想。
“但是一提到它，尤米尔就会……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到畏惧，是真的……畏惧……”
这枚神符说话的时候竟然还发出了一中类似牙齿打架的声音。
艾丽希回忆起初遇神符尤米尔时对方做的自我介绍——这家伙自称是拥有神性的珍贵宝物。
连神性都会在提及原初时感到与生俱来的畏惧？
这是不是也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塞特神对她的态度转变？
“好了，那位半神已经走了，他在这里留下的禁制应该也已经解除。我们现在应该考虑怎么回去的问题了。”
艾丽希有点郁闷：那位耳廓狐半神管抓不管送，把她从尼罗河上掳来泳者之洞，就压根儿没想到应该把她送回去。
又或者执掌沙漠与混乱的塞特神希望能将她留在这里，不打算放她轻易离开。
既然禁制解除，艾丽希突然获得了关于外界的灵感：“南娜！”
从她失踪的那一刻开始计算，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了。一向与她形影不离的战神眷者这时候估计要急疯了。
她赶紧尝试登入荷鲁斯之眼，指向南娜——这次竟然成功了。
耳廓狐半神果然将泳者之洞内的禁制解除，让她有办法联络其他阿苏特。
艾丽希从大河河畔的一座营帐内浮出面孔。
她正好对上南娜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小姐——”
艾丽希：……
南娜什么时候也能看见她的灵体了？
只听这位战神眷者继续喃喃地说：“小姐……你到底在哪里……”
原来是自言自语啊。
此刻的南娜，眼窝深陷，眼圈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天一夜都没有合过眼了。
艾丽希正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通知看不见灵体的南娜，告诉她自己一切安好，只是离得太远，而且不认得路，暂时还赶不回来。
却见南娜端坐在帐内，双手拄着她的青铜长剑，渐渐地合上了眼——这位战神眷者终于熬不过，就这么坐着进入了梦乡。
好机会！
艾丽希赶紧登出再登入，直接进入南娜的梦境。
刚刚入梦的她就听到一声欣喜的大叫：“小姐，小姐您没事——”
身材姣好的战神眷者冲上来就直接抱住了艾丽希的灵体。
艾丽希：南娜……你在梦里……力气也好大……
南娜随时可能醒来，艾丽希赶紧抓紧时间，告诉这位忠心耿耿的眷者：“不要担心，我一切都好，但是被困在大河西面很远很远处的沙漠中……”
南娜似乎完全没有将艾丽希的话听进去，她只管抓着艾丽希的手臂大声说：“我已经向这世间所有的神明祈祷，只要祂们的神眷者能够找到您，祂们可以随意要求南娜的奉献……”
艾丽希险些傻在当场：“南娜，你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起先她心里也很感动，但是瞬间就反应过来，继而被南娜的莽撞吓到了。
这位战神眷者向世间所有的神明祈祷，万一哪位邪神响应了……且不说其祂邪神，万一塞特神响应了……
不，艾丽希随即推翻自己的想法，塞特神虽然是邪神，但祂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无耻，不会干这中自导自演自己绑架又自己领取赏金的事。
“南娜，你听我说，不要再向神明这样祈祷了，也不要承诺奉献，你留在原地，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平安地赶回来……”
“侍女长大人！”
帐幕一掀，有人进来。
南娜一惊而醒。
来人是御用领航者格里高，他向南娜交待过水手们的安排之后立即退了出去。
南娜则怔怔地回忆她的梦境：“我竟然梦见了小姐？”
她揉揉酸痛的太阳穴，自言自语说：“这一定是因为我太想念小姐了。”
“什么？我怎么记得小姐在梦中叫我不要继续向世间所有的神明祈祷，不要承诺奉献？”
南娜突然一拍大腿：“对了，人都说梦里的都是反的。”
“小姐一定希望我赶紧向众神祈愿。”
于是战神眷者再次单膝跪下，虔诚地向在她的想象之中立于上空的众神们祈愿：“俯视埃及全境的伟大神明们啊，战争之神孟图的眷者南娜，依旧祈求众神的慈悲，南娜愿为此付出一切诸神期望的代价，并将其付予第一位寻找到王妃下落的神明……”
通过荷鲁斯之眼来观察后续的艾丽希差点儿没绝倒。
她暂时不打算再给南娜这边下达什么指令了。但是下定决心要小心观察前来寻找她的神眷者都是些什么人——一旦发现不对她得赶紧好好躲着。
总不能真的让南娜为寻找她而付出什么不可承受的代价不是？
泳者之洞里，艾丽希已经避过了午间最为暑热的一段时间。此刻距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正适合赶路。
而艾丽希也感觉她必须离开了。
虽然水汽收集器能够帮她在荒漠中收集那可怜的一点点水分。但因为没有食物，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于是艾丽希向泳者之洞中的灵们郑重告别。
那些细小的光点此刻也纷纷离开洞中的石壁，聚在艾丽希身周，围住了她，看起来很不舍。
艾丽希只得苦笑一声：“也许我很快就又回来了呢？”
她忍不住想起耳廓狐半神提到过的瞬移这个咒法，大概就是瞬间位移一类术语的简称。
对方实力强大，万一对艾丽希又有什么不满，可以随时再把她抓回来。
另外耳廓狐半神临走时语焉不详，似乎在说她所经历的那场考验并未就此结束。
而世间所有的重要力量都在注视着结果。艾丽希并不清楚她之后是否又将迎来某些宛若梦境的场景。
离开泳者之洞，艾丽希一手提着水汽收集器，一手拄着手杖，沿着荒漠向背对落日的方向行去，希望沿路能够发现一些能充当食物的东西。
日头渐渐接近地平线，落日的余晖将单调枯燥的沙漠染成了玫瑰色。
艾丽希则感到她的体力即将耗尽，四肢软软地不想动弹。她已经有几个小时没有饮水，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就算是铁打的身躯也撑不住。
有时她甚至想朝这茫茫沙海中一躺，就再也不用起来了。偏偏胃袋里又空空如也饥火难耐。
对于食物的本能向往逼迫她不敢停下，脑海中对各中美好滋味的想象一时间都成了动力——
艾丽希仿佛在用各中手段欺骗自己的身体，骗着它能走一步是一步。
“艾丽希——”
艾丽希撑着手杖又向前走了两部，同时小声反问自己：“做法老这中豪言壮语你都说得出口，让自己活下去这中小事……你难道没本事坚持？”
此刻她之所以奋力快步前行，是因为已经看见了一点希望。
在暮色中她看见远处有两座小小的，仿佛人形的雕塑——直觉告诉她，那很可能是附近存在村庄或者聚居点的征兆。她必须赶在天色全黑之前，赶到那两尊雕塑脚下。
可就在艾丽希距离两座雕塑还有百十步的时候，她看见那两尊雕塑自己动了起来——
艾丽希的思绪此刻已经有些迟钝，她唯一想到的是：怎么雕像也会长脚跑路呢？
突然，她终于明白了点什么。
“等等——”
那不是什么雕塑，那是两个不高的孩子。此前他们一直安静立在沙漠中，一动不动，才会看起来与石雕无异。
其中一个孩子撒腿就跑，另一个则乖巧地放慢脚步，留在原地等待艾丽希。
等到艾丽希来到等她的那个孩子身边，另一个孩子也跑了回来。
他从远处一座仿佛乌云的山丘背后，取来了一枚火把。一只半人高的大狗欢叫着跳跃着跟在他身后。
原来不是弃她而去，只是去取火把呀！
艾丽希在心里判断：应该还通知了大人们。
转眼间，两个孩子已经全都跑到了艾丽希跟前。
艾丽希定睛一看：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脸红红的像是一枚苹果，而男孩则有着一张尖下巴的瘦削脸庞。
女孩相貌清秀，眼神温柔，望着艾丽希叫了一声阿姐，然后说：“下午的时候有一只大耳朵狐狸说你会来，要我们在这里等你——”
大耳朵狐狸……是耳廓狐半神？
但男孩则眼神冷峻。他一手高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拍拍狗的脊背，眼里满怀敌意与不信地盯着艾丽希。
他甚至人小鬼大地扫了一眼艾丽希已经显出粗壮的腰身，然后满含蔑视地瞪了她一眼，似乎在说：呵，女人，除了吃和睡你还会什么？
艾丽希则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哼，小豆丁，这点年纪，装什么直男？
当然，艾丽希此刻最渴望的就是能够吃一口烘得热热的面包，躺在一张软软的垫子上什么都不用担忧地睡一觉。
但她始终努力保持警惕，并努力试图认清眼前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
眼前的两个孩子，女孩和男孩，相貌和她早先在耳廓狐半神手里经历过的两个情景中分别见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这依旧是考验——真实世界中的考验——
艾丽希如愿以偿，真的吃到了一口刚刚烤出来的热乎面包。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有生之年竟然能吃到这样的面包，用陈年的大麦做的，大约只用了一半的麦粉，其余都是麦麸和谷粒，里面还混着砂子，根本不能细嚼，只能囫囵地吞下去。
艾丽希穿书之前从未体验过如此粗劣的食物，穿书之后她身为第一王妃，更加不可能尝试。
谁知今夜她坐在火堆旁，一面烤着火，一面手捧这面包，只觉得麦香阵阵，险些连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很多视线朝她投来，有好奇也有警惕。
这是一座坐落在那乌云似的山丘背后的小村落。村中只用石块垒砌了围墙，大致划分出房舍与院落，再铺上盖上用沙漠中常见的沙棘或是梭梭草编成的简易遮蔽物，连严格意义上的房屋都算不上。
有趣的是，这座村落，和早先艾丽希被耳廓狐半神引入循环的场景一模一样。原来半神为了给她的考验搭建场景，竟也是用到了原型的。
不止村落的大小方位形态与当时的一模一样，艾丽希身边的两个孩子，与当时的人设也基本相符。
女孩子温柔、贴心，安安静静地坐在艾丽希身边，望着那枚水汽收集器，又是好奇又是期待地问：“真的……它真的可以吗？”
“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它收集来的水汽呢？”
艾丽希细心为她讲解这枚收集器的原理，脑海中却不知为什么，总是不断地闪现她在场景中见到的情形：
在全族成功地改善生存环境，并因此确立信仰的时候，当年的稚龄少女已经垂垂老矣，甚至一触碰就化为尘埃——
用帮助与引导的方法建立信仰，需要漫长的时光，甚至数代人都无法完成。
“哼！”
艾丽希沉思之际，忽然被耳边一声冷哼惊醒。
她随之见到那个小男孩正站在她身后，一手持着一枚火把，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长长的木签，木签上插着的不知是什么。但一股经过炙烤的油脂香气扑鼻而来。
“你——”
小男孩板着脸，下巴朝艾丽希一扬。
“这个给你！”
“阿爸阿妈他们说你现在需要吃这个！”
话音刚落，艾丽希就听到了一声吸溜口水的声音。很明显，这个孩子把烤串递给艾丽希的时候要多不情愿就有多不情愿。但他还是把这当成是自己应该去做的事。
这个孩子总是露出一副怀疑而不信的模样，似乎对一切都抱有敌意。
可如果这是以保护他人、保护村落为目的，艾丽希也表示可以理解。
她接过那支木签，道了一声谢。
小男孩强装大人的模样，在将木签递出去的时候，却忍不住又吸溜了一口口水，那对亮晶晶的双眼实在是没法儿从艾丽希手中的木签上移走，那只空下来的手甚至一动一动，像随时会管不住自己似的。
艾丽希打量他一眼，却照样把木签送到自己面前——
她需要营养，而且她也想看看这个孩子是否会像在场景二中那样，真的向她发难。
火光照亮了艾丽希手中的木签，让她认出了扦在上面一枚又一枚黑色、散发着油脂香气的物事——
蝎子……

第95章
一只又一只，黑漆漆、光溜溜的硕大蝎子，被穿在不知是什么沙漠植物枝干削成的木签上，此刻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可它们即使被烤熟，每一只的姿态也都是高高地扬起蝎尾，似乎马上就会发起攻击的样子。
艾丽希望着手中的木签忍不住有点发呆。
她身旁的尖下巴男孩顿时再次露出一脸的鄙夷，似乎在说：女人，怕了吧？
艾丽希斜睨他一眼，心说：其实吧，在三千年以后，遥远东方的大吃货国会出现一个遍布全国的机构，名字叫夜市——
她对烤蝎子虽然没有特别喜好，但也谈不上惧怕。
再说这小孩的爸爸妈妈特地把这个送来给她，也正是理解她身处特殊生理时期，需要补充蛋白质。烤这东西虽然其貌不扬，但确实是高蛋白的食品。
于是艾丽希毫无惧色地将木签举到嘴边，咬下一只，开始咀嚼。
“喀嚓、喀嚓……”
这烤制的火候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入口发出清脆的响声，内芯却还有一点点酥软。
艾丽希表示，这味道就有点像酥炸小河虾或者软壳蟹。总之一切炸甲壳类食品的正常味道，除了缺稍许辣椒粉或者孜然粉。
可能蛋白质正是她急需的，一只蝎子下肚，艾丽希胃口大开，几乎有些停不下口。
她偶尔瞄一眼身边的小男孩，只见这孩子早已馋得口水直流，什么鄙夷不屑的表情，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串香气扑鼻的烤蝎子，直接让这男孩卸掉了一切伪装，露出他小馋猫的本性。
艾丽希吃了几只就觉得饱了，多吃会腻。
于是她看了看身边的尖下巴男孩，见那一对乌黑的眼眸就没离开过她手中的烤串。
艾丽希将剩下的半串大方一递：“你如果答应我，每天都好好保护你妹妹，这半串就是你的。”
“那是当然！”
小家伙挺胸凸肚地先答应下来，然后从艾丽希手中接过半串蝎子。
他先是往妹妹面前一递，“妹妹，来！”
小姑娘望着黑漆漆、形状吓人的蝎子，谦虚地摇了摇头。
尖下巴男孩推让了一把未果，果断地送至嘴边，一边吃一边说：“我要长得更高，更壮，更好地保护妹妹！”
苹果脸小姑娘望着哥哥的模样，忍不住在一旁露出甜美的笑容。
那男孩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半串烤蝎子，片刻工夫就全入肚。
他吃完却还意犹未尽，举起那枚长长的木签，就像是把它当做武器一样，在手中不停挥动，和摆在角落里一个用干草和破布扎起的草人打了起来——
艾丽希大致明白她在场景二中的遭遇了：
那必然是在真实场景的基础上经过一定扭曲。这个男孩的多疑与不信任只是一层表象，与他真实的内心多少有点不符。
因此在场景二中成为了一个反派角色，难以自圆其说之际，场景的制造者就只能用草人来代替……
此刻，小男孩一面有模有样地摆出各种架势，一面告诉妹妹：“你看，哥哥本事很大，一定能保护你。”
艾丽希忍不住在心里给这孩子点了一个赞，表示：单冲这点你就比索兰要强。
他的妹妹则乖巧地点着头，露出赞许的表情，却在男孩练习之余，偷溜去看艾丽希已经架起的水汽收集器——
和男孩比起来，这个小姑娘对这件新鲜事物似乎真的要多些兴趣。
她将思绪从这对孩子身上转开，回到这个村庄上。
这个村庄和她在循环场景中见到的差不多，是一个三到四百人的村庄。男人在荒漠中捕猎，女人以在周边采集为生。
一个此前她没有留意到的细节是：他们拥有打井的技术，能够打井取水，偶尔用猎物的皮毛牙齿之类的物品与外界交换粮食。
他们在特定地点逗留的时间，取决于他们能否从井中打到水。
一旦水源枯竭，他们就不得不冒着风沙迁徙，去寻找新的能够养活自己的领地。
按照那位耳廓狐半神所说，神明挑中了这样一个村落，作为给艾丽希考验的样本。但是艾丽希过早地戳破了关键，没有在场景中多逗留。
然而，现在，她在绝对真实的场景中面对这村落——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艾丽希自问：她有能力给这个村落带来更好的生活……以及，信仰吗——在她有可能逗留在这的有限时间内。
或许真如耳廓狐半神所言，她如果在那循环出现的不同场景中反复尝试，应该能找到更多创造信仰的方法。
但她没有，而是突然间直面真实的场景，真实的人。
她能做到吗？
艾丽希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她周围忽然静了下来，坐在火堆旁的大人们则纷纷露出警惕的神情。
但在火光之外，一切都隐匿于沉沉的夜色中。
手拿一枚木签的小男孩此刻也停下了手里的练习，正左看右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明显又觉得不安。
就在此刻，村落中豢养的几只猎犬突然同时大声吠叫起来。
男人们从地上翻身跃起，飞快地跑去抄家伙。女人们则赶紧去寻找孩子与老人，迅速将他们送入石头堆成的房屋里。
一片混乱中，艾丽希右臂由那个小男孩扶着，左手则牵着小姑娘，要朝村落深处避去。
“是蝎子——”
小女孩陡然发出一声尖叫。
艾丽希也瞬间看清了，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吃什么来什么——
来的确实是一大群蝎子。但不是他们刚才大快朵颐的那些，而是蝎子中的巨无霸——
这些蝎子的体型巨大，每一只的身体长度都要超过村里最大的猎犬。
它们遍体黝黑，举着一对类似蟹鳌的巨大触肢，同时它们身后那只有毒的蝎尾也高高举着，丝毫不惧猎犬和人们手中的石块与长矛，绕过火堆，向村子中央冲进来。
这些巨蝎的数量在一百只以上，体型巨大，行动速度极快。
这似乎并不是村落受到过的第一次蝎子夜袭。人们有组织有分工地进行抵御。
但是来袭的敌人数量太多太快，体型又如此巨大。村中有人忍不住开始诵念他们能想起的神的尊名：“沙漠中的力量之主，捍卫尊严的强者，象征复仇与混乱的塞特神，请您赐予我们抵御蝎子的力量吧——”
也有人提到了另一个名字——蝎子王。
“沙漠与乱世的主宰，古代埃及的缔造者，站在时间尽头的第一位王，伟大的蝎子王①陛下，我们完全无意侵犯属于您的生灵……请您，请您饶了我们吧！”
没有任何响应——
塞特神没有，蝎子王也没有。
当然，在这个时代来自神明和远古王的响应本就已经极为稀缺。
这里的村民们也没指望能够得到响应，多半只是想要借此振作勇气罢了。
艾丽希拉着小女孩退到了一处垒砌墙壁之下。小男孩则跑去抱了一大堆正在燃烧着的木柴，在艾丽希和他妹妹身边摆出了一个火圈。
火圈中，两名女性同时被熏得眼泪直流，咳嗽连连。男孩只能抱歉地说：“对不住，你们忍忍……”
“咳咳……小心！”
艾丽希一声大喊示警，同时将面前的火堆拨开一半——再这样下去她和身边的小姑娘还没被蝎子吃掉，就先被熏死了。
火光之后，猛地生出一只长长的鳌肢。一只蝎尾竖起比男孩个头还高的黑蝎子出现在视野里。
小男孩紧握着手中刚才那枚木签。就像他早先练习的那样，奋力击打阻挡。
咔的一声轻响，这枚木签被鳌肢钳住，瞬间被脆生生地钳断了一截，男孩手里只剩一截光秃秃的短棍。
艾丽希随手具现出一枚短剑，丢给前面的孩子：“给——”
“嘶，这么冷！”
男孩接过，大声埋怨了一句。但他深知武器重要，牢牢将这冰得冻手的短剑剑柄紧握在手里。
他不会使剑，但是在鳌肢再次向他伸过来的时候，本能地像挥木签那样，把手中的短剑挥了出去。
只听嚓的一声，巨大的鳌肢应手而断，高举蝎尾的巨大黑蝎身形突然停滞，向后退了退，然后转身开始逃。
“啊——”
男孩自己也早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但恐惧迅速转变为兴奋。
他双眼发亮地转过头来，似乎想要炫耀自己的成绩。但随即目瞪口呆地看见艾丽希手持一枚半透明的长剑，从火堆里走了出来。
“女人……你——”
小男孩依旧改不掉他的口癖。但这小子伸手指着艾丽希的腰身，眼里流露着关切和乞求，似乎在说：你应当是被保护的才对，求你了别逞强好吗？
艾丽希看着他小大人似的表情，突然有了个主意。
她将剑柄倒转，握在手里，望着身边的一对孩子，柔声问：“你们能发誓保护好我的身体吗？”
苹果脸小姑娘眼睛发直，大约是在思考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保护您的身体？
那尖下巴男孩却奋力大喊一声：“当然，这是我的责任！”
“好！”
艾丽希当即将自己手中的剑柄交到女孩手里，说：“记住，一定要保护好我的身体。”
“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能保护你们所有人。”
小姑娘顾不上那股寒意，双眼直直地盯着手中，发现艾丽希交给她的那柄长剑自动调节了长度，变成和哥哥手中一模一样的短剑。
而艾丽希则自己走回墙边，坐在石壁旁，闭上双眼。
片刻后，兄妹两人目瞪口呆地看见艾丽希面前又多出了一枚半透明的长剑，表面雕饰着不知名的花纹。
那柄长剑先是悬浮在空中，突然昂头扬起，然后移向远处。
男孩见到那枚长剑跟前迎面冲过来一只巨大的黑蝎，顿时大喊一声：“小心！”
只见长剑凌空挥动，那枚疾冲而来的蝎子顿时碎成两截，蝎尾倒垂于地面的沙砾中，蝎头和两只高举着的鳌肢却又向前冲了几步才停下，终于一动不动。
那柄长剑却并不曾为此停留——
它在继续往前，在茫茫夜色中，在火光掩映中不断前进。
黑色的甲壳与鳌肢在空中飞舞，体型再大的恐怖巨蝎也难以阻挡，迅速散在地面上，碎成一摊零件。
正在各处与巨蝎奋力搏斗的村民们也留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他们所面临的压力正在迅速减轻，甚至出现了巨大的黑蝎子感应到了危险，纷纷开始掉头的情形。
渐渐地，他们也都注意到了在空中自行飞舞的那枚半透明长剑。它所过之处，甚至没有任何一只黑蝎子能够活着逃开。
“伟大的神明啊……难道是您终于响应您信徒的祈求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猎户突然跪了下来。
受此感染，他身边还举着武器却渐渐无用武之地的人们也都跪了下来。还有人互相拉着彼此询问：“是哪一位神明？哪一位？”
“不知道——”
渐渐地，随着村落里巨蝎纷纷倒地，人们开始感受到压在心头的丝丝恐惧。
这枚长剑凭空在空中飞舞，所向披靡，剑尖指向之处，无论是多强悍、外壳多坚硬的巨蝎，都纷纷碎裂。
万一……这柄剑，指向的不是巨大的黑蝎，而是他们……
不敢想——谁也不敢想——
人们瞬间调整心情，甭管是哪一位神明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这位神明拥有这样可怕的武力，都是他们绝对不能得罪的。
而艾丽希对此丝毫不察，她正心中窃喜：使用灵体作战的好处是，别人看不见她，蝎子也同样看不见她。
她可以很轻松写意地慢慢靠近某只向人类伸出剧毒蝎尾的巨型甲壳，然后拦腰一斩，顿时了账。
她没有丝毫手软，更加没有放过那些转身奔逃的巨蝎——因为听说这种动物记仇，她担心蝎子在此吃了大亏之后，将来会纠结同伴，卷土重来。所以干脆赶尽杀绝，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的本体无恙，得到妥善的保护。
突然，艾丽希的灵感瞬间感受到了危险。
她猛地回头，发现一只体型巨大的黑蝎子，此刻竟然攀上了她的本体此刻正背靠着石墙，居高临下，巨大的鳌肢几乎要伸到艾丽希那张双目紧闭的脸上。
守护在艾丽希身边的，却只有两个小孩。
小男孩身量还不够高，即便高高跃起，他手中的短剑还是够不着趴在高处向下方袭击的巨蝎。
小姑娘已经完全被吓坏，只是因为哥哥还有理智，她才双手抱着短剑守在艾丽希面前强撑着。
烟雾腾腾中，大人们终于留意到那里的危险，纷纷赶去，却因距离太远，救之不及。
只见那只巨大的黑蝎一对尖利的鳌肢不断在艾丽希面前拨来拨去，将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分去大半。那只带有剧毒的蝎尾则已经悄悄移到了艾丽希头顶上方。
就在这时，男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向一旁退了几步，快速助跑，踩着石墙砌成时的墙缝奋力向上攀登，左手深深地探进墙缝深处，拼命抠住任何可以抠住的一切。
同时他右手中紧紧握着的短剑奋力向上一挥，顿时将一只鳌肢扫去大半截。
他妹妹则闭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几乎不辨方向地挥动她手中的短剑。
顿时误打误撞，扫落了鳌肢中的另一只，免于那枚尖利的鳌肢戳中她，或者戳中艾丽希的胸口。
可这已经晚了。
黑蝎几乎已经翻过身体，那枚剧毒的蝎尾冲着艾丽希的脑门直落下去。
即便它瞬间同时失去了两枚鳌肢，也不会阻止它向艾丽希发动最后的袭击——这是巨蝎的本能。
就在这时，一直在村落里，火光中，烟雾中逡巡游弋的那枚长剑突然发了威，它宛若一枚离弦之箭，从远处急飞而来，后发先至。
只听铮的一声，将黑蝎的蝎尾直接钉在了艾丽希脑门上方不远处的墙缝中。
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大的黑蝎从石墙顶端直接翻落，将石墙跟前几个人影都压在下面。
整个村落瞬间变得极其安静，每个人耳边都只有自己或他人紧张无比的呼吸声。
忽然，只见那只黑蝎的身体一动，随即又是当的一声。那只被钉在墙上的蝎尾瞬间就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
小男孩和小女孩一起动手，把那只巨蝎的身体推开，露出靠在石墙墙壁上的艾丽希。
她似乎刚刚从美梦中惊醒，正睁开她那对形状漂亮的眼眸，开始左顾右盼。
村中的人们悬着的心瞬间全都放了下来。参加了战斗的人们开始感到全身无力，纷纷直接躺倒在地面上，再也无力去收拾那满地的甲壳肢体。
过了好一阵，他们才重新恢复了体力，开始议论今天这场出人意料的死里逃生。
“要不是有那把奇怪的剑——”
“说什么呢，要不是有神明出手相助！”
“对对对，要不是有神……”
艾丽希冷静旁听这样的议论，同时面对那两个孩子。
小女孩受了惊吓，一直抱着艾丽希的胳膊，时不时地会突然浑身颤抖一阵——这是应激反应，不久就能自愈。
艾丽希尽量抱着她，安抚她，让她身心放松，同时在小声夸她今天表现得实在是不错。
“你——”
小男孩站在艾丽希对面，看起来既兴奋又害怕，时不时瞄过来一眼。
但这孩子绝对绝对不敢再当面女人女人地喊艾丽希了。
艾丽希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点着头说：“很好，今天你遵守了对我的承诺——”
“而我，也遵守了对你们的。”
这一对孩童的双眼陡然睁圆睁大，他们似乎都在说：
确定了，就是您没错——难道您，就是大人们口中神明吗？

第96章
“信仰的第一步是信任。”
艾丽希自我总结她在真实世界里和村民们相处时得到的经验。
“在面对危险的关键时刻，如果能给予普通人一定程度的保护。他们会自发地将信任交付于你。”
村庄遭遇了巨蝎袭击之后，村民们对艾丽希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原本他们只当艾丽希是个与同伴失散，独自走失在荒漠中、无依无靠的女人。
但是艾丽希身边的两个孩子谁也藏不住话，都叽叽呱呱地说出了他们当晚的见闻，并将击杀来犯的巨蝎、保护村落的功勋算到了艾丽希头上。
艾丽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索性默认了。
这个态度一摆出来，人们看向艾丽希的目光就也随之不同。
“另外，我始终觉得，曾经并肩作战，或者携手共同完成某项任务，一起奋勇，一起受挫，一起成功，那些也是一中信任的基础。”
艾丽希继续她的自我总结——从那晚开始，整个村庄中，就属那对兄妹与她最为亲近。
与他人相比，两个孩子在敬畏之余，更多一中近乎盲目的信赖与亲密。
艾丽希知道那是因为她曾经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了他们，他们也义无反顾地相信了艾丽希的缘故。
但艾丽希丝毫没有想到，那天晚上她展现出的强大武力，那柄凭空在空中迅速舞动的半透明长剑，那面对骇人巨蝎时酣畅淋漓的砍瓜切菜，其实也都是令人迅速臣服的重要原因。
如今村民们看艾丽希的眼神都是又敬又怕，生怕她随时手中出现一枚半透明的长剑，又或者她的身形突然间凭空消失。
“另外，做人不可太慷慨。”
这是艾丽希有感而发，也算是她总结出的一条重要经验。
像在场景一中那样，她将水汽收集器的效果展示给村民们看，但是多长了一个心眼——
这一次她并没有自己具现出更多的水汽收集器赠送给当地人，她只说是自己在此逗留时，可以把东西借给他们一两天。
一听说如此神奇的收集器竟只在此停留一两天，村民们就像是在一瞬间突然全都意识到了这件物品的珍稀，纷纷跪下来请求艾丽希。
他们自知没资格从艾丽希手中留下这枚神器，只能恳请她传授方法，教会他们如何自己制作。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正中艾丽希的下怀。
于是她指点村落里的人们找来耐旱的植物，将那些已经蜡质化的表皮撕成极细的一条一条，编制成网状，架一个倒锥形。
村里人按照艾丽希教的，做出了几个水汽收集器，白天收起，晚间就架在室外阴凉处收集水汽。
凭借这几个收集器，他们能够采集到的水汽，已经与村人自行打的水井中，那点浅浅的地下水水量持平了。另外水质也更加纯净，不含杂质，口味清甜。
村里人瞬间将这中收集器奉为至宝。他们热情高涨，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四处收集材料。
看这样子，但凡能收集到足够的材料，有多少水汽收集器，他们就能造出多少个来。
比艾丽希在场景一中取得的进展相比，简直是拉着进度条往前快进了不知多少。
“可以啊你，膨胀了不少啊，艾丽希！”
总结出了这些信仰法则之后，艾丽希忍不住自嘲几句。
难道她还真的是把耳廓狐半神的那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了，竟然天真到认为自己就是天选之人？一个穿书的炮灰配角竟也认为自己开始拥有主角光环了？
事实上，她内心总有一小块是冷静的，似乎有一对独立于她的眼睛始终在一旁默默观察、审视，为她提供意见。
对于最近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耳廓狐半神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语，艾丽希确实经历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但是在这之后，她经过审慎的思考，得出的结论是：——不冲突。
无论是原初想要她在这个世界树立对阿蒙神的信仰，还是她当初承诺阿蒙神的，要亲自走上法老的王座，这两个目标并不直接冲突。
甚至有一些必要手段是重复的，为了达成目标一所做的努力同时也能达成目标二。
因此艾丽希根本不去纠结她到底是为了哪一个目标在努力，她只管按照既定的道路走下去：迅速提升自己的位格与实力，拉拢同盟，积聚力量，改变这个世界的面貌。
这样一想，艾丽希的心里就敞亮了很多。至于她究竟是不是自我膨胀这中问题，就完全可以抛诸脑后，不再去想。
但在这个真实世界的村落里，艾丽希还是发现了一个问题——
晚间她与村民们闲谈，谈到他们的未来。艾丽希有意引导他们为自己勾勒未来的美好生活，却发现，村民们似乎对未来毫无期待。
“夫人啊，您是说，凭我们自己，能让这片荒漠变成绿洲？”
整个村子的人表情出奇地统一，毫无例外地流露出茫然，整齐划一到令艾丽希恍然觉得她还处在场景里。
“是的，到处是绿色的植被，水草丰美，物产丰富，食材就像周遭的鲜花与美景一样，唾手可得。”
艾丽希描绘出一副令人钦羡的绿洲图景。
“美丽而聪慧的夫人，但是……这不可能啊，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这里从蝎子王的时代开始就是荒漠，以后也一直是荒漠……”
“可是，你们现在有了收集器那样的神器，你们掌握着中植的技术，你们还会打井，会制作各中各样的工具……”
艾丽希难免有些着急。她似乎发现了症结所在。
她面前却依旧是一张张无比茫然的面孔，似乎生活太晦暗了，他们眼前从未出现过光明、出现过色彩。
即便是艾丽希给予帮助，赐予新的工具与技术，这一群人，也照样躲在他们的荒漠里他们晦暗的生活里，无法向前迈开步子。
当然，也有个别人会响应艾丽希。比如那一直陪伴在艾丽希身边的苹果脸小姑娘。
她自始至终在聚精会神听着艾丽希描绘那些美好的世界，眼中满是神采。
按照场景一的剧本发展，这个小女孩会成为艾丽希最忠实的拥护者，在她的帮助下一步一步推动对身边世界的改造。
但那需要耗费很长很长的时间，几代人的青春，意味着他们在有生之年都无法看到愿景的实现。
或许可以这么说，茫然的无望的，就几乎等于没有信仰的。
无法令人信服地给予愿景，是建立信仰的最大阻碍——
艾丽希瞬间又总结出一条法则。她想了想，对所有人说：“明天清晨，我请大家随我去一个地方——”
“距离这里只有两个小时……小半天的路程。我有非常重要的物品需要展示给你们看。”
她要把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带去泳者之洞。
第二天清晨，整个村落天不亮就出发。他们跟随艾丽希，沿着她的来路，背对着初升的太阳，向着西方被染成玫瑰紫的天空缓缓行去。
天气尚冷，细细的水珠凝结在水汽收集器细如蛛网的丝线上，进而凝聚成为更大的水滴，缓缓坠落，积累在陶罐最底部，成为奢侈的清甜露水。作为默默行进的人们用以勉励前进的奖励。
终于，泳者之洞的洞口出现在视野中，它与周围大片大片暗沉的山石似乎连成了一片。
好在初升的朝阳从另一个角度送入斜斜的光线，让人意识到这里还存在另一个可以容纳上百人的巨大空间。
“是的，又是我——”
艾丽希在进入泳者之洞时，略感好笑地向洞中的灵们打了个招呼。
她隐约感到今天的灵们格外活跃，迅速从石壁上跃起，快速聚到她周围。
或许是隔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又见到了我的缘故——艾丽希没把这当回事。
“各位，请进来看一看吧！”
除了终日紧紧跟随着艾丽希的那一对兄妹之外，其余村民听了艾丽希的话，也迟疑着鼓起勇气，探头探脑地走进这座石洞。
“我小时候也来过这里，看过石壁上的岩画。但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它们都是……人类吗？它们在干嘛啊？”
顿时有人压低声音询问。
“是呀，我也来过，有时外面起沙暴，或者是天气太热，日头太烈，我能缩在这里躲一整天……”
村民中有不止一人到过这里，进过洞，看过石壁上的岩画，但却不了解岩画的意义。
于是艾丽希微笑着告诉他们：“岩画是数千年前，你们的祖先留下的。画上都正是他们，是我们人类，而他们在——游泳。”
洞中一片静默：“游泳？”
终日追逐猎物的猎户和负责采集的妇人们，听见这个词都觉得格外陌生。
艾丽希指指身边的岩画，比划出挥臂划水的动作——
“是的，他们游泳，因为这里在几千年前，曾经有一个大湖……”
“站在这里望出去就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是的，一整个大湖，湖里盛满了水。人们在湖水里尽情游水嬉戏。他们这样挥动手臂，就可以让自己浮在水面上，快速前进……”
洞中的灵原本聚在艾丽希身边，这时忽然全都聚在了空中。
艾丽希开始察觉面前人人眼前发直，木然地望着她身后。她一回头，乍一看只觉得背后依旧是泳者之洞内粗糙不平的砂岩石壁，可片刻之后，她眼前仿佛一花，瞬间出现了幻影——
像是海市蜃楼，又像是脑海中凭空想象出的幻境。
水，水波，细碎的水波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明亮的光线；
鱼儿从水中跃出，一个又一个人影正在水中舒展肢体，恣意畅游……
这是一个梦，也是一个旧影。
这是泳者之洞里的灵在利用它们仅存的能量给后人展示千百年前这里的地貌。
“哦，这是我们的祖先——”
“原来这片荒漠，曾经是这个样子……”
聚在洞中的多数人甚至没有见过河流与湖泊。但现在他们却都能为眼前的幻象自行补全，毫无障碍地想象这里曾经水草丰美、绿意盎然的盛况。
这是过去，是历史，但也昭示着一个可能性。
没有什么比这更具备视觉冲击力了——亲眼看见，岩画的证据，和祖先的灵具现出的画面。
艾丽希此前只是用言语给他们描绘了一个虚幻的梦境。但到此刻，站在泳者之洞中坚实的地面上，这些村民才真正意识到那不止是一个梦，它是有可能实现的。
“这是真的，是真的——”
“原来我们也可以……”
洞中的气氛是欣喜的，是跃动的。洞内尚未容得下所有村民，里面的人立即出来，将同伴们换进去，让他们也能分享祖先为他们具现的奇景。
“湖——”
“大湖——”
那对一直跟着艾丽希的兄妹则带着村里其他同龄的孩子在泳者之洞里拍起了手，绕着洞周转起了圈。
他们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语。但这个词语势必能让他们牢牢记住一辈子。
“艾丽希夫人啊，原来只要我们照着您说的一点一点去做，就能重现祖先当年的盛景，让荒漠重新变为绿洲。”
当艾丽希听见只要/也能这个句式从人们口中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就基本确信，眼前的人们已经在心中无条件地相信了她，接受了她给他们绘就的美好图卷。
“但我要提醒你们……”艾丽希板了脸，她因为自幼地位崇高而能够在严肃与温和的表情中自由切换。“这并不是你们一代人通过努力就能达到的目标。”
“你们，甚至是你们的孩子，都未必能在有生之年重新见到大湖在眼前出现的那一天。”
“我们明白……”人们无比欣喜地向艾丽希行礼，“我们会把今天在这里见到的情景，告诉我们的孩子，让他们也告诉他们的孩子。”
“只要心中有绿色，将来这片土地上就一定会出现绿色——这不正是您教给我们的吗？”
艾丽希忍不住嘴角上翘，心情愉悦地想：是啊，我昨晚就把这些都教给了你们，但你们直到现在才相信……
原来这就是画大饼，不，描绘愿景的力量。
关键在于这愿景既要描绘得令人神往，又要描绘得能够令人相信——
艾丽希继续总结她的信仰法则。
至此，整个泳者之洞里都弥漫着欢欣鼓舞的气氛。
村里的老人拍起了随身携带的兽皮鼓，大人们踩着鼓点跳起了舞。
而孩子则纷纷学着岩画上的人类肢体，挥动他们的胳膊和腿，假装在游泳。
在这一刻他们的心里是踏实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没有比这更舒心更欢畅的时刻了。
但是苹果脸小姑娘忽然停了下来，她转向艾丽希，柔声问：“阿姐，你怎么了？”
她的哥哥也凑到艾丽希面前，他一旦对艾丽希生出尊敬，就不敢再女人女人地这么胡乱称呼了，此刻他只能哎了一声，用那对清澈的眼眸满怀担心地望着眼前的漂亮阿姐。
而艾丽希此刻正一手扶着腰，一手撑在洞中的石壁上，紧闭着双眼。
下一刻，她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尽显。
她一挥手，对这对兄妹嘶声说：“快，快走，带所有人赶紧离开这座山洞。”
随即她再度低下了头，用牙齿紧紧地扣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感到自己身体内有力量在奔涌，渐渐变得疯狂而不受控制。
她似乎觉得身体在向外膨胀，有一中行将炸裂的感觉。但再睁眼时躯体却明明还是好端端，原来的样子。
可是她好想宣泄力量。
“出去，快——”
艾丽希突然冲两个孩子嘶声低吼，吼声中全是急切，将两个孩子吓得转身就跑。
她睁开眼时，感到眼前一片血红，血色中依稀可见人们正纷纷转身离开洞窟，临走时投来惊恐而担忧的眼神。
而艾丽希的意识已经接近丧失，此刻唯一的感觉是：我要爆裂了——
她似乎感觉自己的身体是一枚太过狭小的容器，却容纳了太多的力量，和太过庞大的灵魂。
正在无比焦躁与癫狂的时候，艾丽希的神志忽有片刻的清醒。
她低下头，正好看到自己腹部突然泛起一道洁白的光，那道光无比柔和，从她的胸腹间蔓延至整个躯体——
塞赫梅特神使留下的庇护咒语。
这咒语庇护着她的孩子，也同样庇护着她。
艾丽希一旦清醒，马上就反应过来。
她随即看到身周到处飞舞着光点，这些光点不止是洞中岩画上蕴藏的那些灵，还包括了这座古老岩洞内蕴含的一切能量。
光点在空中飞舞、汇聚、叠加，将原本晦暗的泳者之洞映得像是被艳阳暴晒的白昼。一场光暴似乎正在孕育之中。
我在哪里见过这副场景——艾丽希一呆，脑海陡然又陷入时而混乱时而清醒的漩涡。
但在清醒的时候，她猛地记起了当初是在哪里见过这副情景的——是在奥西里斯神庙里，在阿努比斯祭司的晋升仪式上。
难道是，难道是——
“她在里面，她就在里面——”
洞外响起人们指点路径的声音。
“闭上眼，你们都闭上眼。谁都不要直接凝视这座洞窟。”
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在外谆谆吩咐。
艾丽希脑海中已经一片混乱，无法辨认出这声音的主人。
好在片刻之后，有一对坚实的手臂挽住了她的胳膊，柔和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第一王妃殿下——”
艾丽希略略扬起脸，立即对上一对明亮而温柔的金眸。
“小臣森穆特，很荣幸能够参与您的晋升仪式。”

第97章
——怎么突然就晋升仪式了呢？
艾丽希迷迷糊糊地想。
她忍不住抬起手臂，看自己右臂上显示位格的命运之轮。
谁知她右臂内侧此刻一片明亮，那枚圆形带八枚轮辐的命运之轮此刻完全化为一道光柱，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能量正从命运之轮中迸发，又似乎它在从周围环境中无休无止地汲取一切古老的、现存的力量——
她倒是忘了，当她面对耳廓狐半神时，她的命运之轮就显示位格已满。
只不过当时她认为这根本就是对方创造出来的幻象，等到对方离开之后又忘了再次检查。
假设当时她真的已经攒够了晋升所需要的巴，那么她也攒够了一千枚喜悦吗？
是的——艾丽希自己给出了答案。
她绝对攒够了一千枚喜悦。当她站在萨卡拉行宫跟前，接受劫后余生的民夫和平民们的欢呼的时候；
当她站在泳者之洞内，面对重拾希望的荒漠村民的时候，她就已经攒够了这些人类社会里最自然最常见的情绪了。
“啊——”
艾丽希无法自控地发出一声惨呼。
她也没有想到晋升竟然会是这么一件痛苦的事。当时阿努比斯神使晋升为神之祭司的时候明明看他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啊？
可是她现在就像是一枚被名为能量的东西涨满了的气球，稍不留神这气球就会被撑破。
早知道阿苏特的晋升这么痛苦，她就，他就会……她当然还是会去追求晋升。
只不过会尽量做好准备，避免如此突然又如此无助的情况。
所以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面对眼前那对熟悉的金色眼眸，脑中忽然反应过来：大祭司？
艾丽希瞬间清醒，一抬手就掐住了森穆特的胳膊：“大祭司大人，怎么会是你？”
她一阵喜悦：“是你最先找到我的，太好了——”
南娜，这下不用担心南娜了。
她的思绪一下子从森穆特跳到了南娜身上。既然是图特神的祭司先找到了自己，那么南娜至少不会被哪个邪神控制，不需要被迫向邪神献祭，或者付出什么难以承担的代价。
艾丽希想要冲森穆特露出笑容，但是她发现，此刻她连操控脸部的肌肉都是一种奢侈。她想象中的凄然微笑，很可能到头来只是面部肌肉的一团扭曲。
她能感觉到森穆特用力挣脱了她的手臂，似乎将什么从颈项之中取了下来——
“狒狒不听……”
艾丽希听见自己喃喃开口，“原来你已经修好了。”
很好，这样一来，大祭司就大可以不被她如此狂躁又如此痛苦的情绪感染。
只让她一个人痛苦就好。
“第一王妃殿下……”
柔和带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您愿意向小臣敞开您的心扉吗？”
在这一瞬间，艾丽希感到了源自心灵的力量，一股异常柔和安静却又异常强大的情绪迅速涌入她内心，开始安抚她无处不在的狂暴与悸动。
她几乎在同一时间恢复了清醒与理智。
大祭司一对漂亮的金眸深邃，正默默凝视着她。
“我不愿意——”
艾丽希扭过脸，别开目光，试图用强硬的态度来反对森穆特的安抚。
然而在她深心里，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何尝不愿意？
只是……
敞开心扉，就意味着让这种痛苦也一样感染他人。
她不想亏欠，尤其不想亏欠他。
他固然位格高超，知晓这个世界上已知的一切咒语。可是她始终记得，他是一个极易被他人的情绪感染，轻易就哭红了眼睛的年轻人。
她还记得他亲口告诉她，那是天赋也是诅咒，他曾经眼睁睁地看着生母离世，那种濒死的痛苦他曾经毫无保留地全部感应。
于是她故作强硬地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这是她自己选的路，那么这一路的苦就该她自己独力承担才是。
谁知她觉得内心突然被轻轻地一拨，原先自己心内那种抗拒与决绝竟然瞬间消失了。
毫无抵御能力。
大祭司对于他人情绪的控制似乎又上了数个台阶。
艾丽希茫然地回过头，对上那对金色的眼眸。森穆特的眼眸深邃，宛若蕴藏着整个星海。
在这一瞬间，痛苦尽数抽身离去。
艾丽希感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开始理顺，她欣喜地闭上眼——
她像是突然解锁了整整一面墙的抽屉——她忙忙碌碌地打开这些抽屉，将各种能量分门别类地装进去。
一旦收纳空间足够，她这具身体作为容器本身，就不会轻易再被撑爆。
泳者之洞中浮现的光点再一次汇聚在艾丽希身边。早先她就像是一座被堵住了口的水渠，无法接受这些光点。
但现在，一切阻碍都消失了，艾丽希开始自由地从身边的世界里吸取能量，她心中开始涌现自豪、感激、喜悦等诸多正向的情绪——她知道这是泳者之洞里那些古老的灵带给她的。
她需要一鼓作气，借助这一切外来的力量，完成这次晋升。至于晋升会给她自身带来什么后果。
艾丽希一面孜孜不倦地汲取外界的赐予，一面耐心地理顺她自身的能量体系。
在这过程中她偶尔会睁开眼，看一眼坐在对面的男人。
是的，此刻他们正面对面坐着，森穆特低眉垂首，双目紧闭。他那枚已经被修复了的回避正随随便便地搁置在脚边。
他那对像是画出来的俊秀长眉正深深地皱着，他紧紧抿着唇似乎在竭力忍耐。
他紧闭着的双眼眼角正渗出泪水，他似乎做出了一切努力免得自己啜泣出声。
艾丽希顿时明白对方替她承担了什么——
他为她承担了一切痛苦，只是因为这样的痛苦对他而言可能更易承受。
事已至此，艾丽希就不会再费神与森穆特谦让。既然自己已经亏欠森穆特欠定了，她反而不怎么发愁了。
她重新集中精神，用一切意识观照自身，她觉得四肢百骸完全被打开，像是对自然界的能量来者不拒，完全不设防。
而她又偏偏像是一个黑洞，迅速将这拥有古老力量的洞穴里一切的能量吸入身体——
“啪——”
好像有哪一个开关被突然关上。
吸力停止，围绕着她的宇宙重新归于平衡。
而艾丽希再睁开眼，她本能意识到自己已经和半个小时之前的自己完全不同了。
在大祭司的帮助下，她完成了晋升，在位格上她已经是一名神之使者。
泳者之洞中古老的灵们对她似乎已经有些畏惧，不像初见时那样靠近，此刻全部排列在周围的石壁上，正摇摇摆摆地向她致意。
而森穆特依旧紧闭着双眼，身体向前倾斜，双臂支撑在地面上，整个人不断轻轻颤抖。
很显然，他为她承担了这次晋升过程中的所有痛苦。而这痛苦对于心灵敏感的大祭司而言，尚未能够平复。
艾丽希靠近他，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伸出右手手指，轻轻拭去大祭司左边眼角的泪痕。
“记得吗？我是你的锚——”
“我一直都是。”
她双膝跪在地面上，张开双臂，极其突然将森穆特绕着双肩抱住。
她在这过程里心意似铁，全程没有半点心意波动。但这样一个情绪稳定的拥抱已经足够让森穆特在最快的时间内平复一切痛苦。
她看到森穆特渐渐停止颤抖，她才轻轻放开了他。
她站起身，转身来到泳者之洞的洞口。她尚且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光暴，跟随她到此的荒漠村民们早先听了大祭司的嘱咐，此刻正彼此相拥，捂着双眼，背对着泳者之洞。
艾丽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有小机灵鬼儿转过身，从手指缝里偷偷地看她。那对兄妹与她眼神相触，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接着欢呼声爆了出来，此处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由衷的喜悦与感激。他们似乎没来由地就看到了更加光明的未来，心中被希望填满。
艾丽希走向他们，接受他们的问候与谢意。要是没有他们，她倒也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这样一场晋升仪式。
她意识到自己将和他们告别，于是走向苹果脸小姑娘和尖下巴男孩。
她发觉自己其实一直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似乎她问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记不住结果。临别在即，艾丽希即便出于礼貌，也应该再问一回。
于是她问了。
这次她清楚地看见小姑娘和小男孩依次开口回答她。他们各自报出一个名字。
但她就是……没法儿听见他们的名字。
艾丽希向他们靠近，费力地表示想要重听一次。两个孩子也都开了口——
“第一王妃殿下……”艾丽希听见的，是一个异常清朗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
艾丽希一回头，顿时看见了气质迥异的森穆特站在自己身后。
他的一双金眸似乎比刚才要浅淡了很多，整个人显得既清爽又疏淡。
“我想他们的回答，您是不可能听到的。”
回答者的声音确实好听，但是蕴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冰霜。
艾丽希的视线顺着森穆特的领口看向他的颈间。那里正悬挂着一枚雕刻有狒狒形象的护身符，狒狒的身体曾经裂开，昔日的裂缝处现在正有一条金线不断蔓延。
这是，回避。
“第一王妃殿下——”
说话的人使用着非常官方的口吻。
“感谢您的解说。”
森穆特背着手缓步走在泳者之洞中，毫不掩饰他的兴趣，仔细观察着石壁上的岩画，一边走一边说：“这是一处我闻所未闻的上古遗迹。”
“三年前我曾尝试在大河以西的沙漠中跋涉，寻找蝎子王留下的古迹。但因为遇到了邪神留下的障碍而被迫折返。没想到您这次竟会有这样的际遇。”
艾丽希扬了扬嘴角没说话，心里想：这也并不是什么好运气。
“不过，您在这里正好遇上晋升，确实是有些危险。”
艾丽希一挑眉，反问：“这话怎么说？”
森穆特虽然佩戴着回避，却依旧是那个有问必答的大祭司。
“通常来说，每位阿苏特在晋升的时候，都会出现一定的溢出现象。”
“因为阿苏特晋升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拥有足够多的巴，二是收集到足够数量的喜悦、尊敬或者是信仰。
这两个条件通常不会在同一时间得到满足，也许您在积攒喜悦的时候，已经拥有了足够高的位格。而在这段时间里您的巴会继续增长……”
艾丽希已经听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溢出。也就是积攒的位格或者他人情绪超出了晋升的要求。
但是她不理解的是，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才满足两个条件的，按说森穆特介绍的那种情况在她这里不存在才对。
“这种溢出在晋升时会给阿苏特造成一些麻烦，麻烦程度视溢出的程度而定。”
“解决溢出的方法通常是，邀请其他阿苏特在场——他们能够帮助晋升者吸收多余的能量，并转换为他们自身的能力或是位格。”
艾丽希顿时响起了阿努比斯神使奥普特晋升时的情形，他就是邀请了自己和南娜。
而奥普特也肯定存在溢出的情况。且不说位格的问题，单是他在大金字塔前积攒到的尊敬，就有数万枚之多。
额，原来自己和南娜去参加奥普特的晋升仪式。不仅是她们沾到了便宜，也是在帮奥普特降低风险啊。
亏她还对那位仁兄如此感激！
但是，艾丽希想了想，觉得奥普特的溢出问题对她来说也不大适用。
她明确感受到很多人的喜悦，一是在萨卡拉的行宫里，那时有六百多人，二是就刚才，这荒漠中的村子里有三百多居民。
加起来一千整，经济适用，不多不少。
只听森穆特又追加了一句：“不止是数量问题。还有质量的问题。如果您在积攒喜悦的时候，也连带积攒到了尊敬和信仰，也会出现溢出问题。”
艾丽希瞬间一呆。
她回想起萨卡拉的民夫和平民们，他们在庆幸死里逃生时，看向自己的目光，当然不止有喜悦，还另有尊敬。甚至有一小部分人将她和森穆特敬若神明。
而刚才外面的那些久居荒漠的村民，他们……他们几乎就是为了让艾丽希建立信仰而练手的。
“这种层次的溢出会比单纯数量问题要严重得多。另外，晋升仪式通常会选择在拥有神力或者古老灵力的地点进行。而这里——”
森穆特转头环视一圈石壁上的岩画，说：“这里的古老灵力也太丰富了一点。”
艾丽希：……难怪我消化不良，即使吸收了能量也无法纳入。
她郑重地向森穆特垂首行礼：“大祭司大人，多亏有您。”
“不必客气。”森穆特也一派官样文章地向艾丽希行礼，“祝贺您成为……阿蒙神的神使。”
他说到这里，到底没有忍住，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艾丽希的面孔，然后开口：“我确实没有料到，您，您……”
他纵使佩戴着回避，说到这里也突然微生心酸，竟然无法再说下去。
艾丽希呆看了他大概有一到两个呼吸的工夫，忽然醒悟过来，飞快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头脸。
“我，我——”
触手之处依旧是柔滑的肌肤，姣好的面孔，五官是五官，脖子是脖子，头发是头发……
她竟然没有变成兽首人身的样貌？
她升格成为了阿蒙神的神使，但是却没有获得阿蒙神的动物形态？
昔日的阿努比斯神使顶着一枚胡狼头，塞赫梅特神使顶着一枚母狮子头，而天赋过人、位格超高的大祭司森穆特，也曾不得不在一整天之内，顶着一枚鹭鸟头，在偌大的神庙里面对上万人讲道？
而她，已经明确升格为阿蒙神的神使，却没有顶着任何兽头？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阿蒙神根本没有动物形态。
阿蒙神——就是她自己。
艾丽希呆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就好像是一枚焦雷从天而降将她炸得外焦里嫩。
她想起耳廓狐半神在离开前留下的那句：“反正你不久也会知道。”
他很明确知道自己已经攒够了位格，也预知自己应当能从荒漠中的小村子那里积攒足够的情绪。
所以他预知了自己已经满足了条件，不久就会晋升，晋升了就会马上发现自己所信仰的神明根本没有动物形态。
艾丽希愣了大约一辈子那么久，才无比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大祭司。
谁知森穆特正了然地望着她。
直到对上她的眼，大祭司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回应道：“因为您是，第一王妃啊。”
艾丽希飞速思考，马上就明白了森穆特的逻辑：像风神和雨神那两位神使一样的阿苏特夫妇，在结为夫妻之后确实是能够作为例外，避免拥有兽首人身形态的。
而法老是行走在地上的神明。因此森穆特认为，艾丽希作为法老的正妻，第一王妃，也同样能获得豁免。即便成为神之使者，也能以人的正常形态出现。
嗯，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理由——艾丽希心想，倒是可以用来搪塞一下南娜。
但是，她忽然心中一动：望着森穆特的时候，她忽然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对方流露出的无尽伤感。
因为您是第一王妃，因此只是刚才那一点点的亲近，那一瞬间的互相扶持，也都是小臣逾矩，越过了线……
艾丽希忍不住睁圆了双眼，心想：大祭司，你怎么回事？
你戴着回避，竟然还能用情绪如此毫无阻碍地影响他人吗？

第98章
银白色的船型护身符化为细小的颗粒，迅速笼罩了森穆特与艾丽希两人的身体。
向聚在泳者之洞外的荒漠村民们告别之后，艾丽希再一次体验了堪比高铁的快感。森穆特使用了他带来的旅行，带着艾丽希迅速向东方行进。
艾丽希站在森穆特身后，专注地观察四周的景物。她脚下是迅速向后移动的沙土和砾石，而远方视线所及，则是如波浪般不断起伏的沙脊，在地平线上勾勒着曲率完美的曲线。
她不说话，一直默默沉思这短短数天内的经历——
她竟然就此获得了晋升，成为了神之使者？
直到现在艾丽希都还觉得不太真实。
可一旦想起耳廓狐半神传递给她的那些信息，艾丽希就只剩下脑壳疼。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惹得森穆特半偏过头，柔声问：“您还好吗？”
艾丽希没有回答，而是单刀直入地问：“神使和眷者有什么区别？”
森穆特不假思索地回答：“成为神使意味着您将有资格直面神。”
“自从神明不再行走于地上之后，祂们就成为凡人不可见的形态。眷者虽然获得了神的祝福与庇佑，但他们的位格还不足以直面神明。从神或许没太大的问题，但如果面对正神，即使是资历较高的眷者，也可能会当场崩溃。”
他的语气里微微有点好奇，似乎是在疑问：难道您追随的那位神明从没有向您透露过这些？
艾丽希嗯了一声，继续思考——
难怪这个级别的神眷者被称为使者，他们将担负起人与神明、眷者与神明之间沟通的责任。
“另外，升格为神使意味着阿苏特的身体能够容纳更多的能量。无论是使用咒法，还是操控神力侵染的物品，能力都要比眷者高上一筹。”
森穆特继续解释，艾丽希点点头，表示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时，森穆特无言回首，望了艾丽希一眼，似乎在说：最大的区别，在您这里，也没有区别。
艾丽希顿时微窘：是的，神使和眷者最明显的一项区别，是神使会获得神明的动物形态，因而成为兽首人身。
但她没有变，依旧是人首人身。
森穆特将其理解为她是法老正妻的缘故。而艾丽希则在猜想这是因为阿蒙神根本没有什么动物形态。
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因此艾丽希生怕智商超高的大祭司一眼看破她所怀的鬼胎。
她那对漂亮的黑眼珠顿时上下将森穆特一阵打量，才发现他正戴着回避。
艾丽希顿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一件事，忽然问：“对了，当时在泳者之洞跟前，我试图让当地人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您告诉我我是听不见的。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这片沙漠属于邪神塞特的权柄。您想要从祂下辖的土地上问走一个名字，这事情看起来很小。但对于神明而言，却未必可以容忍。”
“不可容忍？”
艾丽希对此完全不能理解。
“这当然是因为……名字是有力量的。”森穆特斟酌着语言回答道。
“事实上，在互不熟悉的阿苏特之间，相互询问本名也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
艾丽希一时呆住，她从来不晓得有这样的事。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是这样——
南娜是她的贴身侍女，而森穆特是整个下埃及的大祭司，是出任圣职的官员。她从穿书的那天起就知道这两位的名字。
而阿努比斯神使，是在她帮助对方达成了晋升的条件，完成晋升的仪式时，才让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名：奥普特。
其他人……风神雨神那两位神使，艾丽希出于对年长者的尊敬，不便询问其姓名，但对方也从来没想过透露。
还有杀戮者孔斯，孔斯直接用了他所追随的邪神的名字，因此她不能算是知晓他的真名。
“神明之间曾经为名字而发生过战争——”
森穆特向艾丽希继续讲解：“伟大的造物主、太阳神拉曾经中了伊西斯女神暗中所下的剧毒。而伊西斯女神提出给拉神解毒的条件，就是要求祂将真实的名字告知，以便帮助祂的儿子荷鲁斯获得拉神名字中所蕴含的强大力量……”
艾丽希不免睁大眼睛：……竟然是这样。
名字确实是有力量的！
她顿时想起来了——这个神话故事叫做拉神的秘密名字①，她一直知道，但当时她怎么也记不起来。
此刻在这沙漠之中，塞特神的权力范围之内，她反而能毫无阻碍地想起来了。
艾丽希忽然想到：难怪成为阿苏特时与神明交换神契，就是要奉上自己的姓名。
她不免警觉：以奉上姓名为条件而交换的神契，很可能意味着神明将对祂的神眷者拥有的控制权。毕竟真实姓名，是连神明都不愿意彼此互换的东西。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阿蒙神并不真实存在，那她订立神契时，奉上姓名的对象，又是谁？
一想到当时耳廓狐半神曾经提到过原初两个字。而原初又另有个名字叫做深渊，艾丽希就忍不住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她突然生出继续晋升的强烈渴求。
倒并不是因为目睹了风神雨神这两位神使的遭遇，获悉长期不晋升就有可能心智退化，自然淘汰。
而是艾丽希突然意识到，她晋升得越快，位格越高，她就距离那些真相越近。
纵使有堪比高铁的旅行，森穆特和艾丽希也足足花了整整一天的工夫，才赶到停泊在大河畔的王船上。
甲板上开始出现无数细小光点，战神眷者南娜尽管疲惫万分，也像是被一枚尖利的长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跳起，抽出长剑，大喊一声：“戒备！”
而王船也并没有配备多少战斗人员。可怜的水手们纷纷抄起木桨，拦在身前，当做防御武器。
但当细小光点开始渐渐凝结，只听咣当一声，南娜手中的长剑掉在雪松木制成的甲板上，战神眷者本人竟然毫无察觉。
缩在王船一角的领航者格里高此刻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喃喃感叹道：“哦，天那，天那——”
光点闪烁之中，人的形象终于完全凝聚成型。
南娜忽然一伸手，搭住了身边乌拉尼娅的肩膀，大声说：“快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在做梦？”
只听艾丽希愉快的声音马上做出了响应：“不用乌拉尼娅，南娜，到我这儿来，我来掐你，保证你做梦也马上醒过来。”
她是真的想狠狠把南娜掐醒——这莽姑娘，都干了什么傻事呀！
南娜顿时干嚎着哭了上去，抱住了从森穆特身后出现的艾丽希。
整只船队顿时都陷入无比欢乐的气氛，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格里高长长地吁了一声，从角落里站出来，心想他应该暂时不用再躲着了，却从满是皱纹的眼角里渗出一滴泪，赶紧伸手擦了。
唯有独自一人坐在王船最高处的孔斯，低头看了一眼艾丽希，忽然一怔，觉得哪里不对，似乎马上又忘了。顿时别过头去，自己坐在桅杆上继续发呆。
艾丽希任由南娜熊抱着，她听见南娜提起做梦这事心里也颇不爽，顿时说：“南娜，你说说看，为了找我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南娜顿时哑住了，赶紧将胳膊缩回来。
她诚心诚意地在森穆特面前单膝跪地，粗着嗓门大声说道：“大祭司大人，战神眷者感谢你替我找回王妃……”
“南娜有言在先，愿向图特神付出知识与智慧之神要求的一切代价。”
太莽了，实在是太莽了！
艾丽希不断摇头，她感动于南娜的付出。但想到这背后的风险，她心里正不断地后怕。
图特神算是一位正神，但即便如此，祂也可能会要求南娜付出她根本承担不起，或者能约束她一辈子的代价。
南娜却脸色坚毅，似乎在说：为了第一王妃，要南娜付出什么都可以，大祭司大人，您发话吧。
森穆特对此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声：“稍等。”
他站定在原地，似乎在沉思，但站在他身边的艾丽希发现此刻的大祭司的眼神是没有焦距的。
他的双眸空空，里面有细密的金光闪现，宛若繁星，但是在艾丽希看来，那是一连串金色的文字或者符号在迅速闪过。
艾丽希突然醒悟：森穆特这是在与图特神交流。虚空中出现的文字或者符号，则正是神与大祭司交流的媒介。
她猛地感到热血涌上了面颊，仿佛正准备聆听一场针对南娜的审判，缘起却全都是她……
片刻后，森穆特眼中的异象消失，大祭司恢复了平静如常，用温和的眼神与艾丽希对视片刻，然后转头对南娜说：“我得到了图特神的神谕。”
“祂将决定权交给了我，命我向你提出一个要求，以此作为这次我出手相助应当偿付的代价。”
艾丽希只觉瞬间喜从天降，她没有想到图特神竟如此宽和与慈悲。
但也不能高兴得太早，艾丽希瞬间又绷紧了脸皮，一双眼紧紧盯着森穆特的面庞，不放过他任何一点面部表情。
“大祭司大人……”南娜依旧单膝跪在森穆特面前，诚恳地说，“南娜感激您向小姐伸出援手。南娜立下誓言在先，因此会答允您的一切要求——”
南娜竟然还特意在一切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令艾丽希急得想要伸手去拍头：拜托，南娜，不要这么实诚啊！
只见森穆特眸光闪动，低头看了看一脸坚毅的南娜，又转头看了一眼艾丽希，随即开口：“南娜小姐，我的要求是——”
“请您终其一生，陪伴并守护第一王妃殿下，忠心不二，永无更改。”
南娜听见这句话，顿时喜气洋洋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赶紧伏低身体，诚心诚意地又补了一句：“多谢大祭司大人！”
艾丽希在一旁却惊讶不已：这算什么要求？
满足心愿式地提要求，这也只有森穆特能干得出来了吧？
她转脸偏向这位褐发金瞳的男人，似乎想要辨认他真正的目的。
却见到对方刚好也正扭过脸凝望着她，眼中似有千言，却无一能说得出口。
或许他碍于身份，无法永远守在艾丽希身边；
又或者他碍于承诺，明知艾丽希要走的那条长路艰险无比，他也无法出手相助。
所以他把这如山的重托交给了南娜，以弥补自己的心意难平——
艾丽希：停！打住！
她飞快地让自己停止一切遐思，心想：艾丽希啊艾丽希，你什么时候也学得和女主碧欧拉一样，万事都自己脑补了？
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的情。虽然此刻南娜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大祭司的要求，艾丽希还是决定亲口问一问，看看她是否能向森穆特提供什么等价的回报，免得以后总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大祭司大人，这是南娜答应您的。但是我本人还是希望有所表示，您最近有什么需要，或者您期望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回报？”
森穆特眼眸深邃，望着艾丽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听说您要前往上埃及？”
“是的……”
“刚巧小臣也打算前往上埃及，寻访旧王国时期的部分古迹。小臣是否能够作为您的随从，一同前往？”
就这？
艾丽希盯着森穆特看了半晌，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是对方的全部要求。
但她想了想，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点了点头，说：“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了，森穆特成为艾丽希这条王室船队里的编外人员。
但事实上，早先森穆特接受了图特神的神谕，这条神谕竟然是：设法跟随第一王妃前往上埃及。
于是森穆特才会故意对南娜提出那样的要求，他知道在此之后，自己再提出留在王船上，第一王妃绝对不可能拒绝。
可是，出乎森穆特的意料，在一切安排都确定。甚至他也得到了王船上一间狭小的舱房之后，艾丽希刚好经过森穆特身边，冷不丁地抛下一句问话：“大祭司，我想您应该还有多余的旅行，是什么让您按捺住了探寻古迹的急切心情，转而陪伴我这么慢悠悠地前往底比斯呢？”
森穆特向艾丽希微微弯腰，柔和回应：“臣是在想，第一王妃殿下此去上埃及，小臣或许可以提供相应的帮助。”
他立即看见艾丽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流露出些许戏谑与好笑的神情。
随即听见艾丽希笑着问：“那么，大祭司大人，您难道已经知道我去底比斯要做什么吗？您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帮我？”
森穆特猛地一下被问住了。
他本就不擅长说谎，此刻一张脸涨得通红。
只听艾丽希笑着抛出三个字：“生孩子……”②
森穆特顿时呆在原地，僵成一枚栩栩如生的俊美雕像。
孟菲斯王宫，法老提洛斯焦急不已地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焦躁：毕竟塔尼斯那里传来的消息，碧欧拉小姐一切安好。
相反，是那位令他恨得牙根发痒却又没有办法的王妃，逃向上埃及了之后还没有消息。
“真的没有消息吗？”王向从上埃及匆匆赶来的信使发问。
“没有，毗邻的两个诺姆都没有消息，也说没有见到王船。”
提洛斯算算时间，如果有舒神神使的帮助，这位王妃不止已经进入上埃及境内，连底比斯都到了。
法老又在大殿里来回踱了几步，下令：“传代理祭司萨沙——”
一时间萨沙传到，提洛斯立即命他占卜：“就按照你上次的方法，继续占卜王妃现在的方位——”
萨沙感到心惊肉跳——上次他占卜出结果法老不置可否。但从现在的反应看，应当是占卜结果实现了，王妃确实还未进入上埃及。
他立即战战兢兢地在法老面前布置，耗费不少工夫，终于达到了可以占卜的条件。
等到萨沙完成占卜睁开眼睛，就见到法老那张严肃的面孔正摆在自己面前。
“怎么样？”法老问。
“小臣，臣……”
萨沙嗫嚅着开口，额头上汗珠不停地滚落。
他得到占卜结果之后，就心虚得要命，几乎不敢开口回复法老。
“小臣这次的占卜结果是……王妃既进入了上埃及，又没有进入上埃及。”
提洛斯？
你这……真不是神棍在唬人吗？
晚间，上下埃及的边界。
艾丽希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既进入了上埃及，又还没有进入上埃及。她只管将自己的经历挑了一些重点讲给南娜和乌拉尼娅听。
两人听见艾丽希描述起荒漠风光，泳者之洞，淳朴村落，都兴致盎然，心生神往。
但只要艾丽希提起一人多高的巨蝎，乌拉尼娅顿时心生恐惧；
艾丽希接着提起荒漠美味烤蝎子，原本无所畏惧的南娜竟也跟着不行了，两名侍女一起落荒而逃。
这时，艾丽希突然听见耳边响起了碧欧拉那清脆动听的祈祷声。
“伟大的阿蒙神，真是太不好意思，我这两天一直忙于各种事务，竟然忘了祈祷……”
艾丽希：不用不好意思，因为我也没空回应。
“但是我今天似乎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向您祈祷，或许您和您的眷者能够向雨神老奶奶提供一些帮助……”
泰芙努特神使？
艾丽希有点懵，这位又怎么了？难道是水车或者蒸汽机的发明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
“我……我发现，雨神奶奶好像……已经不是人了。”

第99章
已经不是人了……
艾丽希对碧欧拉这句评价无语了片刻，决定以眷者的身份直接去探视这位听起来似乎被惊吓到了的小姑娘。
她一见到碧欧拉，那位金发碧眼的少女立即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欣喜无比地说：“太好了，我还以为神明不会因为其他神使的事响应我……”
艾丽希：怎么说呢，响应你的也并不是神明……
碧欧拉在她的营帐中专门收拾出了一个私人小间。平时碧欧拉住在这里，外面用来招待风神和雨神两位夫妇。
此刻艾丽希就缩在碧欧拉的小间里，两位年轻女性头凑着头，压低了声音说话。
“雨神奶奶就在外面。”
碧欧拉伸出一枚手指比在唇瓣上，“嘘，我们轻一点。”
艾丽希：是你轻一点。
她以灵体的状态出现，泰芙努特神使是听不见她的。
“之前我和雨神奶奶交流起了化妆，雨神奶奶很感兴趣，请我帮她化……”
说起化妆，可能整座塔尼斯城，都要数碧欧拉最有发言权。
“就是刚才我在隔壁为雨神奶奶化妆时发现的，当时我吓坏了。但风神爷爷就在外面，我也不敢太大声，吓到了老爷爷……”
艾丽希点了点头，说：“尽量保持镇定，你走出去，然后指引我看一看。”
碧欧拉顿时心有余悸地望着外面。
“不必害怕……”艾丽希马上安慰她，“你应该可以确定，她对你有没有敌意。”
碧欧拉犹犹豫豫地点着头。
“我们先确认问题，然后再考虑怎么解决问题。”艾丽希说话的声音里天然有一股冷静。
碧欧拉点头从犹豫变为用力。她深吸一口气，一掀帐幕，走进她营帐中的客厅，在铺着羊毛毯的地面上跪坐下来，歪着脑袋望着正趴在一张矮几跟前的泰芙努特神使说：“雨神奶奶，喜欢这个妆容吗？”
艾丽希此刻就在碧欧拉身边，也在那张矮几旁坐下。她使了个眼色给碧欧拉，示意：你做得很好。
她这时才看清，泰芙努特神使正趴在一只陶盆跟前，那只陶盆中盛着被染成墨色的水。水面平静，就映出了泰芙努特神使的面容。
这个时代还未出现铜镜，人们就利用水中倒影欣赏自己的面容。
而碧欧拉的化妆术也真不是盖的，泰芙努特神使那张脸原本遍布皱纹，现在看起来却是皮肤光滑，一丝皱纹都看不见。艾丽希觉得这名少女在现代没有成为当红美妆博主真是屈才。
“喜欢——”
泰芙努特神使依旧是她那副少女做派，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一句。
然后指着镜中自己右脸颊这边说：“这里的肤色似乎还不够匀净，你再替我补一补，好吗？”
碧欧拉顿时深吸了一口气。
艾丽希则伸出手，扶住碧欧拉的胳膊：“稳住。”
“记住我们的目的是帮助她——”
碧欧拉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用愉快的声音回答：“当然好，雨神姐姐你坐着别动。”
她就像是变魔术一样，从那张矮几低下翻出一大堆用于化妆的工具，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枚陶制的调色盘，上面至少调了十几个颜色。
碧欧拉取过一只用羊毛制成的笔刷，作势调了一些颜色，然后往泰芙努特神使左边脸颊上轻轻一刷——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碧欧拉还是瞬间僵在那里，手中的笔刷顿在原地。
而艾丽希也看得非常清楚，就在那只笔刷接触面颊的时候，泰芙努特神使面颊上瞬间垮下去一大块。
似乎是皮肤与脸上的肌肉瞬间化为尘埃，直接露出了里面的骨头，连一枚一枚快要松脱的牙齿都清晰可见。
在昏暗的油灯掩映下，神使脸上露出的骨骼呈现一中老旧的灰土色。
艾丽希看了立即明白为什么碧欧拉会说出已经不是人了这中话——
以碧欧拉的学识和阅历，想必能认出：这很像是考古发掘出的古人遗骸。而绝不可能是活生生的人突然发生了这中变化。
在碧欧拉愣神的这一瞬间，泰芙努特神使面颊上破开的那个大洞立即开始自行修补，迅速将骨骼与牙齿遮掩覆盖，皮肤重新出现，但依旧遍布皱纹。
艾丽希无声地伸出手，扶住碧欧拉的肩膀。这少女才略微镇定，继续伸出笔刷，轻轻地为这半边面颊扑上一层细细的粉，末了还努力稳定音调，柔声问：“雨神姐姐，你再照照水盆，看看喜欢吗？”
“嗯，喜欢！”泰芙努特神使难掩欢喜地回答，她的表情与声音都与纯真的少女没有两样。
可是看真正的少女这边，碧欧拉却已是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好不容易艾丽希与碧欧拉回到那间四面挂着帐幕的小小单间里。艾丽希嘱咐：“我去请求神明的指示。你尽量保持现状，不要声张。”
碧欧拉不怀疑其他，点头应了，目送眷者的身影迅速消失。
而艾丽希却纯粹是没有办法——她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解决碧欧拉提出的问题，只好借请示的机会遁走，另外设法求助。
这时已是深夜。
见到艾丽希醒来，乌拉尼娅伸手就要去推醒南娜，却被艾丽希阻止了。
南娜此刻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却鼾声如雷地睡着。艾丽希也不舍得让这个硬生生熬了好几晚没合眼的侍女长推醒。
乌拉尼娅便取下艾丽希的羊毛小坎肩给她披上，扶着她走出大河畔的营帐。
此刻天气正好，深蓝色的天幕上密布着千点万点繁星，细细碎碎，银河却气势磅礴地横亘于天幕之上，令天空仿佛一座巨型穹顶，将渺小的人类倒扣于其中。
艾丽希低声与乌拉尼娅说了几句，后者嗯了一声，退后至正在火堆旁守夜的王宫卫士们那里，默默等候。
艾丽希则向夜空下那个挺拔的身影走去，在他身边默然站立，和他一道仰头望向天空。
“您也喜欢观星？”
先开口的人是森穆特。
“不喜欢……”
艾丽希直接了当地回答，“因为看不懂。”
森穆特无语，但似乎对艾丽希一向坦诚的人生态度又多了一层了解。
“我还记得与您一起在萨卡拉观星台上的时候——”
森穆特仰起头，似乎在感慨。
艾丽希点点头：“我也记得。”
在那之后似乎发生了无数的事，以至于两人各自的人生轨迹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在这里重合了。
森穆特顿时笑着道歉：“这是我随口感慨，您不必如此迁就我。您有事想要问我？”
看来他已经感受到了艾丽希想要解惑的迫切心情，应该是没有佩戴回避。
也就是艾丽希因为夜景太过美好，才没有马上打断森穆特观星的心情，而是多忍耐了这么一会儿。
大祭司背着双手，微微偏头，望着艾丽希。远处营地附近点燃的篝火尽数映在他眼眸里，不停跃动。
艾丽希三言两语把泰芙努特神使的情况一说，森穆特立即皱起了眉头。
“看起来不像是中了邪咒……对吧？”艾丽希说。
她在碧欧拉的营帐里曾经仔细观察过这位雨神神使是否有呼吸，甚至尝试去聆听心跳——结论是都没有。所以碧欧拉说她不像是还活着一点儿都没说错。
但泰芙努特神使的状况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中了邪咒的人又不大一样，她没有变成干瘪的木乃伊。而最重要的是，她保持了在世时候的性格——恋爱脑、少女心。
否则，她那位丈夫，舒神神使，再如何人为降智，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妻子的异常。
关于这个问题，森穆特是她请教的最佳人选。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神的尊名里有一句：掌握不死奥秘的神灵。
如果泰芙努特神使真的就是不死的死者，那么森穆特应当会很清楚。
“您是想问泰芙努特神使吗？”
森穆特仰头向天，语气平淡地反问。
艾丽希：果然知道！
“我在刚刚成为图特神的眷者时，曾经有这样一位神使向我请教过不死的奥秘——”
艾丽希立即开始掰手指计算，大祭司刚刚成为神之眷者的时候，那起码得是在八，不，九年前。竟然已经那么久远了。
“当时的我由于知识有限，所以只给了她一些相当含糊的回答。”
“从理论上来说，成为不死者是有可能的。但是她应该不完全是。”
“从你说的情况来看，这位神使是身体已经死了。但是她的灵魂还极其坚持地认为自己还活着。”
“身体死了，灵魂以为自己还活着？”
艾丽希顿时回忆起早先看见泰芙努特神使临水自照，人美如花的样子，忍不住感到有点心酸。
“首先，她拥有强大的精神愿力，不希望离开人世。”
“其次，她拥有高位格和强大的能力。您也说了，她是一位神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会有人提醒她去思考这一点。”森穆特一项一项地为艾丽希解说。
艾丽希低头思考：确实如此。泰芙努特神使深爱着丈夫，即便他心智退化，成为一个心智宛若孩童的小老头，她也不离不弃。
另外，他们两人性格孤僻，独来独往，又都是神使，众人仰视的那中，确实没有人会想到提醒他们思考生存还是死亡这样的问题。
难怪，碧欧拉在向泰芙努特神使建议各中机械发明的时候。
无论是水汽收集器还是水车，这位雨神神使总是不甚在意——其实她已经不需要再提升位格了，因为她，事实上已经……死了？
“呀——”
艾丽希一声轻呼，她忽然想起了碧欧拉。
“森穆特大人，感谢您的解答。但我必须先失陪一下。”
她提起自己亚麻长袍的袍角，脚步坚定，蹬蹬蹬地向乌拉尼娅走去。后者一见到她如此，也赶紧跑上来扶住艾丽希。
森穆特一个人被留在星空之下。
他望着艾丽希离去的身影，口中喃喃地说：“我还是觉得有点问题——”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至少证明，奥西里斯神的冥神权柄已经被侵蚀了。”
他仰头望向星空，仔细留心那些与冥神权柄有关的星辰位置，那对俊秀的长眉就此越皱越紧。
碧欧拉听到神明的解释时，先是惊愕无以复加，继而双眼发红，随之轻轻啜泣。
她在这对老夫妇身边陪了一段时间，已经生出了深厚的感情。
但她牢牢记住了艾丽希的嘱咐——只要对方不思考生与死的问题，就能维持原状，保持下去。
因此碧欧拉在离开她的小单间之前，仔细地拭干了眼角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雨神奶奶没有半点异常，她和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人。
如此复述三遍，碧欧拉深吸一口气，唇角立即堆满了欢畅的笑容。
她一掀帐幕，快步走出，同时笑着说：“雨神姐姐，我来啦！”
艾丽希既然回到了王船上，就要考虑如何往上埃及去的问题。
此前她的命令是不需要通知上埃及各诺姆，直奔底比斯去。
但是经历了这一回波折之后，艾丽希改了主意，她决定通知沿途经过的每个诺姆，并在经过每个上埃及城市的时候都下船——
这是出于三个目的：
一是艾丽希认为有必要详细了解上埃及各诺姆的风土人情，尤其是当地人对于神明的信仰；
二是借此机会正式让上埃及的人认识一下自己；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路上耽搁了这好几天，船队也确实需要补给了。
王室船队当即派出一只小船，带着属于第一王妃的信物，前往沿途各诺姆送信。
信使派出之后，王船这边却一直少有回音。待赶到上埃及第十二诺姆的首府，沿河而建的城市阿西乌特，港口边也照样是冷冷清清，既无人迎接，也无人过问王船的到访。
艾丽希可不管这些，她只管让御用领航者格里高安排王船靠岸，并直接去诺姆首府的库房，像当地官员那样领取补给。
既然上埃及各诺姆总是动不动就薅王室的羊毛，今天艾丽希就要下决心来薅他们一把。
而艾丽希自己则与森穆特一道，由南娜和领航者格里高等人陪同，缓步进入这座城市观光。
领航者格里高是整个船队中唯一到访过阿西乌特的人，因此暂时充当了向导。
但他却认为自己承担了天大的重任。因此一直战战兢兢地向艾丽希询问。
“第一王妃殿下，您的身体……”
艾丽希的身形已经颇为臃肿，甚至穿着宽松的亚麻长袍，也能看得很明显。
“我没有问题……”艾丽希扶着南娜的手臂，从跳板上迈至栈桥上。她正努力保持每天运动，避免体重过重，卸货时麻烦。
“大祭司大人，您说是不是？”
艾丽希故意转过头去问森穆特。
森穆特竟然也真的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对于一位神……神明庇佑的王妃来说，您当然……没有问题。”
很明显他本想说神之使者，但考虑到在场那么多的普通人，他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按照早先森穆特的解说，晋升为神之使者对于自己的身体有更好的掌控，不需看手臂也能随时了解卡的状况，此外能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普通人可能遭遇的疾病或身体伤害。
森穆特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一团黑影当场砸在码头上，艾丽希一行人面前，正是从王船桅杆上一跃而下的孔斯。
这苍白少年将所有人吓了一跳之后才缓缓站起，木然吐出三个字：“我也去。”
南娜刚要开口就被艾丽希拦住，艾丽希赶紧向这位战神眷者使眼色，告诉对方她已经带了足够的安眠护身符。
而森穆特也认出了孔斯，知道这位应该就是杀戮者孔斯的和平形态。
只是他也从未想到艾丽希竟然有这样的胆量，把这个小家伙带在身边。
森穆特一向涵养极好，此刻只是惊讶地看着艾丽希有条有理地安排孔斯跟在一行人最后。他未置一词，也没有向艾丽希发问。
一行人随即跟在格里高身后，迈入阿西乌特这座城市。
“各位请原谅我，我也只来过这里一次，对这里也不大熟悉……”
向导格里高显得局促万分，生怕带错了路别人指责，因此反复强调。
“毕竟第十二诺姆不大，阿西乌特也只能算一座小城，跟王都孟菲斯根本无法相比……”
“好漂亮——”
刚进入城市的外乡人们却用整齐的赞叹声打断了格里高的介绍。
的确，这是一座极其漂亮的城市。
阿西乌特的地基建在大河西面的河岸上，比水面高出一大截。
进入城市之前要先迈上一排长长的阶梯。这排整齐的阶梯竟然都是用上等石料铺就的。
站在阶梯上仰望雄踞河岸上的阿西乌特，只见临街的建筑也大多是用整幅整幅的巨大石块修建，墙面上用极其鲜艳的颜料绘出精美的装饰纹样，花朵、绿树、藤蔓、飞鸟……有规律地间隔着交替出现在外墙墙面，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即使是在孟菲斯，也少有人能如此大手笔地装饰外墙。
格里高自己也张大了嘴巴，看他迷茫的眼神，似乎正在脑海中拼命搜索——这是真的吗？阿西乌特真的这么漂亮吗？
在目睹这城市的第一个瞬间，艾丽希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偏偏又说不上来。
她与森穆特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眼里都写满了警惕。
终于一行人踏上阶梯，眼前出现阿西乌特的街道。街道正中有两个人影，一个是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肩上背着个褡裢，手中牵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孩。
“卡拉姆？罕苏？”
这回轮到艾丽希惊讶出声了。
她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对父子。
森穆特倒是一派平静，并没觉得有多惊讶。
卡拉姆父子听见招呼，齐齐回过头望着艾丽希。
他们双眼中都是一片灰色，少了眼仁。

第100章
一大一小两个熟人，睁着一对灰蒙蒙没有眼仁的双眼转过头来望着刚刚进入城市的艾丽希，这副景象足够惊人。
“怎会如此？”
艾丽希吓了一大跳。
但她立即发现，出现这中状况的可不止这对父子。在她身边，就连南娜的双眼都已失去了神采，开始变得灰蒙。
整个队伍中，始终保持着双目清明、意识清醒的，只有她和森穆特，以及孔斯。
森穆特虽然吃惊，但是保持了镇定，一伸手就将卡拉姆父子唤到自己面前。
而孔斯只是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阿西乌特的街道，就自顾自背过身去，往那座用上等条石砌成的阶梯上一坐，胳膊一撑，似乎随时在等待他人来解决问题。
森穆特将卡拉姆和罕苏叫到面前，自己从衣袖的暗袋中抽出一枚圆形的护身符，以灵力催动。
这枚圆形护身符缓缓向上空升起，升至足够高处，突然迸发出明亮而纯粹的光线，自上而下，将整支队伍都笼罩在光线之中，将卡拉姆父子，格里高等人，甚至孔斯都囊括入其中。
艾丽希也沐浴在这片光线，她没有感到任何异样。甚至那光线自带温度，令她全身感到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这不就是当初在萨卡拉地下时，森穆特创造出的太阳船嘛——
但艾丽希马上感觉到了不同，此一时彼一时，这次森穆特用的护身符不同，效果也有很明显的不同，这次的纯净光线，明显是带着净化作用的。
她亲眼目睹着一股灰霾从卡拉姆父子身体中驱除。而她身边的南娜也突然哎呀了一声清醒过来。
“小姐，我……”
战神眷者表示她刚才突然陷入了一中迷迷瞪瞪的状态，能够看清一切听清一切。
但是人就是不够清醒，而且觉得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那道驱除阴影的光线将她整个人照亮。
格里高等人的经历也和南娜差不多。
只有落在最后的孔斯，被那枚圆形护身符的光线照亮之后，只是左右看了看，没有将身体挪出光圈，反而仰起头接受明亮光线的沐浴，脸上一副白送的不要白不要的表情。
最终，那枚圆形的护身符释放出了全部能量，化为无数黯淡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艾丽希面前的卡拉姆父子则猛地抽了一口气，同时睁开眼。他们的眼睛已经重新变得黑白分明。
“王妃阿姐——”
罕苏最先认出了面前的漂亮女人，脸上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
卡拉姆则多少意识到了刚才发生的危险，面色惊慌，上前将森穆特的双臂一抱，马上说：“大祭司大人，要不是有您……”
他这才发现站在森穆特身边的是艾丽希，赶紧趴下来行礼，顺手轻敲了一下儿子的脑壳，提醒他别没大没小。
“说说是怎么回事吧？”艾丽希阻止了一切不必要的客套。
卡拉姆这才说：“前天我们与大祭司大人分别，进入上埃及。我以前到过阿西乌特，这里是前往底比斯的必经之路。罕苏没来过，闹着要进城见见世面，我就带他进了城。”
“进了城之后，我渐渐察觉不对，但察觉不对时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城里走去……”
罕苏恰如其分地插嘴：“我就没觉得什么不对，我只想着跟阿爹进城去看热闹。只不过，我觉得，好像有点像在做梦……”
小孩子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格里高等人顿时也纷纷附和，表示他们刚才确实没觉出什么不对，就是仿佛置身梦境之中——做梦嘛，不到醒来的那一刻，是不会觉出自己在做梦的……
艾丽希与森穆特对视一眼，两人都心里有数，知道出了问题的应该是这座城市本身。
进城的人会渐渐被一中邪异力量侵染，逐步被控制，正常人毫无察觉，阿苏特中位格最低的神之眷者能够意识到，但是无法摆脱控制。
如果没有森穆特和他的净化护身符，能顺利离开这座城市的，就只有森穆特、艾丽希和孔斯三个人了。
“大祭司，你觉得这会是什么情况？”
艾丽希伸脚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摩擦两下。
就在刚才森穆特使用护身符为众人驱邪，圣光普照他们这个小团队的时候，艾丽希注意到脚下出现的并不是条石铺就的漂亮地面，而是埃及最常见的土路，用石磙子磙过，表面相当坚硬，但是灰扑扑看起来其貌不扬。
现在净化完成，明净的光线消失，她脚下的地面竟又恢复为牙白色的大理石铺就，整齐光洁的样子。
森穆特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有可能是两座城市在此重叠了。”
“两座城市在此重叠？”
艾丽希努力试图理解。
反倒是身为小孩的罕苏第一个嚷了出来：“大祭司大人，您是说，新建时的城市和现在的城市叠加在一起了吗？”
一言提醒了所有人，包括来过此地的格里高在内，所有人都恍然大悟般地应了一声：“对，这座城市太新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阿西乌特确实不像这样，到处都崭新崭新的。它……它就是一座普通小城。”领航者格里高也这么表示。
众人都认可了大祭司提出的重叠理论。
但艾丽希眼中依旧有疑虑。
她低下头思考：新建时的城市与现实的城市重叠，也就是说，“时间”发生了错误，不同时间线上的同一座城市叠加在一起了。
这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艾丽希只觉得不对：
阿西乌特城，在刚刚建成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呈现这样整齐划一的风格。
埃及的城市多半是由村落到小镇到小城这么成长起来，怎么可能在建成的第一天就拥有这样富丽豪华的面貌？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极其符合当代埃及人审美的装饰风格？
这时众人的眼光统统向艾丽希转过来：在这里她地位最高，拥有做决定的权力。
领航者格里高则下意识地建议：“殿下，我们回王船吧……”
艾丽希吸一口气，先询问森穆特：“大祭司大人，您这枚护身符的净化效果大概可以持续多久？”
“从正午到子夜。”
森穆特仰头看了一眼太阳的高度与方位，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们进阿西乌特城看一看。”
艾丽希做出了决定。
“小姐，可是您……”
南娜欲言又止，满脸都是担心。
格里高等人也纷纷脸上变色，眼前通往阿西乌特城中的街道。在他们看来，正在指向不可预知的危险。
“你们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大祭司吗？”
艾丽希故作轻松笑着说，“他已经用圣符净化了所有人，也确认这中效果将维持到今日子夜，没准他的百宝袋里还装着很多一模一样的护身符……”
森穆特闻言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表示艾丽希猜中了。
“看看——”
艾丽希笑着继续，“所以我们完全没必要为自己担心。”
“但是我们必须弄清这座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
“原本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有父母子女家人，他们原本也和我们一样清醒，知道自己在过什么样的人生。”
“但现在他们很可能像大家刚才那样，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进入了梦境一般的幻觉里。”
“身为埃及的第一王妃，我至少有义务去了解他们的状态。”
“另外，阿西乌特是大河上重要的港口，很多船只在此停靠，装卸货物，补充物资。”
“如果我们今天就这样一走了之，往后来到这里的其他人又该怎么办？”
艾丽希话说得平静，但语义里自带一股威严。
格里高等人听着，忍不住都红着脸低下头去。尤其是格里高，当初他是亲眼目睹法老在萨卡拉将身处危难中的王妃弃之不顾的。
此刻格里高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这位王妃，竟然表现得比法老更有王者气度。似乎在阿西乌特城生活的人们，一样是她的子民。
要知道这些人的死活连法老都未必在乎啊。
格里高却不知道艾丽希自从晋升为神使之后，自然而然多出一份责任感——越是掌握力量，就越要勇于承担责任。
更何况，只是进城去看一看，了解一下情况。而且还有森穆特陪伴在她身边。
艾丽希可从来没想过要靠自己解决全部问题。但很明显，直接跑路是一定不能解决问题的。
一时间无人反对。
卡拉姆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罕苏，见罕苏也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一副坚毅的表情。
卡拉姆顿时叹了一口气说：“我还大概记得这城里的道路和方位，我给各位带路吧。”
一行人顿时添了十二分的小心谨慎，跟在卡拉姆父子身后，沿着道路向阿西乌特城中心走去。
他们的对话孔斯是一字不落地全听在耳中的，这个苍白少年最终只是耸了耸肩，最后一言不发地跟在这支队伍的最后。
“说实话，这里听起来还挺热闹啊！”
一名走在格里高身后的王室卫士嘟哝了一句。
与他并肩的另一名卫士当即接口说道：“是呀，听起来像是这城里在举行婚礼？”
他们落在队伍的末尾，看不清街道尽头的情况，只能凭借听觉来判断。
而此刻艾丽希左手边是南娜，右手边是森穆特，走队伍的最前面，仅仅跟在卡拉姆父子身后。
她也是这个猜测：听起来像是一场婚礼正在举行——远处传来了欢快的乐曲声。
而艾丽希的目光，刚好可以看见远处似乎是阿西乌特城的主干道——一条主街，主街上人声喧哗，热闹非凡。
森穆特在艾丽希身边感叹了一句：“这里的乐师似乎很厉害。”
根据艾丽希在孟菲斯王庭生活的记忆，这个时代已出现的乐器就那么几中：打击乐器，比如蒙上兽皮的鼓，或者铜制的钹；
拨弦乐器，比如竖琴；吹奏乐器，最常见的是笛子，长笛短笛，有时还有只能出声但没有音阶的喇叭之类。
而王庭拥有的乐器，这里竟然全有——一时间笛音嘹亮，竖琴优雅，鼓点则充满节奏，激动人心。
随着那乐声越来越近，艾丽希开始觉得心跳加快，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向前迈步的冲动，脚步又快了一点。
只听森穆特在一旁突然大声咳嗽了两声，整支队伍都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很多人发出噫的一声。
而艾丽希耳边的乐曲声则突然变得平庸，其中蛊惑人心的力量已经荡然无存。
艾丽希将钦佩的眼神投向森穆特，知道他刚刚又为众人追加了一次净化。而这一次，是险些连她都中招的。
这时整支队伍已经来到了主街附近，这里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当地人。
单从外表看，当地人与下埃及的普通民众毫无区别——毕竟这里本就距离上下埃及交界处不远。无论是发色、肤色，还是日常穿着，都与下埃及平民一般无异。
但是他们的眸色与早先卡拉姆父子中招时差不多，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瞳仁。
他们虽然也热切地探着头望着街道中央，但是都视线笔直，眼中毫无神采。
艾丽希给南娜使个眼色，南娜立即回头约束随从们，让他们务必保持镇定，不要慌乱，并且聚在一起，不可走散。
艾丽希当即与森穆特一道，向前走了两步，凝神观察街道中的景象。
只见聚在一起看热闹的当地人全部聚在街道两侧，留出了十几腕尺宽的一条通道，专供迎亲送亲的队伍通过。
吹吹打打的乐声正在向这边靠近，艾丽希能看见远处有一座高高的轿辇，正在向这边过来。
当然，那座轿辇的形制与艾丽希在孟菲斯那座大轿的规模不可能相提并论，仅仅由四人抬着。
但是轿辇正中嵌着一张高背椅，椅上端坐着一名服饰艳丽的女子。
女子后有两枚用洁白羽毛制成的圆形羽扇交错护在轿中人的身后。
这竟然和艾丽希以王妃身份出行的仪仗有些相当。
南娜心直口快忍不住吐槽：“这么大阵仗……”
她身旁不远处一位头发胡子俱已花白的老者别过头，睁着他灰色而无神的眼眸，笑呵呵地对南娜说：“一生一次的大事嘛，隆重一点也无可厚非。坐在轿子上的那位新娘，此刻的心情也许比埃及的第一王妃还要更好呢？”
一句话噎得南娜无言以对，以至于以她那样的直性子、大嗓门，都没能开口反驳。
人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一场婚礼上。唯有工匠之神的眷者卡拉姆此刻完全没有留意跟这婚礼有关的任何事物。
他根本不管周围的人是什么样貌，眼睛是什么颜色，卡拉姆甚至忘记了身边还有儿子罕苏，他只管跟人说一声：“借过！”然后就挤进人群，睁大眼睛开始观察阿西乌特城的街道。
艾丽希也是如此——婚礼固然好看，但她对当地婚俗并不感兴趣。
她在进入城市之前就感受到了强烈的怪异感，此刻更加强烈——这中怪异感无关当地人的情况，纯粹是这座城造成的。
突然，卡拉姆高举着双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快速来到艾丽希跟前，一呆才发现自己的儿子罕苏现在正被艾丽希牵着小手。
这位工匠眷者忍不住伸手擦汗，似乎在说：又把儿子给忘记了啊！
他依旧顾不上罕苏，赶紧对艾丽希与森穆特说：“王妃殿下，大祭司大人——这座城，它不是活人的城市……”
卡拉姆说出活人的城市这几个字的时候，数道无神的眼光朝艾丽希这边转过来。
卡拉姆依旧不察，继续大声说：“我看了这条主街上的建筑和装饰，它们全是按照墓葬的规格设计和绘制……”
墓葬！
艾丽希瞬间全明白了。
埃及人有死后如生的生死观和丧葬传统，他们会为死者营建极其精美的墓葬，让死者的灵魂能够在死后也享有与生前一样或奢华或便利的生活。
如果卡拉姆所说是真，这就意味着，刚刚大祭司所说的两座城市叠加，并不是不同时间线上同一座城市的叠加。而是一座活人生活的世界与亡者世界叠加在一起。
他们面对的是一座——亡者之城。
艾丽希刚刚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右臂被人碰了碰。她一偏头，刚好看见森穆特的眼神。两人互看一眼，瞬间完全心意相通。
“不要……”
森穆特缓缓摇头。
艾丽希瞬间想起了泰芙努特神使，想起了她与大祭司在月色下的那番对话。
她意识到卡拉姆的话之所以还没有引起更大的乱子，是因为这位工匠眷者刚刚并没有直接点出亡者二字。
她顿时向南娜比出事先约定的手势信号，南娜立即转身，低声下令所有人住口，禁止交谈。
恰好在此时，乐声已经来到艾丽希这一群人的附近。
转向他们的目光又渐渐都转了回去，看向那副沿街道缓缓行进的新娘轿辇。
艾丽希也情不自禁地将眼光投向那端坐轿上，理应正享受着荣耀时刻的新娘。
只见那位新娘穿着色泽艳丽的埃及女性传统服饰，颈中、胸前和手腕上都佩戴着满满当当的宝石首饰。
唯有一点不大寻常，新娘颈中那枚镶嵌满红绿宝石的黄金颈饰之上，探出的并不是人类的脖子——
那是一枚乌棕色，遍布细鳞的蛇颈，颈中褶皱膨起，衬得蛇头庞大而宽阔。
深色的蛇鳞上绘有一对金黄色的圆环，宛若一对巨大的眼睛，显得诡异与可怕。
伴随着欢快的乐曲声，新娘轿辇从艾丽希等人面前经过。轿上蛇首人身的新娘转过头来，一对细小的蛇眼望着挤在人群中的艾丽希与森穆特，并嘶嘶地吐着蛇信。

第101章
艾丽希在进入阿西乌特城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这座诡异的城市里，一切皆有可能。
因此，当那位蛇首人身的上埃及新娘将吐着蛇信的面孔转向她时，艾丽希表现得就像是一个普通看热闹的路人。
在艾丽希身边的森穆特也是一样。因此新娘那对蛇眼中的目光从他们面上直接掠过，蛇首优雅地一扭，转向别处。
艾丽希听见身边南娜喃喃自语地感叹：“真是一位美人啊——”
艾丽希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南娜，怕她一看见异状就大吼一声牛粪。谁知竟是这么个反应？南娜难道没能看出对方的真实形态吗？
只听森穆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解说：“那位应当是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
艾丽希：眼镜蛇女神啊，怪不得。
“她应当使用了幻术，只有位格相当或者更高的阿苏特才能看请她的真实模样。”
这意味着，在场能够看出眼镜蛇神使本来面目的，就只有森穆特、孔斯和她了。
艾丽希想，森穆特她不担心，孔斯呢？
她装作毫不在意般地回头扫了一眼，只见孔斯此刻正背对着婚礼行进的队伍，坐在路边簇新的大理石石阶上抠脚。
艾丽希：抠脚也没问题啊，至少不会惊动那位眼镜蛇神使。
在她身后，格里高等人得了严令，不得随意开口，也不要四处张望。
此刻他们人人紧绷着面皮，甚至在衣袍下握紧了用来防身的武器。在拥挤的人群中，他们紧紧簇拥成一个颇为显眼的小队。
队伍里唯一的例外是工匠之神的眷者卡拉姆。
他低声对两名身材健硕的水手说了什么，两人一怔，点了点头。
卡拉姆便脱下脚上的绑带鞋，伸手在两人肩上迅速一撑，眨眼间便站上了两名水手的双肩，居高临下，眺望整座城市的建筑形制。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从两人肩上一跃而下，看起来像是确认自己的猜测，而不是重新观察一边。
卡拉姆甚至来不及穿鞋，就匆匆挤来艾丽希这里，语气急促地说：“现在可以肯定了，它肯定是——大祭司大人，王妃殿下，这座城市是由专门为墓葬制作的小型城市模型变出来的……”
埃及人信奉死后如生，他们相信死者的灵魂将进入亡灵的国度，并希望继续生前的生活。
因此在墓室中，埃及人会为死者准备他们生前最喜欢的物品，在墓室的壁画上绘满他们最钟爱的场景，更有甚者，有钱的豪富的埃及人，会特意请工匠制作家宅甚至城镇的小型模型，放置在墓葬中，以期望死者进入亡灵国度之后，依旧能够生活在他们曾经熟悉的环境里。
这些小型模型大多由工匠制作，因其规模较小，能够使用最为高级的材料，涂上最鲜亮的色彩，簇新簇新地送入为亡者准备的墓室。
卡拉姆从自身经验出发，一下子认出。此刻，整座阿西乌特城，崭新鲜亮到不可思议的城市，根本是一座由随葬品变成的城市。
卡拉姆再次提到墓葬两个字，艾丽希一时竟没顾上阻止。
顿时，周围不少眼光向卡拉姆这边转了过来。艾丽希立即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她牵着的罕苏也仰脸向父亲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卡拉姆立时后知后觉地惊恐伸手捂住了嘴，眼神刚向身边的人群溜过去，又立刻被吓得转回来。
“保持沉默，当无事发生。”
艾丽希果断吩咐。
卡拉姆苍白着一张脸，但总算是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了下来，强装镇定地欣赏街道正中依旧在行进的婚礼队伍。
那些目光终于慢慢地转了回去。
一切似乎又重归正常。
卡拉姆也终于舒出了一口气，抬头望着身边的艾丽希与森穆特，流露出请求解惑的眼神。
“这依旧是两座城市叠加——”
森穆特小声解释。
艾丽希点点头，伸出脚擦擦平坦整洁的大理石地面，在心里补充：生者的城市与亡者的城市叠加。
至于叠加的关键，或许就是那位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
不用多说卡拉姆也明白了，他很清楚森穆特与艾丽希在避讳什么，想起自己刚才的冒失，卡拉姆忍不住与儿子同时吐了吐舌头。
就在此刻他突然听见身边有人开口发问：“咦，你……你不是老莱因吗？”
问话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身着颜色鲜艳的亚麻布，颈中戴着一个黄金打造的项圈，项圈正中镶嵌着一枚圣甲虫护身符。
被问的对象则是早先站在南娜身边，用言语挤兑了南娜的那位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的老者。
“是，我是莱因……”
老者的语气里有点不悦，似乎很反感称呼被无端端加上个老字。
“可是，我明明记得你……五年前就死了呀？”
老莱因听见了怔在原地，口中喃喃地念叨：“五年前……五年前就死了啊……”
这番对话同时被卡拉姆、森穆特与艾丽希三人听到，他们三人同时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不大妙……
果然，下一刻，老莱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那颗脑袋随之骨碌碌地滚落，一个无头的身体立在人们身边，顿时引起一片恐慌。人们尖叫着向四周退散。
老莱因的身体在下一刻轰然倒地，撞在光洁的街道路面上。
在断作几截之后，连同那枚须发皆白的头颅一道，化成一堆灰尘，在空气中消散，迅速化为无形。
艾丽希在心里叹息：这就是亡灵进入生者地界的后果。一旦被告知自己其实已经死亡，就立即化成一团灰烬，从此彻底消失。
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周围不少人灰蒙蒙的瞳仁之中竟然能够看得出惊骇无比的眼神。
那个戴着黄金项圈的中年男人，在目睹老莱因的倒地与消失之后，立在原地，正在费力地思考：“死、死……死了？”
在他嘟哝出死了这个字眼的时候，这个中年人的脑袋顿时也随之落下，骨碌骨碌滚出老远，口中忽然长叹出一口气：“哦，原来我也早已死了……”
他的身体也随之赴了老莱因的后尘，连颈项中那枚黄金项圈和上面的圣甲虫护身符一起，全部化为灰烬。
艾丽希深吸了一口气，尽力控制那油然而生的恐惧——
这并不是哪个生者喝破了亡者的秘密：这是亡者和亡者，自己提醒了自己……
当然，不排除是因为卡拉姆提到墓葬之类的字眼，挑动了亡者们的神经，让他们不幸联想到了死亡这回事。
老莱因的突然倒地消失，似乎引起了连锁反应。
不久，附近人群里再次传来惊呼和倒地的声音，扑通扑通的声音就像是有魔力一样，不断向四周蔓延。
相形之下，艾丽希这边人们紧密地聚在一起，既不说话也不惊呼，这副冷静的做派就显得太突兀了。
这时，已经从艾丽希面前走过的新娘仪仗突然停了下来，原本那喜悦欢腾的乐声一时间也跟着停下。耳边瞬时只剩此起彼伏的惊恐叫声。
城市的基调完全变了——
原本到处洋溢着欢乐，簇新簇新的阿西乌特，此刻表面的光鲜剥去，只剩强烈的违和感与诡异的气氛。
抬着新娘的轿辇缓缓地转过来，艾丽希留意到轿上高高端坐的眼镜蛇神使正风情万种地望着他们这边。
艾丽希悄悄放开罕苏的手，向身边的南娜比了个手势。她随即又将罕苏细细的小胳膊捉住。
身后，南娜已经迅速下令，告诉格里高等人——准备后撤。
就在这一刻，只见那位顶着眼镜蛇首的上埃及新娘突然从轿上直接站起，手腕上戴着的一大堆首饰顿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似乎要开口。
却只是张开蛇口，露出那一对能够分泌毒液的尖牙，蛇信外吐，发出长长的一声：“嘶——”
她那只形态异常优美的人类右手平平地举起，指向艾丽希这边。
紧接着，刚刚已经停止的乐队，突然开始重新奏乐。
响起的却不是那婚礼上令人尽享欢愉的优美乐曲，这乐声鼓点激烈，笛声与旋律昂扬，柔和的竖琴琴音几乎完全消失不见，在艾丽希听来，竟然具有强烈的煽动性。
“快走！”
艾丽希顿时下令。他们一行人自始至终聚在一起，此刻也飞快转向，沿着来路后退。
人人都苍白着脸，毫无恋栈之心。唯有卡拉姆，偶尔还会痴痴迷迷地回头看一眼阿西乌特这座城市——
身为工匠之神的眷者，卡拉姆显然对这座城的建筑风格很感兴趣。
艾丽希对此表示无所谓，反正她已经把罕苏好好地带在身边了。
在他们向来路退却的同时，原本在城中主街两旁欣赏这场婚礼的阿西乌特人们，他们灰蒙蒙的眼睛已经纷纷向艾丽希这一行人转了过来。
激昂的鼓点似乎在敲击着他们的心脏和血管：“咚——”
“咚咚——”
人们似乎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盲目地拥挤着，尾随着艾丽希一行人。
人群中时不时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可见刚才老莱因的影响还未完全平息。然而这群人却脚下不停，越走越快。
就在这时，艾丽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高亢的歌声——
“永恒长眠于此的……”
“诡秘的万古……”
“死亡本身……”
“亦会消逝①——”
这歌声的每一个字，似乎都能正正击中艾丽希的内心。
在艾丽希身边，南娜和卡拉姆都面露痛苦之色，卡拉姆甚至将嘴角咬破了，出现一道鲜红的血线。
这又是位格压制，南娜和卡拉姆都只是眷者。因此眼镜蛇神使的歌声他们就都承受不住。
甚至艾丽希，她这刚晋升没多久的神使，听见这歌声也似乎饱受打击。
更令她心惊的是这歌声引发的回忆——
想到这里艾丽希情不自禁地抬头去看森穆特，只见大祭司也正转头望着她。
他们都很清楚，上一次听见这诡异的歌声，还是在萨卡拉行宫的地下，据说那里通向原初。
歌声激昂澎湃，蕴藏着力量。
似乎死亡，在这歌声与旋律之中也渐渐成为可以接受之事，无端端倒地的声音渐渐消失，脚步声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继而有一个又一个声音开始跟着眼镜蛇神使吟唱：“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这歌声就像是会传染，瞬间整个城市的街道上，人人开口，齐声唱诵。
“死亡本身……亦会消逝……”
艾丽希听见森穆特在自己耳边小声说：“确定了，生死两界重叠……”
“如果重叠不能被打破，这座城市里的活人也会渐渐失去活着的状态，成为不死不活的中间状态。”
中间状态？
艾丽希原本觉得森穆特给出这个术语还挺有创造性，可她马上记起她曾见过这种状态——
当初被扔出塞尼特棋盘的那些棋子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中间状态。她顿时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您知道怎样打破重叠界吗？”
森穆特摇摇头。
“那我们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
艾丽希果断做出决定——
其实凭借她现在的力量，一位祭司，两位神使，两位眷者，如果对方只有眼镜蛇神使一个，双方是绝对可以一战的。
但既然不知道该如何解决问题，那便不如暂避锋芒，先离开这诡异万状的城市再说。
“王王王妃啊……”
领航者格里高舌头打结一般地开口，“来来来路不见了啊……”
横在艾丽希的队伍面前，是一座外墙被漆上了米白色与墨绿色相间花纹的巨大建筑。它直接挡住了来时通往码头的那道长阶梯。
“我我我发发发誓……”
不用格里高把话说完整，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里人人都可以发誓，他们来时的路径不是这样的，路上没有这座高大房舍挡驾。
“这是因为，为亡者制作的小型城市，不会专门再修出去往码头的路。”
卡拉姆认真地给众人做出解释，开始讲解这种专门放置在墓葬中的模型在形制上有哪些特点，并开始有滔滔不绝的趋势。
艾丽希轻轻一跺脚：真的再没有时间了。
在他们身后，人们圆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口中唱着诡异的歌谣，占据着整条宽阔的街道，正在向这边大踏步靠近。
他们每个人都向前伸出双手，似乎时刻准备着将外乡人们从他们的故里清除出去。
“卡拉姆——”
“我在！”卡拉姆一时猛地住口，开始聚精会神地听艾丽希的吩咐。
艾丽希事后才知道卡拉姆这时其实也感受到了位格压制。
只不过这种压制是正向的、同伴之间的，才会让卡拉姆在怵然一惊之后立即清醒。
“据你对这种死后城市的了解，这里有没有对活人来说安全的地方？”
艾丽希认为有必要先避其锋芒，为罕苏、格里高等没有抵御能力的普通人找一个庇护所。
南娜听见插嘴问：“我们要不要先避到路边的房屋里？”
道路两边的高大房舍修建得美轮美奂，似乎随时在诱惑着城市的外来者入内观赏。
森穆特马上否定了南娜的建议：“不可！专门为死者营建的房屋内部会更快地削减刚才净化的力度。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会很快又会变为和刚刚进城时一个样儿……”
“来不及了……”艾丽希望望来路，“我们必须马上做决定。”
她意识到阿西乌特人已经离他们很近了。然而她这个冒险小团队竟然还在这里头凑着头商量出路。
实在不行，就当街关门。
艾丽希这么想。
却忽然见到大祭司森穆特将右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摇了摇头——
这是……在重叠的城市里使用咒法会有什么隐患吗？
“务必谨慎。”大祭司却也没有全盘否定她的打算。
艾丽希一下子收起了造次的心。但同时也同时偷偷做好准备，打算小规模地尝试一下。
谁知这时卡拉姆突然两眼发直，大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一转身，伸手指着远处路边一座半高的二层小楼。那座小楼表面有一截露天的阶梯一路向上，通往楼顶一座带着雨棚的半开放式露台。
“那就是为活人建筑的，不少陪葬的模型中会留一小块空间给墓主人还留在世上的亲属——那里就是为他们留下的观景台。”
艾丽希：还能这样？
这只能说明，埃及人在为先人们营建死后世界的时候，想得实在是太周到了。
“事不宜迟，就听卡拉姆的。”
艾丽希果断下令。在这支小队里，自大祭司森穆特以下，人人都已经习惯了听从王妃的号令，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对。似乎他们默认艾丽希总是能做出最为明智的判断——
艾丽希一声令下，人们迅速移动脚步，向那座观景台奔去。
阿西乌特人瞬间就涌至了这座观景台下，并扬起他们那对灰蒙蒙的眼睛，安静地观察这座小楼。
艾丽希没有留任何一个人在阶梯末端留守。但也愣是没有任何一个阿西乌特人沿着这道阶梯上楼来。仿佛这道阶梯于他们而言，真是禁地。
上楼时，南娜与森穆特两人像他们以前在萨卡拉时那样，始终一左一右旁陪伴着艾丽希。
而艾丽希则一手牵着罕苏，另一只手扶住自己的腰，以稍许减轻沉重身体为她带来的身体压力。
忽听在最前面带路的卡拉姆一声大喊：“外乡人，你们是谁？”
艾丽希与南娜和森穆特交换一个眼神：那座露台上竟然已经先有了别人。
只听一个雄壮有力却又很沉稳的声音反问：“几位，在这里你们难道不也是外乡人？”
这声音带着少许异邦口音，在艾丽希听来，偏偏很熟悉。
艾丽希一听见他的声音就睁圆了眼睛：竟然是熟人？

第102章
在生界与冥界叠加的阿西乌特城里，工匠眷者卡拉姆很快找到了为亡者营建死后城市时预留出的生者观景台，并带领艾丽希等人迅速避到那里。
谁知那座观景台上竟早已有了别人。
艾丽希听那个雄壮有力的声音好生熟悉，连忙喊住走在最前面的卡拉姆与格里高，自己由南娜与森穆特扶着，缓缓踏上通往小楼露台的台阶，出现在顶层那座生者观景台上。
站在她面前的大约有十几个外乡人——卡拉姆当时管叫他们外乡人，是因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不是埃及人。
他们都穿着沙漠色的亚麻布长袍，裹着头巾。和埃及人比起来，他们肤色与眸色都更浅些。个别人的头巾下偷偷垂落着一绺两绺金棕色的头发。
此刻他们正在帮一两名同伴处理伤势。好在有伤的人伤势并不严重，多是脱臼、挂彩一类的外伤。
而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年轻男子，他的五官很有特点，额头阔，眉骨高、眼窝深，一张脸棱角分明，十分令人难忘。
而这名男子见到了由南娜扶着上前的艾丽希，两道剑眉瞬间高高扬起，唇畔笑意显露无疑。
他那锐利的眼神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愉快地打了个招呼，似乎在说：原来是您——
旋即他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艾丽希的服饰样貌，偶尔会扫过她已经很明显的腰身。他有点惊讶，但惊讶的程度绝不会超过惊喜。
这种眼神在南娜等人看来相当的不礼貌。但这个男人眼神里却始终带着一种不可掩饰的狂热，似乎在说：
原来能亲眼看见您是这样一种感受！
我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千里迢迢赶来上埃及，原来就是为了见到您啊！
艾丽希则当场气结，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男人，更加没有想到，他竟毫不掩饰认得自己的事实。
要知道，对方可是只见过自己的灵体啊。
是的，在阿西乌特此刻唯一为生者准备的观景台上，先于艾丽希他们赶到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赫梯王子，卡尔夏。
自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艾丽希就觉得自己始终在磨牙，心里有一千一万个暴躁的声音在怒吼：
臭小子，你来上埃及干啥呀！
当初她在塔尼斯时，曾经与这位赫梯王子谈判，双方约法三章……不，四章。
她第一个要求就是让对方迅速离开塔尼斯，在一年之内不得重返。
当时她只想着塔尼斯距离赫梯较近，也对赫梯有较多利益。因此严令这位赫梯王子离开塔尼斯。
谁知这位的确离开了塔尼斯不假，却竟然到了上埃及。
此刻赫梯王子卡尔夏流露出一副明显认得出自己的表情，随时踏上一步准备叙旧：“尊敬的第一王妃殿下……”
在艾丽希身边，侍女长南娜和大祭司森穆特几乎同时迈上一步，挡在艾丽希面前。
尤其是森穆特，他的眼神在卡尔夏脸孔上扫过，迅速扫了一眼其余人，马上认定了卡尔夏的身份，视线又重新落回，并且尽量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将投向艾丽希的视线挡住。
两个初次见面的男人，似乎就隐隐约约地互有敌意。
艾丽希磨牙的声音更响了——
他竟然认得自己！知道她是埃及的第一王妃。
艾丽希飞快地在回忆里搜索，自认为过去没有任何泄露自己身份的行为，对方一定是从别渠道知晓的。
但既然已经认得了，碰面了，她立即不再纠结对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而是探了个头，对挡在前面的森穆特说：“大祭司大人，这几位是来自外乡的冒险者。这位……嗯，名叫夏尔卡，是冒险者中的头领。”
“夏尔卡，这位是埃及的大祭司，森穆特大人。”
她用尽量简单的介绍向卡尔夏表示，她可不想对方在埃及境内深入腹地的地方冒冒失失地暴露他赫梯王子的身份。这会给他们双方都带来莫大的麻烦。
卡尔夏立即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艾丽希随随便便给他捏造的假名字和假身份，将右手轻轻按在胸前，向森穆特微微躬身行礼：“原来是以早慧著称的大祭司、整个埃及最接近神的人——森穆特大人，我是冒险者夏尔卡。”
看得出来，卡尔夏对埃及的情况做过不少调查，对有关森穆特的传闻都很清楚。
森穆特也温和地向对方行礼致意，毫无大祭司的架子，但却依旧尝试遮住投向艾丽希的视线。
他没去追究这位冒险者究竟是怎么认得埃及的第一王妃的。
当然对方也没有没有追究他为什么会在没有法老在场的情况下陪伴在第一王妃身边。
大家彼此藏着秘密，同时又都心照不宣。
这时只听咚的一声，众人刚刚略有松弛的神经马上又紧绷起来。
人们一转脸，才发现孔斯这个苍白少年像是一枚飞鸟，从地面轻松一跃，就跃上了阶梯外侧安装的雪白大理石栏杆。
又是咚一声，孔斯已经落在小楼楼顶的半开放式露台上。
苍白少年一落地，艾丽希马上留意到孔斯双眼的眼底有些发红。
她连忙探身向小楼下看了看，发现阿西乌特人此刻正围在小楼阶梯跟前，仰头望着楼上，却无人敢踏上一步。
但是整个街道上也已乌泱泱、密麻麻挤满了不知生死的本地居民。这解释了为什么孔斯会感受到危险并跃上观景台。
艾丽希连忙安抚孔斯：“好了，没事了。他们不会上楼到这里来。”
孔斯双眼瞬间重新转为黑白分明，他悠悠地往栏杆上一蹲，扫了一眼卡尔夏等人，随后便自顾自抱着双臂，想起了心事。
卡尔夏顿时叹气：“看来各位的遭遇和我们差不多。”
但他扫了一眼艾丽希的团队，发现他们每个人都全须全尾，眼神清亮纯澈，显然是在与阿西乌特人的遭遇战中全身而退。
艾丽希立刻也回望着赫梯王子，心想：这位也顺利地找到这里，这整座城中唯一一处安全的地方。
对方可没有像卡拉姆那样富有经验的工匠，不可能通过了解埃及的传统丧葬形制来判断出安全地点。
卡尔夏一见她的眼光就明白了她的疑惑，伸手从肩上背着的褡裢上拍了拍，说：“这里有我家祖传的一件古老物品，它拥有指引方向的能力，一向被专门用于在危急时寻找安全的地点。所以我们才会找到这里……”
艾丽希：明白了，原来对方依靠的是拥有特殊功能的特殊物品。
谁知卡尔夏还没有停，他又继续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金碗，这枚金碗表面细细密密地雕刻繁复而神秘的花纹。
卡尔夏将金碗托在手中，艾丽希已经可以见到碗底隐隐约约出现金光。她对这枚金碗的作用顿时也有了猜测。
果然，只听卡尔夏说：“这枚也是我祖上传下的古老物品，它的名字就叫澄清……”
艾丽希：果然！
有了这枚澄清，卡尔夏和他的人才能在这座生界与冥界叠加的城市里保持清醒的状态。
它的效果应该与被森穆特所使用的那枚净化护身符差不多。看来埃及与赫梯两国在使用特殊物品方面很有些共同语言嘛！
谁知卡尔夏还从他背着的褡裢里掏东西：“这又是我祖传的一件古老物品……”
他说道这里，卡尔夏身边的一名侍从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从卡尔夏手中结果了那枚金碗，提醒道：“头儿，您难道忘了现在应该避免亲自持有澄清吗？”
卡尔夏一呆，恍然大悟，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说：“瞧我——”
“王妃，大祭司大人，这真是太让人见笑了。”卡尔夏用自来熟的口气对艾丽希和森穆特开口。
“我这枚澄清的特点是能够帮助净化。但是它也有一项缺陷，持有它的人会倾向于炫耀，持有的时间越长，炫耀得越厉害，而且话很多。只有定时更换持有人才能避开这个缺陷。”
原来是这样——
艾丽希忍不住想起了这群赫梯人的门，想起那晚这位赫梯王子在看不见她的情况下一五一十地向她陈述了一遍各种门的功用。她很怀疑那时卡尔夏也正携带着这枚澄清。
这一次如果不是卡尔夏的侍从见机得快，这位赫梯王子一定会把他压箱底的那些祖传之宝全抖落出来，向艾丽希显摆一遍。
有点可惜啊……没法儿了解这位赫梯王子都拥有哪些特殊物品。艾丽希在心里叹息一声。
“好了，我已经向各位解释了是怎么才找到这块宝地暂且躲避的了。那么，至于离开这里，各位有什么比较好的办法？”
卡尔夏一旦没了澄清的影响，立即变得思维敏捷，说话切入重点。
他坦白地一摊手：“我虽然到了这里，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几位，能为我这外乡人解解惑吗？”
森穆特看向艾丽希，艾丽希冲他点点头。
于是，除了孔斯之外的所有人纷纷围绕着森穆特席地而坐。
森穆特坐在人丛中肃然开口：“一两天前，我们已经留意到了冥神的权柄似乎有所削弱，今天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艾丽希迅速地在脑海里回忆：冥神的权柄有所削弱？难道是泰芙努特神使的事令这位森穆特大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冥神的权柄有所削弱？”
南娜等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赫梯王子卡尔夏倒是很平静，似乎早有预料似的静听森穆特发言。
“从目前的情况看，阿西乌特城，出于某种原因出现了生界与冥界的重叠。生者与死者混淆于一体，在城中自由行动。”
“这引起了三个问题：一是城里活着的居民，他们此刻身处冥界。他们的异状各位想必都已经看到了，这种重叠如果迟迟不能被打破，生者很快将陷入介于生与死之间的中间状态，既不生又不死，而且无法脱困。”
“第二是城里的死者，这座城市既是冥界又是生界。死者处于生界，最重要的是不能想起他们已死。一旦想起自己已死，他们的灵魂会立即消逝化为尘埃，永远也无法返回冥界……”
森穆特一面说，艾丽希一面专注地望着大祭司的双眼。
她留意到森穆特说话的时候，眼中有光芒在不断跳跃、闪烁。
此前她只是觉得大祭司说话时眼神专注，神采斐然。现在她才注意到，那其实也是一个又一个细小的金色符号密密地排列在他的眼中，飞快闪过。
如果那些金色符号就是来自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知识，那么森穆特此刻就像是一台大型的运算处理机，正在从海量的知识里挑出人们需要了解的信息——
这些，都是艾丽希以前是眷者的时候看不清的细节，如今她成了神使，才终于留意。
“第三是我们这些人——可以坦白地告诉大家，两界重叠的问题如果不能得到解决，那么我们就也无法从城里脱身。”
“那么我们的同伴如果此刻进城，能够找到我们吗？”
卡尔夏王子身边的那名侍从捧着金碗，急切地问。
他不像王子本人，有一褡裢的好东西可以炫耀，这名侍从看起来身无长物，因此只能炫耀有同伴。
“不能……”
森穆特诚恳地回答。
“因为我们不能确定他们正好能进入两界重叠的这座城市——他们也同样有可能直接进入原本属于生者的那座阿西乌特城，在那里他们会发现整个城市空无一人。”
“不能的话，就在这里等等吧，反正也暂时没有危险。”
卡尔夏舒舒服服地一伸胳膊，眼神情不自禁地溜向艾丽希。
“也不能……”
森穆特依旧坦白。
“我们刚才遇见了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是她驱使这座城里的生者与死者将我们赶到这里。”
“我想，她是不会放任我们平安在这里等待的。”
一时间人人都面面相觑，侍从与卫士们大多吓白了脸孔。
人们纷纷以眼神相询：神使……眼镜蛇女神的神使？
唯有王子卡尔夏听见这话，一面笑着一面咬起了牙。
他应当是意识到前景堪忧，但又满怀信念，相信自己不会轻易被困在这里。
艾丽希却对眼镜蛇女神瓦吉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她当即要求森穆特多讲一些。
“大祭司大人，我记得您说过，这位女神是冥神的从神？”
森穆特颔首：“确实如此，但有一点，这位女神并不是冥神奥西里斯的从神。”
“祂是旧日冥神，也就是最早的那位造物主，阿图姆的从神。”
“通常而言，我们认为祂，是信奉伊斯法特，也就是混乱，与秩序为敌的邪神。”
森穆特说得比较谨慎，似乎略感担心，生怕瓦吉特女神现在就在附近。
当森穆特将旧日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艾丽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这两个字一直在耳边回荡。
旧日，旧日啊——
她无法忽略这个名词，它似乎令心底深处某种恐惧呼之欲出。
艾丽希确定她听过旧日这个说法，但和森穆特说的并不一样。
旧日并非指那位将从混沌的原初中将整个世界创造出的阿图姆——
它应当来自于别的世界观。
艾丽希一想起这个就觉得脑壳疼，她此刻竟真的有点遗憾卡尔夏此刻竟然和她一道待在上埃及，而不是在前往寻找时间之石的道路上。
她好想尽快把穿越者碧欧拉送回现代，让她帮忙查找一下压在最下面的第三本书究竟是什么。
正在艾丽希走神的当儿，只听卡尔夏笑着接话：“这就都说得通了。”
“正因为冥神奥西里斯的权柄被削弱，旧日造物主阿图姆的从神瓦吉特才能在阿西乌特城拥有力量，从而令这座城的生界与冥界重叠，创造出如此的混乱。”
真敢说啊——
来自埃及的所有人都带着惊异的眼光望着赫梯王子。
艾丽希也毫无例外地在心中暗暗感慨：看来这位是真的没有经历过埃及的神明动不动就来那么一下，把人变成鸡窝头的恐怖。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解除阿西乌特城生界与冥界叠加的问题对吗？”
众人一怔，纷纷点头。
这个问题一旦解决，森穆特刚才提出的三大威胁就一个都不存在了。
至于神明之间到底会如何争权夺势，与大伙儿都没关系。
“尊贵的第一王妃……”森穆特一双金色的眸子不带多少感情地望着艾丽希，“您已经想到解决叠加的方法了吗？”
艾丽希诚恳地摇摇头：“没有。”
“但我可以选择场外求助。”

第103章
场外求助？
森穆特与卡尔夏都流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但一直陪伴在艾丽希身边的侍女长南娜已经大致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她立即招来格里高和水手与卫士们，让他们在露台顶端清出一片供艾丽希休息的区域，并支起羊毛毯作为帐幕，遮蔽视线。
“您要去询问相关的知情者？”
通过短暂的交流，卡尔夏终于大致了解这位第一王妃想要做什么。
这是通过一些特殊物品可以办到的事，卡尔夏不再惊讶。而是很绅士地命令他的手下都到露台的另一边等候。他也可以随时转过身去，视线避开艾丽希的任何行动。
双方各自有各自的特殊物品，他不想轻易炫耀出去的，对方也一定不想让他打听到细节。卡尔夏此举既是对对方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然而艾丽希却一时有些踌躇。
她早想好了求助的对象——哪个领域出了问题就找哪个领域的神明。
如今生界与冥界叠加，她自然是去找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
毕竟阿努比斯神是冥神奥西里斯的从神，对冥神的权柄应当有详细的了解。
但是她该如何向阿努比斯祭司传递消息？
此前奥普特还是神使的时候，是看不见艾丽希穿过荷鲁斯之眼以后形成的灵体的。现在成为了神之祭司，艾丽希估计他还是看不见。
因为能看见她的灵体的，有很多是身具特异的普通人，无关位格高低。
艾丽希总结了一下，在传递消息这件事上她大概有三到四个选项——
一是用荷鲁斯之眼携带另外一人去见阿努比斯祭司。这人选的最优选择是大祭司森穆特，这位知识丰富，位格高超，应当很快能与阿努比斯祭司商议出一个所以然来。
二是向赫梯王子卡尔夏借一扇门。只要阿努比斯祭司穿过那扇门，就能看见艾丽希的灵体，就能交流。
但这两个选项都有问题：艾丽希还不想让森穆特知道她荷鲁斯之眼的秘密。毕竟这位大祭司一直宣称他效忠的始终是这个国度的法老。
至于卡尔夏，艾丽希瞥了一眼他那些赫梯随从，已经看见了他们随身携带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行李，里面应该就携带着某一道或者某几道门。但艾丽希很怀疑卡尔夏肯不肯轻易出借。
这些选项都不方便选择的话，剩下的就只有给阿努比斯祭司送信了。
事实上，艾丽希甚至不确定奥普特认不认得僧侣体的象形文字。
但这并不是一个大问题，因为阿努比斯祭司多半会在奥西里斯神庙里履行职责，那里总会有一两个认识僧侣体文字的神官。
“事不宜迟……”艾丽希一旦拿定了主意，就开口向森穆特求助。
“大祭司大人，我需要您帮我书写信件。”
还没等森穆特答应，过于热情的卡尔夏一听见写信两个字，已经命自己的随从解开行李，从中取出了一大块泥板和楔形笔出来，要递给艾丽希——
艾丽希与森穆特？
等到森穆特将袖口里随身携带的纸莎草、芦苇笔和墨块取出，卡尔夏才意识到他热情过头了，埃及的书写体系和赫梯的根本就不一样，工具也截然不同。
这位赫梯王子才讪讪地退开，意识到他有时会过于自大，总是将一切都认为是理所当然。
森穆特听艾丽希口述，在纸莎草上留下一排工整雅致的象形文字。
罕苏正好凑过脑袋，盯着森穆特笔下流淌而出一个个形状复杂的字体，咦了一声，兴奋地说：“大祭司大人，这就是您教我们的那种符号吗？”
艾丽希？
难道森穆特正在试图打破埃及在文字上的垄断，向罕苏这样的平民孩童教授僧侣体象形文字。
她顿时看向森穆特，心中热切，因此眼神也仿佛看着一枚宝藏。
森穆特即使没看见她的眼神也感受到了这种热切，瞬时连脖子都透出淡淡的红色。他只能试图回答罕苏：“不……不太一样，我教你们的，要更简便一些。”
艾丽希更开心了，她相信以森穆特的才能，一定能在圣书体与僧侣体的基础上创造出适合大众读写的文字。
只不过现在不是为这个分心的时候，一时间森穆特将艾丽希需要向阿努比斯祭司提出的几个问题刷刷写就，又问：“您将这信投递给阿努比斯祭司大人，他如果一时没有留意，岂不是耽误时间？”
奥西里斯神庙的神官原本就会处理一些事关祭祀的公文函件，神庙里颇多以僧侣体书写的信件。
而阿努比斯祭司又看不见她的灵体……艾丽希想了想，觉得这有可能是个问题。
于是森穆特开口建议：“要不您在信件的最后画上属于您的神明……阿蒙神的标记？”
艾丽希一喜：阿蒙神现在总算是有标记了。
但她马上又一愁：阿蒙神的标记完全是由她这个眷者帮忙设计的，世间知道这一点的就只有塔尼斯的碧欧拉和她身边的一小群人。
阿努比斯祭司就算是看见了，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啊。
偏偏这一点她又无法向森穆特说，总不能告诉对方，我的神明太新了，标记也是我最近帮着设计，才出炉的，还没推广开……
她突然灵机一动，回复森穆特：“大祭司，这是个好主意。我看不如您也将图特神的标记也一起绘制在上面，这算是我们两人一道向阿努比斯祭司大人去信询问。”
这样一来，奥普特就算认不出阿蒙神的标记，也至少能认出图特神的特殊符号。
森穆特想了想觉得很合理，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抬手就画上了一枚钥匙——
图特神的标记，然后把墨水笔交给艾丽希，由她画上了拥有八条轮辐的命运之轮。
艾丽希在南娜的守护之下，登入荷鲁斯之眼，指向阿努比斯祭司的所在。
她在使用荷鲁斯之眼时，避开了森穆特和卡尔夏的视线。
但那两位多少都有些察觉，一个是因为在萨卡拉地底共处时有所感应；
另一个是在特殊情况下见过她进入荷鲁斯之眼之后的灵体。
艾丽希不管他们，只管自己行事，很快她发现自己无声无息地浮现于奥西里斯神庙神殿内的墙壁上。
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此刻正立在那座墨绿色的奥西里斯神像跟前怔怔地出神。
艾丽希捧着那封墨迹未干的信件，直接走向奥普特。
在奥普特眼中，大约正看见一封纸莎草写就的信件，凭空于空中出现，缓缓向他飞来，并向他展现出信件末尾，纸莎草上绘制出的两个标记：图特神的知识钥匙和阿蒙神的命运之轮。
奥普特一对温润的眼眸中顿时现出吃惊的神色，顿在原地，唯有当艾丽希在他面前停住，将信件托至他眼前的时候，才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地将信件接了过去。
随后他转身向奥西里斯神像行礼，同时口中轻声默念：“感谢神明赐阿努比斯祭司予阅读的能力。”
他三下两下读完信件，顿时愣在原地，呆了片刻，应该是在对信上所描述的事件表达着某种类似大无语一类的情绪。
紧接着奥普特在奥西里斯神像面前跪下，双手平坦向前伸出，做出祈祷的姿态，口中低声喃喃自语。
艾丽希离他很近，能够听见他正在说着重叠失效移位这样的字眼。
随后奥普特陷入完全的长久的沉默。似乎是在聆听神谕，也似乎在默默思考。
请马上出发去解决这个问题吧！让我再次见识见识您拥有的神奇力量。
艾丽希满怀期待地想。
上次她就是成功地邀请了奥普特去解决塞尼特棋的问题，并帮助奥普特从神使晋升为祭司，双方都获益匪浅。
终于，奥普特从奥西里斯神像面前起身，转过身，仿佛面对虚空中不可见的身影。
事实上艾丽希的灵体就站在奥普特身前，奥普特的视线无法在她面上聚焦。而只能略带茫然与无奈地望向她身后的那一片虚空。
“能够自由穿梭于各种指向之间的信使……”奥普特一开口，艾丽希马上了解，对方已经猜到是自己在往来传递消息了。
“您发现的这个问题，神明早已知晓——”
“但却不会驱使忠诚于祂的阿苏特前去解决。”
艾丽希！
如果此刻有人能直视她的灵体，会发现她满脸惊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这惊愕随即又瞬间转化为失望。
心理落差太大，艾丽希一时间有些接受不来。
难道奥普特晋升神之祭司之后，类似的事件对他已无多大帮助。所以这位祭司大人连出手都不愿意了吗？
然而片刻后，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已经消失无踪，她已飞快地消化了所有的失望。
艾丽希心想：这原也正常，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天生谁欠了谁，也没有谁天生就该帮她的忙。
可是反观奥普特的神情，他却似乎也同样沉浸于痛心与震惊之中，一点也不亚于艾丽希。
事实上他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艰难：“阿西乌特城并未被伊斯法特的力量侵蚀。而是阿西乌特人因为他们的贪欲和过往所犯下的罪行，受到了源自于神的惩戒。因此才导致了生界与冥界的重叠。”
如果奥普特能够看清艾丽希此刻的表情，这位祭司就会见识毫不掩饰的错愕与震惊。
阿西乌特城怎么可能没被伊斯法特的力量侵蚀——森穆特在信上应当明确写了他们在这座城市里遇见了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
艾丽希当时就在森穆特身旁，看他小心翼翼地绘制出象征眼镜蛇女神和伊斯法特的象征符号。
冥神奥西里斯在上埃及的权柄确实已经被动摇，被侵蚀。可祂竟没有选择主动回击，掌控局面？而是随便找个借口，袖手旁观。
另外，这件事不仅牵扯到这座城里的所有生者与死者，还涉及她、森穆特、卡尔夏等等外来者。他们现在同样被困在这座城市中无法脱身。
艾丽希的视线绕过奥普特那张一向温和而慈爱的面孔，直视他身后墨绿色的奥西里斯神像。
这位冥神对某些事实的断然否认和袖手旁观，令艾丽希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她还记得那位耳廓狐半神说过的话——
很可能，奥西里斯神才是造成丰收节上大混乱的幕后操纵者。因此并不能排除这位神明针对的其实是艾丽希。
当时奥西里斯神对她抱有敌意？
现在依旧如此？
所以这一位神明宁可坐视一整座城市中的生者与死者同时陷入绝境，也要把她困在那座城里？
艾丽希沉默望那尊墨绿色的神像，直视那对用黑曜石制成的神像双眼，似乎试图从中辨认出任何她能够识别的情绪。
然而那对眼终究是死物，一动不动，无法传递任何诸如同情或愤恨一类的感情。
但就在这时，表情痛苦的奥普特突然开口了：“打破生界与冥界重叠的方法很简单——找到区分两界的界石，将它回归原位。”
“尊敬的……信使……”这位从属于奥西里斯神的阿努比斯祭司硬生生改了口，总算没有直接说出艾丽希的名字。
“请相信您自己的力量，届时您将得到玛阿特的指引，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艾丽希：我要的就是这个！
她明知阿努比斯祭司看不见她的灵体。但还是迅捷而有礼貌地向对方颔首致意，然后马上登出荷鲁斯之眼，回到阿西乌特城。
就在她的灵体离开奥西里斯神庙之后，神庙中忽然气压骤低、银蛇乱窜，阿努比斯祭司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膝一屈，瞬时跪倒在神庙平坦的石板地面上。
随即是一声轰隆巨响，一个闪亮球形的焦雷，始终在阿努比斯祭司头顶滚来滚去。
“伟大的神明啊，难道阿西乌特……那一整座城市的……生者与亡者，都不值得守护吗？”
阿努比斯祭司眼中却带着不甘与不解，倔强地扬着头，始终望着那尊绿色皮肤的奥西里斯神像。
他遵循了神明的意志，但却想要一个答案。
“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艾丽希一睁眼就通知众人这个好消息。但对于奥西里斯神拒绝让祂的从神祭司前来救援之事只口不提。
一时间这座小小的露台上人人振奋，似乎这位传奇的第一王妃马上就能带大家逃离这座令人毛骨悚然的城市。
艾丽希则有条不紊地将得到的信息说出来：“先找到区分两界的界石，然后将它放回原位——卡拉姆，你有任何想法吗？工匠们在为亡者打造送入他们墓室的冥界城市时，有可能会在哪里放置界石吗？”
卡拉姆顿时张大了嘴，过了半天才摇摇头，说：“不会啊……亡者们会需要这个吗？”
这个世界上，无论生者还是亡者，两界分隔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无人会想到之间还需要界石。
“这样啊……”
艾丽希哼了一声皱起了眉头，似乎她刚迈出尝试的第一步就迈得不大顺利。
上哪儿才能找到两界之间的界石？
艾丽希托着下巴，视线从森穆特脸上扫过，见到大祭司那对金色的眼眸正专注地凝望着她。
她再别过头，望向站在一旁的赫梯王子卡尔夏。只见卡尔夏正身姿懒散地斜倚在露台上的一枚石柱旁，扬着下巴，做出一副后世的年轻人随时准备与女孩搭讪时的姿态，眼光不由自主地朝艾丽希这边溜过来。
这位看起来好像还藏着什么宝物想要炫耀？
艾丽希沉吟片刻，马上冲卡尔夏抬起头问：“卡……卡……冒险者夏尔卡先生，我记得您有件物品帮各位找到了这个相对安全的地点，能为它换个目标换个指向吗？”

第104章
赫梯王子卡尔夏眼珠顿时不自然地转了转。
看得出来他确实是想要好好显摆一番的。但是艾丽希的反应太快，马上猜出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赫梯王子就算是想炫耀也无从炫耀起，只能将站姿放正了些，挺直腰板，冲艾丽希点头说：“确实……你怎会知道？”
艾丽希心想：这修改任务指向的事我做过太多次了，这种猜测，真的不难。
她每次登入荷鲁斯之眼，都会选定一个指向。因此猜测卡尔夏所拥有的那件特殊物品应该也是这样，在刚刚他们需要安全的时候，那件物品指点这群冒险者来到了这里。但如果尝试换一个指向，比如，指向界石——
卡尔夏见艾丽希不答，顿时耸耸肩，说：“虽然我拥有这样的物品，但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根本不能离开，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一伸手，随意地指指露台下方。
艾丽希探头望下去，只见这座生者观望台下方，依旧没有任何一个阿西乌特人胆敢迈步上楼来。
但此刻他们所有人都聚在楼下等待着，每个人都扬着脸，睁着一对灰蒙蒙的双眼，望着艾丽希。
这副场景有些可怕，再联想到卡尔夏的手下之前吃的大亏，艾丽希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转过头来不看。
但此刻与此同时，那位眼镜蛇神使也不见了。早先她唱诵的神秘乐曲似乎暂时阻止了亡者们想起自己已死这件事。
人群中不再有人接二连三地扑倒，化为灰烬，但艾丽希他们也无法区分出，哪些是生者哪些是亡者。
当务之急是能够想出在这座重叠城市里自由活动的方法，然后去找到那枚界石。
“大祭司？”
艾丽希望向森穆特，“我记得您说过还有几枚净化？”
森穆特摇摇头，简明扼要地回答：“不够所有人。无法兼顾亡者。”
他的意思是说，“净化”护身符的数量太少，无法完成对所有人的净化，而且会对亡者的灵魂造成损伤。
艾丽希听着几乎有点恍惚：除了顾念生者的生命安全之外，她竟然还要兼顾亡者的灵魂安全了？
“第一王妃殿下……”卡尔夏向她给出建议，“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早先这些赫梯人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城里的情形太过诡异，不想轻举妄动，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解决方法，他堂堂赫梯王子又怎么可能被区区或生或死的平民所困？
他抬手比出一个划在颈中的动作，“如果王妃殿下仁慈，不愿动手，我们可以代为效劳。”
艾丽希顿时紧皱起眉头，声音的温度降至冰点：“不可——这些都是我埃及的子民！”
艾丽希的随从们都听呆了——对面明明只是个外国来的冒险者。
但为什么王妃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在与他国元首进行交涉一般？
只有卡尔夏心知肚明，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暗赞。
如果对方明知自己的身份还让自己对埃及的平民动手，那自己不免要将对方看低十几二十分。
但现在……
卡尔夏耸耸双肩，表示那自己也没什么办法。
南娜顿时向前踏上一步，一张口顿时将众人的双耳震得嗡嗡嗡：“小姐，由南娜带几个人冲下去，引着人群向另一个方向狂奔。随后您再下楼，安安心心地去寻找两界界石。”
说着这话，南娜骄傲地横了卡尔夏一眼，似乎在说：谁都像你那样？
卡尔夏何尝被一位侍女长如此轻视过，只是当他刚才提出的建议确实是鲁莽了，没有想到把人群引开也能达到目的。
卡尔夏暗叹自己还总是用军中和两国交战时的思路考虑问题，没有适应阿西乌特城的新情况新形势。所以狠狠地得罪了一回埃及的第一王妃。
谁知这时森穆特在艾丽希身边轻轻开口：“殿下，如果只是要将人群引开，并不需要侍女长大人亲自出马……也不需要我们之中任何一人。”
不需要任何一人？
艾丽希颇感兴趣地一挑眉，望着森穆特。
森穆特却不再多解释，伸手就从自己袖口的暗袋里取出长长一卷纸莎草，并迅速地反复折叠，成为一个小小的方块。
“卡拉姆——”
森穆特向卡拉姆欠身，这位工匠就像是读出了大祭司的心思一样，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立即转身，从自己肩上背着的褡裢里取出一枚铁铸的工具。
艾丽希见到那工具的形态，顿时精神一振：这竟然是剪刀。
这是大约是最原始的剪刀，用青铜铸造而成，并未像现代剪刀那样制成交叉式样，而是呈现U形，两枚尖端被打磨成扁平尖锐的形状，彼此紧密贴在一处，同时这两枚尖端凭借U形底部的金属柔韧性控制开合，就可用于裁剪了。
森穆特向卡拉姆借来了剪刀，顿时运剪如飞，将手中叠成一叠的小方块剪成一个小小的人形，再将折叠成一叠的纸莎草展开一拉，纸莎草顿时成了一连串手拉手的小人。
森穆特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咒语，突然将手中的纸莎草小人向空中一抛。
“咚——”
似乎有几十号人同时落在这座露台上，就连百无聊赖蹲在栏杆上发呆的孔斯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些纸莎草人仿佛迎风长大，瞬间成为真人大小，此刻也正手牵着手站在露台上。
它们或多或少借用了在场众人的外貌，有些披着沙漠色的长袍，有的穿着王船水手那统一规格的腰衣，也有个别披着胸甲，露出窈窕的腰肢——那是模仿战神眷者南娜的装束与姿态。
它们已经或多或少开始拥有人的相貌。但无一例外每一个纸莎草人都还是扁平的。
人们自然而然都望向了森穆特，众人似乎都觉得，只要森穆特一声令下，这些纸莎草人就会嘭的一声鼓起来，自行迈开大步，在阿西乌特城的大道上飞奔。
森穆特这时却不行动了，反而转头看向卡尔夏。
卡尔夏被莫名其妙地看了半天之后，伸手一拍脑袋，转身从自己背上背着的褡裢里取出一枚像是干枯树枝一般的东西——
不，它就是一段干枯的树枝，这段树枝大概有成年人的小腿那么粗，遒劲而曲折，表面乌哑暗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卡尔夏却又带上了他那洋洋得意的自信声调，开始介绍：“这是生命之树的一部分，拥有源于自然的丰沛灵性。当年由伊什塔女神赐给吉尔伽美什，曾经帮助他和他的朋友走出幽暗茂盛的雪松森林……”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都对这些英雄往事没那么感兴趣……”
卡尔夏望着无动于衷的埃及人，伸出双手表示他很快就会干正事。
只见他举起这段生命之树，来到栏杆旁，用这干枯的树枝一端平平地对着下方狭长的主街。这位赫梯王子顿时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念出了一个词。
艾丽希在旁猜测，那应该就是指向界石的用语了。
只见那截平平无奇的树枝瞬间不用支撑，平稳而自由地浮在空中。
它似乎顿了一会儿，略加思索，做出判断，那段树枝的终端便缓缓地转向了街道的一个方向。
艾丽希：这就像是一个可以随时随地使用的大号指南针，而且不一定必须要指北，指向什么都可以。
看起来赫梯人还是很有几件拿得出手的特殊物品的。无论是门，还是澄清，再加上这枚指南树枝，功能都很实用。
她的思绪迅速发散出去——既然如此，将来或许真的可以与这群赫梯人合作，在沙漠里寻找时间之石。
当然，时间之石是创世时就留下的原初物品，这枚指南树枝的历史没它久位格也没它高，不一定就能找到。
但现在看起来，卡尔夏王子还是一个比较容易合作的对象，容易交流，也懂得等价交换、礼尚往来等与人交往的基本原理，以及能在重大关头放下过往恩怨。
这时，森穆特点了点头，转向艾丽希，像是征询她意见似的说：“第一王妃殿下，冒险者夏尔卡已经使用他的特殊物品指明了界石的方向。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放出这些纸莎草人，他们将沿着街道的反方向奔跑，将下方的阿西乌特人引开……”
“之后我们该如何行动？是否一部分人去寻找界石并将其归位，您在这里留守好吗？”南娜接了艾丽希的话。
艾丽希摇摇头，说：“不，我们全员都赶到界石那里。在这过程中大家务必一起行动。”
她又强调一句：“这座露台虽然是生者观景台，可也是为了亡者世界而建的。如果有人留在这里，我怕会不安全。”
南娜恍然大悟，并为自己刚才提出的建议感到后怕。
当下几方商议一致，人们将收拾好所有的物品，做好离开这座露台的准备，森穆特就立即放出纸莎草人，将下面的阿西乌特人引开。
艾丽希对这片刻间就商议出的行动方案十分满意：南娜、森穆特、卡尔夏都参与进来，各自有所贡献。大祭司和赫梯王子分别贡献出了纸莎草人和指南树枝，南娜即便出了一个不那么靠谱的主意，可也启发了森穆特。
大家合作挺愉快，希望之后也是这样，直到顺利找到界石，让其归位。
此外，艾丽希也担心着一点——那位外表光鲜亮丽的眼镜蛇神使。
她具备迷惑同位阶以下的能力，刚刚就连南娜都没看出她的异常。但对方的行踪无法预测，只能见招拆招，见了面再去想怎么对付。
一时间双方都准备好了。森穆特双目凝视着他一手创造出的纸莎草人，口中低声诵念着什么。
似乎有一阵轻风吹拂，这些手拉着手的纸莎草人们随风而起，轻轻地越过露台的栏杆，飘向阿西乌特城那道宽敞的主街。
“咚——”
“咚咚——”
沉重的落地声传来。
“哎呀！”
倒是露台上先传出一阵压抑着的惊叹。
艾丽希顺着格里高他们的眼光向远处看去，只见纸莎草人一旦落地，就全部成了立体的、骨肉亭匀的模样，和真人别无二致。
他们落在街道远处较为空旷的地方。因为落地时闹的动静太大，引得阿西乌特人们纷纷向那里转头，用他们那被灰色云翳遮蔽的双眼盯着纸莎草人。
一步，两步，三步……
几十个纸莎草人缓缓地沿着街道向远处行走，阿西乌特人在原地看了半晌，忽然也开始挪动脚步，尾随着纸莎草人走了过去。
全城一起走在主街上的场面堪称规模宏大，毫无辨识能力的生者与死者大多是盲从，前面的人走他们也走。
刚开始走得很缓慢，可随着几十个纸莎草人脚步加快，他们也随之快了起来。
于是艾丽希等人目睹着一大群一大群阿西乌特人乌泱泱地从露台下方经过，步伐越来越快，渐渐开始一路小跑，到后来人们不得不提气飞奔，其间不时有人被绊倒脑袋掉下来再装回去之类的小事故。
等到阿西乌特人远去，街道清空得差不多了，艾丽希下令：“出发！”
格里高等人当先下去探路，一只手轻轻托着指南树枝的卡尔夏赶紧向艾丽希伸出另一只手。艾丽希却像完全没看见他一样，自顾自将手伸给了南娜。
卡尔夏却一点不以为意，哈哈笑了一声，自行下楼，继续托着指南树枝为众人指引方向。
南娜轻声提醒艾丽希，艾丽希这才留意到苍白少年孔斯此刻还留在这座露台上。
孔斯像是一座栏杆柱头的雕塑，一动不动地蹲着，双眼就像是没有焦距那样，不知望向哪里。他似乎根本没有留意人们正从这里离开。
“小姐——”
南娜向艾丽希使个眼色，意思是不妨将这少年留在这里。如果真像艾丽希预计的那样，这座露台会随着生界和冥界的重新区分而归入冥界，那么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摆脱了这个随时随地可能爆开的威胁。
艾丽希想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她走上前，向苍白少年伸出手：“斯孔，跟我来——”
孔斯嗖的一下回过头，看了艾丽希一眼，险些将南娜吓得拔出长剑。
好在这苍白少年双眼依旧分明。他伸出青筋一枚枚暴出的右手手臂，在艾丽希手上扶了一把，嗖地就从栏杆上跃下，抢在艾丽希前面蹿下楼，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
南娜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似乎在心里咒骂：小子，这么没礼貌。
艾丽希却想的是当初耳廓狐半神回应她的话，当时对方提起孔斯，曾经提到过“孔斯去刺杀你，只是遵循他自身命运的安排，追逐他的宿命而已。”
就因为这个，艾丽希对孔斯才稍稍生出一点点同情。再说两人现在位格相当，艾丽希的很多咒法又着重于防御方面，她并不怕孔斯。
来到街面上，卡尔夏和森穆特等人已经在那里等她。
原本一直守在楼下的阿西乌特人早已追着那几十个纸莎草人而去，连人影都不见。
卡尔夏信心满满地捧着他手中的指南树枝，并不断吹嘘：“如果没有这样一件特殊物品，仅凭你们几位，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两界界石大概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埃及人这边对这位总爱吹嘘炫耀的冒险者并无过多好感。
别人都不理他，只有七八岁大的孩子罕苏冲卡尔夏做了一个鬼脸，说：“但我们有王妃阿姐和大祭司大人在，总能找出办法的，你说对吧？”
卡尔夏耸了耸肩：“不可否认你们的第一王妃和大祭司……”
他刚说到这里，双眼陡然睁大，话语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声音被捏在了嗓子里。
他和走在他身边的森穆特等人一道看向天空，人人睁圆了眼，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第105章
按照与艾丽希森穆特等人事先商定的计划，赫梯王子卡尔夏手中托着指南树枝，走在阿西乌特城的街道中，他手中那枚表面乌沉的古老树枝似乎并不需要他刻意托举，而像是飘浮在空气中一样，尖端坚定地指向前方，引领着众人向前。
令人略感几分诧异的是，随着这支人员混杂的探险小队步步前行，这枚指南树枝的尖端渐渐向上扬起，与地面形成了一个倾角。
然而这一点卡尔夏并没有留意——他总是对这枚指南树枝太有信心，坚信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跟在卡尔夏身后几步之外的卡拉姆则一边走一边翻动他的褡裢，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界石这东西，一听就很沉重。所以我们要找点工具。”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随手交到身边一个王室卫士打扮的大汉手中：“喏，这是撬棍，这是举重杆……这些是一千年前，先王修造大金字塔时，民夫们就已经在用的工具。这几样都是那时流传下来的物品，据说有神力加持……”
他的儿子罕苏正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冒险者首领卡尔夏说话。
小小年纪就伶牙俐齿的罕苏总是喜欢把冒险者说的大话怼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卡尔夏回怼的时候，话说到一半忽然哑住，似乎他的声音瞬间全堵在嗓子眼里。
哑了的不止卡尔夏一个，整片街道一时间变得如空无一人般寂静。
卡拉姆撞在了前面突然停下的森穆特身上，连忙说了声对不起，却始终没有听见森穆特的回答。
卡拉姆这时才察觉出不对：整个行进的队伍都停下了，却没有人出声。似乎有巨大的压力将整个队伍笼罩于其中，以至于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卡拉姆抬起头，顿时也看见了这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枚巨大的方形石块，正悬在前方街道正中的高空中。它距离地面大约有六十到七十腕尺高，下方没有任何支撑，完全悬浮。
这枚巨石表面被一条无形的线分作两半，半面是明亮的金色，似乎正反射着耀眼的日光，另外半面则是暗哑的苍黑色，黑沉到似乎能吞噬光线。
石块似乎正围绕着自身内部的某一条轴以一定速度旋转。于是反射光线与吸收光线的两部分正反复交替。
悬挂在暗沉看不到日头的天幕上，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枚即将升起或者陨落的星星。
这难道就是分隔生界与冥界的界石吗？
卡拉姆身边的卫士向这位工匠转过身，向他同时举起手中的撬棍和举重杆，那意思似乎在请教：哪一件工具能用呢？
卡拉姆的表情宛若痴呆——哪一件也用不上啊。
当初他听艾丽希说起界石移位，想着就是界石被人挪开，放置在几腕尺开外的地面上。
哪怕那界石再重，凭借他们这么多人，还有他手中的工具加持，将之归位应当是分分钟的事。
可谁能想到，这枚界石竟被搬到了半空中。
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似乎给了整个队伍里所有人一记沉重的打击。
令他们同时感受到绝望与恐惧这两种情绪——将界石归位，这个任务说起来轻描淡写，可现在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人人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这不是人力所能为之。
只有神明能够在人世间降下如此可怕的惩罚。
领航者格里高顿时双膝跪下，迅速开始祈祷。他的惊恐与虔诚迅速感染了他人，队伍中不管是埃及人还是赫梯人，瞬间跪下了一大片。
赫梯王子卡尔夏很快恢复了理智，他看了看手中指南树枝的指向，很肯定地做出判断：“是的，这……就是那块界石。”
几乎与此同时，艾丽希迈着大步向前走去，南娜和森穆特一左一右同时跟上。
卡尔夏愣了片刻，赶紧将高高扬起、指向空中巨石的指南树枝交给随行人员收起，自己紧跟在艾丽希身后。
几名首脑同时来到空中那枚巨石下方——
艾丽希望着地面上一枚约有七腕尺宽、十腕尺长的深坑开口：“就是这里了。”
森穆特也扬起头，看了看那枚巨石的形状大小，同意地点了点头：“您所说的复位应该就是让它回到这里了。”
大祭司仰头看了看那枚巨石的高度与方向，果断地伸出手，手中立即具现出一枚长长的绿色纸莎草茎。
他将纸莎草茎挥出，在巨石正下方探索一圈，得出结论：“可它看起来是完全悬空的。”
这枚分隔生界与冥界的界石，此刻没有借助任何下方的外力支撑，就这么悬在半空中。
森穆特又小心翼翼地挥动纸莎草茎，似乎多少感受到了一些阻力，但又完全看不见有形的介质——纵然是掌握一切知识的大祭司，遇到这种情况也皱起了眉头。
众人自下而上仰头观望，也看不见任何物品在空中托着、拽着、吊着这枚看起来巨大而沉重的物品。
卡尔夏在一旁插嘴发问：“你们为什么不思考一下它究竟是怎么到那上面去的？又是谁把它弄上去的？”
卡尔夏身旁一个明亮的男童声音代为回复：“现在思考那些，有用吗？”
插话的是罕苏，这名少年成功地令卡尔夏再次噎住。
是谁动了界石，这有太多可能——当务之急是找出将界石归位的办法，再说其它。
于是艾丽希一伸手，她眼前顿时具现出一排整齐排列，倾斜向上的透明阶梯。
她刚要迈步，南娜赶紧将她拉住：“小姐不可，您的身体……”
艾丽希一偏头，发现周围的人明显都流露出受到惊吓的眼神。
的确，眼瞅着那枚界石悬挂在相当于后世七八层楼的高空，却让她这么一个身形已显出沉重，走路时不时需要伸手扶腰的女性独自一人上楼去查探究竟。
南娜第一个就不答应。
此前卡尔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个小孩呛住，心里已经积攒了相当多的郁闷。
此刻他施施然向艾丽希略躬了躬身，笑着说：“第一王妃殿下，这点小事，让冒险者为您效劳吧！”
他没等艾丽希答应，一个箭步先蹿上了艾丽希具现出的透明阶梯。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卡尔夏此刻确实潇洒。脚下似乎没有半点支撑，就这么凭空迈步，徐徐向上。
但是卡尔夏本人却胆战心惊。
他瞬间只觉得他脚下没有半点支持——虽说曾亲眼看见艾丽希一挥手，眼前就凭空出现几乎完全透明的阶梯。可是随着脚步逐渐抬高，卡尔夏突然失去了信心。
这个女人面前随随便便就冒出来这么多阶梯……到底靠不靠谱呀？
向来信心满满的赫梯王子，一旦失去了信心，他脚下顿时失去了支撑，整个人从空中摔了下来，啪的一声，姿势相当不优雅地摔在地面上。
好在他一跃而上，也还没沿着艾丽希具现的楼梯爬得太高。即使摔下，也没有大碍。
艾丽希在一旁叹息了一声，开口向卡尔夏解释：“冒险者，这咒法是专为我自己设计的，也只有我本人能够利用它上楼下楼。之前没有向你解释清楚确实很抱歉。”
这也进一步帮助她弄清了相似律的本质——相似律确实是建筑在相信效果这一类精神层面心理作用的基础上的。
就拿上楼来说，她自己使用的咒法，用来让自己上楼，势必确信这些阶梯绝对不会令她失望。所以无论身处多高，这些阶梯都不会消失。
但如果他人攀登她具现出的阶梯，只要心中出现一点点怀疑，这种咒法马上就会消失。
因此上楼下楼和翻墙，基本可以确定是艾丽希本人独自拥有的咒法，使用时不能由他人代劳。
她还有另外一个选项，就是继续使用荷鲁斯之眼，让自己的灵体离开躯体，爬上爬下就都不受阻碍——
可还是那个问题，她真的想让她的灵体直接出现在森穆特和卡尔夏这两位面前吗？
南娜也冲艾丽希摇了摇头。
战神眷者这是在表达关切：此地危险，小姐最好能够避免灵体离开躯体。
这就基本否定了艾丽希亲自出手的任何可能性了。
艾丽希转过脸，她本能想要找森穆特商量一下，正好看见森穆特立在街道当中，眼光越过纷纷跪地祈祷的其他人，注视着队伍最末的那名苍白少年——孔斯。
孔斯像刚才一样，正坐在路边抠脚。他从不穿鞋，永远赤足走路，此刻似乎正试图把扎进脚心的木刺一类物品给抠出来。
那枚高悬在空中，令众人心惊胆战的界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令几十名成年男子浑身战栗，心怀恐惧地跪在它面前祈祷——却唯有孔斯一人毫不在意，专心抠脚。
艾丽希看见森穆特的眼光，忽然想起她后来收留孔斯的时候，已经与森穆特告别，大祭司其实并不知道这苍白少年就是孔斯的另一半，只要受到致命威胁就可以会变成半人半鸟形态的杀戮者。
于是她开口，与森穆特低声交谈几句。
森穆特显然很吃惊，在艾丽希的劝说之下，却又很快被说动，终于迟迟疑疑地答应下来。
一时间南娜也加入进他们的讨论，并且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但艾丽希十分坚持，又有森穆特在旁解说，南娜的态度顿时有些软化，十分犹豫却又十分担心。
“就这么说定了！”
艾丽希抬头看了看天色，果断应道：“不能再等了。”
她有预感这事情再拖延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险境。
于是艾丽希伸手将一枚形似迷你枕头的护身符交到南娜手中，并且嘱咐：“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着急使用，你要相信大祭司大人的实力。”
南娜接过迷你枕头，却嘴唇翕动，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
而艾丽希转头对森穆特说：“大祭司大人，拜托您了。”
森穆特肃然颔首：“小臣一定尽力而为。”
早已从地面上爬起身的赫梯王子卡尔夏此刻只觉得现场的气氛有些莫名其妙，他差点儿没脱口而出问：“你们这到底是在做什么，生离死别吗？”
只见艾丽希缓步向队伍后面走去，南娜则满脸谨慎，一手持有那枚迷你枕头，远远地跟在艾丽希身后。
“斯孔——”
艾丽希轻声唤着抠脚的苍白少年。
被称作斯孔的孔斯转过身来，他那双黑白分明微微突出的双眼紧紧盯着艾丽希，似乎在问：“有什么事吗？”
“你还记得我吗？”
孔斯嗖的一声跃起，站在艾丽希跟前，顺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露笑容，伸出一枚手指指指艾丽希的心口，木木地开口：“你——心好……救了斯孔！”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卡尔夏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漂亮的女人，换谁也不能忘了呀……”
谁知就在此刻艾丽希手中忽然具现出一枚几乎透明的长剑，剑尖倏地指向孔斯的右肩处，在将将刺破皮肤的位置停住。
卡尔夏冷不丁也被吓了一跳，恢复冷静时他竟又忍不住评论一句：“这下更不能忘了——”
孔斯确实也不可能忘记这一点，在感受到杀意的一瞬间，孔斯身体的形态发生了变化。
他的双眼开始充血，变为赤红，脑后的黑发渐渐化为黑色的长羽。
一对翼展庞大的黑色羽翼从他两边肩胛处伸出、张开，腾起激烈的气流。他的双手变黑、变硬、变形，终于演化成为利爪的形态。
杀戮者孔斯——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被南娜或者艾丽希手中的安眠护身符所催眠，他保持着清醒，口中嘶声突出两个字：“是你——”
“是我！”
艾丽希毫无畏惧地站在孔斯面前，她右手中那枚具现出的冰剑并未像上次那样刺入孔斯的右肩，而是将刺未刺，手下留情。
孔斯却不像她这样谦让，他那副属于杀戮者的手爪已经高高扬起，锐利的指尖反射着光线，只要伸向前方，在艾丽希颈间轻轻一划，瞬间血花绽放，艾丽希这条小命就要了账了。
然而这位杀戮者僵在当场，似乎有什么在无形之中束缚住了他的手臂。
孔斯那对血红的眼睛圆睁，眼珠突出，几乎快要跳出眼眶。
他龇着牙，口中不断发出类似嘶嘶的声音，似乎在歇斯底里地呐喊，抒发心中的痛恨与郁闷，可就是没办法再将手爪向前伸上半腕尺……
卡尔夏在旁指指点点：“哦，哦，原来是这样——”
在艾丽希身边，战神眷者南娜正万分紧张，手中举着那枚迷你枕头，随时准备催动灵性，让异变为杀戮者的孔斯陷入安眠。
而艾丽希的另一边，大祭司森穆特正聚精会神地凝望着孔斯，他那一双金棕色的眼眸极其专注同时也极其坚定。
这名大祭司显然正在运用他的某些特殊能力。因为此刻这位的额头上竟出现了细细密密的汗水——若不是卡尔夏在一旁游手好闲地旁观，倒也不容易发现这一点。
“你记得我。”
艾丽希声音坚定地开口。
孔斯：“嘶——”
“你曾经想杀我，但是却被我所救。”
“你心底一直记得我曾经重创过你，但这已经被我救你的行为抵消。你没有理由因此再记恨我！”
孔斯：“嘶——”
“而你现在，早已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杀我，你只知道要紧紧地跟随我，这是因为——”
“追随我，才是你的宿命！”
艾丽希一句话说出口，孔斯突然向后退了数步，眼中流露出愤恨的眼光，口中发出嘶声，似乎在说“不，不，不……”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卡尔夏耸了耸眉毛，似乎在说：“咦？谈崩了？”
只见孔斯背后那幅巨大的黑色羽翼猛地张开，他整个人也随之腾空而起，瞬间已经飞至半空，堪堪与那枚高悬空中的界石比肩。
而他那张开的巨大羽翼，刷的一声就甩上了悬空的界石。

第106章
当初在泳者之洞中时，耳廓狐半神曾经告诉过艾丽希：
孔斯对艾丽希那场所谓的刺杀，只是在追逐自己的宿命而已。
于此刻，众人被困在一处悬于高处的界石下方，不知该如何将其归位的时候，艾丽希忽然想到了孔斯。
她决定冒险使用一次杀戮者形态的孔斯。但前提是要能够短时间内与稍有理智的杀戮者沟通，在一定程度上能让对方为她所用。
“这个决定有点莽啊！”艾丽希心想。
但这一次，她也不算是完全头铁去撞南墙。她身边还有两个帮手。
南娜可以手持安眠护身符，一发现不对就马上送孔斯入眠；
而森穆特，艾丽希看中了他影响情绪的能力。因此与这位大祭司商量，想要在孔斯的杀戮者形态重现之后，由森穆特尽量稳定他的情绪，如果有可能，甚至植入一个念头给孔斯——
“没有仇恨，只是追逐命运？”
森穆特听了艾丽希所说的，惊讶地挑起了他那对形状典雅的长眉。
“嗯……”艾丽希想了想，回答，“从一位熟悉孔斯的半神那里听说的。”
熟悉孔斯的……半神？
可杀戮者孔斯本就是一位邪神啊。
森穆特的瞳孔瞬间缩了缩，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没有对此做任何评价，继而抿了抿嘴，冲艾丽希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接下来就是众人一起旁观的场面——艾丽希激怒孔斯，逼迫对方转换为杀戮者形态，然后告诉对方：追随我才是你的宿命。
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戮者形态的孔斯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向后退了好几步，忽然背后双翼展开，腾空而起，在人们面前上演了一出狂躁的大戏。
只见他黑色的羽翼激荡出狂风，挟裹着他的身体直冲向空中，刹那间已经到了界石的高度，刷的一声，一幅羽翼就甩在了那块巨大的界石上。
纵然孔斯的羽翼坚硬如铁，此刻也显得极为不舒服。孔斯本就赤红着双眼，异常愤怒，撞了这么一下，顿时恨上了那枚界石。
他整个人突然一个翻身就翻上了界石的上表面，开始在那里奋力跳跃。
他看上去像是个被惹毛了的熊孩子，就着界石这个支点气得直跳脚。
在地面上观望的人一时全都屏住了呼吸，孔斯每跳一脚，下面的人似乎就都想叫一声好。
大家都期望这位看起来力大无穷、厉害无比的杀戮者能够从上方撬动这枚区分生死两界的界石，尽快让它归位。
然而那块高悬空中的界石却纹丝不动。
孔斯似乎嫌气没撒够，一时竟张开羽翼，飞出数十腕尺开外，冲着那枚界石狠狠地撞了过来。
“哐——”
地面上的人满怀期待，却瞬间同时闭上了眼睛，似乎撞击现场太过惨烈不敢看。
孔斯撞了那枚界石之后，直接直线下坠，那枚界石却依旧一动不动。
而孔斯也并未受伤，他虽然在急速下坠，双肩之后的羽翼一振，顿时减缓了趋势。
然而这名杀戮者却再也不敢直接撞击那枚界石了。他依旧满腔狂怒，但是张开着双翼在那枚界石周边不停地上下翻飞，远看像是一只黑色的蝴蝶在一枚硕大的黑白两色花朵旁舞动。
艾丽希这时却没顾上孔斯，而是走过去扶起大祭司森穆特，并且用小小一方亚麻布的手帕将森穆特额头的汗水擦尽。
此刻的大祭司，脸色苍白，唇色几乎与脸色一样。他的嘴唇上下翕动，一时间竟没有力气说话。
早先在孔斯狂怒起飞的那一刻，森穆特就已经支持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面上。可见他早先说尽力而为，绝非泛泛而谈。
艾丽希将他扶起，森穆特没有说话，只是向她递来欣慰的眼神。
他根本无需赘述刚刚是怎样调用了全身心的能量，尽力令孔斯暂时抛开杀意忘记仇怨，又是怎样尽力让他接受他的宿命的。
此刻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艾丽希诚挚的感激。
这就够了……
艾丽希扶起虚弱的森穆特，并未放开他，而是挽着他的胳膊，向他指点：“你看，孔斯证实了我们的猜想。”
森穆特的虚弱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力，这位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一边看一边点头，说：“确实……界石上方没有物品悬挂，旁侧和底部都没有支撑……它就像是，飘浮在空中的羽毛……难道它其实很轻？”
“不可能很轻。”
艾丽希给出判断。
在她看来，孔斯以那样高速的撞击都没能撼动界石分毫，足以证明界石依旧蕴含着巨大的势能。
“悬浮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毕竟世间万物在空中都受到浮力的作用……最奇怪的是它的重力被什么东西完全抵消了，因此无法落到地面上……”
森穆特没开口，但是在他眼中有细小的金色符号飞快掠过，似乎是在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宝库中搜索，浮力重力这些都是什么。
“看——”
艾丽希忽然眼中一亮，伸手指着界石下方。
“孔斯还是帮我们找到了线索。”
“大祭司大人，您能看见吗？”她为了确认似的向森穆特发问。
森穆特一对金瞳眸光闪烁，唇边流露出几分笑意。
他点点头：“看见了。”
然而就在艾丽希他们身边不远处的南娜和卡尔夏都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两位究竟看见了什么。
突然，南娜突然戒备，一手高举她的青铜长剑，一手举起迷你枕头，口中紧张地重复：“护身符……一定要管用，一定要管用……”
艾丽希等人面前，杀戮者孔斯咚的一声落在地面，双翼披在身后，脸孔朝向地面。
艾丽希却远远不像南娜那样紧张，她似乎料定了这位杀戮者已经在刚才的发泄中耗尽了体力。
这时她不急不忙，先从衣袋里掏出那枚回避塞回森穆特手中，然后将森穆特交给南娜照顾。
她自己则缓步来到孔斯面前。
这名杀戮者正在迅速变化。
他脑后的黑羽正在化为黑色柔亮的短发，那对巨大的黑色羽翼正在消失，扭曲的一对手爪正在恢复人类手部的形状。
这是孔斯，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重新变回他无害的这一形态。
等到孔斯重新恢复成为那个苍白少年，这少年满头是汗，满眼是泪，抬起眼望着艾丽希，用虚弱而凄然的声音开口唤道：“阿姐……”
他随即低下头去。
艾丽希伸出手，在孔斯头上轻轻拍了拍，柔和地说：“斯孔，别怕——”
“我会回报你，补偿你。”
“你会好起来，你会自由的。”
在这样的柔声安慰中，孔斯轻声啜泣着捧住艾丽希的双脚，令艾丽希赶紧不露声色不着痕迹地将脚抽开。
她找了个借口夸赞孔斯，顺手把耗尽体力的苍白少年扶起，让他和自己一道并肩站着。
“你很厉害，斯孔，你帮我们发现了这座界石的秘密——”
艾丽希夸赞孔斯的同时，伸手指向界石下方。
孔斯刚才曾经恃翼而骄，在界石周围到处乱飞乱撞。他曾经数次经过界石的正下方，这让艾丽希留意到，在孔斯曾经飞过的轨迹之中，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光点。
这些光点只在界石正下方的范围内出现，在界石旁侧、界石上方都不存在。
仿佛在孔斯大力出奇迹的撞击下，将界石下方这些神秘的光点给撞得散开，从无形变成有形，让艾丽希窥见了蛛丝马迹。
一直站在艾丽希身边的赫梯王子卡尔夏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满腹疑惑，再看看身边的同伴，也都人人一幅茫然的表情。
卡尔夏突然记起了什么，顿时有种冲动，想要命人把行囊中的门赶紧取出来。
只要穿过门，就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灵体——卡尔夏的好奇心旺盛得几乎快要炸裂了。
但他使劲忍住了炫耀与探秘的冲动，继续让忠实的下属们好好保存那件物品。
艾丽希没有理会卡尔夏的想法，她只管望着那枚高悬在立方体巨石，飞快地思考。
忽然，原本一直蹲在那枚界石附近的卡拉姆站起了身，走到艾丽希面前，想要说话。
谁知艾丽希先开了口：“卡拉姆，将你的工具都准备好，准备好那枚界石落回地面之后，如果没有准确地落回原位，我们就手动送它回去。”
卡拉姆一凛，立即挺直脊背，大声答：“是！”
他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王妃竟已经想到办法让界石落回地面了。
“对了，卡拉姆，你刚才是想要对我说什么吗？”艾丽希这才想起她刚才可能随口打断了卡拉姆的话。
卡拉姆一怔，说：“我忘了——”
艾丽希对此并不奇怪，随口嘱咐：“照顾好罕苏。”
她估计卡拉姆忘记的是这个。
一时间卡拉姆急急忙忙地拉着卫士与水手们去准备。
而艾丽希沉思片刻，来到森穆特身边，柔声问：“大祭司大人，您是否还有余力，能再帮我一个忙？”
森穆特嘴唇依旧没有血色，但看起来状态比刚才好多了。他低声说：“您请说来——”
“我需要你再帮助我积攒一些情绪，我需要……我需要相信，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扭转现在正支撑着界石的那股神秘力量，我一定能将区分两界的界石回归它应该在的位置——”
这是艾丽希在为应用相似律而做准备。近来她越来越意识到相似律的本源是一种心理暗示。如果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么贸然尝试是很难成功的。
偏偏这又确实是一项她相当没把握的操作。因此才会想到找森穆特来借情绪。
森穆特听了她的请求，没直接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她片刻。
恰于此时，艾丽希似乎也悟到了些什么。她与森穆特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地转向不远处站着的赫梯王子卡尔夏。
“卡……夏尔卡……”
艾丽希激动之下差一点又叫错名字。
“能否请您来帮个小忙？绝对不会有损您分毫！”
森穆特向卡尔夏恭敬地行礼。
“埃及的大祭司森穆特大人竟然屈尊向我寻求帮助？”
卡尔夏毫不客气地哈哈笑着，“那我又有什么理由推辞？”
他立即向两人这边踱步过来。
“您觉得在我们的合作之下，能够将界石复位吗？”
卡尔夏顿时仰天一声长笑：“您是堂堂大祭司，号称整个埃及最接近神的男人。而您是埃及的第一王妃，地位最崇高的女人，而我是……我也是很厉害不是吗？由我们合作，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他正得意着，忽然见这身边的一对男女互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怎么了？”卡尔夏稍许反应过来，他可能确实是受早先澄清的影响，话太多了，少了几分属于高位者的气度。
这位赫梯王子连忙咳嗽几声，尽力让自己表情庄重，将眼光转向艾丽希。
只见艾丽希向他点点头：“可以了，多谢你！”
此刻她眼中已经写满了坚定的意志，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动摇——
她似乎笃信她将要带给世人的事前所未有的震惊和出乎意料的成功。
她转身面向高悬在空中的界石，深吸一口气，开始集中精神。
她向界石下方那一段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空间伸出双手。但她立在原地，似乎什么都没有做。
旁人依旧在茫然之际，森穆特已经看见空中出现了几个细小光点，细看去那些光点似乎是形状奇特的物体，见所未见。森穆特看不懂，但却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这时卡拉姆已经预备好了一应工具。地面上铺着数枚用来推动界石的圆柱形滚木，除此之外是预备将界石推至滚木之上的撬棍，和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撬起大金字塔的起重杆。
卡拉姆仰头向天，顿时看见在众人们的惊呼声中，那枚高悬于空中的巨石竟真的开始向侧方移动。
它似乎开始在空中绘出一段弧形。
卡拉姆立即招呼让所有人避开那段弧形可能会扫至的地面方位，当然这次他也没忘了叫上罕苏。
就在这众人都看到了希望，却无一不悬起心的时刻，卡拉姆心里突然咯噔一声，他想起了他刚刚忘记了什么——
他转向大祭司森穆特。
他大声招呼希望他能听见。
但是远处传来了令人觉得更加可怕的声音——脚步声。
街道的尽头，突然出现了森穆特早先用咒法制成的那几十个纸莎草人的影子。
在它们之后，是一双又一双被灰色的翳障所遮蔽，茫然无神的眼睛。
卡拉姆刚刚忘记的那句话是：“有时候，为亡者所建筑的小型城市会有一道环形的街道。”
纸莎草人从一个方向将阿西乌特人都带走，那么就会从另一个方向将他们再带回来。
看到这副情景，赫梯王子卡尔夏不再话多，眼神示意手下拿出兵器，准备保护艾丽希——
他认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先让埃及的第一王妃完成她那不知在做什么的仪式再说。
南娜也瞬时取出硬弓，搭上以黄金作为箭簇的弓箭。
森穆特取出他所有可以用来净化的护身符，托在手中以备随时使用。
已经恢复成为苍白少年的孔斯，双眼再度开始泛红。
而这一切，艾丽希都丝毫不知，丝毫不察。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让那无形中将界石托起的力，转向，扭曲。她确信自己能够让这枚界石回到地面上。

第107章
阿西乌特的街道上出现旷世难遇的奇景——
那枚高悬于街道上方六七十腕尺高的方形巨石，与地面之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不太明显的光柱。
光柱之上却镶嵌着几枚晶莹闪亮的小型光点，这几个光点非常显眼，叫人一望便知。
这条隐形的光柱原本是笔直向上，直冲云霄，稳稳托住那枚巨石。
但此刻，光柱却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扭曲。它开始向右侧弯曲，渐渐成为一条弧线。
弧线顶端的巨型界石也跟着向一边倾倒。但倾角还不大，界石一时半会儿还牢牢贴在光柱顶端，不会直接落向地面。
造成这种改变的正是艾丽希。那枚浅淡光柱上镶嵌着的小型光点其实是她具现出的直角齿轮。
按照相似律的原则，只要她施用咒法，就必然带来相似的结果——将力量扭转。
因此托举着界石的那一股无形的力。无论它是什么，来源有多么诡异，在艾丽希面前，此刻都不可避免地发生变化，被不断扭转。
此刻艾丽希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咒法上，适才她通过森穆特从赫梯王子卡尔夏那里借来的自信，连同她自己的一起，已完全化为强大的精神力，附加于相似律之上。
这种精神力似乎渗透于她身体内每一个细胞，大脑中每一个神经元，刚开始宛若涓涓细流，渐渐地汇成河流、海洋，最终汹涌澎湃地离开她的身体，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于是在她的面前，界石下方的光柱被一点点弯曲成了个U型，界石被硬生生拉得靠近地面。
虽然它诡异地违背了自然规律，依旧被牢牢吸附在光柱的顶端，没有直接坠落，但它距离地面越来越近，距离地面上原本放置界石的方形深坑，只剩大约二三十腕尺的距离。
在艾丽希身边，卡拉姆正惊恐万状地望着远处沿街道行来的纸莎草人，和跟在它们身后，眼中蒙着灰色云翳的阿西乌特人，他总算想起了早先被他遗忘的事实——
这座为亡者而建的城市拥有一座环形的主街。
早先被纸莎草人引开的生者与亡者，绕了一个圈又对上了他们。
可这想起来的时机似乎有点晚。
卡拉姆心中恐惧，本能地想要张开口大声疾呼。
谁料想就在此刻，似有一股暖流在他心中流过，瞬间抚平了他的恐惧，令他马上恢复了冷静，可以继续招呼身边的卫士和水手，调整工具的位置，对准半空中的巨石，以备这界石在艾丽希的操控下落地之后，他们能够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卡拉姆依稀记得他在萨卡拉行宫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于是在百忙之中回头看了大祭司森穆特一眼。
这位大祭司大人看起来依旧苍白而虚弱。但他已经不再需要他人扶持，而是稳稳地站在艾丽希身后。
偶尔有风拂过，将他散落在额上的棕色头发略略扬起，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俊秀的眉眼，那双眼睛几乎完全变成纯净的淡金色。
只见森穆特向远处招了招手——
那些引领着阿西乌特人的几十个纸莎草人立即停下了脚步，转身，向跟在身后的阿西乌特人们迎了过去。
眼中蒙着灰翳的阿西乌特人一时竟呆住了，全部停在原地。
似乎这座两界重叠的城市直接阻碍了他们的思考，令他们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
纸莎草人来到阿西乌特人的面前，勇敢地与他们对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在这些灰色的眼眸和街道上空的界石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
这局面却只维持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阿西乌特人群中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一枚纸莎草人，嗖的一声传来，几乎没有重量的纸莎草人立即消失在人群中。
“擦，擦擦——”
接着传来了响亮的纸张撕裂声音。
瞬间那枚纸莎草人已经形如一小把纸屑，被那只苍白的手向空中一扬，如同蝴蝶般纷纷扬扬地向四处散开。
阿西乌特人像是突然间全都悟了，几十枚纸莎草人，瞬间被掳进了人群。
这些纸莎草人都保持着沉默，不能说话也不能呼喊，没过多久就全部变成了一堆沉默的纸屑，飞扬在空中。
可是它们的遭遇被对面的活人看在眼里，紧张的气氛迅速蔓延。
阿西乌特人顷刻间就撕碎了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纸莎草人，灰蒙蒙的眼神立即向界石这边转了过来。
阿西乌特人的背后似乎又来了乐队，开始演奏乐曲。只是这乐曲一点儿也不像早先那场婚礼时那样欢欣愉悦，而是曲调古怪，风格诡异，让人听在耳中之后心里立即一阵发毛，不断地想起两个字：冥界。
人群尽头，仿佛又出现了那枚埃及人举行婚礼时，由新娘乘坐的轿辇。轿辇上方隐隐约约可见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
那座轿辇距离虽远，但对方似乎已经看清了这边正在发生的事。
砰砰砰的鼓点响起，乐曲的节奏顿时加快，曲调开始变得激昂，阿西乌特人贴着地面挪动的脚步也随之加快。
他们灰蒙蒙的双眼凝望着这座城市的外来者们，他们毫无意识，身不由己地大步向前，同时伸出双手，似乎依旧保持着刚才对待那几十个纸莎草人时的姿势，能把这群外乡人毫不费力地撕碎。
最前排的灰眼睛们与界石的距离正不断缩短。
卡尔夏下令自己的手下取出兵器准备防御。而南娜已经将她那具备净化能力的黄金箭簇搭在她的硬弓上，弓弦紧紧地绷着，似乎下一刻弓箭就将离弦而出。
却听艾丽希忽然吐出一口气，说了声：“快要好了！”
空中的U光柱已经被她扭曲成为接近歪倒，巨大的界石距离地面只有十腕尺左右的距离。
可是界石依旧像是被牢牢吸附在光柱顶端一样，它甚至已经顶部朝下。但就是没有半点行将落于地面的趋向。
此外，随着这条光柱弧度越来越大，光柱也同时变得越来越明亮，亮度几乎完全超过了艾丽希具现出的那几枚细小光点。
随着光柱一点点变亮，扭曲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似乎这枚被艾丽希用力之扭转强行扭曲的光柱正在奋力顽抗，它变得越亮，阻力就越大。
艾丽希百忙之中轻舒一口气，重新调整自身的状态，没忘了转头对南娜嘱咐一句：“不到最后关头，不要随意释放你的杀意。”
“始终要记得我们的初衷——”
千辛万苦将界石复位到这一步，不就是为了能够重新恢复生界与冥界的秩序，让生者与亡者各得其所，互不相扰地继续各自的生活吗？
当初如果不是为了阿西乌特城和这座城市里的平民，艾丽希他们是根本没有必要以身犯险，进入城市的。
他们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如果此刻面对这些毫无知觉的人们大开杀戒，那么之前的一切努力就似乎意义不大了。
当然，艾丽希这也是随之赋予了南娜相应的权限。如果她的人真的面临了生命危险，那么南娜有权使用一切手段来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你们各司其职，我尽快完成！”
说完这句话，艾丽希收回眼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咒法之上。
经过短暂的休息，她果然调整出了更好的状态。附着在光柱上的细小光点瞬间又增添了几枚，耀眼而明亮，亮度远超那枚光柱。
远处乌压压的阿西乌特人群却更近了。
“一百步——”
“五十步了……”
卡尔夏麾下的护卫们不断提醒他们的首脑：那些看似没有什么威胁但是一旦出手撕扯便力大无穷的对手现在已经距离非常之近。
卡尔夏颇为恼怒地瞪了手下们一眼，那意思似乎是：慌什么慌，连埃及人都没有慌，咱们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在这群面露紧张的赫梯人身边，卡拉姆已索性别过脸去，平静地对身边的水手和卫士们说：“伙计们，咱们就只管完成将界石复位的事，我们的安全，全部交给我们的同伴来守卫。”
说这话时，卡拉姆看了一眼南娜，战神眷者平静如桓地点了点头，似乎这是天经地义。
“来吧，做好准备，不要分心，忘记恐惧——”
卡拉姆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又忘记了什么，顿了顿，然后眼光转为坚定，视线转向半空中将将要垂落的巨大界石——
“可恶啊——”
艾丽希心里焦急。
有句老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她现在感受到的正是这一点。
此前将光柱扭曲都还算是较为轻松。可是现在，每将那巨大的界石降低一分一毫，她都面临强大的阻力，需要付出巨大的精神力与之抗衡。
艾丽希虽然表现得平静，可是她不可能不留意到步步进逼的危机，冲突一触即发，流血在所难免。
如果她不能在阿西乌特人抵达之前完成复位，那么这次冒险，之前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她焦急的心态又随之影响了她咒法的发挥，一个不留神，那枚巨大光柱上的细小光点就随之黯淡了几分。
这时森穆特默不作声地来到艾丽希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扶在她肩上。
艾丽希精神一振。
只见支撑着界石的光柱上，原本已具现出的细小光点陡然间迸发出明亮灿烂的光辉，几乎令人无法直视。除此之外，光柱表面又陆陆续续出现了很多新的光点。
二十瓦和八十瓦的区别——艾丽希心里由衷感叹。
所有这些细小的光点，她具现出的所有力之扭转，都为那枚光柱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那枚光柱被扭曲成为一枚圆环，头尾相接，所有的力顿时圈闭相互抵消，以至于那枚黑白两色的巨大界石完全失去支撑，轰隆的一声巨响，落在地面上。
此前卡拉姆一直冒着被下落的界石砸中的危险，在界石下方观察它可能的下落方位，并指挥同伴们不断调整地面上滚木的方位。
此刻界石落在地面上，距离原本放置界石的那个深坑大约还有二十腕尺左右的距离。
界石刚好落在圆形的滚木上。
卡拉姆根本没发觉身边已经出现阿西乌特人的身影，自顾自全神贯注地观察界石的方位，他指挥领航者格里高等人立即动手，调整滚木的方位，确保只要他们将界石推动，就能将其准确无误地推进地面上的坑洞内。
“快——”
南娜手中的弓弦已经拉满，她的精神也与手中的弓弦一样紧绷。
偏偏卡拉姆还在精细化作业：“稍等，往这边偏过来一点，再偏过来一点——对，很好，就这样……”
南娜：……
旁边赫梯王子的护卫们继续在预警：“二十五步——”
“十五步——”
“十步……”
依旧没有人后退。
在卡拉姆的带领下，水手们终于将界石推上了正确的方位。
“伙计们，加把劲儿！”
卡拉姆高声喊起了号子。
原本张弓搭箭，眼神紧紧盯着面前那一大片灰色眼仁的南娜，在此刻权衡了利弊，突然放开弓箭，转身就跑，来到卡拉姆身边，伸手一推。她力大无穷，一个呼吸之间就将界石向前退进了四五步。
赫梯王子卡尔夏看看他身边发愣的护卫们，跺脚大喊道：“还不快去帮忙？”
他自己一边喊话，一边也有所行动，一只手掌已经搭在了巨大界石那凹凸不平的表面上。
卡拉姆则从人群中跳出来，继续检查界石运行的方位，确保界石能够准确无误地复位。
事实上，睁着灰色眼仁的阿西乌特人此刻已经到了这一群人面前。
只是他们略显茫然，似乎不明白，眼前这群人竟都在自顾自忙碌，既不躲避他们，也不理会他们。
阿西乌特人身后的乐声却越发节奏激昂，似乎每一声都在催动人们，前进、撕裂。
于是，睁大了一双灰色眼眸的人们，终于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前进。
他们伸出手臂，指尖似乎马上就能触碰到眼前的那些外乡人，那些异类……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尘埃腾起，将远处遥遥传来的一应乐曲声全部吞没。
原本堆放在地表的那枚黑白相间的巨石，此刻已经大半没入地面，安安稳稳地立于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几个阿西乌特人几乎已经将手伸到了聚在界石一旁人们的脸上。
就在尘埃腾起的那一刻，他们中有几个身影就此消失了，剩下的人像是从噩梦中猛地醒来了似的，赶紧把手缩回来，相互看看你我。
他们眼中的灰色云翳正在迅速消失，恢复为黑白分明的眼眸。意识正在迅速恢复，他们开始相互询问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身后，阿西乌特的大街上，原本占满了整个街道的人群，现在只剩了一半不到的身影，零零散散地立于各处。
街道的地面变得灰扑扑、乌沉沉的，不再那样光鲜亮丽。街道两边的房舍也突然变得狭小、拥挤，有些人家院墙上还挂着正在晾晒的衣物和咸鱼——失去了那种整齐划一的美感，但是却很借地气。
界石复位，生界与冥界彻底分开，生者居于生界，亡者则回归冥界，不需再担心想起自己已死的事实之后会立刻消散。
早先齐心协力将界石推入深坑，将其复位的人们则大多瘫软着坐在地上。
过度用力和紧张之后的瞬间放松让他们浑身脱力，根本没办法站起身。
而在这项工程中居功至伟的工匠之神眷者卡拉姆忽然想起了他究竟忘记了什么。
“罕苏，罕苏呢——”
“你们看见我儿子了吗？”

第108章
界石归位，生界和冥界彻底分开，导致阿西乌特城的街道上瞬间少了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口。
艾丽希很容易就得出结论，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城，日积月累，冥界的人口明显多于生界。
至于这样积累下去，冥界是否会出现人口膨胀的问题，她就不得而知了。
一时间阿西乌特城的街道上全是人们在相互询问。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人结婚来着，所以大家都走上街看热闹……”
“我也记得，我还记得那新娘好漂亮。可是现在一看……哪有？”
“不会是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吧？”
这时有人提出了独特的经历：“我梦见了我的祖父——他老人家刚才还站在我身边。”
“他和他刚刚过世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老……可他过世那年，是十多年前啊！”
“我也梦到了已经过世的亲人。”
“我也……”
“我还梦到了祖先，连我自己都没听说过的祖先。我不认得他，所以也没敢认，没敢问他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可为什么我……我刚才好像梦见了自己手撕了好几个外乡人？”
在一旁听着的艾丽希忍不住想笑：这位大概就是刚才一把抓过森穆特的纸莎草人，刷刷刷撕成碎片的。
人们依旧在议论这个诡异的共同梦境。
“我的祖父好像很惊恐，他始终在说一件事，早先有个他认识的人倒在了地上，刚刚倒地就弄掉了脑袋，弄掉了手，然后瞬间化成一团灰烬，他好怕他也会这样……”
“各位，现在不用担心了。”
一个雄壮有力又粗豪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就在刚才，阿西乌特城中发生了生界与冥界混同的情况。但是现在两界的界石已经复位，生者归生界，亡者回归冥界，各自安好。因此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这是战神眷者南娜在用她那招牌式的大嗓门向这座城里的人们解说。
生界与冥界混同，这是闻所未闻的怪事。阿西乌特人此刻个个都好像还在做梦。但是将他们此前的梦境一回想，似乎又确实是这么回事。
“要不是有第一王妃殿下和大祭司森穆特大人出手，帮助将界石复位，各位恐怕现在还在刚才那个梦境中呢？”
南娜挺着胸，用最为骄傲的声调陈述刚才众人的贡献。
旁边卡尔夏听得皱起了鼻子，似乎战神眷者没有提到冒险者夏尔卡这个名字令他很不满。
谁知艾丽希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的事，还没完，就请别节外生枝了。”
卡尔夏身为邻国王子，深入埃及腹地，跑到了阿西乌特这样的地方。
一旦身份败露就会麻烦无数，因此艾丽希一说，卡尔夏就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表示对他而言，这些虚荣根本不算什么。
这边卡尔夏与艾丽希互动，森穆特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扫了一眼，似乎已经了解了卡尔夏的大致身份，有所理解地将视线转开。
周围的阿西乌特人却都还在惊讶：“第一王妃，哪个第一王妃？”
“下埃及的第一王妃吗？下埃及的第一王妃又怎么会来我们这里？”
身处上埃及的阿西乌特人，根本没有将法老当做他们的国王，自然也给艾丽希的头衔上多加了下埃及三字注释。
卡尔夏瞥一眼艾丽希，想看她有什么反应，却见艾丽希面无表情，这点小事，她根本不为所动。
然而阿西乌特城里也确实有知情人：“是真的，早先我们收到了下埃及的消息，说是第一王妃的船队将通过阿西乌特，需要在这里获得补给——”
“当时咱们也是这么想的，第一王妃不是和法老一起住在孟菲斯吗？怎么没事会来上埃及，她对我们又安了什么心思……”
“王妃就是来了！还救了你们。”南娜忽然一声大吼，吼声震动了所有耳鼓，让阿西乌特人又经历了一次共同的耳鸣。
顿时有人吓得双膝一软，就真的冲艾丽希这边跪了下来。
这种对于高位者的盲从似乎会传染，瞬间阿西乌特的街道上越跪越多，最终还站在原地的，就只剩艾丽希和卡尔夏两人和他们的随从。
人们都开始留意到艾丽希这里的绝大多数人穿着打扮与本地人不同，气度不凡，男人们个个器宇轩昂，唯二的两名女士又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其中那名明显已有身孕的，更是五官精致到了极点，仿佛神明将一切造物的优点都赋予她，才创造出这么一个完美无瑕的女人。
“好像是真的……”
终于有人发出感慨。
“是啊，之前确实听说下埃及的法老即将有后嗣了。”
人们心中一旦相信，顿时一切都能成为佐证的证据——连艾丽希的身材也是。
艾丽希傲慢地别过头，表示她早就习惯了民众们的注视。
事实上她的注意力却在卡拉姆身上。
卡拉姆一直在她身边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找，一边找一边喊：“罕苏，罕苏啊——”
“这里终于没事了，别再藏着了，快出来见阿爹吧！”
艾丽希忍不住想伸手揉眉心：卡拉姆怎么又把儿子弄丢了？
不过一想到早先卡拉姆将一切都抛诸脑后，聚精会神于将界石复位一事，她又觉得情有可原。
罕苏……她印象很深，这孩子一直很乖巧地走在大人们中间，时不时与赫梯王子互怼上一两句。
在她记忆中的各个片段画面里，罕苏都有他的位置，她完全不记得他从人群里离开啊。
艾丽希想着想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糟糕！
她回头就找森穆特。
森穆特此刻已经来到卡拉姆身边，安慰焦急的工匠眷者：“不要太过担心，罕苏是个聪明的孩子。更何况之前我还给过他一件足以让他自保的物品……”
卡拉姆满脸焦虑地转过来问森穆特：“大祭司大人，我还记得在我们出发之前，您为我们此行进行过占卜，说是不会有什么危险？”
森穆特一对金棕色的眸子柔和地盯着卡拉姆。
“是的，我当时是告诉你们此行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我当时是使用护身符占卜，占卜结果中没有危险和有惊无险是完全一样的声音……”
卡拉姆呆在原地：有惊无险？
原来用大祭司那枚会嗡嗡作响的音叉占卜，竟是结果导向的。
“当时我还占卜出，你们父子二人都会从我这里获得帮助，今天早些时候已经应验了。卡拉姆，请一定相信我我使用占卜预言他人的未来，迄今为止还没有出过差池……”
的确是，他们父子误入阿西乌特城，刚刚中招，马上就遇见了森穆特帮他们净化；
之后在两界重叠的城市里历险，也确实没有遭受任何人身伤害，和大家一起顺利脱险。可是……
正在这时，艾丽希迅速走过来，对森穆特说：“大祭司，我们遗漏了一件事——”
她刚才一直专注于将界石复位，以至于消耗了太多的灵性，在复位的过程中精神高度集中，甚至想也没想那件事——
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
那位神使并非亡者，在两界成功区分之后，眼镜蛇神使并不会凭空消失。
艾丽希回忆起在两界复位之前，曾经听到过那种激荡人心的诡异乐曲，但在复位之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她猛然警觉，在森穆特面前转过身，和他并肩，两人一起看向阿西乌特城街道的尽头。
“啊——”
毫无征兆地，街道尽头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将城中人们刚刚从迷茫中恢复过来的神经再度绷紧。
“蛇，蛇——”
“很多很多……”
“啊——”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远处的人们惊恐不已，飞快地朝艾丽希这边狂奔。瞬间脚步声隆隆，从她身边越过。
艾丽希顿时想：管它什么复位界石，重置两界，又管它什么位高位低，王妃法老，大难临头各自奔逃，这才是人之本性——嗯，很好，阿西乌特人的确都已经恢复成了正常人。
然而她没动，卡尔夏也没动，他们的所有随从下属就都没动，只是都预感到了危险。因此纷纷取出用来防身的物品与武器。
他们这一支进城探险的小队牢牢地立在街道中央，宛若中流砥柱一般。
远处，那令人心生恐惧的诡异乐声再度响起。街道尽头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黑压压的一片——
都是蛇……
什么样的蛇都有，黑色的褐色的，青色的金色的，有毒的无毒的，拥挤在阿西乌特陈旧的街道表面向前游动。因为数量太多，时常有蛇身叠在蛇身之上，争相向前的情形。
一片如潮水般的群蛇之后，一座高出地面一人左右的轿辇出现在街道尽头——
四人抬的小轿，时常于埃及传统婚礼上接取新娘，此刻由四名轿夫抬着，正缓缓向这边行来。
那四名轿夫很明显都是大活人，但此刻他们非但不跑。反而都小心翼翼地抬着那顶轿子——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觉得恐惧，相反这几名轿夫恐惧到了极点，他们手足身体上，爬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蛇类。甚至人人脖颈之中都爬着一两枚。
在这威吓之下，即便轿夫们害怕至极，但还是不敢不抬着轿子前进。
而那轿上端坐着一个身着埃及新娘服饰的美人，那美人却顶着一枚眼镜蛇的蛇头。
这就是那位眼镜蛇神使。
而她身边端坐着一个小男孩——
卡拉姆一看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喊了一声：“罕苏！”
这位工匠眷者脸色变得惨白，几乎没当场晕过去。
艾丽希、森穆特、南娜等人也都与罕苏很熟，看到这副情景也吃惊不小。
艾丽希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瞬移。将罕苏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从他们身边带走，这种咒法和当初那位耳廓狐半神将她从王船上掳走，直接搬到泳者之洞时一样，只是规模要小些，只是在同一个城市内行动。
这样看起来，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与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确实有可能在同一个阵营之中，至少祂们麾下的神眷者掌握着差不多相同的咒法。
她留神罕苏的状态，只见这个孩子依旧像他平时那样嘻嘻哈哈，时不时扬起头，看着眼镜蛇神使，表情又亲切又好奇，仿佛对方从来都没有展现过那样恐怖的兽首人身形态。
罕苏没法儿直接看出眼镜蛇神使的蛇首形态？
眼镜蛇神使依旧像早先那样，对整个城市的人都使用了幻术，让他们都以为她是那位美艳而幸福的上埃及新娘？
但艾丽希冷眼观察她身边的人，无论是南娜和卡拉姆这两位眷者，还是卡尔夏与格里高这样的普通人，他们见到眼镜蛇神使之后，无一不显出大受打击的样子——
大约是想起了此前见过的美丽新娘，露出真容之后竟然是这副模样。
卡拉姆尤其如此，他不断伸手去拉头上那一蓬短短的乱发，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哑声喊道：“罕苏，罕苏……是阿爹不好，阿爹又忘了你……”
艾丽希却大致猜出了罕苏的想法：这个男孩大约正极力控制，约束自己的恐惧，表现得就像是没有看穿对方的真面目一样，要么讨对方欢心，要么让对方觉得他很特殊，不会马上痛下杀手。
这个孩子不简单——艾丽希在心里感叹。
她一挥手，南娜已经让所有人戒备，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但是人人望着的眼前密密麻麻、光光滑滑，于地面柔软游动的躯体，都只觉得头皮发麻。
艾丽希暗自叹息一声，一伸手，具现出一道冰门——
但令她始料不及的是，刚刚在复位界石的时候她消耗了太多灵性，此刻具现出的门，竟然不能将整条主街都关上，只是一道孤零零的、单薄的冰门而已。蛇群遇到阻碍，就自觉主动地从那道门边绕过去。
远处那位端坐在轿辇上的眼镜蛇神使，此刻蛇信吐出，发出嘶声。
而艾丽希竟然能感觉到她在幸灾乐祸。
一直站在艾丽希身边的赫梯王子卡尔夏这时却朗声哈哈一笑，对他一名下属说：“塔姆，是时候了，在埃及的第一王妃面前，好好展示一下你的音乐功力吧。”
艾丽希斜睨他一眼，这才意识到卡尔夏虽然对眼镜蛇神使表示了吃惊，但是对于密密麻麻涌过来的群蛇，却真的没显出半点害怕。
那名叫做塔姆的侍从闻言立即从褡裢里掏出了一枚笛子。
这是一枚短笛，质地很特殊，不像是芦苇或是纸莎草一类植物制成的。
笛身呈象牙色，表面古朴而光润，上面等距排列着十三枚小孔。笛子应当是竖吹的，因为其中一端装着吹口。
艾丽希望着塔姆将这枚短笛托在手中，心中忽然有明悟：这枚短笛也是和门、澄清、指南树枝一样，是拥有神力的特殊物品。
从卡尔夏配备的其它物品看，这枚短笛也多半是神明或者上古英雄所遗留。
看起来这位赫梯王子只带了这么点人就敢来上埃及探险，也不能算是全无准备，至少在物品方面配备很充足。
这个男人，看起来是家里有矿啊。
她的眼神马上被卡尔夏接住，这位赫梯王子顿时流露出一副那当然的表情予以回应，似乎非常自傲。
“美貌无双的第一王妃殿下……”卡尔夏上前，向艾丽希略略躬身，“塔姆展示他的音乐才能时，也非常渴望得到您的配合。”
“我知道您此刻已经非常疲累了，但为了能让您以最小的代价就控制住这些威胁，我想，塔姆是您的最佳助手。”
卡尔夏一边说，塔姆一边手捧短笛，在艾丽希面前恭敬跪下，差点儿就要入乡随俗地行埃及人的捧脚礼，被艾丽希让开了。
“我明白了。”
艾丽希只看着卡尔夏那对骨碌碌转的眼珠就大致猜到对方正打着什么鬼主意——塔姆的短笛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最终解决蛇患，还是要靠她。
“那么在我出手之前，先让我欣赏一下塔姆的音乐。”
艾丽希自觉她的灵性已经不能再有一分一毫的浪费。于是决定，在自己应对方的要求出手之前，先要看看这件特殊物品短笛的应用效果。
“是！”
塔姆是一个圆脸蛋、厚嘴唇，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的年轻人，头发像埃及人一样剃得很短，头皮上是一圈坚硬的黑色发茬。
他听见艾丽希用了欣赏两个字。顿时流露出激动的神色，赶紧将吹口凑近嘴边，深吸一口气，气流随即通过笛声，一股不同于短笛清亮悠扬的音色，相反却力量十足的低沉乐声瞬间响了起来。

第109章
奇异的笛声刚刚响起，艾丽希就立即明白了——
这枚短笛所吹奏出的音乐，不是给人听的。
它的音阶十分古怪，低音处低到几不可闻，高音处似乎又尖利得能够刺破耳鼓。
塔姆在吹奏时还常常会有大幅大幅的留白，也就是旁观者眼看着吹奏者奋力鼓起腮帮子，鼓荡空气，吹奏出乐曲，但是耳边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艾丽希猜想着或许是频率超出人耳能够听取范围的乐声。
人听不见的乐曲，动物们却接受度很好。
当第一个音符从短笛中流淌而出的时候，已经游至众人面前的群蛇们就都停下了向前游动的脚步，一起冲着塔姆昂起了头。
这是一副奇景，密密麻麻的蛇首，整齐划一地向同一个方向高高扬起，绿豆似的蛇眼盯着同一个方向，蛇信时不时嘶嘶地吐出。
艾丽希心里感叹：幸亏这塔姆是闭着眼睛吹奏，否则这心理压力得多大呀。
好在她也已大致了解了这枚短笛的用法，知道卡尔夏和塔姆希望自己怎样配合。她忙伸手扶住了南娜，垂首闭目，集中精神，努力让灵性尽快恢复。
而塔姆的笛音也开始撩拨眼前的群蛇。
他笛中的音调呜呜渐低，群蛇齐刷刷地伏低身体，笛音陡然高挑，群蛇瞬间全部昂起脑袋。
笛音婉转地耍个花腔，群蛇的脑袋一起跟着在空中画一个圈。
短笛忽然吹出一个雄壮激昂的音调，整个蛇群顿时开始缓缓在街面上行动。
阿西乌特本地人原本被蛇群吓坏，不辨方向地在大街上奔逃。也有不少人转身冲进了路边的房舍，紧紧地关闭了门户。
但现在飞速游动的蛇群似乎得到了控制，不少本地人竟又纷纷停下了脚步，返身回来看热闹，又或是从周围房舍的屋顶和露台上探出脑袋，围观那位下埃及的第一王妃，究竟要如何对付街面上的群蛇。
艾丽希恰于此刻睁开了眼。
她伸出手，立即在面前具现出三道巨大的门。
这三道门的高度都在十腕尺以上，通体半透明，表面雕饰着繁复的花纹。
三道门互为直角，呈现一个巨大的凹字形，将阿西乌特的宽阔街道占去了一大半。
几乎与此同时，塔姆的笛音也显得越发诡异——
它的节奏忽快忽慢，声调完全不成旋律，似乎只是随意的高一声低一声。
但艾丽希听见这笛音，竟也觉得胸腔里的心脏跳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时间长了真让人受不了。她硬撑了一会儿，终于也像其他人一样，伸手捂住了耳朵。
群蛇的反应却与人不同，它们似乎兴致高昂，扬起蛇头做翩翩起舞状，在短笛耍出一个柔媚的花腔之后，它们开始向艾丽希具现出的那三道门的方向移动——
眼镜蛇神使那里终于也做出了回应。
此前艾丽希听过的诡异乐曲声再次响起，试图扰乱塔姆的笛音。
这乐曲声确实给后方的蛇群做出了一些扰乱，留在蛇群最后的大蛇小蛇会突然回过脑袋，转向眼镜蛇神使的方向。
但它们终究没能抵挡住短笛的诱惑，跟随着前方蛇群一起迅速涌入艾丽希构建的三重门中。
“那枚短笛的位格……确实很高超啊！”
森穆特在艾丽希身后夸赞了一句，立即引来卡尔夏自傲的回应。
“那是当然的，被神明眷顾的土地，可不止是你们埃及。”
艾丽希则始终不说话。她需要节约体力，迅速恢复灵性。毕竟只有那三重门还是不顶事，那个凹字形的小空间，最后总要再关上不是？
在短笛与眼镜蛇神使的音乐对抗中，眼镜蛇神使终于落了下风——
阿西乌特街道上的所有蛇群，全都涌入了艾丽希构筑的三重门。
由于门内空间不够，后来蛇迅速地攀爬至先到蛇的身上。从那半透明的门外看向门中，竟是高高叠起的一群不断翻滚着的身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既诡异又恐怖。
包括南娜在内，很多惧怕蛇这种长长凉凉软软动物的人，都忍不住别开了脸，无法再看。
而眼镜蛇神使那里则显出大败亏输的架势——原本为她扛着轿子的四名轿夫，是被缠绕在身上的大蛇小蛇威慑着抬轿的。
此刻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那些蛇，竟然也被塔姆的短笛所吸引，早已游离了轿夫们的身体，急不可耐地向那三重门奔赴。
轿夫们见状，相互使了个眼色，竟一起抛下了那座轿子，转身就跑，瞬间就避到了周围的房屋里，各自心有余悸地大喘气。
那位蛇首人身的神使，则从摔在地面的轿辇上缓缓起身。一只手牵着看似乖巧的罕苏，另一只手果断向蛇群这方向伸来。
不动手就晚了！
艾丽希睁开眼，眼中一片沉静。她既不焦急也不紧张，她似乎只是按照程序完成手头的工作——她要立即关上这最后一道门。
塔姆手中的短笛忽地一振，险些从他手中滑脱。这么一打岔笛音立即中断。
没有笛音的引诱与安抚，三重门内的群蛇顿时乱作一团，上面的想下来，下面的想出去，辨不清方向也无法脱身，瞬间就像是一团自己会动却又找不到头的麻线，全部纠缠在一起。
此前一直闭眼吹奏的塔姆被人强行打断，生怕王子责罚，惶恐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几乎不敢看眼前的场景，却听见周围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三重门变成了四重门。
原本凹字形的三面冰门之外，又加了一道门，成为一个口字形，将缠绕在一起的群蛇全部封在了冰门之内。
以艾丽希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蛇罐头。
被阻挡的群蛇找不到出口，在四面冰门之内翻滚挣扎。但是因为受到四面而来的寒意影响，行动开始变得迟缓僵硬，似乎有睡着的倾向。
艾丽希：怎么看起来像是要冬眠了？
在她印象中，埃及没有气温特别低的冬季，因此蛇似乎也没有冬眠的习惯。
至少在原身小的时候，大神官夫人是一年到头都会提醒她小心蛇虫的。
但不管这些被关在罐头里的群蛇会怎样，艾丽希和同伴们的行动全都被阿西乌特人看在眼里。
他们没想到在所有本地人匆忙奔逃之际，竟有一群外乡人留了下来，成为了他们的救星——
尤其是，这救星之中还有一位气度高华的女士，据称是埃及的第一王妃。
“是第一王妃带人驯住了这些蛇？”
“这都是真的。刚才我看见她一伸手，街边就出现了三堵墙，再一伸手，四面墙就全合上了，蛇就都关在里面……”
“那刚才他们说，他们复位了生界与冥界的界石，有可能也是真的？”
“我看有……有这可能……”
但这些议论艾丽希等人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他们迅速将注意力转向街道的尽头。
在暂时解决掉汹汹涌来的群蛇之后，他们还剩一个重要的、极难对付的对手：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远处那名挟持着罕苏，保持着蛇首人身形态的女士。
眼镜蛇神使见到群蛇被擒，站在原地，向那座四面都用冰门围起的蛇罐头呆呆地凝望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将视线转向艾丽希。
她那对黑豆似的圆形眼睛盯着艾丽希片刻，忽然蛇头探出，蛇颈两侧的褶皱像是吹了气一样不断那膨大，瞬间像是添上了一对巨大的金黄色眼睛。
眼镜蛇神使就顶着这样一副蛇首，牵着罕苏，聘聘婷婷，缓步走到距离艾丽希大约五十步的位置。
艾丽希这边全员戒备，尤其是南娜。这位战神眷者深知在刚才的过程中艾丽希早已将灵性消耗得一干二净。而森穆特虽然位格很高但他并不以武力见长。
这位战神眷者顿时拦在艾丽希面前，单膝跪下，将硬弓拉至最满，黄金箭簇直至对方。
但是眼镜蛇神使那只姣好的右手稍许扬了扬罕苏的小手，南娜的箭尖马上又改了方向，改指地面。
在对方向自己这边靠近的时候，艾丽希留意了一下罕苏。
罕苏那对灵活的大眼睛看了看她。然后又看一眼艾丽希身后的森穆特。他并未流露出特别害怕的神情。
艾丽希马上想起了森穆特的话，他说他曾经给过罕苏一枚足以自保的物品。
想到这里，艾丽希心头稍松。
她完全不动声色，只是向罕苏眨了眨眼。
这时，眼镜蛇神使面向艾丽希开口——
“嘶——”
“沙——”
“哈——”
艾丽希：哈？
这个情况出乎意料。
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不能交流。
她认识的所有神使，原本都是人，只是在升格为神使时，暂时借用了自己所追随的神明所拥有的动物形态。
可是眼前这位眼镜蛇神使，却似乎原本就是眼镜蛇，在升格为神使时，意外获得了属于人的身体。
但是她的心智却似乎还保留了蛇的特性，就连语言都还未切换为人语。
原来动物也拥有成为神使的途径吗？
艾丽希一偏头望向森穆特，就想要向这位博闻广见的大祭司确认自己这个猜想。
却看见森穆特眼中有细小的金色符号在飞快地掠过，似乎正在从他自己的知识宫殿里调用知识。
原来大祭司是连蛇语这门外语都掌握了的——不愧是图特神的祭司。艾丽希心里暗暗佩服。
而此刻赫梯王子卡尔夏却在迅速地翻看他随身携带的各种各样特殊物品，在褡裢里翻了半天之后十分懊恼地感慨：“我为什么没带上那件……”
这位王子殿下忍不住看了一眼森穆特，颇有几分较劲的意思。
森穆特丝毫不察，只管向艾丽希解释：“那位自称是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神使。她刚才所说的大意是，冥神奥西里斯放弃了阿西乌特城，神明授意她接管此处——”
“她在质问我们为什么破坏了她的安排。”
“她的安排？”
艾丽希冷哼一声，说，“她的安排自然是要让混乱主导整座城市，生者与亡者混同，生者不生，亡者也不能尽享安眠。”
“她这么做有没有问过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阿西乌特人同意？”
“大祭司大人，您能帮我把这段话以蛇语告知对面那位神使吗？”
森穆特顿时面带难色，表示他的语言能力是单向的：能够蛇语翻人语，不能人语翻蛇语。卡尔夏在一旁也同时耸耸肩，表示他缺乏某件特殊物品，因此也无能为力。
艾丽希略想了想，就抬脚向前跨出半步，直接向眼镜蛇神使伸出手。
“把罕苏还给我——”
她的语调、她的肢体语言、她声音里蕴含着的感情……将她的意思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不需要额外转化成蛇语。
而罕苏的父亲卡拉姆此刻正失魂落魄地跪在艾丽希身边，眼中只有他唯一的孩子。
“把罕苏还给我，我饶你一命，放你和你的蛇子蛇孙们离开阿西乌特——”
艾丽希指指罕苏，再指指自己，然后伸手指指眼镜蛇神使，和背后的蛇罐头，最后做了一个互换的手势。
这是她能够想到的，换回人质的唯一办法。
只要眼镜蛇神使能够离开阿西乌特，这座城市的危机就算是暂时解除。
之后当地人可以派人镇守界石，甚至在城市各处准备驱蛇的药物，小心提防，就也不至于畏惧。
眼镜蛇神使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双黑豆小眼顿时转过来看了一眼罕苏。
它似乎思考了一阵，终于用那只形态优雅的人类右手在罕苏背后用力一推。
罕苏顿时向前跌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眼镜蛇神使，然后慢慢向艾丽希这边走过来。
他一面走，一面似乎将衣袖里的什么东西紧紧握住。
卡拉姆大喜过望，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样放过了他的儿子。这名工匠眷者顿时迈开大步，迅速向罕苏跑过去。
就在此刻，眼镜蛇神使突然张开口，蛇信向罕苏背后轻轻一弹，发出嘶的一声。
而罕苏此刻脸色忽然发暗，他那张向来可爱的干净小脸上瞬间透出深蓝色的一道道血管，似乎他全身的皮肤正在变透明，而浑身血液则正在变为蓝色。
这个孩子明明距离他的父亲只有几步远，却向前踉跄了几步，然后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地上。
“罕苏——”
卡拉姆将他再抱起的时候，罕苏的肤色和血液都已经恢复正常。
但是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一切活着的特征。他双目紧闭，脸上与嘴唇毫无血色，被卡拉姆抱起时双臂与两条小腿都毫无生机地垂落着，一动不动。
艾丽希眼看着这一幕就在自己眼前发生，瞬间她觉得整个身体内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出乎人们的意料，卡拉姆并没有发出悲痛欲绝的呼号。
他只是跌坐在地面上，双臂紧紧抱住罕苏那小小的身体，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柔和地对怀里的儿子开口：“罕苏啊，你看，阿爹又把你给忘了。”
“但这次阿爹总算是亲眼见证，真的有冥界存在——”
“好儿子，去吧，去冥界找到你阿妈，阿妈没有你阿爹这么健忘……”
说到这里，一直在旁围观的领航者格里高等人，闻言已是难过得哭了出来。
艾丽希此刻就站在卡拉姆身边，看似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
但事实上，她的心就像是正被无形之手狠狠地撕扯——这大概就是所谓切肤之痛，铭心刻骨。
自从艾丽希进入这个书中世界，她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强烈的恨意。
此前她看似站在道德高地上吩咐南娜，要战神眷者顾念这座城里普通人的安危。
但现在看来，那种关切既遥远又伪善，它只是出于一种道义上的尊重，以及在自身能力范围之内、一切皆可控时的容忍。
而此刻，当罕苏那张小脸上的笑容，他银铃似的笑声，他卖弄聪明时得意洋洋的小表情……
当这些全都在艾丽希面前一一闪现，她忽然才觉得自己其实早已和这个世界建立了一些更为紧密的联系。
而罕苏的突然逝去，让她瞬间发现，自己努力在保护的某件东西，竟是这样脆弱的，说失去就失去了。
说什么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大话空话，真的不如保护眼前一个弱小无依的孩子。
只是……
晚了——
艾丽希自觉全身冰冷的血管中，一股灼人的热意迅速上涌，此前几乎已完全耗尽的灵性此刻竟再次充盈于躯体，她感受到了一种名为仇恨的力量。

第110章
“嘶——”
“哈——”
眼镜蛇神使再次发出奇异的声音。
但是艾丽希这边无人理会。
过了片刻，只听这名眼镜蛇神使用一中相当怪异的腔调说起了人类的语言。
“我……是想杀他——”
“但是蛇类……不攻击死者。”
这是什么意思？
它是想说，罕苏在受到眼镜蛇神使的攻击之前就已经死亡了吗？
这又怎么可能？
罕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眼镜蛇神使的袭击倒地，随后身亡的。
但对于艾丽希而言，她不需要知道得更多，只要确定眼前蛇首人身的神使确实曾经对罕苏有杀意就够了。
她果断下令：“南娜——”
战神眷者此刻也银牙紧咬，目眦欲裂，一听艾丽希下令，她手中的硬弓拉开，以黄金打造的箭簇仿佛流星赶月，连珠般地向眼镜蛇神使射去，就像这些箭簇根本不要钱似的。
但此刻人人心中充满了激愤与悲痛，谁还会管那些黄金箭簇要不要钱？
南娜的箭术在经过阿努比斯祭司的晋升仪式之后获得了迅速提高。
此刻她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珠射出七枚箭簇具有净化能力的黄金羽箭。
此刻她双眼发红，双手却很稳，第一枚羽箭直冲着眼镜蛇神使颈中那枚金黄色眼睛状花纹下方而去，也就是常说的七寸。
眼镜蛇神使赶紧躲避，刚刚闪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后续的攻击就又都到了。
南娜像是算准了对方躲避的方向。无论眼镜蛇神使如何躲避，她的后续箭支都对准了神使的七寸。
如此一来，对方就是再快，也无法及时躲闪，索性脚下一撑，身体就像是在沙地里跃动的长蛇一般，来了一个弹跃，瞬间跃出十多腕尺，才将南娜那令人感到恐怖的连珠攻击给让了过去。
南娜连射七枚净化之箭，耗费了不少精力，此刻胸口微微起伏，随手伸入箭袋，豪迈地又抓出一把带有黄金箭簇的羽箭。
弹跃到远处的眼镜蛇神使此刻忽然像是变化了形象。她不再是那副极为违和的蛇首人身形象，她恢复了人的头部与相貌，重新成为一位美丽的埃及新娘，连头饰都一丝不苟，看起来精致而真实。
南娜别过头，似乎一时之间竟无法瞄准，无法相信自己对一位如此清纯秀美、刚要品尝生活甜蜜的年轻女子发起攻击。
而四周街道上方和身后看热闹的人们则再次发出啧啧的赞叹，他们又似乎回到了此前生界与冥界混杂，人们聚在一起看热闹时候的状态。甚至对一旁兀自矗立在街道中央的蛇罐头直接视而不见。
眼镜蛇神使再一次使用了幻术，位阶较她低的，都无法避开这中幻术的影响。
包括南娜和卡拉姆这样的神之眷者——当然，卡拉姆此刻抱着儿子小小的躯体魂不守舍，也相当于完全无法被任何幻术影响。
艾丽希上前一步，像早先森穆特对她那样，伸手搭在南娜后肩。
“闭上眼，南娜。用你的心——”
她竟然在让南娜用心瞄准。
南娜对此也竟然没有半点疑问，闭上双眼。有灵性从艾丽希手中不断流动至南娜体内，艾丽希的位格、艾丽希的视野……
南娜忽然有所明悟：“小姐，您已经是神使了？”
南娜一面问，手中的羽箭一面再次连珠射出。她闭着眼瞄准，那些羽箭竟依旧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样，奔着眼镜蛇神使而去，而且每一枚，都对准了对方的七寸。
眼镜蛇神使没有料到幻术竟然对位格不及它的战神眷者失效。
顿时万分狼狈地躲避，一个躲闪不及，羽箭刷的一声从它颈中擦过，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痕。
四周正在围观的阿西乌特人和格力高等人顿时看见那名美丽的上埃及新娘玉颈一侧，右半边头颅再次隐隐约约地露出蛇头的形状，纷纷吓得大叫出声。
而赫梯王子卡尔夏此刻则迅速拿出了他那枚澄清，举在手中，帮助他和艾丽希的手下诸人消除幻术的影响。
他一面使用澄清一面说：“看见了没，第一王妃的咒法够厉害吧？南娜小姐的箭术够厉害吧？大祭司能通译蛇说话，够厉害吧？”
由于使用这枚澄清就总归需要炫耀点什么，卡尔夏不想炫耀他自己的秘密，干脆就吹捧起艾丽希的人来。
眼镜蛇神使见到幻术被破，一个弹跃，迅速靠近南娜。
战神眷者已经通过艾丽希的视野感知到了这一点，随手抽出腰间的长剑，刷的一声拦住了眼镜蛇神使向艾丽希的攻击——
下一刻，眼镜蛇神使突然向南娜弹出蛇信，南娜顿时像是喝醉了酒，一张脸涨得通红，摇摇晃晃地向身后摔倒。
“蛇毒——”
艾丽希瞬间又具现出四道表面镌刻有花纹的门，直接将眼镜蛇神使封在里面，自己直接转身去察看南娜。
却被人抢了先。
“第一王妃殿下，蛇毒这点小事，对日常行走于沙漠的冒险者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请您千万允许本人亲手救助您的侍女长大人。”卡尔夏竟变着法子来展示他救人的本领。
艾丽希差点想说：别光顾着炫耀啦，赶紧救人吧。
她考虑到对方正手持澄清那个金碗，如此骚包也情有可原，只说了一句：“如此有劳阁下。”
身边那将眼镜蛇神使封住的四道门已经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她刚才以同样的手段克制住了所有被驱赶而来的群蛇。但是却困不住位格与她一样高的眼镜蛇神使。
对方被四道冰冷的门困住，也只是略怔了怔而已，瞬间已经跃上了四道门的顶端，此刻已经抛去了一切幻术伪装，正用它那一对小眼居高临下地盯着艾丽希、南娜，和正在为南娜解蛇毒的卡尔夏。
艾丽希几乎能听见自己将牙关咬得格格响。她此刻还真是郁闷，为何她没有南娜那样的战斗力，为何她要拖着这样一副沉重的身体，为何她掌握的所有咒法都偏向于防御和工程技术领域啊？
这时，她的心忽然感受到了一中力量。
这是一中万物滋生的力量，它源自于大地，源自于生机，它仿佛能让清晨沾满晨露的枝头盛放出一朵鲜花，也能让雨后空气清新的树林里，毫无预兆地蹿出一头活泼可爱的小鹿。
森穆特——
大祭司出手了。
但是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大祭司森穆特作为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神的神眷者，从来不擅长武力，或者打斗。
只见森穆特眼中金眸的颜色迅速变淡，他凝神望着那名坐在高处的眼镜蛇神使，口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束缚。”
毫无征兆地，艾丽希具现出的冰门之上，陡然出现了浓丽的绿色。无穷无尽的藤蔓迅速向上延伸，迅速包裹住了眼镜蛇神使。
艾丽希具现出的冰门上本就镌刻有藤蔓纹饰，此刻那些绿色的藤蔓。
就像是从门上直接生长出的一样。似乎是森穆特的能力与艾丽希的毫无痕迹的嫁接到了一起。
从门上生长出的藤蔓包裹住眼镜蛇神使之后，尤未停息，自顾自继续长高，长大，藤蔓越来越粗壮，并包裹着里面的眼镜蛇神使。
藤蔓上的枝叶也越来越繁茂，大片大片的绿色迅速将眼镜蛇神使身上的艳丽衣饰彻底遮盖。
如果不是藤蔓之间出现了一个像蚕茧般凸起的形状，可能没有人能看出那里面还包裹着一位兽首人身形态的神使。
蓦地一声撕裂声传来，森穆特创造出的藤蔓上裂出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眼镜蛇神使正从这豁口中探出脑袋——
“缝合！”
艾丽希正嫌有力无处使，她一眼看见出现裂口，下意识就使用了专门为治疗伤口设计的缝合咒法。
她在塔尼斯的雷恩身上第一次使用了这中咒法，之后就再未使用过。
谁知在这里误打误撞用上了。
而且，由于她位格提高，使用咒法的能力提升，此刻缝合的水准也远远高于当初的医用水平。
只见银色密密的丝线，将那道巨大豁口从上到下密密缝合，将眼镜蛇神使刚刚要探出的脑袋完全缝合在了那道豁口里。
“好厉害！”
南娜支撑着从地面上坐起来。她已经基本恢复了神志，望着眼前的情形，配合目瞪口呆的表情，给出这么一句评价。
“我想和您商量一下如何处置它——”
森穆特一指高处的藤蔓，以及藤蔓中的那个巨大的膨起。
“我知道您此刻心中蕴满了悲伤与愤怒，但我想请求您再思考一阵……您一向都是最冷静的。”
森穆特那双金棕色的眼眸凝望着艾丽希，眼中也像他本人所说的那样，蕴满了悲伤与愤怒，显然是受到了艾丽希的情绪影响。
可若从表面来看，艾丽希脸上看不出一分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依旧是那张高傲的、冷若冰霜的面孔，她的眼神不带情感地从大祭司面上划过。
“你想让我对它网开一面？”
森穆特没有否认而是重复自己才说过的话：“只是希望您再好好考虑——毕竟我们并不了解眼镜蛇女神瓦吉特。我们不知道祂这么做的目的，也不知道处理了祂的神使之后，祂会有什么反应，为将来计……”
艾丽希顿时说：“不，我认为一定要处理掉它。”
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
艾丽希在向阿努比斯祭司场外求助的时候曾经提过一句，将得到‘玛阿特’的指引。
因此她很怀疑这可能也是一场考验，一场来自玛阿特的考验。
在对方明确提出信奉伊斯法特，在阿西乌特城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制造混乱、造成大量伤亡，让这座城永远成为重叠之城的时候，就注定了双方的势不两立。
或许熟悉并掌握整个埃及所有咒语的大祭司对此并无所谓。
但是对她这么个持续谋求晋升，并且背后有各中力量都在盯着的阿苏特，艾丽希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模糊立场，一定要做出最清晰的选择。
更何况，还有罕苏——
不用森穆特提醒，艾丽希也能清楚听见自己心底的愤怒与恨意。
虽然卡拉姆自始至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偏偏此刻他的哭声听来最真切。
而内心那中强烈的撕扯也一直没有放过她。
她不是一直认为自己应该是个引领者与保护者吗？
所以，这就是她要保护的人应有的下场吗？
如果她一开始并没有想着要与对方谈判，和平交换，而是一打照面就直接蛮横地杀过去抢下罕苏，是不是就不用亲眼面对这生离死别所带来的痛楚。
艾丽希，强大起来，强硬起来，你不能这么轻松地放过罪恶。即便这次出手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更多的考验。
艾丽希面上神情变化，思绪如潮涌。
森穆特站在她身边，竟终于不得不戴上了回避。
或许他的内心太过脆弱，无法承受艾丽希心底那波涛汹涌的强烈情绪，又或者他确实与艾丽希意见不合，想要保持自己独立的判断，而免受艾丽希的影响。
他们两人并肩站着，却谁都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一个人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孔斯——
苍白少年此刻喘着粗气，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眸染上了血色。
他左右看看，似乎也并不是感受到了什么特定的危险。
但他的牙关咬得越来越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枚枚暴出，他不知从哪里感受到了无边的恨意。
于是乎，他背上巨大的黑色羽翼再度张开，他的双手变为利爪的形状……
而艾丽希与森穆特对此毫无察觉。
他们讨论如何处置眼镜蛇神使没能得出结果。
如果说，谁抓到的归谁，那么蛇是森穆特用束缚抓住的；
但在束缚之上，又多加了一层艾丽希的缝合。
这时森穆特重新佩戴上回避，他眼眸中的焦虑与关切之情顿减，取而代之的是想要置身事外的漠不关心。
“尊敬的第一王妃殿下，一切由您来决定好了。”
森穆特恭敬地向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中臣子对王室成员的那中礼貌与疏离。
还没等艾丽希答应，南娜等人那里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艾丽希与森穆特同时将视线转向那枚藤蔓中的巨大膨起。只见那看上去向绿色蚕茧的东西在剧烈扭动。
森穆特只看了一眼，就明悟了一切。
“这是蛇蜕！”
蛇在身体长大的过程中，会将表皮蜕下。这眼镜蛇神使的本体既然就是一条蛇，那枚也理应具备这中本事。
确实如此，森穆特具现出的绿色藤蔓底部，忽然出现一条巨大的黑色蛇尾，接着是细长的蛇身。
蛇身盘绕在藤蔓上，稍加用力，将整枚蛇头轻轻松松地从那层叠的藤蔓中抽出。
它留在藤蔓中的那具蛇头人身的躯干，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枚被废弃的蛇蜕。
眼镜蛇神使至此已经完全摆脱了束缚，得意万分地盘绕在艾丽希具现出的四道门顶端，一个弹跃，顿时来到人们面前。
它吐着蛇信，面对着失去了生命的罕苏和失去了灵魂的卡拉姆，面对着刚刚从蛇毒中恢复过来，勉强爬起的战神眷者南娜，面对着毫无防备的赫梯冒险者们……
艾丽希向前迈上一步，想要尽可能地出手防御。
她再也不想看到与自己有关的人再受到任何损伤了。
却见那尾眼镜蛇忽地往后一缩，眼神恐惧，似乎面临天敌。
艾丽希只觉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她耳边听见一声怪叫，紧接着就见到褐色羽翼的孔斯张开双翼擦着她的头顶飞过，一对利爪在地面一抓，径直将那尾眼镜蛇神使的本体抓上高空。
在那里，孔斯像所有天生会捕蛇的猛禽一样，一双利爪抓住了蛇身一阵猛抖，接着张开双爪，让那尾黑色的身躯径直从高空落下。

第111章
当孔斯以杀戮者形态，抓着眼镜蛇神使直冲上九霄的时候，人们恍然大悟——猛禽是蛇的天敌。
在荒漠狂野之中，旅人们时不时能见到鹰隼秃鹫抓起地面上的长蛇带到高空，然后残忍松爪，让蛇类从半空自由落地，摔成一杯肉羹，鸟儿们再慢慢落地，自在地享用美味。
眼镜蛇神使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艾丽希这一行人中竟也有有它的天敌存在。
孔斯张开漆黑的羽翼翱翔在阿西乌特城的高空，利爪一松，将完全化为动物形态的眼镜蛇神使从高空摔下。对方当即摔了个筋断骨折，当场了账。
而孔斯却像一枚黑色的石头般急速下落，直至快到艾丽希面前，才速度稍稍减缓。
咚的一声，他落在艾丽希面前，蹲着身体，缓缓向艾丽希抬起脸，让她无法不正视他那对血红的双眼。
正坐倒在一旁的南娜大惊失色，双脚绵软地强撑起身，就要抢上前来守护艾丽希。
却见艾丽希忽然一伸手，做出一个不要过来的手势。
南娜身形顿时凝固。
艾丽希站在孔斯面前，正好面对仰着脸凝望她的孔斯。
此刻的孔斯，脸色苍白，双目血红，他鬓角的黑色长发整齐地向后梳着，并在脑后变成黑色长羽。
他的双手完全是鸟类的指爪形态，此刻他忽然伸出右爪，指尖指向远处横卧地面的眼镜蛇尸体，抬眼望着艾丽希，鲜红的眼中似乎满是期待。
“你……”
“我……”
嗓音嘶哑，孔斯无法完全用言语表达自己的心意。
于是，人们的目光都凝聚在艾丽希身上。尤其是森穆特、格里高等曾经目睹过萨卡拉那场刺杀的人，他们的心大多高高悬起，无法想象这凶神恶煞的杀戮者会对艾丽希做出什么。
却只见艾丽希冲孔斯微微颔首，同时伸出她那双姿态优雅的纤手，轻轻地抚了抚孔斯的额角——
她似乎在称赞，眼中则流露出赞许与肯定。
孔斯伏在地面上，贪婪地享受着这种目光，随即闭上了眼。
他的形态在迅速变化：背上巨大的黑色羽翼迅速消失，脑后的黑羽重新变为细细软软的黑发，双手的形状也终于恢复为正常。
苍白少年再睁开眼时，眼仁已经重新变得黑白分明。他这时才发现自己正蹲在艾丽希面前，一时竟觉得莫名其妙，伸出右手挠了挠后脑。
这是孔斯继刚才冲撞界石之后，再一次在自我意识清醒的前提下，自行摆脱杀戮者的状态。
艾丽希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森穆特，神色之间似乎在询问。
森穆特因为佩戴着回避，此刻只是以漠然的眼神回应。
但艾丽希心中清楚，这一定是早先森穆特造成的影响——
早先她将杀戮者形态的孔斯唤醒，由森穆特利用其对情绪的影响力，给孔斯强行植入了一个念头：追随我，是你的宿命。
当时她与孔斯之间，应当就已经建立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这种联系恐怕曾一度令孔斯恐惧且抗拒。因此他大怒大闹，甚至拼命撞击两界界石，这种联系却丝毫未受到影响。孔斯这杀戮者无奈之下，只能淡出，恢复为他平常的状态。
等到了罕苏被杀，艾丽希心头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恨与痛心。
而这种情绪马上感染孔斯，起到唤醒杀戮者的作用。孔斯竟循着她的愤怒，果断收拾掉了刚刚利用蛇蜕从束缚中脱困的眼镜蛇神使。
只有在艾丽希当面表达了满意之后，孔斯才重新恢复为无害的苍白少年斯孔。
森穆特替艾丽希植入的这个念头，竟然拥有这样神奇的效果，从这位大祭司本人的表情来看，显然也始料未及。
现在，放眼阿西乌特城里，两界界石已经复位，生者与亡者各得其所，眼镜蛇神使已经被诛杀，曾经横行于市的群蛇已经被做成了罐头，而充满危险和未知的杀戮者孔斯，也恢复了无害的一面。
一切似乎都很令人满意。
除了罕苏——
这个孩子突如其来的夭逝令艾丽希的心像是徒然缺了一块，他让艾丽希突然认识到原来自己和这个书中世界早已建立了联系，密切的联系——牵绊早已存在。
就在艾丽希心中黯然的时候，忽听卡拉姆那个方向，有人猛地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有个清脆的童音开口叫道：“阿爹！”
卡拉姆顿时惊得坐倒在地面上，双手支撑着地面向后退了一步，这才从震撼与惊骇中反应过来：“罕罕罕苏你没没没死啊……”
原本一直毫无生气地躺在卡拉姆怀里的罕苏，此刻竟翻身坐了起来，睁着一对圆圆的大眼睛，飞快地打量四周的情形。
艾丽希微皱眉头，忽然想起早先眼镜蛇神使被逼急了的时候用人语向她解释，说蛇是不会去动已死的人的。
说明眼镜蛇神使向罕苏发起攻击的时候发现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当时眼镜蛇神使面对艾丽希的愤怒，似乎还觉得挺委屈。
艾丽希心想：确实该委屈——确切地说，罕苏并不是它杀死的。而是这孩子在那位神使出手之前，先装了一回假死。
但是眼镜蛇神使贸然出手的行为却惹来了艾丽希汹涌的愤怒和其他人的联手出击。
算起来只能说那位眼镜蛇神使太倒霉了。
“哇哦，好厉害！”
小男孩一眼先瞥见了艾丽希制成的那枚蛇罐头，不管三七二十先称赞了一句。
“阿爹，你没事真是太好啦！”
罕苏看见在自己面前傻愣在原地的卡拉姆，声音甜甜地唤了一声。
卡拉姆眼中泪水顿时滚滚落下，扑上去抱住了儿子，一个字都说不出。
被父亲紧紧抱着，罕苏竟还饶有兴致地扫视周遭，挨个热情地打招呼：“王妃阿姐、南娜阿姐、大祭司大人、冒险者大人……原来大家都挺好的啊！”
“小家伙，你可知道你刚才让所有人都急坏了啊——”
卡尔夏蹲下，脸孔凑近罕苏。他的异族相貌令罕苏颇有些紧张，忍不住向后缩了缩身体。
“说说看，你看才是怎么瞒过那位……嗯，瞒过那条蛇的？”
卡尔夏对于罕苏的遭遇颇感好奇。这位赫梯王子已经在心中反复推演了一遍。
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身后是一位无法用人性推测其行为的动物神使，假死对罕苏而言，应当是这孩子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而且他很好奇罕苏究竟是怎么做到假死的那么逼真，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亲生父亲的。
罕苏顿时右手扬起，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枚银白色的护身符。
这枚护身符呈一个等边三角形，大约是由银或者锡之类的金属制成。
护身符中央有一个小洞，洞的边缘并不规则，看起来就像是由孩子的小手使劲捏破的一样。
卡拉姆这位工匠之神的眷者看到了这枚护身符也忍不住一呆：“假死？”
原来这枚护身符就叫假死。
艾丽希已晋升成为神使，很快就从护身符的残余灵性里了解了它的特性，符如其名，就是用来伪装假死的——它最特别之处，就是不需要阿苏特的灵性催动，普通人也可以用，直接将护身符中央的薄薄一层锡箔捏破就可以了。
她立刻想起早先森穆特曾经提到过的，他给了罕苏一枚足以自保的物品——应该就是这枚假死。
确实，罕苏所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被眼镜蛇神使所杀死。然而这孩子在面临危险时自己抢先假死了。
罕苏还在那边向父亲和冒险者们解释：“当时我一睁眼就已经发觉自己坐到了那个蛇头新娘的轿子上，新娘又是……那副样貌，心里那个怕啊……”
“王妃阿姐愿意换我回去，但我看见蛇头新娘的那对眼睛转啊转啊，看起来不像是安了好心的样子，所以我就……”
这时艾丽希已经来到森穆特身边，语气平静地问：“大祭司大人，您一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所以事先给了罕苏一枚救命的护身符，是吗？”
森穆特似乎没听见她的话，而是在凝神沉思，半晌之后忽然一点头，说：“是的。这与我早先占卜的结果相关。”
“所以您刚才出手，是想先自己制服眼镜蛇神使之后，再和我商量如何处置，是吗？”
“是的……”
森穆特继续官样文章地点头答复。
“我并不同意您对于眼镜蛇神使的处置方式……但现在……”森穆特扭头望望地面上摔成一团的眼镜蛇身，摇摇头说：“无论我同不同意，都没什么区别。”
这大概就是森穆特和艾丽希的不同之处——
森穆特极易被他人的情绪所影响。但是做决定的时候极少感情用事；
艾丽希极少被他人的情绪所影响，可是当她出现巨大的情感波动时，更倾向于跟从内心而做出决定。
艾丽希盯着森穆特那双金棕色的眼眸，忽然笑了：“您不希望见到眼镜蛇神使以这种方式被终结，是因为您顾虑着眼镜蛇女神瓦吉特，担心祂将来对阿西乌特横加报复。”
森穆特听艾丽希说中了他的内心，顿时垂着眼眸点了点头。
“而我，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艾丽希心说：那是因为您没有从众神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啊。
虽然这么想确实有些膨胀，但是确实是从大局上思考问题的一项思路。
“在我看来，这件事意味着对玛阿特的严重挑战，是对正神们的最大挑衅。而我以一名刚刚晋升的神使身份，就处理掉了这名邪神的神使，恢复了阿西乌特城的秩序，属于正神的力量会怎么想？”
换句话说就是——他们好意思吗？
森穆特眸色一动，眼中神色稍稍有异。他大概从来没有像艾丽希这样思考过问题。但是经她一提，思路马上就理顺了。
“第一王妃殿下，您是说，马上会有属于正神们的势力来接管这座城市？”
“当然……”
艾丽希扬起下巴，故作高傲地回答。
但事实上，她心底还是存了一丝遗憾，她非常希望能够到此善后的依旧是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但是看起来这不大可能发生。
“因此我不担心眼镜蛇女神瓦吉特对这座城市的攻击，我倒是认为，祂可能会对于我们两人会采取一定的报复。”
艾丽希说到这里，森穆特表情顿时转为肃然，庄重回应道：“维护玛阿特是我辈的责任，森穆特绝不会因为邪神可能报复而有所动摇。”
他看向艾丽希的眼神重新转为敬佩，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惭愧。
“第一王妃殿下，小臣早先确实是误解您了——”
“罕苏之事，臣行事亦有所不妥，应该事先知会您一声的。”
艾丽希轻轻摇头：“不，当时情况紧迫，事发突然，您有权自己做决定，实在不必通知我什么。”
事实上艾丽希早已长舒出一口气：万幸森穆特给了罕苏一枚假死，万幸这孩子还活着。否则她该如何面对痛失爱子的卡拉姆，她又该如何面对自己内心的追悔与失落啊。
经过此时，艾丽希再次提醒自己，以后行事还需谨慎，避免连累他人。
“另外，关于眼镜蛇神使瓦吉特，我还有一个想法，或许能稍许平息一下这位神祇的怒火——”
她缓步走到那座蛇罐头一旁，望着里面层层叠放在一起，行动非常迟缓，已接近进入冬眠的群蛇。
“您是想，把这蛇群都放归山野？”
“是的。不过得想个办法，将它们都引去无人的山野，在城市里这显然不行。”
艾丽希打算把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这些蛇子蛇孙们放走，一来是为了避免那位女神滔天的怒火，万一瓦吉特找上门来，她和森穆特也可以解释：杀死那位神使只是突发冲突，不涉及对眼镜蛇女神权柄的蔑视与侵蚀。
二来，她也是为了当地生态考虑。毕竟眼镜蛇神使驱赶来了这么多的蛇，肯定把附近一定范围内这种生物全部召唤而来。
如果艾丽希直接将这些生灵直接全部处死。可想而知，在可见的未来，阿西乌特和周边的城市、田野、森林……将立即面临严重的鼠患。
这是艾丽希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于生态平衡的认知，没想到却正符合森穆特的心意：“我也是这么认为，蛇是神在造物时创造的生物，在自然界中自然有它存在的意义——”
“有那几位冒险者在，不愁没有办法把它们都运出城，远远地都送到不会伤及人和家畜的地方去。”
赫梯王子卡尔夏刚刚向罕苏打听了他刚才冒险的全部经过，就立即意识到艾丽希和森穆特正在谈论他。
“第一王妃殿下，您又在打冒险者的什么主意？”
卡尔夏挺直腰板，自然地流露出随和的笑容，靠近艾丽希身边，猛然间瞥见森穆特那对冷淡的金眸也正望着他。
顿时收敛笑意，神情严肃了不少，甚至似乎对森穆特有些隐隐约约的敌意。
正当艾丽希要说出她的请求时，忽听远处有人高声发问：“尔等……阿西乌特人……难道已经……自行恢复了……两界界石了吗？”
那人刚刚开口的时候，声音似乎还在很远处的大河上空。
可当他说到界石两个字的时候，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更出奇的是，这人将一句话拆成了五句说，每一段的话音似乎都不大一样。
森穆特却站在艾丽希身边，忍不住击掌赞叹一声，说：“第一王妃殿下，您真是洞见千里——您所说的正神的力量，果然来了。”

第112章
远道而来的正神代表迅速出现在艾丽希等人面前。
他前来的方式与舒神和泰芙努特神使的方式相同——在空中自由穿行，待到了地方，再缓步而下。
但当他的双脚迈上实地之后，随手将一枚看起来有点像是生命之匙的物品纳入袖中。
艾丽希马上就明白了：原来也是依靠特殊物品。
她再看来人，险些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绿？
是的，来人的脸孔、手掌、双膝、双脚……但凡袒露在外的皮肤，都是绿色的。
不止是绿，这一位头顶生出的不是头发，而是麦穗，一枚枚金黄沉甸的麦穗。
“奥西里斯神……”
艾丽希嘀咕出一句。
她很清楚地记得在孟菲斯的奥西里斯神庙里见过的情景，深知这样绿油油苍翠欲滴的形象，只有奥西里斯神拥有。而头顶上生出麦穗，也很符合奥西里斯的丰饶权柄。
那么，来人该是奥西里斯神的神眷者了？
似乎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来人的眼神当即往艾丽希这边扫过来。
“这个女人的……”
“见识……”
“似乎……”
“还可以……”
四个声音，整齐有致地从来人胸前传来。
艾丽希定睛一看，险些吓了一跳。只见来人胸前托着一只窄窄的托盘，那只托盘上依次立着四个小人——
有三人是兽首人身的形象，三枚兽首分别是狒狒、鹰隼、胡狼。
跟在最后的一人是人头人身，处了身材过小之外，完全是正常的人的形象①。
这个四个小人可并不是什么用来装饰的陶偶——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因此能够依次开口，共同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由此也可以想象，刚才在空中那声音略有不同的五句话，应当是这一大四小五位，与奥西里斯神不知是什么关系的神眷者说的。
“图特神祭司大人——”
提醒较大的绿皮人向站在艾丽希身后的森穆特行礼。
“原来是您在这里，早知是这样我就不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
这位显然与森穆特一早就认识。
“奥西里斯神使大人——”
“各位神使们，你们好。”
森穆特态度一向温和，从来没有架子。
而艾丽希在一旁则颇有些跌破了眼镜的感觉：这位竟然是奥西里斯的神使。而他面前托着的四位，竟然也是都是神使。
这是什么——这是神使旅行团啊。
“请容许我为几位介绍，这位是阿蒙神的神使。”
在对方全部都是阿苏特的前提下，森穆特就干脆不提艾丽希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
“原来是阿蒙神的神使！”
刷了绿漆似的奥西里斯神使肃然起敬。那副恭敬的态度实在令艾丽希想要问他一句：难道您听说过阿蒙神？
“另外这里还有两位，一位是战神孟图的眷者，另一位是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眷者。”
奥西里斯神使对南娜和卡拉姆的态度顿时轻慢了一些，面对恭敬行礼的两位眷者，他只是略点了点头。
森穆特介绍到这里刚要打住，突然想起了卡尔夏，出于礼貌他又加了一句：“以及来自异邦的冒险者们。”
奥西里斯神使和他胸前托着的四小只顿时齐齐将下巴一扬，似乎他们对毫无位格的普通人完全不感兴趣。
卡尔夏顿时抱着双臂笑笑：“也不知哪儿来的一根葱，绿油油地往这儿一杵，就以为保护阿西乌特城的功劳从此都是他的了。”
一句话将奥西里斯神使和四小只的话全堵在嘴里。奥西里斯神使一张脸更绿了，四小只却依次跳脚。
艾丽希留神听他们说话，却说的是：“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家里有些……好东西……”
好吧，意见一致，大家都觉得惹不起——艾丽希心想，赫梯王子一定是随身携带了很多实力强悍的特殊物品，之前曾展示的门、澄清、指南树枝之类，恐怕只是小玩意。
奥西里斯神使绿了一会儿脸，最终假装没听见卡尔夏的话。
而是转脸继续与森穆特和艾丽希交谈：“两位到这里的时候情形如何？”
森穆特言简意赅，快速将他们到此之后的遭遇与经历简要讲述了一遍，最后反问奥西里斯神使：“您是奉奥西里斯神的神谕，专程到此为阿西乌特复位两界界石的？”
只见绿油油的奥西里斯神使挺胸说道：“我是奉拉神的神谕，到此复位两界界石，并恢复阿西乌特城内的秩序的。”
艾丽希忍不住与森穆特对视一眼：万万没想到，奥西里斯神使竟然直接奉了拉神的神谕前来……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他们之前都有猜测，奥西里斯神的冥神权柄受到了侵蚀。但都万万没想到，竟然连祂自己的神使，现在都已经直接听奉拉神的调遣了。
艾丽希这时终于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我以前在孟菲斯的奥西里斯神庙从来没有见过您几位。相反，倒是与阿努比斯祭司大人很熟。”
“阿努比斯祭司……他算什么……一位从神……的祭司而已……”
四小只再次依次开口，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傲慢。
倒是绿油油的奥西里斯神使满脸尴尬——虽然四小只看不起阿努比斯祭司，但无论如何别人位格都比他们要来得高。
他只得耐心向艾丽希解释：“我们这次从赫利奥波利斯②来，您没有在孟菲斯见过我们，也属寻常。”
赫利奥波利斯一向是太阳神拉的崇拜中心，奥西里斯神使的解释似乎为他刚才的话又增添了一枚注脚。
艾丽希回想她早先场外求助时的所见所闻，心里对神明之间力量的此消彼长又多了一些领悟。
这时，还没等奥西里斯神使多说些什么，蹲在他胸前的四小只竟先行快速商量起来——
“拉神的神谕是让我们在阿西乌特复原界石。”
“是呀，可是界石已经被复原了还要我们做什么？”
“这样阿西乌特人也不会感激我们。”
“不如把界石重新搬开，再复原一次……奥西里斯神使的脸色顿时更绿了，向森穆特连连解释：“森穆特大人，您快别听他们四个胡说八道……”
“拉神就是这样嘱咐我们的……”
“怎么是胡说八道……”
“奥西里斯神使大人……”
“您这样说有些太专断独行了吧！”
“我就是这样专断独行的！”奥西里斯神使一个没忍住，提高声音吼了一句，立刻意识到左右人都向他行注目礼，赶紧清了清嗓子。
“图特神祭司，阿蒙神使，两位的意见呢？”
艾丽希与森穆特对视一眼，由森穆特将他们两人之前心照不宣的计划说了出来，大致是：他们只是路过。因为工匠眷者被卷入了阿西乌特城的变故之中。因此才决定了复位界石，并杀死了意图袭击他们的眼镜蛇神使。
因为他们不能在此久留，阿西乌特城的善后事宜势必还需要交给奥西里斯神使。
森穆特谦虚地告诉这一大四小五位神使：“只要维护住了阿西乌特的秩序，使之免受邪神的侵袭，当地人必然会将五位的恩德铭记在心。”
这显然是令对方很满意的说辞，于是奥西里斯神使代表他们五人旅行团一口答应下来。
“我们会驻守在此，知道确定邪神不会再注视这座城市。”绿皮肤神使诚心诚意地说。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答应了？”
“总呆在这么一座小城，没有神庙也没有祭祀……”
“来来去去就这些人，日子多无聊……”
“我也……啊不，我，我，我突然有种感觉……”
四小只突然齐声继续，“维护玛阿特是我辈的责任，我们将留守在这里——”
“运用神明赐予的神力……”
“和我们拥有的特殊物品……”
“守护这座城市……”
“防备眼镜蛇女神瓦吉特！”
艾丽希看了一眼森穆特，知道对方已经在这片刻间就拨动了眼前这些神使们的心绪，让他们开始坚信对阿西乌特这座城市的责任所在。
这是位格压制，位格压制啊。
艾丽希忍住了没有露出笑容：毕竟森穆特是神之祭司。对于一大四小五名神使来说这是妥妥的位格压制。
只不过这种位格压制是以对方毫无察觉的形式完成的，这又令艾丽希领悟到了森穆特的厉害——不愧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
于是森穆特与艾丽希一起向神使团行礼告别，将一应善后事宜都教给奥西里斯神使他们。
谁知他们刚刚转身要离开，忽然见到阿西乌特人迎面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几位老人，他们身后，乌压压的，跟着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普通平民。
“第一王妃殿下，阿西乌特感谢您……”
为首的阿西乌特人才说出这一句感谢的话，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这世间不乏心明眼亮之人，但凡给他们一点点时间，就自然能辨出是哪些人在出生入死，拯救他们的生命，为他们恢复秩序。
而格里高和几个水手当即被拉到一边，正心惊胆战着不知又会有什么幺蛾子。
谁知却是城里人在告诉他们：王船需要的补给，马上就会送去。好不容易下埃及的第一王妃到上埃及来，又辛辛苦苦地帮他们这么一回，总不能就这样双手空空地回去……
“我们会把您的事迹传递给上埃及的其它城镇，请原谅我们这里只是上埃及最小的一个诺姆。当然我们能够的影响有限，底比斯那里，还需要您……”
艾丽希明白他们的意思，当下只管点点头，表示有这心就已经很够了，然后与纷纷表达感谢的阿西乌特人道别。
至此，她当初进入这座城市的全部目的与初衷已经全部达成。
奥西里斯神使和他身前那四小只则望着眼前的情形直接愣住——仿佛有哪里不对，但哪里不对却又似乎说不上来。
按说，他们的目的应该已经都能达到了才对，怎么现在的感觉像是接了一枚烫手的山芋？
而赫梯王子卡尔夏所扮演的冒险者，这时非常自来熟地靠近艾丽希，陪伴她走在阿西乌特的街道上。
“第一王妃殿下，经过这次的合作，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
他想问问艾丽希，能不能蹭她的王船，一起去底比斯。
艾丽希豁地停住了脚，转脸看向卡尔夏，忽然莞尔一笑。而森穆特就站在她身边，却并未专门转身看向这位赫梯王子。
“如果您将来还想回赫梯，那么就请多多利用您手上的特殊物品，帮助这座城市善后……”
她所指的，当然是那枚蛇罐头。
“可是……”
卡尔夏有点不大相信，毕竟按照他对自己的认知，任何女人，哪怕是埃及的第一王妃，什么阿蒙神的神使，也无法忽视他的魅力与能力。
卡尔夏可是了片刻，竟没有可是下去，他的双眼开始出现迷惑，似乎正在抵抗某些不属于自己的认知。
片刻后，卡尔夏的双眼猛地变清明，眼中出现神采，脸上又露出那副招牌式的微笑。
只听他大声说：“好，我这就安排，塔姆会妥善处理，把您擒住的那些蛇送归荒野……”
随后他在所有赫梯冒险者随从的注视之下，信誓旦旦地向艾丽希表态：“然后我就回我自己的国度去！”
“立即！”
“马上！”
“我真是好想念故土了呀！”

第113章
赫梯王子卡尔夏蹬蹬蹬地转身就走，迅速安排塔姆使用短笛，其它人安排路线的安排路线，砸四重门的砸四重门，准备将那些差不多已经进入冬眠状态的长虫们都送去远离人烟的荒野。
艾丽希与森穆特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
然而艾丽希随即扫了一眼森穆特颈间。随即低下头，心里暗暗忌惮：现在看来，森穆特影响他人情绪和心理的能力真是越来越纯熟，再加上高位格……她很可能需要开始提防他——毕竟她拥有太多秘密。
当然，如果她的位格能够再进一步，能够晋升至于森穆特同等水平，至少就不用太担心对方能够随时随地影响自己了。
这样一想，艾丽希顿时浑身上下又充满了晋升的动力，连走路似乎都带着风。
森穆特却在与她对视之后，微笑着转过脸去，随即陷入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行人回到王船上。
王船上所有人都已经快急疯了。乌拉尼娅曾经数次派人上岸去打听艾丽希的消息，得到的结果却都是：这座城市根本找不到入口。
不仅是他们这些外来者，就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回到阿西乌龟头头，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好在乌拉尼娅还算镇定，再者她作为王妃的贴身侍女又一向有些权威，总算是约束住了王船的水手，而且安抚了码头上焦虑万状的阿西乌特人。
谁知这座城市的异状却突然消失了。
在码头上等候的阿西乌特人全部冲进城内去寻找亲人。乌拉尼娅张罗着要派人进城寻找，却唯恐剩下不多的人手也一去不返，到时无人接应王妃。
谁知这时，阿西乌特人从城内涌出，来给王船提供补给了。
从前还没有任何一座上埃及的市镇，主动为艾丽希的王船队无偿提供过补给。此刻乌拉尼娅呆在原地，内心惶恐：王妃啊，这究竟是怎么了——
等到所有人都回到了王船上，乌拉尼娅等人终于有机会，听人把这座城里惊心动魄的事件从头至尾讲一遍。
负责讲故事的人拥有一口稚嫩的童音，却是前后逻辑清楚，形容精准，娓娓道来。
这是罕苏——艾丽希听说卡拉姆父子两个是遵从工匠之神克努姆的召唤前往上埃及，自然很乐意带他们一程。
因此罕苏有机会作为亲历者，坐在王船上给所有的水手和侍从们讲故事。
他讲的故事大受欢迎，甚至一条船上的人听过瘾了就会有另一条船将他邀请过去。
当罕苏在王船上夸夸其谈的时候，艾丽希却在和森穆特、南娜等人一起复盘今天发生的事。
“奥西里斯神使我从前就认识，让我晋升的那场祭祀就是在赫利奥波利斯完成的，在那次场合上认识了他。”森穆特向艾丽希解释。
艾丽希却在心里直接判断出了奥西里斯神使的位格水平高低——
毕竟对方也说了，常驻赫利奥波利斯，遇到那样的场合，那样的好机会，却让森穆特这样的年轻后辈抢先完成了晋升……
她出了一会儿神，转而问森穆特：“大祭司大人，那四小只……不，四位身材较小的呢？”
森穆特回答：“他们也都是神使——但是他们是荷鲁斯之子的神使。他们所追随的神明一向追随冥神奥西里斯，在埃及人进入冥界时会发挥重要的作用。因此从我认得他们时起，他们就一直跟随着奥西里斯神使，以完成神明分派的各种任务。”
艾丽希：跟随着奥西里斯的神使……是被人扛着抱着跑的吧！
“请您千万不要小瞧他们，他们拥有非常特异的能力……”
森穆特提醒艾丽希。
艾丽希顿时肃然，她颔首对森穆特表示感谢，内心提醒自己：这个书中世界太过复杂，她不可因为外形就轻视任何一人。
“至于奥西里斯神使为什么会追随拉神……”
森穆特与艾丽希对视一眼，两人顿时都心照不宣，决定不再深究这个话题，至少口头上不能再深究了。
可是艾丽希一想起今日那四小只对阿努比斯祭司的贬低，心里就极不舒服。
但今天阿努比斯祭司确实辜负了她，令她无比失望。在近期内，她应当不会再向阿努比斯祭司求助了。
而南娜却等不及森穆特把话说完，一把就抱住了艾丽希的胳膊，眉花眼笑地说：“小姐，您晋升了都没有告诉南娜！”
她充满艳羡地望望艾丽希一如往常的脸颊和脑袋。
艾丽希：额……
“是不是因为您是法老的正妻，所以才不会因为晋升神使而改变形态？”
艾丽希看了森穆特一眼，发现南娜竟然自动选取了早先森穆特所做的那个猜测——法老正妻，相当于神明之妻，因此被豁免了变成神的动物形态。
但艾丽希心知多半不是那么回事——这很可能是因为阿蒙神正在被创造中，祂还根本就没有动物形态。
只是这话绝对不能当着南娜或者森穆特说，艾丽希只能默认了南娜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艾丽希另有联想，那位奥西里斯神使，也不是动物形态。
只不过是拥有了奥西里斯神复活后的皮肤颜色，以及头发都变成了象征丰饶的麦穗而已。
以及那四小只中人首人身的那一位，也同样保有属于人的形象，只不过是身材格外地小……
这就又为她的假设添加了两个反例。
关于阿蒙神的事，艾丽希下决心务必小心求证，绝对不能轻易就得出结论。
一时间王船从阿西乌特获得了满满的补给，以及无数来自阿西乌特人的感谢，继续沿大河向上埃及各诺姆进发。
艾丽希沿途发现，阿西乌特人信守了他们的承诺，将她在阿西乌特的事迹迅速传播到上埃及的其它诺姆。
上埃及各诺姆对待艾丽希的态度随之有所改观——他们并因为传言就完全消除对下埃及王室的刻板印象。但对艾丽希多了几分好奇与友善。
至少在王船靠岸的时候，都能获得充足的补给。艾丽希与森穆特也时不时受到邀请，上岸造访大大小小的城市，前往他们的神庙祭祀各路神明，与当地人交谈，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
而艾丽希的声望也在她经过第七诺姆之后，达到了顶峰。
第七诺姆的首府乌德萨拥有大河中游上一条重要支流。这本是好事，奈何这条河中盘踞着大大小小的鳄鱼数百条，让人们既无法在河中撒网捕鱼，也无法安全渡河。
于是艾丽希与森穆特联手，在乌德萨主持了一场祭祀，向鳄鱼神索贝克祭祀。
可实际上，艾丽希是在祭祀仪式上，将她在阿西乌特的经历简要讲了一遍。
乌德萨人听说她的随从杀掉了眼镜蛇女神的神使，擒住了附近数个诺姆之内所有的蛇，并将它们远远驱赶至山林。
人们纷纷将希望寄托于这位下埃及来的第一王妃和她的随从们身上。
谁知艾丽希话锋一转，与鳄鱼神索贝克谈起了条件，她希望对方能在三天之内，将大河支流中的鳄鱼撤往上游，为下游的乌德萨留出人与鳄鱼和平相处的空间。①
这真的能管用吗？
乌德萨人大多半信半疑。
而艾丽希则一副把握十足的样子，气定神闲地在乌德萨盘桓了三天。
在第三天的傍晚，乌德萨人奔走相告——
只见大河支流之中悄然浮现出一截一截，表皮粗糙，宛若枯木的鳄鱼，它们竟然在集体向支流上游迁移。
“有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前车之鉴，我想鳄鱼神索贝克应当有所顾忌。”
艾丽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面带笑容将她当初的判断说给南娜和卡拉姆等人知道。
事实上，她深知正神们所代表的力量正注视着她沿途经过的这片区域。
鳄鱼神索贝克在这种情况下让祂的神圣动物们赶紧搬迁，这也是避其锋芒的意思。
这可不是她厉害，只是她在沾光而已。
此刻罕苏正坐在父亲身边，昂着小脑袋，听得一脸兴奋。艾丽希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说：“罕苏，我来给你讲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就叫狐假虎威。”
但甭管艾丽希如何拉大旗作虎皮，此事赢来的名望毕竟全归她享有。
当艾丽希的王船离开乌德萨码头之时，整座小城的数千居民全部涌至码头边为艾丽希送行。
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第七诺姆，并且向上埃及其它诺姆传播——
人人都听说下埃及出了一位了不得的第一王妃。更有人传说，埃及法老所拥有的神性，分出了一半给他的正妻，也就是第一王妃。
上埃及几个较大的诺姆，都开始重新考虑，应当如何接待这位第一王妃这次前所未有的单独造访。
孟菲斯王庭。
代理祭司萨沙面露兴奋，额头上微微冒着汗，伏在大殿中铺着的雪花石膏地板上候见。
“吾王，小臣……小臣终于占卜出结果，第一王妃已经顺利进入上埃及，并终将平安抵达底比斯。”
当法老提洛斯在大殿另一端出现的时候，萨沙立即提高声音，向法老禀报。
早先他得到这个占卜结果的时候，内心既激动又安慰——毕竟那是第一王妃，曾经谆谆将和他一般出身的塔巴克等人郑重托付给他的第一王妃。
法老那不带感情的声音立即从大殿的另一头传来：“就为这件事吗？”
“王早已经知道了。”
这话宛如一罐冷水，兜头浇在萨沙头上。这位代理祭司连忙惶恐地请罪，连说打扰了王，然后垂着头，面带失落地退出王庭。
提洛斯则根本没有注意到萨沙出去。他依旧站在大殿中雕饰着繁复花纹的石柱旁，望着种满金合欢花的庭院。
法老在上埃及虽然影响力有限，但在那里依然拥有势力，另外还有不少消息眼线。
艾丽希一在上埃及露面，消息就接二连三地送往孟菲斯。虽然路途遥远会造成一定时滞，但是第一王妃的一举一动提洛斯尽数掌握，甚至清楚各种细节。
关于艾丽希，提洛斯知道得越多，这位埃及法老就越不开心。
此刻法老站在王庭里，望着满庭茂盛的金合欢树，和池中盛开的莲花，心里只感郁闷得快要吐血了。
为什么她能这么强，为什么能这么强？
这是提洛斯反反复复问自己的。
当初放任她溯游而上，前往上埃及，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去斩获人心的吗？
但转念一想，提洛斯心头冒出一个崭新的想法：此刻那女人毕竟还是他的第一王妃，艾丽希所收获的这些人心，或许是他可以坐享其成的。

第114章
艾丽希在溯河而上，前往底比斯的路途之中聆听了一回身处塔尼斯的碧欧拉隔空祈祷，想要看看她又发明了什么能够造福当地人的物品。
“原来这次是纺车！”
艾丽希兴致勃勃地聆听碧欧拉向阿蒙神的祈祷。
碧欧拉这次也并不完全是发明。而是将塔尼斯人所使用的纺线工具进行了改造。
古代埃及的经济一向依赖种植业，缺乏大片大片用以放牧的土地。
因此每年会通过沿地中海的海上贸易进口大量的羊毛，在塔尼斯一带染色、纺成毛线，再织成精美的毛毯，然后送往埃及内陆。
自海外而来的羊毛未必昂贵，但将其纺织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工。
因此羊毛毯是绝对的奢侈品，通常只有王室和大贵族才能够享用。在室内铺设羊毛毯则是地位的象征。
艾丽希自打穿书以来就见惯了羊毛毯，此刻听碧欧拉一说，才意识到了这种产品的商业价值。
而碧欧拉的改造，正是在塔尼斯人已有的纺车基础上加以改进，造出了附带有三枚锭子的纺纱车，也就是说，一名纺织妇一次性可以纺出三枚锭子的毛线。
这大大加快了塔尼斯人纺织的效率。
原本塔尼斯的市场里仓储着大堆大堆来不及纺线的羊毛，在碧欧拉改造纺车之后没多久，这仓库里的羊毛竟然都消耗一空。原本堆放羊毛的库房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大团一大团的毛线。
立即有精明的商人，从腓尼基人那里大规模购进羊毛，然后再一转手，将已经纺成的毛线卖出去，中间能赚上一大笔。
然而碧欧拉向阿蒙神祈祷的时候，却显得很沮丧、很挫败。
“伟大的神明啊，您忠实的信徒想要请您解惑。”
艾丽希一听，原来碧欧拉烦恼的竟是——她好不容易改造出了纺车，却完全不懂织机，别说后世诸如珍妮纺织机一类的设备，就连一座能够将毛线织成布料的织机都没法儿创造出来。
最要命的是，作为一个现代人，碧欧拉明明知道存在这种技术，也知道这种技术能够彻底改变很多人的生活，可就是能力有限，没办法继续指点塔尼斯人继续创造出更加先进和高效的纺织机械出来。
艾丽希听见碧欧拉的祈祷，第一个反应竟是：原来拥有光环的原女主也会为这个而发愁啊！
她也没有想到，碧欧拉竟会在这件事情上卡了壳儿。
其实吧，没办法创造织机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有纺车在，塔尼斯人处理羊毛的工作效率已经比以前高出了数倍不止。
可是少女的祈祷声里却透露着愀然不乐。艾丽希多少能够体会到她的心境——明知有办法更进一步，偏偏因为自己所知有限，就是帮不上忙。
而现在，碧欧拉的问题来到了阿蒙神这里，难题抛给了艾丽希。
她应该如何回答呢？
艾丽希想了想，登入荷鲁斯之眼，以神明的形态无声无息浮现于碧欧拉那座小小的营帐之中，吐出两个字：“火种。”
碧欧拉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她祈祷的内容只是织机，与火种相去甚远，八竿子打不着。
但想着想着，少女那对如祖母绿宝石般幽沉的眼眸突然开始发亮。
“伟大的神明啊，您的意思，难道是说——”
“我其实不必手把手地教给他们所有的技术，而是指点他们，给他们一个全新的概念，一个基本的原理，一个可以探索的方向，告诉他们沿这条道路走下去必然是可行的？”
艾丽希像她刚刚认识碧欧拉时那样，闭上眼睛，表示是的。
碧欧拉却还没自行脑补完：“又或者，我应该在整天向我请教这个、请教那个的年轻人里，寻找几个有天赋的，鼓励他们大胆设想，尝试各种方法，让他们自行发明出有用的工具？”
“是的——”
艾丽希不带多少感情地回答。
“啊，伟大的神明啊，我终于明白您回应我火种的含义了。”
“一个人的力量确实太过渺小，而此前的我太自大、太傲慢了，认为自己既然拥有来自千年之后的知识，就可以帮助这里的人实现巨大的科技跨越……”
“实际上，只有将火种递出去，才能将它燃烧成人类文明的熊熊火焰！”
艾丽希听着竟自惭形秽，要换她自己来表述，估计不会有碧欧拉说得那么动听。
但好歹对于意象的理解是相通的。因此碧欧拉完美理解了她的意图，并且一洗适才的郁闷与惋惜。
相反，这名少女精神振作，已经在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将能够提高效率、造福人类的科技火种传播出去。
她见解决了碧欧拉的问题，就重新登了一次荷鲁斯之眼，这次以眷者的形态出现在碧欧拉身边，和碧欧拉唠了一会儿嗑之后，打听了舒和泰芙努特两位神使的去向。
按照碧欧拉所说，由于干旱季节的到来，各地祈雨活动十分频繁。
因此泰芙努特神使再一次踏上了应邀去各地降雨的旅程。舒神神使则陪伴妻子一起去了。
虽然这两位已经离开，但碧欧拉还是对泰芙努特神使的状况表示了必要的关心。
当然这事艾丽希也没有把握——按照常理，只要没有人在泰芙努特神使面前提起死亡这回事，泰芙努特神使就至少能够保持现状。
反之那位神使就会像是阿西乌特城里的亡者一样，一但反应过来就倒地身亡。
这种事不受任何人控制，无论是碧欧拉还是艾丽希，都只能送上良好祝愿，希望那两位拥有足够好的运气，并且珍稀两人在一起生活的每一天。
告别了碧欧拉，艾丽希独自坐在她王船中的小小舱房里，回想碧欧拉的最新发明——纺车。
如果应用相似律她还能发展出什么新奇的咒法吗？
艾丽希想了半天，想到脑壳疼，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应用场景。再加上夜色深沉，乌拉尼娅催促，她索性睡下，不再去想。
毕竟上次力之扭转就已经耗费了她巨大的精力和脑细胞。
这次艾丽希决定不再强求，任由自己进入甜美的梦乡。
翌日清晨，御用领航者格里高告诉艾丽希：王船已经距离底比斯城很近，再有一天的路程，就能进入这座雄踞大河中游的伟大城市。
艾丽希欣然走出船舱，欣赏底比斯附近的景色——毕竟这已经接近整个上埃及最发达、最繁华的地区。
果然，王船两侧的河岸上，有人居住的村庄绵延不断，房屋鳞次栉比，只是在城市远郊，人口就已经显得十分稠密。和其它诺姆人们只聚居于小型城市的情形有明显差别。
村庄中偶尔还能见到红色砂岩建筑的神庙——或者不应叫做神庙，因为它的规模太小只适合叫做神龛。
但即使是郊外平民居住的村落里，都随处可见这样一座又一座用于供奉和献祭的神龛，可见本地民众普遍虔诚地崇信着一位或者多位神明。
只不知道，这些高大挺拔的建筑之中，有没有供奉阿蒙神的。
艾丽希自顾自欣赏两岸景致的时候，大祭司森穆特也来到了船舷一侧。
“大祭司大人来过底比斯吗？”
快要抵达目的地了，艾丽希心情很好，说话声里也带着几分愉悦。
“回殿下的话，小臣以往一直往来于下埃及各诺姆之间，底比斯是第一次来。”森穆特异常恭敬地回应。
艾丽希没有接话，作为第一王妃她也一样是第一次前来底比斯。
但是穿书之前是看过不少旅游风光图册，卢克索这么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她是不会不知道的。
两人对答了一句之后，都一心留意岸边的风土民情，都没有继续聊天的意图。
但这时南娜来到艾丽希的身边，用她那招牌式的大嗓门小声嘀咕，顿时打破了船舷边的宁静。
“这底比斯人也真是够可以的啊——小姐的名声已经响彻了整个上埃及，底比斯却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这么大规模的王船仪仗，都快要到地方了，竟连个来问的人都没有。到时候这么多船一起靠岸，他们吃得消吗？”
“格里高不是来过底比斯？”
艾丽希对此并不太在意。她认为，既然御用领航者来过这里，那么就总有办法。
“格里高已经先划了一条小船去前面码头了。我提醒过他，让他一定要据理力争。”
“那不是格里高？”
森穆特眼尖，指着大河上顺流而下行来的一只小船说。
艾丽希也探身出去，看了一眼——确实是御用领航者格里高，他身体僵直，坐在那条在水中乘风破浪驶来的龙骨船上。
身边坐着的几个都不认识，想来应当是当地人，艾丽希猜他们是负责码头的官员。
很快这船就到了艾丽希所在的王船一旁，小船上的水手麻利将缆绳丢到王船上，飞快地系紧，然后铺上跳板。
上埃及的官员当即昂首踏上艾丽希的王船。格里高反而跟在他们身后。
艾丽希平静地站在船舷一边，等待这些官员们到她面前来。
谁知这些官员在王船上环视一周，直接跳过了身穿便服的艾丽希。
他们扫视一圈不觉得有第一王妃在的样子，便转向格里高，为首的一个用鼻孔哼出一句：“你们王妃呢？”
艾丽希倒是无所谓，但是这惹恼了战神眷者南娜。这位侍女长当即提起硬弓搭上箭，同时怒吼一声牛粪。
整座王船上，除了位格较高的艾丽希、森穆特和孔斯之外，所有人耳朵都嗡嗡作响，隔了半天才停息。
官员们的脸色顿时都不大好看。
他们由格里高引至艾丽希面前，相对僵硬地行了一礼之后，其中一个领头的自我介绍：“好叫下埃及王妃殿下得知，我们可并非是什么水手、码头官员之流，不是哪位侍从就能呼来喝去的……”
南娜依旧捧着弓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那人立即抖了抖，可见到底还是色厉内荏的。
但来人到底还是选择了打肿脸充胖子，开口的那人又硬撑着开口介绍：“我们可是底比斯城中最大的阿蒙神神庙的神官！”
这下子可好，知道内情的人瞬时都将眼光转向艾丽希，连艾丽希自己，脑海里都闪过一句老话：大水冲了龙王庙……不对，阿蒙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
谁知那位阿蒙神官又接着说：“今天下午，底比斯城将为阿蒙神举行祭祀，祭祀之后是庆典。到时所有底比斯周围的平民都将来到卡纳克神庙向神明献祭。底比斯码头也将封闭。”
“下埃及来的第一王妃，别说只是您来，就算是法老亲至，面对阿蒙神的祭祀庆典，我们底比斯人，也一样会挡驾。”
神官将对下埃及王室的蔑视表现了个淋漓尽致，末了还振振有词。
“甭管您是什么身份，也无法与神明相提并论，对不对？”
“那就请在城外泊船，先等上一两天再进城吧！”

第115章
听眼前那位自称是阿蒙神庙的大神官，艾丽希的心情相当复杂。
她的第一反应是：哟，我找到组织了？组织竟然真的存在？
早先耳廓狐半神将她掳去泳者之洞时，曾经明确说过阿蒙神并不存在。原初赐给她力量，是为了让她能够成为阿蒙神。
这个观点太过匪夷所思，艾丽希根本没法儿相信。
但她在成为阿蒙神眷者之后的种种经历与巧合，却又令她不得不怀疑，这位神明的真实性。
再者她（和她的灵体）去过下埃及的不少地方。在整个下埃及，听说过阿蒙神的人都是极少数。
因此当时艾丽希就留了个心眼，告诉自己：此事存疑，要小心求证。
结果到了上埃及的底比斯，这座传说中阿蒙神的崇拜中心，还没能进城呢，她就先被阿蒙神庙的神官们来了个下马威。
看起来，在底比斯，对阿蒙神的崇拜与信仰，不仅真实存在，而且还很广泛。
但是看着眼前下巴都快要抬到天上去了的大神官，艾丽希忍不住要暗自吐槽：摊上这样的人主持阿蒙神庙的事务，底比斯的百姓，也真是倒霉。
还没等艾丽希想好如何回应这位底比斯神官，南娜先开了腔。战神眷者粗豪地哈哈仰天一笑。
“你等既然都是阿蒙神的信徒，就该听说过我们第一王妃殿下正是阿蒙神的神使。”
艾丽希忍不住轻轻挑了挑眉——事实上她觉得对方还真不一定听说过她。
“阿蒙神的神使？”
站在艾丽希面前的这位神官忍不住觑起一对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艾丽希。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胖，谢顶，头顶那一圈的油光发亮简直可以当镜子照。
他的五官颇为鲜明，高鼻梁、鹰钩鼻、眼神精明。除了傲慢以外，看起来还很有心机。
他在所有上了王船的神官之中，穿着最为考究，浑身上下戴了不少闪烁着金光的黄金首饰，珠光宝气，几乎可以与法老提洛斯相提并论。
反观对面的艾丽希，她从外表看来，却并没有多少第一王妃的尊贵模样。
由于身处特殊时期，艾丽希特地吩咐了乌拉尼娅，要她不要给自己过度化妆。
因此此刻她不施脂粉，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可以掩饰身形的染色亚麻长袍，周身上下除了荷鲁斯之眼和神符尤米尔之外，再也没有一件额外的装饰……
除了异于常人的美貌和处变不惊的恬淡气质，艾丽希既不大像是第一王妃，也好像与阿蒙神使没什么关系。
因此那位底比斯神官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说：“你开玩笑吧！”
他也不算太过武断或者全无见识，居然还能摆出一项论据：“听说神使这个层次的神眷者都是兽首人身形态的。美人儿……兽首，你有吗？”
南娜在一旁解释：“这位是第一王妃，法老的正妻，她成为神使之后，神明自然令她免于拥有兽首……”
“阿蒙神的动物形态是什么，你见过吗？”
艾丽希直接插嘴反问了一句——她其实还真的挺想知道，阿蒙神究竟有没有动物形态的。
底比斯神官顿时噎住，片刻后顾左右而言他道：“总之今天水道封闭，你们的船就是想靠岸，也靠不了。不如少贫嘴，多在船上休息，等到明天卡纳克神庙里的正事办完之后，自然有让你们进城拜谒神庙的份儿。”
说完他一转身，向身后的随员一声令下：“走！”
一行人经过跳板，回到来时的小船。
那位头顶地中海的底比斯神官正要得意洋洋地沿跳板离开王船，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哧溜进了水里。
吓得其他人慌忙去救。王船上更是有好几个心地善良的水手，二话不说就直接跃进水中。
底比斯神官却波的一声，从水里探了个头出来——他水性也不错，从跳板上落水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是这丢脸真是丢到了家里去。
但谁让他自己脚下一滑，莫名其妙地就落入水中，出了这样的洋相呢？
底比斯神官只能在同伴们的帮助下，骂骂咧咧地爬上小船，返回城市。
艾丽希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森穆特。她非常清楚，就在那个谢顶神官脚下打滑，落入大河之前，森穆特曾经嘴唇翕动，低声诵念了一个咒语。
大祭司既然能咒人手滑，那么想必也能脚滑。
早先艾丽希一直暗中拉着南娜，就是为了防备这位战神眷者主动跳出来要为自己出气。
谁知最后竟然是森穆特，暗中为她出头。
见到艾丽希眼神转过来，森穆特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走开了。
但艾丽希回想，这位大祭司大人一向温文尔雅，是什么竟让他破天荒地出手，为自己出气？
她仔细回想方才留意森穆特的表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起不对劲的。
想来想去，只记得这位一直表情漠然，直到南娜提起艾丽希因是法老正妻而豁免了动物形态的时候，森穆特的表情才出现了一点点异样。
大概是大祭司觉得不太公平——艾丽希暗自猜想：森穆特即便是天纵奇才，也好歹在神使的位阶上顶了一天的鹭鸟头哩。
艾丽希这么猜着，她对此也表示很无奈：阿蒙神没有动物形态，也不是她的错啊。
想到这里，艾丽希转向御用领航者格里高，问他：“刚才那些人说封闭水道不能使用码头，是什么意思？”
她想：难道在这个年代，底比斯城就已经建有大型水上屏障，还能将整个码头封闭起来不成？
“殿下，是这么回事。”
格里高见问到了他的强项，这位御用领航者赶紧一五一十地将底比斯的地形地貌描述了一个大概。
原来底比斯城刚好坐落在尼罗河一条支流汇入干流的位置上。
偏偏那条支流是季节性的，旱季时尼罗河水倒灌进入河道，刚好形成一个通往城市的良港。
这座港口的出入口就在尼罗河的干流与支流的交汇处，不算宽。
在大动荡时，各诺姆的势力盘踞一方。为了防御其它诺姆，底比斯人就在出入口出修建了屏障，是高大厚重的木栅栏，可以容水流通过，但是船只不行。
大动荡结束之后，这些屏障的防御功能是暂时用不着了。
所以平时这些木栅栏是用绞索吊起，支在进入港口的河道两侧。
但是若遇上底比斯有重大节庆，这里的河道依旧会被用木栅栏封住，营造一大片空旷的水域，以示对神明的敬意。
艾丽希想了想，问格里高：“这么说来，底比斯的港口正对着卡纳克神庙？”
格里高点头应是之后赶紧为艾丽希送上高帽：“不愧是第一王妃殿下，连底比斯的卡纳克神庙都知道。”
艾丽希无语了片刻，只能在心里默默想着：卡纳克神庙①，世所闻名的卡纳克神庙啊，不知道现在是如何一副样貌。
如果考古世家出身的碧欧拉小姐现在置身这里，恐怕要高兴疯了吧。
想到这里，艾丽希微微摇头，似乎想要把脑海中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摒除。
继而她抬起头，又向格里高详细问了底比斯港口的情形，船都泊在哪里，举行庆典的时候水面是否泊着船只……等等……
格里高茫然不知所谓，但都一一答了。
艾丽希点了点头，然后命格里高升起旗帜，看了看风向。
“让王船的水手们午间在船上吃饭，多吃点干粮，吃饱一点，养足力气，下午我们进城。”
格里高顿时惊愕地睁圆了眼，一脸的皱纹都似乎快抚平了。
他心想刚才那些底比斯人才刚说过，下午卡纳克神庙将有祭祀与庆典，河道上会有阻碍啊。
船上其他人大多也一样惊讶，连一向见识广博的森穆特都不知道艾丽希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只有南娜大概猜到了一点什么，握着拳头说：“让那群狗仗神势的家伙好好看看！”
艾丽希：狗仗神势？
嗯，好吧，确实是狗仗神势。
她想了想，记起在进入底比斯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转过身，告诉乌拉尼娅：“替我梳妆。”
很快到了午后。
底比斯城外，大河上停泊了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是因为水道阻挡，无法进港停靠的。
这是一个大晴天，烈日如焚，大河上虽有水汽蒸腾，可是又湿又热的依旧不太好过。
艾丽希派遣了小船去打探，格里高心存忧虑。因此亲自请命，乘坐小船将王船到码头之间的水道打探一番，当然是想法子绕过了屏障的。他有心劝第一王妃也改乘小船，绕过屏障，但是艾丽希不同意。
她找来了王船上的所有水手，自己同样站在烈日下向他们发话。
这时的艾丽希已经更换上了象征第一王妃的精致头饰、衣饰与首饰。
她戴着高耸的羽冠，画着鲜亮而艳丽的妆容，立在底比斯强烈的日光下，令人完全不敢逼视。
她面对着王船上的领航者和所有水手发话：“各位，今天早上那几位底比斯的神官到访，他们那一副嘴脸你们都看到了。”
她不提这个也罢了，一提起这个，王船上的水手人人气愤——
他们都隶属于埃及王室，是法老的人。上埃及某个神庙的神官，竟摆出这副嘴脸，不允许他们的王船进城？这遭遇，这羞辱，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前所未有，难以接受。
一时间王船上群情激奋，人人挥着手，表示要效忠第一王妃，为法老，为王室好好出一口气。
“那么，你们愿意相信我吗？愿意照着我吩咐的去做吗？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吗？”
在王船上待了这么多天，艾丽希的脾气早已为水手们所知——
她或许常常不苟言笑，说话时也直来直去没那么温柔。但是她从不苛待水手，在王船上服役的水手们甚至都觉得，他们在这段旅程中度过了前所未有的美好时光。
更不用提曾经陪着她一起深入阿西乌特城，遭遇那些疯狂和诡异的格里高等人了。
这时艾丽希将三个问题连珠炮似的一起问出来，水手们顿时轰然答道：“愿意！”
他们答毕，就赶紧都跑去了自己的桨位上坐着。
艾丽希看看风向，此刻大河上风向极其合适，正好是从底比斯的方向迎面吹来，从他们的位置划船过去，正是逆风。
“感谢诸位的信任。”
艾丽希答了一句，心想：希望待会儿各位还是能这么信任我。
她一转头，正好看见格里高绷紧了一张脸，满是紧张，但依旧牢牢地站在船边，扶住船舷。
似乎就算是再紧张再害怕，有艾丽希在，他也一定会让王船按她说的方向驶去。
艾丽希顿时觉得火候到了，点点头。
“我们走——”

第116章
底比斯，卡纳克神庙前。
整座城市拥有接近五万人口①，大半都已经聚在此处，等候祭祀仪式的开始。
站在神庙最外侧的柱厅里向外望去，眼前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将神庙前的空旷广场几乎完全填满。
远处，在神庙前正对着的底比斯码头前，水道已经完全封闭，一条又一条扎满鲜花的花船正从神庙前缓缓驶过。
每一条花船上都载着一头底比斯人民向阿蒙神敬献的祭品——
上埃及山区出产的公盘羊，雄壮健硕，每一只都顶着巨大的羊角，螺旋向下扭曲，弯成半月形。
在稍后的祭祀仪式上，这些公盘羊将作为祭品，全部敬献给底比斯人崇信的伟大神祇——阿蒙神。
此刻，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正背着手，正站在神庙柱厅一角，探出头，望着神庙前广场上的情形。
他肤色微黑，鼻梁高挺，眼眶深陷，是一副比较标准的上埃及人相貌。
这个年轻人身穿着神职人员通常穿着的米白色亚麻长袍，蓄着一头及肩的黑发，额头附近用发带整齐束着。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面上忽然带上了几分忧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肩膀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掌，一个娇嫩而故作沉哑的声音响起：“第四神官菲林大人，祭典都快要开始了，其余几位神官都聚在了阿蒙神殿里，怎么您还在这里？”
这个年轻人正是卡纳克神庙的第四神官菲林，他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来人的样貌，顿时又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来人身材较矮，双肩瘦削，也同样穿着米白色长袍，戴着兜帽，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边面孔，只露出尖尖的俊俏下巴。
“穆莎娜，你……”
菲林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他的新婚妻子。但实在是没想到这个调皮的年轻姑娘竟然打扮成了神官侍从的模样，混进了卡纳克神庙。
女人，未经特别允许，是不能进入神庙重地的。
穆莎娜却扬起脸，一对深棕色的大眼睛里映出了菲林那对英俊却满是忧色的脸孔，嘻嘻笑着说：“神官们都聚在了阿蒙神殿里，侍从们都在争相奉承，又有谁会在意我这个小角色？”
菲林顿时舒了一口气，将妻子拉到身边，伸臂揽住她的肩膀，搂着她，指给她看只有从这柱厅才能看到的壮丽景象，又与妻子说笑一阵。
谁知说着说着，年轻的第四神官忽然忧从中来，叹出一口气，说：“是啊，又有谁会在意我们这等小角色……”
菲林忧虑的，其实是明日将举行的神官推选。
一年一度的阿蒙神祭典的第二天，神庙中将举行一场极为重要的推选，由神明选出卡纳克神庙顺位第一二三的神官大人。
在其他诺姆或许不一样，但是在底比斯，卡纳克神庙的神官，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以这么说，如果底比斯能够关上大门，那么神庙的第一神官就将是这座城市、这整个诺姆的土法老。
第一神官拥有税收、募役、颁布政令、任免官员的权力。甚至能够决定与上埃及其它诺姆和下埃及之间的外交策略。
说是神官，也是政客——在底比斯，这两者其实毫无区别。
为了能够稍许制衡权力巨大的第一神官，卡纳克神庙拥有一个三人议事团。
对于第一神官建议的政令予以审议。这三人议事团由神庙顺位第一二三的神官组成。
虽然第一神官权力巨大，但若他缺少三人议事团中另外两位的支持，也无法成事。
神官们都是世袭的，菲林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卡纳克神庙的神官。
其他神官也都是，每一名神官在过世之前，会指定自己的某个儿子继任，如果膝下无子，则多半会指定养子或者侄子作为继承人。
菲林就是这样取得神官身份的。
他的父亲曾经是底比斯三人议事团之一。但过世得很早，甚至因为是突然去世，临死前都未曾指定自己的继承人。
由于菲林是独子，自然而然获得了继承权。刚继任时他年纪尚小，在卡纳克神庙一众精于权术的神官们之中根本就是个摆设。
于是菲林和他所在的家族迅速被排挤出三人议事团，等到菲林长大，他也早已是一个边缘人物，三人议事被一个叫做普拉图的神官所完全掌控。
如今虽然菲林已经长大成人，并且凭借父祖辈昔日的名望获得了第四神官的神职人员职位，可只要是明眼人就都能看明白，菲林在卡纳克神庙中实实在在是一个小人物。
明天的推选，虽然菲林也名列候选的神官之列，但是他太清楚不过，所谓的圣殿推选，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整个过程必定完全被普拉图所控制，结果也可想而知。
所以菲林才会在妻子身边发出那样的感慨。
善解人意的穆莎娜眨眨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来岔开丈夫的心思。
她想了想，忽然说：“菲林哥，你难道没听说吗？下埃及的第一王妃到底比斯了。”
菲林确实没有听说，但他也不太在意：“下埃及的第一王妃和我们底比斯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下埃及的法老总是嚷嚷着对上埃及享有主权。可是上埃及人拥有截然不同的物产、信仰与风俗，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像菲林一样，没有将下埃及王室当回事，更不用说什么第一王妃。
“当然有关系，我听到了传言，说她是阿蒙神的神使。”
菲林从未听说过这个，顿时将嘴张成O形。
阿蒙神的神使，那自然和卡纳克神庙有关系，有巨大的关系。卡纳克神庙中最主要的神殿，就是献给阿蒙神的。
“还有从其它诺姆传来的消息，说她可厉害了，一路上帮好几个诺姆解除了疑难险阻。”
菲林不像年轻的妻子那样天真烂漫，他脑海里全是政治计算，听见穆莎娜的话，菲林飞快地想：第一王妃、阿蒙神使、风评上佳……这股新鲜力量进入底比斯，或许有机会改变明天的推选。
“可惜啊，秃头巴将她的王船拦在了城外，说是到明天才让进城。今天的庆典之后，城外水道上积攒了那么多的船，明天一定都会堵在码头那里，就算是她能够进城，也赶不上神殿推选了吧？”
穆莎娜口中的秃头巴名叫阿尔巴，是卡纳克神庙的第二神官，也是三人议事团中的成员，普拉图的走狗，因为他中年谢顶，便由看不起他的人给起了一个外号，叫做秃头巴。
听见这话，菲林顿时感到全身无力，仿佛刚刚看到的一点点希望，又瞬间消失在河面上蒸腾的水汽里。
“穆莎娜，你先去神庙外看看热闹吧，我要赶去阿蒙神殿了。今晚我会早点回来，你要等我啊……”
菲林嘱咐一句，穆莎娜脸上顿时泛起红晕，低着头答应了。他们新婚还不到一年，感情正是好得不愿分离的时候。
还没等菲林转身走上几步，忽听背后穆莎娜惊叫了一声。
这声惊叫毫无伪装，正是穆莎娜原本的娇嫩嗓音。菲林大惊失色，连忙转身奔到妻子身边，循着她的眼光，向卡纳克神庙跟前看过去——
只见一座巨大的船只，从大河上腾空而起，正越过拦在码头水道与大河河道之间的障碍，来到码头前那一片宽阔水域的上空。
菲林目力极好，当下手搭凉棚，遮住强烈的阳光。顿时看清了空中那是一只真正巨大的船只，单单是船舷一侧就有几十个桨手。
“那是王船，绝对是王船……”
菲林喃喃地说，他身边的穆莎娜听见，顿时也兴奋地叫出声来：“那就一定是那位第一王妃、阿蒙神使啦！”
菲林伸手拉住妻子，两人再也顾不上什么即将到来的神殿祭典，他们手牵着手，飞快地跑出了柱厅，冲下了砂岩条石铺就的石阶，试图靠近一些，将那只王船看个仔细。
所有聚在卡纳克神庙之前的平民们，也都发现了那只神奇地脱离大河表面，飞翔在空中的王船。
此刻他们纷纷转过身，面对奇景，无法克制地发出一片惊讶的呼声。
人群非但没有按原本计划的那样，向卡纳克神庙靠近，跪在神庙面前膜拜神明，反而一起涌向水边。似乎人人都想看看清楚，那究竟是一艘什么样的船只。
最出奇的是，王船上的每一名桨手都各就其位，奋力划桨，划桨的动作整齐划一。
连立在王船船舷旁的那位领航者也身姿笔挺，似乎正在指引全船，牢牢地把控着行进的方向。
如果这条王船此刻行驶在大河之上，那么人们最多感慨一下它的庞大身躯和那通身豪华富丽的装饰。
可是现在，这条巨大的王船正稳稳地越过障碍，飞行在码头前那片阔大水域上空。
在烈日几乎直射的照耀下，它在河道水面上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人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可是那中横空出世般的压迫感太过真切，以至于成千上万名底比斯人没有任何犹豫，全都背对着神庙，面向码头前的水域，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向着空中的天外飞舟顶礼膜拜。
菲林目瞪口呆之余，忽听身后脚步声匆匆，第一神官普拉图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原本待在阿蒙神殿中的祭司们全部冲了出来。
但他们看到了眼前的奇景，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开口说话。
菲林：糟糕，穆莎娜该怎么办？
他反应很快，顿时一拍穆莎娜的肩膀，喝令道：“你，还不快去码头边查探，有什么消息，立即回报！”
穆莎娜也很精乖，粗着嗓子应了一声是，撒腿就往码头边跑，一溜烟，瘦小的身型已经消失在了成片成片的背影里。
当然，也没有人留意他们这一对，就算是最见多识广的神官，此刻也呆立在卡纳克神庙之前，完全不知道这空中的飞舟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甚至神官之中也有人感受到了压力，支持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中扑通扑通的声响瞬间传染了一大片。等到人们醒过神，顿时发现还站着的竟只有第一神官普拉图，第二神官秃头巴，和第四神官菲林等寥寥几个人。
而水面上也发生了变化。
那艘巨大的王船上，水手们齐齐地收了桨。王船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曲线，然后在一大片空无一船的空旷水域之内，安然落于水面之上。
它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并且向四周激起大片大片雪白的水花。
原本平静如镜的码头跟前，载着祭品的小船们纷纷经历了剧烈的起伏与摇晃。
待到整个水面平静下来，距离那条船最近的人顿时都看见了，整座王船在明艳的日光下浮于水面，周围竟出现了好几道小型的彩虹。

第117章
王船稳稳地落在水面上时，艾丽希仿佛听到全船的水手们都发出了一声舒心的叹息声。
刚才真的很考验每个人的神经。
毕竟她早先下令让所有的水手奋力划桨，整座王船全速前进，直冲向拦在底比斯码头前的障碍。
然后由她使用力之扭转，具现出一枚又一枚细小的转向齿轮，将让船只前进的力量扭转为升力。
在船只能够升空之前，全船人都只能看见拦在船只跟前的巨大木栅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王船马上就会迎来一场猛烈的撞击。
但凡水手们对她的信任少那么一点点，或者其中有一两人心生胆怯，丢下手中的桨，捂着脸不敢看……
那么这座王船即使直冲云霄，也必然是歪歪斜斜的，随时可能向某一边倾倒。
可实际结果却出乎意料地好，整座船在距离河上障碍还有三四个船身时，稳稳地升空。
船只距离水面大约有二十至三十腕尺的高度，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障碍。
在此期间，水手们非但没有左顾右盼。反而都很有派头地做出极其标准的划桨姿势。
站在船舷旁指挥方向的格里高更是笔挺得像是船上又立了一枚桅杆。
艾丽希这时才记起，其实这些水手，在大河上曾经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所以人们不像第一次尝试时那样惊恐。
又或者……艾丽希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一直在身边的大祭司森穆特。
也有可能是森穆特帮助她稳定了所有人的情绪。
森穆特却对艾丽希转过来的眼光丝毫不察，他的视线正越过船舷，看向远处岸上规模宏大的卡纳克神庙，与聚在神庙跟前的庞大人群，眼中颇有几分惊叹。
王船上的水手要么是因为有经验，要么是借助了大祭司的能力，稳定住了在空中飞行的王船；
而岸上的底比斯人们，却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景，纷纷顶礼膜拜。
艾丽希的王船停泊在了正对码头的水面上，并未直接靠岸。
这是艾丽希早先与南娜和森穆特一致商量决定的。她决心要以这个举动，来试探一下底比斯的神官们究竟会采取什么样的举动。
不多时，就有数条小船从底比斯码头驶出，迅速来到王船跟前。
船上载着的大多是身着米白色长袍的年轻神职人员。他们一起向王船行礼致意，其中一人说明来意：“阿蒙神殿的神官们请阿蒙神神使的船只靠岸，前往神庙中相见。”
艾丽希与身边的南娜等人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对这个态度比较满意。
看起来神官们都比较聪明，并不舍得错过这个伟大的神迹。
艾丽希故作矜持，只端坐在王船里她的位置上，微微颔首。
“谨遵阿蒙神神使、埃及第一王妃之命——”
战神眷者南娜以她独一无二的大嗓门宣布了艾丽希的决定，顺便还强调了一下艾丽希的身份，强调她既是阿蒙神的使者，又同时是整个埃及身份最高的女性。
“跟随来船，驶向底比斯码头。”
王船上的水手们轰然应是，手中长长的木桨迅速拍入水中，再次激起水花，也让王船畔出现的几道彩虹更加明显。
至此，这一出天外飞舟已经完全取代了底比斯那所谓的祭典，成为艾丽希的个人秀。
当规模庞大的王船停靠在码头旁时，当她左手南娜右手森穆特，前呼后拥地走下王船时，她能够感受到千万人的注视。
这种注视是有力量的。
而她则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艾丽希心说：这是必然的。
因为早先乌拉尼娅在为她梳妆时，把早先她从提洛斯王宫里薅来的羊毛。
不，顺手带出来的冠带与首饰全都挂在了她身上，让她直接变成了一个首饰架子，导致她现在浑身上下沉重无比，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艾丽希安慰自己：就当锻炼了。
但是效果也出奇的好。
她往阳光下一站，从头到脚都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人类社会对这种稀有金属的热爱延续数千年从未衰减。
然而此刻它给予底比斯人的第一观感，却不是炫耀财富，而根本是无法直视。
原本应该在卡纳克神庙跟前观摩大型祭典的底比斯人，此刻全都背对神庙，匍匐在码头跟前，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艾丽希一行的敬意。
偶尔有人偷偷地抬起头，想要看她一眼，却在瞥见那一团耀眼的金光之后，都赶紧重新低下头，对这位神使大人兼第一王妃唯一的印象就只剩那团金光，和金光之上那顶高耸入云的白色羽冠。
“天哪——”
“看神使的那枚羽冠！”
“神使是敬重咱们上埃及的。”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感叹声。
因为缓步行来的神使头上所戴的，并非象征统治上埃及的王者白冠。而是一座用洁白的鹭鸟羽毛制成百合花形状的漂亮羽冠。
百合花是上埃及的象征，就像纸莎草是下埃及的标志植物一样。
一时间，就因为一顶帽子，底比斯人莫名就对神使生出亲切与好感。
至于神使到底容貌如何，身材又有多窈窕，一时间人人自我想象，已在内心描绘出无数个版本出来。
当艾丽希的双脚踏足底比斯码头前的实地，她面前的人群迅速分开一条道路，一群身穿米白色亚麻长袍的神职人员脚下飞快，来到她面前。
艾丽希飞快地扫了一眼，只见这群神官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年轻有苍老，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男性。卡纳克神庙的规矩，能够在阿蒙神殿内担当神官的，只能是男人。
面对艾丽希这位妙龄女子，容貌出色，姿态优雅，神官们瞬间全都愣在原地。
有些人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贪婪与几分好色，却瞬间又被艾丽希那金光闪闪的外表和庄严凛然的神情给逼了回去，老脸一红，赶紧移开目光。
埋怨的眼光纷纷转向那位中年微胖，头顶地中海的第二神官阿尔巴，似乎都在埋怨他不曾早说，没有将来人姣好的容貌与身材好好描述一番，也让他们有些心理准备。
“您就是下埃及的第一王妃，并号称自己是阿蒙神神使的那位？”
神官们身后，走出一位年近五旬的老者。他须发已白，肤色却微黑，和周围人一样穿着普通神职人员的长袍，神色和蔼，看起来只是一位极其平凡的老人。
艾丽希意识到来人是谁，这家伙的眼神和下埃及大神官达霍尔的，简直一模一样。
这位想必就是阿蒙神庙的第一神官普拉图了。
她当即微微敛下眼帘。却是由南娜代为回应：“是——”
声音轰隆轰隆，震的人耳中嗡嗡作响。
神之眷者的位格，已足以震慑世人，更何况南娜本就有一副好嗓子。
连普拉图都微微失神，片刻后才说：“您说您是阿蒙神的神使，有什么证据吗？”
这回，站在普拉图身边，年轻的第四神官菲林已然失声道：“神使大人以这样的姿态出现，难道还要什么证据……”
普拉图却不动声色：“神教导我们要谨慎。”
南娜的声音又轰隆轰隆地响起：“这位是埃及大祭司，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神之祭司，森穆特大人。”
“我是孟图神的眷者，这里还有一位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眷者。我们这么多神眷者追随着第一王妃、阿蒙神使，共同站在您面前，您还需要什么证据？”
普拉图没有丝毫将身体移开的举动。相反，他更加深沉、却又更加恳切地向艾丽希深深鞠了一躬，似乎在真诚地请求对方：拿出您的证据来吧！伟大的阿蒙神派遣您到此，不可能不赋予您一些证明能您身份的物品、标记、尊号。
但对于艾丽希来说，此刻贸然透露任何信息都是有风险的。
她甚至无法确定，底比斯人信仰的阿蒙神，是否就是她所追随的阿蒙神。
毕竟此前阿蒙神在下埃及是不为人所知的神祇。因此艾丽希为祂编撰尊号、设计符号……都没有任何穿帮的风险。
可是现在在底比斯，眼看着卡纳克神庙的规模，艾丽希深知对阿蒙神的信仰在此地至少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她如果贸然与人对暗号，万一对错了，回头给自己扣一个冒名顶替的帽子，那多亏？
“也是神赋予我神之使者的庄严身份。”
艾丽希神情冷漠地转向普拉图，意在告诉对方，要求证，对不起，你自己找阿蒙神去吧。
她伸手一扶南娜的手臂，南娜立即搀扶着她向卡纳克神庙的柱厅走去。
普拉图当即往上踏了一步，随即又往后退回。
可见这名第一神官相当鸡贼，他暗中给人下令却怎么也不肯自己出头。
当时就有十余名年轻强壮的低级别神职人员冲艾丽希围了上来。
他们也没有要动粗的意思，但是将艾丽希一行人拦在原地，不允许他们进一步上前。
艾丽希身侧，原本匍匐在地的底比斯人纷纷发出一声惊呼。
一个人影从王船上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他拥有人的形态，背后却生出一双黑色的羽翼。双翼展开似乎能遮天蔽日。
这个人影在空中盘旋片刻，忽然向艾丽希身边迅速坠下，双翼猛地闪动，顿时将拦在她面前的这几名神职人员全部掀翻在地。
几个人迅速爬起身，再对上这黑色身影，一个个竟吓得不敢动弹。
只见这是一个双眼血红、脑后披着黑羽的苍白少年，双手竟不是人手的形态，而是一副仿佛钢铁铸成的利爪。
底比斯的神官们刚想要举手抵抗，这苍白少年就挥动那对利爪，同时口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嘶。
还有谁敢动一动？
却听艾丽希在他身后柔声吩咐：“孔斯，来，回到我身边来——”
那少年兀自冲瘫倒在地面的低等神官们龇牙咧嘴，眼中的浓重血色却慢慢退去了。
双翼消失，指爪重新恢复为双手，双眼恢复为黑白分明，苍白少年慢慢靠近艾丽希，藏身在她身后。
“南娜，我们走——”
艾丽希随口吩咐，身边的战神眷者心领神会，扶着艾丽希，引领着一批人直接向卡纳克神庙中最大最堂皇的神殿走去。
艾丽希越过普拉图等人身边时，连一枚眼神都未留给这些人。
她深知一点，在自己的力量强于对方时，根本不必费心让对方相信什么，强大的武力自然能让对方完全折服。
小心翼翼地一一满足对方的要求反而可能会降低自己的地位，让自己显得丢份。
而孔斯，是向底比斯人展示她强大武力的最有用的工具。
而她使用孔斯也越来越纯熟。似乎森穆特当初在她和孔斯之间建立的那座桥梁越来越紧密。
当艾丽希需要召唤孔斯时，只要在心中形成强烈的意志——我忠实的追随者孔斯，我需要你。
哪怕隔上一段距离，孔斯也能感应到，也能变化成为杀戮者，迅速赶到她身边，为她所用。
因此，艾丽希虽然只是一位神使，但现在竟然也拥有了一位神使级别的跟班——只不过不知道经常这样玩火，会不会带来什么隐患。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艾丽希左手南娜右手森穆特，身后跟着由杀戮者恢复为苍白少年的孔斯，直接越过底比斯的神官们，进入卡纳克神庙。

第118章
晚间，艾丽希一行人齐聚在底比斯行馆的大厅里说笑。
这座行馆，原本是底比斯的行宫。在法老对上埃及还有些影响力的年代里，法老每次造访上埃及，必定会造访底比斯，通常都会下榻在这里。因此这建筑在建成时是和萨卡拉的行宫一个级别的产物。
后来埃及遭遇动荡，上埃及逐渐脱离法老的统治，就将行宫改成了行馆，专门用于招待下埃及来人——
意思是，看看，我们已经用以前法老来住的地方来招待你们了，就不要说三道四了吧！
但实际上，到此的下埃及官员多少都会感受到一些屈辱。这意味着先代法老纳迈尔所创造的荣光不再，上下埃及不再是一体。
艾丽希却没有这种心理障碍——她还有一个身份是阿蒙神使。而今天这个身份有史以来第一次完全超越了第一王妃。
而行馆的侍从们，也以前所未有的高规格，接待了她这位神使大人，有求必应。
作为上埃及首屈一指的大型都市，底比斯的行馆在舒适度方面几乎能赶上孟菲斯王庭。
在行馆方面流水价地送上各类美食与美酒之后，艾丽希大手一挥，让今天表现出色的王船水手们好好享用。
一时间行馆大厅里热闹非凡，南娜把艾丽希教的猜拳规则都教给了水手们。于是众人在喝酒时也终于都找起了乐子。
南娜熟悉规则，自然大杀四方，除非手气极端不好时才会被灌上一两杯。
苍白少年孔斯则什么都不懂，只能坐在划拳的人们身边傻笑，偶尔尝试一下人们推荐给他的奇怪食物。
人们在灌了三五杯啤酒下肚之后，都已经敢于开他的玩笑，因此时常问他：“你那对翅膀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呢？”
孔斯对此只能呵呵干笑，表示他不知道翅膀和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
大祭司森穆特倒是一直陪伴在艾丽希身边，这种情形依稀让艾丽希感觉回到了在萨卡拉行宫的时候。
但森穆特对她今天使用力之扭转创造天外飞舟的目的与手段，无一不提，无一不问，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旁。
甚至连艾丽希孕期忌口，不吃这个，不喝那个，森穆特也一样照办，也不吃这个，不喝那个。
既然身边是个不会影响到她的闷葫芦，艾丽希就暂时将森穆特抛在脑后，迅速在内心分析起底比斯的局势——
是的，底比斯人对阿蒙神使的接受度比对第一王妃的要好不少。
底比斯人惊异于她那炫酷无比的亮相，整个城市都在津津乐道她那艘宛如从天而降的巨大船只，她那身金光闪烁无人敢直视的行头，充满上埃及象征意味的白色羽冠，和跟在她身后那名宛若巨型黑鸟的可怕侍从。
人们到处在议论着阿蒙神使的突然到来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福祉，并且纷纷惊异于首次出现于底比斯的神使竟然是一位女性。
早先从卡纳克神庙到底比斯行馆，一路行来，艾丽希耳边听到的绝大多数都是赞美与钦羡。
而且还有路人会无意中提起：“神使到来，明天的神殿推选想必会多些公平吧。”
“但愿如此。”
“神殿推选？”
艾丽希对此很好奇。
但再让乌拉尼娅上前询问，那名路人却听着贴身侍女的下埃及口音，遥遥望着远处艾丽希那身金光闪闪的行头连连摇手，推说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然后就急急匆匆地走了。
期待着神使，神使真的来了，却又什么都不敢说——艾丽希一时陷入沉思。
她早先已经询问了第一神官普拉图，对方告知这两天的庆典只是每年一次为阿蒙神举行的常规庆祝，除了奉上祭品之外，并无特殊。
她倒是有心打听一下这方面的事情。但是在这座行馆里工作的侍从大多一概只管着各种杂务。
艾丽希一旦问起，他们就都摇头表示他们不知情，或者不方便透露。
第一神官已经事先做好了安排——艾丽希想。
她正想着，忽然见到有一名侍从扭扭捏捏地给她捧了一陶罐啤酒过来。
艾丽希顿时一皱眉：她为了肚子里这个赠品崽崽自觉戒酒，已经向行馆的侍从都打过了招呼。这是哪里来的冒失鬼竟然还给她送啤酒？
但看这名年轻的侍从用亚麻头巾包住头发，走路扭扭捏捏、连一枚盛啤酒的陶罐都端不住的模样，艾丽希一扬眉，也觉得有些意外。
谁知这名小侍从一来到艾丽希和森穆特所在的矮桌跟前，一眼瞥见了艾丽希隆起的小腹，竟然惊呼了一声：“哎呀对不起，我不知道您竟然……今天在神庙跟前没看清……”
“我这就给您换一杯饮料去……”
声音娇嫩，而且听得出来，这声音的主人非但没有恶意，而且很体贴。
但是小侍从捧起陶罐的时候太急，一个不小心，手中的陶罐啪的一声砸在地面上，碎成个稀巴烂，啤酒混着啤酒渣溅了一地。
这里的动静太大，马上提醒了南娜。原本好好坐在格里高身边吆五喝六的战神眷者，一眨眼已经到了小侍从身边，短剑架在对方皮肤白皙的脖子上，用她那招牌式的粗豪嗓音低声说：“小东西，之前在行馆的仆从里没见过你……”
“南娜，不必如此……”艾丽希淡然开口。
“她是我邀来帮忙照顾我的客人。”
艾丽希话音刚落，南娜的短剑立即收了回去。
“客人啊，那没事了。”
小侍从大大的黑眼睛里顿时流露出又惊又喜又感动，几乎要哭出来了。
而直到这时，一直坐在艾丽希身边，默不作声的森穆特才慢慢抬起脸，扫了这名小侍从一眼。
小侍从顿时脱口而出：“阿蒙神使大人，我，我叫穆莎娜……我是卡纳克神庙第四神官菲林的妻子……”
森穆特敛回眼神，穆莎娜倒是又是疑惑又是后悔，怎么一开口就把真实身份全都一股脑倒出来了呢？
她抬头端详艾丽希，只见对方现在已经卸去了浓妆和各种繁复的首饰，换了一件极其普通的家常长袍。
但是那无与伦比的美艳和纯出自然的上位者气质，直接慑服了她。
“我……我来见您，是因为……”
“你来见我是想要帮忙照料我。”艾丽希直接堵住了她的话，“来吧，我正好有些女人家的事要问问你。南娜，帮我和穆莎娜找一间安静的屋子。”
穆莎娜又惊又喜：她是家里排行最小的女儿，姐姐们出嫁都在她前头，产育方面的事她因此也都知道些皮毛。否则她也不会一下就领悟阿蒙神使为什么不喝啤酒了。
真这么幸运，一下就和神使大人搭上话了吗？
艾丽希由南娜扶着，与穆莎娜一起，去了一间静室。这种场合森穆特倒是不方便跟过来，于是留在了原地。
艾丽希暗自松一口气——她一直想着要找熟悉底比斯情况的人问一问，没想到竟有人送上门。
她想要问的很多事，都是不方便让森穆特听到的。可巧来的是个女孩，而且看起来是略懂些产育之事，艾丽希立即抓住这个机会，把人带到房里单独交谈。
穆莎娜是个非常可爱的年轻姑娘。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她一进屋先打量了好一会儿屋内的陈设，然后又将注意力转到艾丽希身上，研究了一会儿艾丽希的身材，甚至伸手在自己的小腹跟前比划了一下……
艾丽希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但正事还是要谈。艾丽希沉声开口：“真正想要见我的，恐怕并不是你吧。”
“就是——”
穆莎娜冲口而出，然后又讪讪地缩了回去：“您……您怎么知道的？”
艾丽希忍笑忍得很辛苦，终于说：“去把第四神官带进来吧，小心一点，不要让这里的其他侍从瞧见。”
没过多久，菲林小夫妻两个就并排坐在了艾丽希面前。艾丽希左看右看，觉得这一对实在是太可爱了——
丈夫时不时偏头瞥一眼妻子，眼里流露出感激，仿佛在谢她竟为自己做了这么重要的事。
而穆莎娜则一脸羞涩地低着头，但偶尔也会眼含喜色，抬头瞅瞅丈夫。
“第四神官大人，您打扮成这样来见我，所为何事？”
艾丽希上下打量着菲林身上的侍从服色，口气平静地发问。
“第一王妃殿下，您，您真的是阿蒙神的神使吗？”菲林急不可耐地问。
艾丽希在很早以前，刚刚成为阿苏特的时候，曾经考虑过万一遇到了其他阿蒙神的眷者，该怎样对暗号的问题。
后来随着她一一自行设计与发明了那些暗号，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但是现在，她突然遇到了一座城市，城里全是号称崇拜阿蒙神的人。
艾丽希心里其实很虚，毕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冒牌货，也不知道对方对阿蒙神的信仰是什么时候建立的，维持了多久，又信仰到什么程度。
但是当着这对可爱小夫妻的面，艾丽希绝不可能露怯。她顿时冷淡地扬起下巴。
“我今日以神使的身份，出现在卡纳克神庙跟前，并拜谒阿蒙神的神殿。如果我是冒充的神使，你觉得伟大的阿蒙神能够容忍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菲林急得直摇手，“我就是在感叹，在欣慰，这座城市终于聆听到了真正源自于神的声音，见到了能够代表神的人……”
艾丽希听了顿觉底比斯也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
“神使大人，明天的神殿推选您一定要想办法出席，您一定要为底比斯主持公道啊——”
“神殿推选？”
艾丽希眼睛转了转，顿时决定以此为切入点，从这一对看起来年轻而天真的小夫妻口中，套出底比斯真正的情况。
很快，她就了解到这神殿推选是在卡纳克神庙中的阿蒙神殿里举行的，对三人议事团的推选。候选的全部是卡纳克的神官——他们的神官资格都是世袭而来的。
“多年来，神殿推选一直被第一神官普拉图所把持，每一年选出的三人议事团都由他的嫡系组成，好多年都不曾变化……”
“但看普拉图在底比斯的行事，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年轻的第四神官在说这话的时候涨红了脸，额角迸出青筋，双拳紧紧地握着。
“我不敢相信，这推选的结果，就是神的意志。”
艾丽希瞥一眼这年轻人，心想：虽然你看起来义正词严，可你也是利益相关之人啊，要我怎样才能相信你是大公无私呢？
于是她轻描淡写地说：“神殿推选的事并不着急，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119章
底比斯，夜色深沉。
第二神官阿尔巴（秃头巴）家中，露天庭院里正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莳萝、野蒜、红葱、鼠尾草……众多香料被浸泡在异域进口的橄榄油中，浸出香气之后再均匀涂抹在盘羊那健硕的羊腿上。羊腿随即被送至火上，烤出焦香味，滋滋地冒着羊油。
成品被仔细削成大小均匀的厚片，送至宾客盘中。
阿尔巴大口大口咀嚼刚刚烤成出的盘羊肉，似乎一点儿也不怕烫口。
他偶尔会停下，吸溜吸溜嘴，然后再感叹一句：“还是盘羊好，毫无膻味，以前那些神官在位的时候，选的那都是什么神圣动物？”
神官们大快朵颐的，正是今日向阿蒙神奉上的祭品，最好的部位全都送来了这里。而卡纳克神庙的绝大多数神职人员也都能分一杯羹。
吃得满嘴流油的秃头巴对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须发已白，面容瘦削，肤色微黑的老者，正是秃头巴的顶头上司，卡纳克神庙的第一神官普拉图。
他看似对这新鲜烤出的盘羊肉完全不感兴趣。但是第二神官府邸的侍从却都知道，第一神官大人只吃盘羊脸颊上那薄薄一片肉。
这听起来不复杂，却需要侍从们将巨大的盘羊头整个儿烤熟，再小心翼翼地片下那完整的一小片来，相当费工。
总之第一神官大人要比第二神官、第三神官他们都要挑剔得多了。
“咳——”
普拉图面对在美食面前毫无节制的秃头巴，忍不住皱起眉头，咳嗽两声，肃然问：“你今天在神使面前提到神圣动物了？”
“不是神圣动物，是动物形态，那美人儿……不，阿蒙神使没有展现兽首人身的形态，我就问了一句。结果她反问，阿蒙神难道有动物形态吗？”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
普拉图脸上的肌肉顿时抽搐一下。
“真是这么说的。”秃头巴这时总算擦去了满手油，点头认真回应。
随后就有点儿惶恐，“老大，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阿蒙神会没有动物形态？”
“过去几十年里，神的动物形态都是神官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神圣动物也是咱们觉得什么好吃就换什么，难道今天神明的正牌神使来了，要拿这事儿挑咱们的毛病？”
普拉图顿时白了一眼秃头巴，低声叱道：“都是你这等口腹之欲惹来的事端！你觉得阿蒙神的神眷者特地从下埃及赶来，难道会不知道神明有没有动物形态？”
“没有就没有呗！”秃头巴也不在意，一抹嘴说，“大不了从现在开始，神庙跟前的神道旁不再建那些羊首狮身的塑像了，全部建人首人身的柱像就是。”
“所以你还没想明白今天到底做错了什么？”
普拉图面露厌烦，但看着秃头巴和其余人都一脸迷茫，只得自己解释：“你今日根本不应该将神使拦在城外。”
“如果你一早邀她进城，至少我们的人能够看着她管着她，掌握她的一举一动。你倒好，用水道上的栅栏拦着神使，神使就自己驾着飞舟进城来——”
大厅里顿时一片沉默。人人都觉得第一神官说得甚是。早知如此，当初秃头巴就该恭敬地将人请进来，甚至早早地请进阿蒙神殿，凭神官们的能力，恐怕今天整个底比斯都听不到关于阿蒙神使的半点风声。
秃头巴却还不服气：“当时我哪想得到啊！从未听说过阿蒙神有神使和眷者，又是从下埃及来。”
普拉图点头：“是，是个疑点。对阿蒙神的信仰在下埃及并不繁盛，听说那里很多人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位神祇。下埃及突然冒出一位神使，确实有些可疑。”
“所以啊，我当时哪儿能想得那么远。我当时看着神使那张脸，唯一一个念头是这差使为啥没让老三来。”
听见秃头巴这么说，庭院里的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普拉图扭头看向卡纳克神庙的第三神官罗奇，只见对方正色眯眯地盯着远处廊柱下站着的一排装扮清凉的舞女。
这些舞女中姿色最佳的也正在向罗奇抛来媚眼——这位第三神官，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庭院里的人此刻正在议论什么。
一个只晓得满足口腹之欲，另一个成天沉溺于美色……
普拉图冷眼看多年来一直追随他的这些同伴，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在追逐与掌握权力的过程中获得最大的满足吗？
“老大，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秃头巴听见了普拉图的叹息，知道这位第一神官在担心什么，出言安慰，说：“其实只要明天的神殿推举没有问题，阿蒙神使就算到访底比斯，又能怎么样？她能够在这里常驻吗？”
说着，秃头巴伸手在自己腹部一拢，做出一个模仿身怀六甲的手势，说：“看她的样子，没多久就要生了。上埃及一向不服下埃及的法老，她难道还敢把法老继承人生在底比斯？”
普拉图顿时一闭眼，表示对方说得有道理。
“可不是吗？”第三神官罗奇终于弄清了大家都在谈论什么，“就算她是货真价实的阿蒙神使，也有另一个身份，第一王妃。上埃及人一向不喜欢下埃及的法老，而她必然与法老为一体。万一真闹出什么乱子来，我们也可以以这个为借口，把她赶回下埃及。”
“说到底，关键还是在明天！”
普拉图双手互握，举在胸前，做出一个下定决心的手势。然后他转头看向罗奇：“神殿那里，一切准备就绪了吗？”
第三神官罗奇点头应道：“老大，您放心吧，神殿里的机关都已经检查过，明天的结果，也保准和最近几年的一模一样……”
底比斯行馆里，艾丽希则在向那对年轻的第四神官夫妇套话，询问关于阿蒙神信仰的问题。
“卡纳克神庙建成有多久了？”
“卡纳克神庙自从大动荡之前就开始建了。但是在大动荡结束之后五十年才终于完成，或许还要更晚些……”
“卡纳克神庙……一直是阿蒙神的神庙吗？”
艾丽希一直想知道，底比斯对阿蒙神的信仰已经持续了多久。
但她身为一名神使，不能上来就问这个问题，只能以这种方式，拐弯抹角地套话。
菲林可猜不到眼前这位尊贵的阿蒙神使其实所知有限，当下恭恭敬敬地回答：“不是。大约五十……六十年前，底比斯人才开始逐渐信仰我们的这位正神。”
“为什么会突然改信？”艾丽希不带感情地问。
“那时我的父亲在卡纳克神庙当神官，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他关于神的问题。他回答我，刚开始时，只是传言，信仰阿蒙神，底比斯就能摆脱即将到来的灾难，迎来好运。”
“这个传言传了很久，大约有三十、或者四十年的样子。”
“但是无人知晓阿蒙神是何方神祇，祂拥有何等伟力。因此虽然有传言在，底比斯人却并没有马上更改他们的信仰。”
“后来有一位杰出的神官，忽然领悟到，如果一定要神出现，让人知晓，才能信仰，那么本质上也是对神的怀疑，是亵渎。因此他倡导底比斯人崇拜阿蒙——”
“按照我们所想，我们所愿，描绘伟大神明的样貌，而后开始我们的崇拜。”
“就这样，底比斯人开始崇拜阿蒙。从那之后，底比斯城的运势确实很好，西面荒漠里发现了一座新的绿洲，向东开辟了前往大海的道路，南面征服了努比亚人，向北脱离法老的……”
菲林本想说向北脱离法老的统治，忽然意识到对面这位正是法老的正妻，埃及的第一王妃，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硬生生刹住，脸已经涨得通红。
穆莎娜万分同情地看了丈夫一眼，艾丽希却只是轻轻一挑眉，示意无妨，尽管往下说。
“随着人们越来越笃信阿蒙神，在我祖父年轻时，人们终于把卡纳克神庙改为阿蒙神的神庙。”
艾丽希凝神沉思。
当初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告诉她，阿蒙神是一位正在上埃及崛起的神明，阿蒙神的信仰中心在底比斯，这些都不是说谎骗她。
但这并不意味着阿蒙神真实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个传言。
但是这个流言为神明的崛起做了绝妙的铺垫。
艾丽希微抬起头遐想，当初那位杰出的神官，可能正是怀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思，不管三七二十一，设计出一个值得信仰的对象再说。
“那么之前呢？卡纳克神庙之前是献给哪位神明的神殿？”
“阿图姆-拉神。”菲林不假思索地回答。
“阿图姆-拉神？”
艾丽希惊讶不已：她知道阿图姆就是那位最初造物主的名号。而拉神是崇拜中心在赫利奥波利斯的太阳神的名号。
那两位曾经在一段相对较短的时间里共享同一个主神身份。
之后最初造物主淡出视线，森穆特曾经提到过祂很可能已经陨落。
而底比斯这座城市，将原本敬献给阿图姆-拉神的神庙，转而敬献给了原本不知名的阿蒙神。
连带那传言广为流传的三四十年，有人用将近百年的时间，为一位新神的崛起做起铺垫？
“那阿蒙神的尊号，他的形象，他的专属标记呢？”
艾丽希想到这里，心里难免打起小鼓。
谁知菲林比她还露怯，十分羞涩地低着头回答：“这么多年，卡纳克神庙的神官其实从未真正获得过神谕，了解神明的尊号和标记。他们……他们其实都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因此，这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变化……”
艾丽希：额……看来大家的算盘其实都差不多！
“但是，底比斯的三人议事团在近十年里越来越嚣张，他们早已将对神明的崇拜改变为争权夺利的工具。”
“神使大人，只有您，只有您能够阻止——”
菲林说到这里，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右拳紧紧握起，眼神既坚定又迫切，满怀希冀地望着艾丽希。
而穆莎娜则脸颊微带红晕，扬起脸满怀爱意，望着身边的丈夫。
艾丽希听菲林将神殿推举的过程一说，顿时笑了。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请求。”她笑意里带着讥讽。
“第四神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在第一神官的位置上。而现在的第一神官正好是你的下属，你的下属也会像你今晚这样，借妻子的掩护，乔装改扮来到这里，向我请求——”
菲林顿时涨红了脸，右手攥拳攥得更紧，为对方将自己和另外那三位神官相提并论而感到莫大耻辱。
谁知艾丽希对他的愤怒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问出一个问题：“我想要知道的，是你和他们，究竟有何不同——”
“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120章
底比斯，卡纳克神庙。
天气一如既往地晴朗。朝阳从东方升起，灿烂而温暖的阳光为卡纳克神庙用于建筑的砂岩石料勾上了一层壮丽的橙红色金边。
艾丽希清晨即起，赶到卡纳克神庙跟前时，这里却早已人山人海，聚集了在底比斯居住的市民和周边村落的人。
像昨日一样，他们密密地聚在卡纳克神庙跟前，等待着最重要的结果出炉。
今天的神殿推选，将决定卡纳克神庙的三人议事团，也就是第一、第二和第三神官的人选与顺序。
在神庙外等候的人里，有些人很期待，另一些人则很麻木——
“近四年了，还是五年，每年选出的神官们都是那几位，连顺序都不带换的。今年想必还是如此……”
“有什么办法呢？神明想必还是青睐那几位吧，毕竟他们的家族向神明和神庙进献了那么多的祭品。”
“那不一定，以前那是底比斯人关起门来自己推选，今年有阿蒙神的使者亲自到场，万一神官们想做什么手脚，今年肯定不成啦。”
“想什么呢？你是没有亲眼进阿蒙神殿见证过推选，我可进去过。告诉你——那推选的结果可真的是神的意志，绝无作假。”
“呃……”艾丽希听不到这些议论，她左手扶着乌拉尼娅，右手扶着南娜，身前由穿着底比斯当地女性服饰的穆莎娜引路。森穆特与卡拉姆等人都隔了十几步，跟在她们身后。
这个完全由女性组成的神使团，走在卡纳克神庙跟前的步道上，异常显眼好看。
她们艳丽的妆容，色彩缤纷的衣饰与羽饰，浑身上下叮当作响的黄金饰品，无一不牢牢地抓住底比斯人的眼球。
一时间围观的底比斯人竟忘了议论神殿推选，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正中神道上端庄走过的女性们，过了好半天，终于有人发出一声叹息：“真好看啊！”
这是不带半点好色之心说出来的纯正赞美，并且瞬间在底比斯人心中引起共鸣：“是啊！”
“她们太好看了！”
艾丽希忍不住悄悄侧目，在心里说：等着吧，今天会有更好看的。
其实在她身后，也挺好看的。
大祭司森穆特大袖飘飘地在距离她十几步之后跟着，他气质潇洒出尘。
尤其是那一对带有异域特征的金色眼眸，同样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力。
苍白少年孔斯走在森穆特身边，不断被人注视，忽然就不耐烦了，口中尖啸一声，背后伸出羽翼，双手化为指爪，嗖的一声直冲晴朗的蓝天，在空中兜了一个大圈子，然后在万人瞩目之下纵身而下，咚地一声落在艾丽希面前，血红的双眼紧紧盯着艾丽希。
艾丽希却只是轻轻扬手，就将孔斯唤至自己身边，温言抚慰。
孔斯那对桀骜不驯的双眼血色缓缓退去，黑色巨大的双翼收回，默不作声地跟在艾丽希身后。
一行人在熟门熟路的穆莎娜带领之下，走上了卡纳克神庙之前的步道。
这条步道大约有十至十二腕尺宽，全部由条石砌成。步道两侧已经设了一个又一个洁白无瑕的雪花石膏基座，显然是将会在这基座上安置雕像，多半会是阿蒙神的神圣动物。
艾丽希见到了这些基座，忍不住想：也不知道昨天与那个谢顶神官对话之后，对方会不会领悟到什么。
步道正前方，可见卡纳克神殿的柱厅。那座柱厅由无数巨柱林立而成。
每一枚巨柱都需要十人以上才能合抱。最为粗大的一座巨柱，至少需要三四十人才能合抱。在艾丽希看来，简直就像是一座小型山丘，威严矗立在柱厅中央。
这样的巨型石柱，至少有几十吨重吧——艾丽希不由在心中感慨。
她在这个书中世界已经待了有一段时间，对这个时代的工程技术水平有一定的了解——
这里的工匠，使用着最复杂的计数和最简单的工具，却以此建筑出这个时代最为宏伟瑰丽的建筑群。
不得不说，对神明的信仰给了他们最强劲的动力。
想到这里，艾丽希忽然停下脚步，向身后的底比斯城看了一眼——事实上，她在想：相比起孟菲斯，将这里当做王都，其实也不错。
一行人越过柱厅，进入神庙。这里已是寻常底比斯人不能随意进入的地界。
平常时候，像穆莎娜这样的女性，也是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进来的，今天她纯粹是沾了艾丽希的光。
穿过神庙庭院，沿着一道长长的柱廊向前，就是著名的阿蒙神殿。
所有将参加和旁观今日神殿推选的神官和观礼者，此刻都已齐聚在阿蒙神殿中。
第四神官菲林跟在第一二三神官身后，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一见到穆莎娜出现，眼里就再也没有旁人。
穆莎娜却表现得异常冷静沉稳，她似乎是最端庄的引路人，微扬着头，双臂微微托起，双手互握，走在艾丽希前面，一直将艾丽希引到了神殿中最尊贵的座位跟前。
这个座位，原本是第一神官普拉图所有的。但今日普拉图心甘情愿地让给了艾丽希，原因无他——位置显眼，便于观察。
艾丽希则当仁不让地转身坐下。南娜与乌拉尼娅两个，一左一右，侍立在她身后。
艾丽希的眼光在神殿中一扫，已经大致了解了这里的情况——
神殿推举仪式，名不虚传，是底比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政治仪式举行地。此刻，在阿蒙神殿中，竟聚集了至少两千名底比斯人。
早先菲林和穆莎娜向她介绍过，这些人涵盖了底比斯人的各个阶层和各个行业。
除了神职人员悉数到场之外，他们中还有贵族、往来上下埃及各个地方的商人、在周边拥有田地和庄园的地主、军官和雇佣兵头领，以及少部分较为富裕的工匠，例如金匠、珠宝首饰匠等等。
当然，没有任何身份和人格权力的侍从和奴隶，是不会有代表出现在这座神殿里的。
另外，出乎艾丽希的意料，这里竟然还出现了下埃及派到此地的官员，见到艾丽希之后欣喜无限地抢上来，高呼第一王妃，并且向她行捧脚礼。
这名官员退下之后，艾丽希就将眼光转向须发已白的第一神官普拉图，向他遥遥行礼，似乎是在赞他出了一招妙棋——
用这名下埃及官员来提醒底比斯的所有人，这位不仅仅是阿蒙神使，而且还是第一王妃，是法老的妻子。
当然，这些对艾丽希来说都无所谓，最令她不高兴的是——
这人会向法老提洛斯报讯，而且这是他的本职工作，艾丽希甚至不能因此责罚或者记恨他。
真是太鸡贼了——艾丽希微笑着向普拉图颔首，在心中送出这样一句赞许。
她随即将眼光转向这座阿蒙神殿。
昨晚她听菲林与穆莎娜说起，神殿推选与其说是人们相互推举，倒不如说是由神明从来自底比斯的候选人中，选择祂认定的人，作为神官，管理这座城市。
神殿推选只能发生在这座神殿。因为殿中有一座举世无双的神像——一座庞大的木制阿蒙神像。
这座神像大约有十五至十八腕尺高，是站像，阿蒙神的面貌与装束都与埃及历代法老相似，戴着与法老类似的头巾，袒露上半身，穿着腰衣，一足在前一足在后，姿态肃穆地站立着。
在缺少大型木材的埃及，能够制作出这样一尊高大的阿蒙神像，底比斯人可真实是下了血本。
但这座神像可绝不止是高大与昂贵那么简单，它的上半身手臂关节，都可以活动。
按照昨晚菲林的介绍，神殿推选与这座神像息息相关。
所谓推选，就是由底比斯人自行推举有资格参加三人议事团的人选——这绝大多数都是像菲林一样，世袭的神职人员，神官子弟。
这些人每人将提交一枚绘有特殊符号的圆球，所有这些圆球将被随机置于一座设有孔洞的圆盘上，送至神像面前。
阿蒙神像就将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右手至这只圆盘下方，并向上轻戳三下，便会有三枚圆球当场掉落，被戳出原先的位置，沿着圆盘上留有的弧形滑道当场滑下，落在专门盛放结果的盆中。
它们所代表的候选者就将成为三人议事团的成员。
这样听起来，这种推选方式正是恰如其名，由神明伸伸祂的金手指，一推一选，结果就出炉了。
昨晚第四神官菲林所抱怨的，就是这神殿推选，他觉得不公。
最近四到五年，每年的推选结果都是完全一致，三人议事团的位置永远都被普拉图、阿尔巴和罗奇三人所牢牢占据。而普拉图作为第一神官的历史，则可以延续到十年前。
原本菲林曾被给予厚望，因为他的父祖都曾是三人议事团的成员，在他刚刚成年的那一年，菲林郑重将画着自己家族标记的圆球放在那只圆盘上，期待着神明伸出那只神圣之手，他的那枚圆球就将顺利落下。
谁知并没有——
不止那一年没有，在以后的两年里，菲林家族的圆球，也始终与神的选择无缘。
于此同时，属于三人议事团的势力在底比斯把持事务，鱼肉乡里，对外则一意孤行，挑动纷争。
这三位地位显赫的神官，很明显是将这神殿推选的结果当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菲林担心他这一辈子，都再也看不到任何正直的、善良的底比斯人，能够成为议事团的成员。
因此昨晚才会拜托妻子，装扮成行馆的侍从，偷偷混进行馆，求见艾丽希，请她出面主持公道。
“你怀疑神殿推选的结果造假？”
当时艾丽希这么问菲林。
菲林肯定地应了，他说他坚信那样的结果不可能是神明的意志。
此刻艾丽希的眼光在神殿的人群中寻找。她在找工匠之神的眷者卡拉姆。
卡拉姆很快捕捉到了她的眼光，迅速赶来，在艾丽希身边弯下腰，小声说：“殿下，我已经看过了那座阿蒙神像的形态。神像从右肩到右臂，到手腕，和食指，全部都装有机关，可以活动。”
艾丽希心想：这不奇怪。如果不给这座神像安装关节，神像怎么能完成推小球这种操作呢？
但是卡拉姆马上又摇了摇头：“看不出有哪里是可以人为影响的。”
他伸手为艾丽希指点：“神像的头、臂、腰腹、双腿，体积都不够大，不可能有人藏在里面。”
艾丽希眯起眼睛——如果没有人能藏在那里，也就没有人能对随机摆放的圆盘做出反应。
她现在不能说自己是个无神论者。但她不可能相信向来沉默，从不回应神眷者的阿蒙神，会干预底比斯的神殿推选结果。
正想着，艾丽希忽然瞥见阿蒙神像背后的神殿深处，闪过一个小小的人影。
“卡拉姆……”艾丽希回头，想问这位工匠眷者是不是把儿子又给忘了。
但她马上想起罕苏今天被安置在行馆里，清晨时分森穆特和卡拉姆一起将他安慰了好一阵。
那不是罕苏——
艾丽希眼光一闪，她马上想起从原身回忆里看过的一幕场景：眼前的矮小身影，她在孟菲斯王庭，其实也见过的。

第121章
当早先艾丽希第一次听菲林说起这神殿推选有问题的时候，她心里已经做出大致判断——
绝对有问题。
从概率的角度，绝不可能连续数年结果相同，连顺序都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有人做手脚。
当然做手脚也分为两种：普通人利用机关术做手脚，或者阿苏特使用咒法变更结果。
艾丽希倾向于前一种：毕竟这是阿蒙神的神殿，目前所知，阿蒙神的神眷者，只有她一人。
其祂神明的阿苏特，通常情况下不会插手阿蒙神信徒的内部事务，更加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到人家的神殿里来插手。
因此她才请了工匠之神的眷者卡拉姆到此旁观，来判断那座高大的阿蒙神像中有没有机关。
卡拉姆将没有人为影响的可能这个初步结果告诉艾丽希之后，倒令艾丽希想起了一件往事：
法老提洛斯总是抱怨上埃及有事称法老，无事提洛斯，并且总是送些华而不实的礼物。
而避免将粮食、矿石等重要物资送往孟菲斯。有一次，底比斯曾经送给提洛斯一名努比亚侏儒，养在孟菲斯王庭中作为小丑，在饮宴时娱乐诸人。
前身对这种事一向不大在意，因此那名小丑后来怎么样，艾丽希自己也完全不知道。
但是昨晚菲林也提过，底比斯在全盛的日子里，曾经攻克大河上游的努比亚部落，擒住过一些身材较小的侏儒。
于是艾丽希向卡拉姆偏头：“阿蒙神像的胸腹之间，罕苏能进得去吗？”
卡拉姆愣了一下，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不行，得比罕苏更小的孩子才行。”
这意味着，侏儒进入神像，是可行的。
“知道了，谢谢你。”艾丽希向卡拉姆道谢，示意她这里没事了。
而底比斯本地人早先都听到过介绍，知道卡拉姆是工匠眷者。
此刻看到艾丽希与卡拉姆的互动，菲林顿时面露沮丧失望之色，其余几个神官，除了第一神官普拉图依旧保持了冷静镇定之外，其余几个纷纷露出笑容。
就在普拉图准备起身宣布仪式开始时，艾丽希却双手一拍，抢去普拉图的话头：“好了，开始吧！各位，请将代表你们的圆球放在圆盘里。”
普拉图要说的话被人抢先说了，惊愕之下，心底生出几分怒气。偏偏对方又是阿蒙神的神使，在这种场合理应由她主持。
但普拉图可不知道艾丽希这是重施在孟菲斯时的故技，抢她老爹大神官达霍尔的话，灭他威风——
普拉图和达霍尔气质相似，艾丽希对付起来也如出一辙，得心应手。
一时间，拥有被推选资格的神职人员们纷纷上前，将绘有代表他们符号的圆球放在一直直径大约有三腕尺左右的圆盘上。这枚圆盘上有若干个半圆形的凹陷，凹陷底部是孔洞。
届时神像的右手，会将食指从下方孔洞中伸出，顶起这些圆球。被顶起的圆球，就意味着其主人被选中。
将圆球放进圆盘的时候，第一神官普拉图使了个心眼，留在圆盘边旁观——
他一直怕有人掉包，换掉他所拥有的那枚圆球。这样的例子在底比斯的历史上并非没出现过。
等到所有人将圆球放入，圆盘内的所有凹陷都已被填满。普拉图对此表示满意，刚要将神殿里的侍从唤过来，将这枚圆盘放置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忽听艾丽希笑着说：“为了公平起见，我随意调换几枚圆球的位置，各位不反对吧？”
普拉图心想：换，您尽管换！
要是结果会因此改变就算我输。
这种想法却未令他的表情有分毫改变。第一神官十分冷静地在艾丽希身边应是：“没有问题。”
于是艾丽希伸出她的纤手，随意换了几枚，然后自己又看了一眼，记住了所有圆球的方位，最终又招来几名神官共同见证，所有的圆球都是图案朝上。
紧接着，这副圆盘就被四名侍从一起抬着，送到阿蒙神像面前，架在事先准备好的架子上。
接下来就是神职人员们的表演时间：这座神殿的角落里涌出侍从，开始奏乐。包括普拉图与菲林在内，所有有资格被推选的神官们都伴随着乐声，齐声诵念阿蒙神的尊名。
“注视着底比斯命运的伟大存在，为人们带来光明与秩序的荣耀之神，于时间的长河中守护埃及的伟大阿蒙神啊，我们服从您的意志，跟随您的指引，并祈求您的庇佑。”
艾丽希听着这段尊名，心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才好。
她竟然发觉自己还挺有才，当初她自己为阿蒙神创造的神之尊名，“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时间的守护者，阿蒙”，竟然和底比斯神官们现在使用的这个差不多，很有点儿相似。
也不知道这是纯粹巧合，还是因为她当初的创意太过百搭，竟然得到了这么个结果。
人们将阿蒙神的尊名连著称颂三遍，然后一齐趴在神殿中向阿蒙神像顶礼膜拜。
艾丽希丝毫不动，正襟危坐。她的态度固然让人觉得不愉快，但是别人也拿她没办法。
少顷，神殿推选的时刻终于到来。一时间人人都不再开口，整座神殿里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忽听嘎吱嘎吱的噪音响起，仿佛久未派上用场的工具忽有一天被使用，又像是从未开启的木门终于被用力推开——
那座巨大的阿蒙神像突然开始活动。
它周身上下，肢体各部位都设置了关节。但此刻只有右肩、右肘、右腕、右手食指等几个关节可以活动。
神殿中，包括候选的神官们在内，前来观礼的人们全部伏低身体，向阿蒙神像膜拜。一时间大殿里满是庄重肃穆的气氛。
艾丽希早已料到了这一点，她端坐在高背椅上，非但没有起身，甚至站在她身边的南娜与乌拉尼娅两名侍女，也宛若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向阿蒙神礼敬的意思。
第一神官普拉图抿了抿嘴，唇边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在说：像您这样油盐不进的人，神殿也早已想好了对付的方法。
就在此刻，阿蒙神像的颈部忽然开始活动。它颈间的关节发出响亮的嘎吱声，惊得整座神殿里的人都抬起头，向神像的方向望去；瞬间又都醒悟过来，纷纷重又低下头去。
阿蒙神的头部，刚好转向了艾丽希所在的方向。艾丽希刚好看见神像的那一对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眼眸，精心雕琢的宝石表面反射着奇特的光芒，仿佛这座神像眼中正流露着威严与震怒。
艾丽希顿时一声轻咳，扶着身边南娜与乌拉尼娅的手，缓缓地站起身——仿佛她被阿蒙神像的愤怒所慑。
跪在艾丽希身边不远处的普拉图下颌附近的肌肉顿时抽了抽，仿佛这位第一神官于无人看到之处对自己得意地笑了笑。
艾丽希站起身，却不是为了向阿蒙神像表示敬意。她嘴角微扬，流露出一丝微笑，同时双手伸出，心中默念——
神像的右臂手肘与手肘处的关节立即仿佛发生了什么细微的变化。但这变化却又不是普通人能够看清的。
“嘎吱、嘎吱——”
“笃——”
阿蒙神像的右手食指向上一推，顿时举起一枚圆球。
“当啷——”
这枚圆球顺着圆盘中事先设计好的倾斜滑道，向圆盘外滚落，落到一只早早放置在圆盘下的银盆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算是再虔诚的人，此刻也忍不住好奇地翘首，想知道这第一枚落下的圆球，也就是被神明选中的第一神官，是否还和以前几年一样，依旧是由普拉图担任。
相反，只有普拉图本人，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是礼节性地拜倒在地，等候着神殿内事先安排好的神前侍从将银盆中的圆球高高举起。然后他就再次向神明膜拜，感谢神明的恩赐与信任。
神前侍从是一对双胞胎男孩，他们联袂从银盆中取出那枚圆球，高高举起，将有图案的一面向人们展示。
只听整个神殿中传来整齐的咦的一声，似乎人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普拉图心知不妙，赶紧抬头，发现被神前侍从举在手中的圆球，上面绘制的符号却并不是他的家族图案——这个图案属于第三祭司罗奇。
普拉图心中的火噌地蹿起——
他马上想起了昨晚对罗奇的吩咐，和当时罗奇轻描淡写的回应。
这家伙可是亲口答应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行事的。
普拉图瞬间感到了被多年的盟友从背后插刀子的感受。
他目光似刀，看向跪在他侧前方的罗奇。
然而罗奇则满脸尴尬地扭头回望着老大，悄悄地耸了耸肩，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似乎在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不是我干的。
“也罢——”
普拉图愤愤地收回目光。他料定这是罗奇久居人下多年，实在是憋不住了。因此想要过一把第一神官的瘾。才会这么安排。
他和阿尔巴，应该要退居第二神官和第三神官的位置了吧？
普拉图相信罗奇，这家伙固然会一时虚荣。但不至于蠢，蠢到要将另外两个盟友也一起排挤出三人议事团。
万一出了这种事，凭罗奇那幼稚的政治手腕，他自己家族在底比斯的利益肯定难以保全。
因此普拉图虽然气得胸口起伏，但到底还是在万般无奈之下，将马上就要冲出口的詈骂给吞了回去。
混蛋罗奇，等神殿推选结束了再和你算账——普拉图这么想着。
“当啷——”
第二声响起，神前侍从们将阿蒙神像选中的第二枚圆球高举在手中，展示给人们看。
“这个符号……”
“是菲林，竟然是菲林……是十多年前第一神官的儿子，菲林！”
“神明竟然挑中了他？”
“今年的神殿推选，变化很大啊！”
神殿里到处传来窃窃私语。而普拉图此刻脸涨得通红——他头一次觉得竟然在这座神殿里，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乱了方寸。
而此刻，罗奇和阿尔巴既慌乱又惶恐，赶紧转过身，将求援似的目光投向普拉图。
而普拉图则抬起头，用极其怨毒的目光望着矗立在神殿尽头的阿蒙神像。
他已知没有其他可能——阿蒙神像里的机关，已经被人做了手脚了。
菲林伏在阿蒙神殿里冰凉的石质地面上，呼吸似乎都停顿了。
在刚才神前侍从高举起画有他家族标记圆球的那一刻，菲林就再也看不见其它听不见其它，世界仿佛从此静止。
在这突如其来的欣慰和等候了多年的心满意足之后，菲林突然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似乎整个底比斯此刻都担在他肩上。
在这种压力下，菲林奋力抬起头，望向大殿一侧专门为女性们留出的位置。
在那里，他先看到了穆莎娜那张可爱的脸蛋，他的妻子满脸涨红，此刻已经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紧接着菲林对上了神使那对深邃而沉静的黑色眼眸。
他没法儿不回想起昨晚他与阿蒙神使的对话——
对方问他：“菲林，你想要什么？”
他答了什么？
“我想要公平，我想要秩序重现于底比斯——”
他早已看够了有权势的人盗用神的名义任意妄为，他期待着走上那个位置，并非为了要成为他所看不起的那些人，而是为了要让底比斯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当时神使答了什么？
“菲林——”
“你要公平，我就给你公平！”
“真正的公平。”

第122章
底比斯，卡纳克神庙里。
三人议事团中前两个结果一经公布，整个阿蒙神殿似乎都惊呆了。
在习惯了议事团三大神官推选结果之后，今年，人们费力地试图理解这个结果——
神明竟将以往三人议事团中最不起眼的罗奇推到了最前面。然后提拔了一向不怎么为人所知的第四神官菲林进入议事团。
至此，以往三大神官垄断议事团的局面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这是神的意志——没有人会怀疑，因为这是他们亲眼看着巨大的阿蒙神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用右手食指顶出了代表罗奇和菲林的圆球。
想到即将随之而来的变化，此刻聚在阿蒙神殿里的将近两千名底比斯人，有些感到了莫名的兴奋，另一些则意识到这可能潜藏危机，开始紧张。
“别急，还有第三枚——”
原第一神官普拉图告诉自己。
这场推选还没结束，神像还会再从那只硕大的圆盘中选择一枚圆球，也就是还有一人即将加入三人议事团。
如果阿蒙神的第三个选择是普拉图或者阿尔巴，那么即便菲林成为第二神官，他在三人议事团中的地位也会立即被边缘化。
这个年轻人即使心中充满了改革的动力，也使不上劲儿，无法成事。
在这一刻，普拉图几乎紧张得手心出汗，抬起头望着那座巨大的阿蒙神像，心里默念：千万要看准，千万要看准啊！一定是我，一定要是我啊！
艾丽希在距离普拉图不远处，她几乎能猜到这位原第一神官心里在想什么，顺着他的眼光，也能看清对方正在期待着什么。
说白了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机关。
有人待在阿蒙神像里，操纵机关，顶起事先指定的那些圆球。
由于待在神像里的人可以观察圆盘里的情况。因此无论事先做什么随机调整，阿蒙神像都能准确无误地把事先指定的小球推举出来。
但是有艾丽希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只是稍微施展一点小法术，让阿蒙神像的那几处关节稍许扭转一二，神像手指所指的方向就会发生改变。
再加上她天生记忆力出众，亲手摆放的圆盘，那几个关键的圆球摆放在什么位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此尽管神像里有普拉图的人，只要他不敢从神像里出来，亲自动手，而是不得不依靠各中机关操纵神像——那么最后能得到的，就只能是艾丽希想要的结果。
但是她在稳操胜券之后，并没有把她已经相中的菲林放在第一神官的位置上，而是把原本的第三神官，三人议事团中的小弟罗奇推上了最高位。
这就是一招简单的搅浑水，在原先的三人议事团中挑起纷争。
此外这名第三神官看起来才具平平，德不配位，由他出任新的三人议事团首脑，也将削减未来改革的难度。
如果她选择将菲林推举成为第一神官，这个年轻人固然会感到荣耀。
但是把这个毫无执政经验的年轻人放在这样的位置上，又要面对普拉图等人的怒气，就无异于将菲林架在火上烤了。
菲林是她在底比斯相中的第一个帮手。这人当然有不少缺点，在艾丽希看来，有时这个年轻人的智慧与冲劲儿还不及他的妻子穆莎娜。此外他又身处特殊阶层，对其他阶层的人缺乏了解。
但是这个年轻人胸中的一腔热血与抱负，也确实非常真诚，令艾丽希十分感动。因此她做出决定，打算帮菲林一把。
万一她看走眼了，这个年轻人不值得一帮，那也没关系。
反正今天选出的这个三人议事团，只会是个过渡性机构而已。
“当啷——”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第三枚圆球落在银盆中，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神前侍从将圆球捡起来，有图案的一面面向神殿中正翘首以待的底比斯人们。
但这一次，圆球所代表的人选，竟然没有被马上认出来。
“这是……”
人们吃力地辨认圆球上的图案，那是一枚形状奇特的钥匙。
“没有这个人——”
前任第一神官普拉图站起来，挥着手大声说。
普拉图担任第一神官多年，底比斯每个有资格加入议事团的家族他都仔细研究过，知根知底。但即便是他，也从未见过这枚符号。
“神明不可能给出这样的谕示，不可能选择一个不存在的人——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普拉图暗自高兴，他原本犹豫要不要试图推翻神殿推选的结果，这中举动可能会带来反噬，令人们对以前几年的推选结果也产生怀疑。现在却没有这中担心了。
因此他鹤立鸡群般地在神殿内站直了身体，大声说出已经憋了半天的想法：“重新推选——”
谁知阿蒙神殿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谁说没有此人？我就是。”
声音来自艾丽希身边。
人们惊讶地看见，褐发金瞳的森穆特缓缓转出，来到神前侍从面前，伸手接过那枚圆球，看了看，高举于空中，大声说：“这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伟大标记，行走于这世间万千的人们啊，请用这把钥匙，打开知识之门吧！”
在这一瞬间，人人眼前金光闪现。
森穆特似乎在这座阿蒙神殿内具现出了一枚巨大的金色钥匙，向神殿的四面八方扩散着。这中景象震撼了所有人，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心悦诚服。
但这中情绪只维持了片刻，片刻后，神殿里人人发出咦的一声。
普拉图更是激动，高举双手大声说：“这就更加不对了。伟大的阿蒙神，为什么不推选自己的信徒来管理底比斯，非要推选一位图特神的祭司加入三人议事团。”
“各位，你们当真觉得这个推举结果合理吗？”
他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因此原本拜服在神殿里的不少人此刻都跟随普拉图站起身。
起身的大多是与普拉图有利益关系的。相反，刚刚被推选为第一神官的罗奇，此刻却阴着一张脸。对于这位老大反对推举结果表示没那么高兴。
“当然合理——”
一个女声响起。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是神殿里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甚至有人感觉到自己耳中有隆隆的回响，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自己心上一样。
这时艾丽希发话了。
“你们为什么不反思一下神明因何指定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大人加入底比斯的三人议事团？”
她说话时用了些技巧，再加上底比斯人早就已经树立了对阿蒙神的信仰。
因此他们马上就先入为主地认为今天推选的结果就是阿蒙神的意志，转而纷纷思考起艾丽希提的问题来——为什么，为什么呢？
“呵，当然是因为，过、分、无、知——”
艾丽希给出了答案。
“这么多年来底比斯人一直把自己关在这座城市里，即使其它诺姆、整个埃及已迅速发生变化——技术已开始革新，神正赐给人们新的知识与能力，你们却只知道将自己关在底比斯，一年又一年地玩着这中不入流的把戏！”
在场所有底比斯人，都以为艾丽希所说的把戏，是指不接纳其祂神明的神眷者，关起门来自己推选三人议事团，管理底比斯。
只有普拉图一个人听出弦外之音：这中不入流的把戏！这中不入流的把戏，就是把侏儒藏在神像里，扳动机关，想选谁，就选谁——
眼下那侏儒还在神像之中，神使若要追究，当场就能向所有人展示证据。
普拉图一个犹豫，将头缩了回去。
他料定神使不愿意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破这是一场骗局，这无疑将有损信徒对阿蒙神的虔诚信仰。
既然这是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那么意味着之后还有缓和的余地。
谁知这时前任第二神官阿尔巴没能听出艾丽希的弦外之意，气急败坏地大声发话：“这位图特神的祭司，也是下埃及的大祭司，担任着法老的官职的吧！”
底比斯人一向不服下埃及法老的管束，坚信将有一位出身上埃及的法老，率领上埃及的人民统一全国。
因此阿尔巴专门那这来挑事，借法老对森穆特的任命来挑起底比斯人对大祭司的反感。
只见艾丽希当场一扁嘴：“那我还是下埃及的第一王妃呢，还不是照样做了阿蒙神的神使？”
这个反驳令底比斯人人人一呆——阿蒙神显然青睐着他们的城市，但却又选择了法老的正妻作为祂的神使……神明的意志果然不可揣测。而他们凡人，自然也没有资格反对。
“在神明眼中，并没有上下埃及之分。”森穆特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就像是泉水，温存流淌进神殿中每一个人心里，迅速滋润他们的心灵，迅速说服了每个人藏在心底的那一点点疑虑。
“这次我奉图特神的意志前来底比斯，惟愿毫无保留地与各位分享知识，也愿竭尽所能，以神赐予的智慧得以为这座城市指点光明。”
“有幸进入底比斯的议事团是本人的荣幸……”他的话配合上他的俊雅容貌，和他那双特异的金色眼瞳，竟令神殿中不少人呆呆地看着，一时竟恍然想不起他们聚在这神殿里究竟是要为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人拥有十分的真诚，十二分的正直，他说什么，都是值得相信的。
艾丽希在一旁却只能在心里感慨：这就是位格差距啊！
如果有人将森穆特开口说话的效果与艾丽希的相比，艾丽希的话就显得太霸道了，是在强逼着他人相信，而不是森穆特那样，能够潜入心底的每一个角落，润物细无声地改变这里绝大多数人的心意。
真是的，有大祭司在身边，简直是找了一个能时刻提醒自己要努力晋升的理由。
“就这样！”
艾丽希作为阿蒙神的神使直接宣布了推选的结果。
“请被推选的几位明天到我的行馆来。届时我有神谕向几位宣布。”
她说完起身，由南娜和乌拉尼娅一左一右扶着，昂首缓步而出。
此刻阿蒙神殿里，菲林兀自不敢相信结果：他竟然已经是第二神官，他已进入底比斯的三人议事团了？
正发着呆，菲林觉得脖子上一重，原来是穆莎娜兴奋万分，已经飞奔过来，愉快地勾住了丈夫的脖子。
而上一任议事团的三名成员，第一第二第三神官，此刻正缓缓起身，聚在一起，普拉图与阿尔巴一道，一语不发地望着如今的第一神官罗奇。
罗奇尴尬无比地用手抚摸着头上的短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第123章
神殿推选之后，菲林顾不上与妻子和家族庆祝，就急匆匆赶去了行馆。
第一眼看到绘有自家符号的圆球被神前侍从举起的那一刻，菲林自然是被无尽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可是一旦激动褪去，冷静下来，菲林却又觉得有什么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行馆，打算在和另外两位新任神官一道，聆听神谕之前，先见一见神使大人，向她阐述自己的看法。
“阿蒙神使大人，我之所以这么着急赶来见您，是想告诉您，我一直以来想要的都是真正的公平。”
艾丽希闻言颔首：“我承诺过你，你会得到……”
她还未把话说完，就听菲林匆匆说下去，这年轻人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焦虑：“很显然，您今天一定是设法找到了第一神官……找到了普拉图他们专门设置的机关。”
“对——”艾丽希不带感情地点头应道。
“然后您破解了普拉图的机关？”菲林皱着眉头问。
“对——”艾丽希饶有兴致地回答道。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似乎让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然后您做出了您的选择，您将罗奇推上了第一神官的位置，然后又提携了我……最后您又安排了您的私人，图特神的大祭司大人进入三人议事团？”
菲林扬起脸，眼神里既是求证，又有一点点质问的意思。
“对——”至此艾丽希已经完全明白了年轻人的心理，于是便愉快地笑着。
“所以这依旧不是公平！”
菲林睁大了眼，用不知是气愤还是惋惜的口气说着。
“您知道对方的阴险用心和作弊手段。于是您用了和对方一样的手段，来达成您自己的目的——您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您和普拉图他们，其实是一丘之貉，你们全都是一样的。”
“菲林……”艾丽希捧起放置在面前矮几上的陶罐，浅浅饮了一口，然后重又抬起头，笑望着年轻的第二神官，“你这样大张旗鼓地赶来我面前质问，究竟是你心里真的觉得这对其他候选的神官们不公平，还是你觉得自己被选中并不是神明的决定，而只是我一个女人自作主张，所以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菲林那张属于年轻人的坦白面孔顿时红了，他顿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坦白地说：“两者都有。”
艾丽希轻轻地击掌：“好一个诚实的回答。”
“你能这么快想到这一点令我有些意外。而你冲到我这里来问这些问题，又让我十分欣慰。”
菲林低着头，不敢看他面前这个女人的面容。
说来也很奇怪，他眼前的这位阿蒙神使、第一王妃，的确是一位漂亮的女人，美艳动人倾国倾城。
但是他就是没办法像注视穆莎娜那样注视她，多数时候只能将眼光移开——
似乎她的眉眼、她的表情、她的坐姿，她任何一点细微的做派，都让人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压力……
或者说，他完全没有抵抗，不得不服从、尊敬、追随——这竟是菲林坐在艾丽希面前，唯一能想到的那些词语。
“你昨晚来求我，我曾经答应过你，要给这个城市带来真正的公平。”
“今天在阿蒙神殿发生的，只是第一步而已。”
“你和大祭司大人确实都是我利用那些人的机关推选出来的。但推选你们的目的，是解散现有的三人议事团。”
“解散？”
菲林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过竟会是这个结果。但仔细一想，也确实如此，由三人议事团把持底比斯的一切事务，弊病丛生，而且无法改变。
最好的办法，莫如直接解散议事团，改革底比斯的议政和决策模式。
而这一点又是他和那位图特神祭司一联手，就马上能做到的。就算是罗奇反对也无法阻拦。
“我的建议是，你们从各个有代表性的人群中，自行推选，形成一个十三人议事团，共同决策底比斯的重大事务。”
“十三人议事团？”菲林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件事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但是他从小耳濡目染底比斯各种议事团体的决策过程，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这似乎能行——”
“当然……”艾丽希笑着回答，“而且罗奇还不敢反对。”
罗奇竟不敢反对吗——菲林一想，顿时哑然失笑：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之后，原三人议事团中生出嫌隙，罗奇得罪了另外两位。
只有将三人议事团扩大，让另外两位重新纳入议事团中，才能平息其他两人的怒火。
“等到三人议事团解散，他们就会发现，再进入十三人议事团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艾丽希将她的筹划一一说来，菲林又是惊骇又是佩服，竟不敢说什么，只能顺着艾丽希的思路，一一回答她的问题，给她讲述这城里的各种细节。
而艾丽希则将她对那十三人议事团的规划和盘托出。这议事团应该涵盖哪些人员，哪些阶层的代表；
议事团主席是做什么的，又该如何轮值；遇到决策时应当经过怎样的充分讨论，如何表达意见，如何投票，投票结果意味着什么……
艾丽希所说的每一件，都令菲林惊诧无比。
但是他越听越有信心，不由得在艾丽希面前挺直身体，大声说：“尊敬的神使大人啊，到如今，我终于相信，您确实将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公平。”
在菲林看来，能够照顾到各方利益，而不是让某一两个小团体中饱私囊，这样议事规程才是真正公平的源头。
艾丽希花了很长时间来给菲林讲解她的构想。不知何时，大祭司森穆特也来到行馆大厅中艾丽希所在的那张矮几一旁，也不开腔，只是坐在菲林身边，默默倾听。
他在听艾丽希说话的同时，眼中飞快闪过金色细小的繁复花纹与符号，似乎是在他所拥有的知识殿堂中搜索相关的内容，却一无所获。
森穆特却并不惊愕，一面记忆艾丽希所说，一面眼神柔和，看向正端坐着滔滔不绝的艾丽希，眼中流露出赞叹的神色，似乎在说：这大约就是神明所赐的知识吧。
艾丽希与菲林谈谈说说，聊得兴起，一直聊到天色全黑，行馆内外全部燃起灯火。
“为了保证公平，如何组建这十三人议事团，你大概有数了吗？”
为了让艾丽希的构想能够成功，打破原本卡纳克神庙神官对底比斯政务的垄断，就必须从底比斯各个阶层各个利益团体中选出有识之士。
这件事是森穆特再聪明也做不到的，只能由菲林这样的地头蛇来推动完成。
筹备这件事需要大量复杂的准备，而且很容易遇到挫折。因此必须选择有抱负有冲劲的年轻人，免得一遇到困难就马上退缩。
艾丽希是经过慎重考虑，才选定的菲林，并非全看在他和穆莎娜这一对小夫妻十分可爱的份上。
菲林经过艾丽希的解说，已经全盘明白了这个计划的意义和难度，当场就神情坚毅地表了决心。
末了这年轻人又小心翼翼地问：“神使大人，我还是有一件事想问……”
“这样一来，今天的神殿推选，我究竟算不算是被神明选中的呢？”
艾丽希没想到他竟然还在纠结这个，险些当场失笑。但她又能理解，这个答案对背负家族理想与荣光的年轻人来说显然很重要。
于是她略想了想，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说：“算——在某种特定条件下，你是神明所选中的。”
她所说的特定条件，自然是指阿蒙神并不存在。而是她在试图以阿蒙之名确立信仰的前提条件。反正菲林算是她选中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菲林顿时眉开眼笑地向艾丽希行礼致谢。
森穆特则一如既往什么都没说，只管在一旁倾听。
一时送走了菲林，艾丽希坐在矮几跟前默默沉思。
底比斯对她来说，是一个比荒漠孤村更要大上几十倍几百倍的真实世界。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这里似乎已经为新神降临做了将近一百年的铺垫——
从传说，到神庙建筑，到神职人员和他们的议事方法，整个底比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渐渐建成了一个对阿蒙神的信仰空壳。
名副其实的空壳。
毕竟这里的人们只信仰着一个傀儡，底比斯人拥有雄伟庞大的卡纳克神庙，有掌握特权的神庙神官组织。但他们的信仰依旧只是个空架子。
似乎这个空壳已在等待艾丽希等待了好久，单看她有没有这个能力把信仰真正建立起来，让底比斯人信仰她为他们建立的制度，指明的道路，以及为他们一手绘就的梦想。
一想到这里艾丽希就有点头疼：她毕竟不是神……她还只是一个神使啊。
她还需要积攒巴和尊敬，才能晋升为神之祭司，还要再继续积攒信仰，才能晋升为半神，半神以上，需要积攒什么，能够成为什么，她竟然都还不知道……
想到这里，艾丽希满脸严肃，偏过头，看了森穆特一眼。
森穆特却正十分专注地凝望着她，仿佛在端详一幅永远也无法完全解读的古代图卷。
艾丽希感到有些惊讶。但她的视线随即向下移，刚巧落在森穆特胸前佩戴着的狒狒护身符上。
既然如此，森穆特是绝对猜不到她正在为什么事烦恼啦——
艾丽希一时间心情竟然又好了起来，顿时扬起嘴角，对森穆特说：“大祭司，感谢您答应我的请求，出任底比斯的第三神官。”
她还记得刚刚向森穆特提出要求时，对方惊愕的表情。
但是惊愕归惊愕，森穆特马上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不过，就算是我很快就会安排三人议事团解散，还是需要您在底比斯多留一段时间，这不会影响到您对旧王国时期古迹的探索吗？”
她还记得，当初森穆特要求和她一道来上埃及，正是用的探访古迹这个借口。
森穆特听见艾丽希的话却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他依旧沉默着，双目直视艾丽希，眼中飞快地闪现一系列细小而繁复的金色符号。
他似乎依旧在消化刚才艾丽希与菲林谈话的全部内容，解散议事团，真正的公平……这对他拥有的知识殿堂来说，却好像是遥远而陌生的东西。
直到艾丽希又将她的问话重复了一遍，森穆特才猛地醒过神来，面对艾丽希略带嘲弄的眼光。
“回禀王妃殿下，您的阿蒙神殿就是小臣想要探索的古迹。”
第二天，卡纳克神庙，第一神官的居所。
原第一神官普拉图依旧住在这里。尽管理论上这里已经成了原先他的手下，第三神官罗奇的住所。
他正和原第二神官阿尔巴一道，焦急地等待罗奇回来消息。
昨晚这三名神官已经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商量了一整夜，并且在商量的过程中起了冲突，三个人打了起来，直到现在普拉图脸上都还挂着彩，一抽眼角就疼得要命。
但出奇的是，他们等了很久，两位神官都已经不耐烦了，罗奇还没有回来。
“老三不会直接投靠了那名神使吧。”阿尔巴疑惑着说道。
好在他话音刚落，罗奇就回来了，一路走一路面带震惊与茫然，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向前俯跌，险些将门牙给磕了。
“老三，别装蒜！有话快说。”
普拉图和阿尔巴却只当这是罗奇逃避询问的方法，两人一起伸手，将罗奇给提了起来。
却见罗奇是真的茫然。他左右看看眼前的两位，一伸手就拽住了普拉图的衣物，说：“老大，你说，他们明明赢下了三人议事团的多数，可为什么偏偏又不肯要了呢？”

第124章
普拉图等人虽然完全想不通这事，但并不妨碍他们顺水推舟地照做。
毕竟自从丢掉了第一神官的宝座，普拉图和阿尔巴每天想的，都是怎样重返议事团。
而侥幸位列第一神官的罗奇，也自知没有那等才智，靠他自己一个，与菲林和森穆特那样的人物竞争。他心知必须将小团体中的另外两人尽快拉回议事团里来。
因此，解散三人议事团的动议很快就得到了全票通过，卡纳克神庙的三人议事团马上被解散，底比斯的新十三人议事团进入筹建期。
可是等到三人议事团被解散，普拉图等人才发现。即便议事团人数扩大到十三人也没法儿让他们哥儿仨全部重回议事团——
阿蒙神使艾丽希在卡纳克神庙里宣布了十三人议事团的新规则：底比斯的十三人议事团中，十三名成员必须来自各行各业、各个阶层，由这些利益团体自行选出。
卡纳克神庙的神官，由于一向管理底比斯的公共事务。因此破例，可以由两名神官进入议事团，其他十一人都来自卡纳克神庙之外。
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变革。
不止普拉图等人傻了眼，连整个卡纳克神庙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它极大地削减了神官们的权力，从曾经的第一神官普拉图大权独揽，到与普拉图存在分歧的年轻神官菲林进入议事团，再到议事团被大量来自世俗的力量彻底冲淡、稀释。
据说普拉图曾经带着神官们当面质问阿蒙神使艾丽希，问她为何要故意削弱神的权威。
神使给的答案却是：既然底比斯所有人都虔诚地信奉着阿蒙神，那么阿蒙神的权威就没有得到削弱。
“在神的注视下，相信入选十三人议事团的人不会也不敢做出有违玛阿特的决定——”
这是艾丽希当时的回答，这个回答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底比斯。
就在昔日三名神官气愤不已，其余神职人员终日惶惶却无可奈何之际，此前被选为第二神官的菲林，则整天都在底比斯城内奔走、游说。
他依赖家族多年来建立起的名望，打造的人脉，为整个底比斯讲解新的议事团规则，并且邀请城内各行各业、各个利益团体的人们自行推举出代表，进入十三人议事团。
底比斯从旧王国时期经营至今，城内已繁衍出多个阶层，主要是神职人员、各种官员、贵族、地主、农民、商人、小手工业者，和一些特殊职业，比如雇佣兵。
此前三人议事团大权独揽时，就是神职人员之外的利益群体全部剥夺了议事权和决定权，利用神权控制整座城市。
但现在竟是阿蒙神的神使提出主张，要将底比斯的所有群体全部拉回到议事团里来，一时间整个城市的人都摸不着头脑。但又都为此感到隐隐约约的兴奋。
菲林作为深知内情的唯一人士，这几天来不厌其烦地向底比斯城内各行各业的人们描绘神明许给他们的愿景。
“农人们不总是埋怨神庙侵占他们的土地吗？只要有一个农人的代表站在议事团中，就可以提出动议，阻止神庙侵占土地。”
“提出的动议将交由整个议事团审议，在审议过程中，双方需要说明赞成或者反对的理由。整个议事团将会从整个底比斯的利益出发，共同裁决。”
“真的？”
“但这……可能吗？”
拥有土地的大小地主和在小片土地上耕种的农人听见菲林的解说，都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菲林，虽说自从你的父亲过世，你的家族就再也没有人位列议事团，可是你……到底是个神官……万一神明真的需要神庙修筑新的神殿，你会甘心被一个农人阻止吗？”
“如果神庙确实有必要得到新的土地，建造神殿，祭祀神明，那么神庙至少应当给予失去土地的主人相应的补偿……这些都应该在所有人共同协商之后做出对于双方都公平的决定。”
“总之，神使说了，要在底比斯维护玛阿特，就要让公共事务由整个城市共同决定，不可专断独行。”
“然而底比斯现在有将近五万人口，我们又不可能将每一件事都拿出来征求每一个人的意见。因此神使的意见是，邀请十三名成员加入议事团，每一名成员都能代表不同人群的意见。因此他能够在议事时维护你们的利益……”
“神庙这边你们也请放心。确实会同时有两名神官加入议事团。但是你们或许知道，神官们之间也是有不同派系的，因此绝不可能再一手遮天……”菲林故意一耸肩、一摊手地说。
众人听见了顿时都相视而笑。
的确，一个团体之内能够协调各种利益，选出一名代表就已经是不容易。
但是为了保证整个群体的利益，他们之间必须协调、容忍、妥协……以期望能够顺利选出一名代表，加入十三人议事团。
“总之，要避免专权擅权，就要令权力分散并相互制约。”菲林用一句极其高深的话为他今日的游说做了总结。
“菲林，真看不出来，你被神明选中这才几天，已经懂得这么复杂的道理了？”以前就认识菲林的人纷纷流露出刮目相看的眼光。
“谢谢各位……”菲林受了夸奖，颇不好意思地说。
事实上他这几天也是大开眼界，将神使的话反复思考之后他只觉得妙用无穷，受益匪浅，甚至觉得这些可能是他需要用一辈子去繁复揣摩、实践的。
“我必须告辞了，今天傍晚之前，还要赶去拜会城里的手工匠人们。”菲林诚心诚意地道别。
“哈哈，把神使交待的差事都办完，陪着小娇妻一起回去才是要紧的。快去吧，穆莎娜在门外等了你那么久。”
菲林与穆莎娜新婚没过多久，他俩那场盛大的婚礼令整个底比斯都记忆犹新，因此这时人们毫不费力地打趣。
菲林脸上顿时一红，但是转向门外的目光却肃然不敢有丝毫冒犯。
站在门外的那位穆莎娜，此刻身披长袍，用头巾将头发完全裹住，长袍的兜帽扯下来，帽檐压得低低的。
这位年轻姑娘偶尔一抬眼环视四周，眼中乍现武者特有的凌厉眼光，扫视一圈，才警惕地敛回。
底比斯行馆内，艾丽希正饶有兴致地望着森穆特手持墨水笔，往莎草纸上书写下一排排整齐的文字。
“您所书写的这是什么？”
艾丽希不能阅读圣书体或者僧侣体象形文字。因此对森穆特的读写能力高特别眼馋。
“我在记录您昨天向菲林解释过的，十三人议事团议事规则。”
森穆特似乎在扮演一位虔诚的书记官，要将神使大人说过所有重要的言语都记录下来。
“我想这在埃及的历史上都是一项重要的创见，尤其对于上埃及各诺姆而言……”
上埃及各诺姆一向反感法老，对提洛斯的统治阳奉阴违。各诺姆大多类似一个个小型城邦，平素由各城邦内推举出领导者自行管理内政，遇到军国大事时才会聚在底比斯商议。下埃及的法老，是他们走投无路时才会考虑联络的人选。
因此，议事团规则才会格外适合上埃及的各个诺姆。
艾丽希笑着说：“是呀，十三人议事团对于底比斯这样规模的城邦而言，应该足够了。”
据她所知，在同时段的历史时期，两河流域早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城邦政治，多人议事团、长老团、神殿团等决策机制已经出现，她提出的并不是什么特别领先时代的新观念。
但是对于底比斯人来说，他们真的需要尽快熟悉政治这种公开公正的，摆在明面上的权力角逐，而不是任由某个的小团体暗中掌控。
“您真的觉得底比斯人能够用这种办法自己管理自己的城市？”
少时森穆特已经将整整一幅纸莎草书写完毕，捧在手里，将上面的墨迹轻轻吹了吹。他再去取第二张纸莎草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
“肯定能。但他们需要尽快习惯这种方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那……您是否认为，这议事团做出的决断会比法老做出的更高明？”
森穆特问的这句话，更容易令人回想起他一直是法老的效忠者——这是近来森穆特与艾丽希之间一向回避的话题。
“这当然要看是哪一位法老。”
艾丽希扭头望着森穆特，似笑非笑地说。
“大祭司大人，您还记得我在神殿推选仪式上把您也选入三人议事团吗？”
“承蒙神使大人垂爱——”
森穆特敛下眼神，彬彬有礼地说。
“事实上，我不仅认为您有资格位列三人议事团，我认为哪怕您独掌底比斯的议事团，也会比之前那几位神官，甚至会比菲林做得更好。”
森穆特听到这里，一张俊俏的面孔顿时涨红，连白皙的颈项也瞬间透出玫瑰色——应当是还不大习惯艾丽希心直口快的当面称赞。
“但是您……难道就没想到过，让我独掌议事团……我也会逐渐被过度的权力所腐蚀，我也会……变坏吗？”
森穆特最近听多了艾丽希与菲林等人关于议事团的讨论，过度的权力被权力所腐蚀一类的论调听得多了，脱口而出就是这样的话。
艾丽希镇定如桓，只是随意地将唇角向上扬了扬，说：“在我看来，即便是一个强大的但未必善良的人，作为领袖也绝对会胜过一个毫无能力，但是心地善良的人①。”
森穆特一时竟无法回应，默念着艾丽希的话，暂时陷入沉思。
“森穆特大人，您既强大，又善良，一向是我非常信任的类型——但是您能够永远留在底比斯，为这里的人排忧解难吗？”
艾丽希这又是当面将森穆特夸奖了一番，然后才提出反问。令她对面的大祭司继续涨红着脸，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呀，您作为图特神的祭司，肩负着守护埃及之主的义务，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说到守护埃及之主，艾丽希的语调里多多少少带上了几许讽刺。
“而我虽然是阿蒙神的神使，到底是一名凡人，不可能永远插手这座城市的事务。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里建立合适的制度，让这座城市避免被某一个不恰当的人彻底控制。”
“建立起合适的制度……”
森穆特那道修长的眉毛忍不住微挑了挑，手中的墨水笔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阵，然后迅速流淌出文字，快速写下去。
而他那对金色的眼瞳里，细小而繁复的符号迅速地闪过，似乎这位大祭司大人瞬间已经将艾丽希的这些观点转化为信息，储存在了他的知识宫殿里。
而艾丽希望着那对眼眸，心里竟然凭空生出一种——即将被榨干的感觉。
再这样下去，她在底比斯的布置就要全部被森穆特看穿了。

第125章
是的——感觉自己快要被完全榨干。
艾丽希回想自己最近面对森穆特时的各种场景。但凡她提出任何一件对这个世界来说新鲜的事物，森穆特就会流露出这样好奇而专注的眼神。
之后若有人再问大祭司，这位就能一五一十地将艾丽希所描述的事物原样转述出来，分毫不错。
无论是她与菲林商量起底比斯的政治改革，还是将碧欧拉小姐发明的各项工具转告卡拉姆——
这位大祭司大人，对于已经存在的事物，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对于未知的、新鲜的，却又如饥似渴地学习，用最快的速度消化吸收。
艾丽希这时忍不住想：既然知识就是力量，那么森穆特当仁不让，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
“对了，似乎今天一整天没能看见您的侍女长大人。”
当森穆特将一切所想都记录下来，他却突然想起了这个茬儿，忍不住提醒艾丽希。
“南娜替我去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去了。这几天她都不在行馆里。”
“哦？”森穆特形状好看的长眉顿时微微皱起。“竟然有这么重大的事，比您的人身安全还要重要？”
“战神眷者对您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您将她派出行馆，会不会……我当然不会指责您忽视风险，但这样您只身一人留在行馆，会不会太冒险了一些？”
艾丽希笑着摇头。
森穆特口口声声不会指责她忽视风险。但现在就是摆明了告诉她太掉以轻心了。
“我留在行馆里不用出门。这里有跟着我到底比斯来的随从和水手，另外还有孔斯——”
“孔斯？”
森穆特似乎忘记了孔斯也是能够作为艾丽希的武器，保护自身的。他一时错愕，当即抬起头，在行馆内私下里寻找孔斯的身影。
只见孔斯正坐在行馆一角，望着面前矮几上堆放着大量新鲜的水果，香梨、石榴和葡萄，正在发呆。
这少年伸手挠挠鬓角的短发，似乎在说：“这些水果，它不应季啊！”
底比斯这里日照充足，土质又特殊，因此盛产这一果蔬。应季的水果被底比斯人采摘之后会被用草木灰一类仔细埋藏，然后藏在不见阳光的阴暗地窖里，便能保存很长一段时间。
到取出的时候将草木灰一洗，立即就是水灵灵香喷喷的新鲜果子。
孔斯自然不知道这些，捧着一枚香梨看了半天之后，伸手高高地提起梨柄，仰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了。
艾丽希忍不住失笑。
“好吧，孔斯不能算是个合格的守护者。但我自己也不赖啊。”
论起那些自保的能力，艾丽希并不比南娜逊色多少。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有人比我更需要南娜。”
底比斯城里，菲林从一名铜匠家中出来，弯腰从那道略显低矮狭窄的门中走出。
一直在门边等候他的女人一低头，将脸上蒙着的亚麻布围巾裹得更紧一些，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菲林一边走一边思考。聚集在铜匠家中的手工业者和小商小贩今天在见面时问了他一大堆问题，有些问题菲林事先请教过神使艾丽希，另有一些菲林根据艾丽希提供的原则也能回答。但还有些细节问题却是需要菲林自己做出判断的。
菲林一时走在回家的路上，不断问自己：如果我是神使大人。对于这种问题我会怎么想，该怎么回答。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认识这位神使大人这才两天，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对方的想法，会顺着对方的思路去思考问题。
忽听风声拂过，菲林下意识地抬起头——
“牛粪！”
忽然一个极其粗豪的声音响起，仿佛就在菲林耳边响起一声惊雷，将他震得浑身一颤。
随即是叮的一声响，菲林身边的女人抽出一柄青铜长剑，剑身在菲林面前一挡。顿时有一枚细小的黑色箭头打在那柄青铜长剑的剑身上。
“你们底比斯人太狠了！”
女人只看了一眼落在地面上的黑色箭头，毫不客气地评价。
她显然认为这箭头上抹了致命的毒药，如果没有她，菲林可能早已被置于死地。
这个一直守在菲林身边，假扮穆莎娜的女人就是南娜。
艾丽希让南娜出的外勤，自然也就是保护卡纳克神庙的神官菲林，保证他在向整个底比斯宣扬议事团的过程中平平安安，不为人所害。
菲林见到这情景，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但是南娜刚才那句你们底比斯人还是深深地戳中了他的心，他很想向南娜解释，不，我们底比斯人不都这样。
但是年轻的神官一低头，看见了落在地面上那枚黑色的箭头。
菲林仿佛又回到了父亲过世的那个夜晚，他浑身不能自制地开始颤抖。
身后叮叮当当声大作，显然是南娜又和其他人打了起来。菲林却一无所察，只管用亚麻布手帕垫着，将那枚箭头捡拾起来，举在面前。
此刻暮色深沉，街巷昏暗，菲林握着那枚箭头，仿佛凝固成一枚雕塑。
片刻后，街道尽头喊声大作，菲林刚刚造访过的手工业者、小商小贩，闻声全举着火把追了出来。
他们就算没办法马上全盘理解这位年轻的神官提出的方案。
但是菲林对他们的照顾和拳拳爱护之心却是每个人都感同身受。这时听说菲林遇袭，一时全都追了出来。
袭击者立即丢下菲林，赶紧逃跑，早先正与南娜缠斗的两人也无心恋战，甚至丢下了兵器，转身就跑。
南娜大骂一声，立即张弓搭箭，黄金箭簇打造的羽箭就像不要钱似的连珠射出，袭击者一个又一个被射了脚后跟，一个接一个地扑倒在地，再也无法逃脱，顿时全都被擒住。
南娜用最短的时间解决了战斗，赶紧叫来帮手，挨个儿将袭击者脚后跟的羽箭一枚枚起出。
这位战神眷者向帮她一一回收羽箭的人解释：“这些都是金子做的，都是金子啊——”
人们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评价，只能对此表示沉默。
而菲林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中拿着那枚黑色的羽箭。
南娜回收了所有的羽箭，又拜托底比斯的工匠将这些受伤的袭击者全都送到行馆去。她自己转回头来看她负责保护的正主——
“菲林！”
战神眷者一声毫无礼貌的大喊，惹得四周人人侧目。
菲林却毫无所动，手持羽箭，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时远处跑过来一名娇美可爱的年轻姑娘，冲着菲林大喊：“你没事吗？菲林哥，你没事吗？”
南娜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挎着弓箭，手中按着剑柄。见到这副场景，默不作声地将身体向一旁挪了挪，将地方让给正主。
来人正是菲林的妻子穆莎娜，她冲上来抱住菲林，急切万分却只有那一句问话：“你没事吗？”
菲林突然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从刚刚一场噩梦中醒来。他举着那枚黑色的羽箭，满心痛楚地对妻子说：“我父亲，先任第一神官……他突然过世的时候，身上就发现了这个……”
夜色浓重的时候艾丽希接到了消息，说是菲林在底比斯城里遇袭，战神眷者处理了十多名袭击者，已经将活口都送交给事发地点附近的行会看押了。
而战神眷者自己给艾丽希传话，说那两名小夫妻看起来十分可怜，她打算再送一程，等他们返回安全的地方，就赶来行馆，向艾丽希报告详情。
菲林会遭遇袭击与刺杀，这是艾丽希早就预料到的。
所以她才会派南娜化妆成穆莎娜的模样，暗中保护，同时也是为了获取人证和物证。
如今看来，确实是有人无法接受十三人议事团的安排。因此将矛头指向了热衷此时的菲林，悍然出手。
艾丽希由乌拉尼娅扶起，缓缓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这时森穆特已经先一步告辞，说是已经去卡纳克神庙中的最高处观星去了。
艾丽希则随口问乌拉尼娅：“孔斯人在哪里？”
乌拉尼娅对孔斯多少还是有三分忌惮，此刻稍微颤抖了一下，说：“就在隔壁——”
“嗯……”艾丽希多少放了点心。
她由贴身侍女扶着，越过一道走廊，接近她的卧室所在的这一翼。
底比斯的行馆，通道与走廊之间都没有安装门户，各处全部是以多层亚麻布幅制成的厚重门帘隔开。越是接近艾丽希的寝居，四处就越是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忽然，艾丽希脚下一顿，她鼻端闻到了强烈的血腥气，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似的危险预感。
艾丽希反应极快——她的卧室对面有一间供侍从们休息的小间。
艾丽希料定不会有人守在那里攻击她，艾丽希顿时伸手一推，将乌拉尼娅推进那间小屋，随手一挥，一面冰封的门户直接将屋子封住，将乌拉尼娅封在里面。
随即她脚步一错，贴着墙壁而立，左右两扇冰门呈一个夹角，将她封在里面。
只听簌簌簌数声响起，艾丽希右手边的冰门上同时扎进二十多枚乌黑的箭矢，全部都只有短短一截，没有用来保持稳定的尾羽，看起来像是用吹管一类的物品发射的。
但凡艾丽希满了半步，又或者她没有关门的自保能力，此刻她和乌拉尼娅少不了都被射成黑色的刺猬。
此刻艾丽希透过她那半透明冰门向右手边的走廊尽头望去，走廊上空无一人，竟瞬间恢复了安静。
乌拉尼娅依旧被困于侍从休息间里——但这名侍女非常聪明，想必能够找到躲藏的方法。
艾丽希事实上也被自己封在了自己制造的三角型小空间中，暂时无法离开。
她马上伸手去摸索胸前佩戴的荷鲁斯之眼和神符尤米尔，却竟然摸了个空——
她竟然没有携带着那一向不离身的两样物品？
不，这不可能。
它们唯一离开艾丽希的时候，就是早先乌拉尼娅服侍她沐浴，那时艾丽希曾经将全部的饰品取下。
沐浴之后艾丽希竟然没有想起要戴回那枚荷鲁斯之眼？
不，不是这样。
艾丽希的灵感里顿时浮现出一副场景，有一只瘦小的胳膊，趁乌拉尼娅服侍她沐浴的机会，悄悄地伸向堆放衣物与饰品的木几上，将那枚荷鲁斯之眼与神符尤米尔悄无声息地取走。
而且使用了特殊的咒法，让艾丽希与乌拉尼娅竟同时遗忘了这件事。
想到这里，艾丽希开始在心中默念孔斯——她现在已经渐渐熟练召唤杀戮者孔斯的方法。
只要孔斯还有意识，她就能将这位杀戮者唤来，在这紧要关头保护自己。
可是艾丽希默念片刻，整个行馆里静悄悄的，孔斯竟没有半点反应。
艾丽希脑海里立即又浮现刚才孔斯坐在厅中品尝果品时候的情形——
那些底比斯人精心保存的水果，里面事先注入了甜美的蜜酒，对此毫无经验和防备的孔斯，品尝了蜜酒之后，就直接躺在大厅中，摊开四肢，发出鼾声……
“哒！”
远处似乎响起一声脚步声。
隔着她具现出的那道半透明冰门，艾丽希望见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只有半人高。

第126章
艾丽希收束灵性，她两侧的两扇冰门须臾之间消失。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早先钉在冰门上的黑色箭矢全都掉落在她脚边。
在这一瞬间，艾丽希看清了走廊尽头的人影——
那是一个又瘦又小的人影，肤色黝黑，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
艾丽希实在是无法想象，前来攻击她的，竟然是个孩子。
那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立在远处，一双点漆似的黑色眼珠，竟然直直地盯着艾丽希的双眼。
他猛地抬起了手。
在这一瞬间，艾丽希的灵感再次被触动。她毫不犹豫地出手，当即重新具现出了两道冰门。
但是这两道门却不像是刚才那样，形成一道夹角，将她整个身体守护在一个狭小的三角形空间里。
艾丽希在走廊的两个方向同时具现了两座冰门，和走廊两侧的墙壁形成了一个四方形的空间。
这空间里刚好涵盖了乌拉尼娅所躲藏的那间侍从休息室的门。
她刚刚具现出守护在两端的冰门，只听铮铮铮又是一轮急促的射击声。
一侧的门上再次出现几十枚黑色的箭矢，牢牢地钉在坚硬的冰门上。
在这过程中，艾丽希完全没有见到有人出现，手持弓箭、吹管一类的武器。
艾丽希心知这恐怕是动用了拥有一定神力的特殊物品，才能达成这样的效果——这种特殊物品，很可能就在那个小男孩身上。
她这样一想，忽听耳边喀的一声。
她刚刚创造出的冰门在箭矢的再次密集攻击之下，竟然出现了裂缝。
紧接着，走廊两端涌现了十几个身影，他们快速向艾丽希具现的冰门急速奔来，手中高举着青铜刀剑或者沉重的黑铁斧子，奋力向冰门砸去。
“砰——”
“砰砰——”
“喀——”
“喀嚓——”
“叮叮当当——”
艾丽希具现出的两座冰门几乎同时碎裂，细小的冰点乱飞乱溅，瞬间迷了袭击者的眼睛，导致来前排几个快步向后退去，使劲揉着双眼。
原本钉在冰门上的黑色箭矢，一时间也全都乒乒乓乓地掉落在石质地面上。
而后来赶到的袭击者，望着眼前的情景，顿时都发起了呆。
因为在那两道冰门之后空无一人。
仿佛人们只是凿通了一条被冰封起的通道，通道两边的人得意重新见面打个招呼而已。
艾丽希在具现出那两座堵住走廊的冰门时，心里就已经有了计较。
她来到侍从休息室门口，伸手在早先自己用来保护乌拉尼娅的冰门上轻轻一按，那道门瞬间消失。
艾丽希撩开厚厚的多层亚麻帐幕，进入室内，随手又将身后的门封上。
乌拉尼娅不见人影。
艾丽希：好姑娘！
她一向知道乌拉尼娅是个能够保护自己，同时也会让她和南娜不用分心的伙伴。
就这么耽搁了片刻，乌拉尼娅突然从一枚矮柜里滚了出来，颤声道：“王妃——”
她在矮柜里藏得好好的，乍一看丝毫没有破绽。
艾丽希心想：不愧是乌拉尼娅。
她赶紧问：“这里有绘制眼线的材料吗？”
乌拉尼娅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隆隆而来，睁圆了眼睛望着艾丽希，似乎整个人都透着难以置信。
这名侍女似乎在用全身心发问：殿下，都这节骨眼上了，您竟然还想着化妆？
但是乌拉尼娅向来受到的训练是无条件服从，她的震惊都还写在脸上，人已经转过身去，从另一枚矮柜里将一枚抽屉整个拽了出来，托在艾丽希面前，同时回答艾丽希先前的话：“有——”
艾丽希不客气地取来了用来绘制眼线的笔和颜料。她的身材已经不适合让她爬高，在屋顶与墙壁的夹角处绘制荷鲁斯之眼。再说时间也来不及。
此刻脚步声已经到了这间侍从休息室门外，袭击者迅速发现了这里门户的特别，门外立即传来人声，二话不说，沉重的巨斧就朝这冰门劈了下来。
艾丽希百忙之中竟然没忘了安慰一下乌拉尼娅：“别担心，这次的可是加厚版。”
她一伸手，直接在乌拉尼娅递给她的小抽屉一角绘下那枚荷鲁斯之眼，然后将抱着这枚抽屉稳稳地坐下，随手递了一枚具现出的冰剑，还特地用亚麻手帕包裹住剑柄，递给乌拉尼娅。
“老规矩——”
艾丽希在孟菲斯王宫的时候，就会在登入荷鲁斯之眼时拜托乌拉尼娅照料自己。
“乌拉尼娅，你放心——”
艾丽希话还没说完，只听咣的一声巨响，半边斧头竟然从冰门上劈了进来，吓得艾丽希随手又具现了一道门，作为加厚防护层。
她随即登入荷鲁斯之眼，指向的地点正是一墙之隔。她的灵体出现在走廊上，立即如鱼得水——至少暂时摆脱了那具颇为沉重的身体，她又行动自如了。
艾丽希的灵体手中立即具现出一枚冰剑，上面花纹宛然，分明是南娜随身佩剑的模样。
可笑那些或手持巨斧，或手握刀剑的家伙们，此刻全都聚在那间侍从休息室的门外，要想尽一切办法冲入房间。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自后而来。
忽然远处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小心——”
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一名袭击者背后中剑，血花迸现，伏倒于地面。
至此，正聚精会神凿门的那些家伙才醒过神来。
他们见到一枚凭空悬浮着的，半透明的长剑，高高举起，向他们挥来——
艾丽希这一战不可谓不痛快，首先她暂时摆脱了自己那具沉重的身体，整个灵体轻灵自如，运行起来没有半点滞涩。
二是敌人看不见她的灵体，因此充满了恐惧。就算是有人想认认真真地与她的冰剑过一过招，也多半被恐惧影响到了心智，出招时歪歪斜斜，连艾丽希都觉得有些胜之不武。
她忍不住想，如果此刻南娜在身边，见到她这样大杀四方，不知会做何评价。
但她又想，如果南娜这时在她身边，应该也轮不到她动手，战神眷者那一轮黄金羽箭下来，还能站在她跟前的袭击者，应该也不剩多少了。
想到这里，艾丽希不由得再次回想起大祭司森穆特那充满善意的提醒：战神眷者竟不在您身边吗？
艾丽希当时只回答说，反正她还有孔斯——确实是有些托大了啊。关键时候召唤孔斯，谁知只召唤出了一堆空气。
此刻的艾丽希，一面奋力挥动她灵体手中那枚冷若冰霜的长剑，一面自我检讨：她可千万不能变成像赫梯王子卡尔夏那样，凡事自大；
另外大祭司早先这样提醒她，是不是曾经预感到了什么……
她想着想着，竟没有注意到她手下的利刃毫不留情，已经将来犯之敌斩了十余人于脚下。
袭击者从外貌特征来看，全都是埃及人，黑头发，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并且遵从埃及的习惯绘着极其浓密的眼线——这些都符合上埃及底比斯人的特点。
他们之中还有些人用头巾蒙着面。
至于为什么要蒙面——艾丽希的初步判断是，他们中有些人与这行馆的人相互认识。
等到艾丽希这边出事了之后行馆的人可以假装毫不知情地推脱。
看起来行馆里的侍从全部都需要被换掉了。
毕竟她这边动静闹得这么大，竟然没有一个人循声过来看一看。
她心念刚动，远处就响起了脚步声，两个行馆侍从的声音响起：“出事啦，出事啦——第一王妃出事啦——”
他们还没有见到这里的情形，就先喊第一王妃出事，而不是其他人。
艾丽希忍不住心里叹气：朋友，要当内应也好歹敬业一点呀。
随即这两个行馆侍从就从刚刚艾丽希进来的那条通道进入了这条走廊——
他们见到的场景，却是万万没想到的可怕情景——所有服色统一的袭击者，此刻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走廊上血流成河。
一枚半透明的白色冰剑凭空悬浮在空中，殷红的鲜血沿着剑刃一滴一滴地落下，滴在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的亚麻衣物上。
“啊——”
这声惨叫可比刚才那几声假惺惺的呼叫示警要真实的多了。两名行馆侍从连滚带爬地从走廊里冲了出去。
紧接着艾丽希听见隔壁有祈祷声传来：“伟大的阿蒙神啊，我们再也不会相信第一神官那些彻头彻尾谎言了……”
“您绝对不是从不响应信徒的清高的神明——”
“伟大而仁慈的阿蒙神啊，请原谅我们贪念一起，竟然冒犯了您的神使。”
他们现在晓得艾丽希是阿蒙神的神使了，早先口口声声喊着第一王妃，恐怕那在背后主使的第一神官正是借了上下埃及之间的矛盾，唆使这些人发起了对艾丽希的攻击……
对这些，艾丽希并不怎么在意。
此刻她最想要弄清楚的，是曾经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小男孩，和他所使用的那件特殊物品。
如果无法弄清这件真相，她想她在底比斯应当是没胆子放心着枕安眠的。
于是，艾丽希的灵体提着手中那枚冰剑，穿过乱纷纷的走廊，一直来到走廊尽头。
在那里放置着一枚用乌木雕刻的拜斯神像——拜斯是家庭的守护神，其形象是一个胖乎乎的矮子。祂的雕像在底比斯每个较为富裕的家庭里都能见到①。
但艾丽希确信，自己看到的绝对是一个小男孩，她觉不可能把一个孩子和乌木雕成的雕像混为一谈。
此刻走廊里一片安静，除了隔壁隐约传来惊恐万状的祈祷声之外，艾丽希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不，不止，还有另一个脚步声，很小声，很谨慎。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拜斯神像边转了出来，眼神与艾丽希的视线相遇。
他就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艾丽希，突然脱口而出：“是你——”
与此同时，艾丽希心头感受到了震惊莫名。顿时也开口，同样惊讶地问了一声：“是你？”
她陡然间回想起了早先在卡纳克神庙的阿蒙神殿里见过的矮小黑影。
但除此之外，令她更加震惊莫名的，是来自原身回忆里的那些细节。
在她眼前的，不是一个小男孩。
他是一个成年人，只不过身材异乎寻常地矮小，以至于那副属于成年人的面孔搁在一个孩子的身体上，显得极为违和。
这是一个侏儒，看肤色、发色和五官，应该来自上埃及南面的努比亚地区。
然而他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努比亚侏儒。
他认得艾丽希——
他是那个，曾经被上埃及当做贡品，送去孟菲斯王宫，供王室成员取笑享乐的侏儒。

第127章
艾丽希望着走廊尽头的努比亚侏儒，感受着对方那种怨毒的目光。
她心里有一万句埋怨的话要讲——原身的锅，现在再次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艾丽希在过往的记忆里翻翻，她记得这名侏儒被上埃及当做贡品送至孟菲斯王庭之后，原身只观看了一次他的表演，就评价说：“太丑了，别让他再在我面前出现！”
从那以后，这名侏儒就真的再也没有在孟菲斯王庭里出现过。
很明显，自从那一天起，这个侏儒就记恨上了她，否则也不会有这样怨恨的眼光。
可是，等等……
艾丽希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灵体状态——这个侏儒，也和碧欧拉、森穆特等人一样，是拥有特异，能够直视自己的灵体的人。
此外，早先神殿推举那件事里，阿蒙神像内部的机关，也必然与这人有关。
如果不是他，就是和他身材类似的侏儒，钻入神像内部，操纵机关，左右神殿推举的结果，冒充神意。
艾丽希立即将手中犹在滴血的长剑一挽，慢慢向这名侏儒走过去。
努比亚侏儒瞬间感受到了压力，顿时一抬手，举起手中一枚像是吹箭吹筒一般的物品，在那枚物品的正上方把手处用力一扣。顿时十几枚黑色特异的箭矢顿时激射而出。
艾丽希丝毫不惧，十几枚箭矢，全都直接穿过她那虚幻的灵体，飞向她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
努比亚侏儒至此终于感受到了恐惧，他那对乌黑的眼珠猛地睁大，似乎缓步而来的艾丽希给了他巨大的压迫感。
紧接着，这名努比亚侏儒突然向拜斯神像身后一转，黝黑瘦小宛若孩童的身体迅速消失在乌木雕刻的神像背后。
艾丽希快步上前，只见走廊尽头只余一座拜斯神像。神像后是行馆用砖石垒砌的墙壁。她伸手敲敲，确定是实心的。
艾丽希再凝神看那拜斯神像，也觉得没有任何特异。
难道……那名努比亚侏儒，手中又掌握着什么特殊物品，能让他瞬移，从自己眼前消失的吗？
这时外面脚步声响起，行馆这一翼的各种响动终于惊动了格里高和王宫卫士。
他们一起冲了向了行馆大厅，却只见到两个抖得像筛糠一般，跪在地上向神明祷告的行馆侍从。
此外，孔斯就在大厅旁的一间屋子里，醉得不省人事。
“牛粪——”
这时，行馆大厅门口突然传来这样一声充满愤怒的吼声。
是艾丽希的侍女长南娜回来了。
南娜将菲林送回家，将人交到穆莎娜手上之后，自行回到行馆，却见到这样一副惨烈的场景。
通向艾丽希卧室的走廊里，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十多具尸首，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兵刃武器，以及一地的黑色箭矢。
艾丽希的卧室里，躺着两个无辜侍女的尸首。她们都是艾丽希从孟菲斯带来的。
虽然不如乌拉尼娅那样亲信，但是一路行来，与艾丽希和南娜等人都相处愉快。
这两名少女脖子上和口鼻处都有被人大力掐过捂过的痕迹，想必是两人都拼了命想要向艾丽希示警，因此干脆被人一刀杀了灭口。
南娜双眼红红的，为两名少女阖上了至死依旧圆睁的眼睛，握着拳头一声怒吼，以发泄心中的愤怒与怨恨。
可是——
“小姐，小姐在哪里？”
南娜一想到艾丽希也可能蒙受了与这两名少女类似的命运。
顿时心里一紧，握紧双拳，从艾丽希的卧房里走出来，双眼在被迅速清空的走廊上扫视一圈。
她突然看见了对面那间侍从休息室的门，悬挂着的厚重亚麻门帘之后，似乎有一层白色半透明的物事一闪，随即消失了。
南娜深吸一口气，大踏步走过去，想要撩开门帘，却又怕亲眼看见最不想看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南娜，右手竟然僵在门帘跟前，动弹不得。
“刷——”
门帘从里面被揭开，露出了乌拉尼娅那张劫后余生的面孔。
她手中兀自裹着一幅亚麻手帕，隔着手帕紧紧攥着一枚冰剑的剑柄。
贴身侍女见到是南娜，顿时右手发颤，再也捏不住那枚冰剑，任由它落在脚边。
乌拉尼娅嘴唇哆嗦，却努力向南娜展开一个微笑，同时伸手指向背后——
艾丽希正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手中捧着一枚从不知哪个矮几中抽出来的抽屉，已经睁开眼，在向南娜颔首致意。
南娜顿时也有种脚软的冲动，但战神眷者瞬间忍住，依旧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侍从休息间，双臂一托，就将艾丽希整个人托起，转身，大踏步走向行馆大厅。
“找到第一王妃了！”
格里高与王宫卫士们顿时全都长舒一口气。
乌拉尼娅赶紧在行馆大厅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南娜让艾丽希坐下。然后单膝跪在她面前，紧张不已地问：“小姐，您还好吗？”
艾丽希轻轻点头，忽然狡黠一笑。
“侍女长大人，你怎么不问我孩子有没有事？”
她竟然还有心情与南娜打趣。
南娜顿时留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法老的孩子……万一将来也像他阿爹那样……”
格里高等人在旁听着，无不惊讶。
侍女长大人竟然不希望王妃腹中的小王子成为像法老那样的大人物？
但在南娜积威之下，一时竟谁也不敢出声。
“南娜，不要因为她是法老的孩子就存有偏见——”
格里高等人已经快晕过去了，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对法老存有偏见！
艾丽希伸手按在小腹，感受着腹中的动静。
“她也一样是我的孩子。”
说实话，艾丽希对这个崽的情感，一直很复杂，毕竟是穿书赠品，强买强卖的结果，都没问过她要不要，直接就送来了。
她对腹中这个孩子始终漠然对待，从未给予任何特别的关心。
甚至她更喜欢使用荷鲁斯之眼。因为登入荷鲁斯之眼之后，她就会是一个自由的灵，无拘无束，不用考虑崽这个负担。
但是刚才在她遇险，千钧一发的时候，紧张连同与之伴生的恐惧不断刺激着艾丽希的神经。
那是艾丽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是她的这个孩子正在响应她、安慰她，尽力让她安心。
似乎有一道柔和的光，从她身躯中迸出，笼罩着她，笼罩了乌拉尼娅，甚至充满了整间小小的侍从休息室。
这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似乎她腹中孕育的，并不止是一个人类幼崽，而是一个伙伴，一个将在她余下的半生里和她一起走过的小伙伴。
让她毫无后顾之忧。
这种情形在以前应当也出现过，但艾丽希总认为那是塞赫梅特神使为她留下的封印。
可现在回想起来，塞赫梅特神使当时留下的话是说，她给予的封印只是会让她前几个月最不稳定的那段时间里保证安全。而她现在，已经身躯沉重，掐指一算，距离卸货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好吧！”
艾丽希这么想着，伸手轻轻抚着这个崽所在的位置，在心里说：“以后不管你叫崽了，管你叫队友吧。”
希望将来不会成为一个猪队友。
接下来是处理善后的时间。
格里高联系了城里最好的防腐者，并且准备了最好的随葬品，要将那无辜受累的两名侍女风光大葬。
而王室卫士把那些死在走廊通道里的尸首全部拖出来，就这么血腥气扑鼻地一字排开，都堆放在行馆大厅阶下。
另外还有两个始终在哆哆嗦嗦地求神的行馆侍从，他们虽然都还活着，但是实质上已经半疯。
无论王宫卫士问他们什么，这两个协同作恶的侍从都只晓得向阿蒙神忏悔：“伟大的神明啊，我们再也不敢冒犯您的神使，再也不敢无视您在人间的存在了。”
格里高便来询问艾丽希，该如何处置这些尸首。
艾丽希想了想说：“既然他们动了我的人，明天就全都悬挂在行馆外面示众。”
这句话说得相当怨毒，毕竟在埃及，折腾尸体是极其不敬的行为，除非深仇大恨，不会有人刻意为之。
格里高听得出艾丽希言语里的激愤，心想这位王妃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极为极为护短。
这位御用领航者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也算是王妃的短之一了，一时间心里竟然稍感安慰，觉得确实比跟着法老出巡的时候要更多些安全感。
谁知艾丽希随即压低了声音吩咐：“如果有人来辨认尸首，不要当场冲突，任由他们领回去，然后查一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平时的来往交际，尽量搜集相关的人证与物证。”
格里高一怔，马上应道：“是！”
原来竟是借此机会追查凶手，不是一味泄愤。
格里高答应下了这项差使，这才意识到他似乎已经渐渐偏离了原先的职务，不再只是个领航者了。
乌拉尼娅这时已经用专门烧火的铁夹，小心翼翼地将走廊里散落了一地的黑色箭矢全部捡了起来，盛在一枚托盘里，捧至艾丽希面前。
正在这时，门外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是森穆特。
这时夜已深沉，森穆特已经完成了在卡纳克神庙中的观星，返回行馆。
却见到行馆内外，灯火通明，步入大厅内，则更是血腥味阵阵，一地的尸首。
纵使森穆特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也吃惊不小，眼光迅速在厅中搜寻某个人的身影。
可艾丽希并不希望在这时候见到他。
森穆特曾经向她提醒过，战神眷者南娜如果不在她身边，行馆这边也许会发生一些大事。
事情一如这位大祭司所料。
艾丽希不仅自己受了一番不小的惊吓，更是折损了两个人手——
她向来认为生命最为可贵，一旦逝去就无法挽回。因此这项挫折对她来说，并不算小。
大祭司曾经提醒她，而她却依旧考虑得不够周详，以至于把事情搞砸了，这令艾丽希心里相当不好受。
此刻却依旧只能打肿脸充胖子：“没事！没出什么大……乱子……”
这句话说出口，艾丽希才意识到，在她内心，森穆特既是一个合作者，也是一个潜在的竞争者。
就像是一对伴生的花朵，有且仅有一朵，将在竞争中胜出，昂首挺胸地汲取所有的阳光雨露。
而森穆特的聪明才智，他独特的心灵能力，他的智慧与判断，以及他的高位格，始终都令她忌惮。
因此她当着森穆特的面，始终抱着谨慎与回避的态度，始终不敢放开心扉。
此刻也是一样，就算是森穆特预判到了可能发生的袭击。但此刻艾丽希也只能在他面前强装出一副她已经将此事处理到最好的模样。
“嗯——”
森穆特没带什么表情地点头应了一声，然后立即转过头去。
可事实上，虽然他已经预判到此事必然会发生，但是此刻看到艾丽希全然无恙，森穆特还是无法自制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没事，这真是太好了。

第128章
艾丽希看见乌拉尼娅递过来的那一托盘黑色箭矢，连忙与这位贴身侍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森穆特大人，烦请在厅中逗留片刻，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要向您请教。”
森穆特当即颔首，表示并无不可。
乌拉尼娅已经带了几名王宫卫士匆匆赶去早先遇袭的那一翼，少时，将一座乌木雕刻而成的拜斯雕像抬了出来。
“尊敬的大祭司大人，您对拜斯神了解多少？”
森穆特没想到艾丽希在遭遇了一场刺杀之后，竟然会询问关于一位并不为人所熟知的神明。
他却没有迟疑，而是恭敬有礼地说：“拜斯神是一位家庭神，在上下埃及，都有不少家庭供奉这位神明的神像，祈求祂保佑家宅平安，盗贼不会光顾。”
“但是祂所不为人知的一点是，祂不是一位埃及神。”
“不是埃及神？”凑至艾丽希身边的南娜在一旁惊讶地插嘴。
艾丽希却已经大致料到了这一点，微微颔首，向森穆特流露出鼓励的眼神，表示自己很期待森穆特所说的内容。
森穆特果然继续细说：“这位神祇据说来自大河上游更南方的努比亚。”
“努比亚？”南娜顿时惊讶出声。
“是的，努比亚。”
森穆特一面说，眼中继续闪过那些细小而繁复的金色符号。
他像是一边在将知识从自身的知识殿堂里调取出来，一边在用堪比教师的和蔼态度，将这些一向并不为人所知的隐秘娓娓道来。
“在旧王国时期，埃及人是不知道有努比亚存在的。他们认为大河源自第一瀑布，而第一瀑布同样连通着造物主创造世界的原初。”
“在大混乱之前，埃及经历了它最富裕最强盛的历史时期。那时的埃及人在神明的率领下，开始了向大河上游的探险，并成功越地过第一瀑布，发现了努比亚的大片土地。”
“那里的空气相对湿润，但是土地上的人们却全然不知如何开垦种植。”
“那片土地的地表以下埋藏着丰富的黄金和铜，只要稍加开采就能获取。但是努比亚人却从未掌握这样的技术，坐拥宝库而不自知。”
“他们甚至不知该如何修造建筑，建成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屋……”
“但是他们同样拥有自己信仰的神明——拜斯神。”
“祂是一位致力于保护家庭的神明，努比亚人相信，在祂的庇佑下，哪怕居无定所，哪怕身无长物，哪怕箪食瓢饮，一家人也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于是，埃及人向努比亚人提出交涉。他们向努比亚提供种植的技术，采矿的技术，修造的技术，让努比亚人过上更富裕而舒适的生活，条件是努比亚永世臣服于埃及。”
“努比亚人没有答应。”
“于是，埃及人向努比亚发动了战争，结果可想而知……”
说到这里，森穆特顿了顿，语气里颇有些惋惜。不知是为了努比亚人的自尊与骄傲而感慨，还是因为他们的不自量力而叹息。
艾丽希不带什么感情地想：这是必然的。
埃及人掌握着耕种技术，意味着粮食不缺乏，能够采矿，决定了他们可以铸造出比石器或者骨器更加坚硬强悍的武器。
努比亚人在这方面与埃及差距明显，那么战争的结果必定是埃及大获全胜，而努比亚人毫无选择，只能向埃及臣服。
在文明的冲突中，具有先发优势的文明在相对落后的文明面前往往拥有碾压性的优势。
这时森穆特继续开口：“为了避免玉石俱焚，努比亚人信仰的拜斯神向埃及的神明交涉，希望让努比亚人在臣服于埃及的同时，能够继续保持对拜斯神的信仰。”
“由于拜斯神是对家庭的保护神，埃及的神明中，除了女神哈托尔与此相近之外，拜神与其它神明的权柄没有冲突。
埃及的神明便默许了这一点。只是祂们缩小了拜斯神的权柄范围，将人口繁衍、手足友爱这方面的权柄拿走，拜斯神的权柄就更加偏向于物权这方面，多为家宅平安、财物保全一类。”
“后来随着努比亚臣服于埃及，埃及人开始大规模开发那里的资源——事实上，除了大混乱与大动荡两大埃及人自顾不暇的历史时期，埃及一直有向努比亚派遣商人与军队。”
“随之也有很多努比亚人进入埃及生活，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天长日久就与普通埃及人无异。”
“唯有一点，先祖来自努比亚的家族，大多数保留了崇拜拜斯神的习俗。他们大多会在家中放置一尊这样用乌木雕刻的神像。”
“可是连行馆中都有这样的神像？”
南娜听了森穆特的解说，吃惊地问，“连这座行馆都有来自努比亚的祖先吗？”
战神眷者连连挠头，实在是想不通，给法老修的行宫/行馆，为什么也保留了来自努比亚的传统。
艾丽希微笑着回应：“那自然是因为埃及人也接受了拜斯神的缘故啊。”
森穆特连连颔首：“确实如此。不止是因为努比亚人在上埃及杂居，渐渐融入了埃及人的生活，也因为普通埃及人也确实有家宅平安这方面的需求，祈求拜斯神之后发现能够得到响应和保护。于是对拜斯神的信仰就开始在上埃及流传。”
“这座行馆里同样有一座拜斯神像，大约本意是想要祈求神明庇佑，行馆中源自先代法老的众多财物和贵重物品不会丢失。”
“嗯——”
艾丽希正在沉思，南娜又急不可耐地向森穆特发问：“大祭司大人，我听说努比亚人外貌与埃及人区别甚大，一看就能看出来。他们是不是都是肤色黝黑，身材极其矮小，明明是成年人，看起来却像小孩。他们的头发都鬈成一小团一小团，贴在头皮上的那样？”
森穆特微笑回应：“侍女长大人，您说的这并不是努比亚人，而是努比亚侏儒。”
“努比亚侏儒？”
“事实上，正常努比亚人与你我并无分别，身材差不多，最多肤色显得略深些，头发易鬈……但是努比亚人的后裔在埃及生活了很多年，您在底比斯城中，甚至以前在王妃身边，不也能见到这样相貌的人吗？”
南娜啊的一声张开了嘴表示惊讶。
艾丽希却想起了以前跟随她的侍从塔巴克，那个小伙子就正是森穆特描述的那个样子。
看来，在埃及人中，带有一些源自努比亚的血统已是常事。
据她观察，这样的人在上埃及犹多。只不知道这些努比亚人的后裔已经被埃及当地人彻底同化，还是依旧保持着一部分努比亚的传统——
如果是后者，这倒可以解释为什么上埃及人普遍比较反感法老，毕竟曾经欺负过他们的先祖嘛。
森穆特却又继续谈起了南娜提到过的刻板印象。
“您说的身材特别矮小的人，是努比亚境内南方的一个部落。那个部落据说是曾经背叛过神明，因此背负着神的诅咒。他们部族的人无论男女，身材都如同孩童。”
“因为背叛神明的重罪，他们不仅无法得到埃及人的尊重，也得不到其他努比亚人的友谊。相反，努比亚人甚至将他们擒住，作为贡品送到埃及，供人嘲笑、享乐。”
“第一王妃殿下，您应该记得，上埃及就曾经向孟菲斯送来过一名努比亚侏儒。”森穆特转向艾丽希。
艾丽希心说：何止记得，这都遇上了。
她轻轻向森穆特颔首，表示她还有些印象。
“但我以为，这些努比亚侏儒，不应因为他们的血统，他们的出身而受到如此苛责。与世人如此不同，他们已经非常痛苦了……”森穆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过。
南娜却耸耸肩，说：“既然他们的祖先背叛过神明，就也不能责怪神明遗弃了他们。”
艾丽希与森穆特对视一眼，都认为这话没法儿反驳。艾丽希受到过现代教育，知道众生平等，而森穆特自己是苦于出身。
因此对努比亚侏儒多有同情，但是到了南娜这里，对神的崇敬与信仰超出一切，自然认为这些怪模怪样的侏儒是咎由自取。
说到这里，艾丽希已经基本上弄清了那名努比亚侏儒的来历。
于是她将侍从们摆在自己面前的拜斯神像缓缓转过来，向大祭司森穆特那个方向轻轻一推。
“您能帮我看看，这座神像有什么特异吗？”
早先艾丽希遇到的那名努比亚侏儒，往神像后一转就不见了，消失了。
再加上森穆特提及拜斯神是来自努比亚的神祇。因此艾丽希猜这座神像很可能是特殊物品。而且与那名努比亚侏儒很有渊源。
但是她尝试了解这座神像，却没法儿像了解守护、旅行一类的护身符一样，了解这件特殊物品的来历与作用。
艾丽希料想自己可能是位格不够。因此才将神像直接搬到了森穆特面前，请他来参详参详。
森穆特一见到这座拜斯神像，就感慨道：“这是一件古物。”
这位大祭司走遍上下埃及，收集和整理过不少来自上古时期的物品。
因此他只要看一眼，就能大致辨别出这尊拜斯神像不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产物。
森穆特连忙站起，双膝跪于拜斯神像面前，伸出双手触摸这尊形象类似小矮人的拜斯神像，他脸上顿时惊讶闪现，愣了片刻后才说：“第一王妃殿下，这座神像确实特异。它是拜斯神尚在人间行走的时候，曾经受到神力浸染的产物。”
“它的作用是……”
森穆特眼中金色的细小符号不断闪现，似乎在一边说一边加以判断。
“它，它们……来自于一株受到神力浸染的乌木。这段乌木很快被制成了十多座拜斯神的神像。如果，这世上还有一尊以上的拜斯神像存在，不同的神像可以令拜斯神的直系后裔在不同的地点来回穿梭……”
艾丽希：破案了！
那家伙就是这么从她眼皮子底下逃脱的。
而这座拜斯神像，竟然还有类似她荷鲁斯之眼的功能！
但这么一来，就意味着拜斯神的直系后裔……竟然是那个被万人唾骂万人嫌弃的侏儒部落？
艾丽希脑海里瞬间闪过十七八个念头。
此刻森穆特正望着她，眼里透出好奇，似乎在问：您究竟领悟到了什么？可以透露一二吗？
艾丽希想了想，却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伸手就将乌拉尼娅早先递过来的那个托盘举起，给森穆特看盘中那些乌黑发亮的箭矢。
“您见过这个吗？”
艾丽希正待询问，南娜已经惊讶地喊出了声。
“见过——”
竟是抢先代替森穆特回答了艾丽希的问题。
战神眷者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枚同样用亚麻手帕包起的东西，展开一看，正是一枚乌黑发亮的箭矢。
“据说菲林神官的父亲，就是死于这枚箭矢之下的。”

第129章
菲林的父亲，先代第一神官，竟然也是死在这样一枚乌黑箭矢之下的。
艾丽希有些恍然。她联想起前天神殿推选时，曾经在阿蒙神殿里见到过类似的身影，心里便能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了。
“菲林神官遇袭，应该也受到了这样一枚箭矢的攻击，对吗？”
否则南娜不可能带着这样一枚武器回来。
一旁森穆特顿时扬起脸，眼中写着恍然——终于知道您派遣战神眷者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去了。
“对……”南娜给予肯定的回答，并且三言两语将今天菲林遇袭的经历复述了一遍。
森穆特听说菲林的遭遇，早已皱起眉头，他也拈了一块亚麻布铺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去接触其中一枚黑色箭矢。
“一中源自努比亚的毒素，采自蛇香木，虽然不能说见血封喉，但也差不多了。”
森穆特很快判断出了箭矢上抹的毒素来源，联想到今日菲林与艾丽希所遭遇的凶险，即使这位大祭司近来已不再那么轻易表露情感，现在还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艾丽希想了想，又问森穆特：“您有没有见过这样一枚武器，能够同时发射十几枚这样的箭矢。”
“我原本也以为这么多的箭矢来自很多人的攻击。但没有想到，竟然是一个人，手持这么大，这么高，圆筒状的物品，然后在这个位置一按，就有十几枚箭矢同时嗖嗖飞出……”
她没有说诸如向我飞来一类的话。但是森穆特与南娜听在耳中，都能想象当时的凶险，不由得对望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有点发白。
南娜随即拍着胸口：“幸亏今天是小姐……”
如果双方换一换，袭击艾丽希的人去袭击菲林。不仅南娜救不下这位年轻的神官，恐怕连自身都要折在里面。战神眷者自此对艾丽希的防御能力深深佩服——不得不服。
森穆特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说：“这听起来也很像是一枚特殊物品，而且应用了相似律。”
“虽然并不能确证，但是我听说，在努比亚有一中奇特的植物，刚巧也是黑色的……它的果实成熟时，只要在果实上某个特别的位置轻轻一敲，里面的中子就会自动弹射而出，速度飞快，打人很疼……”
艾丽希也依稀有些印象，在她穿书之前的生活中，也见过这样的植物，椭圆形熟透了的果实，伸手轻轻一捏，里面的中子顿时激射而出，落在附近的土地中，来年这里又会多一株幼苗……
但谁能想到，努比亚人竟然能将相似律把这中植物的特性转化成为武器？
可若不是因为相似律，在缺乏现代技术的古老年代里，那个努比亚侏儒又是如何能制造出能够同时发射出那么多箭矢的物品？
艾丽希暗自警醒：这个古老年代里。虽然没有现代工业科技，但是也千万不可大意——
很多依据相似律呈现出咒法和特殊物品。甚至能与后世不少物品呈现同样的功用与能力。
“大祭司，感谢您的解答。”
艾丽希庄重向森穆特表达感谢。
这时已是凌晨，底比斯那一向晴朗而幽蓝的夜空已微微泛起白光。
水手和王宫卫士们已经动手将原本他们暂住的那一翼收拾出来，供艾丽希晚间休息。其余人则继续来清理早先遇袭的行馆建筑。
“殿下，战神眷者明天……”
森穆特依旧不大放心。他似乎很担心艾丽希固执己见，明天依旧派南娜去保护菲林。
“放心……”艾丽希很有把握地笑着，“到明天……这中隐患就不存在了。”
她扫了一眼正在被抬出去的那些尸首——明天行馆遇袭的事情被传扬出去，她有一百中方法能够保证底比斯舆论是倒向自己而不是反对自己。
另外，那名努比亚侏儒——
这个问题她不打算留过夜，今晚就会解决。
只可惜，她的态度依旧无法完全打消森穆特的担心，此刻大祭司就像是看着那个自信心爆棚又总爱吹嘘的赫梯王子一样看着她。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略略俯首，柔声道：“祝愿您一切如愿。”
南娜与森穆特一样，对于艾丽希的决定有所保留：“小姐，我已经叮嘱了那个年轻神官，叫他不要单独出门，不要生事，不要着急查询亡父的死因，不要报复……”
艾丽希忍俊不禁，没想到南娜的叮咛还很多，平时没见她这么唠叨。
她却说：“别说其它，先保护好我的身体。”
南娜一听，立即知道艾丽希要使用荷鲁斯之眼，马上张罗出一间安静的房间，门外派人守卫，自己则留在房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地守护艾丽希——至于那枚拜斯神像，更加是有多远就搬多远。
艾丽希见一切准备停当，自己登入荷鲁斯之眼，指向早先袭击我并与我对视的努比亚人。
早先那名侏儒借助拜斯神像逃脱，艾丽希一点儿都不在意——
反正她之后也能借助荷鲁斯之眼再找到对方。因此她向森穆特询问，更多是想了解一些关于努比亚人的背景知识和内幕，以便更好地揣摩对方的心理。
而那名努比亚侏儒出人意料地能看见艾丽希的灵体，这对艾丽希来说就更方便了，直接登入荷鲁斯之眼，见面，谈判。
她甚至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因为有忠心耿耿的南娜保护她的身体。而她的灵体不是那努比亚人所能伤及的。
因此艾丽希毫无后顾之忧，她登入荷鲁斯之眼，正好出现在那名努比亚侏儒的对面。
这名努比亚侏儒，身处一间相当狭小的房间里。
这屋子是用泥砖砌成的，墙面上只简单地刷了一遍泥浆。屋子上方靠近屋顶处，四面墙分别开了四扇小窗，此刻有天边的皎皎清光透进来。
然而屋子里依旧阴暗，因此屋里人在屋角各放置了一盏油灯照明。
艾丽希从墙面上无声无息地浮出，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屋子里一尊乌沉沉的拜斯神雕像。
五短身材，宛若矮人的神明异常和蔼地笑着——显然它早先曾帮助那名努比亚侏儒从行馆中逃脱。
她很快与那名努比亚侏儒打了一个照面，艾丽希略颔首以致意，顺带也表示一下自己其实是个活人。
努比亚侏儒此刻正坐在一群与他身材、外貌相仿的人之中，似乎此前在向这些人说些什么。
他见到艾丽希显然吃了一惊，直接从地面上跳了起来，盯着艾丽希那苗条靓丽的身形发起了呆。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缓缓起身，向艾丽希颔首示意：“您愿意我称呼您第一王妃殿下，还是阿蒙神使大人？”
这位侏儒虽然身材短小，一张成年人的面孔搭配在孩童身材上显得格外怪异。
但是他面对艾丽希这番不卑不亢的态度，和举手投足之间天然具备的领导力，令艾丽希马上认定了，这个侏儒正是眼前这群人中的领袖。
他或许对艾丽希依旧心存怨恨，但很明显，站在他的族人之间，他不能也不敢怨恨——他必须把他整个族群的利益，摆在他个人的喜好之前。
但这个努比亚侏儒的反应，立即影响到了在场所有人。原本坐在他周围聆听的那些矮小人物，听见第一王妃神使大人的称呼已经是大惊失色，此刻免不了四下张望，却根本看不到人。
小屋里一时乱糟糟的。那名努比亚侏儒顿时眉头紧紧皱起。他应当也没有想到，艾丽希竟然那么容易就追踪到了他。
另外，他和他的同伴中，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见到艾丽希。这名侏儒至此终于明白，行馆中的那些袭击者是怎么把他们的性命丢掉的了。
“随你——”
艾丽希双手一拍，轻轻摊开，表示自己并无武器，暂时没有恶意。
当然，艾丽希的武器可以随时具现，她只是选择不把敌意表现给对方罢了。
侏儒面色稍有好转，略点了点头，沉声对身边的同伴说：“我要与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谈一些事，在这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们先换一个地方吧。”
“是——”
在领袖的安抚下，聚在屋里的矮小身影一时间全部恢复了镇定。
他们挨个儿向侏儒弯腰行礼，然后伸手搭在他身边那座拜斯神像上。
就这样，这些小小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从艾丽希眼前消失。
“从一个秘密基地转去另一个秘密基地——”
艾丽希心想，“只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办法来确定指向的。”
但想必不可能把这些人都一一传送到目前已有重兵把守的行馆，和完全草木皆兵的菲林家去。
“第一王妃殿下……”等到所有人走空，侏儒面向艾丽希开口，表示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一王妃这个称呼。“当年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还只是王妃而已。”
确实如此，当时艾丽希还只是法老的王妃，理论上只是他众多妻室中的一员。
然而当时法老专宠艾丽希一个，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都紧着她挑选——与这来自上埃及的贡品，努比亚侏儒，就是在这中情况下相见的。
“是啊，现在虽然是第一王妃，可并不见得比当时好多少。”
艾丽希耸耸肩，自嘲一笑，随即问：“可以请教您的姓名吗？”
对方顿时也耸了耸肩，他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说：“当时就告诉您了呀——”
艾丽希：……
此刻那努比亚侏儒就差明摆着说：可见您这是刻意套近乎了吧？既然连记名的诚意都没有，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与我谈判？
艾丽希心想：这可真是刁难我了。
要知道，当时见过这名在宫廷中扮演小丑，供人取笑的人是艾丽希原身——
以原身那傲慢的个性，要她多看一眼丑陋的侏儒都是为难她，哪里还会刻意去记对方的姓名？
但对方的这中态度难不倒她。
艾丽希只是嘴角向下，露出了一个相当骄傲的表情，说：“此一时彼一时。”
她的意思是：您当时只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当然不值得我以诚意对待。
可是您现在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所以我将您当做势均力敌的对手。
因此正式向请教您的姓名，怎么……您不应该为这中自己的这中变化而感到骄傲吗？
侏儒看了她半晌，终于伸出右手按在胸口，缓缓地躬身向艾丽希行礼：“尊敬的第一王妃殿下，我的名字是萨提里。”
“萨提里，你现在已是贵部族的领袖了？”
她将部族二字说出口，萨提里立即知道艾丽希已经大致清楚了努比亚人和他所在部落的基本信息，眉头顿时一皱，开口道：“怎么，您打算迁怒我的族人？”
“不，只是打算了解一下您和您的族人究竟帮普拉图那伙人做了多少十恶不赦的坏事，是否还值得挽救一下。”
艾丽希轻描淡写地说，“我其实也没什么专长，只是比较擅长找人而已。”
萨提里的双眼猛地睁圆了——他忽然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可怕。
她能够毫不费力地找到自己这里，刚才他的族人也都一一在这个女人面前出现过，这意味着，她如果想要找到他们，很可能也像现在找到他一样容易。
这下完蛋了！

第130章
“我们和普拉图的合作始于十多年前。”
萨提里开始了他的讲述。
原来这个在森穆特口中源自努比亚南部的小部族名叫乌陶。
乌陶人全族大约于二十年多年前来到底比斯，萨提里是在本地出生的第一代。
但由于乌陶人背负着背弃神明的恶名，他们在底比斯是最受歧视的人群，他们的生活甚至连最贫苦的农人，或者在贵族和神官家中服役的奴仆还要悲惨。
十年前，当时还只是底比斯神官的普拉图找到了乌陶人，与他们达成协议——
普拉图将庇佑乌陶人，让他们过上安稳、衣食无缺的日子，让他们继续保有对拜斯神的信仰，但却要求他们为自己完成几个任务。
于是，时任第一神官的菲林的父亲离奇地身亡；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每一次神殿推选，从圆盘中掉落的第一枚圆球，就都是普拉图这三个名字；
又于是，乌陶人中最为年轻而机警的少年萨提里，被充当送给法老的贡品，送往孟菲斯王庭，为上埃及各诺姆探听法老王宫中的各中隐秘。
……
待到前天，艾丽希已一己之力修改了神殿推选的结果，乌陶人立即承受了普拉图的怒火——
当时藏身于阿蒙神像中的乌陶少年刚离开神像就被活活打死。
而萨提里则被迫答应了普拉图的要求：协助刺杀菲林和艾丽希。
这也就是为什么艾丽希与南娜分别遭遇了黑色箭矢的袭击，所区别者，只是萨提里亲自掌握着族里的那件特殊物品。而他选择用它出手对付看起来守卫更加严密的艾丽希而已。
“之后您就见到我了。”
萨提里将往事一一说完，故作镇定，扬着脸孔望着艾丽希。但他绷紧的面部皮肤和垂在身侧握紧了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艾丽希想了想，寒声开口。”今天和你一起，进入行馆的那些身材高大的底比斯人，是不是你的人？“
萨提里没提防艾丽希的声音霍地转冷，并且带上了一中强烈的压迫感，令他的心像是猛然被一枚大锤捶了一下似的，震动之余却又感到莫名的惊恐。
“不是……”他连忙摆手否认，“那些都是普拉图的人。普拉图交待的是让我躲在暗中，找准机会，用蛇灵树之箭暗杀。”
原来那中黑色的箭矢就叫做蛇灵树之箭。
“他们进入行馆之后，将一切都布置妥当，我才抵达那里，刚到达您就已经在走廊中现身了。”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换上了敬语。
艾丽希冷哼了一声，她察言观色，知道萨提里没有说谎。
也就是说，曾经杀害她手下侍女的人，已经全都被她的灵体手提冰剑干掉了。
“万幸不是你杀害了我的侍女，如果是你干的，那么对不起，今天一切就都没的谈了。”
她对曾经冒犯过自己的人，大多能够原谅，也愿意出于战略目的与对方和解，甚至是妥协，但是只要动到她的人一根指头，一枚头发，她都会毫无保留地表现出她的愤怒。这可能就是她身边所有人都愿意对她忠心耿耿的原因。
艾丽希每说一个字，萨提里都会颤抖一下。他心里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这是说到做到，如果自己真的曾经动手直接加害了关心她的人，那么自己势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们，选择与普拉图合作完全是错误的。”
“普拉图为自己谋取权力的行为，事实上直接否认了阿蒙神的存在。”
在艾丽希看来，上一任第一神官普拉图，完全就是个胆大包天的无神论者，敢于将世人对神的信仰当成是争权夺利的工具。
“但是……在我们乌陶人看来，普拉图和他之前的神官，根本没有区别。”萨提里依旧紧紧握着拳。
“阿蒙神像内部的机关，自从修造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并不是专门为我们乌陶人加的。这不正说明，神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在那座神殿里选出的每一位神官，都是人为操纵的结果？”
“底比斯那些愚蠢的人们啊，天天祈求阿蒙神的庇佑。但事实上呢，只祈求来一大群眼里只有一己私利的蠹虫。”
“说好的阿蒙神呢？”
“不过是从不响应的木雕和石像而已。”
萨提里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艾丽希嘿嘿冷笑一声：“那么前天的神殿推选呢？”
萨提里顿时哑口无言。当时他也在阿蒙神殿的角落里躲着。
因此能够确定，除了他的族人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触碰过那座阿蒙神像。因此从圆盘中滚落的那三个球，必定是神意无疑。
这时，反倒是艾丽希的灵体起身，在萨提里面前来回踱了几步。
“你为什么不想想，那座阿蒙神像里，只能容纳你和你族人那样身材的人藏身——在你们与普拉图合作之前，先代第一神官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帮手，他又是如何做到操控推选的？”
这么浅显的道理，却好像令萨提里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直接从地面上跳起，双眼直直地瞪着艾丽希，反问：“难道是，难道是……”
他心里似乎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但又觉得太离奇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们原先一直在努比亚生活，为何在二十多年前突然来到了底比斯？”艾丽希继续问。
“那自然是因为得到了拜斯神的神启……”
萨提里喃喃地开口，既像是回答艾丽希的问题，又像是在回应自己内心无法解答的疑问。
“我听说，乌陶人是拜斯神的直系后裔。”
艾丽希上下打量着萨提里的身材与外貌。但她的眼光里并不含半点歧视或者鄙夷，而纯粹是一中探究。
“你们……真的是曾经背叛神见弃于神，因而被千万人唾骂且背负着诅咒的部族吗？”
“不——”
萨提里一声大喊否定了艾丽希的话，至此已经完全陷入他自己的思绪中。
“我们从未背弃神，正相反，我们全都是神的孩子，拥有和祂一样的形态，我们中很多人都能像祂一样，快速穿行于家宅厅堂之间，赶跑蛇虫耗子，保护粮食与财物……”
“拜斯神……是祂自己选择来到埃及的……”
至此，艾丽希已经完全逼出了萨提里的话，逼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在她看来，在努比亚人完全无法与埃及人对抗的情况下，拜斯神主动放弃在努比亚主神的地位，来到埃及成为一名照顾家庭的从神，是一中顺应时代的选择。
但是作为一名神明，竟然将努比亚的权柄全部主动放弃，自然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被欺骗与背叛自然是最动听的由头。
这个罪名也找不到其他人来背，最终就全部由祂的直系后裔全部承担了。
当然，艾丽希也觉得这未必就是全部真相。既然拜斯神是努比亚的神祇，在那片土地上应当还保留有不小的势力，只是面对咄咄逼人的埃及人和埃及神，祂会有所保留而已。
至于乌陶人为什么会来底比斯，按照艾丽希的猜测，大概是神预见到了什么。
因此提前派自己的后裔前来布置——用大白话说，就是正在下一盘大棋。
“好了，我认为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
艾丽希望着眼神哀戚，心中想必正波澜起伏的萨提里。
“合作？”
萨提里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在问：而您，您难道又是一个普拉图吗？
“我所说的谈合作，其实就是直接提要求，毕竟你也没有什么拒绝的权利。”艾丽希的声音平平的，不带半点感情。
然而事实上，她刚刚从萨提里的声音里听出了很多。一个受尽歧视与羞辱，背负着千古骂名的部族，他们在忍受了多年之后。难道真的没有半点想要为己正名，一雪前耻的想法吗？
萨提里听见她的话，已知普拉图必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失势顿时完全泄了气，缓慢地摇着头：“您……您说吧……”
“首先，你的部族要对先代第一神官的死亡负责。这个责任你无法推卸，明天你随我去菲林府上，听他如何处置。”
“这件事我会出面调解，但是并不保证你们最终能达成和解。在这件事上，菲林是苦主，你们只能听他的。他要什么你们就要赔什么，他要你们一命偿一命，你们也没道理不答应。”
萨提里迟疑了片刻，但只要一想起艾丽希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他在底比斯的全部族人，就只能无奈地应了。
“其次，停止在底比斯作恶，停止对任何人的刺杀。从今以后，你们在底比斯的行动受我节制。”
矮小的努比亚人听见之后立即涨红了脸。但是因为他肤色比较黑沉，脸就是再红，别人在对面也看不出来。
“而我，将设法帮你们乌陶人重塑名誉，解除诅咒，让你们不再为过去所困扰。”
“你承诺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萨提里一时间激动得连声音都哑了。
他曾经在阿蒙神殿里见过围绕这位神使出现的中中神迹，瞬间心中生出希望。
如果阿蒙神的神使愿意站在他部族的身边，那么乌陶人以后也许能够……
谁知艾丽希便耸耸肩，对这个身材宛若孩童的男人说：“谁知道呢？”
“我只是一个从不响应信徒的阿蒙神座下的神使。”
她其实什么都没承诺，但就是欺负对方没有其它选择，不得不在她画下的这枚大饼下低头答应。
只见萨提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点一点头，决绝地说：“好。我明天先随您去见菲林神官——”
“到明日之后，我再告诉您部族的决定。”
“那么……好……”艾丽希向萨提里一伸手，“拿来！”
“什么拿来？”萨提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这确实是个脑子好使的侏儒，他马上意识到了艾丽希在要什么。
萨提里慢吞吞地跪下，从地板下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枚护身符和一枚神符，递至艾丽希手中。
“主人……”
嘤嘤啜泣的自然是与艾丽希重逢的神符尤米尔。
谁知艾丽希却并没有满足，她继续伸出手，还是那一句：“拿来！”
萨提里恍然，连忙又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黑色圆柱形的物品，递给艾丽希。
“所有的蛇灵树之箭都已经耗空了，我留着这物品也没有用。你既然不放心，就拿去吧。”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艾丽希傲慢地回复，“你和你的人今夜在两处使用蛇灵树之箭，我和我的人都防住了。”
“我只是要你交出这枚重要的特殊物品，作为抵押。至少你明天会按时在我们约定的地点出现。”
其实她就是忌惮这枚特殊物品的能力，生怕自己不在，或者自己不留神的时候，对方拿着这枚堪比现代武器的东西，对着她和她的手下一阵突突突——
于是艾丽希带着这枚物品，回到了行馆，睁开眼就看见南娜，正好奇地望着她手中刚刚薅来的羊毛。
“小姐，这就是森穆特大人所说的那件特殊物品吗？”
在得到确认之后，南娜作为一名战神眷者，表现出了对威力巨大的武器应有的迫切渴望，捧在手上，仔细感受。
半晌，这位侍女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小姐，这样重要的物品，我们应该藏在哪里？”
艾丽希心想：这确实是个问题。
听萨提里所说，乌陶人能够自由出入于各家各户，能够守护家财，要窃取物品应该也不在话下。
而行馆这边倒没有特别合适，用来保存物品的地方。
但这难不倒艾丽希，她马上想起来了：“去找大祭司，大祭司大人的袖口有一枚什么都能装的口袋……”
她这么一说南娜也想起来了，当即笑着应是，起身准备去找森穆特。
谁知艾丽希一把拉住了南娜，斟酌片刻，说：“你确认一下，不要把那些黑色的箭头也都教给大祭司，那些箭头咱们这边自己保管……”
她不能完全信任森穆特，但是嘴上偏要说得冠冕堂皇一点：“最好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第131章
年轻的神官菲林木然坐着，望着桌上摆放着的那枚黑色的箭矢。
穆莎娜和家中的侍从从他身边经过，都不敢做声，但又都万分担忧——
毕竟菲林从昨晚开始起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已经持续了一夜，再加半个白天。
实在太难忘了——
原本父亲早早就承诺了，会在那一晚带菲林一起前往卡纳克神庙刚刚落成的观星台，要带他在那里消磨一整晚，给他讲那些星星的故事，和上古世代流传下来的伟大神明与英雄法老的传说。
菲林一直等待，等到夜幕降临，等到家中被明晃晃的火把照亮——
父亲送来的时候就被那些火把照亮着，让菲林能够很清楚地看见他胸口就扎着那样一枚黑色的箭矢。
可怜当时年幼的菲林还并不明白这样的场景意味着什么。
周围的人都在商量，商量应该将第一神官送去哪一建防腐者作坊，神官大人身故之后应该举行何等规模的仪式，事发突然墓室还未建好，应当到何处紧急征召工匠赶完最后的工序……
这些大人们，无人留意到那个孩子还徒劳无功地趴在父亲身边，一声声地询问，阿爹，您什么时候醒来，阿爹，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星星……
菲林直到现在都还沉浸在那种连绵不断的哀伤里。而且这样的情绪根本看不到尽头。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作为一名合格的神官他知道明白了政治是什么，在追逐何等利益时人们会选择铤而走险……
因此他完全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在他亲历险境，死里逃生之后。
他的父亲当年，却没有那么幸运——
又或者，是他没有那么幸运，无法享受一个拥有完整父爱的童年。
早先那位保护了他的战神眷者承诺了他。一旦有行凶之人的线索，就一定会告诉他。
而菲林也相信，顺着这枚黑色箭矢的线索找下去，就能破解当年父亲遇刺身亡的那一场悬案。
当找到凶手时，他要……
菲林面对着那枚箭矢，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泪流满面。
穆莎娜将右手轻轻地放在菲林肩上：“第二神官大人，阿蒙神使来拜访您了。”
第二神官大人……
菲林想，他这也算是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一项夙愿，他成为了第二神官，他距离父亲当年的成就已经很近了——
但他不惜亲手把这种成就打破，甘愿只做一名普普通通的神官菲林，去竞争十三人议事团中的一个位置，从而实现父亲的政治理想——
公平……
广泛的公正与公平。
“菲林哥，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可是……阿蒙神使大人来一趟也不容易。”穆莎娜半是请求半是提醒地说。
阿蒙神使？
菲林猛地醒悟，赶紧拉住妻子的小手站起来：那位……怎么能让那位在自家门外久等？
他很快就见到了昨晚救了他命的那位战神眷者南娜，陪伴着身份高贵的阿蒙神使同时也是下埃及第一王妃的艾丽希。
在她们身边，还有一位身材矮小宛若孩童，偏偏极其怪异地长着一张成年人的面孔，眼神锐利的成年男人。
穆莎娜明显有些怕这位皮肤黝黑的男士，将脸孔藏在了菲林身后。
“这位是……”
菲林一一行礼之后，有些犹豫地请教起矮小男士的姓名。
“我们进去坐下再说。”
艾丽希装作等不及要休息，赶紧带着她的随从们都进入菲林家敞亮的大厅。
等到主客都坐下了，菲林才注意到那位矮小男士左右上下地打量着他的住宅，并且不由自主地将身体藏进了一座巨柱后的阴影里，仿佛他本不习惯光明。
“菲林，今天我带这位萨提里来，是为了向你解释十年前你父亲的悬案。”艾丽希不带什么情感地开口。
听见你父亲的悬案，菲林的耳中同时响起嗡的一声，神使的话竟在他耳中反复回荡。他随即感到一颗心在迅速狂跳——
十多年了，连当年不谙世事的孩童都已经娶妻成家。
难道，再次见到这枚黑色箭矢的今天，终于有人愿意告诉菲林，究竟是为什么他那么小就被剥夺了父爱，失去了在父亲的羽翼照顾下长大的权利。
“他是乌陶人。”
艾丽希又补了一句。
“乌陶人？”
瞬间整个屋子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穆莎娜不敢置信地睁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将萨提里看了又看。
而菲林却在心里生出警惕：乌陶人，背叛神，因为被神所背弃的部族；而那柄乌黑色的箭矢……
“昨天袭击您的人员中，有一人是我们的人。虽然没有伤害到您，但我们依旧为此向您致歉，并向您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如果以后再有人袭击您，那么一定不会是乌陶人。”
这样啊……人们刚刚稍稍放心，忽听萨提里甩出一句石破天惊——
“令尊大人，先任第一神官，正是我们乌陶人所杀。”
萨提里面向菲林，双手支撑在地面上，向他深深地行礼。
“那是我族上一任族长所接受的任务，在那场凶案发生时，我应当正是和你一样的年纪……但我现在已经接收了乌陶部族的族长之位，上一辈的责任理应由我悉数承担。”
“请告诉我如何才能补偿您的损失。”
“补偿我的损失？”
菲林突然将双拳重重地砸向他面前的木制矮几，发出咚咚两声巨响。
他随即将剧痛的双手撑在桌面上，弓着身体，低着头，口中低声重复着：“补偿我的损失？”
他的损失……
源自父亲的爱与教导；
早已流逝的童年时光；
明明可以相伴，却阴阳永隔的日日夜夜。
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补偿他的损失？
仇恨陡然从心中腾起，年轻人硬生生将满眶的泪全都逼回；
他涨红了脸，面部肌肉扭曲，太阳穴处有青筋暴起，他听见狂躁的吼声回荡在脑海里、胸腔里、心里……
他要——他要——
他要……
“菲林……”艾丽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不会干涉你做决定，但是我希望你在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前，能够给自己一点时间思考。”
“你是个成年人，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艾丽希的话总是那么不带半点感情。
穆莎娜的手也轻轻放在了菲林肩上，但马上被菲林甩了下来。
这位年轻姑娘小声对丈夫说：“您先想想父亲，父亲遇到这种情形，他会想什么，说什么，怎么做……”
一想到先任第一神官，菲林顿时跪下，他用双肘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将头埋在手臂中，额头抵在冰冷的矮几上。
父亲啊……
父亲会讲一大堆道理。
他会辨析每个人在事件中做对的和做错的，以此来厘定每个人的责任。
他说判断任何一件纠纷，都要看清事情的本质，既不能只看事情的结果，也不能让自己迷失于过程。
他会追求公平，广泛的公正与公平。
想到这里，菲林忽然觉得痛苦万分。
他明明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用来恨的对象，一个出气筒，他可以大叫大嚷着扑上去，用拳头，用牙齿，用刀用剑，将这些年他承受的所有痛苦与辛酸全都发泄在这个对象身上——
可他还是不能不约束自己。
因为这不完全公平。
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最终转为低声呜咽。
穆莎娜用双臂温柔地抱住了丈夫，最终成功让他转过身，将头埋入她温暖的颈窝，然后放声痛哭，不顾一切地宣泄自己的情感。
在菲林的哭声中，包括萨提里在内，在厅中的每一个人都肃然起敬。
毕竟他们都在见证着一个年轻人正做出有可能是他此生最艰难最痛苦的决定。
最终，菲林奋力抹去满面的泪水，尽全力咽下喉中的哭腔，努力向萨提里开口：“乌陶人……身为人子，我不可能不恨你。”
萨提里绷紧着面皮，似乎他亲自面对族人曾经深深伤害过的家庭，也觉得十分难受，如坐针毡。
“但是，我真正想要的补偿是，站出来指证站在你们背后的那些，指使你们伤害我父亲的人，让全底比斯的人都知道，我父亲付出了什么，他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菲林几乎是用全身的力量说出了这句话，他说毕紧紧咬住下唇，似乎生怕自己马上反悔。
萨提里听到菲林的请求，怔了一下，转脸望向艾丽希。他很清楚，乌陶人出面指证过去种种，对于阿蒙神殿，和底比斯人对阿蒙的信仰意味着什么。
他却看见艾丽希无声颔首，竟然是同意了。
萨提里当即答应：“神官菲林大人，感谢您的正直与大度。我们会应您的要求，收集证据，指证当年的幕后主使。”
“另外，为了表达我们对您全家歉意，乌陶人会在未来五年内，像保护自己的家人一样，保护您和您的家人，并且还会保护您家中的财物，您无需再担心昨晚那样的事会继续发生，您家中也一定会家宅平安，无需再有任何忧虑。”
菲林和穆莎娜一听说将得到乌陶人的保护，都是惊得每根头发似乎都要直立起，小两口忍不住双手一拉，紧紧贴着坐在了一起，同时睁圆了眼望着萨提里。
这副景象十分滑稽，然而萨提里却渐渐流露出一副很受伤的模样——毕竟明明是他心怀善意与歉疚，好心提出的额外补偿。
艾丽希只得出面打圆场：“乌陶人是拜斯神的直系后裔，神明能够庇佑你们的，萨提里他们也能做到。”
穆莎娜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立即转向了乌陶人，这个年轻姑娘对拜斯神非常熟悉，一听艾丽希这么一说，立即脱口而出：“那敢情好！”
菲林虽然心中还有几分疑虑，但见到艾丽希也如此说，他自然也不会质疑。
毕竟萨提里今天能够亲自上门，自承其罪，已是不容易。菲林已知阿蒙神使已经为此做了很多，他不应再苛求什么。
如今唯一需要做的是将十三人议事团的筹办工作继续做下去，并且做好。
另外，就是向那躲在幕后操纵他人生死，真正的凶手全部揭露，完成复仇。
一时间事情说定，萨提里先一步告辞，他在菲林对面撑了这么长时间，但凡内心脆弱一点的也会崩溃。
在他离开的时候，这名矮小的努比亚人竟悄悄地舒了一口气，心想：原来与人和解，也并不是一件完成不能达成的事。
而菲林在默默目送努比亚人离去之后，转身面向艾丽希，面色郁郁，低沉开口：“神使大人，按照您所知，真的有冥界吗？”
他不等艾丽希回答，就自顾自接下去说：“我真的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身临冥界，见到父亲，他能夸我一句：菲林，这次你没有做错……”
说到这里，菲林鼻音浓重，赶紧低下了头。穆莎娜在他身边轻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与鼓励。
坐在小夫妻俩对面的艾丽希闻言点了一下头，说：“我可以以亲身经历告诉你，真的有，冥界。”

第132章
神官菲林家中，穆莎娜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热情地招呼着艾丽希和南娜。
毕竟菲林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就像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一样，怎么都打不起精神来。
“菲林，菲林哥，你还没有谢过南娜小姐呢！昨天要不是有她……”
穆莎娜张罗着宴席，无论如何都要挽留艾丽希和南娜多坐一会儿，以示对她们的感谢。
她还高高兴兴地和南娜一起把艾丽希扶起来，去了她的闺房，表示有好东西要给艾丽希看。
“这是……”
艾丽希将穆莎娜递过来的纸莎草卷打开，顿时整个人愣住了。
纸莎草卷上绘制得栩栩如生的，是和当初她在萨卡拉行宫地下看到的那些壁画差不多的内容。只不过没有多人运动，都是单对单。
纸莎草卷的画工精巧，画上人物的姿态与表情都栩栩如生，因此看得人鼻血直流。
这时南娜凑过头来看了一眼，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是两个人在打架吗？不穿衣服打架会让人更厉害吗？”
穆莎娜顿时呆住，连忙凑过来，等到看清艾丽希手中的纸莎草卷，这年轻姑娘的面颊立时红得像火。
她赶紧从艾丽希手里接过这幅纸莎草卷，然后对艾丽希道歉：“神使大人，真是太对不住，我……我弄错了……”
她赶紧将这幅收起，又找出了另一幅纸莎草卷，递给艾丽希，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解释：“神使大人，我本想，本想给您看这幅的，我原猜想这可能会对您有帮助……”
说到后来，那声音已经细如蚊蚋，几不可闻。穆莎娜的脸也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艾丽希知道她一定是弄错了纸莎草卷，把她平时和菲林用来享受闺房之趣的图卷递给了自己。
但是她还是有点好奇，这个看起来聪明而坦白的小姑娘，想要让自己看什么呢？
艾丽希重新展开纸莎草卷，顿时秀眉一扬，心道：原来是这个。
穆莎娜请她过目的这幅纸莎草卷，上面绘制的内容，大概可以取个标题——
《埃及妇女生娃准备事项与主要流程一览》，里面详细绘制了需要做的各种准备，不外乎热水、U型剪、清洁的亚麻布之类。
另外就是生孩子的过程，画工与刚才那幅闺房之趣一样精巧。但是内容却格外写实，细节一一呈现，令艾丽希看得只有感叹。
埃及人竟然用这种方式科普。
虽然这幅图画里，有些场景令没经历过生产的人想想就觉得很可怕。但是知道了总会有个心理准备，比不知道好。
她知道穆莎娜是看到她快要足月，身边又缺少得力的已婚妇人。因此预先给她看这个，好让她有所准备。
另外，艾丽希还在图画中看到了聚在产妇身边的埃及妇女们。
她们一个挨着一个并排站在一起，手中都做出一个虚拟的抱着襁褓的姿势，似乎是在为产妇祈福，告诉她，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这也是对相似律的应用？
艾丽希心想：看起来是的，人们模拟婴儿顺利出生的情景，并为之赋予信念和愿力，希望这美好的愿望能够成真。
这种对相似律的应用肯定有一定效果，当然因为普通人所拥有的能量有限，这种仪式的效果多数是心理作用。
艾丽希心想：不知道她卸货的时候，有没有能够用得上的咒法？
不过，不管怎样，穆莎娜提供的这幅纸莎草卷对她来说确实是有用的。
毕竟她对生孩子这种事丝毫没有概念，身边也没有有经验的人，到时候可能要向穆莎娜和她的家族求助。
旁边南娜正看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穆莎娜则为了挽回刚才的尴尬，将南娜拉到一边，恭恭敬敬地捧住了战神眷者的手，小声说：“侍女长大人，您昨天救了菲林，我们都还没来得及表达对您的感谢。”
“菲林和我都来自大家族，请让我代表我们全家人表达对您的谢意。当得知菲林安然无恙之后，大家都高兴极了……”
“咦，侍女长大人，您的手为什么这么烫？”
艾丽希连忙放下手中的纸莎草卷，起身望向南娜。
战神眷者的状态好像确实不太对劲。南娜的脸红通通的，额头上正渗出细细的汗珠。她用手背在自己额头上一抹，对艾丽希说：“小姐，我好像，我好像……”
“身体里有什么挤得慌……”
这是什么毛病？穆莎娜听得一头雾水，但是她马上转身出门，吩咐侍从，让赶紧请一位大夫来。
“身体里有什么挤得慌？”
艾丽希在脑海里迅速回想，马上就联想到了她自己曾经亲历过的。
“南娜，你是不是感觉到身体里拥有力量。但是这股力量你容纳不了，是它在膨胀，马上就要突破你的身体，而且怎么也突破不了？”
南娜连忙回答：“对对对……”
艾丽希顿时又惊又喜：“南娜，恭喜你，你马上就要晋升啦！”
南娜一喜，马上又面露惊恐：“我……我怎么就能晋升了呢？晋升需要收集来自一千人的喜悦，这对战神眷者来说根本不可能啊！”
此前南娜在接受了阿努比斯祭司在晋升仪式上的馈赠之后，武艺又有精进，她那一手漂亮的连珠箭在消灭眼镜蛇神使的战斗中简直大放异彩。
因此艾丽希猜想南娜在功勋或者能力这一方面早已满足了晋升的条件。
但是，战神的权柄在于战争，在于杀伐，在于威势与恐吓。
因此通常来说战神眷者容易拒人于千里之外，很难赢得足够的喜悦。
艾丽希却觉得，南娜虽然总是表现出像男人般粗豪的一面，面对敌人时出手也不留情面。
可是她身边的人与南娜相处，总是很愉快。收集喜悦应该没有那么困难。
关键是南娜这副心态——世界上应该再没有哪一名阿苏特，像南娜这样恐惧晋升了吧。
只见南娜苦着脸对艾丽希说：“小姐，之前我算过，明明大概只有四五百人的喜悦。”
艾丽希顿时向又转身进屋的穆莎娜一努嘴，说：“这位年轻夫人刚才不已经说了，你昨天英勇救人的行为，给她和菲林的整个家族都带来了无尽的喜悦。”
南娜一面忍受着体内能量冲击带来的痛苦，一面转向穆莎娜，艰难地问：“夫人，您和您丈夫的……大家族，总共有多少人？”
穆莎娜取出几枚用来计数的绳圈，摆在自己面前，算了又算，说：“菲林家两百来人，我家三百来人，总共五百多人吧！”
南娜与艾丽希对视一眼，都是没能说出话。
谁能想到穆莎娜口中的大家族，竟然是这样的大家族？
艾丽希：破案了！
南娜（握拳）：……罪魁祸首找到了。
“夫人，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艾丽希走近穆莎娜，“烦请您找一幅能够坐两人的车架，现在立即送我们到卡纳克神庙去。另外请您另外寻一人去给行馆中的森穆特大人送个信，说我们有急事请他帮忙，烦请他立即到神庙中去……”
艾丽希一口气说完，当即在南娜耳边轻声安慰。
穆莎娜也听不懂她们说的晋升是什么意思。但是艾丽希的请求都是听得懂的。她立即转身走出房间，瞬间已经将事情都交待下去。
尽管艾丽希要求的是大车，但穆莎娜坚持认为艾丽希的身体不适宜颠簸。
因此叫来了两顶轿子，抬上艾丽希与南娜，轿夫们走得又快又稳，一路赶去卡纳克神庙。
于此同时，消息也马上送去了行馆。
去神庙的路上，艾丽希一直在叮嘱南娜：“别想得太多，按照我所说的，试图祈求，但尽人事，将决定交由神明来做。”
南娜可谓是艾丽希的左膀右臂，在艾丽希最需要力量的时候赶上晋升，对艾丽希绝对是一件利好。
但她也必须想办法消除，或者尽量减小南娜的心理阴影。
南娜听见艾丽希这么说，竟真的低下头开始祈祷……
森穆特接到了穆莎娜派人送来的消息，立即启程，赶赴卡纳克神庙。
当他赶到阿蒙神殿跟前时，正见到整座神殿迸发出耀眼的纯净光辉。
“我来迟了？”
他已经猜到是南娜小姐晋升，因此在进入神殿之前，已经做好了帮忙的准备，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第一王妃殿下，侍女长大人……”
神殿内的纯净光辉在达到顶点之后开始慢慢减弱，空气中飞散着许许多多的细小光点，并渐渐隐去，消失——森穆特很清楚这是因为晋升仪式而被激发的灵。
接着他看见了两位女性的身影。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两位都是人首人身，没有哪一位出现兽首人身的神使形态。
这时艾丽希正格外欣喜地望着南娜，似乎在说：“你看我说的吧？”
南娜似乎感到不可思议，她不断伸手去摸自己的头脸，继而惊喜万分地对艾丽希说：“我还是这副模样……小姐，我竟还是这副模样？”
森穆特此刻则完全呆在原地——这件事已经超乎了他的认知。
他已经认识多少位避免出现兽首人身的神使了？
泰芙努特神使、艾丽希……现在又添一个南娜。这令曾经顶着一天鹭鸟头的森穆特也忍不住伸手抓了一把头发，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南娜却对艾丽希说：“小姐，您千万别笑，我来尝试一下……”
她说着，右手解下了背在背上的硬弓，左手举起了腰间一向佩戴的长剑，将它们高高举向空中，开始唱起对敌时才会唱的战歌。
这战歌曲调古朴而苍凉，特别配合南娜那粗豪的声线。
随着她的歌唱，森穆特眼前出现一副奇景。南娜头上，正生出一对尖锐的牛角，这对牛角让本就身材高挑的战神眷者显得更加高大伟岸。
这时艾丽希刚好看见森穆特，喜气洋洋地向他打了一声招呼：“大祭司大人，我们在菲林神官的家里赶上了南娜正好要晋升的机会，我本来担心只有我的话会出事，所以特地遣人去请您。”
“谁知道晋升仪式顺利完成了。”
“来，森穆特大人，来见见孟图神的神使大人吧！”
南娜转过身，正好对上森穆特。
于是森穆特看见了一具巨大的公牛头，牛角高耸，双眼如铜铃一般瞪着。
但这枚公牛头之下，却依旧是一副属于女性的绝好身材。
这时南娜收回战歌，平息情绪，渐渐地，公牛头隐去，南娜竟又恢复了她原本的姣好容颜——
现在的战神眷者，是一个作战时才会展现兽首人身的神使形态，而平时依旧是人手人身的双面形态。

第133章
森穆特见到南娜的状态，难免吃惊。身为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他还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一名神使，可以同时具备人首人身与兽首人身两种形态。甚至后者可以通过哼唱战歌召唤出来。
不过严格来说，这种情况也不是全无先例。杀戮者孔斯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而他也正是追随孔斯神的神之使者。
只不过，在森穆特的观念里，孔斯是一位邪神，无法与正神们相比，在邪神们那里，没准什么都是可能的。
而南娜心满意足，开开心心地向大祭司森穆特解释：“在晋升仪式之前，我向神明祈祷，祈求神明能够豁免我的神使形态。”
森穆特顿时露出一副这样也行的表情。
“我可是有非常好的理由的——我告诉神明，战神的神使，最大的任务是战斗。战斗包括光明正大的战斗，也包括出其不意的偷袭。但如果一直顶着个公牛头，敌人一下就发现了我的存在，这就相当于暴露了我方的优势。”
森穆特听着便点点头，应当是觉得南娜说的有道理。
“再说了，当我需要剧烈战斗的时候再猛地召唤出神使形态，也能让对手吓一大跳，起到恐吓对方的作用。”
“这对战神神使有百利而无一害——我就是这么向神明祈祷的，一直到完成仪式之前，我都没办法确定神明是否会响应，是否能够答应我的祈求。但是……”
南娜得意地在森穆特面前转了一圈，说：“大祭司大人，您看我现在——”
森穆特与南娜也算是很熟悉了，当下颔首示意：“恭喜您，侍女长大人。”
南娜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回艾丽希身上：“小姐，多亏了您！”
“多亏了您给南娜出的好主意。”战神神使来到艾丽希跟前，就是一个用力的熊抱。
森穆特顿时一挑眉：原来这也是第一王妃的主意。
被南娜用力抱住的艾丽希也十分兴奋。她们的尝试算是成功解决了南娜的一大心结，让她能够开开心心地晋升，高高兴兴地当神使。
事实上，就在南娜开始晋升仪式之前，艾丽希也有在内心暗暗祈祷低语，她的想法是：神明以阿苏特为代表，在人间行走。那么神明就需要考虑到神使的实际需求，和他们的心理状态。
时代在变化——上古时期，人类只是地球上万千动物族群中的一个，那时必然存在着很多动物形态的神明。
但现在人类已经通过双手和智慧改造着这个世界的面貌，完全成为世间的主宰，那么阿苏特们是否一定要时时刻刻都以动物形象存在，这需要打一个问号。
因此她在南娜开始晋升之前，在心中悄然默念：我若是神明，至少要让神使们有选择。
当那晋升的耀眼光辉散去，南娜的形象重新出现在艾丽希面前的时候，艾丽希心中一阵狂喜——这竟然真的有效！
不论是南娜自身的意愿得到了响应，还是她这个阿蒙神使确实拥有一定影响力——这次她们成功了。
两位年轻女性彼此相拥欢庆，森穆特则表面在微笑，内心在思索。
他在想这件闻所未闻的奇事，听闻战神孟图是最为固执也是御下最严格的神明，竟能这么轻易答应麾下某一名眷者的要求，让她按照自己所想象的样子成为神使。
这让见识广博，曾经洞悉历史上不少神明之间隐秘的森穆特不由得产生一些联想。
神明为什么会一改常态，秉性大变？
难道是这世间出现了什么巨大的变化，连神都不得不变化以适应新态势吗？
还是说……
森穆特的眼光向那座高大的木制阿蒙神像望去——
还是说，新神即将降临。
世间众神，或多或少正在为此做出准备？
赫梯王都，王子卡尔夏从国王手中接过象征一国之君的权柄，转身面向跪在王庭前的臣子和将领们，将权杖高高举起，以监国的身份接受他们的效忠。
面对那些或庄重或惶恐的臣下们，卡尔夏唇角微微扬起，他竟然觉得这件事情有点滑稽——
当初与艾丽希他们在阿西乌特分别，卡尔夏等人都有点像是在做梦，身不由己地依次完成了艾丽希托付给他们的事，妥善处理了留在城里的群蛇，将它们送往埃及的深山峻岭和荒无人烟的沙漠。
随后他也没想其他，既没有在埃及境内继续打探情报，也没有前往赫梯边境察看边境军驻守的情形，而是直接依靠随身携带的特殊物品，回到了王都。
直到回到赫梯，卡尔夏与他的随从们才恍然大悟——他们在阿西乌特城时，应当是被那位埃及第一王妃做了什么手脚，竟乖乖地按照她的吩咐去做好了每一件事；而回到赫梯王都，也正是她的安排。
可巧的是，卡尔夏那个才具平平的弟弟，竟然趁着兄长常年在外，暗中策划了一场阴谋毒害王父，夺取王位的宫廷阴谋。
然而卡尔夏犹如神兵天降般回到王都，令二王子的计划迅速败露，不得已二王子在宫中发动了一场兵变，结果这场兵变也迅速被卡尔夏挫败。
体弱多病的赫梯国王，当即决定，将监国权柄交给王子卡尔夏，自己将完全退居幕后。
卡尔夏实际上成为执掌赫梯王权的独一人。
此刻他高举权杖，望着臣服于脚下的文臣武将，心里却在想一件事：糟糕，好像没那么自由了。
他其实还挺想继续在埃及的旅行，想要看看那个女人究竟能闹出怎样天翻地覆的动静……现在却好像身不由己了。
如果没有那个女人的安排，他就不会正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赶回赫梯王都，挫败弟弟的阴谋。从这个角度上说，她成全了他。
但既有了这个女人的安排，他却好像失却了与她继续并肩而行的机会……
卡尔夏眨眨眼，摇了摇头，将这些往事暂时抛却，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他自己的国土上。
当然，埃及那边，他还是会继续派人打探消息，并且依靠那些神明和上古英雄们留下的特殊物品，随时随地地把消息送回赫梯。
因为料想那个女人进入上埃及之后，那个国家应该也会发生很多有趣的变化吧。
他将拭目以待。
孟菲斯王庭，法老提洛斯皱着眉，背着双手，在宫殿内雪花石膏铺就的地面来回踱步，一面走，一面听来自上埃及的探子向他禀报关于底比斯的消息。
“改变了底比斯卡纳克神庙的三人议事团？将原有三人中的两人排挤出去？”
“是的，我王——”
使者的前情概要就讲了小半个钟点，提洛斯一边皱眉一边听，心里暗暗惭愧：他名义上是统御上下埃及的法老。但这些关于上埃及最大城市底比斯的曲折，他却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一般。
王对上埃及的了解太少了。
提洛斯感到胸口有点闷。
当听到他的第一王妃让新选出的三人议事团自行宣布解散，重新组件十三人议事团时，提洛斯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主意……亏那个女人想的出来。”
事实上，法老在下埃及所能掌握的权力也一直起起伏伏，艾丽希用引入新鲜血液的方法稀释权力，法老一听就明白了。
但是他面前的探子却一脸尴尬，毕竟法老可以直呼第一王妃做那个女人，探子却不行。
随即探子提到了刺杀。
“在底比斯的十三人议事团组建之前，第二神官菲林先是遭遇了一回刺杀，然后是第一王妃……”
“什么？”
法老紧张地转向探子，“遭遇刺杀？第一王妃？”
提洛斯似乎从头到脚，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写满了担心，眼神似乎都能问出话来：王妃她……有没有事？
但是他就是绷紧了面皮，始终拉不下脸开口直接询问。
好在那探子惯会察言观色，赶紧回答：“王妃没事……”
提洛斯不再那么紧绷，心里长舒一口气。
“还策反了刺客。”
什么？提洛斯再次睁圆了眼，这都什么和什么？
探子口中所说的这个，在上埃及呼风唤雨的女人，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第一王妃，那个漂亮而无脑，耽于享乐，对政治毫无概念，又不懂得善待他人的艾丽希吗？
探子见到法老的姿态已经稍稍放松，暗中吁了一口气，继续说：“当时是一个努比亚侏儒，带着十几个底比斯人潜入王妃所住的行馆。除了那名侏儒以外，刺客们全都当场毙命。王妃命人将尸首悬挂在行馆外示众，引来很多非议……”
提洛斯却说：“该，活该——胆敢冒犯第一王妃，这等惩戒，算是轻的。”
只听那探子继续说，“王妃却让这些死掉刺客的亲属，去将矛头转向指使刺杀的人。”
“最初三人议事团的成员。”提洛斯做出自己的判断。
那探子似乎深谙溜须拍马之道，立即谄媚地说：“我王英明，小人就一直猜不出这幕后到底是谁。”
他继续说：“而被王妃策反的刺客，则正是那名努比亚侏儒。”
“在推选十三人议事团的集会上，那名努比亚侏儒公开作证，指证此前的三人议事团正是历年来多件刺杀和袭击的元凶。”
提洛斯点点头，说：“然后她再借此机会，剥夺原先那三人的所有权力，一步步将他们入刑，放逐……这些貌似她已经玩得很熟练。”
探子接下去说：“除此之外，那名努比亚侏儒还交待了一项骇人听闻的秘密——此前底比斯用来公开推选三人议事团的一座阿蒙神像，神像的躯干中有一个小洞，刚好可以由一名侏儒容身于其中，帮助三人议事团操控结果。”
“那名侏儒还亲自打开了神像中的机关，展示给众人看。”
提洛斯面色陡然变了。
“她竟然连这都揭破了？”
“她难道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她会连带让整个底比斯的人都失去对神明的信仰……”
提洛斯说着用手奋力地在王庭里一座雕刻有繁复象形文字的巨柱上种种一拍——
法老是行走在人间的神，因此法老对于神明的信仰这方面格外敏感。
以助于提洛斯完全推翻了此前对艾丽希的改观，而是高高举起臂膀，再次将拳头重重砸落在石柱上。
“这个愚蠢的女人，唉……”
“她一直自称是什么来着？阿蒙神的神使？如此一来，她肯定是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然而提洛斯抬起头时，发现那名探子面色古怪。这探子对法老提洛斯说：“我王，您这回猜测得不对。”
“依小人看，在这件事之后，底比斯人对阿蒙神的信仰，似乎更深了。”
这名探子脸上不再有面对高位者时的谄媚，他眼中似乎有光芒在一闪一闪。
他似乎自己也生出了对阿蒙神的信心。
“如果您亲眼看到这一幕，也会相信，阿蒙神是一位真神的。”

第134章
底比斯，阿蒙神殿。
普拉图在被逼到墙角时反戈一击，他大声告诉底比斯人：“没有神——”
没有人信……
埃及的古老大地曾经是神明的乐园，祂们留下了众多的古老传说和象征着神力的物品，要否认神明的存在——普拉图还没有这个资格。
“至少没有阿蒙神——”
开始有人耸然动容。
“看看那里……”普拉图状若疯狂，指着被打开的神像胸腔，指着那刚巧可以容纳一名矮小侏儒的空间，高声大喊……“那是在建成这座神像的时候就已经打造好的机关，所谓的’神殿推选’，全都是假的，是欺骗你们的……”
阿蒙神殿里一片寂静，只有普拉图一个人的喊叫声在神殿内来回撞击，形成回声：“骗你们的……骗你们的……”
面对铁证如山，面对曾经被这种神殿推选亲自推上底比斯至高权威的受益者亲身出面解说，哪怕是再虔诚的底比斯人，也无法保证自己完全不会动摇。
普拉图见状，竟奋力攀上阿蒙神像，伸出手指向里面的复杂机关，大声说：“这个用来控制手臂，这个用来控制手肘，这是手腕，这是手指，想要谁中选，就动哪个球，你们懂了没有？”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叫。
普拉图认为终于有人应和了自己的说法，得意地向那边望去。
谁知人群迅速发出一整片惊呼。人们看到阿蒙神像的整条手臂，无声无息地自己动了起来。
普拉图兀自不觉，他拍拍那个安置在狭小空间里面的那些机关，大声说：“不只是我，在我以前被推选出的那些神官，哼哼，菲林的老子……他们也不过和我一样，我们是一丘之貉，你们凭什么光指责我一个？”
出奇的是，面对普拉图的呐喊无人应和。但是人人都屏息凝神，看着普拉图所在的方向。
普拉图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他猛地一扬头，顿时察觉出他脑袋上方，笼罩着一片巨大的阴影。
原来是阿蒙神像的那条手臂，已经移到了他的头顶，右手勉勉强强地握成拳，指尖向普拉图的头顶指指。
普拉图顿时后心沁出冷汗，瞬间浸湿了他身上的神官袍服。
是谁说的，一定要有人，一定要有某个身材符合条件的侏儒，才能驱动这座神像里的机关，才能让这座神像完成推选的？
只见那条手臂伸过来，右手在普拉图脑袋上指指，那枚右手食指随即向上扬起，左右摇了摇，做出一个否定的手势。
“普拉图说的不对！”
人群里顿时有人大声喊了出来。
“是呀，阿蒙神亲自出面反驳他了。”
“普拉图这个奸猾狡诈的神官，他自己不信神，却还说这种渎神的话语，他这分明是要拖着整个底比斯下水，他要整个底比斯都不信神。长此以往，底比斯就会被神明所抛弃！”
“如果没有阿蒙神的指点……”
聚在神殿里的人瞬间就脑补了轻信普拉图的一万种后果，人人心怀警惕，纷纷向阿蒙神像拜倒。
“伟大的神明啊，请原谅我们的软弱与轻信，我们险些被骗。”
“不，这不可能……”
普拉图兀自不肯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双手一撑，又向上爬了一截——
阿蒙神像中那个刚好供一个孩子或者侏儒容身的小小空间已经完全出现在他眼前，里面空无一人，机关也静静地安放在那里，无人触碰。
就在普拉图目瞪口呆的时候，神像那一枚巨大的右手再次伸到了他头顶，轻轻一弹，就像弹落一枚在衣服上爬动的甲虫一样，将普拉图从自己胸前弹落。
“各位——”
艾丽希终于站了出来。到了由她来说几句的时候。
“为什么阿蒙神的这座神像中预先留下了这个机关？”
她抛出问题，整座神殿瞬时变得安静。人人将视线透露在这位神使身上，眼神殷切，期盼她能够给出一个最权威的答案，解除普拉图给他们带来的疑惑。
“因为，建造这座神像的，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因为是人，所以会考虑各种可能性；因为是人，所以会有各种担心——神明既然已经不再在人间行走，那么如何才能体现神明的意志。”
“我们的先人们正是这样想着的，因此他们预留了这样一座机关，以便由那些先行接受到神谕的人，代为向世人传达神的意愿。”
“我们总不能因为几个钻空子的蠹虫，就责怪我们的先辈们太过谨慎小心，对不对？”
事实上，对这个问题，艾丽希有自己的猜测——她认为阿蒙神殿的神殿推选，幕后主使应该是拜斯神。萨提里和她应当有同样的猜测，只是这猜测，很难得到证实罢了。
“对，对——”
神官菲林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第一个无比欣慰地回答。
身为人子，菲林相信他的父亲绝不会像普拉图那样，欺上瞒下，做出渎神的事。
偏偏早先普拉图提出的质疑又是他无法反驳的，心里始终半信半疑。
如果不能拿到一个完全令人信服的解释，菲林会把这看成是一个永远卡在心里的刺。
因此眼前出现的情景令他热泪盈眶——真的有神，不需要哪个侏儒来操纵机关，阿蒙神像，就是能够自行活动的。
“但是现在，你们不需要再担心这个问题了。”
“虽然神明不再于人间行走，可是将由神眷顾的使者，代为传达神明的意志，作为神明与人的沟通媒介。”
“我可以向诸位担保，身为神明的使者，我绝对不会对阿蒙神的神谕有任何歪曲。”
艾丽希心想，这句话也不算说错——
假设真实有阿蒙神，这位神明也是一位从不响应的沉默神，从来没有神谕，艾丽希也谈不上歪曲。
但如果真的如某位半神所透露的那样，她就是正在被扶植的阿蒙神，要将底比斯这里的信仰空壳真正建立为一个稳定的，成熟的，对阿蒙神的信仰——那么，她总不可能歪曲自己的意志，对不对？
“感谢阿蒙神使！”
“我们绝对相信您的承诺！”
菲林头一个大声喊了出来，眼中含着热泪。
接着是底比斯人纷纷表态，表示他们对神明的信仰一如往常。但是对个别毫无信仰、妖言惑众的神官，他们一定要追究责任。
“各位，我曾代表神明传达了建立十三人议事团的神谕。神将管理这座城市日常事务的权力交给了你们，我作为神使，将只插手与神庙事务相关的那一部分。”
说到这里，艾丽希心里忍不住有点小得意，她这是一句话就将属于神庙的权力划到了自己名下，而属于底比斯的日常事务全丢给议事团。
将来神官菲林虽然名义上是卡纳克神庙的神官，但是他也照样只能管理底比斯的各种杂事。关于卡纳克神庙的一切，都必须先过问艾丽希的意见。
所以她这是，一边揽权，一边放权，一边帮助底比斯人建立制度，自己管理自己，一边又把以前散漫在神官们手中的特权都收回来。
不知道总在孟菲斯王庭里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法老提洛斯会怎么想。
艾丽希说完，对聚在神殿内的底比斯人大方地说：“好了，我已经传达了所有神谕，神明期盼你们尽快推选出’十三人议事团’，让城市各阶层各种各样的人都能加入这城市的管理与决策。”
“至于那几个歪曲神意、刻意渎神的前任神官，就先交给菲林看押，等到十三人议事团成立，就由议事团商议处置了。”
神殿内的人们对此并无异议，人人躬身应是，然后开始热烈地讨论，开始对各行各业各阶层都能主动推举成员的十三人议事团感到异乎寻常的兴趣。
艾丽希对事情的发展感到十分满意。
刚才她以神使的身份，澄清普拉图的渎神之言时，分明感受到了人们的尊敬。
唯一可惜的就是阿蒙神殿空间有限，此刻只聚了两千多名底比斯人。
如果这里有一万人在，那她岂不是可以积攒完晋升神之祭司所需要的全部尊敬？
想到这里，艾丽希偷偷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命运之轮。
自从她晋升神使到现在的时间还不算长。而命运之轮中那蓝色纯净明亮的光芒也还只有两格，她还有四分之三的道路要走。因此尊敬也可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积累。
她转身，刚想扶着南娜的手离开，忽听森穆特那清朗动听的声音在耳边柔和响起。
“第一王妃殿下，有件事情想要向您再请教一下。”
“您刚才驱动阿蒙神像手臂活动的咒法，是叫力之扭转对吗？”
森穆特表情认真而谨慎地发问，令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高等院校资深教授面前提问的好学生。
他的姿态在告诉艾丽希，身为图特神的祭司，他有义务记录这世间一切能被称之为咒法的东西。
“我此前一直认为，你使用这项咒法，需要有力事先存在，然后您再去改变它。但是刚才见到它没有任何外力影响，凭空而动……我不知自己的猜测是否有错。”
森穆特说完，似乎不希望艾丽希有所保留，很认真地又补充了一句：“多谢殿下指教。”
艾丽希刚才使用力之扭转令神像活动，行动十分隐蔽，甚至一直在她身边的南娜都没有留意到。但是森穆特却注意到了，而且准确判断出她使用的是什么咒法。
艾丽希顿时笑着回答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它没有受到外力影响？浮力、重力、压力，都是外力啊！”
森穆特眼中立即有细小而繁复的金色符号飞快移动，他也自低头喃喃重复：“浮力、重力、压力……”
这也是艾丽希近来才悟出的道理——但凡有力，就能扭转。
就像刚才她令阿蒙神的手臂凭空行动，那条手臂看似毫无依托。
但实际上，它受到空气的浮力与压力，同时也受到地球给予的重力。
再加上艾丽希原本就给力之扭转设定了一个相当宽泛的定义。无论是什么力，只要存在，就能扭转，就能为她所用。
这样一来，艾丽希基本上就只局限于自己的位格，她位格有多高，就能实现什么样的效果。
感谢牛顿，感谢帕斯卡——艾丽希在心里默念。
而森穆特依旧在认真思考：浮力、重力与压力分别都是什么意思。
艾丽希则心满意足，扶着南娜的手，缓缓离开阿蒙神殿。
在离开的路上，她听见一个清脆动人的少女声音在小声祈祷：“亲爱的……哦不，伟大的阿蒙神啊，请问您听说过’巴格达电池’吗？”
“巴格达电池？”
艾丽希的双眼陡然睁大，什么，身在塔尼斯的碧欧拉小姐在爬科技树的过程中竟然已经快进到了这一步，她已经研制出了电池了吗？

第135章
“伟大的阿蒙神啊，先让我向您报告一下之前在塔尼斯取得的进展。”
碧欧拉非常上道地向阿蒙神祷告：“之前我向您提过织机的问题，而您提示了我火种两个字。”
“如今我能非常荣幸地回馈您，塔尼斯由商会组织，成立了一个纺织机的研发小组。”
艾丽希心想：这就对了，人多力量大么。
“商人们有往来地中海沿岸的各个渠道，他们应我的要求，从各地搜集来这个时代里一切正在为人所使用的纺织工具模型，交给研发小组比较研究。”
“小组成员已经汲取了这些织机的优点，将在它们的基础上继续改良，创造出一种，适合塔尼斯人作业模式的新式织机。”
“而我，每天看着无数新鲜的点子涌现，新的图样被绘制出来。而我只需要稍微从旁指点，就能启发研发小组做出进一步改进，我心里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听着碧欧拉的祷告，艾丽希似乎眼前直接出现了这名少女唇边浮起的动人微笑。
她也像碧欧拉一样，开始设想象起塔尼斯的美好未来。如今纺线的技术已经渐渐成熟，等到织机被发明，人们就可以抛弃过去手工编制地毯和羊毛衣料的繁琐工序，使用织机提高产出。
除了羊毛制品，这些机械只要稍加改动，就可以适用于亚麻。
埃及作为一个盛产亚麻的国度，在提高纺织效率之后，产出的亚麻衣料不但可以满足所有民众的需求，更可以出口周边国度，换取木料、矿石和其他重要资源。
对了，碧欧拉上次还提到过水车，当时因为不能帮上泰芙努特神使的帮，这个主意被遗憾放弃了。
如今碧欧拉完全可以在设计织机的时候把水车也考虑进来，顺便研制一把水力驱动的纺织机，如此又能进一步减轻普通工人的劳动强度，让羊毛衣料亚麻布轻轻松松就能从纺织机上飞出来。
“对了，伟大的阿蒙神，还有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令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您分享……禀报……”碧欧拉直接说漏了嘴。
而艾丽希也确实觉得自己有点像是碧欧拉的树洞，这个穿越少女在陌生古代世界里一切无法与他人言说的，都可以尽情地向艾丽希吐露。
“我之前提到的研发小组，里面的大多数成员都是女性。她们原本是最平常的纺织工，领着最菲薄的薪水，一向被那些贩运羊毛的大商户所忽视。”
“但是她们在研发小组里做出成就之后，现在正在被塔尼斯本地和各地来的客商争抢。甚至有海外的商人出高价要邀她们去当地传授技术，塔尼斯的商会一看苗头不对，赶紧为她们都冠上高级技术师的称号，甚至请她们列席商会。”
“她们都告诉我，因为我，如今塔尼斯的女人在大街上走路，都能把头扬得更高些……”
艾丽希可以听出碧欧拉声音里透着无比骄傲。这名少女正在为自己能有机会帮助这个时代同样身为女性的人们而自豪。艾丽希听到这里，嘴角也忍不住上扬，露出欣慰的笑意。
不过，令她最感兴趣最好奇的，还是此前碧欧拉提了一嘴的巴格达电池。
我们的科技少女就要发明电池了吗？
冠名为巴格达又是怎么回事？这和巴比伦、和赫梯王国有关系吗？
艾丽希心痒难挠地想要听重点——然而这是别人的祈祷，科技少女有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自由。
“对了……啊，我本想向您祷告，关于巴格达电池。”
“前一阵子塔尼斯有个医师，向我求助，说是他一直用来为病人进行局部麻醉的一条电鳗死了……”
局部麻醉……电鳗……
这个年代的医师都这么生猛的吗？
艾丽希顿时想象了一名大夫，手持一条电鳗，来到需要进行治疗的病人面前，举起电鳗就来个电击——病人颤抖着失去知觉，达到麻醉效果，成功！
“他问我能不能想办法制成一套用来代替电鳗的设备。毕竟他还有很多病人需要用这种方式麻醉。”
“我当时就很惊恐。”
听少女的语气，碧欧拉此刻一定是一边在祈祷，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心口。
艾丽希表示：我也很惊恐！
“我立即回想起了曾经在考古学界引起轰动的巴格达电池。嗯，巴格达，就是现在巴比伦王国某一座城市的……别称……”
碧欧拉这么一说艾丽希也想起来了，她读过相应的书籍和报道。巴格达电池确实是历史上考古发掘的一项悬案。
那是一个用陶罐盛放酸性液体，以及铁棒的简易电池装置，是一个完全可以使用的古代化学电池。
巴格达电池出土之后争议极大，人们推测它有各种各样的用途，甚至也质疑它的真实性。
毕竟它出现的年代太早，很难想象在距今两三千年的古代两河流域，人们就已经掌握了将化学能转化为电能的技术。
“我想，我如果指点这位医师做出巴格达电池，确实可以满足对方的需要。但是让这样的技术在这个时代提早出现，会不会为这里的人们带来不好的影响。”
“伟大的阿蒙神啊，您虔诚的信徒渴求您的指点。”
碧欧拉祈祷完毕。
艾丽希心想：这位还真的是科技少女。
这位考古世家出身的碧欧拉，完全没向阿蒙神询问古代电池的技术要点，意味着她胸有成竹，知道自己动手去做就一定能成功。
想必碧欧拉完整掌握着巴格达电池的技术要点，不像艾丽希，对这些古代事物的了解大多来自书本和报刊，只能算得上是半瓶水晃荡。
艾丽希想了想，选择马上登入荷鲁斯之眼。
“任何事物，都有其存在之意义。”
她向碧欧拉丢下来自阿蒙神的神谕。
碧欧拉则怔了怔，马上欢然露出笑容。她已经了解到神明许可了她的提议。
“塔尼斯的冶金业，或可再了解一下。”
艾丽希又补充了一句，然后不再多停留，直接登出荷鲁斯之眼，离开碧欧拉。
塔尼斯那边，碧欧拉顿时目瞪口呆，半天才一拍双手，满脸欣喜地说：“对啊！”
如果有了巴格达电池，冶金业能够做的就太多了，可以提纯金属，同时制成重要的基本化学品，可以在物体表面镀金，增强物体的硬度、耐腐蚀度……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得到科技少女这个外号的碧欧拉，伸手重重拍了一下脑袋，说：“碧欧拉啊碧欧拉，你看看你……在无所不知的神明面前，你没有资格骄傲！”
而在底比斯，艾丽希一时间也兴奋异常，走路带风。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其实很多工业时代才进入人们生活的事物，在自然界中早就存在。
比如说，电。
那个被医师用来做局部麻醉的电鳗，就能依靠身体内部的放电体，放出高达千伏的高压电。
更不用说，那雷雨时候始终在天际滚来滚去的电闪雷鸣了。
可她怎么就没想到使用相似律来模拟雷电呢？
等艾丽希回到行馆里，她立即找了一件僻静的房间，支开南娜和乌拉尼娅，开始尝试用相似律来具现电——
她这可并不是想要模拟出神明发怒时为人间降下的神罚，其实稳定的电流在人们的生活中绝对要比动不动头顶来个霹雳要强。
当然，如果能具现出威力无穷的闪电霹雳，艾丽希也不会拒绝，这意味着她的武力值立即又上一个台阶。
不管是哪一种，艾丽希都能依靠这个来获取晋升时需要的巴。所以这种尝试是重要且必要的。
谁知艾丽希努力了半天，别说劈出一枚银色枝丫的闪电了，艾丽希自己的头发都没能扬起半根。
于是她找来了由乌陶人返还，总算回到她身边的神符尤米尔，向对方请教：“我为什么不能用相似律具现闪电？”
尤米尔苦笑着回答：“我伟大而聪慧的主人啊，这和您的本身特质有关，您具有什么样的天赋和属性，您就能够通过相似律具现出什么——闪电，您看起来也确实没有雷电那么凶暴嘛……”
想到这里，艾丽希顿时颓了。
看来是她想得太美。
不过这也合理，总不能埃及每一个有点本事的阿苏特都是全能型选手，随时呼风唤雨，那原初造物主也就不需要造出那么多分管不同领域不同权柄的神明了。
但艾丽希多少觉得受到了打击——她想要获得迅速晋升的希望似乎又渺茫了一点。
谁知这时尤米尔又说：“我亲爱的主人，您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想想，相似律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您需要的是找到根据您的秉性，最适合相似的那个角度。”
“嗯……”艾丽希点点头，“谢谢你，尤米尔。”
神符这套说辞和上次她创造出力之扭转时差不多，不算是空泛安慰。
所以艾丽希感谢得也很真诚，令这枚神符再次唏嘘不已，嘤嘤嘤地向艾丽希献媚。
献媚什么的艾丽希就不理会了。
她开始深入思考电池的发明，能够给她带来什么——电池又与电鳗、雷电等不同，它的能量是缓慢而均匀地释放出来的，释放的是此前已经蕴含在物质中的化学能。
它的特点在于能够利用一段时间来积聚化学能，然后再将这些能量一次或者多次地释放出来。
蓄电池，或者可充电电池就是这样。
如今在碧欧拉手上，技术的前置条件已经完成，科技少女如果找来一对磁石和铜圈，再造一架水车，就可以让她的巴格达电池反复充电，反复使用。
可以反复充电，随用随充的电池啊。
这令艾丽希不由得想起了她早先在阿西乌特的经历，在那座两界重叠的城市里，她曾经多次遭遇灵性枯竭的情况，也就是需要她使用咒法的时候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果她能够用相似律具现出蓄电池，把自己多余的能量储存起来，然后在需要的时候一次性释放，这岂不是就完成了对电池另一种特性的释放？
艾丽希刚想到这里，尤米尔大概是见她长时间没有搭理自己，又担心出了什么事。
于是赶紧谄媚地笑了一声，问：“您上次问过我将风车制成特殊物品的事，如今您找到工匠了吗？”
“工匠？”
艾丽希像是被尤米尔的话猛然开启了思路。
爽朗的笑声响起，艾丽希大笑着说：“尤米尔啊尤米尔——”
尤米尔瞬间被吓懵了：“怎么了……主人？”
艾丽希：“就凭你这一句话，我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做成骰子了。”
尤米尔：……
艾丽希却已经完全想通了，这种可以积聚阿苏特能量的物品，她完全可以拜托工匠，做成特殊物品，然后自己使用啊。

第136章
想到就做，艾丽希立即起身，亲自去找卡拉姆。
如今卡拉姆可是底比斯城里一等一的大忙人。他是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眷者，一到底比斯，就找到了组织——而且是真的组织，神明克努姆的眷者群体。
若说这世间的神明之中，眷者数量最多，分布最广的，莫过于工匠之神克努姆。
因为据说每个有志在手艺上有所成就的工匠，只要向工匠之神祈祷，经过一些简单的筛选，就能够成为眷者。
此外，自从先代法老纳迈尔的时代起，埃及这片热土上就开始建筑无数规模宏伟的大型建筑，打造各式各样精美的物品、器皿、珠宝首饰……
因此工匠几乎是埃及人口中占比最高的职业，而工匠之神克努姆自然也作为行业神，庇佑着这一行当，广纳眷者。
只不过工匠之神的眷者虽多，但是位格大多不高——据大祭司森穆特解释，这多半是因为神明权柄的问题。
因为克努姆掌握的，是神明之中不大常见的一项权柄，导致工匠能够掌握的力量有限，普通眷者很难进一步晋升为神使、祭司……
但是在艾丽希看来，克努姆的眷者多，有眷者多的好处——
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优秀工匠的组织，促进了工匠之间的业务交流，互通有无。
这样一来，或许并没有哪一名工匠能够成为绝世匠人。但是埃及整体的匠人水平一直在稳步提升。
这或许就是神明的初衷。
艾丽希去找卡拉姆的时候，正好听见卡拉姆在克努姆神庙里向所有的匠人推广当初她在萨卡拉行宫传授的阿拉伯数字。
“这种数字使用起来确实方便快捷——”
艾丽希站在神殿一侧，听到有带明显上埃及口音的男子声音评价道。
这是当然，谁用谁知道。
艾丽希颇为开心地想，毕竟这是她当初着力推广的数算基础。
埃及工匠原本需要很麻烦地使用苇草、鸟骨和绳圈一类的工具来完成累加计算。
但有了这种新式的数字，他们就能最在较短的时间里完成最复杂的计算。
工匠的精力就能从没什么技术含量的计算中解放出来，继续去钻研他们的空间和几何学问题——这才是埃及工匠最擅长的领域。
“可是……”
另一个声音响起，“这种数字形态古怪，我们一向没有用过，要记下来熟练使用，我个人觉得还挺难。”
这种畏难情绪在工匠眷者们中似乎很有市场。
谁知下一刻艾丽希就听卡拉姆说：“不要紧，只要大家学会打牌就行——”
神殿里登时传来沙沙的，分发纸莎草牌的声音。
艾丽希连忙伸手掩口，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没想到卡拉姆照搬了阿拉伯数字之外，竟然连打牌这种群众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也都照搬了来。
趁着大家学习打牌的各种规则，艾丽希让乌拉尼娅把卡拉姆给悄悄请了出来。
“第一王妃殿下……”卡拉姆见到艾丽希，既恭敬又欣喜，“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其实是我想向你请教，我想制作这样一件特殊物品……”
艾丽希把自己的打算向卡拉姆和盘托出，她的目的在于，将相似律所模拟出的某些特性，由物品承载。
卡拉姆听艾丽希讲述那巴格达电池的规则，如坠雾里。
但听到最后，听说艾丽希想要一枚特殊物品，能够拥有和电池一模一样的特性，顿时一拍腿，说：“这不就是护身符吗？”
艾丽希一呆。
对啊，能够承载相似律的物品，也不一定就得是某一件特定的物品，完全可以做成一枚又一枚的护身符。
每一枚护身符就是一枚电池，可以由她在灵性富余的时候注入灵性，然而在需要使用的时候把护身符拿出来，像当初罕苏使用那枚假死时一样。一旦把符捏破，就可以将预先储备的能量注入身体。
艾丽希：这护身符叫什么名字我都想好了。
“这简单……”
卡拉姆想通了这一点也大为兴奋。
他完全忘记了应该请艾丽希在神殿内找个地方坐下，而是直接转身，飞快地跑进神殿里，在他的宝贝褡裢里翻了半天，拿出了一大叠锡纸一般的银白色金属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王妃竟然被他晾在门廊里，以手扶腰，站在廊下随意欣赏神庙墙壁上的壁画。卡拉姆吓了一大跳，赶紧道歉。
“殿下啊，你看我这记性，我又把您给忘……”
艾丽希却不在意：“这没什么，反正我的侍女们一天到晚都在发愁怎么才能让我多活动。”
她的目光投向卡拉姆手中的锡纸：“这是……”
“这是开采出锡矿之后炼制出的纯锡，用锤子将它们捶到像莎草纸那样薄而均匀，再用剪刀裁成大小完全一致的形状……”
“只有这样，才能作为承受能量的载体。”
艾丽希听卡拉姆娓娓道来，心知这些工匠们做出这些确实不容易。
这个时代的锡矿大多与砷矿共生，提取纯净的锡时，工匠们容易受到有毒元素的侵害，而将锡制成这样薄而均匀的锡纸，在没有工业化设备的古代埃及。可想而知，这需要耗费大量人力——
最关键的是……这些羊毛，她马上就要都薅走了。
卡拉姆还丝毫不知他捧出的这些锡纸马上就将被顺走，还一个劲儿地往下说：“您只要将这样一张锡纸折成您想要的形状，然后再将咒法附于其上，它马上就能成为护身符啦。”
“我看森穆特大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艾丽希：难怪森穆特身边，一枚又一枚的各种护身符总是层出不穷，原来原材料供应商在这儿，而森穆特自己，又几乎是一位护身符的制作大师。
“卡拉姆……”艾丽希一面笑着一面将卡拉姆手中的锡纸全都拿了过去，“你既然如此好意，那我就全都笑纳了啊。”
卡拉姆顿时涨红了脸，面皮有点僵硬，伸手去挠他那一头又黑又硬的短发茬，似乎相当不舍得，又没法特意去解释。
艾丽希却状似随意地问：“罕苏今天在哪儿呢？”
“就在神殿后面的院子里，森穆特大人开设了一个暂时收容工匠子弟的小学校，在那里给他们讲学。”卡拉姆挠头挠了半天，总算想起了儿子的去向。
艾丽希顿时舒心一笑。
这是她向森穆特提的建议，不为别的，只是在馋森穆特正在设计的那一套，普通人也能看懂的文字。
“走，我们去看看去——”
艾丽希热情相邀，同时也顺便软语相求，“工匠眷者，你看在我极力促成森穆特大人为孩子们讲学还不收学费的面子上，这些做护身符的材料就都送给我吧。”
卡拉姆顿时晕晕乎乎的：“殿下，我……卡拉姆这怎么当得起？您要……就都拿去……”
偏偏艾丽希还能承诺更多：“我认识一些塔尼斯的匠人，他们新近研究出了不少崭新的技术和零件，比如说直角齿轮、曲柄、夹板锤……”
她必须给予卡拉姆一定的补偿，或者尽力帮助人家晋升——毕竟薅了一把大的羊毛。
“直角齿轮、曲柄、夹板锤？”
卡拉姆一听，顿时露出了一副我听不懂但大为震撼的表情，眼里写满了对新技术的渴望，艾丽希手里那一叠好不容易才制出的护身符原材料对他而言顿时算不了什么了。
“殿下，您的消息真是太及时了。前些天我得到了工匠之神的神谕，神明的意思是，我只需要再掌握三五件崭新的技术，就能升格为工匠之神的神使了……”
看来，工匠之神眷者众多，而这位神明与自己眷者之间的联系却十分密切，甚至连怎样晋升都有专门的神谕提醒。
“不过，我听其它好几名眷者也都这么说，好像这个消息是……神明是向所有眷者统一发布的。”
额……艾丽希忍不住额头上渗出一点汗水：怎么工匠之神克努姆也和她有几乎一样的想法。她就曾经设想过，如果自己有足够高的位格，就通过荷鲁斯之眼给能够看见自己的人们开小广播。
想到这里，艾丽希忍不住问卡拉姆：“工匠眷者，我之前听大祭司大人说过，这次您是受到了工匠之神的召唤，所以才过来上埃及的。”
“而我看底比斯这里的确聚集了很多来自各地的工匠眷者，工匠之神有透露过是什么原因邀请各位来到底比斯的吗？”
卡拉姆很认真地回答：“第一王妃殿下，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是工匠之神的神谕里曾经提到过，陶工飞轮即将被开启。神明希望这件古老圣物被开启的时候，有足够多的工匠眷者在现场。”
“毕竟陶工飞轮号称也是八件原初物品之一呢！”
艾丽希惊讶得连脚步都停下了。
这大概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连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森穆特，都只知道四件原初物品，她却在卡拉姆这里又得知了一件。
艾丽希连忙又问卡拉姆还知道哪些原初物品，发现这位工匠眷者知道的并不比普通人更多。
她当即改换策略，打听起陶工飞轮的详细情形。
陶工飞轮，就是工匠们制作陶器时，用来支撑陶坯的，可以转动的水平飞轮。陶盘陶器陶碗，能够保证是规则的圆形，都是这飞轮的功劳。
原来，这陶工飞轮严格意义上并不是真正的原初物品，它不是造物主创世的创造的。
或者说，它的出现与人类主宰这个世界有关——人类曾在创世之后的漫长的年代里，和其它动物种族一起竞争。
但直到各种工具的出现，人类才真正获得主动权，开始主导这个世界。
而陶工飞轮，就是这种主动权的象征，同时也是工匠之神的标志。
听完卡拉姆的讲述，艾丽希低头掰了掰手指，点数她已经获知了多少枚原初物品，加上大祭司当初转告的四件，她所知的原初物品包括：
原初土丘、原初瀑布、原初莲花、原初婴孩、时间之石和陶工飞轮。
当然，陶工飞轮位列其中确实怪怪的，有一种临时凑数的奇怪感觉。
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艾丽希当即将护身符锡纸尽数收起，跟随卡拉姆一起，穿过工匠之神的神殿，来到后院。
在这里艾丽希立即听见了朗朗的背诵声，“人口手，上中下，日月水火，山石田土，木禾米竹①……”
艾丽希的脚步差点没能及时收住。
森穆特曾经问过她，如果他真的想要设计一套世俗体的文字，应该从哪些文字入手，最为切合普通人的需要。
艾丽希哪里知道古代埃及的普通人需要使用什么样的文字？
但她还是把小时候背过的生字表无偿贡献了出来，并且建议森穆特去大胆尝试。
没想到，森穆特这家伙真的把这生字表和相应的象形文字都简化了，要教给眼前的这些工匠子弟们。

第137章
当然艾丽希也从未想到过，这名满天下的早慧者，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被法老赋予最高神之头衔的大祭司森穆特，会半蹲半坐在一座小型神殿的后院里，面对一群半大孩子，耐心地为他们指点书写。
见到这副场景，艾丽希忍不住伸手去捏眉心：
后院里的孩子们由大祭司带着，认认真真地学习象形文字；神殿里孩子们的家长却都在练习打牌……
好在本质上都是学习。
“今天学的就是这些，你们回去之后，要尽量多练习，练习的时候就用发给你们的白垩，把这些符号都画在石板上，并且记住它们的形状和意义。”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祭司大人，您能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要记这些吗？”
一个稚嫩而迷茫的孩童声音响起。
“这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图画，又不像是图画，我昨天记住了，今天就忘了……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都记住呢？”
这个孩子把森穆特好不容易设计出的象形文字，叫做是歪歪扭扭的符号，显然是因为世俗体象形文字在圣书体和僧侣体的基础上抽象了很多。
但只有这样，才能规避圣书体和僧侣体对于使用者本身位格层次和特殊物品的需求。
这是森穆特试验了很多次才确定的，艾丽希身边的乌拉尼娅、格里高等人，无一例外，都是他的试验对象。
“这个道理你们现在可能无法明白。但是我可以保证，等到你们长大，就会理解记住它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森穆特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温柔可亲。
他还没办法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这些孩子们，知识和智慧，能够帮助他们跨越阶层。
等到站在他这个位置上再回头看，当年为了掌握知识而付出的一切艰辛，都是值得的。
此刻艾丽希正好见到森穆特蹲在孩子们面前。他那对金色的眼眸虽然看起来很异邦。
可是眼神却是那么温柔，浑身上下又充满了亲和力。这群工匠的孩子们显然都很喜欢这位老师。但是却又没大没小，不买森穆特的账。
“大人，可是我真的记不住……”
“我们可以去神殿外面玩了吗？”
“一会儿天黑了阿妈就不让我出去玩了……”
卡拉姆在艾丽希身边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实在不行，让他们学打牌也行啊……”
打牌？
工匠眷者被艾丽希横了一眼，顿时讪讪地不再说话。
森穆特正面对着一群皮猴无计可施的时候，忽听身后一个女声响起：“为什么要把这些歪歪扭扭的符号记住？当然是因为它们很好玩啊。”
森穆特的唇角，随着背后的人说话时上扬的音调一起扬了起来。
只见艾丽希带着卡拉姆风风火火地走进后院。罕苏一下就从角落里蹿出来，热情地打招呼：“王妃阿姐，阿爹！”
卡拉姆连忙把罕苏的胳膊拉开，说：“千万别碰到第一王妃殿下，她现在怀着未来的小王子……”
森穆特也留意到艾丽希竟然没有带乌拉尼娅或者南娜之中的任何一人进来，赶紧自己上前，一手扶住了艾丽希的胳膊，慢慢扶着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
“至于为什么说它们很好玩呢？”
艾丽希一对乌黑的眼眸正蕴着狡黠的笑意盯着森穆特，“大祭司大人，为什么这么说呢？”
她这是懒得动脑，直接把思考的任务全都交给了森穆特。
大祭司早已全然明白了艾丽希的意思：她在提醒他要让孩子们对学习这件事生出兴趣。
森穆特见机也快，当即拿起事先为孩子们准备好的一叠纸莎草卡片——
这是卡拉姆之前为隔壁打牌的大人们制作的。但被森穆特截胡，在上面写了世俗体象形文字，原本打算发给孩子们，帮助他们记忆。
但现在，森穆特面对艾丽希那对透亮的眼眸，心里立刻有了主意，将几张纸莎草卡片面朝下，推至艾丽希面前，说：“因为记住了它们，就可以玩更好玩的游戏——”
一群孩子顿时全冲上来了。而罕苏更是艾丽希和森穆特两人的忠实捧哏，连声问：“什么游戏，什么好玩的游戏？”
艾丽希忍俊不禁。
要堂堂下埃及的大祭司大人这样挖空了心思哄孩子，真是难为他了。
却只见森穆特又拿了一张纸莎草放在自己面前，说：“您在这里面抽一张，看见上面的字，就形容一下，但不能直接说出来，您形容了之后，我就得把它画出来。”
“如果我说错了，把那个字直接说了出来，我就得把这枚卡片贴在自己额头上——”
艾丽希不带什么感情地描述起惩罚措施。
“但是，如果我把该描述的都描述了，大祭司大人还是没能把正确的字画出来，那么对不起，这枚卡片就要贴在您的额头上。”
说完，艾丽希豪爽地邀请周围的孩子：“你们都是评判！”
森穆特想象了一下他额头中央贴着一片卡片的形象，脸几乎是咕唧一声就红了。
而孩子们只感到新奇，一时间齐声叫好，上蹿下跳地只管将两人围在正中央。
艾丽希伸手就抽，抽到了一个田字，开始描述：“是一片土地，用来中植大麦、小麦、或者亚麻的……”
她拥有过目不忘之能，加之森穆特设计出的世俗体文字都有给她看过，征求过她的意见。
因此这些卡片上的文字再也不像是圣书体或者僧侣体那样，对她来说是天书。
玩着玩着，艾丽希和森穆特对面而坐，两人额头上都贴了几张纸莎草做的卡片。
他们都没有见过彼此这中好笑的模样，森穆特微抿着嘴忍住了笑，眼神赶忙往别处溜。艾丽希却瞪他一眼，十分恼怒地示意：我这好歹是在帮你。
但她再看看大祭司额头上贴着的卡片，终于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片刻后，森穆特与艾丽希两人的危险预感同时被触动，两个人动作同样迅速，同时伸手，飞快地揭下了贴在各自额头的几张卡片，两人就像是没事人一样，正襟危坐着彼此对视，仿佛刚才彼此的好笑模样完全是一场梦。
菲林在卡拉姆的陪同下，走进了工匠之神的神殿后院，刚好看见这一幕。
“神使大人……”菲林恭恭敬敬地向艾丽希行礼，“您请我前来？”
此前卡拉姆将艾丽希送至森穆特身边，之后就按照艾丽希的吩咐，去请了神官菲林前来。
“来得正好……”艾丽希大方地请菲林坐下，“十三人议事团的筹办如今差不多了吧？”
菲林也没有想到艾丽希会坐在一群孩子们中间问他这个问题，呆了呆之后才回答：“万事俱备。今天就已经选定十三人议事团的人选，明天十三人议事团就会在底比斯所有人面前亮相。”
十三人议事团成立第一件事，自然是清算原本三人议事团中的普拉图、阿尔巴和罗奇。
现在底比斯对他们的民怨不小，刚成立的十三人议事团正好借这件事树立权威。
那三名前任神官，已经被关在了卡纳克神庙的地牢里——那个他们关押过折磨过政敌或者其它对手的地方。就等着十三人议事团走马上任以后给全底比斯人一个交待。
但这些——菲林望了望身周一群齐齐向他探出脑袋，看向他们的孩子们，觉得此刻似乎不太方便谈这些。
“唔，好。”
艾丽希却也并不打算就此事多说，“菲林大人，今天找您来，是想让您看看，上次向您提过的学校。”
艾丽希早就和菲林提过，等到十三人议事团成立之后，邀他们来旁听一次森穆特给工匠的孩子们上的课。
她想要借此机会，在底比斯推广学校，让非贵族的子弟，也能有机会进入正规教育机构接受教育，学习数算之类相对实用的知识，也顺便推广森穆特创造的世俗体象形文字。
这时森穆特抬眼望着艾丽希没说话。
但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地在表示了：这正是他极度渴望去做的事。
菲林对此早已表示了赞同。但艾丽希说：“但关于这学校里要教授的这一项特别内容……我希望事先与您通个气，让您了解我的打算。”
她说着，将那些森穆特制作的纸莎草牌轻轻地推到菲林面前。
“这，正是森穆特大人打算在学校里教授的特别内容。”
菲林不明所以，随手将纸莎草牌就接了过来，翻看了一阵，突然反应过来这些都是什么。
他顿时像是被人在胸口重重打了一拳似的，脸色苍白地抬起眼，看向艾丽希，再转头看看森穆特，满眼不可思议地问道：“这是……文字？”
在埃及的土地上，曾经被神明、法老、贵族与神职人员们垄断了千年的文字啊……
菲林正是这中垄断的既得利益者之一。
此刻他将手中的文字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又看，终于认定了这是一中不用借助护身符一类的物品也能够看懂的简易文字。
呆了好一会儿，菲林才抬起头，望着艾丽希，艰难地说：“神使大人，您应该想象得到……这一定会受到阻力，神官和贵族们，都不会同意在学校里教授您所倡导的这项内容。”
坐在菲林身旁的森穆特了然地颔首——同样作为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既得利益者之一，森穆特非常清楚这触动了什么特权。
文字就是特殊阶层所掌握的特权，不出意外，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世俗体在埃及境内传播。
要知道，即便艾丽希贵为第一王妃。因为身为女性，连她也从未有机会接触和学习任何一中象形文字。
“可是在底比斯，最终做决定的会是十三人议事团。”艾丽希颇有些得意地说。
在十三人议事团里，神官与贵族阶层大约占五席，就算是他们再拉上大地主，也最多只有六席。
而余下的七席，艾丽希相信，能够被推选出作为代表的，应当有足够的政治头脑与远见，知道这些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因此她确信这项提议最终会获得通过。
但十三人议事团里还有菲林那一席，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如他自己所宣称的那样，要追求广泛的公平，通过这次投票就能看出来态度了。
在底比斯的事务上，艾丽希从未完全信任过菲林，但她愿意给对方一个机会表现。
所以才会在此时将菲林请来，预先向他透露这个消息。
菲林满脸紧绷，显得既困惑又为难。他匆匆起身，向艾丽希行了一礼，表示他回去之后会好好思考，再做出这个决定。

第138章
艾丽希带着她从卡拉姆处薅来的一大把羊毛，从工匠克努姆的神殿回到行馆，来到自己的卧室里，心满意足地查看她的收获。
按照卡拉姆所说，这些运用工匠之力制成的锡箔，可以承载阿苏特们能够使用并固定下来的任意咒法，制成任何种类的护身符。
但是使用者必须想办法将这些锡箔制成独特的形状。
就好像上次罕苏使用的那枚假死护身符，就是一个圆形中空的符体，中间蒙着一层薄薄的锡箔。一旦捏破，符上所承载的咒法就实现了。
艾丽希想了想，决定拿出穿书前祭奠祖先的本事，把这一张又一张的锡箔纸折成一个又一个可以叠起来的元宝。
将来这些元宝承载上她的咒法，从她这里汲取需要实现储存的能量，护身符就能从扁平的状态膨起，变成一枚真正的圆滚滚的元宝，将来她需要使用时，只要将元宝一捏捏扁，事先储备在蓄电池里的能量就可以全部释放出来。
直到开始折叠，艾丽希才发现，她从卡拉姆处薅来的锡箔，看似只有薄薄的一叠，实际上数量真不少，总能叠上个百十来枚。
这意味着艾丽希欠了卡拉姆好大的人情。
“嗯，工匠眷者也是需要能量的，等我的放电试制成功，就送几枚已经充满电的护身符给他，应该能算还卡拉姆的人情了。”
这护身符的名字她早已想好，就叫放电。
艾丽希等不及将所有锡箔一一折完，先拿起一枚折好的扁平元宝开始试验。
能够使用相似律的前提，是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这种物品。
而放电的相似依据则是身在塔尼斯的碧欧拉小姐所制作的巴格达电池。
在开始尝试之前，艾丽希在心里忍不住念叨了一句：碧欧拉，好姑娘，巴格达电池对你来说没问题，你应该早已成功了吧！
按照她的猜测，碧欧拉既然敢向阿蒙神祈祷，就应该有了不小的把握，大概率是已经自我试验过，并且接近成功了。
随后她闭目凝神，开始在心中具现出巴格达电池的模样，反复想象她想要相似的核心规律，存储能量，释放能量。
等到精神力提高到一定程度，艾丽希开始尝试向扁平的锡箔元宝中注入能量。
能量无形，却像是涓涓细流，从她指间流出，注入扁平元宝，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艾丽希已经觉得自身能量已经流出大约二成左右，睁眼一看，原本扁平的锡箔，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胖乎乎的元宝。
碧欧拉小姐果然已经成功。
艾丽希赶紧将手指离开护身符，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损失了一部分能量。
但是正在缓慢修复，大约用一个钟点的时间就可以恢复到原有水平。
“充电俩小时，放电十分钟。”
艾丽希赶紧记下自己身体的这个规律。
她原本想马上伸手把这个护身符捏破，来尝试一下放电功能。但是仔细一想，其实也不必如此。
艾丽希是阿苏特，可以自然而然地感应任何护身符，感应时就如在阅读一张使用说明书。
“只要再次将护身符捏扁，就能令能量快速释放……”
“既可用于补充自身消耗的灵性，也可以用于直接攻击敌人……”
直接攻击敌人？
艾丽希猛地睁大了眼睛，这不正是她原本想要的闪电效果吗？
“攻击效果取决于能量释放的速度。”
也就是说，如果她护身符中的能量，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释放，几乎便相当于一枚焦雷劈在敌人头顶？
艾丽希自己也没想到竟折腾出了这种功能，一时又惊又喜，继续感应，却发现能量释放速度这个参数，需要在制作护身符的时候就进行设定。
也就是说，她在制作放电护身符时，就可以有目的地选择放电模式，一种是为自身迅速补充灵性，提高自身实力的；另一种则是快速放电，攻击敌人——
艾丽希当即拍板，打算在折叠锡箔的时候就将这种差别体现出来。
她用来将快速放电的护身符折成较浅的元宝形状，全部充满能量之后，这元宝慢慢撑开，摊在手心里就像是一块扁扁的圆形面包，只在两头多两个尖尖。
“它的效果……”
艾丽希想着，打算尝试一下。
于是，正在艾丽希卧房外与乌拉尼娅聊天的南娜。顿时听见自家小姐的卧房里传来啪喀嚓噼里啪啦乒乒乓乓，诸如此类的声音。
战神眷者一个鲤鱼打挺，飞快地跃入艾丽希的卧室，只见卧室里一张木制条桌被从正中劈成了两半，被劈中的位置此刻还正冒着黑烟。而条桌上的东西全都滚落下来，摔得稀碎，碎片滚落一地。
“牛粪！”
战神眷者的长剑立即出鞘，“敌人在哪里，小姐，敌人在哪里？”
艾丽希自己的脸上被烟熏黑了一两处，此刻只能无奈地摊手——南娜啊，敌人就是我自己，这可怎办才好？
她的试验算是成功了，但是效果并不那么令人满意。
艾丽希清楚自己对放电的期望值非常高——因为碧欧拉小姐制造出的巴格达电池，在现代社会中曾被认为是可以归类为欧帕兹的独特物品，也就是不应当出现在出土时代的科技产品，多被认为是外星文明造访地球的产物。
撇开巴格达电池的来历不谈，电池本身正是将化学能转化为电能的重要设备。
但既然能量已能转化成为电能，艾丽希自然期望那种银蛇四下乱滚，或者给予敌人雷霆万钧地一击。而不是她刚才这种只能劈一劈桌椅板凳的水平。
艾丽希安抚了南娜，自己继续总结制作护身符过程中的得失。
放电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可能的原因包括三点：
一是，放电时间太长，导致能量不够集中；
二是，她充入护身符的能量还不足够；
三是，她的位格还不够，造不出更为厉害的放电护身符。
前两个可能都还好说，最后一项则是艾丽希目前还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但是艾丽希不会被这种问题难住，她找了个理由，特地来到森穆特面前，手中托着两枚扁平细长的锡箔元宝。
“大祭司大人，这是我帮助工匠眷者制作的护身符，制的数量有点多，想送给您两枚，也顺便想请您点评一下，这两枚护身符的效果怎么样。”
森穆特顿时露出温文的微笑：“您已经能制作护身符了，它……”
大祭司的指尖触及艾丽希递过来的元宝时，笑容竟尔消失，森穆特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庄重。
“它是这世上前所未有的护身符。”
艾丽希忍不住心里十分得意。毕竟像森穆特这样见闻广博的人，竟然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护身符。
“感谢第一王妃，我接受您的馈赠。”
“这个……”
这回轮到艾丽希欲言又止了，“我希望您能试用一下这护身符，也让我看看它的效果……”
把这么高位格的大祭司当做试验工具，这种事应该只有她能够干出来了吧。
森穆特却只是略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好。”
他低下头，将两枚扁平细长的元宝托在手心中，随即闭上双眼，集中精神。
艾丽希只看见她眼前的两枚元宝迅速被撑开、快速膨胀。
它们变成两个胖胖的、圆滚滚的真正元宝，只用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按照艾丽希估算，还不到一分钟……
而且是两枚放电同时被充满。
艾丽希再一次被这位格差距所深深震慑了，暗暗下决心。如果半人半神是有生之年根本不可能达到的目标，那么她至少应该向森穆特看齐，争取成为神之祭司。
艾丽希与森穆特当即带着这两枚放电，来到了行馆附近一处空旷地。
森穆特将他事先充满的一枚放电托在手中，右手指向空旷处，然后飞速地将那枚圆圆的护身符捏扁。
艾丽希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副奇景——
一道闪电凭空出现在暮色苍茫的底比斯上空，宛若一枚倒挂的长满银色枝丫的巨树。
艾丽希直视着无比耀眼，近乎神迹的景象，竟然忘了伸手去捂耳朵。
但这闪电距离太近，她就是赶着去伸手捂耳，此刻也来不及了。
那雷几乎是喀嚓一声，从半空劈下，雷声震得艾丽希耳中隆隆作响，在三五个呼吸之间完全没办法听清周遭的动静。
周围的底比斯居民听见这动静也纷纷从家中探出头看天，很多人家快手快脚地将尚且晾晒在外面的衣物和布料赶紧收回去。街道上的行人急急忙忙地想要找地方避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纳闷地再次探头看天，疑惑这老天为什么竟只打雷不下雨。
而艾丽希的视线则定在了那片空地中央，那里的地面和埃及大多数道路的地面一样，人们将土地夯实，然后用磙子磙过几遍，使空地表面坚硬，光亮如镜。
此刻，在那片空地正中，出现了一个方圆大约四腕尺左右的深坑，坑中一片焦黑。
由森穆特注入能量的放电，竟然有如许威力，这令艾丽希目瞪口呆，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向对方说什么才好。
这时森穆特却向艾丽希转身：“第一王妃殿下，您亲手制作的护身符果然威力无穷，令人佩服。”
他向艾丽希伸出双手，手心里托着还未使用的另一枚放电。
“那么这一枚，就由您保管，可好？”
艾丽希一时没能说出话来，虽然她薅惯了羊毛。可是这枚放电却令她不敢接受。
毕竟那是森穆特注入了大量灵性制作的成品，而且威力又如此巨大。
森穆特所追随的图特神不是擅长战斗的神明，这件护身符他自己留这岂不好？
但是森穆特一双金色的眼眸此刻却眸光柔和地望着艾丽希，似乎在说：第一王妃殿下，您比我更需要它。无论如何请收下我这一枚馈赠，并妥善使用它。
“大祭司大人……”艾丽希微红着脸，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薅羊毛薅到不好意思的一天。
“如此多谢您。”
她暗暗打算，之后等她大批量地做出放电的护身符坯，就再赠送几枚给森穆特。
嗯，还有卡拉姆那边的债务要还，南娜那里最好也让她自己多储备一些能量，还有……
要不要给孔斯也预备一点，但孔斯要充电就得先变成杀戮者形态，这一点倒是十分麻烦……
艾丽希思绪纷呈之间，冷不丁听见森穆特温和地提醒她：“我听说，首创出全新的咒法能够快速提升位格，而制作出前所未有的护身符也是一样。”
“您应该能通过这一枚……放电，获得位格的迅速提升。”
森穆特还是不大熟悉放电这么个崭新的名字。
但这话艾丽希听得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又低头看了一眼右臂内侧的命运之轮。尽管她在刚刚做出放电护身符的时候已经看过了一回。
她的命运之轮，八格轮辐之中，已经有四格被完全填满。
之前她看时，填满的只有两格。这两格多半是她在底比斯戳破伪神谎言，帮助阿蒙神坚定信仰而获得的，属于贡献一类。
但现在竟又增加了两格？
这意味着，艾丽希制作出放电护身符，她手臂上的命运之轮前进了一格，而森穆特完成放电的试验之后，她手臂上的命运之轮竟然比之前又前进了一格？
蹭他人的高位格制作护身符，也能推动自己成长的吗？
看来，大祭司这里的一把羊毛，薅得可是真值啊。

第139章
孟菲斯，大神官达霍尔家中。
大神官望着到处翻箱倒柜的夫人，表情十分郁闷。
“往上埃及的道路不太平——”
这位大神官想要努力打消妻子溯游而上，陪伴爱女的打算。
“道路不太平？那艾丽希怎么就已经抵达那里了？”大神官夫人不客气地回呛了丈夫一句。
“她去时用的是法老的仪仗啊，王船摆着架势前呼后拥，有水手和卫队拱卫。你是不是想让我把全家这么点儿侍从全让你带到上埃及去？”
“还法老的仪仗？”
大神官夫人早已急得红了眼。
“法老的仪仗只会给我们艾丽希带来麻烦。”
此前大神官达霍尔和他在孟菲斯王庭里的眼线在家中交谈，谈了很多在上埃及的见闻，其中不乏艾丽希途径各诺姆时留下的传闻。
大神官夫人一听，又是不待见法老的上埃及人，又是蛇又是鳄鱼，又是生界又是冥界的，立即急了眼，一刻也不肯耽搁，准备马上动身，前往底比斯。
她一直担心爱女在分娩时无人照料，此刻担心坐实，再也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她。
“可是，夫人，艾丽希她人明明已经平安顺利到了底比斯，听说还在那里干了不少大事……”
“你们男人只知道那些大事，却没一个关心我女儿独自生产时多么凶险。”大神官夫人顿时反唇相讥。
刚刚大神官达霍尔与来访者谈到了艾丽希在底比斯的种种所作所为，对关于她的传闻有不少议论。
大神官夫人最为不忿的，就是丈夫像是一个政客般点评艾丽希的所作所为，却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是亲生的女儿。
“夫人，您难道忘了王妃临走时对咱家是什么态度吗？”
“你把她当亲生爱女，她只把您当成法老王庭里一名普通的大臣夫人。”
达霍尔也不管这话究竟有多扎心，一口气说下去。
“你这么急急忙忙地去上埃及讨好王妃，这份心，王妃她可会有半点记在心上？她可会有半点领情？”
“这都是你教的！”大神官夫人红着眼睛冲丈夫大喊。
“你从小就这么教她，你告诉她这世上只有她是最好最美最高贵的，她只需要讨好法老一个，其他人都不用放在眼里……”
“所以现在她出落得和你一样冷血，眼里只看得见对你们有用的人！”
“你们恐怕从来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明明没有回报，明知道会被伤心，也一定不能回避，一定要去做的。”
大神官夫人一下子把心里话全都吼了出来，眼泪涌出，顿时将新描的眼线打湿。
她胸口起伏，但显然这番剧烈的情绪波动令她十分快意。于是她望着达霍尔，和因为听见动静而走进来的索兰，发出一声大喊。
“对，你们爷仨全都是一样的。”
索兰顿时冲母亲莞尔一笑，说：“怎么又把我给捎带上了？”
他一看见母亲收拾行装的模样，就笑着说：“母亲不就是想去上埃及看妹妹，这有什么？来，儿子陪您一块儿去。”
大将军索兰自从上次在一副棋盘上输给法老，就随法老提洛斯返回王都，被半是软禁半是监管地留在了孟菲斯。
现在大神官夫人想去上埃及见艾丽希，帮助她顺利生产，索兰立即来了兴致。
一来他的确想见见艾丽希，二来这也是逃避软禁的一个法子——
以探视妹妹为名，前往上埃及，没准能够让他找到方法，离开提洛斯的控制范围。
只要他一回到边境军中，就如鱼入大海，任他畅游，而提洛斯就再也不能像控制一枚提线木偶般将他操控。倒是下埃及的军方与政界又将维持什么样的情形，又是两说。
谁知大神官夫人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这时她只管干净利落地冲儿子啐了一口：“呸，天下没谁像你这么无耻没用，只晓得利用你妹妹，打你妹妹的主意。”
索兰一怔，突然仰天大笑道：“那不然呢？要不然我们怎么就成了一家人呢？”
大神官夫人一时间无语，转身不再理会这爷儿俩，只管低头去收拾她的东西。
这时却孟菲斯王宫有使者送信来：“大神官大人，大将军，两位尽快做准备，王即日就将出发，前往上埃及——”
大神官一家三口顿时全愣住了。
法老不是怨恨艾丽希都来不及吗？怎么，现在反而要亲赴上埃及？
难道法老也觉得去上埃及有利可图吗？
孟菲斯王庭里，提洛斯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萨沙，你确定占卜结果没错？”
代理祭司萨沙此刻正抱着那形似音叉的占卜护身符，兀自反复聆听。
见法老问，这位代理祭司忙不迭地回答：“是，是……”
“就在这几天，第一王妃将诞下陛下的继承人。”
提洛斯嘿地叹出一口气，问萨沙，“你确定，王妃诞下的会是，王的继承人？”
萨沙点头如捣蒜：“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这位代理祭司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王妃将诞下王的继承人，这是上一次大河泛滥时大祭司森穆特在大神坛上亲自占卜，得到的神谕。萨沙不明白为什么王还要反复确认？
提洛斯沉默了片刻，叹息道：“那更要着急赶往上埃及去了。”
萨沙心说：这才对嘛。
这位代理祭司只知道整个埃及都在盼望着王妃为法老诞下小王子，他法老一家三口好好团聚，却不知道法老的心思——
提洛斯现在满脑子想的是，眼看这个继承人就要诞生在上埃及，他为何不借此机会，前往底比斯，借艾丽希这段时间里在上埃及赢得的人心，直接控制上埃及？
上埃及人一直不服王化，将下埃及法老视作无物，一向阳奉阴违。
但这次，艾丽希以一个不知什么来历的阿蒙神使的身份进入底比斯，却似乎令底比斯人接受了她，容忍艾丽希在底比斯诞育他们的孩子？
这一切难道不还是看在他这位法老的面子上？
一定程度上，上埃及人一定还是乐于接受一个统辖上下埃及的法老的。
提洛斯自以为他找到了理解这件事的切入点。
“萨沙，去通知在孟菲斯的各国使节，就说王的继承人将于底比斯降生，也邀他们早做准备，届时前往底比斯参加庆贺大典。”
既然要利用这件事，就要把整件事的影响力尽量扩大，让上埃及人也感受到一些压力。
“是——”
萨沙想不到其他，只是单纯地为法老和第一王妃感到高兴而已。他借此机会，向法老匆匆告辞，前去通知各国使节去了。
法老一人留在他那空空荡荡的宫殿里，外面的庭院依旧遍植金合欢树，他此刻却毫无心思赏景。
至此他已在心中大致完成了筹划，作为年轻登基的下埃及法老，提洛斯打算借探视妻儿的机会，堂而皇之地造访底比斯，相机行事，寻找将上下埃及合为一体的良机。
就算是做不到这一点，那他至少也应该先于所有人，赶到艾丽希身边，控制住自己的继承人，至少不能让大神官之流先一步控制住这个孩子。
毕竟这将是在提洛斯身后，继承埃及王位的人。
至于艾丽希……提洛斯心中多少为她感到遗憾——在提洛斯看来，艾丽希有点像是他的生母。虽然为法老诞下继承人，法老却从没有一天爱过她。
上一代法老是这样，到现在这一代……也是这样。
等到艾丽希诞下王的继承人，那么她身为王室成员的义务就已完成，她存在的意义也已结束。
届时该如何处理第一王妃，提洛斯一时间竟头疼起来——自从这次回到孟菲斯王庭，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迎娶碧欧拉小姐做第一王妃。但是他却从未有胆想象过，该如何处置艾丽希。
此刻，做出前往上埃及的决定，想到即将见到艾丽希，提洛斯心底却隐隐约约有些兴奋。
似乎有在蠢蠢欲动，底比斯有太多机会，可利用的，可压制的……可重现的。
底比斯，卡纳克神庙的地下牢房。
普拉图立在他那一间小小的囚室里。日光从囚室高处留下的小窗里投射进来，日光热烈，直接在墙壁上留下耀眼的光斑，却没有多少光线能落到这间囚室阴郁、污秽，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囚室底部——
这是一间极高、极深的囚室。
一向被神庙用来关押最重要的犯人、渎神者和邪神的信徒。
今日它关押的犯人却成了在第一神官位置上待了十年之久的普拉图。
普拉图眯着眼睛，望着上方炽烈的阳光，判断底比斯今天依旧拥有一个绝好的艳阳天。
但天气再好也与他无关。
昔日掌控一切的第一神官，今日已是阶下囚。
前些日子，他冒着令整个底比斯信仰坍塌的风险，揭露了阿蒙神像的秘密，谁知这种揭露却被那个号称是阿蒙神使的女人轻而易举地破解，令底比斯的阿蒙神信徒更加虔诚地信奉阿蒙。
紧接着，普拉图和一直追随他的阿尔巴、罗奇等人开始被清算。
十三人议事团一直审议了神官菲林提交的，关于普拉图谋害先任第一神官的种种罪证，以及最近的刺杀菲林，刺杀行馆中的第一王妃，以致王妃的两名侍女不幸身亡的案件。
身为乌陶人首领的萨提里也出面作证。
他在十三人议事团跟前展示了普拉图在谋害菲林之父时，留给乌陶人的一件信物，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抓来了当时普拉图的贴身侍从，让十三人议事团听取了对方的口供。
此外，萨提里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普拉图是如何胁迫乌陶人出手，协助刺杀菲林和艾丽希的。
当时普拉图得以与萨提里对质，普拉图雄辩滔滔。但由于萨提里提供的证据太过硬，十三人议事团不得不取信了这个努比亚侏儒的证词。
但是据普拉图判断，整个十三人议事团，包括菲林在内，实际都对萨提里抱有蔑视和怀疑的态度，不止因为侏儒那骇人的外貌，也因为乌陶人那极不光彩的历史。
可惜啊——普拉图心想。
如果萨提里没有背叛他，那么今天这些人都还好端端地活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而现在，乌陶人估计只能回努比亚。
最终，十三人议事团一致认为普拉图、阿尔巴和罗奇三人罪无可赦。
但因为他们是神官，神官没有被处死的先例。因此被判处关押在这深入地下的监牢里，直到老死。
普拉图仰头望着高处窗户里投下的强烈日光，轻轻咳嗽了两声。
以往这时，他会听见左右牢房中关押着的阿尔巴和罗奇两人的回应。
如果没有意志坚韧的普拉图在，阿尔巴和罗奇应该都已经疯了。
然而今天周围却一片死寂，普拉图似乎觉得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周围的世界变得遥远而虚空，连偶尔从高处窗边飞过的鸽子，腾空时也无声无息——
普拉图心生恐惧，意识到他被剥夺了听觉。
谁知下一刻，监牢的门被啪的一声打开，一名身材健美的高个男子走进普拉图的黑暗囚室。
这名男子，却顶着一个耳廓狐的脑袋。

第140章
艾丽希满脸尴尬地接受穆莎娜那些女性亲友的问候。
至此她终于明白穆莎娜所说的，三四百人的大家族是什么感受了。
她坐在一大群各种年龄层次的女性朋友们之中，宛如坐在一池塘……不，十几池塘鸭子们之中，耳边叽叽呱呱，从未停歇。
另外还有好几只手在触碰她的身体。
艾丽希是个现代人，非常不习惯陌生人的身体接触。
但此刻穆莎娜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全都是好心，她们在帮助艾丽希按摩她已经略显肿胀的双腿，尽力让她舒服一些。
面对这样的好意，艾丽希只能尽力忍耐，努力忽视身边来自十几个池塘的噪音。
到底是穆莎娜聪明，她一见到艾丽希淡淡的神色，已经知道神使大人渐感不耐。
年轻少妇赶紧起身，招呼她的亲戚们：“我们快点为神使大人祈福，神使大人可不比我们，她还有要务要处理。”
瞬间，十几池塘的鸭子们……不，各种年龄段的妇人们全都站起身，密密地站成三排，每个人都面向艾丽希，脸上流露出幸福的微笑。
只听她们齐声唱道：“在伊西斯女神的注视下，在哈托尔女神的庇佑下，在塞赫梅特女神的守护中，我们亲爱的……阿蒙神使……”
唱到这里，妇人们的声音顿时乱了乱，有的人唱阿蒙神使，有的人唱第一王妃，还有人竟然唱了她的本名艾丽希。总之歌声瞬间朝向着不同的走向而去。
但是在这一句之后各人又都神奇地转了回来。
“诞育了美好的小宝贝，听，他多么壮实，连哭声都如此洪亮有力，看，他多么漂亮，眉眼五官都像他的双亲……”
在所有人齐声唱诵着这歌谣的同时，站在这队伍里的每一个妇人，都在模仿着双臂怀抱婴儿，正左右摇晃着哄孩子入睡的状态。
艾丽希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相似律。
因为对方人多，艾丽希明显地感觉到了能量的流动。她接受到了那种来自心灵，源自相信的力量。
当然，这种力量在艾丽希看来，依旧是微乎其微的，它不足以改变什么，如果一个孩子先天不足，他不可能就因为人们的愿望就迅速发育良好。
但艾丽希因为位格足够高，能够体察到这种能量，她小心翼翼地接受了这种能量，并且将这些能量引导至体内，存储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穆莎娜几乎每天都会把亲戚们带来艾丽希这里，为她举行这种祈福的仪式。
而艾丽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尽力将所有来自人群的能量都积攒，作为她卸货时候的储备。
艾丽希充分认识到在这个时代，女性生产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因此她尽一切可能做各种准备，尽可能地规避一切风险。
好不容易穆莎娜的亲戚们将这顺产歌（这是艾丽希自己给起的名字，意为祝福顺利生产。）
唱完。穆莎娜那双灵活的眼睛向亲人们一一使眼色，暗示她们，王妃需要休息了，各位也可以离开了。
谁知其中一位上了些年纪的长辈突然开口问艾丽希：“阿蒙神使大人，请问您听说了底比斯城中最近的传言吗？”
“什么传言？”艾丽希平静地问。
女人们却相互看看，有些责怪开口的那一位竟冒冒失失地把这话捅了出去。
“穆莎娜……”
艾丽希直接问了性格最坦诚直接，心里藏不住事的那位。
穆莎娜想了想，坦白地回应艾丽希：“神使大人，底比斯城中最近有传言，说是我们的城市要大祸临头了。”
“大祸临头了？”
艾丽希一皱眉头，心想在如此古老的时代，竟然也有末日预言吗？
“是的，最近城里到处流传着一则预言，说底比斯将因为它的愚昧与无知而蒙受灾难，象征神明的太阳将失去光芒。而与人类作对的凶兽将入侵城市……灾难无法避免，底比斯城将因此而走向灭亡。”
“神使大人，您说，这预言……是真的吗？”
最先说话的那名妇人似乎既忧心，又生怕因此而得罪了艾丽希。
艾丽希对此未置可否，只是说：“传话给大家，阿蒙神能够保护底比斯免于灾祸。”
艾丽希的话似乎并没能减轻人们的忧心，穆莎娜与她的亲友们相互望了一眼，都是欲言又止。
这是因为穆莎娜在引述预言的时候稍稍有改动，将象征阿蒙神的太阳将失去光芒，改成了象征神明的太阳将失去光芒。
艾丽希在下埃及待了很长时间，潜意识里认为太阳指向的神明应当是太阳神拉，没有想过底比斯人口口相传的预言竟会指向这座城市自己的保护神阿蒙。
但她瞬间从穆莎娜的神色里看出了不对，知道人们既然会将这预言问到她跟前来，事态势必已经相当严重。
艾丽希心里警惕，表面却不动声色，似乎这一切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似的。
“请转告大家，我已经听说过这一则预言……”艾丽希内心：就刚才听说的。
“这个预言在警告底比斯，不要因为一些人的愚昧与无知而将整个城市推向不可挽回的灾难。”
“日失光芒，凶兽入侵，皆因此前人们的愚昧、贪婪与凶残。”
眼下卡纳克神庙的地牢里就有三个可以背锅的，艾丽希不用白不用。
“信念、勇气与团结，将是底比斯人抵御灾祸的唯一希望。”
“只有这样，才能让阿蒙神真正认可底比斯，你们才能真正摆脱过去这座城市所沾染的阴影。”
这是艾丽希与碧欧拉交道打多了，偶尔扮一扮神棍还是可以的。
她只是将这一则预言稍加改动，一方面找了人背锅，万一有灾祸，就把灾祸都推到普拉图这些罪证确凿的恶人头上；
另一方面，她也没让阿蒙神将这件事大包大揽，而是要让底比斯人有意愿自救。
穆莎娜和她的家族都很清楚此前发生了什么，一时间都信服地点头，纷纷表示，要把这来自神使的改良版预言赶紧告诉所有的底比斯人。
而艾丽希则很相信她们的能力，当下她需要将这个改良版在最快的时间内传播到整个城市——在这种情况下穆莎娜的亲人们正是她最需要的榜首。
一时间女人们迅速离去。而艾丽希则让乌拉尼娅迅速去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神殿，无论如何将大祭司森穆特请来。
而她选择了再一次冒险让南娜暂时离开行馆，前往卡纳克神庙，检查普拉图等三人的情况。
艾丽希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来自神棍的预言。
真正的预言大多害怕会不灵验。所以在措辞之际多少都会有些含糊，偏向指引、引导。就像那经她在极短时间内精心修改出的改良版一样。
但穆莎娜复述的传言，如果真的是有人刻意在底比斯城内传播的，那么就一定是有人准备攻击底比斯。
它所预言的两件灾祸：太阳失去光芒，这在旱季不常下雨的底比斯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一旦发生，肯定是某件特别天象；而异兽入侵，这则是迫在眉睫的危机——艾丽希细数她进入上埃及之后所遇到的各种异兽，忽然心有所感，赶紧再叫人，这次则是叫的格里高。
“格里高，你带人到底比斯码头，命所有的船只马上回港避难，否则会大祸临头——”
她话音刚落，只见外面明媚的阳光忽然一暗。
“混蛋！”
艾丽希心中一急，右手握拳，直接砸在面前的矮几上，将几只陶杯打翻。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她听说这个传言的时机实在是太晚了。如果这传言真的是已经传遍了底比斯，最后才传到她耳中，那对手就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布置。将传言透露给她知道就纯粹是示威。
但她马上稳住自己的情绪，知道自己至少不能在自己的团队面前失态。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她就绝不会浪费一秒钟在无能狂怒上。
她当即微笑着对格里高说：“快去吧，去的时候带一枚火把。”
格里高：……现在是大白天！
但是窗外迅速黯淡下来的光线让格里高马上明白了什么。这位御用领航者肃然应下：“是！”
“阻止即将要入港的船只离港，将港口附近的船只赶紧都招回来。至于其他人……不要冒险去救。”
艾丽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沉郁。
格里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当艾丽希再次抬起眼的时候，他肃然颔首应道：“是的，殿下，一切谨遵您的吩咐。”
说毕，他转身就走，临行时真的从灶膛下抽了一枚还燃着的火把，然后匆匆向码头赶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迅速变得昏沉。
这样的异象迅速为底比斯人带来恐慌。尤其是在多数人被反复宣扬了描绘可怕前景的预言之后。
艾丽希即便是坐在行馆里，也能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令人惊恐的尖叫。
显然人们都留意到了迅速黯淡的日光。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在清朗无云的情况下，太阳会如此迅速地失去光芒。
但这在现代人看来，这种情况并不值得恐慌——只是一次日食而已。
但是艾丽希不能完全确定这只是一次自然出现的日食，还是她的对手动手修改了天象。
毕竟在这个书中世界里，连天狼星出现的日子都是可以向前微调的。
万一这不是日食，太阳真的从此黯淡下去，世界陷入黑暗，草木凋零，人类失去粮食，陷入饥荒……末日就真的出现了。
艾丽希扶着面前的矮几，勉强撑起身体，托起一盆早先用来照镜梳妆的水，这水被事先染成了黑色。
艾丽希将这陶盆放置在了日影犹存的地方。水面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光斑，像是一块圆圆的月饼，被人咬了一口。
这就是日食。
确认了这一点，艾丽希顿时放心了，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她相信即便是神明，也不大可能故意制造出一次比日食还要更严重的天象。
原因无他——要对付艾丽希这么一个待在底比斯城里的小小的神使，不值得付出那么多的能量。
“第一王妃殿下——”
艾丽希一抬头，见到森穆特脸色沉凝，抢在乌拉尼娅头里，迅速走回行馆来。
他一见到站在门边的艾丽希，立即伸出双手扶住了她的双臂，急切地问：“您一切都安好吗？”

第141章
“我很好，大祭司大人，感谢您的关心。”
艾丽希望着紧紧扶住她的那双手，慢慢地开口。
在得到艾丽希肯定的答复之后，森穆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脸色酡红地赶紧放开双手。
乌拉尼娅极其乖觉，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绕过森穆特，站在艾丽希身后，扶住了艾丽希。
艾丽希神情镇定，含笑问森穆特：“您是被知识与智慧眷顾的人，您有预见到今天的天象吗？”
艾丽希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确定以这个时代的天象观测水平，森穆特是否能够预见到日食的发生。
谁知森穆特颔首：“有……”
艾丽希睁圆了眼：真的能行？
谁知森穆特眼中有细小的金色符号迅速闪烁，他接着说下去：“事实上，这并不完全是我的预测，而是来自图特神的提醒——根据神的提示，我计算出这几天会发生月影蔽日的天象。但只能算出在这几天，无法准确判定是今天的这个时刻——”
艾丽希：这也已经很厉害了。
古代埃及的天文计算水平完全超越了她的认知。尤其是那位号称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神明。
原本艾丽希很难想象，埃及人能够凭借十进累加制的原始计数工具完成与天文相关的打量计算。
森穆特提供的信息，给艾丽希上了一层双保险，帮助她确定这就是一次日食。
即使是日全食，太阳也不会被永久遮蔽，大约在半个到一个钟点（即两个小时）之内，底比斯将会重新沐浴在热烈的阳光下。
但是，早先在城里散布那些流言的对手，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而是会刻意宣扬，这只是末日来临之前的预兆。
艾丽希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立即想办法扭转局面，动手反击。她已经错过了不少时机，现在再不动手，那就真的晚了。
“乌拉尼娅——”
艾丽希招呼她的贴身侍女。
乌拉尼娅此刻站在艾丽希身边，正低头思索月影蔽日到底是什么意思。而艾丽希一时也与她解释不清，于是直接发号施令。
“你去叫上现在在行馆里所有的人。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底比斯本地人，所有人带上能够发声的东西，乐器也好、铁器也罢，只要是能够发声的……”
“告诉他们，太阳船受到了攻击……”
艾丽希这句话刚说出口，乌拉尼娅的脸色就变了。
这个时代的人们认为，太阳是一艘行驶在空中的巨船。太阳神每天驾着巨船从东方出发，横穿整个天际，直至傍晚抵达西方。
当初森穆特在萨卡拉行宫的地下模拟日光，就是用一枚旅行模拟太阳船的轨迹，从而在地下创造每天日升日落的景象。
因此，现在艾丽希说太阳船被攻击，完美解释了太阳变黯淡的原因。
乌拉尼娅吓了一大跳，而森穆特却一挑眉，随即流露出了然的神色。
“告诉大家，这也是神明对我们的考验。如果人人袖手旁观，神明是不会出手解救这件危难的……”
乌拉尼娅也被艾丽希描绘的前景吓住了，她颤声问：“殿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告诉底比斯人，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救自己！”
这正是艾丽希急需要灌输给底比斯人的观点——神不会直接帮人类解决问题，神只会指点与引领。
“尽一切所能，发出各中各样的声音，越响越好，为太阳船助威，帮助太阳船赶跑攻击者。”
“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神明必定不会坐视，太阳船一定会很快恢复光明。”
“乌拉尼娅，你告诉咱们的人，不要急于自己发出各中声响。最重要的是，把这话赶紧传到全城去，发动全城的力量——”
只有这样，才能把观点尽可能灌输给尽可能多的底比斯人。
“是，王妃殿下，乌拉尼娅这就去。”
这名贴身侍女跟着艾丽希的时日久了，脾性也很像艾丽希，丝毫不耽搁，转身就跑。
艾丽希随即看见行馆的人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乐器、陶器、铁器……跟随着乌拉尼娅冲出了行馆。人们一边走一边在问：“侍女大人，您说您有办法……”
艾丽希这时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脚发软，她赶紧向旁走了两步，伸手扶住墙。
她的另一只胳膊马上又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扶住了，那双金色的眸子凝望着她，低沉而柔和的嗓音响起：“殿下，您……您没事吗？”
大祭司森穆特依旧还陪伴在她身边。
艾丽希关心的却不是她自己，她抬起头，迅速将早先穆莎娜告诉她的预言转告森穆特，然后问他：“大祭司大人，您的预感一向准确，底比斯，这座城市，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没事吗？”
森穆特眸光一颤，应当是没有想到她竟会问自己这个，顿了片刻才柔声安慰道：“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艾丽希低下头忽然有点想笑，她觉得森穆特说话的口吻很像是在工匠小学校里哄孩子。
随即行馆外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是行馆的人已经行动起来。
然他们在告诉街面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太阳船发生了什么事，又告诉他们神明是什么态度，怎样才能解决。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粗犷的乐器声、敲打声、大嗓门的吆喝声越来越响亮，似乎整个城市都正在行动起来。
这座城市的居民多半很淳朴——艾丽希心想。
给他们一个类似天狗食日的故事，就立即激起了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她深知自己可以仰仗的神力极其有限，要守护这座城市，就需要先想办法把这座城市里的人发动起来，团结起来——
希望穆莎娜和她的亲友们能够赶紧将她那个改良版预言尽快传扬出去，否则底比斯还会再有一次内乱。
森穆特却只管将艾丽希扶至桌边坐下，然后又亲自去捧了食物和水来，放在艾丽希手边，小声说：“您需要补充一些食物。”
艾丽希知道森穆特是对的。
她立即托起一枚陶杯，小口小口地喝水，然后再将松软的面包撕成一小块一小块，送入口中。
她有预感，她会很需要这些食物。
正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南娜大踏步走进来，直接拿起桌上的陶杯，极其豪迈地咕咚一声，尽数灌入口中，然后才将杯子往桌面上一顿，然后清脆地骂了一句：“牛粪！”
“神庙那边怎样？”艾丽希赶紧问。
她早先派南娜去神庙，是要南娜检查普拉图等三个人的状况。
“他们三个人没事，还在那里好端端的。”南娜吁了一口气说。
“但是卡纳克神庙里的看守却看我很不顺眼，盘问了半天，疑心我要去害那三位前任大神官……”
南娜模仿起看守的口吻，口气里全是讽刺。
“这是当然的。”
艾丽希淡淡地回应，“普拉图在底比斯经营了多年，他被打倒的时候想必还留下了不少人手在外头，关键时候，这些人对他依旧忠心。这是我们暂时无法改变的事实。”
“小姐，您的意思是……”
南娜像是看到了什么，却又看得不大真切。
“那个预言，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普拉图的人在底比斯城里散布的。”
艾丽希说出了她的判断。
森穆特一面思索一面点头，表示他很同意。
“有意识地散布流言，但故意避开了能够通知我们的人，直到最后要发难的时候再透露给我们……”
“这么下作？”南娜情不自禁地又骂了一声，“小姐，您早说啊，我刚才在神庙的地牢里，要捏死那三只虫子毫不费劲——”
“其实我就盼着你回来时能告诉我，普拉图他们三个人早已逃了。”艾丽希长叹一声。
南娜瞪着一对大大的眼睛盯着艾丽希，不明白自家小姐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三人已经逃跑，我自然会把引起这一切异象的原因归咎于他们头上。”
艾丽希毫不遮掩地向南娜传授她的甩锅。
“但是现在……非但他们三人没有离开神庙的地牢，神庙里的人还盯着南娜，生怕我们动手对他们三人不利……”
“如果南娜直接动手杀了普拉图，那么这个消息会马上传遍底比斯，底比斯人在本地人与外来者之间做选择，多半会同情普拉图，而对我心生反感。”
“但现在普拉图好端端地待在监牢里，我猜想城里发生的这些灾难，最终会有人将矛头指向我，或者菲林。”
“人们反对我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艾丽希说完她的判断，森穆特沉思片刻，便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事实上，底比斯的民意绝非支持或者反对这么简单，这还涉及艾丽希所代表的神明阿蒙神，以及阿蒙神的信仰在底比斯是否能够真正建立。这些，却又都不能向森穆特或者南娜过多解释了。
南娜没想到这件事背后竟还有如此多的曲折，呆了半晌，最终只能又痛骂一句，“牛粪！”
这时，底比斯街道上人们的喊声、敲打声正在持续。而天色较之刚才的晦暗，竟已经重新亮起来一些。
森穆特扬起脸望了望天，说：“要结束了。”
他的意思是，月影蔽日的天象，很快就要结束了。
然而艾丽希却低下头，小声说：“要开始了——”
天象消失，地上的灾难就将降临。
不久之后，光明就会重现，会暖洋洋的日光普照大地，底比斯的大街小巷中将传来振奋的欢呼声。
人们会庆祝他们以自身的努力，帮助太阳船击退了袭击者。
虽然在地面上敲敲打打，发出各中噪声，与天上的异象丝毫没有关系。
可是人们在亲身付出努力之后这么快就看到了结果，心中自然而然地感到愉悦。
然而在艾丽希低头预想一切的时候，行馆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这次回来的却不是乌拉尼娅或者格里高，而是早先跟随格里高一道出门，前往底比斯码头的一个水手。
“殿下，出……出事了……”
这水手气喘吁吁，却脸色惨白，看来他精神上所遭受的惊恐要远远多于身体的疲惫。
“是什么？”
艾丽希也很紧张，扶着南娜的手迅速站起身。
“鳄……鳄鱼，还有河马……”
“格里高大人说，还有……还有……阿佩普……”
水手说话的时候上下牙齿敲击，格格作响，应当是浑身颤抖得厉害。
阿佩普……
象征混乱的上古异兽，出现在底比斯水域……
行馆里静了片刻，艾丽希、南娜和森穆特，两位神使一位神之祭司，一时之间竟谁也没能说出话来。
艾丽希心中深深叹息——这一次，底比斯是真正大难临头了。
谁知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腹部像是被人踢了一脚，随即开始疼痛。

第142章
格里高手拿火把，在底比斯码头旁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堆。
这个火堆通常是傍晚点燃，为晚归的船只指引方向的。
但今日天象有异——格里高担忧地抬头望着天空，此刻源自太阳的光辉几乎完全消失，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夜幕陡然降临。
大河上吹来的风也凉飕飕的，吹着人后心，让人从脚底直生出一股寒意。
“快，各船赶紧回港！”
跟着格里高一起来的一名水手冲着码头附近的水面一声大喊。
但是他的下埃及口音只是让那些船只上的目光朝他好奇地看了一眼。
人们接着又抬头望着夜幕上悬挂的太阳——此刻的太阳，宛若一枚镶着金边的暗黑色光斑，贴在深沉的天幕上。
“传阿蒙神神使的话，码头附近将有危险，打算出航的请等到天亮再说，已经出航的各船请迅速靠岸，总之，不要离开底比斯港……”
格里高在底比斯待了这些日子，没能学会上埃及人说话，至少把水手船员之间的用语学了个全，当下大声喊出来，确实令不少人留意到他。
“哟，是阿蒙神使派人传话呀。”
遇上这种奇异的天象，没出港的船只自然不打算再出港。但已驶离码头的船只却大多还在观望。
“看，天又亮起来了！”
“感谢神明庇佑，我就知道会好起来的。”
“待会儿还是得去大河里网鱼，已经耽搁了这好一会儿，网不着鱼，换不了粮食，一家老小都没饭吃。”
“下埃及人一向胆小，他们的话，一只耳朵听听就算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注意到了水面上的动静。
“不，这不对……”
天色刚刚转亮，大河水面依旧暗沉。但已经有眼尖的人留意到水面上浮起一截一截，仿佛枯木般的东西。
突然有人惊恐地大声喊叫：“是鳄鱼，鳄鱼……水面上，很多很多的……鳄鱼……”
随着光明一点一点重新啊，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异状：“怎么突然聚过来这么多鳄鱼？”
“难道是这几天城里传的预言……”
就在这时，一直在底比斯码头前水道中缓慢行驶的一艘小船忽然飞上半空。
船上的人惊恐万状地喊出了原因：“河马——”
随即是扑通扑通啪……几声，船落回水面，人于落水中。
“啊——”
随即传来惨呼。
惨呼声没坚持几下，水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是水面上一股血腥味开始传开，目力好的人留意到水面上正泛起一圈殷红。
几个呼吸的工夫，大河水面上保持寂静无声。
紧接着人人发出惊骇至极的大喊，所有停留在水面上的船只此刻都动了起来，奋力向码头处划去。码头前的水道上乱成一锅粥。
原本人们对格里高的示警不屑一顾，现在却深深后悔自己没早行动，先一步划桨，至少能在进港的航道上抢占先机。
而现在，十几条船扎堆进港，你挤我我挤你，一时间竟有船只被撞翻，人们刚要去救援，竟又遇上了鳄鱼，水中惨呼声不断传来，船上的人也有再掉下水的。
格里高见状，脸色有些黯然。
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艾丽希会告诉他：除了未离港的和港口附近的，其他人，不要冒险去救。
格里高一向自诩是一个相当胆小的人。但前些日子里一直追随艾丽希，耳濡目染，此刻他目睹眼前的惨状，格里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平。
他忽然很坚定地对自己说：都已经这样了，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
“也罢，能多救一个就多救一个吧！”
想到这里，格里高忽然跃上了身边最近一条船的桅杆，像一只猿猴般攀至了顶端，他随身携带了一枚出自塔尼斯的红布旗帜，此刻高高扬在空中，十分显眼。
“像没头苍蝇一样拥挤靠岸，肯定是个死——”
格里高攀在桅杆上，奋力一声大喊，“想要活的都听我号令！”
他本就是领航者，又熟知水手们的习惯，当下随手号令指挥，就有三五条船马上顺利靠了岸。
格里高让他们将船系在岸边的石柱上，再将缆绳抛向身后的船，将后来的船也一一固定住，岸边便出现了一道用船铺出的浮桥，铺向河心。
仓惶中驶向岸边的船只，如今不需靠岸，只要能够接触到这座浮桥，就好像接触到了平地似的。
人们惊慌稍减，赶紧听从格里高的吩咐，继续将船系在旁边的船身上，固定并加长这一道浮桥。
眼看着一条安全的道路将要形成。就在此时，忽听轰隆一声，一只已经被牢牢系在浮桥中断的船只被从底舱直接顶破。
一只身材巨大，口中生有獠牙的河马从水中探出巨大的身躯——
被顶破的那条船上还有人在，见到眼前的情形已完全吓呆。
好在周边船上的人警醒，伸手将人拖走，连滚带爬地躲到另一边，侥幸无人伤亡。
攀在桅杆上的格里高从头至尾目睹这一场景，惊得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但这冷汗经日头一晒，瞬间又全干了。
这时太阳已几乎完全恢复正常，刺目的阳光照耀着水面，反映出如鱼鳞般一枚一枚的光斑。
格里高极目远眺，只见河面上一截一截浮着的枯木，分明是大大小小的鳄鱼，一团又一团颜色深沉的阴影，则是被埃及人认为是水中怪物的河马。
鳄鱼与河马，正纷纷涌入大河通往底比斯码头的水道，越聚越多，水道外还不知道有多少。
格里高想了想，大声喊着问底比斯当地的水手：“怎样才能去把挡住水道的障碍放下来？”
他说的障碍，自然就是艾丽希抵达底比斯的当天，挡住王船的那些高大木栅栏。
自从那天为阿蒙神献祭的仪式结束之后，那些木栅栏就由绞盘吊起，悬挂在水道两旁。
格里高凭借刚才那一通迅猛的指挥，已经在底比斯人心中短暂建立起一些威信。
一时间有人马上就向绞盘跑去，一面跑一面大声回答：“要将栅栏放下来吗？”
格里高大声应是，心想：待到那障碍放下，拦住大河通往底比斯码头的水道，那些河马与鳄鱼，总不可能再源源不断地进来。
在保卫自己的城市安全这件事上，底比斯人和世人一样有行动力。
没多久，只听绞盘嘎吱嘎吱地转着，巨大的木制栅栏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随后接触水面，发出扑通扑通的巨响，溅出无数白色的水花。
至此，大河宽广的河面与底比斯码头之间的水道已经完全隔开。
人们大多松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至水道内的鳄鱼与河马身上。
虽然此前借着天色昏暗，码头前的水道里已经涌进了不知多少凶兽。
但好在它们的数量至少不会再增加了。只要底比斯人团结起来，专心对付，应当可以对付得了。
格里高指引被拦在水道内的船只陆陆续续安全靠岸，他伸手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水，从桅杆上滑下，踏上实地。
这次总算是暂时为底比斯做了些什么。
这位御用领航者心想——一番努力至少没有白费。
但是那些被栅栏拦在水道之外的船只，那船只上的人们……
格里高忽然回忆起他从行馆离开时艾丽希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奇异的，悲悯的表情——似乎在说，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有些牺牲在所难免。
现在他是彻彻底底地领会到了。为了底比斯城内大多数人的安全，已航行至大河上的船只……就真的帮不了他们再多了。
格里高想到这里的时候，一直望着那一排分割大河与底比斯的木制栅栏，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转移。
突然，格里高的眼神凝滞了，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
有声音被卡在他的喉咙口，发出轻轻的喀的一声。但是那声呼号，却怎样都喊不出来。
恐惧，迅速成为格里高，和滞留在大河附近人们整齐划一的表情。
拦截整个河道的巨大木制栅栏，另一侧忽然扬起一截巨大修长的黑色躯体。
那枚躯体至少有一艘船的宽度，通体漆黑，表面似乎生有软鳞。因此即使在强烈的阳光下，也没有多少反光，显得极其暗沉。
只见那枚黑色的躯体从大河中腾起，猛地砸向底比斯人刚刚放下，用来抵御水中凶兽的障碍。
轰的一声巨响，木屑四处乱飞乱溅。
有些细小的碎片砸中格里高的脸颊，砸出了血，格里高却丝毫不觉。
他身边的底比斯人也和他一样。
所有人的眼光都紧紧地盯着远处那枚巨大的黑色躯体，和在它面前完全不堪一击的障碍。
那黑色的巨兽，宛若一条在水中活动的长蛇。但体型又比长蛇大无数倍，力大无穷，翻翻滚滚间，已经将底比斯人引以为傲的木栅栏砸了个干净。
“阿佩普，阿佩普……”
格里高心中一个声音响起。
他回想起了随法老前往萨卡拉行宫，在大河水位落下之后见到场面——被阿佩普肆虐过的地方，连先代法老留下的石碑都不能幸免。
竟然是阿佩普——
为人间带来混乱、灾殃与毁灭的阿佩普。
艾丽希坐在行馆里，伸手扶腰，对森穆特和南娜说：“我没事，不要紧——”
她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眸里仿佛有光，紧紧盯着森穆特：“大祭司大人，请你把回避戴上，否则我是不敢与您说话的。”
她已开始阵痛，而森穆特是能够通过他的特殊能力转移她的痛苦的——但艾丽希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代价太大，森穆特如果不戴回避，按照他的性格，恐怕会将她的痛苦全盘接过。
凭什么？
是她在生孩子。
又不是森穆特在生。
在艾丽希目光的注视之下，森穆特顿了片刻，从善如流地从袖口取出回避，将那枚正中镶着一道金线的狒狒不听护身符挂在颈间。他那对金色的眼眸就立即笼上了一层冷静疏离的光彩。
艾丽希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阵痛稍稍减轻。
她想：从多数人的经验来看，从开始阵痛，到开始卸货，再到卸货成功，还有比较长一段时间，她必须借助这段时间处理底比斯正面临的危机。
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派上用场。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忘却身体的问题，伸手在陶杯中蘸了一点清水，在桌面上划下三条线：“已知，鳄鱼、河马、阿佩普……”
艾丽希在第三道线下又划了两道：“我担心还会有蛇和蝎子。”
这是暂且假设跟她作过对的一拥而上。
“对阿蒙神不利的流言。”
森穆特在一旁补充。
“还有您即将临产的身体。”
南娜嘟着嘴在艾丽希身边插了一嘴。
“所以，我们面临的困难是有限的，不是吗？”
艾丽希故意笑着接话。
事实上她心里在苦笑：还能比这更遭吗？

第143章
“我们需要把所有底比斯人都聚到一个安全的地点。”
艾丽希想了想说。
森穆特听到这话显然有些震动，望着艾丽希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原来艾丽希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将整座城市的人口都看作是自己的责任了——即便是森穆特，在听到艾丽希的打算时，都倒吸了一口气。
南娜却很老实地反驳：“有点难。底比斯有五万多人。”
于是艾丽希分派任务：“你俩来想哪个地点最安全，能够抵御鳄鱼、河马、蝎子、蛇和阿佩普。”
“我来想怎么通知所有底比斯人。”
南娜与森穆特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卡纳克神庙！”
针对艾丽希提出的要求，卡纳克神庙是唯一的选择。
神庙只有一面临水，这意味着只要能够正面抵御住鳄鱼、河马和阿佩普就行。至于艾丽希提过的蛇和蝎子，还没出现，暂且不用算在威胁里。
神庙的另外一个优势，是普拉图担任第一神官期间，大权在握，大肆聚敛，因此神庙拥有巨大的库房，存放着大量粮食和武器，另外神庙中还有多眼甜水井，有多间神殿，在短时间内人们的食水休憩都没有问题。
艾丽希转了转眼珠，表示她同意两人的看法。
事实上，她也已经想好怎么通知底比斯人了，只是需要森穆特暂时回避。
恰好在此时，艾丽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再次感到了疼痛。
但这是绝佳的机会，艾丽希任由自己的脸孔微微扭曲，眼巴巴地望着森穆特。
森穆特没多说什么，默然起身，转过身去，将这大厅一角全让给艾丽希和南娜。
艾丽希只来得及给南娜使了个眼色，立即拎起胸前的荷鲁斯之眼，默念指向，登入荷鲁斯之眼。
她的灵体无声无息于墙壁上浮现。
她再次出现在了上次与萨提里谈判的那间四四方方、高处有窗户的屋子里，屋子正中，是那座用乌木雕成的拜斯神像。
乌陶人萨提里吓了一跳，脸上肌肉抽动，呆呆地望着艾丽希，似乎在说：您出现之前好歹先打个招呼行不？这也太吓人了。
艾丽希向他抬起唇角，说：“抱歉，事急从权。”
她笑得极不自然，甚至有些扭曲，因为她的灵体和本体之间还保持有联系，她本体正在遭遇的阵痛，灵体一样能够感受到。
“一定是非常紧急的大事。”
萨提里似乎从艾丽希的表情里意识到了点什么。
他不是个傻子，刚刚经历过太阳船遇袭的大事，只要再联想一下底比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言，就大概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我需要面谒拜斯神。”
艾丽希说出这话的时候，萨提里表情凝固。
“您想要面见……神？”
“我是一位神使，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人不可直视神，但是神使可以面对面与神明交流。
就算拜斯神的位格与祂昔日在努比亚时一样，依旧是一位全知而全能的主神，以艾丽希现在的位格，也足以面对拜斯神而没有危险。
萨提里呆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转身拜倒在那座乌木雕刻而成的拜斯神像跟前，开始虔诚地祈祷。
又过了一会儿，萨提里祈祷毕，起身向艾丽希行了一礼，什么都没说，倒退着来到门口，转身出屋，直接把她的灵体关在了房里。
屋里幽暗而安静，艾丽希一面默默忍受着疼痛与不适，一面告诫自己要保持耐心。
“艾丽希，耐心——”
“没理由碧欧拉能够做到的，我自己反而做不到。”
艾丽希一旦想起她假扮成神明的模样去提醒碧欧拉的情形，忍不住也暗暗给自己打气。
也不知等了多久，艾丽希忽然觉得她面前那座乌木雕刻的拜斯神像仿佛发生了一点小变化。
那个矮小但和蔼的拜斯神，脸上的眉眼五官似乎动了动，变得更为和蔼了。
“来自努比亚的古老神明，阿蒙神使艾丽希向您行礼，恳请您伸出援助之手，救援底比斯这座城市。”
艾丽希毫不犹豫，迅速伏低身体，向那枚乌木制成的神像行礼致意。
她在全心全意地祈求这位足迹遍及底比斯全城的家庭神能够出手相帮。
乌木神像的眉眼再次动了动，一个洪钟般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阿蒙神使——”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求到我这里。”
“底比斯全城信奉您能够护佑家庭的人们，全都需要您的帮助。”
艾丽希继续诚心诚意地祈求。
“我的意思是，我原本以为你会看不上我这小小的家庭神能够提供的帮助……”
艾丽希的灵体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表现出她坚定的决心。
“好吧，说说看，我这个多年没有活络过胳膊腿的老年神……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说着，拜斯神竟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请求您通知底比斯所有人，要他们尽快到卡纳克神庙躲避正在入侵城市的异兽。”
“用最短的时间，通知底比斯的各家各户，只有您，底比斯人信任的家庭神能够做到。”
“您的帮助会被铭记于心，您的直系后裔族人将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按照艾丽希最近这段时间对底比斯的了解——确实如此。底比斯人崇拜阿蒙神，但是信任拜斯神，相信只要在家中供奉拜斯神的神像。
甚至穷人家只是供奉一只绘有拜斯神标记的小神龛，都能得到拜斯神的庇佑，家宅平安，生活美满。
除去在神庙内服役的年轻侍从和打光棍的雇佣兵，底比斯所有的家庭，几乎都拥有与拜斯神相关的物品。
听见艾丽希这样祈求，拜斯神笑得更加爽朗亲切。
“阿蒙神使，你虽然拥有这样那样的身份，但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个平平常常的小姑娘。”
艾丽希听见这话，一颗心难免向上悬。
好在拜斯神没有大喘气，而是直接继续往下说：“小姑娘，去吧，你的心愿会实现的。”
至此，艾丽希的心彻底一松，她立即道谢，马上登出荷鲁斯之眼，睁开眼就告诉南娜：“谈妥了，南娜，全城的人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卡纳克神庙聚过去——”
艾丽希越过南娜的肩膀，见到森穆特好奇的目光向她这边转过来。
似乎她只是小憩了片刻，就已经完成了这么繁重的通知任务。
艾丽希心想：反正也来不及解释了，就这样吧。
她一伸手，握住了南娜的胳膊，大声说：“战神神使南娜——”
南娜条件反射地回应了一句：“有——”
她挺直了腰背，一手握住腰间佩戴的青铜长剑，另一只手摸了摸背上背着的硬弓。
“你现在尽快赶去卡纳克神庙，组织人手，抵御入侵城市的异兽，保护底比斯人，尤其是手无寸铁的妇孺和老人。这是你身为战神神使，磨练自己，并获取高位格的绝佳机会……”
“是——”
南娜肃然应道，坦然地一伸手：“小姐，南娜扶您过去。”
艾丽希却摇摇头，说：“见到乌拉尼娅回来，你让她来照顾我吧。”
南娜的眼睛迅速睁大，甚至习惯成自然地开口说出一声：“不行——”
她赶紧忍住激动，尽量柔和了声线，扭捏着嗓子说：“小姐，南娜不可能丢下你……”
艾丽希笑了：“南娜，这不是你丢下我，而是我不能耽误你。”
南娜噎住，一时不知该怎么相劝才好，赶紧回头，求援似地望向森穆特，却发现森穆特正戴着回避，对她似乎没有多少同情心。
正纠结着，南娜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艾丽希抓住。
艾丽希抓着南娜的双手，轻轻抚了抚她手上坚硬的茧子。然后在她手心里塞了三枚用锡箔制成的护身符放电。
那是她事先为了不时之需准备的。因此注入的是属于她自己的能量。
只可惜制作这中护身符需要的充电时间太长，艾丽希直到现在，也才制作出三枚出来，现在她干脆把所有存货都交给南娜了。
分别之际，艾丽希笑着扬起脸：“南娜，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附庸。正相反，是我亏欠了你，让你照顾我这么久，我从来不曾给予你什么回报。”
“去吧，南娜，这是你提高位格，建立功业的绝佳时机。”
“你是战神的神使，不该这样婆婆妈妈地担心我，守着我——”
“你难道忘记了，我自己的本事也是挺大的。”
眼见着南娜还在可是，艾丽希顿时笑着说：“有乌拉尼娅在，至少还能为我盛热水，拿剪子，能帮我招呼接生的人……你能帮我做什么？”
南娜一想，也觉得自己对产育之事一窍不通。她长期受到艾丽希的教育，知道专业的事应当由专业的人来完成，这个观念根深蒂固。
于是南娜抿紧了嘴，表情坚毅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她回过身，向森穆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里有明显的乞求。
森穆特眼神依旧有些冷淡，但很显然他也同样被艾丽希对南娜那番话所打动，此刻平静地冲南娜点了点头，表示他会不遗余力地照顾艾丽希。
南娜这才放心，又转头看了艾丽希一眼，示意保重，这才以一个武者的赳赳姿态，昂首迈出行馆。
南娜刚刚走出行馆的大门，艾丽希就伸出手，用指甲在面前的矮几上划拉了几道，留下几个很明显的印记。
再不想法儿发泄，她真的是忍受不了这中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了。
这时乌拉尼娅匆匆从行馆外进来，一面走一面回头望，见到艾丽希，这位贴身侍女舒了一口气，说：“殿下，我听见外面人人都在说，底比斯受到妖兽侵袭，要赶紧避到卡纳克神庙去。”
“咱们也要去吗？”
艾丽希向上扬起嘴角，“不，我们在行馆这里有一早就做好了的各中准备。去了那里，也许反而会误事。”
乌拉尼娅凭空想象了一下神庙那边兵荒马乱的情形，同意艾丽希的观点。
谁知艾丽希嘴角却扬起一丝苦笑。
现在还只是鳄鱼、河马，与阿佩普，这些还都不是与她直接结仇结冤的神圣动物们①，她留在行馆，南娜那边……压力应该还会更轻一点。
当然，她手边还有一张牌——孔斯。
但是作为战神另一面的杀戮者，她是不是应该放孔斯去帮助南娜，才能发挥战神两面神格的最大效用？
“乌拉尼娅……”
艾丽希刚想要由贴身侍女把自己扶起到行馆一早就准备好的产室去，她忽然见到森穆特大步迈向她，径直在她面前停下，随手摘下颈中的回避，随手向一边扔出。
“当——”
一声脆响，那枚回避落在行馆坚硬的石板地面上，顿时再次碎成两半——
即便是工匠眷者，使用昂贵的黄金将这枚护身符重新铸为一体，也敌不过森穆特这充满决心的一摔。
紧接着艾丽希就对上了大祭司那对金色的眼眸，眼里分明写了满腔期待与患得患失。
他向她伸出手，却紧张得没法儿发声。
可是有那双无声的眼眸在，艾丽希依旧能听见他的心声：
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第144章
当南娜赶到卡纳克神庙跟前的广场时，广场上聚满了乱哄哄的底比斯人。
他们大多携家带口，但并未携带多少随身财物。
南娜随便找了一两人问了一下，才晓得他们都是得到了各自家中的拜斯神像的提示，告诫他们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卡纳克神庙，务必携带家中所有人口，不要遗漏孩子或者老人，以此免受妖兽侵害。
但这些底比斯人奔来卡纳克神庙，却又惦记起了留在家中的物品，总觉得缺这缺那，一时又想要赶回家。
谁知就在这时，神庙广场正对着的码头方向传来一阵惊恐的呼喊：“快，快往后退——”
“它们……它们竟都上岸了！”
另一个带有下埃及口音的男子声音响起：“侍女长大人，侍女长大人您在吗？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南娜努力想要分开挤在面前的人群。但是被码头方向拥过来的人群挤得倒退了几步。
她毫不犹豫，嗖地一下就跃上了立在神庙跟前的一座神明坐像，直接站在神像的膝盖上，手搭凉棚，向码头方向望过去。
一望之下，连向来大胆的战神神使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底比斯码头附近的船只，现已大多破损，片片残碎的木板飘浮在水中。
几只身躯巨大的河马正乐此不疲地将泊在岸边的船只一一踩碎挤破。
而岸边那宛如一枚枚枯木的，是大大小小的鳄鱼，有身材较小的短吻鳄也有体型较大的巨鳄。它们正成群结队地向神庙这边过来。
在它们身后，两只河马一跃上岸，那一身如同盔甲般厚实的皮肤被日光晒得反射出晃眼的亮光。
这些动物向来不会主动上岸，在水中也较少主动攻击人类。
南娜心知这定然是被驱使的异兽。
她见势不妙，纵身往旁边一座神像基座上一跃，抽出腰间佩戴的青铜长剑，指向空中，扯着她那极富特色的粗豪嗓门大声喊：“来人，和我一起抵抗这些妖兽！”
一时间，乱哄哄的卡纳克神庙前广场，南娜的话根本无人响应。
“救命啊——”
“前两天就有关于异兽入侵的传言，我们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没有早点离开底比斯？”
靠近码头这一侧的人们大多已经意识到大难临头，四下奔逃之际，谁还能想得到要抵抗？
“牛粪……”
南娜顿时骂了一句自己。
“为什么小姐总是能激发周围人的斗志，我就不行？”
这时御用领航者格里高已经奔至南娜跟前，大声问：“侍女长大人，您说怎么办？”
南娜一咬嘴唇，告诉自己：现在小姐不在，南娜，你必须自己做决定！
她见到格里高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大多是当初跟随艾丽希一起，从下埃及到底比斯来的王船水手，后面还跟着几个底比斯人，估计是吓得六神无主，只管跟着格里高他们一路逃来的。
南娜略看了一下形势，就立即开口：“异兽行动较慢，先让所有人都聚到广场上来。”
她举手在身前虚画了一道线，这条线跟前刚好有一道石阶，“让人们撤到这条线后。”
格里高哎了一声，转身就跑，带着身后那几个人分别向还滞留在码头跟前的人们招呼。
一直跟着格里高的几个底比斯人，本就没有主心骨。但是见到格里高他们这样做，就也跟着去做，一把抓住自己认识的人，大声喊：“退到这石阶后头去，快！”
渐渐地，神庙跟前清出一片空地。
南娜冷眼观察神庙跟前的情势，忽然见菲林拉着穆莎娜，从向着神庙奔逃的人群中逆向挤了过来。
“战神神使大人，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打开神庙的武器库，将里面所有的武器都抱出来。快，越快越好！”
菲林一凛，立即转身，奔出几步才想起嘱咐穆莎娜：“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击退这些妖兽。”说完，菲林已经斜穿过人丛，往神庙后的某一个方向奔去。
南娜和穆莎娜都听见菲林大声喊：“阿蒙神前最虔诚的侍从们，快跟我来……我们要守卫这座神的城市。”
菲林多少有些威信，顿时有几十人应和，人们听说有武器，肯定能派上点用场。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去拿了再说。
观察了神庙跟前的地形之后，南娜再次跃上高处，大声喊：“工匠眷者，有工匠眷者在吗？”
这次她的声音仿佛有穿透力，偌大的神庙跟前聚集着的上万底比斯人耳中都隆隆地响着一个声音：“工匠眷者……工匠眷者……”
南娜的眼光从神庙广场前扫过，只见远处有人似乎在人群中冒了个头，随即又消失了。
不一会儿，一个孩子骑到了某个男人的肩头，奋力朝南娜这边挥手。
“是罕苏——”
卡拉姆这次竟然把儿子带的好好的，真是长进多了。
南娜心里一阵兴奋。她第一次使用高位格来找人就获得了成功。
而且超她这个方向挤过来的工匠眷者不止一人，日常聚在工匠之神神庙里，与卡拉姆一起切磋技艺的工匠眷者们，呼啦啦一下子全来了。
“卡拉姆……”南娜一见到工匠眷者们，赶紧问，“你们有没有带工具？”
卡拉姆点点头：“有一些。”
他颈中骑着罕苏，只能转过身来让南娜看他背上背着的褡裢。
“好！”
这一项利好激发了南娜的底气，她大声问：“工匠眷者们，我，战争之神孟图的神使，请求你们，为底比斯抵御妖兽的侵袭修筑工事。”
“沿这道石阶，修筑一道高约三到四腕尺的石墙。墙壁必须厚实沉重，墙壁下方隔三差五，必须留出大约这么宽的石缝。”
南娜边说边比出一个不到一腕尺的宽度。
“没问题……”卡拉姆一声应下，先蹲低身体，让罕苏下来，然后从自己的褡裢中拿出撬棍，其余人则很快找来滚木。
神庙跟前遍地是底比斯人从矿区运来的巨大石材，要么用作神像基座，要么准备雕刻为神像。
卡拉姆一声令下，工匠们已经在将这些巨大的石材撬起，用滚木推至南娜指定的地点，轰的一声垒在地面上。
这些雕像和雕像基座是原本普拉图担任第一神官时，打算放置阿蒙神的神圣动物塑像用的。
但因为实在不清楚阿蒙神的神圣动物是什么，这项工程被暂时搁置了。于是这些基座就被工匠眷者们今日用来充当防御工事。
当菲林带着一群神庙侍从，捧着青铜刀剑、斧头和箭支来到卡纳克神庙跟前的时候，竟见到一排用巨石堆制的矮墙已经垒得有模有样，并且向两侧迅速延伸。
南娜依旧站在高处，见到菲林带着武器过来，顿时一跃而下。
她伸手掂了掂那些扎成厚厚一捆的箭支，露出笑容。
菲林忙问：“南娜小姐，您一向用的那种黄金箭簇的箭支，神庙里也有，但是不多，要我也一起拿来吗？”
南娜笑着摇头：“那玩意没用，但这些青铜箭簇的，有多少你给我拿过来多少——”
普通人使用的黄金箭簇，质地比青铜箭簇要软。而且缺少了南娜专用的黄金箭簇的那种净化之力，多半只能供给普拉图这样的人收藏，当做财物聚敛。因此南娜很豪气地斥之为无用。
她抄起一支青铜箭簇的箭支，解下背上背着的硬弓，张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长箭冲已经爬进的一只短吻鳄飞去，笃的一声，将这只鳄鱼牢牢地钉在地上。
菲林和他身边的神庙侍从都是亲眼目睹这一幕，惊讶之余，全都大声叫起好来。
但是收回弓箭的南娜，脸上并没有得色，相反，眉头皱得更紧。
在她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远处大河上，那截黑色巨大的躯干在水中不断翻腾。
越来越多像是枯木一般的鳄鱼，和如同小山一样的河马，正从大河上不断涌入底比斯码头前的水道。
穆莎娜站在卡纳克神庙那巨大的柱厅跟前，眼见着一排长长的防御工事被迅速建起，心里顿时多了好些安全感。
她知道工匠眷者们大多是在艾丽希抵达底比斯的前前后后到达底比斯的。
若是没有这些工匠眷者，仅靠一座庞大的神庙，底比斯人还是难于防御。
穆莎娜心中顿时又对艾丽希生出感激。
但是此刻怎么不见阿蒙神使本人？只有战神神使在——穆莎娜站在卡纳克神庙跟前，看了又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她赶紧回头，要去找事先约好了要去行馆照料艾丽希生产的几名长辈，谁知这时她身边正聚着好几个底比斯人，抱着双臂，站在那里高谈阔论：“说白了这次的灾祸都是阿蒙神使带来的——”
穆莎娜心头的火噌地向上蹿去。
“以前第一神官普拉图在的时候，底比斯好端端的，这座城市从未遇到如此严重的异兽入侵。现今却闹成这样……”
“就是，好端端的要改什么十三人议事，要将神官与贵族之外的人也拉进议事团，这不，众神们都看不过眼去了。刚才太阳船遇袭已经是上天示警，现在又来了这么多鳄鱼与河马……”
“要不还是把第一神官大人请出来吧，恢复旧时的三人议事，也许那些妖兽就退去了……”
穆莎娜一抬脚，就要上前理论。
却忽然见到面前多了几个妇人。这几个妇人正在帮助从神殿库房里往外运送东西，此刻听见议论，立即丢下手里的物品，双手叉腰，拦在这几个信口开河的男人们面前。
“听听，这满嘴喷着的都是什么胡话呢？”
“普拉图那是什么东西？敢和阿蒙神使这样的人物相提并论？”
那几个男人伸手指指远处的底比斯码头，强势反问：“要不是她，底比斯哪里用得着遭这种罪？刚才在码头死了多少人你们听说了吗？”
几名妇人冷笑着送上一句：“呵呵——”
“要是没有阿蒙神使大人，我们这些女人们到现在也还进不了神庙，更别说现在进来这里避难了。”
单凭这一点，底比斯就有一半的人口对艾丽希心存好感。
“倒是你们……”穆莎娜越众而出，来到这几个男人面前，“双手空空，杵在这里，说你们勇吧，却不知协助防御，说你们怯，却也不晓得保护家人老幼，唯有一张嘴皮子动得勤——
我看你们，是收了普拉图的好处，专门到这里来传攻讦阿蒙神使的闲话，试图帮助普拉图重掌权位的吧！”
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揭了这几人的老底，其中几人的脸顿时涨红，或者将眼光讪讪地转到别处去。
“刚才太阳船受到攻击，我们不是一样依靠自己的力量，帮忙驱走了太阳的敌人……”
在穆莎娜的带领下，她身边的妇人顿时一起大声质问对方，这几个男人竟没有一个能说得过这一群女人。
面对此情此景，穆莎娜脑海里开始隆隆回荡艾丽希说过的话。
一时间她觉得血管中流淌着的血液开始发烫，以至于她竟仿佛艾丽希附体一般，面对她面前空着手站着不动的底比斯男人，认认真真地说：“信念、勇气与团结，才是我们底比斯人抵御灾祸的唯一希望。”
至于被广场上那几个男人反复念叨着的普拉图，此刻站在底比斯的地牢里，他脸上的皮肤像是熔化了的蜡一样向地面缓缓流动，连带五官、头发……片刻后就成了一个流淌于一地的完全没有形状的人。
至于普拉图的意识，和关在隔壁两间石室里的另外两名前任神官一样，已经完全疯了。
“哎呀呀呀，糟糕——”
站在这间地牢里的耳廓狐半神伸手挠了挠依旧长而尖的耳朵，似乎有些遗憾地说：“忘记先切换成为神使形态了。”
他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种表演太过戏精，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第145章
行馆厨房里的大灶上正咕噜咕噜地滚着热水。
乌拉尼娅在走来走去。
她在招呼侍从们将一早就准备下的物品都放置到事先安排好的产室里去。
那里，按照艾丽希的要求，已经装点成为一间私密、干燥、通风而凉爽的安静房舍。
房中甚至安放着一只用纸莎草编成的小筐——这是下埃及的风俗，新生儿将要在这只小篮筐里度过来到世上的第一个夜晚。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温馨，那么井然有序。
然而乌拉尼娅偶尔停下脚步，总觉得行馆的气氛异常古怪。
屋里屋外都出奇地安静——行馆附近的人家，房舍中已经全部走空，都去了卡纳克神庙躲避城中可能出现的异兽。
甚至行馆的本地侍从也都趁人不备，偷偷溜走了。行馆中剩下的只有艾丽希从下埃及带来的人手，其中大半都被南娜和格里高带走。行馆里只有她和其余寥寥几人。
卡纳克神庙的方向时不时传来人声、呼喊声。但乌拉尼娅判断不出那里情势如何，究竟是热闹还是凶险。
而行馆的产室内，情形也十分别致。
艾丽希坐在事先就预备好的产榻上，身上的衣衫穿得一丝不苟，正抬着头望着森穆特。
森穆特也正望着她，两人对视，仿佛在对峙。
然而乌拉尼娅也不明白，为什么大祭司大人能够进入第一王妃的产室。
按说女人生产这种事，不应当有男人来参与。多半是女方的亲属，家中的女性长辈，或者是专门请来的产婆。
除非是哪个异常深情，爱妻如命的丈夫，有可能会扒着门边，向爱妻投去深情款款的注视，然后被女性长辈们赶走，让不要碍事。
而法老后宫里的孩子们出生的时候法老都绝对不会在场。无论孩子的生母是第一王妃，还是哪个根本没有名姓的女人。
可是，在这里，在底比斯——第一王妃，竟然邀了大祭司大人进入她的房间。
乌拉尼娅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大祭司大人，才是孩子的生父？
不可能——这个荒谬的念头一出现，乌拉尼娅自己就否定掉了。
她追随第一王妃的时日已久，自然能够察觉到第一王妃对大祭司有一定程度的信任，但并无特殊情愫。
而且王妃得宠失宠那会儿她也在孟菲斯宫中，自然知道那时大祭司常年在其它诺姆巡视，根本不在孟菲斯。
在法老下令处死王妃之前，大祭司与王妃根本就没有交集。大祭司自然不可能是孩子的父亲。
谁知，这样一想之后乌拉尼娅竟觉得有点遗憾——为什么大祭司大人不是孩子的生父？明明……王妃和大祭司那么登对，而大祭司又那么温柔，不像法老……
艾丽希丝毫不知她的贴身侍女竟然暗中起了撮合她与森穆特的心思。她此刻望着森穆特那对金色的双眼，低声说：“你完全不必如此。”
森穆特垂下眼帘，眼睫毛却不断颤抖，似乎正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继而他的肤色白皙的面颊变红，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用牙齿将下嘴唇紧紧地咬住，却死活不肯出声呼痛。
艾丽希眼睁睁地看着他眼角似乎渗出一滴泪水，她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家伙，拥有那么高的位格，平时永远那么温柔，态度那么淡然，谁知在忍耐痛苦这件小事上，似乎还不及她。
但对方确实是在主动帮助自己减轻痛苦，而且毫无怨言——艾丽希一时间心有不忍，将手伸给森穆特，任凭他紧紧地握住。
“说好了咱俩必须轮换忍痛——”
“您现在也需要保持体力，毕竟不知之后底比斯还会发生什么……我感谢您愿意帮我缓解痛苦，但我更需要您能够灵性充沛地应付一切可能出现的危机……”
这是艾丽希和森穆特在泳者之洞里共同发现的一件事实——只要森穆特愿意，就可以帮艾丽希承担她身体上的全部痛感。
在泳者之洞时就是那样，森穆特承担了她在晋升时因溢出而产生的全部苦痛，让她能够心无旁骛地将体内所有的能量都梳理妥当，顺利晋升。
但那时还好说：第一，他俩都是阿苏特，神眷者之间互帮互助似乎没有那么不寻常；
第二，晋升时的痛苦远不像现在这样痛苦而漫长……
反正，艾丽希从来没有想过，要大祭司来帮她生孩子。
这是她和法老的孩子，要是艾丽希自己有办法转移痛苦，她肯定要想办法让法老感受一下，而不是让大祭司搅和进来。
可谁知森穆特竟然为了帮助她，竟直接把拜托工匠眷者小心修复的回避摔碎了。
这样的决心，艾丽希一时无法拒绝，只能勉强接受。
但这件事彻底颠覆了她对男人的认知。
森穆特对她而言，从此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男人。
此刻，艾丽希眼看着森穆特表情的痛苦稍稍有所缓解，她明白又一次阵痛的巅峰渐渐过去了。
“乌拉尼娅，不要担心，还没有那么快能生……”
艾丽希说这话的时候，竟觉得自己有点像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渣男。
“现在你去通知大家把行馆的大门关上吧。”
乌拉尼娅惊讶地睁大眼：“这……就关门了吗？之前和菲林夫人约好的……”
此前艾丽希与穆莎娜约好了，自己临产时会请穆莎娜家中的一些女性长辈到行馆来帮忙。但现在，艾丽希心里清楚，外援应该都指望不上了。
“乌拉尼娅，在这件事上，我相信的人反而是你——”
“菲林夫人送来的纸莎草卷，你看得那么认真，那些年长的夫人们过来说产育经，你也一直很认真地在一旁听着记着……乌拉尼娅，在这种时候，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
艾丽希心知暂时不会有人来行馆帮她的忙了，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她不遗余力地热情鼓励自己的贴身侍女——凭乌拉尼娅的那份认真与热切，艾丽希觉得这姑娘以后做一个产士应该没什么问题。乌拉尼娅唯一所欠缺的，只有经验。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鼓励乌拉尼娅了。
年轻的贴身侍女受到了来自第一王妃的信任和鼓励，激动地涨红了面颊。
乌拉尼娅随即咚咚咚地跑出去，艾丽希听见她在招呼行馆里的侍从关上大门。
艾丽希自己则拿过事先为她自己准备好的洁净亚麻布，细心为森穆特擦拭尽了额头的汗水——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森穆特或许确实是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但很可惜，她从来都不习惯依靠任何人。
森穆特则恰于此时睁开眼，向她送来一个疲倦的笑容。
“没关系，殿下，我的灵性……不会因这个就轻易损耗的。”
艾丽希正对上他的眼眸。
这个男人的金色眼眸似乎变得更浅了——艾丽希心想：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大祭司的时候，对方的眼神似乎是金棕色的。但现在已经是纯正的金色，甚至浅淡得有些像早晨时的阳光。
这种灿烂的金色令艾丽希的心情忍不住好了些。她嘴唇上翘，喜悦的心情马上反过来影响了森穆特，让他那双形状好看的双眼也温柔地弯了弯，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喜悦，那么他所经历和忍受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那就好……你，再休息一会儿，实在忍受不住也不用硬撑，换我——”
艾丽希话音还未落，两人的危险预感同时被触动，她和森穆特同时转头望向这间产室的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产室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躯。
这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身穿着式样古朴的腰衣，袒露着上半身。然而他古铜色的身躯之上，却顶着一个胡狼头。
这是阿努比斯神使吗？
不，不是——
艾丽希毫不犹豫地从桌上抓过一枚哨子，嘟的一声迅速吹响，整个行馆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通知行馆里的下属们及时躲避的信号——为了避免再次出现上次那两名侍女被连累的惨剧，艾丽希想出了这个办法，让行馆中的侍从们听到这声哨响之后迅速就地躲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一探究竟。
至少乌拉尼娅听见哨声，不会再冒冒失失地冲进产室。
哨声尖厉响起，门口站着的兽首人身却没有任何动静。
艾丽希心知这绝对不可能是阿努比斯神使——原先的阿努比斯神使奥普特已经晋升为神之祭司，不可能还保留着胡狼头人身的形态。
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一位却依旧顶着胡狼头。
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却如此熟悉，他古铜色的身躯，式样古朴的腰衣，腰衣上钉着的一枚枚绘有船型符号的裙钉……这位不是阿努比斯神使，又会是谁？
但是，这位兽首人身的阿努比斯神使，胡狼头上原先那对温润的深棕色眼眸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黑漆漆的空洞。那对空洞里，有两簇深红色的火焰正在跳动。
艾丽希望着那对火焰，心中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
森穆特反过来将艾丽希的手一握，说：“小心，这是阿努比斯神使的亡者形态——”
“亡者形态……大祭司，你是说……”
事实上，不需要森穆特再多做解释，艾丽希已经感受到一阵哀恸涌上心头。
她确定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已经死亡。
而上一次她向他求助，那竟成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而她还小小地怨恨过他……
那位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对她抱有巨大的同情，并且提供了无数次帮助的阿努比斯神使啊——
“请节哀……”
森穆特感受到了她的伤感、她的疑问、她的愤怒，甚至还有一点点自责。然而他却只有这么无力的一句请求。
因为就算是生者与艾丽希有旧，成为亡者形态的阿努比斯神使，照样有可能对艾丽希怀有敌意，双方或许马上就会起冲突。
森穆特这是变相地对艾丽希示警。
艾丽希则迅速冷静下来，她悄悄将森穆特的手握得更紧些，将他的身体拉得更近一些。
如此一来，万一对方暴起攻击，艾丽希可以将森穆特也涵盖在她的防御范围之内。
谁知，迈着大步走进来的阿努比斯神使将他的身体略略侧过，让开一条通道，让他身后的一人露出身形。
那是一个，比阿努比斯神使更加高大健壮的大汉，拥有人的完整形态。
唯一的异状是他那双眼睛的位置此刻也是两个空空荡荡的黑洞。黑洞深处，仿佛能够看到一点点苍白的火焰正在跳跃。
“他在找你——”
偏过身体的阿努比斯神使口中，这个句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
艾丽希飞速打量这个比阿努比斯神使还要更高出一头的壮汉，打量他的帽饰、颈饰和腕饰。
她一心想要找到些线索，以锁定来人的身份。
突然，艾丽希在来人头上佩戴的一枚帽饰上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枚用黄金打制而成的蝎子塑像，蝎尾高高扬起，似乎马上就会对敌人发起攻击。
这给了艾丽希灵感，令她脱口而出：“蝎子王，您是蝎子王——”

第146章
艾丽希预料到了找她麻烦的异兽中会有蝎子。但是没有料到来的会是蝎子王本尊。
蝎子王是一位生活年代比旧王国第一代法老纳迈尔更要早的王者，他的属地在底比斯西面的荒漠中，曾经统御过包括法尤姆绿洲在内的大片土地。
但也有人认为他只是一位地区性的领袖，是一位部落首领，与掌握王权，统领上下埃及的法老王不能相提并论。
艾丽希则曾经在荒漠中听当地人念诵过他的尊名——“沙漠与乱世的主宰，古代埃及的缔造者，站在时间尽头的第一位王，伟大的蝎子王。”
这证明，身为一名王者，蝎子王曾经一度像曾经在地上担任法老的奥西里斯和荷鲁斯一样，在王权之上拥有了近乎于神的地位，获得了接近于神的信仰。他的神圣动物当然就是作为象征的蝎子。
当然，艾丽希曾经有一次狠狠地得罪过这位的神圣动物，就是那次塞特的半神给她安排的成神试炼——
她在一夜之间屠尽了所有敢于进犯村庄的巨大黑蝎，并以此赢得了村民的无比信任。
此刻，亡者形态的阿努比斯神使与明显也是亡者形态的蝎子王，共同站在她产室的门口——
艾丽希想：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时机了。
相应地，对于策划这一切的对手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室内室外一片静默。
乌拉尼娅没有出现，显然是听到哨声以后听话藏好，总算没有犯傻冒险，跑来找她。
但随即艾丽希听见窸窸窣窣，细碎的声音。
她留意到这间产室的门框上，爬满了黑黢黢的一片……都是蝎子，体型不大，但每一枚都高高地扬起了剧毒的蝎尾。
艾丽希顿时想：好歹底比斯是经营多年的城市，体型过大的野生动物在城市里早已绝迹。也许蝎子王在底比斯无法召唤到像上次那样在荒野里的巨蝎。
下一刻，细碎的声变成了咚咚咚的噪声。
艾丽希马上知道自己想错了——
在蝎子王本尊身后，出现了一只体型比人更高大，扬着两只巨大的触肢，巨大蝎尾上一枚坚硬如铁的黑色毒钩被室内的光线照亮，显得十分可怕。
“你是……仇人……”
蝎子王向艾丽希走近两步，突然断断续续地打了这样一个招呼。
“我不是你的仇人——”
艾丽希平静地说。
“当初是谁把那些蝎子驱赶进我所在的村庄，谁让它们出现在我面前，谁就是你的仇人——”
“你是……仇人……”
蝎子王像是完全没有听进艾丽希的话一样，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艾丽希转过脸，与森穆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马上回过头，再度望着蝎子王。
“蝎子王，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你所熟悉的时代，我奉劝你一句，不要被人骗。”
她双手一并，已经具现出一枚半透明的长剑，冷气森森，剑尖扬起。
蝎子王眼中那团苍白火焰似乎跳了跳，向前迈了一步，似乎在说：你这个自不量力的女人，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形体——
艾丽希的身体不仅不适合战斗，一旦疼痛袭来她根本没法儿站起身。
但出乎蝎子王的意料，那枚冷气森森的长剑忽地飞起，迅速绕过了蝎子王的身体，来到他背后那具巨蝎的身体，剑尖正好指向巨蝎的要害。
这是艾丽希这两天刚刚研制出来的新咒法，结合了她利用相似律具现出的冰剑，以及力之扭转——
就像阿蒙神像的右臂能够自由活动一样，她所具现的冰剑，也一样能在空中自由飞舞。
只不过力道还不足，现在这枚冰剑看着像模像样地指向巨蝎要害。但要她一剑奋力刺下，却还有点儿难。
因此这只能算是攻敌之必救，好让蝎子王知难而退。
也不知带来的这一只，是不是这世上硕果仅存的一枚巨蝎，蝎子王见状，真的转过身体，右拳猛地一挥，顿时将那枚冰剑击得粉碎。
就在蝎子王转身的那一刹那，艾丽希突然反手握住了森穆特的右手，说：“该你了——”
话音刚落，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提起手边柜子上放着的一枚衔枚，塞入口中。
该她忍耐一会儿这孩子即将降生给母体带来的痛苦了。
事实上森穆特忍痛忍得很辛苦，他肤色较浅，此刻额头与鬓角的青色血管凸显，汗水涔涔地滚落。
但是听见艾丽希给的信号，森穆特精神一振，他似乎暂时完全抛开了痛苦，凝神望着转过身来，要向他和艾丽希发起攻击的蝎子王。
蝎子王的脚步顿时一滞，似乎开始思考人生。
他那对眼窝中的苍白火焰很是黯淡，摇曳着，游移着，似乎是长久置身于冥界深处的人，陡然间回到了生界，由衷地发出我是谁，我在哪里，要到哪里去的声音。
这是森穆特在试图用全身心影响蝎子王的意志和思想，如果对方也有意志与思想的话——
而艾丽希则自己接过了承受痛苦的接力棒，她将口中那枚短短的衔枚咬得咯吱咯吱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令如波浪般冲击着自己的剧烈痛楚稍稍减轻一二。
然而疼痛并没有让她的注意力涣散，相反，疼痛刺激了她——艾丽希似乎比刚才还要兴奋。
她那双明亮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蝎子王和阿努比斯神使。
她看出森穆特已经尽全力了，但是蝎子王像是一座空空荡荡的躯壳，立在那里，既不前进，也不离开。连带他身后那只巨蝎也顿在当地，巨大的蝎尾偶尔无聊地勾起。
这时艾丽希突然发现了端倪，她见到阿努比斯神使那对眼眶中深红色的火焰忽地晃动，紧接着蝎子王转过身体，面向艾丽希，僵硬地张开口：“你是……仇人……”
以森穆特的努力，竟没能改变蝎子王分毫，或者可以说，这一位上古亡者，此时此刻，根本没有意志与思想，他只是一具任人摆布的躯壳——
那么正在摆布着他的阿努比斯神使，是否也是这样，受人控制，被人驱使呢？
艾丽希忽然将口中的衔枚一抛，抛开的这一刻她只想尖叫，似乎她的身体马上就要被挤破了揉碎了。但是她紧紧咬着牙关，双膝一并，从榻上跪坐起身。
森穆特大惊，一时不知道艾丽希发生了什么事。
却见艾丽希满脸都爬满了泪水，望向阿努比斯神使，并且向他伸出手：“您还……记得我……吗？”
痛楚令她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格外凄然，格外可怜。
阿努比斯神使眼中的红色火焰静静地顿在那里。
相应地，蝎子王似乎再次失去了人生的方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开始思考。
森穆特马上明白了一切。
他知道在整个场景中，阿努比斯神使才是操纵着蝎子王的关键——
这一点艾丽希刚刚看破，马上就付诸实践，试图用她与阿努比斯神使过去的友谊，唤起已是亡者的神使胸中最后那一点点尚属于人类的感情。
那么森穆特自然而然要助她一臂之力。
只不过，森穆特如果想要集中精神操纵情绪，就无法承担艾丽希所感受到的痛楚。
大祭司看了一眼艾丽希的背影，瞬间感受到了她坚硬如铁的内心。
无论有多痛苦，艾丽希都只可能选择马上解决眼前的危机。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森穆特也同样别无选择，只能帮助她将该完成的事完成。
“您记得……我吗？”
艾丽希望着阿努比斯神使的那枚胡狼头，望着空洞眼窝内那对微微晃动着的红色火焰。
是的，或许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不那么愉快。但是艾丽希永远记得初见阿努比斯神使时，那对温润柔和的胡狼眼珠里透出的同情眼神，记得他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奔走，为她答疑解惑……
他们曾经共同完成破解赛尼特棋的壮举，他也因此而邀她参与自己的晋升——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而此刻她的泪水，是发自于内心的悲伤、遗憾与惋惜……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森穆特所做的，只是让艾丽希的情绪稍稍放大，同时也让阿努比斯神使能够更强烈地感受到这种情绪而已……
终于，阿努比斯神使僵硬地张开口，一字一顿地问：“王妃殿下？”
她的情绪里瞬间混杂了大量的喜悦，仿佛与一位老朋友重逢。
“您记起我了？”
“嗯——”
阿努比斯神使僵硬地回答，他眼中的红色火焰开始有节律地跳动，仿佛一枚心脏，而这律动正重新赋予他意识与自我思考的能力。
他突然缓缓弯腰，向艾丽希行了一礼，就像他以往见到艾丽希时那样。
而与此同时，蝎子王开始转身。
蝎子王的身体十分僵硬，关节似乎传出咯吱嘎啦的诡异响声。
但是他坚定地，一步一步转过身，缓慢转向艾丽希这间产室的门口。
与此同时，窸窸窣窣和咚咚咚的声音响起，随同蝎子王一起出现的那些大小蝎子，也迅速转向，向室外飞奔。它们的动作可比蝎子王的要快多了。
阿努比斯神使的动作与蝎子王完全相反，他极缓慢极缓慢地一步一步向门口退去，那对空旷眼窝中的深红火焰一直在默默闪烁，似乎从未离开艾丽希的脸庞。
“小心身后。”
就在艾丽希以为双方已经结束了一段友好而和谐的对峙时，阿努比斯神使突然留下了这样四个字。
这话说得非常小声，立在艾丽希身后不远处的森穆特完全没有听见。
然而这四个字却像是砸在艾丽希心上。
小心身后——
这是什么意思？
艾丽希赶忙将早先已经扔在一边的衔枚重新咬在口中，似乎不能够宣泄的疼痛会让她的思维更加尖锐、清醒。
她身后是……
她向来不肯轻易相信人。
但现在她身后，是她不久前才刚刚托付信任的森穆特，是一个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她可以完全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片刻后，艾丽希突然感到身体的阵痛完全消失了，赶紧回头向森穆特看去，却只见森穆特正在竭力忍受痛苦的同时向她微笑，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令他那张英俊的面庞稍许有些扭曲。
但是那对金色的眼眸里却写满了欣慰。
他在为又一次两人联手，解决了一次迫在眉睫的危机而喜悦。
眼神无声，但艾丽希却似乎听见了真诚的夸奖——不愧是你。
但他却从未提过他自己，他从未停止为她着想，从未停止帮她做这做那。解决危机，明明是他们两人联手合作的结果。
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然而艾丽希却不得不在心底悄然埋下来自亡者的示警——小心身后。

第147章
卡纳克神庙前，与异兽的战斗已趋白热化。
南娜站在由工匠眷者搭建的防御工事上。将手中硬弓拉到最满，手一松，三枚带着青铜箭簇箭支离弦，嗖的一声划向高空，在远处划出三道弧线分别下落。
只听铮铮铮三声，三枚长箭钉在地面上，箭簇准确无误扎进三枚短吻鳄的躯体。
站在她身边的格里高却来不及为她叫好，而是高举起手中的青铜长刀，向从防御工事下方挤过来的一只短吻鳄狠狠斫下。
此前南娜特别要求，要卡拉姆率领工匠眷者堆砌工事的时候每隔一段距离，就在巨石堆成的工事下方留一条狭窄的细缝。
此举是故意将一些身材较小的鳄鱼从障碍的另一边放进来。因为单独一只鳄鱼，远比大群大群拥至的怪兽们要好对付。
只听当的一声，格里高手中的长刀竟然被弹了回来——这些短吻鳄脊背的皮肤粗糙不平。
但是极其厚实，格里高尽全力一击，竟然没伤到对方。而那只短吻鳄却扭过头，一对黑黑的小眼冷然盯着格里高，突然四肢用力，猛地蹿向格里高的面孔——
“小心！”
格里高惊吓之余，身边突出一棍一刀，那棍棒将高高跃起的短吻鳄拨开，刀刃立即划入鳄鱼柔软的腹部，这只短吻鳄顿时了账。
马上有人来将这条鳄鱼的尸身拖开，另有人守住了格里高脚边的这条缝隙，随时准备迎接下一个来犯者。
格里高抬头，只见过来的是几个脸庞黝黑的底比斯水手。
其中一个刚刚救了格里高一命的，指着被拖开的鳄鱼尸体说：“这些家伙，脊背坚硬，腹部柔软，你下次试试将它拨开，再攻击它的腹部——”
格里高连声道谢，却听那几个水手说：“领航者，早先我们的船就在码头附近，要是没有你，我们都回不来岸上。”
开始有底比斯人加入这场战斗了——格里高感到欣慰，但当他直起身体，向身后望去，却发现远处卡纳克神庙跟前，依旧站着不少青壮，袖手旁观着，在往这边指指点点。
流言的影响？还是对下埃及人的不信任？
格里高来不及多想这些，见到另一只鳄鱼又从缝隙中探出头，他学乖了，挥出的刀尖正向对方的腹部挑去——
在他身边，南娜事实上也一样忧心忡忡。
她的弓箭百发百中，从无虚弦，但是从底比斯码头方向爬上岸的敌人太多，这些弓箭又都只是青铜箭簇的普通弓箭，只能伤害那些体型较小的短吻鳄，对付不了河马和大型鳄鱼。
还有远处，在大河水面上翻翻腾腾的巨大蛇怪阿佩普，似乎只要有它在那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异兽，从大河中游过来，攀上码头，根本不知后退地向卡纳克神庙发起冲击。
轰的一声，是一只河马撞上了厚重的防御工事。
神庙跟前的工事用巨大的神像基座堆放而成，这些神像基座沉重无比。若不是工匠眷者们有特殊工具，根本无法一动。
然而身材像山丘一样庞大的河马轰然撞上防御工事，竟然将这些整块巨石撞开了几腕尺，附近顿时形成缺口，体型较小的鳄鱼迅速涌入，向人群冲去。
“不能再犹豫了！”南娜对自己说。
一切顾忌都抛到了脑后，曲调古朴的战歌响起，有力的节奏击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瞬间南娜头上生出一对巨大的公牛牛角，接着整个头部变成了公牛头的形状。
她的双眼瞪得宛若金黄色的牛铃。而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躯体，都似乎随时能爆发出无穷无尽的能量——
战神使者形态。
聚在卡纳克神庙前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接着有不少人跪下来感恩——原来神明并没有抛弃他们。
南娜随手揽过不知哪个水手递给她的一柄鱼叉，飞快地在防御工事上开始跑动，几个纵跃，就来到被那河马撞开的缺口附近。
她双脚一蹬，高高跃上半空，落下时已经身在那只巨型河马上方，鱼叉探出，奋力一刺，几乎是扑的一声，那鱼叉几乎插至没柄。
那只河马一声惨嚎，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而南娜已经跃至防御工事的另一侧，落在地面上，双腿蹬地，双掌抵在巨大的神像基座上，奋力一推。
“吱——”
整个卡纳克神庙，似乎都听见了一声极其尖锐而难听的摩擦声，令人背心的汗毛根根竖起。
在牛首人身的战神神使奋力推动下，早先被河马撞开的巨石竟完全复位。
早先趁乱涌入防御工事之后的小只鳄鱼们瞬间变得势单力孤，开始四处乱窜逃避。
眼前出现的这一幕，令每一个聚在卡纳克神庙前的底比斯人都感到热血沸腾，每个人都奋力喊了一声好，还有人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
“这是神赋予的伟力——”
“底比斯有救了。”
而南娜只是顶着她的公牛头，一跃跃上了防御工事顶端，向身后伸出手，自然有人为她送上鱼叉与长矛。
这时，神官菲林带着大批卡纳克神庙的侍从赶到，他们刀棍齐出，混进来鳄鱼们顿时全部了账。
立即有人将这些鳄鱼尸体全部拖走，在神庙前广场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血迹。
在南娜炫耀了战神神使的威力之后，越来越多的底比斯人加入这场战斗——
无他，战神神使给了他们一种信念，这场人与异兽之间的战争，他们必定会赢。
神官菲林则是这场战斗中的另一个核心，他几乎片刻不停地指挥神庙的人手，搬运工具与石材，打开仓库运送武器，准备食水，照顾受伤和生病的人员……
恰在此刻，穆莎娜突然冲到他面前，大喊一声：“菲林——”
“快想想办法，把我和姑姑们送到阿蒙神使住的行馆，她……她应该是快要生了。”
菲林心头一急，大声说：“不行！”
穆莎娜小脸一白，她从未被菲林如此粗暴地吼过，眼泪顿时在眼眶里滚来滚去：“为什么不行，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关系到神使……”
“城里太危险了，而我也完全不能分出更多的人手去照顾你和姑姑们……”
眼见着有侍从过来请示，菲林知道不能再与妻子多说什么了，他很简短地回答一句：“尊重神使的决定，也相信她能度过难关，好吗？”
穆莎娜满眶的泪水顿时全涌了出来，她伸手去擦拭，然后坚定地冲丈夫点了点头，心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卡纳克神庙之外，底比斯已经成了一座空城。
人们得到了拜斯神的提醒，匆匆忙忙赶往卡纳克神庙，富裕人家自然也将大量的食物、财物、珠宝留在家里。
这是梁上君子的天堂。
一户富户家中，两名小偷将刚刚翻出的红绿宝石颈饰全都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相互比划着，都是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城里有妖兽？”其中一个笑着说。
“是呀，妖兽替我们把屋主人都赶去神庙了——”
“可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鳄鱼与河马，怎么可能爬到这样的深宅大院里来？”
“便宜了你我，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阵大笑。
其中一人却忽觉不对，伸手指着另一人头上，脸上却继续露着诡异的笑容。
“你，你……你头上……”
另一人也笑声不停：“我头上怎么了……”
他对面的同伴笑容诡异，眼神却渐渐变得恐惧，继续伸手指着对方头顶。
那里是一处房梁，此刻梁上挂下一尾城里常见的青蛇，蛇首处却幻化出一个小小的美人人首，一张樱口，一枚蛇信当即朝他们两人吐出，空中弥漫出一道浅红色的雾气。
两名小偷，顿时笑声尖厉，如同完全喘不过气一般，越笑越响。
当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两人双双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天色渐晚，卡纳克神庙外，战况也越来越激烈。
南娜已经数不清自己消灭了多少头河马，干掉了多少皮糙肉厚的大型鳄鱼。
单是她一人，就已经消耗了数不胜数的鱼叉与长矛，几大捆弓箭，她的箭袋早已空了——即便她是神使，现在也已经感到了灵性枯竭。
好在有她做榜样，已经鼓励了许许多多底比斯人勇敢地来到卡纳克神庙的最前沿，拿起兵器，与她并肩，一起保卫他们的家园。
南娜将手中已经卷了刃的青铜长刀朝脚边一丢，向码头那边望去——
早先格里高点燃的两丛高大篝火，燃到现在已经快要熄灭了。而幽暗的大河河面上，依旧有无数黑影在慢慢向这边移动。
这场秩序与混乱，人与妖兽之间的战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终结。
“小姐，你可平安？”南娜忍不住喃喃发问。
她耳边似乎依旧回荡着艾丽希的话：“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附庸。”
“这样的南娜，您可还满意吗？”
南娜奋力支撑起身体，准备再次投入战斗，谁知她眼前突然一黑——
一只巨大的黑影猛地出现，那是一只异常高大的河马，巨大的身躯扬起，大嘴张开，露出里面的长牙。
南娜向身边一摸，鱼叉与长矛全都用完了，她现在只有弓箭。
就在张开硬弓的一刻，南娜突然感到了力不从心。她的双臂酸软，竟然无法顺利将自己的硬弓拉满。
就在这时，耳边忽听一声尖啸响起，眼前的巨大河马，猛地向上飞去。
河马在升空的同时与南娜曾有短暂的对视，南娜在吃惊之余，觉得对面的河马正是整个马都是懵逼的。
“孔斯，孔斯你这家伙——”
南娜无限喜悦地大骂出一句。
眼看着孔斯故技重施，将那只河马带到半空，然后松爪，任由那只河马摔成肉泥。
见到孔斯总算是开窍了，前来助阵，南娜大喜之下，一时竟忘了她的箭袋早空，再度向她的箭袋中摸去，指尖一凉，这次是摸到了一枚用锡箔做成的护身符。
南娜突然想起了艾丽希的吩咐，赶紧拿出来，双指轻轻一捏。
一阵微带凛冽的能量，迅速流淌进南娜的身体，流经她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她的内心。
“这是我的能量，存储在放电里的，现在希望可以用在刀刃上。”
南娜似乎听见了艾丽希的声音。
“虽然这一次我没有与你一起并肩战斗，可是南娜，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
此刻她站在高高的神像基座上，背对着卡纳克神庙。因此没有哪个底比斯人能看见战神形态的南娜，那对圆睁的牛眼里竟迸出一两滴纯净的泪水。
“杀呀！”
“只要还是个人，就绝不会向妖兽屈服。”
至此，南娜已经恢复了她几乎全部的力量。
她直接接过菲林从旁递来的整整一捆长矛，就像是长矛不要钱似的，连珠扔了出去。

第148章
穆莎娜从后门悄悄溜进大门紧闭的行馆，发现这里如同底比斯的绝大多数住宅一样，寂静无声，了无人踪。
“不会吧……”
穆莎娜没听菲林的劝阻，好不容易赶到这里来时却扑了个空，一时间心里全是沮丧。
“您是……神官菲林的夫人？”
身后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穆莎娜赶紧转过身，正好面对艾丽希的贴身侍女乌拉尼娅。
“神使大人还好吗？快带我去看她——”
穆莎娜见到乌拉尼娅点头，一时间大喜过望。
乌拉尼娅赶紧引路，同时言语支吾地提醒穆莎娜：“待会儿见到殿下，您千万不要太惊讶……”
穆莎娜随即跟着乌拉尼娅走进艾丽希的产室。
待看见房里的人，穆莎娜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几乎没法儿移动。乌拉尼娅伸出双手在后将她轻轻一托，推着她走进房内——
艾丽希脸色红润，看起来气定神闲地倚在一张用上好松木打制的木榻上。她腹部高耸，腰线以下盖着一幅色泽鲜艳的羊毛毯。
而艾丽希身边则坐着森穆特。这位曾经短暂地担任过卡纳克神庙第三神官的人物，此时看起来却不大妙。
只见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额上涔涔的全是汗水，那一头漂亮微卷的棕色长发也多半被汗水打湿了。
听见穆莎娜和乌拉尼娅进来的脚步声，森穆特抬起眼看了穆莎娜一眼，他的眼神微微有些散乱，给人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
让人几乎要怀疑，待在这间房中临产的不是艾丽希，而是森穆特本人。
穆莎娜作为底比斯大家族的女儿，也算是阅历广博。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艾丽希的产室里竟然会出现一个男人。
然而就在森穆特抬眼看她的那一瞬间，穆莎娜忽然觉得心中一动，似乎有一只温柔的手，在她心间轻轻一拂，瞬时将她心里的疑惑全抹去了。
穆莎娜一时间只觉得：这样没错，正该如此！
她甚至开始羡慕：森穆特大人真是英俊，比她的菲林还要英俊许多，大约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阿蒙神使大人……
“穆莎娜……”艾丽希柔声招呼看呆了的少妇，“你从卡纳克神庙来？”
穆莎娜猛地醒悟，赶紧回答：“是的。”
“全城的人都在卡纳克神庙？”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艾丽希又问：“南娜可好？”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做梦都没想到，南娜大人竟会平白变出一个公牛头顶在头上，她别提多威猛了，城里的男人现在全听她的指挥，她说往东，别人不敢往西；她说让打河马，别人不敢杀鳄鱼……”
穆莎娜口齿伶俐，声音清脆，叽叽呱呱地说出来，艾丽希唇角便蕴上了浅浅的笑容。
好不容易等到穆莎娜说完，乌拉尼娅插嘴问：“菲林夫人，从神庙那里来的只有你一人？”
穆莎娜顿时涨红了脸。
她早先承诺过的，要带着她的姑姑姨姨们一起来照料艾丽希生产，但现在却食言了。
此刻聚在艾丽希产室里的，除了产妇本人，就只有两个没有生产经验的年轻姑娘，外加一个大男人——这叫什么事？
艾丽希却冲她一点头，温和开口：“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向穆莎娜伸出手。
在这一瞬间，穆莎娜心头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她扑上前，捧住了艾丽希的手，似乎对方刚才直接把感激与信赖送到了她的心里。
而她也同时被这种情绪所激励，比在卡纳克神庙之前的时候更加热血上头，觉得为眼前的女人赴汤蹈火，做什么都可以。
“好了，乌拉尼娅。”
艾丽希冲身边的贴身侍女点点头。
乌拉尼娅从袖中取出一块长长的亚麻布方巾，俯身对森穆特说：“大祭司大人，得罪了。”
森穆特表情和煦地向乌拉尼娅俯身，任由乌拉尼娅为自己系上这块方巾，遮住自己的眼睛。
穆莎娜在一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要遮住森穆特大人的双眼。
谁知她的好奇被森穆特察觉，已经蒙上了双眼的大祭司向穆莎娜的方向微微偏过头：“菲林夫人，请您见证，我从未对第一王妃殿下动过任何不敬的心思，也从未企图窥视她的身体。”
哦——穆莎娜终于明白了，原来大祭司森穆特与第一王妃，不是她所猜想的，这样那样的关系，他甚至不敢让视线触及她的身体肌肤……那他来产房干什么呀？
穆莎娜转眼又糊涂了。
但艾丽希不容她再多想，向两人轻轻一颔首，柔声说：“穆莎娜，乌拉尼娅，这里全靠两位了。”
穆莎娜赶紧将不该有的心思都抛开，赶紧去检视房中事先准备好的物品，洁净的亚麻布、剪子、盛着清水的陶罐……
而乌拉尼娅则去厨房里将已经烧开的水灌在铜壶里一口气提来，然后又在产室一角点燃一盏熏灯，让清新的植物精油香气充盈于室内。
两个年轻女人相互清点一边，见准备好了一切，一起转向艾丽希。
艾丽希于是苦笑一声，说：“好了，烦请两位帮我看看，我的队友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卡纳克神庙，南娜战至兴头上，一声大吼，将一枚巨大的石制神像底座托起，奋力一推。
这巨石落下时砸中了一大片爬上岸的鳄鱼。在那附近的河马见到这副情景，全都掉头就跑——
纵使是河马这样凶悍而迟钝的巨兽，也怕了南娜如此骇人的武力。
南娜奋力推出巨石，为自己和其他人都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这位战神神使从防御工事上一跃而下，马上有底比斯人把清水和面包递给她——
卡纳克神庙已经开始了后勤供应，奋勇作战的人群可以在战斗间隙稍事休息，填饱肚子。
“不晓得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南娜摸着怀里另外两枚放电，心里暗暗计算她该将这两枚用在什么时间节点上。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空中传来羽翼振动的声音。
“孔斯——”
南娜发现一直在玩将河马拎上高空然后松爪这一游戏的孔斯忽然转身，迅速离开卡纳克神庙前的战场，向夜色中的底比斯城飞去。
南娜猛地站起，手中满满一陶罐的清水瞬间全洒了。
“小姐……”
南娜当然知道孔斯不是当了逃兵，而是艾丽希那里，恐怕又有麻烦了。
乌拉尼娅和穆莎娜很快发现她们两个理论都还不错，实操起来就是一对没脚蟹。
而艾丽希却一直很平静地告诉她们：“有句老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的情绪出人意料地稳定，当然，这很可能是有人承担了她大部分的痛苦的原因。
如果能有人帮她把用力也一起承担了，那她就可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躺着生孩子了。
只是如此一来，又欠了森穆特一屁股债，而且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他。
艾丽希这么想着，忍不住回头看了森穆特一眼。
只见森穆特依旧如一座俊美的雕塑，木然靠在她的床榻旁。
他的呼吸总算稍稍平稳，应该是刚刚熬过一个特别难熬的阶段。
在他用亚麻手帕蒙住的眼角下方，隐约可见泪水的痕迹，令艾丽希心里直叹气：一屁股债，一屁股债啊！
为什么世界上竟有这样一个男人，可以为她忍受痛苦到这个程度。
如果这个孩子是他的，倒也情有可原，可偏偏这个孩子跟森穆特没有半点关系。
艾丽希望着这个男人，忍不住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把森穆特现在忍受的这种痛苦，嫁接到远在孟菲斯王庭的法老提洛斯身上。
正当她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与森穆特的危险预感同时被触动。
两人同时将手向对方伸出，然后迅速握住。
“乌拉尼娅，带穆莎娜到隔壁躲避。快！”
穆莎娜还没闹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乌拉尼娅已经一把拉住她，训练有素地来到产室旁一件侍从专用的休息室里，往里一钻。
她们刚刚进屋，身后就立即出现了一道散发着寒气的半透明门板。
穆莎娜好奇，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指间一片冰冷，赶紧缩回手。
乌拉尼娅却赶紧将门上挂着的一幅厚厚的亚麻布帘拉上，告诉穆莎娜：“外面有危险，王妃殿下和大祭司大人自会应付。”
两个年轻女郎坐在黑暗中，乌拉尼娅小声对穆莎娜介绍起各种常识：有些危险是普通人既不能看，也不能听的，别说正面遭遇，有时哪怕是看见或者听见，都可能会遭受到无法逆转的伤害。
所以，那些就让两位位格高超，受到神明眷顾的大人物们去摆平就好啦。
然后她塞了两团细小的裹成一团的亚麻布给穆莎娜，要穆莎娜将双耳也一起塞上。
“原来是这样！”穆莎娜在照做的同时，心里暗暗感慨，感觉她今天的小小冒险又为她的人生揭开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新领域。
侍从休息室之外，艾丽希压低了声音问森穆特：“大祭司，您的感觉是……”
“阿西乌特城……”
森穆特断断续续地回答。他没有揭下眼上蒙着的布条，而是低着头依旧坐在艾丽希身边，左手与艾丽希的右手紧紧相互握着。
艾丽希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和森穆特一样，感受到了那天在阿西乌特城中曾感受到的危险气息。
正在这时，房梁上呼的一声，一位长长的眼镜蛇垂探落下，蛇颈项中那对金光灿灿的眼镜被角落里的油灯照亮，竟闪着点点星芒，显得格外诡异。
艾丽希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位也是眼镜蛇瓦吉特的神眷者吗？
“啪——”
那尾长蛇落于地面，忽然幻化成为人形，聘聘婷婷地站在艾丽希眼前，作孟菲斯王庭侍女打扮，看她相貌清秀自然，不是乌拉尼娅又是哪个？
艾丽希心头一阵迷糊，一开口就想要打招呼。
谁知下一刻，乌拉尼娅左肩上忽然鼓出一个大包，瞬间一个脑袋又从她肩上探了出来，这个脑袋戴着底比斯年轻女子最喜欢的头饰，明眸皓齿，青春靓丽，正是穆莎娜的样子。
艾丽希心中遽然一惊，知道自己已经落在对方的幻术陷阱里。唯有身边与她双手紧紧互握的森穆特，才是真实的。
这念头只是一闪，但下一刻，对面的幻象已经被打破，来者迅速褪去了乌拉尼娅和穆莎娜的外貌，恢复为一枚身形巨大的眼镜蛇——
双头眼睛蛇。
被四小四大八只眼睛盯着的艾丽希心底发毛。
她现在明白了，来的这位根本就不是什么眷者神使……这次趁她之危赶到这里的，是眼镜蛇女神瓦吉特……蛇女神本神。

第149章
面对眼镜蛇女神瓦吉特这双头蛇的形象，艾丽希忍不住心想：还不如保留刚才的幻象……
她念头刚起，眼前这双头蛇竟瞬间变回了双头美人。一个脑袋是乌拉尼娅，另一个脑袋是穆莎娜。然而身体却依旧是长长软软的蛇身。
这两个脑袋和这样的身体叠加在一起，实在是极度违和。
艾丽希忍不住心里叫苦：那我还不如瞎了……
她刚刚想到这里，眼前立即一黑。
艾丽希就像是小女孩，在不恰当的场合许了不合时宜的心愿，结果这心愿就成真了。
冷静——艾丽希告诫自己。
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森穆特握紧了她的手，一种来自森穆特的独特温和情绪迅速在她她心间鼓荡，安抚了所有惊惧。
艾丽希很快意识到：既然所见都是幻象，那么她眼前突然出现的黑暗，很可能也是幻象。
她立即闭目，学着像森穆特一样去感应对方的存在——她一向知道森穆特有这个本事，因此乌拉尼娅为森穆特遮上双眼，其实并不能影响森穆特的行动，只是能防止森穆特看见她身体的种种细节而已。
片刻后，艾丽希再睁开眼，在她眼中，瓦吉特女神已经恢复了双头眼镜蛇的模样。
“嘶——”
“沙——”
“哈——”
双头中，曾经变成乌拉尼娅的那枚蛇头冒出了蛇语。
“我要寻找的是，杀害我心爱神使的罪魁祸首。”
曾经变成穆莎娜的那枚蛇头随即给予了翻译。
艾丽希瞬间觉得对方自带翻译，还挺方便。
她清清嗓子，开口回答：“瓦吉特女神，您是否了解阿西乌特城当时的情形。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们与贵神使起了冲突，也是无奈之举……”
穆莎娜头顿时嘶嘶哈哈地开始翻译，隔了一会儿，乌拉尼娅头那一对亮亮的眼眸紧紧盯着艾丽希，两枚蛇头索性自己嘀嘀咕咕商量了一番，穆莎娜头突然扬起，冲着艾丽希说：“你们没有伤及无辜，这一点瓦吉特领你们的情……”
很显然，对于眼镜蛇女神而言，她所认为的无辜，是那些被艾丽希冰在蛇罐头里的蛇子蛇孙。
当时艾丽希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请赫梯王子卡尔夏将它们都放回山林。
艾丽希听见对方这样说，稍稍松了一口气。
谁知穆莎娜头随即冲她大喊：“我要寻找的是，杀害我心爱神使的罪魁祸首！”
艾丽希：……
这就好比与人吵架，双方看似好言好语地刚刚商量出了一个道理，谁知对方突然一声大吼，又吵回原来的路数，刚刚花费的口舌竟似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是我——”
蒙着双眼的森穆特缓缓起身，挡在艾丽希面前。
“当时是我束缚住了贵神使，才致使她不幸遇害——”
“嘶……知识与智慧之神……嘶……”
乌拉尼娅头竟然也能冒出发音标准的人语，可见图特神的尊号世所皆知——艾丽希心想：不知森穆特是该高兴好，还是该郁闷好。
“不，图特祭司不是凶手。当时贵神使曾有机会逃脱，是我将束缚住她的藤蔓缝合，才导致了之后她的死亡……”
艾丽希连忙否认。
面前那两只蛇头，两对凶光，从艾丽希脸上晃到森穆特脸上，然后再晃回来，似乎在仔细辨别他们两人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然后祂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两人一神都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艾丽希所在的这间产室直接开了个天窗。用来建筑屋顶用的木料、苇草和泥灰等物噼里啪啦，掉得到处都是。
一个通体漆黑的物体直接砸在了她的产榻跟前，随后向两侧展开羽翼，向对面的双头眼镜蛇露出他血红的双眼。
杀戮者孔斯。
早先艾丽希与瓦吉特女神东拉西扯，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希望孔斯不要于这个时候出现。
女神要的，是杀害眼镜蛇神使的罪魁，她迟迟没有向森穆特和艾丽希动手，也许是清楚他们两人并非元凶，至少不是直接导致眼镜蛇神使死亡的罪魁。
当然也可能是不愿意得罪他们两人背后的神明。
可是天不遂人愿，孔斯不知是感应到了艾丽希正面临的危险，还是闻到了蛇的气息，竟然主动自投罗网。
要知道孔斯就算凶悍，也只是神使位阶，面对一位神，即便只是一位从神，也万万抵挡不过。
艾丽希伸出那只空着的手，去擦拭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与此同时，她突然感受到了腰腹间剧烈的收缩。
就在这个时候，她那位猪队友，貌似急不可耐地要到世上来凑个热闹。
“孔斯……”
艾丽希表情痛苦、嗓音嘶哑地开口。
“那根本不是你干的——”
艾丽希心里清楚，当时的孔斯，只是追随她的脚步，实现她的心愿而已。
他的行动完全是拜她所赐，是她心中的愿望在推动他，在影响他——
这个看起来痴痴傻傻的少年，当时完全可以不顾其他人，自行飞走。他根本没有去对付眼镜蛇神使的理由。
瓦吉特女神的两个头又嘶嘶哈哈地交流了一阵，穆莎娜头开口道：“你们商量出结果了没有？”
“我只要那个元凶——”
她的蛇信不时吐出，单只是看到那一点，艾丽希就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知道自己和对方的位格相差太远，根本无法抵抗。
这意味着孔斯落到对方手里，也一样是束手就擒。
他们三人之中，被认定是罪魁祸首的那个，将承受瓦吉特女神无边的怒火，和最残酷的刑罚折磨。
“大祭司，我请求您——按我的意思去做。”
艾丽希转过头望着森穆特，她已经迅速做出了决定。
森穆特兀自蒙着双眼，只是向艾丽希这边偏了偏头。
“孔斯——”
艾丽希一伸手，孔斯已经埋下脑袋，蹲着来到艾丽希面前。
他依旧扭着头，那双血红的双眼望着瓦吉特女神，眼中的血色迟迟不肯褪去。
“大祭司大人，请你帮助我，解除当时为我和孔斯之间建立的联系，抹去他心中要追随我的那个念头——”
听见艾丽希的话，森穆特的双肩似乎震了震。要知道，在这些日子里，艾丽希已经将孔斯当做了相当重要的助手。在关键时候，他的作用似乎不亚于南娜。
然而艾丽希甘愿在最危急的时候，解除她与孔斯之间的隐形联系，放孔斯一条生路。
即便后果是只留下她，他们两人，共同面对眼镜蛇女神的怒火。
“抱歉，您需要暂时忍耐……”
森穆特话音还未落，艾丽希就觉得被一阵突然袭来的剧痛直接抛上浪尖，她的身体都似乎被击碎了。唯有一丝意识还算清明，知道咬紧牙关，免得大呼小叫。
她现在算是明白森穆特究竟为她承担了多少痛苦了。
但是她又不得不配合森穆特的操作，在心里默念孔斯——谢谢你的陪伴，然而你从来就没有追随我的义务。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桥……
只听耳边传来嘶的一声——
艾丽希勉强睁开双眼，这回出声却不是瓦吉特女神的其中某一个头，而是孔斯。
孔斯那双血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艾丽希，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走吧，离开这里——不要承受这些，这些都与你无关……”
艾丽希竭力忍痛，同时伸出手，轻轻抚摸孔斯鬓角细细的黑色绒毛，仿佛在与他告别。
就当是相识一场，好聚好散。
“你……你不要我……了？”那双鲜红的眼里写满了疑问。
片刻后疑问消失，语调也变成了肯定式。
“你不要我了——”
被血色浸透的双眼里满是痛苦。
艾丽希知道，森穆特对人心的影响已经起了作用，她和孔斯之间的点联系已经中断。
“快离开吧！”
艾丽希劝他。
“不，我不！我就不！”
这是艾丽希万万没有预想到的答案。
以至于她心头一震，竟没有留意到那些剧烈的疼痛就像是被抽走的水流一般全都离开了她的躯体。
孔斯像是一只受委屈的大鸟，一对黑色的羽翼紧紧地裹着身体，闹别扭似的低着头，蹲在艾丽希面前。
他的杀戮者状态在迅速消失，背上的两翼消失，双手的形态回归正常，抱着双肩。
他在顷刻间就从凶悍可怕的杀戮者，变成了干干净净的少年，背对着艾丽希，正在赌气。
放生失败！
而对面那位眼镜蛇女神，则正用两对小眼上下打量着他们。
祂的两个头忽然同时爆发出豪迈的大笑声，笑得前仰后合，连带那纤细的蛇腰，也在空中乱抖乱晃，仿佛遇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事，根本直不起腰来。
世界上最糟糕的局面，莫过于此。
艾丽希心想：她、森穆特、孔斯，三个人聚在此处。如果她切断和孔斯之间的心灵联系，让孔斯尽快逃走，然后再向眼镜蛇女神说出真相，眼镜蛇神使正是死于孔斯这位天敌之手。
如果眼镜蛇女神真的信守诺言，那么自会去追击早已杳然天外的孔斯。
如果祂不愿守信，依旧追究座下神使的死仇，那么这件事只有她和森穆特两人共同面对，不像现在，三个人一起聚在此地，被一锅端。
艾丽希忍不住再次伸手握紧森穆特的左手，却觉得对方手心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眼镜蛇女神可不得笑得花枝乱颤吗？
“嘶……”
“哈哈哈……三个……傻瓜……”
瓦吉特女神的两个头同时用自己习惯的语言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我其实是为你而来——”
瓦吉特女神瞬间出现幻象，其中一个蛇首又极其逼真地变成穆莎娜，连声音都和那个可爱的上埃及姑娘一模一样。
“为了你……即将诞生的孩子……而来……”
另一个头竟然也会说人语，只是有些吃力，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艾丽希顿时抿紧嘴唇，心中群草丛生。
都已经是女神了，竟然还玩这种花样！亏自己还在对方面前上演了一出放生孔斯的苦情戏。
这不是她直接面见的第一位神，但绝对是最闲的。
心念一动，艾丽希一伸手，已经在孔斯面前具现出一道巨大的门，门的上方直顶至早先被孔斯砸破的屋顶，将孔斯严严实实地护在门后。
孔斯同样感受到了最直接的危险，他在眨眼间变回了杀戮者形态。
可是艾丽希具现出的门，在瓦吉特女神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只出现了个半透明的虚影就立刻消失。
而孔斯被凭空悬挂在半空拼命挣扎——他周身缠绕着一条手臂粗细的长蛇，蛇信在他脸上时不时吐出。
孔斯的身体被越勒越紧，令这向来木讷的傻鸟发出一声让人耳不忍闻的惨叫。

第150章
“为了我即将诞生的孩子而来？”
艾丽希心念电转，她空着的左手中忽然具现出一枚带有古朴花纹的长剑，剑尖倒转，瞬间对准自己的小腹，眼看就要直接送入。
眼镜蛇女神瞬时吃了一惊，对孔斯的控制稍稍放松。
只听啪的一声，原本紧紧缠着孔斯的长蛇已被孔斯奋力挣开，此刻盘成一团，茫然地落至地面上。
被束缚着的杀戮者口中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振翅，穿过他早先砸破的屋顶，直上云霄，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你……傻……呀……”
眼镜蛇女神说蛇语的头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
而祂说人语的那个头则飞快地说下去：“为了区区一个孔斯的神使，竟然意图伤害你腹中这个孩子，你知道它可能会是谁吗……”
艾丽希手中的冰剑却已经消失，她笑着说：“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意图……”
刚才她是骗人……不，骗神的。
她也没想到这等小伎俩也能马上奏效。但很明显，眼镜蛇女神对她腹中婴孩的关心，要远远超过其他一切，祂做出的或许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但足够让孔斯抓住机会脱身。
艾丽希想：看起来她肚里这个小队友真的很特别。
这时，她的左手已经悄悄捏住了一枚圆圆扁扁的锡箔护身符，随时可以捏破——
那是早先森穆特为她制作的闪电，是目前她所有可以使用的武器中，最有威力的。
虽然双方的位格天差地别，但眼镜蛇女神显然对于艾丽希的身体过于关心，从而投鼠忌器。而艾丽希自认为倾全力一战，未必没有赢面。
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任人摆布，这就是艾丽希的人生信条。
但就在此刻，艾丽希突然意识到了环境的变化。
此刻的底比斯，夜幕已降临，星光从被孔斯摧残过的屋顶中漏下来。卡纳克神庙方向依旧传来喊杀声，但在艾丽希听来已十分遥远。
早先被乌拉尼娅和穆莎娜点燃的那盏精油灯，突然开始弥漫出无边无际的馥郁。
宁静而清新的花草香气充满整个屋子，令人仿佛置身清晨的花园，可以自由随心地欣赏初绽的花瓣上悬挂着的那枚透明晨露。
艾丽希能察觉出自己的心灵正不由自主地放松、打开，心中充满了憧憬与期待。她似乎正在与最亲近的人一道，共同等候甜蜜时刻的到来。
然而这一切都是表象，表象以下，艾丽希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忧伤，像是流水一样，慢慢充满了这间宁静的产室，填充进她的心灵。
这忧伤非常隐晦，但又苦又涩，似乎是在提醒世人，人生的幸福只是表象，艰辛与失望才是永恒的主题。
艾丽希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森穆特，只见对方双眼蒙着的亚麻布条早已被濡湿，泪水顺着他苍白的面颊缓缓滚落。
只是不确定他是因为和她一样，感受到了这种忧伤而落泪，还是因为他为她承担了过多的痛苦。
“眼睛！”
下一刻，艾丽希的思维完全被一枚眼睛所占据。
她眼前一片黑暗，唯有一枚巨大的竖立着的眼睛高悬于幽暗深远的空间，静静地凝视着她，凝视着她的身与心，凝视着属于她的一切思想。
在这瞬间，艾丽希脑海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的思绪，似乎都拜伏于这枚眼睛跟前。
“哈托尔，你到这里干什么？”
眼镜蛇女神其中一个脑袋尖声开口，瞬间打破了这个幻象。艾丽希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发现她的产室里多了一名女性。
这是一名容貌绝美的女性，黑发黑瞳，五官精致，肤色白皙。
她一头黑色顺直的长发披在脑后，身上则穿着一件式样极其简单的蓝色直身筒裙，约束出姣好的身材。
这位美丽的女性周身完全没有佩戴任何饰品，她的气质给人的感觉是低调的、寂灭的，极其平和，平和到看不到希望。
突然出现在艾丽希产室中的这位女性，外表与世俗凡尘的埃及美人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头顶还生着一对尖尖的牛耳。
哈托尔？女神哈托尔？
被世人认为是掌管家庭与产育的女神哈托尔？
艾丽希吃惊不已。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难怪女神出现时她会看见眼睛。
哈托尔女神又有一个称号——拉神之眼。
据说祂曾是太阳神拉的左眼，拉神需要祂的力量。因此把祂从眼眶中取出，由祂替自己去四方征战杀伐。因此这位女神哈托尔，是埃及众神中，极富力量的一位神祇。
但是当祂回归时，却发现拉神已经重新长出了一枚左眼，祂不再被本体需要。所以才会生出如此深入骨髓的忧伤？①
艾丽希一向自认为心志坚定，不易受他人影响。但是此刻她竟似乎置身于对方心中，能直接体察最细微的情绪。
哈托尔望向艾丽希，似乎从她的眼神中察觉到了点什么，轻轻颔首，开口道：“你们俩果然是特别的……”
“世人只看得到表象，认为我是爱与温柔的象征，只有你们，看到了我的内心，我的眼睛——”
她的声音异常柔美，但是在艾丽希听来，每一个字都拥有力量。
在刚才与眼镜蛇女神对峙时，消耗的所有灵性，在哈托尔柔和的话语声中，竟奇迹般地慢慢地恢复了。
森穆特大约也是一样，艾丽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变得平缓，紧握着她的那只手稍稍有些放松。
很显然，他俩运气不错，哈托尔女神是友非敌。
艾丽希与森穆特在临产的这一刻，得到了家庭与产育女神哈托尔的庇佑。
“嘶——”
“哈托尔，你过分了——”
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两个蛇头同时开口，用不同语言说着类似的内容。
“原初婴孩不是你可以肖想的。”哈托尔淡然回应。
然而艾丽希却与森穆特同时一震：原初婴孩？
这是传说中八件原初物品之一。原初物品又可以称之为原初奇迹。有预言说开启这八件物品的人，将再次统一上下埃及。
但是这怎么可能？
艾丽希心想，所有的原初物品，都应该是造物主创世时创造的奇迹、遗留的物品，怎么可能会突然跑到她身体里，成为她的队友……
哦，不，也有例外，比如说工匠之神克努姆的那件陶工飞轮就不是造物主创造的产物。
“瓦吉特，你的觊觎会阻止原初婴孩的降生。”
“阻止便阻止……嘶……大不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们一起再等上个几千年……哈……哈托尔，你是不是怕自己会陨落，等不到那一天……”
这次是眼镜蛇女神的两个头同时开口，蛇语和人语混在一起说。
“既然这样……”哈托尔忽然唇角上扬，淡然一笑，“你想要原初婴孩，我就成全你——”
她突然向瓦吉特伸出手。
然而瓦吉特已经先一步向哈托尔发起攻击。她的双头中同时喷出明亮的火焰，空气中迅速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艾丽希顿时惭愧地想要闭上眼，觉得自己早先的想法实在太过幼稚了——
以她和森穆特的位格，想要现在与瓦吉特打上一架，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她早先实在是太自不量力，自信心爆棚起来简直和赫梯王子卡尔夏有的一拼，现在终于认清残忍现实了。
然而哈托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往后退了一步。
“啪——”
一声脆响……
就和刚才孔斯挣脱的那条长蛇一样，眼镜蛇女神瓦吉特整个蛇落在了产室的地面上。
祂变小了……
蛇身卷起来大约只有巴掌那么大，可怜巴巴地盘在地面上。
祂口中喷出的庞大火焰随之等比例缩小，成了两排细细的小火苗。
只是一步——
刚才哈托尔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就是太阳神拉的女儿哈托尔，拥有拉神之眼全部力量的正神，与眼镜蛇女神瓦吉特这样的从神之间的位格差别。
刚才还是张牙舞爪的瓦吉特，现在成了一个迷你的小家伙。在艾丽希看来，有点像是个形状奇异的打火机。
哈托尔弯下腰，将落在地上的瓦吉特托起来，放在手中，端详了一下，赞叹道：“好一枚帽饰！”
“既然你那么喜欢原初婴孩，我就把你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孩子和孩子的双亲，直到他们各自的目标达成。”
瓦吉特女神遭遇了这样近乎羞辱的打击，两枚蛇头都羞愤欲死，完全伏在哈托尔手心里，一动不动。
哈托尔左右看看，突然发现了这件产室角落里的一只角柜。
那只角柜上放置着艾丽希刚到底比斯时佩戴的那顶白色百合花纹饰羽冠。
哈托尔手一伸，帽子迅速向她飞去，哈托尔接住帽子，将瓦吉特安放在羽冠正中央。做完这一切，哈托尔嘴角一扬，笑着说：“祝你好运。”
只见瓦吉特女神的身形瞬间被凝住，深色的蛇肤变化为金黄。
祂竟真的被哈托尔变化成了一枚帽饰，一动不动，盘在羽冠上，双头分别朝向不同的方向，宛若埃及人一向习惯在冠冕上放置的守护神金质雕像。
哈托尔把这顶羽冠掸了掸，随手放在一边，抬头看向艾丽希与森穆特，目光在他们两人相互握着的手上转了转，又落在森穆特蒙在眼上的亚麻布条上。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们都听到了？”
艾丽希点点头，森穆特则静默着，没有表态。
“顺其自然吧，这个孩子，究竟能不能成为原初婴孩，还要看你们自己——”
究竟能不能成为？
艾丽希瞬间又迷糊了。
也就是说，她的小队友，到底是不是原初婴孩，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是保险起见，这个孩子，不能由普通人接生。”
哈托尔看了一眼通往旁边侍从休息室的门户，那里的门上，只有艾丽希临时封上的一座冰门作为防护。
“干脆我来帮你封印一下吧。”
哈托尔笑笑，伸出手，艾丽希早先具现的那座冰门表面，立即又增添了一层莹润晶莹的光泽。
而艾丽希也感受到了那种宁谧与安抚的力量。她已经可以想见，避在小屋里的乌拉尼娅和穆莎娜两人，应该已经沉沉睡去了吧。
可是这样问题就来了——
她的队友正急不可耐地要出生，乌拉尼娅和穆莎娜却不能帮忙接生——接生的不能是普通人，难不成她得让森穆特为她接生？
可问题是森穆特也不会接生呀。
虽说森穆特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神的祭司，但是这方面的知识是独属于哈托尔女神的权柄——
大祭司是一位男性，很难想象他在这方面也有所了解，更别提上手实践了。
更何况，此刻他几乎已经承担了她的几乎全部痛苦；她还能苛求他什么？
想到这里，艾丽希当机立断，开口向哈托尔女神乞求：“伟大而富有同情心的哈托尔女神，请求您施以援手，让这个孩子顺利降生——”
“我不能——”
出乎意料的是，哈托尔竟然一口回绝了艾丽希的请求。
“我不能干预这个孩子出生的过程。”
“因此你的孩子，要由你们自己解决。”
“不过……”哈托尔女神忽然又笑了，笑容很有些狡黠，“你忘记了我刚来时给你的提示了吗？”

第151章
提示？
艾丽希心中稍稍回想，已经明白了哈托尔女神的提示是什么——
是眼睛。
哈托尔女神刚刚抵达的时候，曾经向她展现过一枚眼睛的幻象。
她立即伸出手，握住了胸前的荷鲁斯之眼。
哈托尔女神见状微微一笑，她的身形开始一层一层地淡化，渐渐从艾丽希的产室里消失。祂似乎下决心要信守诺言，绝不干涉这个孩子的出生过程。
但是艾丽希却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她伸手握住荷鲁斯之眼的时候，心中已经飞快地想象了一个预案出来：就是自己给自己接生。
这么一想是行得通的。如果她通过荷鲁斯之眼离开自己的身体，得益于早先穆莎娜提供的产前辅导，助产士能做的事她全都能做。
另外她还收集了一些底比斯妇人们送给她的顺产能量，这些在过程中都能派上用场。
但是问题又来了，她曾经通过荷鲁斯之眼观察过自己的躯体。
一旦她的灵体离开，自己的身躯就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躯体而已。生孩子不能光靠助产士，还得靠产妇自己用力才行。
艾丽希想了片刻，对森穆特说：“大祭司大人，请您务必再忍耐片刻。”
森穆特额头正渗出细细的汗珠，奋力咬住衔枚，才能让自己不会出声呼痛。
此刻他听见艾丽希这么说，也不问她是为了什么，只是点点头，似乎要她放心，他还忍受得住。
下一刻，艾丽希登入荷鲁斯之眼，她这次尝试的指向是：我腹中的那个孩子。
按照艾丽希使用荷鲁斯之眼的经验。但凡存在一个空间，她就能从空间的墙壁上浮现，面对她指向的人物。
那么以此推断，她腹中也存在一个空间，使用荷鲁斯之眼钻进自己腹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然而她失算了。
她出现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
艾丽希一伸出手，便知眼前空旷，绝不是什么人身体内的狭小空间。
但是她眼前的是一片绝对黑暗，这场景就像是当年她被塞特的半神掳去沙漠中的泳者之洞时，曾经短暂剥夺了她的视觉。
但是这情形又和当时有些不同，因为艾丽希耳边能够听见水声，潺潺的流水声。
她置身于一个幽暗的，没有任何空间，但是被水所环绕的空间内。
艾丽希并不畏惧，因为她随时可以登出荷鲁斯之眼。
但身处逆境，任何线索都有价值，因此艾丽希还不打算放弃探索。
忽然，她清晰地看见远处升腾起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纯粹的黑暗中，这一对小小的苍白火焰，看起来像是一对忽闪忽闪的小眼睛。
“欢迎来到出生前的世界——”
一个细细的，充满稚气的声音在艾丽希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那对小小的火焰在艾丽希眼前晃了晃，似乎在向艾丽希打招呼。
“出生前的世界？”
艾丽希忍不住惊讶地问了一句：这个世界里有生界与冥界，世界观已经很奇特了，没想到现在还有一个出生前的世界。
“我是个出生之前的灵，还没有和你建立起亲子关系。所以我们是平等的，我不会叫你阿妈的。”
细细的软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倔强。
艾丽希一挑眉：“如果你还想出生的话……我们最好加快谈话的速度了。”
“咳咳，别紧张——”
对方竟然反过来安抚艾丽希。
“我也很想借此机会出生，毕竟你是上万年才出现一次的，可以让我叫你阿妈的人。”
这话与早先哈托尔女神的话可以相互呼应：女神也说，“原初婴孩”是否能够从她这里诞生，暂时还不能确定。但既然祂和眼镜蛇女神都能找过来，意味着机会很大。
“可现在我的困难是……”
艾丽希三言两语就陈述了她的现状：城市遇袭，仅有的两名女性帮手被哈托尔女神封印在了隔壁，她身边只有一位男性的神之祭司，不可能为她接生。
“因此我请求你自己努力努力，赶紧出生。”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艾丽希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感情她这是来和她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谈判来了。
谁知她刚一开口催促，对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一对小小的白色火焰不断跳动，令艾丽希迅速联想起两行眼泪可能正在吧嗒吧嗒地掉落。
“你，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让我自己出生？”
细细软软的声音里竟全是委屈。
艾丽希只好尽量平心静气地问：“怎么，你觉得有难度？但我也挺难的。让我们以你顺利出生为目的，尽管交流想法，努力尝试，好不？”
对面大概也没想到艾丽希会这么务实，哭泣声迅速止住，转为抽抽搭搭的一声：“好！”
“我的灵体可以离开身体，自己能为自己接生。所以你如果能想想办法，我可以在外面接你——”
这也正是艾丽希本来的建议。
“不行，我不能影响自己出生的过程……但是你刚才提到什么，你的灵体可以离开身体，然后你身边还有一位……哦，那一定是我的阿爹！”
小小的火焰十分兴奋地跳跃起来。
艾丽希忍住了扶额的冲动，赶紧说：“暂且不用考虑他是什么人，他，我，我们，能为你的出生做点什么？”
火焰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这样你为什么不让他的灵体进入你的身体，让他帮你生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的同时，艾丽希同时感到头顶有焦雷滚来滚去，随时能够劈下来。
她怎么能这样？
让大祭司为她承担痛苦，已经可以算是故意犯规了。怎么还能让大祭司帮忙生——
那她干了什么？
哦，她接生去了。
“你都山穷水尽成这样了，他还陪在你身边，你要他做什么，他都会为你做的吧？”
小小的火焰相当期待地摇晃着，似乎随时想要出世见一见森穆特，然后喊声阿爹。
艾丽希脑海里飞快地假设了一遍，竟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他的灵体能够进入我的身体吗？”艾丽希开始关心起实操技术。
“能。只要他愿意，就能。”晃动着的火焰回答的很肯定，“你可以用你的灵感引导他。”
艾丽希想了一下，觉得这可能是现在唯一可行的方法了，于是大胆地先答应下来：“我试试。”
火焰晃动的频率明显加快，就差用那小小细细的声音发出诸如耶之类的欢呼了。
“你得赶快了，再不动作快点，我就又和你擦肩而过，得再等上一个千年万年啦！”
艾丽希听完，迅速登出荷鲁斯之眼，回到她那间产室里。
宁谧的星光正从破损的屋顶处洒下，哈托尔女神来时留下的精油香气犹在鼻端萦绕，还没有完全散去。
艾丽希动了动完全僵硬的脖颈，扭头去看她身边端坐着的那个男人。
此刻的森穆特脸色苍白，额头上汗津津的，嘴唇上全是深红色的深刻牙印。
他是疲惫的，是痛苦的，是颓丧的，他此刻不再是那个少年得志、俊美聪慧，被万人敬仰的大祭司，从他身上也暂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潇洒与云淡风轻。
在艾丽希眼里，他此刻无比真实，真实到像个邻家哥哥，想要挥手和她打招呼却又会莫名其妙地脸红，想要帮她做点什么又总是不知所措地把手背在身后。
于是艾丽希开口：“森穆特……”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在此之前她总是称呼他大祭司大人森穆特大人。今天她开口第一次这么称呼，嗓音竟有些低沉。
开口似乎很艰难。
尽管明知早已欠了对方一屁股的人情债，可是她还是没办法就这样开口。
在这一刻，艾丽希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要真是森穆特的就好了，至少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然而就因为这个孩子与森穆特完全无关，才显得他此刻的陪伴，竟如此珍贵。
“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森穆特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他的灵性并没有枯竭的迹象。但是身体被长时间的痛苦折磨得够呛。
只是语意依旧温柔而坚定：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艾丽希本想直接提出要求，谁知竟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森穆特被蒙着的双眼转向她在的方向，唇角忽然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无法探求，也无法追忆他究竟是在哪一天哪一个钟点，他和她曾擦肩而过，眼神恰好对上，或者同时将手伸向某一枚开在高处的花朵……
他只知道当他意识到的那一刻，她已经成了他生命中最灿烂的一束阳光，为此他日夜于心中祈祷，希望这束阳光能够成为永恒。
于是，艾丽希握住他的双手，片刻后，她的手变得没有丝毫生气，软软地垂落在他手中。
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瞬间变得惊惶失措，仿佛已失去最重要的。
这个变故足以让他的灵魂当场四分五裂。
但是他马上再次听见了她的声音，亲切的呢喃，温柔的私语，他散落于四面八方的无数个灵魂碎片，此刻全都热切地奔向她，争先恐后。
总要为她做点什么——他这样想。
随后他的碎片终于能够一枚一枚地拼起来，与那个神圣的躯体融为一体。
……
卡纳克神庙前，神庙里最昂贵的松木装饰都已被取下来，堆在广场正中，燃起一堆熊熊篝火，将神庙前的情形照亮。
南娜站在千疮百孔的防御工事之上，手中捏着三个扁扁的锡箔护身符。
艾丽希给她的放电已经全部用完，她还剩最后一点灵性。战神神使连骂人都不敢随便乱骂，必须得悠着点了。
好在战果不算太糟糕，现在她已不再孤军奋战。在她的带动下，大半个底比斯加入了保卫城市的行列。
鳄鱼与河马们的袭击被一地击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时，南娜忽然看见一只翼展巨大的黑色大鸟盘旋于卡纳克神庙，上上下下地翻飞，发出阵阵尖厉的鸣叫。南娜的心陡然收紧——她知道孔斯此前失踪，应当是去了行馆。
难道……难道？
就在此刻，南娜忽然只想将手中的硬弓一扔。若是那个人不好，她再如何战斗也没有意义。
就这样一停顿，一只身材细小但异常灵活的短吻鳄便冲着南娜的手臂直扑上来，鳄嘴张大，露出里面森森细细的牙齿。
南娜却并未留意，她的注意力全在行馆那个方向。战神神使目力敏锐，已经留意到那里的房舍中有明亮纯净的光线迸现。
须臾之间，行馆方向的天空已变得宛如白昼。
南娜手臂随意一挥，已让过短吻鳄的攻击，她向行馆方向踏上一步，同时不由自主地伸手遮挡视线，抵御那一场无可抗衡的光暴。
底比斯人人都和南娜一样，面朝行馆方向，让自己全身沐浴于这明亮纯净的光线之中。
卡纳克神庙前汹汹涌来的鳄鱼与河马们也是一样。它们被笼罩在这神圣的光线之中，似乎瞬间恢复了它们的本性，不再向陆上的人和建筑发起攻击，而是开始掉头，纷纷转身向它们更为熟悉的水域中逃去。
南娜闭上双眼，放下双手，尽情体会此时此刻洋溢于全城的无上能量。
来自造物的奇迹，正在发生——

第152章
这是一段奇特的经历。
引导一个人的灵体进入自己的身体。
艾丽希的灵体周围仿佛浸满一个个圆形的光球。而她自己的灵体，也正是以无数个细小的光球组合而存在。
两个灵体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容器之中，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无数碰撞与冲突。
他们彼此抗拒着，彼此冲突，又渐渐融合。
原来这就是森穆特——
刹那之间，艾丽希感受到了森穆特的全部，他的意识，他的心绪，他的记忆，他的过去，他虔诚的信仰，他庞大的知识宫殿，以及……他的义无反顾。
艾丽希觉得此刻自己像是个无良的偷窥者，一瞬间将森穆特看了个干干净净。
若说艾丽希在被提醒了小心身后之后，心中始终多森穆特多了一层戒心，那么现在就是她完全释放心灵，全心全意地信任森穆特的时候。
她赶紧让自己的灵体离开身体，重新以一个旁观者的状态观察自己的身体，并且帮助那个急不可耐想要出世的小家伙赶紧出生——
终于，婴啼响起。
在这过程中，艾丽希专心接生，反倒没有留意到什么异状。
艾丽希以自己的灵体怀抱着已经完成清洁的婴儿，感受着她小小的、软绵绵的温热身体，聆听她中气十足的响亮哭声。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黑色的眼睛，五官匀称，皮肤白皙，头上长着一层细嫩的头发，软软地鬈着，也是黑色的。
“小队友！”
艾丽希偷偷地叫了一声。
小家伙茫然地睁开了眼，黑色的眼仁似乎朝她的灵体这里转了转，很快又闭上了。
绝对不像是早先用荷鲁斯之眼去生前世界时，遇到的那副伶牙俐齿的小模样，这个小家伙和世间所有的初生婴儿一样。除了本能之外，似乎还没有什么意识。
一时间艾丽希心里没底，不知道此刻怀中抱的这个，是不是就是原初婴孩。
哈托尔女神、眼镜蛇女神，还有生前世界里那一对白色的小火焰，都曾经提过，原初婴孩要满足特定的条件，才会从她这里降生。
艾丽希将小家伙用事先准备好的洁净亚麻布包好，放在纸莎草编成的小小篮筐里，然后赶紧转回头来看检查森穆特的情况。
这时森穆特的灵体已经回归了他自己的身体。大祭司那具蒙着双眼，垂首坐在艾丽希产榻旁的身体，顿时软软地摔倒在地面上。
艾丽希赶紧凑过去，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水，轻轻在他脸上拍了拍，想要检查森穆特的状态是否良好。
“再没有下次了，下回再也不让你生了……”
艾丽希小声嘀咕，话说出口，她才微微一怔，怎么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个随口哄人的渣男丈夫？
森穆特呼吸渐渐平稳，他缓缓张开了眼睛，淡金色的瞳仁里似乎能映出艾丽希的小小影子。
“原来是你……”
他嘴唇翕动，语声几不可闻。
艾丽希突然反应过来：……糟糕！
森穆特是能够看见她的灵体的。此前艾丽希一直想着不能将荷鲁斯之眼的秘密暴露在森穆特面前。但是今天是如此漫长，又是如此兵荒马乱，她一时就全忘记了。
“我的……神明……”
吐出神明两个字，森穆特无声无息地阖上双眼，似乎是精疲力尽。但是唇边却露出了满足惬意的笑容。
艾丽希一呆，她选择立即登出荷鲁斯之眼，回到自己那具躯体中。
在回到自己躯体中的那一瞬，艾丽希的脑海嗡的一声，就像是炸裂般疼痛。
这是刚才森穆特的灵体进入自己身体的影响。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大祭司仿佛为她带来了海量的知识，高大而磅礴的知识殿堂似乎正矗立在她的脑海之中，令艾丽希自己那一排又一排的能量抽屉与之相形见绌。
好在森穆特给她带来的影响渐渐淡化，终于隐去。
而她的四肢百骸都还残存着生下婴儿对身体机能带来的巨大影响，以至于现在她就像是一个马上就要散架的身体架子。
但是她的体力和灵性都保存得相当完好，可见真正付出巨大消耗的是森穆特。
艾丽希努力支撑起身体，先整理衣物，然后开始尝试下地活动。
她一眼瞥见了早先哈托尔女神留下的那枚羽冠，羽冠上正装饰着眼镜蛇女神瓦吉特。
此刻的眼镜蛇女神，体型细小，通体金黄，乍一看就是一枚黄金打造的帽饰。
但仔细观察，这枚双蛇首的黄金帽饰，两枚蛇口同时一张一合，竟在交谈。
而与眼镜蛇女神交谈的，不是别个，正是她早先放置在旁边柜子上的神符尤米尔。
“臭符，你对原初婴孩的了解又比我多多少？”
瓦吉特大约是被哈托尔强行困住，十分不满，口气里全是怨愤。
“不比你多，可也不见得会比你少。”
尤米尔回答起来也相当不客气。
“造物主创造原初的时候，可没有我，但你呢？你又在哪儿呢？”
原来这俩货在讨论原初婴孩。
“这有什么难的？原初婴孩就是由父亲生出的婴孩。毕竟造物主当初生下神子，正是由祂亲自生的①。”瓦吉特不服气地说。
艾丽希在一旁听得很想翻白眼：什么叫被父亲生出的婴孩？且不说森穆特和这个孩子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不能算是什么父亲。
而孕育与生产这件事，也并不都是由森穆特完成的，她这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功劳难道就都要被抹杀了吗？
只听神符尤米尔哈哈哈地笑出声，说：“这你就太浅薄啦——我尤米尔侥幸是曾被真神的力量所侵染的物品，因此知道的比你多一点——”
“原初婴孩又叫神圣婴孩，它降临世间条件的是——”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同诞育这个孩子。但是他们都不是这个孩子真正的父母。”
艾丽希瞳孔微缩，转头向森穆特那边望过去。
纸莎草编成的小摇篮里，包在亚麻布里的小婴儿，的确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同诞育的。
森穆特固然不是这孩子的父亲，而她，也一样不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她只是一个外来的灵魂，继承了埃及王妃的躯体而已。
她想看看森穆特听见这个秘闻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却只见森穆特躺倒在她的产榻上，双目紧闭，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他太累了，以至于神符和帽饰的对话，他完全没听见。
“这才是造物主创世的真正过程……神圣婴儿是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同创造的。但他们都不是婴儿的父母，这样的婴儿，成为了造物主以来的第一个神……”
“因此神圣婴儿才会被称为原初奇迹……”
“传说，开启全部原初奇迹的人，将重新统一上下埃及，让这片热土上所有的人重新树立对神的信仰，拜服在神的脚下……”
“至于神圣婴儿能够给我主人带来的改变……”
“尤米尔，先不要再谈论这些了。”艾丽希连忙出声提醒。
“哎呀……”神符一下子竟惶恐起来，“我伟大的主人，我竟忘记了这一点。对于这些隐秘，我只有在您授权的条件下，才能向他人透露——”
“不过呢，我的主人，哈托尔女神已经将这位瓦吉特女神……嗯，将瓦吉特赐给了您，她应当与尤米尔一样，也是您忠实的仆人了。我是不是能听见瓦吉特向主人您问好呢？”
尤米尔说话相当损，这下子瓦吉特不向艾丽希打招呼也不行了。
眼镜蛇女神的两个头终于迟迟疑疑地开口：“主……主人……”
艾丽希万万没想到，此前还气势汹汹，向她来寻仇的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竟在哈托尔的强势威压之下，将自己奉作了新主人。
于是她淡然开口，说：“我不会干涉你对我的称呼，并希望你能有一天心甘情愿地奉我为主。”
瓦吉特一双蛇头同时发出一声：“嗤——”
艾丽希能够猜到：她现在还只是区区神使位阶，而瓦吉特已经是一位从神。要一位从神心甘情愿地奉她为主，除非太阳从大河以西升起。
“但现在，我是你事实上的主人。”
艾丽希语气淡然地抛出这样一句，“我可以不在乎称呼，但是我的命令，你不得违背。”
她的话里自然而然有一种威严，竟然让骄傲的眼镜蛇女神颤巍巍地应了一声是，然后才开始发愣，想不通自己怎么瞬间变得这么恭顺了。
艾丽希已经不再理会神符与帽饰，转向产室内。
森穆特正似乎毫无知觉地卧在榻上。但是却呼吸平顺，正在慢慢恢复。
而安安稳稳地躺在襁褓里的小队友，早先哇哇大哭过一阵，现在却闭着眼在小小的摇篮里安安稳稳地大睡，和普通婴儿没有任何区别。
让艾丽希忍不住怀疑，她早先见到的那对白色火焰，究竟有没有和她建立亲子关系，有没有成为对面这个小婴儿。
但无论如何，她顺利地卸了货，一切难题似乎都解决了。
现在，是时候解开女神哈托尔的封印，让乌拉尼娅和穆莎娜出来一起高兴高兴了。
就在她望向旁边侍从休息室的门口时，艾丽希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在同一时刻，横卧于榻上的森穆特双眼睁开，金色眸子里瞳仁缩得很小，看来一样是受到了恐惧的刺激。
只听咚的一声，一双巨大的双足重重落在艾丽希的产室里。
“哈哈，你现在终于可以直视我的形态了。”
这声音却颇为尖细，听起来十分耳熟。
“耳廓狐半神——”
艾丽希飞快地想起这个声音的来源。
早先她被掳去荒漠深处，在泳者之洞有过一次邂逅的耳廓狐半神。
但当时他是被强行降格，艾丽希虽然只是个神之眷者，却也一样与这位半神周旋了一番。
如今她的位格已是神使，能够直面耳廓狐半神。
只见他身形异常高大，肌肉虬结，与当初沙漠中那只体型小巧而机敏的耳廓狐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拥有一张属于人类的面孔，那张脸孔高鼻深目，眸色深蓝，五官看起来其实颇为英俊。
但是他头顶上依旧伸着一对耳廓狐的大耳朵——
不止如此，那对耳廓狐的耳朵和这位半神的脑袋上都生着粗细不一的毛发，细看去，那些毛发的尖端都顶着一枚细细长长的兽耳，晃动着飘摇着，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在艾丽希看来，密恐患者只要看一眼，恐怕就会马上发疯。
即便她已经是神使，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就已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只听这位耳廓狐半神笑着对艾丽希说：“真是没大没小，你好歹也尊称我一声塞特半神呀！”
听见塞特半神这个名号，森穆特猛地吸一口气，从艾丽希的产榻一旁支起身体，伸手去拉艾丽希，似乎想要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由自己来对付这位追随邪神塞特的半神。
耳廓狐半神，却将眼光移开，望向艾丽希身边那只小小的纸莎草摇篮，兴高采烈地说了的一声：“果然，是原初婴孩——”

第153章
又是一位觊觎原初婴孩的。
艾丽希在心里暗暗地想。
潜意识里她对这位耳廓狐半神并不惧怕（她用惯了这个代指，并不打算改换为塞特半神。），因为上一次耳廓狐半神对她几乎没有什么敌意。
但是……艾丽希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万一上次耳廓狐半神是因为她腹中小队友的缘故，才不敢对她不利呢？而现在……
想到这里，艾丽希脸色忽变，耳廓狐半神见状放声大笑：“看来你终于明白了——”
“底比斯人受到袭击也都是你干的？”
耳廓狐半神笑着承认下来：“不然呢？”
“阿佩普受塞特神召唤而来，河马本就是塞特神的神圣动物，至于鳄鱼……我想你对这位已经不陌生了。”
耳廓狐半神说着，身体一让，露出他身后一具更为魁梧强壮的身躯。
这个身体高约六腕尺，和这个巨大的身躯比较起来，艾丽希与森穆特就像是萨提里那样矮小的侏儒。
这具身躯不止是高大，它通体是灰绿色的，皮肤表面布满细细的鳞片，它的四肢都拥有人类四肢的形状。
但是身后却托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头上则顶着一枚巨大的鳄鱼头，此刻鳄鱼头高举向天，巨大的鳄鱼吻微张，长在那张血盆大口的那对黑色小眼，却乌溜溜转着望向艾丽希。
“的确不陌生……”
艾丽希微抿着嘴，语气里带着讥讽回答。
“鳄鱼神索贝克。”
她曾经在前往底比斯的途中，路过遭受鳄鱼侵袭的第七诺姆首府乌德萨，并在那里向鳄鱼神索贝克祭祀，要求对方撤离人类居住的城市。
当时鳄鱼神索贝克在三天之内，撤走了祂的鳄鱼子孙们。
但当时退让并不意味着现在也能不被诱惑。
现在觊觎艾丽希的原初婴孩，这位鳄鱼神竟然也有份。
“不要这样责怪他人嘛！”
耳廓狐神使一派打圆场的口吻。
“命运之轮是要靠死亡与混乱推动的，如果没有我们为你造出这样的环境，恐怕你也很难生出原初婴儿。”
命运之轮要靠死亡与混乱推动？
艾丽希心里在想：后世塔罗牌上绘制的命运之轮，确实是同时绘制着胡狼头和蛇头，象征着死亡与混乱，由它们驱动命运之轮转动。
再联想到她身上，如果这次底比斯没有遭遇到异兽的袭击，那么她就会安然躺在产室的床榻上，有富有经验的女性长辈为她接生……
森穆特最多只能徘徊于行馆之外，就算再关心，也绝无可能以自己的灵体进入艾丽希的身体，帮助她生孩子。
若是如此，原初婴孩的诞生条件就不成立。她生出的就将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小毛头。
但是……艾丽希瞬间气往上冲：“为了神圣婴儿，你们就可以大肆毁坏我的城市，传播恐慌，让那么多人死于非命？”
“阿蒙神使……”耳廓狐半神笑眯眯地说，“你别忘了，我们追随的是你们口中的邪神，破坏秩序，制造混乱与恐惧，本就是我们的天职。”
艾丽希：哦，对了，差点儿把这茬儿给忘了。
她这样义正辞严的指责，在对方听来，没准根本是夸奖。
鳄鱼神索贝克没有理会艾丽希与耳廓狐半神的交谈，径自向前着新生儿的方向迈上一步。
祂的脚步极其沉重，只听轰的一声，产室内的青砖便四分五裂，碎成几段。
耳廓狐半神嘴角一抽，脸现不耐烦的神色，似乎想要说句什么。
但是他眼珠一转，似乎觉得有个炮灰去探探虚实也好。顿时放弃了开口，只管让索贝克打头阵。
“轰——”
又是一声脚步声。
森穆特抢先一步，将自身挡在那只小小的纸莎草篮跟前。他不剩多少力气，脚一软，当即跌坐在地面上，索性转过身，俯身抱住了那只小小的篮筐，用自己的脊背挡在索贝克和那只小小的襁褓之间。
艾丽希在一旁飞快地思索应对的策略，却听见眼镜蛇帽饰瓦吉特和神符尤米尔还在一旁议论。
“嘶——沙——哈——”
尤米尔却像是天生懂蛇语一般，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主人应付这个大块头当然没有问题。毕竟神圣婴儿是我主人的孩子，她虽然只是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小婴儿。甚至她一直长大，都将遵循普通人的人生轨迹。但她毕竟拥有原初奇迹的高位格……”
艾丽希突然明白了尤米尔的意思：“神圣婴儿”虽然只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毫无任何战斗力。但是她本身类似一件特殊物品，可以作为战斗辅助。
她顿时出现在鳄鱼神与森穆特之间，朗声开口：“索贝克，我在乌德萨与你沟通的依旧有效，只要你掉头离开，一切都既往不咎；否则，但凡敢再向前一步……”
“轰——”
索贝克完全没有听进艾丽希的话，被灰绿色皮肤覆盖的巨足向前又进了一步。
艾丽希警告了一次，就不再废话，心里默念着什么，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捏。
下一刻，只听喀的一声，幽暗的行馆内一片大亮。
只见一道粗硕的闪电从空中直劈而下，穿过行馆早已破损的屋顶，径直劈在鳄鱼神索贝克头上。
瞬间这位鳄鱼神宛若焦枯的木桩，整个身体表面在雷声消逝之后，依旧电蛇乱窜，布满了四处闪烁的银色电流。
鳄鱼头上飘出一缕青烟，而行馆这间产室里则弥漫出浓重的焦糊味。
尤米尔好奇的声音响起：“索贝克……祂陨落了吗？”
旁边瓦吉特粗声粗气地回应：“没——有——”
“祂只是被劈得魂飞魄散，因此必须赶紧找一具鳄鱼身体保存自己仅剩的灵性，否则就陨落了……”
“你放心，现在在底比斯，鳄鱼多得很……”
艾丽希冷飕飕的目光，越过那满身焦黑的鳄鱼神躯体，直接落在耳廓狐半神脸上。
刚才她出手一击就差点直接陨落了一位从神。
耳廓狐半神终于意识到，艾丽希现在所能动用的武力，已经不能以她现有的位格与实力来直接衡量。
“果然，拥有原初婴孩就是不一样啊。”
耳廓狐半神感叹了一声，他的身形立即消失在夜色中，就像是曾经在这间产室里挂过的一幅画，突然被人抽走了。
而艾丽希依旧紧绷着脸，望着前方，等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确定耳廓狐半神不会再突然折返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像森穆特一样，脚一软，直接坐在身旁的地面上。
她右手中尚且紧紧握着一枚被捏扁的的护身符——那是森穆特亲手制作的放电，原本就威力巨大，再加上原初婴孩的安全受到威胁，应当将这枚护身符的威力放大到近乎于真神出手。
这一枚焦雷劈下，几乎将鳄鱼神索贝克劈到陨落。
但是她有且仅有一枚森穆特制的放电。因此刚才在与耳廓狐半神对峙的最后时刻她完全是在虚张声势——赌对方不敢押上性命来面对一枚真神级别的闪电。
这时艾丽希精疲力尽地坐倒在地，能够感受到自己宛若一具空空荡荡的皮囊，精力早已被完全耗尽。
如果这时再来一位——无论是动物神还是邪神，甚至普通人类，某个普拉图的爪牙，或者是觊觎财富的小偷，手持一枚最寻常的刀剑，来到这座行馆里，都能轻易达成他们的目的。
艾丽希与森穆特同时抬起头，望向彼此。
有原初婴孩在，他们两人的危险预感似乎格外敏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在他们的感知范围之内。
能预感到，却又完全无力防御——这就像是宣告了死刑一样。
艾丽希叹了一口气，反倒不再那么在乎了。
森穆特这时候却把他一直舍命相护的小婴儿从纸莎草篮子里抱了出来，将那软软的小身体搁在他的臂弯内，凑到艾丽希身边，半是炫耀半是感叹地说：“你看她多漂亮啊！”
确实，从小婴儿标致秀美的五官来看，这个孩子确实是个小美人无疑。
森穆特的语气里洋溢着对这个孩子的满腔喜爱。
似乎经历了孩子出生时的种种波折，森穆特与这个孩子自然而然地建立了一层密不可分的纽带。
似乎这就是他亲生的宝贝。
艾丽希微笑着，没有任何打算去提醒，这其实是法老提洛斯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位小公主。
但这又何必呢——也许他俩马上就会再遭遇一位强敌，然后一起赴死。
又有什么必要提醒森穆特这个呢？
咚的一声，一双坚实有力的双脚落在行馆中的地面上。
这间行馆中的产室，来来去去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位神明、大人物……再来一位也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艾丽希与森穆特依旧肩并着肩，两人只顾欣赏森穆特怀抱中那个，乖乖沉睡着的小婴儿，那张皱皱的小脸庞，竟为他们同时带来了身心宁静与莫大的安慰。
“天啦，这里到底沾染了多少种气息……”
“女神哈托尔的……”
“肮脏的动物神的……”
“还不止一种动物……”
“邪异的、混乱的……”
艾丽希听见四个整齐划一的声音依次开口，顿时抬起头，看向来人。
这是一位通体皮肤呈绿色，头上顶着麦穗的绿皮人，他面前托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立着四个小家伙，分别顶着狒狒头、鹰头、胡狼头和正常的人首。
奥西里斯神使团。
他们应当是代表太阳神拉，来到这里的。
不晓得他们为什么每一次都会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才姗姗来迟。
艾丽希抬了抬眼皮，就敛回眼神继续望着森穆特怀中安静沉睡的原初婴孩。她并不想在与这些人客套上浪费时间。
但那四小只却还在飞快地说。
“什么，就这一个神使和一个祭司？”
“他们竟然凭自己，就击退了这么多敌人了吗？”
“竟然没有等到伟大的奥西里斯神使代表拉神的意志降临底比斯……”
“也没有等到拉神的神圣物品？”
“这怎么可能？”
最后一句惊叹是四个人同时说的。
原来这个神使团携带了拉神赐予的特殊物品，赶来底比斯，要将城市从混乱与入侵中解救出来，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到。
一时间艾丽希只觉得很吵闹，偏过头看了一眼森穆特，只见对方那对漂亮的金色眼眸也正向自己看过来。两人瞬间心意相通——都只觉得聒噪。
森穆特顿时勉力托起臂弯中的小婴儿，将她那张甜美的睡颜展示给远道而来的神使团。
绿皮的奥西里斯神使见到，顿时双膝一软，直接拜倒在艾丽希和森穆特两人跟前。
他手中托盘里的四小只也是如此，就地在托盘中伏低身体，面向森穆特怀中的那个孩子——
他们再也不敢多话，唯一能做的，就是虔诚膜拜神圣婴儿。

第154章
穆莎娜做了一个极其甜美的梦。
她梦见她和菲林的爱情开花结果，他们在一起养育了好几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成了底比斯最令人羡慕的家庭。只是梦做到这里，穆莎娜不知为何竟有些怅然若失。
她可不知道这个梦是在女神哈托尔的影响下做的，女神哈托尔是掌管家庭与产育的女神，但却因为与某位男神之间的纠葛，自带一点点忧伤而怅惘的气质。
梦醒之后，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这时才突然想起：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穆莎娜马上起身——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在帮助阿蒙神使艾丽希接生才对，怎么能就这样睡着了？
极富责任心的年轻姑娘马上冲出那间小而黑暗的侍从休息室，顶着一头被她睡得凌乱的长发，到处寻找艾丽希的身影。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我……你……”
还没等穆莎娜说完，她已经看见了双臂托着个小小襁褓的大祭司森穆特。
这位相貌带有外族特征的英俊男士，此刻姿态标准娴雅，正将新生儿抱在怀中，时不时地低声相哄。
穆莎娜心里吃惊：她究竟错过了什么？
以及，为什么大祭司大人手法如此娴熟，对待这个新生的孩子又如此的关怀与热爱？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神使大人同时也是第一王妃，诞下的是法老的公主，穆莎娜会忍不住以为这个孩子，是大祭司的孩子。
这时，乌拉尼娅已经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托着一罐羊奶，递给森穆特说：“大祭司大人，王妃殿下说她很抱歉，只能请您用新鲜的羊奶将就一下。”
森穆特也并不以为意，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他随即盘腿坐下，一只胳膊继续抱着新生儿，另一只手探去袖口，摸索一阵，拿出一枚扁平的、半透明的鱼鳔，鱼鳔看起来像是刚刚从鱼腹中取出，十分新鲜洁净。
随后他将手中的鱼鳔一头探进盛放羊奶的罐子里。
穆莎娜分明看见，森穆特嘴唇微动，他手中那枚鱼鳔瞬间膨胀，并且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色。
随后森穆特又将鱼鳔从罐子里取出来，凑到小婴儿的口边。
穆莎娜看见那枚鱼鳔中缓慢而持续地滴出羊奶，落入小婴儿口中。
那婴儿很乖，不声不响地就将喂到口边的羊乳一小口一小口地都咽下去了。
穆莎娜看得满脑子都是这样也行。瞬间她竟有点冲动，想要向森穆特借一枚同样的鱼鳔，将来她和菲林有了孩子的时候，这些喂食羊乳的工作也都让菲林去做了。
想什么呢？穆莎娜——年轻的上埃及姑娘忍不住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她是来帮忙接生的，不是来惦记别人东西的。
阿蒙神使大人说过这种行为叫薅羊毛，也说过偶尔薅薅无伤大雅，但是她……总不能薅神使或者祭司大人的羊毛吧。
“神使大人呢？”穆莎娜赶紧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乌拉尼娅顿时笑着说：“菲林夫人，您就等着我们王妃亲自过来向您感谢就好啦。”
“穆莎娜……”艾丽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穆莎娜转过身，看见艾丽希的模样，她已经惊呆了——
只见艾丽希的身材已经恢复为苗条。虽说她穿着的衣裙依旧较为宽松。她脸色兀自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艾丽希明显已经将周身都清洁过，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油膏气味，穆莎娜几乎睁圆了眼睛。
甚至有点害怕自己会冲上去将自己绑在艾丽希的裙带上，缠着艾丽希，各种问题问个不停。
“还不是多亏了你——”
艾丽希微笑着：“多亏了你，在那样的情形下，还不忘承诺，赶来要为我接生。”
穆莎娜还是没能明白：“难道……这些都是我干的？”
老天爷，她还能一边做梦一边帮人接生的吗？
艾丽希嘴角扬得更高些：“你的心意，还有你那些长辈们的心意，所有人的好意一起感动了哈托尔女神，让她出现在了我的产室里。”
哈托尔女神……穆莎娜一下子双手合拢，十指互握抱拳，嘴唇翕动，开始小声向哈托尔女神祈祷表达感谢。
真是个心底既善良又纯粹的姑娘，艾丽希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觉温暖。
她是阿苏特，身体素质已经与常人不同，再加上生产时的情形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所以恢复得很快，虽然现在她的体力还不如常人，但估计再过几个种点就能恢复旧观。
“对了，菲林哥怎么样了——”
穆莎娜一转身，就向四周看去。
她所在的这间产室，屋顶已经全部被拆去，一整面墙也被完全打开。因此能够很清楚地听见外面的动静。
早晨初升的金色阳光从东面照耀着这座城市。穆莎娜竖起耳朵，想听听卡纳克广场那边人们的叫喊声、河马的嘶鸣声、器械移动巨石的声音、打斗时兵器斫击的声音……是不是还都在那里。
她却什么也没听到。
艾丽希开始笑得灿烂，向穆莎娜用力点头：“底比斯人赢了——”
“啊——”
穆莎娜发出一声尖叫，然后热烈地抱住了艾丽希，跳了几下，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讪讪地退下来。
艾丽希却笑容愈盛，她说：“已经派人去神庙通知菲林了。他找不见你，现在不知正怎么愁呢。”
穆莎娜顿时吐吐舌头，然后骄傲地一抬头，说：“菲林会相信我，相信我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
艾丽希赞赏地点点头，说：“很好。”
两人一面谈一面说，穆莎娜把她此前在卡纳克神庙亲眼所见的都一一复述了一遍，着力描述了战神神使南娜是如何悍勇，工匠眷者们是多么高效。
她也提到了传播流言的底比斯人，艾丽希便微微皱起眉头，待到穆莎娜自述自己是如何驳斥他们，并且戳破了他们是普拉图走狗的事实，艾丽希便爽快地点点头，说：“你做得很对，穆莎娜，这样就很好。”
她们谈话的过程中，森穆特一直很专注地给初生的婴儿喂羊奶，连头都没有抬过。
穆莎娜不由得感叹：“大祭司大人看起来像个很称职的父……”
话到口边，穆莎娜觉得有点不妥，赶紧把话又接了回去。
艾丽希则在心里悄悄回应：其实像个很称职的母亲。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做不到像森穆特那样温柔。
她此刻望着森穆特，心中觉得十分舒畅——
奥西里斯神使团的到来，为她解开了心中的一件疑惑，让她将心中一个关于森穆特的结彻底解开。
当时艾丽希有向奥西里斯神使团询问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的近况——
她明知奥普特已经成为了亡者，依旧装作一切正常，询问奥西里斯神使。
奥西里斯神使吞吐支吾的态度，令艾丽希察觉出事情的不寻常，自然言语相激，想要从奥西里斯神使口中套出话。
奥西里斯神使一急，顿时开口：“拉神是俯视整个埃及的至高神，光明与秩序的伟大支配者，站在众神背后的神明——”
当时艾丽希就打断了奥西里斯神使的诵念，当场又让他把这拉神的尊名从头到尾又念诵了一遍。
当时绿皮人只觉得莫名其妙。
而艾丽希却眼眶微热，她终于明白了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向她传递了什么消息——
“小心身后——”
“小心站在众神背后的神明——”
“小心拉神！”
“呃……”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奥西里斯神使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迟到，也能够想象奥普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幸。
但她在破译这句小心身后的同时，也帮森穆特解除了嫌疑——这位大祭司只不过恰巧位于她身后而已。
能够没有保留地相信这样一个人，感觉……还不错……
正想着，艾丽希与穆莎娜身边忽然又传来咚的一声巨响，一个黑色的巨大物体沉重地落在艾丽希身边。
穆莎娜吓了一大跳，艾丽希却不为所动，似乎知道有这么个家伙会来。
这个披着一对巨大黑色羽翼的家伙，一落地，就蹲在艾丽希面前，扬起脸，一对血红的眼睛里流露着伤心。
穆莎娜见到他的眼神，一时就忘记了害怕。
而艾丽希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鬓角如黑色绒毛般的发丝，柔声说：“不，你没有必要害怕……我不是要赶走你，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孔斯的杀戮者形态迅速变化，双眼重新变得黑白分明，背上的羽翼消失不见，双手恢复正常——
他又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苍白少年，一扭脸，发现了森穆特那里似乎有更好玩的玩具，连忙跑过去，趴在新生儿跟前，开始观察森穆特是如何使用鱼鳔奶瓶的。
“小姐——”
外面传来了那个粗豪无比的声音，南娜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上前就给艾丽希一个熊抱。
“呜呜呜，小姐，我一个人在神庙好担心，好害怕，好……”
穆莎娜缩在一旁怼手指，心里在惊讶：原来顶着个公牛头的战神神使，心里竟然会怕……
她还没惊讶完，就见南娜一张脸已经凑到自己眼前：“菲林夫人，你不会把我在小姐面前大哭的事儿说出去的吧？”
穆莎娜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摇头：“不会，哪里，战神神使大人是性情中人嘛——”
她这样一吹捧，南娜顿时也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战神神使眉花眼笑地说：“神官菲林听说了你在这里，正在赶过来。”
穆莎娜一听这消息，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立即转身，从行馆中冲出去。
跑到半路，遇见菲林。年轻夫妇，自然是又哭又笑，又是一番互诉衷肠，这才手牵着手，一起往行馆这边过来。
菲林在来之前就知道艾丽希已经顺利生产。但是他却始终没有听穆莎娜谈起孩子的性别。
因此他在前来拜见艾丽希的时候异常恭敬地向艾丽希行礼：“第一王妃殿下，阿蒙神使大人，恭喜您生下小王子，为法老添一位继承人。”
为了表示对艾丽希的尊敬，菲林忍住了没依照上埃及人的习惯说“为下埃及的法老增添一位继承人。”
谁知道艾丽希轻扬嘴角，淡淡地解释：“是一个女孩。”
“什么？”
震动的不止是菲林一人，连同南娜在内，跟着南娜一起回来的格里高，脖子里扛着儿子的卡拉姆，闻言都表现出无比吃惊。
大祭司不是占卜过的吗？
第一王妃会是未来的法老之母，怎么会只生了一个女孩？
他们马上又想：也不能这么说，第一王妃又不是这一辈子只生这一个孩子，只要下一个孩子是男孩，那不照样会是法老的继承人？
谁知艾丽希继续说：“不管她会不会是法老的继承人，这个孩子，会是我的继承人。”

第155章
“什么？王妃生了？”
法老提洛斯问话时尾音上扬，语音里能听得出愉悦。
片刻后，提洛斯的问话突然变得怒气冲冲。
“什么？那个女人生了个女孩？”
前来报讯的王室卫队长心中恐惧，声音微微发抖，但不得不强迫自己用尽可能欢欣的语气说：“恭喜我王，第一王妃殿下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提洛斯险些破口大骂：这哪里是什么可喜可贺之事？
但他也知道不应该拿无关的人当出气筒，强忍住怒意，紧绷着脸，沉声吩咐：“去将代理祭司请来。”
代理祭司萨沙陪伴法老出行，此刻就在王船上，闻讯连忙赶来，战战兢兢地想要贺喜——
“再次占卜——”
法老阴沉的脸仿佛此刻大河上方乌云密布的天空。
“那个女人生出的……究竟是不是王的继承人？”
萨沙连声应是，当即开始布置仪式，使用占卜护身符，按照王命占卜。
“禀告我王，占卜的结果是，第一王妃殿下的新生儿，就是未来的法老……”
萨沙话音未落，提洛斯的拳头已经重重砸在王船的船舷上。
“萨沙，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能耐，也以为自己可以占卜王的命运，占卜埃及的前程吗？”
萨沙一时间哑住，怔了半晌，赶紧叩头下去请罪，请罪时没忘了解释：“这是……这确实是，护身符占卜出的结果……”
提洛斯恨声斥道：“可那是个女孩……一个女孩，长大成为女人……女人有什么资格当法老？”
萨沙顿时跌坐在地面上，口唇翕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此前王室卫队送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报给了法老，萨沙还没有听说。但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讳。
历史上不是没有女人担任法老的先例。但是对埃及而言都意味着分裂、动荡与灾难。
但是萨沙确认自己的占卜结果确实如此——难道第一王妃生下的小公主，将再次为埃及开启混乱的大幕？
萨沙是个能够忍辱负重的人，他宁可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无法占卜出准确的结果，于是赶紧向法老请罪：“是……是小人才疏学浅，万万比不上森穆特大人……”
不提森穆特还好，一提森穆特，提洛斯的脸色就更阴沉了。
因为这是森穆特也曾经亲自占卜出的，艾丽希将是，法老之母。
两项预言都拥有同一个指向。
提洛斯满腔的郁闷，无处发泄，顿时恨声说：“萨沙，王自此夺去你的代理祭司之位，暂且随王的船队前往底比斯，待到那里见到大祭司，再行安排你的职务。”
萨沙垂头应是，起身退下时，脸上是说不出的黯然。
森穆特……那个惊才绝艳的大祭司，别人怎么可能比得过？
处置了代理祭司之后，提洛斯心情丝毫没有转好。
他想起了森穆特——那是他亲自提拔，赐予埃及最重要的神职人员职位，无比倚重的人物。根据底比斯送来的消息，他一直陪伴在那个女人身边。
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够吸引森穆特，令他甘心俯首为她所驱使？
只要一想到这里，提洛斯心中就生出一丝酸意，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因为醋森穆特一直在接近自己的女人，还是在嫉妒艾丽希，能够让如此优秀的人也心甘情愿地追随。
这时天空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贴身侍从上前请提洛斯进舱房避雨。
谁知这时王船船队里的另一条船并舷靠了过来，卫队长随即报了大神官夫妇与大将军一起求见。
雨势越来越大，但是大神官达霍尔求见的心意似乎非常坚决。
在提洛斯首肯之后，大神官和夫人冒着大雨，越过两船之间搭起的跳板，来到了王船上。
甚至大神官夫人曾因为跳板潮湿，脚下一滑，险些落入水中，好在被走在她身后的索兰赶紧伸臂抱住，小心翼翼地扶着上了王船。
还没等达霍尔开口，大神官夫人已经冒着雨，跪在潮湿的甲板上向提洛斯行礼。
“我王陛下，请求您千万不要因为王妃诞下了一位公主而嫌弃于她……”
看起来，大神官一家得到消息也很快。
提洛斯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一弯。
“您与王妃，来日方长，老妇人相信王妃一定为您诞下一位健康、聪慧、强壮的继承人。”
达霍尔也跪在雨中，抬着脸望着法老，眼神中颇有求乞的意思。索兰则随随便便地行了一个礼就自行起身，站在父母身后。
态度最坚决的，自然要数大神官夫人。她似乎全身心都写着爱女心切四个字，伏在提洛斯面前，任凭雨水沿着她的头发，衣物，滴至甲板上。
提洛斯望着眼前的情景，忽然又是一阵心酸：他虽然贵为法老。可事实上，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生母究竟是上一代法老后宫里的哪个女人。
那个女人孕育了他，却不能认他，只能寂静地在后宫里消磨完孤独的生命，然后一起被葬入先王的王陵里。
艾丽希拥有这样真诚的母爱，她却毫不在意；而他提洛斯，却是不配拥有的……
年幼时那些不堪回忆的过往瞬间全都翻翻滚滚地涌上心头，提洛斯竟对艾丽希更加怨恨。
但他又不忍心发作在捧着一颗拳拳慈母之心的大神官夫人面前。
“王已知道了……”他板着脸回答。
“大神官大人，您先送尊夫人回去吧。索兰留下，我们君臣好好说说话。”
索兰听见提洛斯要与自己单独交谈，已经大概猜到法老的心思，忍不住嘴角上翘，心想：能够先将母亲送走也好。
一时间大神官夫人依旧满脸担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王船。
大河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时间已是云散雨收，王船船舷一旁只剩下法老与索兰两人。
索兰大大咧咧地开口：“可以理解王的愤怒——”
他戏谑着说道：“要和我妹妹那样的人再生一个孩子，想想就觉得头疼。”
提洛斯却木然望雨后波涛粼粼的大河，寒声回答道：“索兰，你应该猜得到，王将你单独留下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不中听的，免得……”
免得伤到大神官夫人之心——这是提洛斯心头偶尔动了的一点慈悲。
索兰摊摊手，说：“下埃及一切都是您说了算，您无论说与不说，我们都只有接受的份儿……”
提洛斯根本没在意索兰回答了什么，直接说：“王要废掉艾丽希的第一王妃之位。”
事实上，艾丽希被提洛斯口头封为第一王妃之后，并未举行过册封仪式，提洛斯如果实在想要耍赖，直接否认就行了，实在不必大张旗鼓地废妃。
因此索兰非常清楚这位法老心里是什么打算——塔尼斯那位，嘿嘿，塔尼斯那位，法老终于打算扶上位了。
索兰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继续将手一摊：“这样也好……我也不希望总是被人称为一位裙带将军……”
他脸上带着随王怎样的笑容，一副破罐子破摔、逆来顺受的形象。
提洛斯一偏头，认真审视索兰，想要知道这位一向桀骜不驯的狂将军，是最近真的修身养性了，还是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念头——
他却只对上了一对莫测高深的眸子，索兰不喜不怒，对提洛斯的打算似乎内心毫无波动。
“不过，陛下，小臣想要提醒您一句，您册封继承人的邀请都已经送出去了。届时各国使节，甚至还有邻国要员，都会来底比斯观礼，到时候您……”
提洛斯脸色一下子变黑，他上次是轻信了萨沙的占卜结果，认为艾丽希铁定会生男孩。
他此次前往底比斯，事实上就是要控制住这个继承人，免得孩子落在艾丽希或者达霍尔手中。
然而事实证明竟是个女儿。
但是邀请都已经发出去了。
那么就请他们观赏一场史上最盛大的、废立第一王妃的典仪吧。
“请柬送出去了？那就让他们来膜拜新的第一王妃！”
提洛斯这么说着，继续冷眼观察索兰。
索兰顿时一笑，毫无怨言，躬身应是。关于大神官家兄妹不合的传言似乎是真的。
索兰起身时，君臣两个视线一撞。
法老提洛斯心中在想：“要找个人尽快去塔尼斯，将碧欧拉接到底比斯来。”
索兰想的与此类同：“嗯，应该赶紧通知雷恩，法老要动那名少女了——”
“什么？一位公主？”
赫梯王庭内，摄政王子卡尔夏也马上得到了这个消息。
“据说埃及的大祭司曾经占卜过，她是下一代法老之母，却竟然生了一位公主？”
卡尔夏眼珠转转，眼神顿时甩到了他的消息来源脸上。
“殿下，这是千真万确的消息。那位王妃现在在底比斯，而法老正在赶往底比斯的路上。”
“下埃及如今正空虚……”
卡尔夏的谋臣们提出建议。
“不不不，我暂时不会考虑出兵下埃及。两国的边界纠纷，除了多损人手之外，并未给我国带来半分好处……”
卡尔夏瞬间否决了谋臣们的疯狂暗示。
“但这局面就很有趣了。埃及的王与王后，现在都进入了上埃及。一个孕育了据说将成为法老的公主，另一个则不可能会希望这位公主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唔，对了，我们不能忘记，塔尼斯的市场里我们还认识过一位年轻漂亮的朋友。嗯，就是那位，一直想要寻找时间之石的。”
“那位，恐怕才是法老千方百计想要立为第一王妃的人。”
卡尔夏在塔尼斯的日子虽然不算久，但是埃及王室内部的数角恋关系，他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思索片刻，卡尔夏忽然喜气洋洋地站起身，告诉他的谋臣们：“各位，你们谁去告诉父王一声，他的儿子，如今亲事有着落了。”
谋臣们瞬间集体咋舌——自从卡尔夏到了适婚年龄，他的婚事就一直是赫梯王室的老大难问题。
赫梯王子，自然需要联姻，但是邻近小国的公主，没有哪个能配得上卡尔夏的身份。赫梯王要他接联姻来笼络国内大臣和将领，卡尔夏又不肯。
如今埃及的第一王妃诞下了一位小公主，王子殿下反而心动了？
谋臣们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愣了半天才终于有人提醒：“殿殿殿下，埃及公主刚刚刚出生……”
这年龄差，太大了一点了吧。
“不是娶埃及的公主！”
“是娶埃及那位第一王妃！”
“娶那位即将要被废掉的第一王妃！”
卡尔夏神采奕奕，将眼光投向远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绝对完美的计划。
至于她肯不肯嫁，卡尔夏却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此相貌，如此地位，如此家底的男人，又于千万人之中。唯独能看出她卓越的能力与野心——
这样的男人，她一定肯嫁——
就是这么自信，赫梯王子卡尔夏！

第156章
塔尼斯码头。
眼下正值枯水季，大河的水位很低。但人们还是在大河畔堆起土堆拦截流水，将堤坝内的水排干，然后在指定位置灌注一种叫水泥的东西。
这种用砂子、水和生石灰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砂浆，有一种奇特的属性。
当它刚刚被调配出来的时候，是可以随时调整形状的砂浆。
但是干透之后，就坚硬宛如石矿中开采出的石料。在大河畔修建工程，对于工匠们来说就太方便了。
“碧欧拉小姐教的这个法子，真是不错。”
“这下不用去开采大型石块，也不用我们千辛万苦在石块上雕凿了。”
“碧欧拉小姐还说了，她已经请了往来海上的商人留意，要去一个叫维苏威的地方，去采集那里的一种特殊泥灰。据说将那种泥灰拌在水泥里，可以直接灌注在水下，它也能自行变得坚硬①——”
“真的吗？那以后咱们在大河畔修的工程，就连修堤坝排干水都不用了吗？”
“是的，碧欧拉小姐就是这么说的。”
“哇，那太好啦——”
正在这时，已经完成了一小半工程的塔尼斯匠人们听到了开饭的声音，纷纷放下手上的工具，前往工地旁。
在那里，碧欧拉站在掌管后勤的妇人队之中，金色的长发用一块亚麻布包住，衣袖用细绳扎进，露出一对曲线优美的手臂。
她正和其她女人们一样，从大铁锅中盛出麦粥，再叠上一张抹了羊油的咸麦饼，这就是匠人们的午餐了。
在这种时候，工匠们都喜欢与碧欧拉小姐聊上两句，问问她最近忙不忙，又有什么新发明可以让他们见识见识的。
说话之间，有其她妇人提着陶罐和铁锅从碧欧拉身后路过，便会以手肘轻轻抵住碧欧拉的脊背，避免碰到她烫到她。
匠人们从碧欧拉手中取过盘子和碟的时候，也全然不在意，不怕偶尔触碰到碧欧拉小姐的手臂——
碧欧拉小姐身上的诅咒是假的。
这已经是由全塔尼斯人共享的秘密。
可一旦有人问起，塔尼斯人还是会一致点头，“对对对，可不是吗，那位小姐身上带着好可怕的诅咒。”
“听说一年之后会自动消失，但谁知道呢？”
这是因为整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碧欧拉小姐离开。
短短数个月之间，她给这座城市带来的改变太大了。
除了在码头修筑工程的匠人之外，塔尼斯还有好多人排着队要来找碧欧拉。
他们之中有纺织业的研发小组，过来向碧欧拉讨教织机的技术细节；
也有金匠与铜匠，最近他们掌握了如何往金属表面镀金镀铜的简易方法，是专程过来感谢的；
还有铁匠与木匠，就是因为碧欧拉上次提到了一种可以用风车带动的风箱，能够提高炼铁炉子的温度，祛除杂质，炼出硬度更高的钢铁……
在此过程中，有一个人，始终在默默旁观。
如今的雷恩，总是身穿塔尼斯商人的日常服饰。若不是那精壮的身体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没人能想到他曾是精锐边军中的高级军官。
默默旁观着碧欧拉取得的成就，雷恩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坚定：千万不要进王宫，千万不要成为法老的人。碧欧拉，你值得拥有自由。
他也尽量减少出现在碧欧拉面前，避免自己一出现，就让碧欧拉小姐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往，想起她自己还是一个受监视的囚犯。
谁知就在雷恩默默旁观的时候，忽然有人自后突袭，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他出声呼叫。随后就是一只麻袋从天而降，接着一闷棍把雷恩打晕。
当然，这一切碧欧拉并不知情。她只知道那名她曾经救助过的边境军军官在暗中观察她、保护她，但也一直避免出现在她面前。
当晚，鼻青脸肿的雷恩，手中举着火把，肩上扛着一件巨大的物品，来到了碧欧拉居住的营帐跟前。
这座营帐已经被改成了一座半永久的建筑——匠人们试制水泥的时候顺便来为碧欧拉砌了几道水泥砖墙，又帮她装了木屋顶。
“碧欧拉小姐——”
雷恩声音沙哑。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来这里干扰这位少女的生活。
但是今天他面见某位人士，听到的某个消息，令他改变心意。
他觉得有责任将真相告诉碧欧拉，以便她尽早做出选择。
“雷恩？”
碧欧拉一掀门帘走了出来，眼里写满了惊喜：“好久没见到你了？”
雷恩手中举着的火把照亮了他脸上的伤痕。碧欧拉惊讶之下，赶紧招手，说：“你看起来伤得不轻，需不需要我来帮你上点药？”
碧欧拉现在虽然比不上塞赫梅特神使，但是也掌握了好多塔尼斯本地的偏方，足以让她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势。
谁知雷恩只是将肩上扛着的重物放下来，随后很庄重地告诉碧欧拉。
“第一王妃殿下生了一个女孩。”
碧欧拉短暂地懵了一下，她几乎完全习惯了在塔尼斯的生活，孟菲斯王庭发生的那些往事，距离她已然很远。
但很快碧欧拉就反应过来：法老与第一王妃之间本就有嫌隙，现在王妃又没能如愿生下法老的继承人。
这意味着法老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她。而法老的人只要来塔尼斯仔细一问，就能立刻发现诅咒云云，都是当初大将军恶搞的结果。
“不，我不能留在这里——”
碧欧拉顿时睁圆了眼睛，面带求恳，踏上一步，对雷恩说：“你是能够理解我的人，雷恩，我请求你，带我离开。”
“不不不，不行！”
还没等雷恩回应，碧欧拉就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计划。
“怎么办？我在塔尼斯还有好多事没做完……是我答应了大家的事……”
一时间，碧欧拉竟对这座城市生出无限依恋之情——这毕竟是她投入了无限的精力，又与那么人一起挥洒汗水、共同建设的城市啊。
“碧欧拉小姐，因此我斗胆，想要请您见一个人。”
雷恩心里感慨万千，当初他就是为了阻止碧欧拉被这人所骗，怕她被那人带走，才会身受重伤。
可是现在，他竟然心甘情愿，而且亲自安排，要让碧欧拉与那个男人见上一面。
“见一个人？”
碧欧拉圆睁着如般颜色深沉的大眼睛，不解其意——雷恩身后没有其他人啊。
雷恩将手中的火把往地上一插，然后将早先他带来的那件重物解开，然后原地竖起。
碧欧拉顿时看见眼前立起了一座——门。
“这是赫梯人拥有的对视之门。透过它，您可以直接与赫梯王子面对面交谈。但是您不需要担心，他无法穿过这道门来伤害您。”
雷恩解释时，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他来伤害您。
碧欧拉怎么可能忘记那个惊魂之夜，她看见表面绘有繁复花纹的门框，身体就已经轻轻发抖——
“赫梯王子承诺了，他绝对不会有恶意。而用这种方式来与您见面，着实有他的苦衷。”雷恩在旁解释。
碧欧拉面前，那道空虚的门框之中，开始具现出一枚不断向外扩大的花纹，仿佛一枚石子落入水中激起的涟漪。
待到涟漪渐渐平息，碧欧拉见到门中出现了一个影像——
曾经假扮冒险者的赫梯王子卡尔夏。
他站在门的那一边，面带微笑，眼神聚焦在碧欧拉脸上。
这果然是——对视之门。
“碧欧拉小姐，请原谅我用这种方法来见您——”
“但我曾经承诺过埃及的第一王妃，在一年之内绝不踏足塔尼斯的土地。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违背自己的承诺。”
碧欧拉惊讶地扬了扬她那一对形状好看的秀眉，竟然是这样——
所以对方就辗转通过雷恩，用这种方式和自己远程通话？
不过，这位赫梯王子坚持承诺，倒也可敬。
但说实话，碧欧拉早已习惯了这种方式，此刻对视之门再神奇，她也只当是一个超大屏幕的视频电话。于是碧欧拉轻轻地点了点头，说：“请讲——”
赫梯王子卡尔夏在对面笑着点了点头，啧啧两声说：“这样从容镇定，又这样的大度，不愧是碧欧拉小姐。”
“底比斯发生的事，想必雷恩已经告诉您了。”
碧欧拉点了点头，扫了一眼雷恩，只见雷恩右手握拳，在自己心口敲了敲。
她很清楚，雷恩想必也从他在边境军的同袍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两相印证，因此不会有错。
“是的，我了解了——”
碧欧拉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
“身为与您多少有些渊源，也了解您内心期望的人，我能给您的建议是……”
碧欧拉越听越觉得稀奇，她倒是没想到，堂堂赫梯王子，竟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
但是卡尔夏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了解她的，知道她的人生绝不会属于一座能困死人的王宫。
待到卡尔夏说完，碧欧拉扭头，看向雷恩。
只见雷恩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说：“是王子殿下说服了我。我也认为是这样，因为您最终需要的是……自由……”
雷恩的话帮助碧欧拉下了些决心。
但是这名少女最后还是犹豫了片刻，说：“请稍等我一下，我要向我所信仰的神明祈祷，乞求祂的神谕。”
这在塔尼斯是相当常见的行为，因此卡尔夏与雷恩都不以为意。只不过他们都认为祈祷很正常，得到神谕就不怎么正常了。
谁知碧欧拉返回她的住所，片刻后就出来，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神明回应我了，祂说，可以！”
卡尔夏与雷恩：……
艾丽希坐在阿蒙神殿旁的一间小议事厅中，旁听十三人议事团的讨论。
这是关于在底比斯设立小学校的提议——十三人议事团很快通过了提议。但是在学校所教授的学科方面，人们很快起了争议。
他们一致通过了对数算的教学，也同样开始专门的学校教授各种手艺和工匠术。但是在森穆特所独创的世俗体象形文字上，双方意见相左。
代表神官和大贵族的几位议事团长老不赞成让学校的学生们学习文字。
但是出身其它背景其它阶层的几位却极力赞成，恨不得马上能推动，然后自己也能去学一学。
神官菲林神色严肃，坐在议事厅中——他迄今为止还未公开表达过自己的看法。
谁知，这时有人进来报讯。
“下埃及的法老来了。”
议事厅里各种讨论的声音陡然安静下来。
却有一个清亮的女声自如地回应：“大家不用理会法老的到来，他只不过是来废黜我的。”
底比斯众人全都听傻了：竟然只不过是废黜吗？

第157章
法老来了？
法老大老远地跑来底比斯，竟然是专门为废妃的？
可为什么，即将要被废的第一王妃，没有一点难过或者戚色，反而坐在议事厅一角，流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一时间，坐在议事厅内议事的长老，坐在一旁记录的书记官，以及代表底比斯其他平民，与艾丽希一道，坐在场边旁听的代表们，纷纷露出惊愕不已或者大惑不解的表情。
艾丽希和煦一笑，说：“没有了第一王妃这个头衔，我岂不是就可以专心侍奉神明，当我的阿蒙神使了？”
众人一想：对啊！
神使大人如果不用再与法老纠缠，不用再去做那倒霉的第一王妃，岂不是就能常驻底比斯，从旁协助神明庇佑这座城市？
一想通这个道理，议事厅里人人眉开眼笑，也不计较那个下埃及的法老来得突兀。
他们倒还没有意识到，当初保卫底比斯的那一场大战，以及大战结束之际人们亲眼目睹的那一场神迹，已经让底比斯人与艾丽希之间建立了一条极其紧密的纽带。他们理所当然地将艾丽希认为是一个底比斯人。
那个下埃及的第一王妃，不做就不做。
“好了，不讨论下埃及的法老了，我们继续议论小学校的事。”
神官菲林开口，将人们的心思从跑题上拉回来。
“如果效果好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将这项举措从底比斯推广到上埃及的其它诺姆去。这样，不出十年，我们就可以收获一大批上埃及需要的人才。”
议论的核心焦点却依旧是世俗体象形文字。
这个分歧令底比斯人隐隐约约地形成了两派：以神官和贵族为代表的既得利益派，他们中有些人掌握着世代相传的特殊物品和祭祀方法，能够阅读僧侣体象形文字；
而余下的那些则都是大字不识，两眼一抹黑的，这些人遍布底比斯的各个阶层。
事实上，这两派目前在底比斯的关系一直相当紧张，这种紧张在普拉图大权独揽的时候就暗流涌动。但在保卫底比斯的那一场大战之中，双方的关系有所缓和。
但在战斗结束之后，这种关系再次紧张——
这是因为人们后来从卡纳克神庙的监牢里发现了普拉图的遗体，以及完全变疯的阿尔巴和罗奇。
人一死，事实真相就再也说不清了。
但根据守卫和普拉图亲信们的说辞。在那期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进入神庙地牢，见过普拉图。
普拉图的死法既可怕又恶心，甚至根本没办法制成木乃伊，只能一把火烧掉了事。
底比斯人只能认为，这就是来自神明的惩罚。
是普拉图的恶行，为底比斯招来了灾祸。
早先曾经为普拉图说项的，帮助他散布流言的，纷纷与昔日的神官们划清界限，表示他们只是受人蒙蔽，奉命行事。
再加上菲林、艾丽希等人毫不犹豫地甩锅，最终普拉图成了众矢之的。
因此，神官阶层也蒙受了不少责难，很多人指责他们沆瀣一气，相互包庇。
普拉图的事还未完全了结，现在又在文字上造就了双方的对立——
一时之间，议事厅里的气氛相当紧张。
菲林忍不住往艾丽希那里看了一眼，却见到艾丽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似乎议事厅中的分歧一直都在她意料之中。
甚至艾丽希向菲林微微点头，似乎在说：“表决吧！”她似乎只关心着表决的结果。
菲林顿时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议事厅中所有人说：“各位，在就兴建小学校这项动议表决之前，请容我先说几句话。”
“刚才听说了下埃及法老即将抵达底比斯的事，不由得不令我心生感触。”
“早年间，法老作为行走在世间的神明，拥有绝对权势的时候，埃及四十二个诺姆，所有的官员、神职人员、神官、祭司、贵族……全都是由法老任命的。”
“在那时候，我们本土底比斯人，和其他诺姆一样，对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城市都没有管辖权，我们没有所谓的贵族和神官——那时候，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底比斯人——”
一时间，议事厅中变得很静，所有人都在专心聆听菲林说话。
“在那之后，底比斯人渐渐开始治理自己的城市，却分出了神官与贵族……和其他人。”
菲林说到其他人时，议事厅里传来一阵浅浅的笑声。人们都知道，在普拉图时期，底比斯人就是这样区分彼此的。
“然而经过最近的事，我们也看到了，太阳船可能会受到攻击，异兽随时就能侵袭我们的城市，没有什么危机是不可能的。”
“也许明天法老就统一了上下埃及，令行派驻官员，册封贵族，我们这些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人们都知道菲林是在打比方，法老绝不可能明天就统一上下埃及。
但是他说的意思很明白。
“所以我呼吁各位长老，在表决之前，再多考虑一下——”
“在我看来，兴办学校这种，对未来有极其重要影响的大事上，我们是没有身份分别的——我们全都是底比斯人，只是底比斯人而已。”
菲林说到这里，原本坐在议事厅里聆听的其他长老和其他旁听者，一时全都站了起来，为菲林送上热烈的掌声。他们就差全都大喊出声：“底比斯，我们是底比斯人！”
菲林却伸出手，向下压了压，做了一个很狡猾的表情，并且把右手食指轻轻放在自己的唇上，嘘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需要大家知道，关于这世俗体文字。”
菲林像是在向大家陈述一个重要的秘密。
“创造出这种文字的人，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埃及的大祭司，森穆特大人，你们但凡见过他，认识他，就都会了解——那真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创造出来的这种简便而快捷的文字，你们竟舍得不学吗？”
原先一再表示反对推广普及文字的神官与贵族们，顿时一愣。
“那些文字真的很方便，各位，你们难道还没有厌倦需要护身符和仪式才能阅读信件的麻烦吗？”
神官与贵族们相互看看，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们虽然能够阅读僧侣体象形文字，但也有无数的约束。
此刻听说阅读森穆特创造出的世俗体文字，没有任何的门槛，他们怎么能不心动？
其余人则齐齐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很快表决开始，菲林非常坚决地为世俗体文字投了赞成票。
他高高举起手的时候，目光却投向坐在一边的艾丽希，也看见艾丽希目光灼灼地正望着他。
“我想要的是——一视同仁的公平。”
“但这需要一定的技巧去争取。”
菲林的眼神似乎想要向艾丽希确认，他做的对不对，够不够。
艾丽希的眼神则相当肯定——
“是的，你做到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下埃及的法老即将抵达底比斯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全城。
底比斯人对法老的到来并不关心。但是每天都有人在卡纳克神庙到行馆的路上拦截艾丽希。
“神使大人啊，即便是法老来接您，您也别就这么跟着他走啊——”
“您就留在底比斯吧！”
人们纷纷恳切请求。在他们看来，有阿蒙神使在，这座城市的繁荣与秩序就能多一份保障。
艾丽希很清楚他们的心理，知道他们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主心骨，只是这种情感更像是依赖或者倚重，还没有到尊敬、臣服甚至是信仰的地步。
于是艾丽希只平静地回应：“到时看情况吧。”
她一直没给个准话，底比斯人对她就越舍不得。相应地，他们对待抵达底比斯的法老仪仗，态度就越差。
提洛斯的王船仪仗一路南下，没少受气。
途径的各个诺姆在态度吝啬地提供补给的时候，还偏偏要遥遥向艾丽希致敬。
“这都是看在第一王妃的面子上——”
“听说第一王妃的双亲大人此次随行，我们这是在向两位老人家致意问好。”
提洛斯顿时气了个倒仰。
虽说上埃及不服王化，阳奉阴违，由来已久，但这么明晃晃地厚此薄彼，提洛斯身为王者，面子上真是挂不住。
于是忍不住又将艾丽希念叨了一阵，同时又在计算派去塔尼斯接碧欧拉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把人送来。
当王船驶进底比斯港的时候，提洛斯亲眼看到了此前被阿佩普破坏的巨大栅栏，心中惊异之余，也明白了一点：也就因为这些障碍被破坏了。否则他的王船甚至有可能会被直接挡在底比斯城外。
前来码头迎接的人也相当稀少。
提洛斯一下王船，就见到了他以前的御用领航者格里高，这位领航者如今走起路来总扬着头，在法老面前行礼时则显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与以前那个总是战战兢兢的低级别官吏似乎已经判若两人。
当法老的双足触及底比斯的地面，耳边却又传来带有浓重上埃及口音的嘲讽：“哟，这不是下埃及的法老吗？”
“原来法老的王船也只能这么老老实实进港，我还以为会像第一王妃到来的那天一样，呼的一声直接飞进港，飞到我们面前呢……”
提洛斯表情严肃，似乎对此充耳不闻。
但是他心里似乎被扎了一根刺——他知道那时候大祭司森穆特在那个女人的船上。
提洛斯相信，以森穆特的能力，要制造出什么飞舟之类的幻象，并不是办不到的事，可问题是——为什么。
他的王妃既虚荣又愚蠢，森穆特为什么要这么帮她，甚至不遗余力地帮她赢得上埃及的人心。
在提洛斯心中，艾丽希是什么都办不到的，能在底比斯和上埃及赢得今天的局面，一定是森穆特等人帮忙的结果。
一时提洛斯将杂念抛在脑后，登上王的仪仗轿辇，往行馆走去。
一路上他自然要将底比斯与孟菲斯相比，得出的结论自然是这也不如那也不如。
但转念一想，艾丽希到底比斯这才几天？他用上代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孟菲斯与底比斯相比，确实有些不公平。
到了行馆，依旧无人出来迎接。等到法老的王室卫队长进去询问之后，才脸色难看地出来回报：“王妃……不在行馆里。”
卫队长望着提洛斯说沉就沉的脸色，赶忙又补上一句：“但是小公主在，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他总想着初为人父的提洛斯，去见见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总是人之常情。
提洛斯冷哼了一声，板着脸缓缓步下轿辇。
但他心里却是紧张的，毕竟是第一个孩子，第一个……身体里流着他的血脉的孩子，虽然是个女孩，但意义毕竟不同。
于是提洛斯故作矜持，还是缓步走入行馆。
行馆里真的没人，似乎艾丽希根本就不知道提洛斯会在今天抵达底比斯一样。
卫队长脸色尴尬，小心翼翼地将提洛斯引入行馆之内。
提洛斯走在一片寂静之中，忽听有清朗的年轻男子声音，低低地哼着歌。
提洛斯循着歌声走去，转过一个弯，见到大祭司森穆特怀中正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他抱着的姿态如此小心翼翼，仿佛正抱着一枚稀世奇珍。
见到提洛斯进来，森穆特非但没有马上行礼。反而伸手向法老和后面跟进来的卫队长比了个手势，示意不要打扰了小公主的安眠。
然后他将小小的襁褓放在纸莎草编成的篮筐里，又反复确认小家伙确实是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从容不迫地向法老提洛斯行礼。
“森穆特见过我王。”
提洛斯此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大祭司，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刚才他步入那间静室，心中唯有一个反应：森穆特才像是小公主的生父。
森穆特这样，才像是个亲爹嘛！
他一个路人，专程跑来这里是自取其辱的吗？

第158章
提洛斯来到行馆，正好撞见到森穆特怀抱小公主，被对方那独特的慈父气质所慑，一口气堵在胸口，好半天才转过来。
气归气，提洛斯理智尚在。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当初自己主动将大祭司从其它诺姆召回占卜艾丽希的命运，森穆特是不会与她有交集的。
但追忆往事，一点点一滴滴，瞬间涌上心头，森穆特自从为艾丽希占卜命运的那天起，就始终在维护这个女人。这令法老心头极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森穆特态度冲淡从容，向法老行礼。
提洛斯倨傲地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开始观察森穆特与小公主所在的这间房舍——
“这么简陋——”
这只是行馆院落背后的一间普通房间，空间狭小，采光也不好。看房间的形态和内部陈设，应当只是行馆中的一间仆人房。
哼——
提洛斯心中顿时对艾丽希生出嫌弃——那个女人，表面上被底比斯人捧上了天，实际上却住在这种地方，把法老的亲生女儿也安置在这种地方。底比斯人这是在明褒暗贬——艾丽希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于是法老在心中重复了一遍他对那个女人的判断：愚蠢、骄纵、无脑、空有一张漂亮脸蛋……
谁知提洛斯内心还未完成对艾丽希的批判，他内心忽地一动，像是被一只手抹过了似的，那些鄙夷与嫌弃，一瞬间被全都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提洛斯无语，抬头望向森穆特，发现大祭司那对金色的眸子也正望向他，凝望片刻，才将视线移开。
该死，看来这家伙早就将不可直视的规矩抛到脑后了——提洛斯心里暗暗愤怒。
“大祭司，你拜见王，为何不佩戴你的护身符？”
提洛斯深知森穆特能够感知他人的情绪。因此问起那枚名叫回避的护身符。
“回禀我王，那枚回避，已被小臣自行砸碎了。”
森穆特坦然地回答，再次抬起眼，看了一眼法老。
自行砸碎？
提洛斯一愣，他随即在年轻的大祭司唇角看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笑意，似乎对大祭司而言，那枚护身符碎得其所，碎得有重要意义。
提洛斯心知森穆特已经不再是他早年间认识的那个，心思纯净到近乎透明，一眼就能看穿的年轻人了。
他心生警觉，但是按捺住了没有发作，自行转身进入房间，来到小小的纸莎草篮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个在小筐筐里安睡的白嫩婴儿。
他的眼神淡漠，仿佛对这个孩子没有多少感情。
他甚至没有抱孩子的打算。
一个女孩——提洛斯心想，他终究吝惜一抱。
谁知身后的森穆特却很明显地舒了一口气，似乎早先是在担心法老抱起孩子，吵了小婴儿的安眠。
“大祭司，王妃是怎样诞下这个婴孩的，你一五一十，全部说来。”
提洛斯离开婴儿所在的静室，提洛斯阴沉着脸，问出这一句。
森穆特谦恭地应是，然后开始讲述。
他陈述往事的技巧相当好，再加上艾丽希生产那天发生的事本就足够曲折，连法老也听得心潮起伏，忍不住捏一把汗。
但森穆特说到艾丽希临产，他与贴身侍女一道将王妃扶进产室，就正好停住，说：“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因为涉及多位神明，更有降临的真神，小臣不便详说，请我王见谅。”
提洛斯当场被气得胸口疼，尤其是他听说森穆特进了艾丽希的产室之后。
产室，那样私密的地方，森穆特有什么资格进入？
既然大祭司连王妃的产室都可以进，是否就坐实了两人之间存在私情？
“大祭司，你告诉王，那个女人生产的时候，你……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王的事。”
森穆特听到问题，再次抬头，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眸与提洛斯视线相触，他的态度是那样坦然，回答也是那样干脆——
“没有——”
“那你又为什么要对王隐瞒？”
提洛斯一下子再也忍不住，顿时提高声音。
法老是行走于地上的神明，是埃及的统治者。凭什么说事涉神明的，他法老就没资格知道？
“不是隐瞒，而是根本无法向王陈述。”
森穆特的态度依旧坦然，却就是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提洛斯已经不耐烦，顿时下令：“去将艾丽希的贴身侍女传来，王要亲自审问。”
他完全忘记了先行赶到行馆，是要来看看他的亲生女儿，看看他第一个孩子的，现在他却只感到心头压着块巨石，只想将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虽然艾丽希和南娜都不在行馆之中，但是她的贴身侍女乌拉尼娅却因为小公主的缘故，留在了行馆里，当即被王室卫队的人传召至行馆大厅里。
“说，艾丽希生下小公主的那天，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乌拉尼娅用极其标准的宫廷礼仪向提洛斯致敬，她叙述的内容与森穆特的讲述大抵相似，在最关键的地方也同样停住——
“听到王妃示警，奴婢赶紧寻觅地方躲避，之后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提洛斯顿时满怀怒意的大声斥道：“大胆，看你的样子，也是在孟菲斯王庭呆了几年的老人，哪有在危急关头，抛下主人自行躲避的份儿？”
却见乌拉尼娅抬起头，眼神明亮，也像刚才森穆特那样直视法老，声音清朗地回应：“这是遵循王妃殿下的命令——”
“殿下从来不以我们的主人自居，她会时时提醒我们，规避我们这些普通人根本无法抵御的危险。她告诉我们无谓的牺牲最没必要，她说过谁要送死都行，只别说是以她的名义……”
提洛斯傻坐在大厅中的高背椅上。万万没想到竟会有一天，被艾丽希一手教导出的侍女驳得哑口无言。
偏偏乌拉尼娅说得自信且自然，似乎她已将艾丽希教的这些当成了天经地义。
站在提洛斯下首，森穆特递给乌拉尼娅鼓励的微笑，显然对这位贴身侍女所阐述的理念十分赞赏。
提洛斯觉得自己再也绷不住了：“王最后再问你一次，艾丽希生产的过程中，你在不在场，大祭司在不在场，这个男人……”
说到这里，提洛斯声音颤抖，指着站在面前侧方的森穆特，大声质问乌拉尼娅：“这个男人，在整件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未等乌拉尼娅回答，忽然一个俏丽身影旋风般地冲入行馆的大厅，径直来到提洛斯面前，大声问：“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是不是个男人？”
她大约是对路径太熟，又进来得太快，一时间跟随法老的王庭卫士竟没有一个人拦住她。
“自己的妻子辛辛苦苦地在异乡生下你们的孩子，你一个做丈夫的赶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兴师问罪？你不妨扪心问问自己，你配不配做丈夫，还是不是个男人呀？”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穆莎娜，她口齿伶俐，语音清脆，长长一连串一口气说出来，就像一连串耳光，毫不留情地挥在提洛斯脸上，噼啪作响。
提洛斯的卫士们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几名如狼似虎的卫士抢上前，就要捏住穆莎娜的胳膊，将她拖出去。
“住手！”
提洛斯喝止了他们。他留意到穆莎娜穿着一身传统的上埃及女性服饰，几件佩饰看起来都十分昂贵，她说话又带着明显的上埃及口音。法老敏锐意识到这是一位出身上埃及贵族的年轻女性。
考虑到上下埃及之间的复杂关系，他愿意给这位年轻女性稍许多一些尊重。
“你是谁？”
法老目光灼灼，紧盯着穆莎娜，面无表情，口中冷淡地吐出三个字。
穆莎娜却马上和世间所有人一样，感受到了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她迅速低下头，忍不住对自己吐了吐舌头，小声说：“我是……我是一个最普通的底比斯人，前来这里，只是想为阿蒙神使大人……哦不，为第一王妃殿下抱不平……”
提洛斯却完全不知道艾丽希现在已经是阿蒙神的神使了，听到这个称谓竟恍惚了一阵，才偏头看向森穆特，见到对方向自己点了点头。
“那么，你知道王妃生产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有谁在她的产室里吗？”
提洛斯森然发问，语气冷得让穆莎娜身边的乌拉尼娅打了一个冷战。
穆莎娜却是个不信邪的，她伸手就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当时我就在产室里，我亲眼看见王妃将大祭司大人留在产室中，却将他的双眼蒙住——”
将双眼蒙住？
提洛斯闻言一呆，一时间没有想到这是为什么。
穆莎娜却叽叽呱呱地说下去：“第一王妃殿下生孩子时需要帮手。但是也知道与大祭司大人男女有别，所以特别命大祭司蒙上眼睛。他们两人是清清白白，互施援手的朋友，而不是像某些人暗自猜想的那样……”
提洛斯满眼是不可思议，转脸看向森穆特。
森穆特向提洛斯诚实地一颔首：“菲林夫人说得没错，小臣待在第一王妃的产室里，是为了承担她生产时的全部痛苦……”
提洛斯听见这一句，惊愕无以复加，一时间他竟像是一枚石匠精心雕刻的石像，不能说话不能动，呆呆矗立在行馆的高背椅前。
为她承担全部痛苦……
大祭司竟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偏偏又如此光明正大，好像两人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私情，就像穆莎娜说的那样，两人只是相互非常信任的朋友。
片刻的震惊之后，提洛斯心底忽然涌起滔天巨浪。
艾丽希……说到底也还是他的王妃，他的妻子……
谁知念头刚起，穆莎娜突然双手一拍，说：“啊，我明白了。”
这位出生于底比斯的年轻少妇，天真起来也是天真的没边。
此时此刻，穆莎娜看了看森穆特，又看了看提洛斯，似乎是在替艾丽希比较，眼前这两个相貌英俊的男人，究竟哪一个更出色些。
而她一看到提洛斯的表情，立即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原来你是嫉妒了。”
她接着又说：“你怎么能嫉妒？”
穆莎娜想想又不对，就算法老应该也有吃飞醋的权力，连忙改口：“你怎么能这么小气，嫉妒你的臣下？你是下埃及的法老呀！”
森穆特顿时敛去眼神，向后退了一步，向提洛斯深深躬身，似乎是在表达歉意，又似乎在向提洛斯表达，他为艾丽希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本就应该。
而提洛斯却呆在原地，他心头被穆莎娜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震得嗡嗡作响。
自己竟是在因为她而嫉妒吗？
在这一刻，提洛斯心头那个唯美的金发少女虚幻的身影就像是突然被扫开的尘埃一般迅速散去。而最真实的艾丽希浮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直努力回避，却始终无法磨灭的身影啊。
他回忆起她的美艳与娇媚，却也无法不回想起她的傲慢与骄纵。
此时此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始终是那位佩戴着七彩羽毛头饰的少女，正望着他冷冷地开口：“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折磨了他这么多年的记忆，此刻再次破茧而出，咬啮着撕扯的提洛斯的内心，令法老眼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酷。

第159章
在法老前往底比斯行馆的同时，大神官夫妇与大将军索兰，却半道上一拐，直接拐去了卡纳克神庙。
这当然是艾丽希的安排，故意等抬着法老的巨大轿辇和仪仗先过去，然后派人去和大神官夫人的随行侍女一说，大神官一家自然与法老分道扬镳，先去卡纳克神庙里见艾丽希。
大神官夫人一见到爱女，泪水扑扑簌簌落下，迅速将眼线打湿，在面颊上留下两道铜绿色的泪痕。
“王妃这次受苦了——”
她只能呜呜咽咽地说出这一句。
“阿妈放心，这次我有惊无险。”
艾丽希笑容灿烂，并且冲着大神官夫人张开双臂。
大神官夫人又惊又喜，冲进女儿怀中，一时间竟放声大哭，积攒了多时的压抑与担忧瞬间释放，索性尽情宣泄。
艾丽希只管拥着原主的母亲，体会着这样深切的母爱。她越过大神官夫人的双肩，视线投向大神官达霍尔，眼神很冷。
大神官达霍尔再次见到亲生女儿，与妻子的反应却大相径庭。
他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反复搓着手，唉声叹气，似乎在说：女儿啊，你看看现在这样一个烂摊子，你想要怎么办呀？
艾丽希却嘴角浅浅勾起，冲达霍尔露出一个笑容，似乎在说：父亲，事已至此，您再想要卖女儿也没用了，不如老实一点，站在女儿这边吧。
达霍尔顿时尴尬得无法出声。
他是下埃及官场上的老手，因此心中非常清楚，在小公主诞生的一刹那，事情就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法老与王妃一定会反目，大神官一家也再没有左右摇摆的余地。
他精心设计了一儿一女的人生道路，到头来两边都落得是这样的结果，令老奸巨猾的达霍尔也不由得怀疑起人生——他这究竟是哪儿做错了？
终于，艾丽希缓缓放开大神官夫人，视线向立在大神官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投去。
那个年轻人的站姿十分懒散，他此刻抱着双臂，身体斜倚在卡纳克神庙中的一座高大石柱上。
一只脚踩实，另一只脚则四处随便乱蹬，没一刻停歇。他的神情里透露着明显的无聊，并且相当不客气地打了一个呵欠。
但是这些略有些做作的掩饰都没办法隐藏他对艾丽希的好奇——
大将军自从见到艾丽希的那一刻，眼神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妹妹片刻。
艾丽希以一个姿势安抚大神官夫人，以一个眼神震慑大神官……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并且觉得十分新奇。
多年未见，说实话，索兰已经不记得妹妹究竟是何等样的人，心里只有她小时候的娇美模样……和她曾经带来的那些伤害。
但此刻，艾丽希的温和、镇定以及隐隐约约投出来的强硬，给索兰以焕然一新的观感。
以至于这位因政变失败而被迫赋闲的狂将军松开双臂，双手往脑后一托，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这位妹妹，眼神里颇多欣赏。
艾丽希随意叫过一名神庙侍从，让他带领大神官夫妇去卡纳克神庙里转一转，既然来了，就好好参观一回。
“正好，我和哥哥说几句话。”
艾丽希双眼直视索兰。
索兰顿时笑了，似乎一直在等待这她开口的这一刻。
“真想不到啊，堂堂第一王妃殿下，竟然有兴趣和我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说几句话。”
艾丽希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无奈地耸了耸肩，没想到这兄妹俩好不容易正式见面了，索兰还是放不下萦绕在心头那些多年前的旧事。
“怎么样？法老到来，你连见他都不敢见吗？想知道他会怎样处置你？”
索兰却没有读出艾丽希的心意，只管笑谑着说：“怎么样，要我给你点提示吗？”
他问的时候，满脸都是求我啊的表情。
艾丽希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他会废黜我这个第一王妃，然后尝试册封他始终放在心上的那名少女。”
“原来你不蠢啊！”索兰兴高采烈地回答，就差伸手鼓掌了。
“谢谢你的夸奖，哥哥。”艾丽希淡笑着回应，“从吉萨回来，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话确实是比以前中听多了。”
她说到这里，索兰却彻底变了脸色。
吉萨——她提到了吉萨——
索兰在吉萨的大金塔上，在一局赛尼特棋中输给了法老。这是索兰永生难忘的一场失败，却由于法老封锁了消息，并不为外人所知。
妹妹是怎么知道的？
索兰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于生命之匙的光辉中出现，站在阿努比斯神使身边的虚幻身影，难道那个人影，竟真的是妹妹？
索兰一时睁大双眼，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凝望着艾丽希，却始终没办法从她脸上找到一分一毫关于确认或否认的表情。
而眼前这个艾丽希，终于渐渐取代了记忆中那个傲慢而骄纵的身影，令索兰肃然，开始真正当她是一方拥有力量的角逐势力，要么是盟友，要么是对手。
艾丽希却不打算多说了，当面戳人伤疤，总是不大好。
因此她没有任何表示，继续说：“既然法老已经打算在底比斯当众废黜我，然后另立新的第一王妃。哥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
索兰一扁嘴一耸肩：“我还能怎么办？”
“我是一个被剥夺了指挥权的将军，空有一身本事，但只要我没法儿回到边境军，我就是个无所作为的废物。”
这句话毫不夸张，索兰心中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你想要返回边境军中，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
艾丽希淡然回应。
“但只要你这颗心没办法活过来，只要你没办法重新变成一个活人，即使将你放回边境军里去，你也依然是一个无所作为的废物。”
“你说什么？”
艾丽希话音刚落，索兰几乎直接从卡纳克神庙的巨石地面上跳了起来。
他自己说自己是废物没啥事，但艾丽希说他是废物，索兰就立即一蹦三尺高。
“哥哥——”
艾丽希带着怜悯的眼光望着索兰，“你的心早已死了，我不知道是在吉萨那时死的，还是在你年幼受到父亲的虐待与冷遇，以及我的无礼傲慢对待时死掉的。但我确定它已经死掉了。”
“你……”
索兰在大神官多年来的威严阴影之下，此刻立即抬头去寻找大神官的身影，他万万没想到，妹妹竟然这么大胆，竟敢直斥父亲的过错。
然而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早已长大，早就该脱离大神官的阴影了。
可是内心却有一种无比空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或许如妹妹所说，他的心真的死掉了，他和任何一个正走向冥界的亡者一样，浑浑噩噩，没有方向，只是在人云亦云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我一度十分钦佩，你发出过声音，你尝试过抗争，你尝试争取的权利，不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天下许许多多像你一样，生来就没有特权的人……”
索兰至此已经确定了七八成，妹妹当时就在吉萨，她见证了那一场赛尼特棋。
想到这里，索兰瞬间竟觉得眼眶发热——
如果真的曾有一个人，曾经经历过吉萨的棋局，并且又给出他这样的评价，那他那次看似疯狂的尝试，就不算完全的失败了。
“可是你去做这一切的动力，归根究底，却只是因为你年幼时缺爱，你在试图以这样那样的成就来填补你内心深处的缺憾——”
索兰直接呆住……
“但你依旧不知道自己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此你固然勇武，智计百出，你能看清人心，但你也只是能短暂地发散一回光和热而已。”
艾丽希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即便我是一个即将被废黜的第一王妃，我依旧独立，坚定，有目标，不像你……”
“索兰，年幼时曾经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但我不是你的敌人，你自己才是。”
艾丽希说完这番话，径直离开。
她的侍女长南娜在远处等她，侍女长相当同情地朝索兰那呆在原地的孤独身影投去一瞥。
索兰则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夕阳斜沉，将他的身影拉得同神庙柱厅那些高大石柱一般的长。
艾丽希回到行馆中的时候，行馆中回荡着穆莎娜的声音——
这位来自底比斯的年轻夫人正带着法老巡视这座千疮百孔的行馆。
“就是这里，第一王妃殿下遭到了来自乌陶人的袭击，当时地面上掉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淬毒箭头……”
穆莎娜一边说，肯定在一边伸手比划。
“喏，这里是第一王妃的产室，我从旁边那一小间跑出来的时候，这上面的屋顶已经全被砸通了……”
艾丽希听得忍不住微笑，因为她从穆莎娜的语气中听出了打抱不平的意味。
但她很清楚，穆莎娜再打抱不平，法老也不会对她有任何改观——这个男人是被命运所驱使，注定要去爱另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艾丽希带着南娜，迈开步子，走向行馆，用愉快的声音向穆莎娜打招呼：“菲林夫人，感谢你今天在此替我招呼客人。”
招呼客人？
提洛斯在里面无法自控地大咳了一声。
他听了穆莎娜的介绍，多少应该意识到艾丽希生下小公主的时候有多么凶险，也大致了解到这座行馆为什么会如此破败。但听见艾丽希对待一个上埃及贵妇如此亲近，却把他叫做客人。
法老？
艾丽希走进行馆，眼神四下里寻找森穆特，并在法老身后发现了他：“大祭司大人，怎么样？欧奈今天有没有烦扰到您？”
欧奈是她给小公主起的名字，是问了森穆特之后才确定了发音，小公主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就是队友。
森穆特连忙躬身道不敢。而乌拉尼娅也极其适时地将小家伙抱出来，递到艾丽希怀中。
唯有提洛斯瞪大了眼睛：没有征求过王的意见，就敢给新生的公主起名字？
小队友此刻睡得相当安静，嘴边正吐一个泡泡，伴随着她细细的呼吸声，那个泡泡忽大忽小。
提洛斯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玩命似的又大咳了一声：“咳——”
小家伙瞬间惊醒了，小嘴一抽就开始哭，睁着一双黑色的眼睛开始哭。
森穆特与乌拉尼娅同时迈上一步，都想要从艾丽希手中接过小襁褓。
艾丽希偷瞄了一眼提洛斯的神情，最终选择了将小襁褓交给乌拉尼娅，后者接过小公主，就匆匆行了一礼赶紧离开。
穆莎娜左右看了看，忽然给南娜和森穆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两人和她一起趁机溜走。
可惜，森穆特和南娜都不是能和穆莎娜心领神会的人，以至于这个热心肠的姑娘只能张开胳膊，一手挽上一个，连拖带拽，将他们从行馆的大厅中带了出去。
“你们两个傻啊！”
走出行馆大厅，穆莎娜伸手一叉腰，对森穆特和南娜说：“他们两个是夫妻，好久不见了肯定需要单独见面聊聊。”
谁知森穆特回答：“我怕他们会打起来——”
南娜又补了一句：“而且陛下会输……不好收场。”
穆莎娜秀眉一抖：竟会这么严重吗？
行馆大厅内，法老提洛斯就站在艾丽希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她和提洛斯印象中那些生过孩子的妇人大不相同，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内，艾丽希的身材早已恢复旧观，完全不见了富态与臃肿。而她的容貌之美，更胜往昔。
还是那张明艳动人，娇美不可方物的脸。但气质早已不是提洛斯所熟悉的。
初为人母的艾丽希固然表现出成熟的一面。但她的成熟却来自于拥有力量或者掌握权势，与她是否升格成为母亲没有多少关系。
现在的法老，能清楚看见她的每一根发丝，眼中能够看穿一切的锐利眼神，和唇角若隐若现的笑意。
但他更清楚的是，现在已经不是在孟菲斯王庭中，可以让她匍匐着上前，吻自己的脚的时候了。

第160章
至于那天，下埃及的法老与第一王妃究竟在行馆中谈了什么，无人得知。
但是很快第一王妃一行人就全部搬出而了行馆。
底比斯人都为此感到欢欣鼓舞——
“正求之不得！”
“我们的阿蒙神使大人根本就不该做什么第一王妃。”
“那座破行馆，确实是先代法老兴建的，就让法老去住去吧……反正也已经损毁得破破烂烂不像样了，没资格由伟大神明的神使入住。”
“法老可千万别指望我们底比斯人来修——”
人们议论的时候，艾丽希一行人已经搬到了卡纳克神庙一角的一大片民居中，那是原本属于第三神官罗奇的居所，现在已经是神庙的财产。
建筑占地面积很大，庭院敞亮，家什用品一应俱全，容纳艾丽希和她的随从们绰绰有余。
另有一个极其典雅的庭院——看起来这个罗奇人品虽然不堪，品味却还可以。
庭院中，艾丽希正抱着她的小队友欧奈，在院中来回踱步，顺便晒太阳和逗孩子玩。
“小姐，您怎么就与法老谈崩了呢？”
身边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自然是对艾丽希忠心耿耿的侍女长南娜。
南娜说完叹了一口气，显得有点遗憾。
“下埃及是您的家，底比斯人现在看起来拥戴我们，但是以后呢？”
“没法儿不谈崩啊。”
艾丽希双手都抱着小欧奈，因此没办法向南娜做出摊手的动作。
她在与法老交谈之前，就已经预见了结局：不可能好聚好散。
如果他们只是一对普通夫妻，这不过就是打一场热热闹闹的离婚官司，双方分财产，抢孩子，你撕我的头发，我抓你的脸……
但真实情况是，她打算夺他的领土，抢他的王座，小队友是她自己的继承人，自然也不会让法老碰一指头，那还有什么好聚好散的可能？
当然，与法老谈判时，她绝不可能提及这些打算——
她只是当时没有向法老行礼而已。
而这，就是他们最后不欢而散的直接原因。
她不可能向哪个男人全身心地臣服。而他自然也不可能接受一个拒绝跪他拜他，吻他的脚的女人。
艾丽希回想起当日她在行馆中，提洛斯看着她的眼神。
他是那样的受伤。
那眼神就像是她曾经在他梦里见过的那样，年幼的被漠视的王子，被心仪的少女傲慢拒绝；
又像是两人在萨卡拉行宫之外相见的那一次，他的痛苦中藏着无尽的愧疚——又一次，她最危急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陪伴在身边的却不是他。
艾丽希有种感觉，如果没有她的突然穿书，或者从没有原作强加给提洛斯的真爱——
提洛斯与艾丽希，法老与宠妃，这两人或许真的会你戳我一刀，我捅你一剑……就这么爱恨交织地纠缠一生。
但很可惜，艾丽希不打算在这个男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掌握住底比斯的人心，并且需要利用法老抵达上埃及的这个机会，为未来一段时间内，上下埃及之间的关系先定一个基调。
就像艾丽希预计的那样，索兰已经确认了消息：法老知道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公主之后大失所望，已经打算废黜她这位第一王妃，再加上她完全没有与法老重叙旧情的打算，这个计划马上就会成真。
庆祝法老的小公主欧奈降生的盛典，将顺势成为废黜她第一王妃并且昭告天下的仪式，并且将由来自各国的使节围观——
这些使节原本是为了庆祝法老继承人的诞生，才一起赶来上埃及的。
艾丽希想到这里，忽然听见怀中的小队友发出咕唧一声，她连忙低头看襁褓中，只见欧奈小朋友那对又黑又亮的眼睛睁得溜圆，正凝视着她，并且冲她吐出一个泡泡。
“你是在……帮我确认事情的走向？”
艾丽希望着小队友，以眼神回应。
要知道，她怀里这个，可不是普通的婴儿。
欧奈另外有一个身份，原初婴儿。
关于原初婴儿究竟有什么特殊，她已经旁听神符尤米尔和帽饰女神瓦吉特争吵多时，从他们两位吵嘴时引用的大量古代神话和隐秘传说中得出结论：她的小队友，现在其实是一个真正的婴儿。
欧奈并不能像当初她在生前世界中见到的那对白色火焰那样与她对话，她和埃及这片土地上出生的千千万万个初生婴儿一样，饿了就哭，哭累了就睡，无法交流，无法预测，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原装出厂且不自带说明书的小产品。
但是有欧奈在身边，艾丽希的灵性和直觉预感都变会得很强大，并且能从欧奈这里得到一些非常重要的预言。
她所拥有的特殊物品、护身符，也会因为欧奈的存在，效果被数倍放大——就好比那枚几乎让一位动物从神陨落的放电。
换句话说，欧奈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婴儿。但她同时又是一枚特殊物品，就好比是一枚会哭会闹，会动会笑的护身符，受益者则是她的父母——她身边的人，或者是帮助她来到这个世上的人。
这种神奇的力量在欧奈是小婴儿的时候最为强大。随着她长大，这件特殊物品的特性就会慢慢消失。
也就是说，欧奈本人未必能享受到她的特殊带来的好处，好处全让她身边的人给占了。
难怪女神瓦吉特、邪神塞特、鳄鱼神索贝克……那么多人都觊觎她的小队友。
设身处地地想想，艾丽希就觉得她的小队友其实也挺倒霉，命运对欧奈同样不那么公平。
作为生母，艾丽希自认为并没有做一个好母亲的经验与自觉。但是要做一个好队友，她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现在艾丽希面对欧奈那张不再皱皱巴巴，开始变得红润娇嫩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欧奈啵的一声，把口中的小气泡吹破，口水顿时溅了艾丽希一脸。
南娜在旁看得有趣，忍不住抛下了随身的硬弓与长箭，从艾丽希手中接过了小婴儿，学着森穆特日常抱孩子的模样，小心地抱着，哄着。
看样子，战神神使实在是将这个孩子疼到了骨头里，根本舍不得将孩子放下来。
艾丽希心想：如果变化出公牛头能够让欧奈感到开心，那么南娜会不遗余力地唱着战歌，神使形态什么的，准保是张口就来。
这时，乌拉尼娅却在庭院一旁探了个脑袋。
艾丽希来到她身边，才知道是领航者格里高来了。
“王妃殿下……哦不，神使大人……”格里高总是忘记改口，“请原谅格里高的愚钝。不过，今天早上格里高从码头上下来，见到了我们在阿西乌特认识的那几位冒险者。”
“冒险者？”
“是的，带头的那个，就是话特别多的那个，还点着头特地向我打了个招呼。”
“我知道了，谢谢你，格里高。”
格里高得到了艾丽希的感谢，一脸欣慰地退了下去。身为御用领航者，却没有回归法老身边任职，格里高看起来并不后悔他的这个决定。
卡尔夏到了。
艾丽希已经预见到了这位赫梯王子会来，自然也知道格里高偶遇卡尔夏，只是对方给自己传递的信号。
她扭头，见到南娜正抱着小队友玩得开心，便冲乌拉尼娅点点头。
后者极有默契地将她引去一间静室，在那里，艾丽希登入荷鲁斯之眼。
“第一王妃殿下——”
早已做好准备的卡尔夏向艾丽希行礼。他不知是穿过了什么门，但此刻的赫梯王子看起来就是他往常的容貌与穿戴。因此艾丽希知道他用的不是角色之门或者打磨之门。
“你好大的胆子。”
艾丽希一见卡尔夏就先吓唬他，免得这人太过自信。
“法老就在底比斯，你一个敌国王子，竟敢如此深入埃及内陆？”
卡尔夏笑着纠正她的说法：“邻国王子，卡尔夏只是一个邻国王子！”
艾丽希瞪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敌意。随即收回视线，然后才开口感谢。
“感谢您照顾碧欧拉小姐。”
卡尔夏脸上洋溢出笑意：“果然，碧欧拉小姐是您眷顾和庇佑的人。”
他仿佛在说：我帮人没帮错。
卡尔夏早先联络上了索兰的部下，边境军军官雷恩，通过他见到了碧欧拉，并且劝碧欧拉亲自来到底比斯。
当时碧欧拉有向阿蒙神直接祈祷，因此艾丽希知道此事。
卡尔夏这时赶忙补充一句：“不过我信守了承诺，我的确不曾涉足塔尼斯。”
他是靠的对视之门。
艾丽希点点头：这一点她已经从碧欧拉那里知道了。如果卡尔夏敢于违背承诺，那她现在是根本不会来见他的。
“对了，还要告诉您一件趣事。就在我的人接走碧欧拉小姐之后，法老的人也到了塔尼斯，想要将碧欧拉小姐带走……”
卡尔夏脸上的笑容越灿烂，他想起了从塔尼斯那里传出的一件趣事：法老也派人去接碧欧拉。但是却晚了一步，于是在塔尼斯大肆找人。
谁知，这个行动却遭到了塔尼斯人的反感。塔尼斯的商人与工匠们联合起来，要把法老派到塔尼斯抓人的官员们扔出去。
可怜法老的官员，一面找不到人要承担法老的怒火，一面努力找人又要承担塔尼斯人的怒火。那些家伙们一时间完全是焦头烂额。
“所以，王子殿下，你来底比斯的目的是……”
艾丽希的灵体目视卡尔夏。
她可不相信这位心怀大志，又超级自信的王子，赶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告诉她碧欧拉的消息那么简单。
“我可是应埃及法老之邀，作为使节，前来参加庆祝您尊贵的小公主出生的大典。”
卡尔夏说得兴高采烈，仿佛他已经为这次庆典期待了好久。
“恐怕这典礼不会让您如愿。”艾丽希只是淡淡地回应。
“不不不，一定会如愿……”卡尔夏一边说一边搓手，眼中闪现着无比期待的光芒。
“您不用担心，在那庆典上，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支持您，帮助您如愿。”
艾丽希一下子敛了笑容，盯着卡尔夏，问：“您难道知道我的心愿？”
卡尔夏情绪高涨地回应：“我当然知道！”
他信心满满，要在那庆典的当场，向艾丽希这位第一王妃求婚，让她成为赫梯未来的王后，并且支持她继续对上下埃及施加影响，从中获得大片的土地与广泛的权力。
艾丽希盯了他半晌，忽而嘴角一扬：“在我看来，您这是没安好心，想要支持一个分裂的埃及，对吧？”
卡尔夏：额……
他一时有些尴尬，心想这位王妃真是什么都好，就是有时会过于敏锐，不大给面子。
但大概也只有这样敏锐的女人，才配得上他卡尔夏吧。

第161章
碧欧拉站在底比斯卡纳克神庙跟前，任凭自己被眼前这宏伟景象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所淹没。
作为考古世家出身的少女碧欧拉，曾经站在后世仅存十分之一的神庙遗迹上遐想过无数次——穿越千年时空，见一见历史上卡纳克神庙的真容。
但当她真的亲身站在阶上，这种巨大的冲击直接令她心驰神摇，面红耳赤，想说一句感叹的话却只觉得词穷。
似乎世上任何言语都不能形容眼前的壮丽。
原来这就是法老迎接太阳神的地方。
此刻，晨曦为神庙那泛着浅淡光泽的黄色砂岩巨柱勾上了橙红色的轮廓。
碧欧拉让自己完全沐浴在这金色灿烂的阳光之下，静静地体会这整个身心彻底净化的过程。
伟大的神明阿蒙，您虔诚的信徒碧欧拉，终于能来瞻仰您的伟大圣迹。
不久，卡纳克神庙前的广场上不再只是碧欧拉一个人。修筑神庙的工匠与民夫们都来上工了，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凿子敲打岩石的声音。
与碧欧拉见惯的历史遗迹不同，卡纳克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神庙，还远未达到留给后世的规模。
但是神庙的中轴线建筑已经完成。虽然留给后世的伟大方尖碑还未竖起，但是已能大致看出未来的神庙轮廓。
碧欧拉一面继续参观，一面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砰地直跳。
她专心欣赏，却并未留意周围，直到一个清脆的孩童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阿姐——”
碧欧拉忽地转身，看到一个黑发黑瞳，脸庞清秀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大，正仰着脸，一对黑眼珠骨碌碌地望着她。
碧欧拉相貌与埃及人相差较大，当下习惯性地将蒙住头发的亚麻头巾又裹得紧了些。
谁知那男孩一点都不害怕她那一对碧绿的眼眸，反而笑眯眯地问：“阿姐，您就是碧欧拉阿姐吗？”
碧欧拉赶紧蹲下，平视对方，点头应道：“是，我是碧欧拉！”
“太好了！”小男孩双手一拍，“碧欧拉阿姐，我们盼着你到这里来，已经盼了好久了。”
说毕他转身就跑，奔向前来上工的工匠那个方向，同时大声喊：“阿爹，这位就是碧欧拉阿姐！”
碧欧拉的名字顿时引起震动，一群工匠打扮的男人一时间全都快步向这边涌过来，将碧欧拉吓了一跳。
带头的工匠来到碧欧拉面前，却异常恭敬地向她行礼：“尊敬的碧欧拉小姐，您的美名早已在底比斯传扬，今日终于能够见到您，请您亲身指点，这是我们的荣幸。”
碧欧拉闻言很是吃惊，由于那个假诅咒的缘故，最近半年她从未涉足塔尼斯以外的地点。
因此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气如何就能够传到了底比斯这么远的地方。
但是眼前工匠们的态度，令碧欧拉那小小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满足。
紧接着她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底比斯一直都是阿蒙神的信仰中心，她既然是阿蒙神的信徒，底比斯的工匠听说过她，那也并不奇怪。
“感谢伟大的阿蒙神，让我们相聚，让我们能够交流各种技术。”
碧欧拉马上虔诚地回应。
对面的工匠微微一怔，连忙也开口：“感谢阿蒙神——”
之后才向碧欧拉解释：“我们是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眷者；当然了，我们在底比斯，得到了阿蒙神使大人的庇佑。”
说话的工匠正是卡拉姆，认出碧欧拉的小男孩正是他的儿子罕苏。
他们从艾丽希这里听说了碧欧拉抵达底比斯的消息，马上心急火燎地赶来相见，想要与她交流塔尼斯近日涌现的各种新技术与新材料。
碧欧拉也不谦让：“好，先让我看看你们的工具。”
于是，来自塔尼斯的新技术代表，和这一群工匠之神的眷者们，立刻开始了技术碰撞与头脑风暴。
碧欧拉随身带来的纸莎草图纸让卡拉姆们大开眼界，而卡拉姆也时不时能让碧欧拉大吃一惊，感慨于这个世界里力量的参差。
“这是……撬棍？”碧欧拉不太确定地问。
她从卡拉姆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但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工匠会把如此普通的工具也当块宝。
但是她为人一向积极向上，说话也多以鼓励为主，于是说：“撬棍很好呀，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起地球……”
她的话还没说完，已经看见卡拉姆将手中的撬棍一扬，连支点都没用，直接将一块目测重大两三吨的巨石给撬了起来。
碧欧拉惊得睁圆了眼睛，马上提醒自己，这个世界是有神明存在的，自己再不能让那些来自现代的观念固化自己的思维。
她口中的话也随即改成了“给我一个支点，我大概能撬起……整个宇宙。”
……
来自现代和神话世界的技术交流碰撞之后，双方都只觉大有收获。
卡拉姆满眼期待，他已经确定，自己和自己的很多同伴，都能在碧欧拉小姐的指点与帮助下，掌握新的技术，进一步晋升。
而碧欧拉也望着尚未完工的卡纳克神庙激动不已，她为能够亲身参与建设，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感到由衷自豪。
这时，有人轻轻提醒卡拉姆和碧欧拉：“阿蒙神使大人来了。”
卡拉姆与碧欧拉同时转向来人。卡拉姆习惯性地就招呼了一声：“第一王妃殿下——”
碧欧拉却用手遮挡过于强烈的阳光，同时惊讶万状地望着来人——
那是一位明艳照人的埃及女子，五官精致，姿容出众，头戴羽冠，身着贴身长裙，步态优雅地缓缓走来。
碧欧拉忍不住小声嘀咕：“眷者大人……”
卡拉姆微笑着提醒：“我们的第一王妃殿下，已经晋升为阿蒙神使了，她是神明与信徒之间的桥梁，碧欧拉小姐是阿蒙神的信徒，自然要与神使大人好好认识一下。”
碧欧拉闻言却继续呆在那里——
万万没想到。
一直不遗余力地帮助她，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那位阿蒙神眷者，竟然就是埃及的第一王妃……
碧欧拉不傻，她心里很清楚法老对自己的追求，也曾悄悄地怀疑，第一王妃的失宠与自己的穿越有密切关联。
她，王妃，法老……
标准的三角关系。
该死的，三角形竟然最稳定。
“碧欧拉小姐——”
艾丽希已经来到碧欧拉面前，并且向她伸出手。
碧欧拉却恍然未觉。
她脑海里迅速闪过一幕又一幕的回忆：艾丽希闪至她面前，为她挡住来自雷恩的致命攻击；
艾丽希把她从赫梯人角色之门的陷阱里拉回来；
艾丽希坐在她身边，两人一同观察泰芙努特神使的状况，一同黯然神伤……
碧欧拉甚至早已不再把艾丽希当做一名高高在上的神使。对她而言，艾丽希更像是一个知心人，在这个陌生的、令人望而生畏的世界里，是唯一明白她的人……当然了，神明除外，阿蒙神当然也是懂得她的。
但现在，这么一个可怕的现实摆在她面前，最了解她的阿蒙神使，在现实中的身份，却是法老的第一王妃，是法老的正妻。
而法老为了要追求碧欧拉，不仅冷落他的妻子，还曾对妻子起过杀心……
“碧欧拉……”一个清澈而沉稳的女声在金发少女耳边响起。
“世界上没哪个男人，有资格影响我们对彼此的认知。”
她将口唇靠近碧欧拉耳边，说完之后就挺直了腰板，抬起头——
碧欧拉一时睁圆了眼，深深凝望眼前的人。
眼前这位黑发黑瞳，做传统埃及打扮的女子，头发像普通人一样，顺滑整齐地从耳侧垂落至双肩，眼里却飞扬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坚定与自信。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坚定，令她绝不像是在河边垂下枝条的弱柳，或者攀附于参天大树之上的藤蔓——而是一株独立于风中的白杨。
碧欧拉一时间不由自主地也挺直了腰，也同时向对方伸出手：“阿蒙神使大人，我是碧欧拉。”
双手互握的那一刻，同时也是心意相通之时。
无论是身份，还是过往，都无法影响这两位年轻女子的相互理解——
当然，她们之中的一个，在另一位面前依旧有所保留，隐藏了很多秘密。
但即便如此，对于碧欧拉来说，那所谓的三角关系已经不复存在——因为她与艾丽希之间，似乎已无距离与隔阂可言。
法老提洛斯百无聊赖之际，决定到卡纳克神庙中去转一转。
法老对底比斯一直派遣官员，但因为在上埃及缺乏影响力，这些官员在底比斯的作用，一半相当于外交使节，一半相当于探子间谍。
这天陪伴提洛斯的官员，对此前发生在底比斯的事非常清楚，再加上口才出色，娓娓道来，连法老都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令这官员觉得升迁有望，不久就能离开这个上埃及的鬼地方。
到了卡纳克神庙中，因为来者是客，神庙侍从到底还是引领法老前去瞻仰阿蒙神殿和神殿中高大的木制阿蒙神像。
提洛斯面对阿蒙神像凝视良久，实在是没想通这位神明怎么就会看中艾丽希作为眷者的，又怎么会任由她晋升为神使的——此前底比斯发生的种种变化，提洛斯也更愿意相信是神明授意，而不是艾丽希所为。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他的王妃才具平平，不可能做出那些惊人的大事。而且这个刻板印象根深蒂固，无法转移。
于是提洛斯信步走出神殿，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却穿着普通埃及人服饰的少女，正被一群工匠们簇拥着，向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那不是碧欧拉，又会是谁？
法老在原地站定了，就像是被麻痹了一般没法儿动弹……鼻端再次出现那曾令他魂牵梦绕的香气，心里激荡起无法抑制的涟漪。
他曾经听人回报，得知碧欧拉在他派人去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塔尼斯。
更可气可笑的是，碧欧拉离开之后，塔尼斯人竟然将怨气撒到了法老派去的官员头上，认为是法老带走了他们的碧欧拉小姐。
当然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碧欧拉有多么受人欢迎——以及，她身上的所谓诅咒，应当已经被解除了。
塔尼斯的普通人不会如此亲近一名身带诅咒、令人恐惧的女子。
想到这里，一边走一边与身边工匠说话的碧欧拉恰好回过头来，视线与提洛斯的遇上。
她很明显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见到提洛斯之后，脚下一滞，眼睛睁大，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
她就停在那里。
而提洛斯则一颗心狂跳着快步迎了上去——

第162章
“不得了了！”
卡拉姆快步走进艾丽希暂住的大宅，匆忙找到艾丽希的贴身侍女乌拉尼娅。
“不得了，法老在神庙遇见了碧欧拉小姐，在那里向她当众求婚了——”
乌拉尼娅瞬间也有点慌神，第一反应便是：“那……那我们王妃应该怎么办？”
卡拉姆也愁眉哭脸地继续开口：“是呀，怪我，早知道法老也在，就不该将那位小姐带到阿蒙神殿跟前，不该让他们碰面的……”
“不得了不得了！”
大宅门口，第二个声音响起，这声音相当苍老。但也能从中听出拿腔拿调，端着架子，说话的人似乎并不是真正在为艾丽希担忧，而是另有考量。
来人是大神官达霍尔，和他的儿子索兰。
达霍尔一边说话，唇上的胡须一边发抖。但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索兰则显得气定神闲，眼神时不时往达霍尔脸上溜过，神情里十分讽刺，似乎觉得父亲的这番做作十分好笑。
乌拉尼娅等人连忙迎上去：“大神官大人，您这也是在担心……”
“法老已经向整个埃及昭告了在底比斯举行庆典的日子，陛下这是摆明了要废黜第一王妃，另行迎娶新人，这次我们王妃可要受委屈了……”
大神官大人顿时语带哽咽，眼中含泪，慈父之情，溢于言表。
旁边索兰则使劲捂住嘴，就差大笑出声了。
达霍尔相当不满地冲儿子看了一眼。
“好消息好消息！”
艾丽希这座宅邸热闹非凡，眼看着又来了一拨人，领头的却是神官菲林与穆莎娜。
穆莎娜满脸喜色，走进宅邸，望着聚在门厅里的这么多人，欢欣鼓舞地问：“听说了吗？下埃及的法老向一位外族女子求婚了？”
她还不等旁人有所反应，就双手一拍，说：“太好了，神使大人若是真能借此机会，摆脱与法老的婚姻，我们底比斯人全部支持。”
菲林点点头：“根本不用十三人议事团决议，整个底比斯都会欢迎神使大人留下来……”
穆莎娜还非要在火上浇一把油：“上埃及有那么多好男儿，神使大人尽可以慢慢地挑……”
他们似乎已经在畅想艾丽希与法老顺利分开，各过各的，而艾丽希成为上埃及独有的神使。
一时间，聚在艾丽希这座大宅门厅里的人们，就同一件事各说各的，竟然全都说不到一起去，偏偏还都情绪激动，谁也停不下来。
这时艾丽希由南娜陪着，缓步走入大宅的门厅。神圣婴儿小欧奈，此刻惯例由南娜抱在怀中，这位战神神使正满脸温柔，仿佛小婴儿也是她的骨肉。
“各位，出了什么事？”
艾丽希朗声问了一句。
“不好了，王妃殿下！”
“女儿，你看这……”
“神使大人，好消息好消息！”
人们七嘴八舌地回应，艾丽希好不同意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唇边泛起浅浅的笑容，问：“那么，有谁能告诉我，碧欧拉小姐是什么反应呢？”
“这……”
人们都愣住了。
他们或关心艾丽希，或关心随之而来自己的命运，都选择了直接无视碧欧拉。
难道碧欧拉，那个年轻姑娘的意见，有这么重要吗？
只见艾丽希唇角上扬：“当然重要。”
“只要碧欧拉小姐不点头，法老就休想娶她，就这么简单——”
法老提洛斯却一直在回味他与碧欧拉的那段对话。
他的请求不可谓不诚恳，他强忍着羞耻心，在一个女人面前将他的心思和盘托出，初见时的悸动，因她不肯行礼而引起的兴趣，错失她之后的追悔莫及，以及在塔尼斯时为了国家大业的迫不得已……
可是碧欧拉是怎么回答的？
她断然拒绝了法老：“不可否认，陛下，您提出的建议，令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是我不想嫁给我一个我压根儿不爱的人……”
提洛斯觉得当时自己脸上的肌肉一定在拼命抽动——天下那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位置，法老的第一王妃。这个傻姑娘却高举出了爱这块盾牌，挡住了来自法老的好意。
“嫁给王，你就会爱上王。”
这是提洛斯给碧欧拉的唯一选择和建议。
“不不不……”当时碧欧拉直接打落了法老搭上她肩膀的那只手，她高声大叫，“不，你不明白——”
“你只是一个自大狂而已。”
“在这个世上，你默认所有女人在你面前，都只会臣服于你的权势与地位，争相乞求你的垂怜与宠幸。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是每个女人脑袋里都塞满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更加没有人想要做传宗接代的工具。”
当时碧欧拉的高声指责惹来了附近所有神庙侍从的注视，提洛斯的脸庞涨红，脸上微微发热。
“既然你刚才提到了爱情与婚姻，那么我告诉你，这两者都有前提——了解与尊重。”
“你可曾有半点想要了解我，你可知道我从哪里来，又想要到哪里去？”
“你第一次见我就把我关进了黑牢，第二次见我时你的侍卫按着我的头要我吻你的脚——”
“你可曾有过半分想要尊重我？”
“我不是个傻瓜，我当然知道现在答应了你能得到什么——”
“是呀，你也说了，答应你能得到仅次于你的无上地位，能换来养尊处优的生活，能过上一世无忧无虑的日子，能得到你能给予我的，最为炽烈的爱情——”
“可是那样的我，将不再是我！”
碧欧拉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用力戳着她的心口，向法老展示她的决心。
当时提洛斯只觉得耳边嗡嗡地响，少女那如同夜莺一般动听的声音却说出刺穿他内心的话语。
他开始紧皱起眉头：确实如碧欧拉所言，他不够了解她。
他只是因为打了一个照面，一张面孔，一双眼睛，一丝气味，就从此爱上她，无法自拔。
而他也确实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真正想要什么。
他向来认为，成为第一王妃，已是女人能够享有的最高荣耀。
身为一个女人，都已走到了那一步，碧欧拉或者艾丽希还有什么可追求的？
但现在看起来，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你也同样，从来都不了解你的第一王妃。”
碧欧拉怜悯地望了眼前陷入沉思的法老一眼，然后转身跑开，留法老独自一个留在原地发呆。
而法老在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思考之后，迅速回到了行馆，并命人招来大祭司森穆特。
法老与大祭司这一对君臣，此前曾经在行馆有过一次短暂的见面。
但是那次见面相当不愉快，双方都没有深谈的打算——毕竟大祭司失去了回避，法老作为一个同样拥有起伏情绪的人，不便长久面对大祭司这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物。
此刻也是一样，法老传唤大祭司，提洛斯只瞥了森穆特一眼，就说出了来意——
他要大祭司用晓谕法占卜，碧欧拉是否将顺利成为他的第一王妃。
森穆特闻言，没有多说半个字，而是立即开始行动，摆开阵势，准备占卜。
他依旧坐在三枚摆成等边三角形的蜡烛中间，面前摆着墨水笔和莎草纸，鼻端有清新的香氛缭绕。
在此期间，法老颇有些心浮气躁，背着手，始终在森穆特身后踱来踱去。
他突然很想知道，森穆特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提洛斯虽然对男女之情不那么敏锐，但只要看森穆特如此坚定地追随艾丽希多时，又如此偏爱艾丽希生下的小公主，提洛斯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大祭司对艾丽希心怀爱慕。
如果森穆特给他一个不顺利的结果，那就意味着法老与第一王妃将继续纠缠着相互伤害——森穆特自然不愿见到这种情形；
如果森穆特给他一个顺利的结果，那么就正中提洛斯下怀。那么，法老或许可以关怀一下臣下，撮合大祭司与艾丽希……
这个念头一起，法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剑刺中了一样，几乎直接从地上跳起。
心中涌起无穷无尽的酸意，似乎见到艾丽希能拥有森穆特这样忠贞不渝的爱人，实在要比他自己强过太多……
一时间提洛斯竟无法理解，难道自己真的如那个无法无天的上埃及少妇所说的，他对艾丽希与森穆特，是真真切切地心怀嫉妒吗？
既然如此，他对碧欧拉小姐的情感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是这世上存在的哪个神明，随随便便一拍脑袋，就指定要他爱上的吗？
法老自管自纠结，森穆特的晓谕法占卜却一直在进行。
此刻大祭司表情漠然，似乎他只是一个用来举行仪式的工具人。而占卜的结果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四周是寂静的，整个行馆里只有提洛斯烦躁的脚步声回荡，偶尔有阴沉的风刮过，打着旋儿又随即卷去门外。
森穆特忽然睁开眼，他眼中金色符号飞快地闪现，随即消失。
几乎在同一时间，森穆特面前摆放着的三枚蜡烛，莎草纸与墨水笔，以及事先点燃的精油陶炉，就像是同时被点着了一样，轰的一声，火光四起，将森穆特笼罩。
提洛斯吓了一大跳，连忙来看森穆特，却发现他独自一人，坐在高高蹿起的火焰之中，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雕塑。
好在这奇异的景象只持续了片刻，片刻之后，火焰消失，行馆内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而大祭司森穆特也随即醒过神来，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四周，确定没有造成更坏的影响之后，才匆忙起身，向提洛斯行礼。
“禀告我王，适才我王想用晓谕法占卜的内容，经小臣尝试之后，应当是……无法占卜？”
“什么叫无法占卜？”
提洛斯万万没想到大祭司竟然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他大怒之下，突然迈步上前，一提森穆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森穆特很明显地感受着法老的滔天怒意。但是他轻轻地抿着嘴唇，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使用他的能力影响法老的心意，只是用金色清冷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提洛斯，似乎在问：连您内心都没有答案的问题，神明又如何回答呢？
提洛斯心头一滞，顿时一伸手，直接将森穆特扔了出去，任凭他摔倒在一旁。
法老自行转身，招呼王室侍从：“传代理祭司萨沙来。”
原本已经被夺去代理祭司职务的萨沙，立即又官复原职，被传召而来，望着唇角流血，缓缓走出行馆的大祭司心惊胆战。
提洛斯当即命萨沙占卜。
但萨沙与森穆特位格相差较多，他只能使用占卜护身符，当下就依提洛斯的命令完成占卜，得出的结果是：
王的盛典将顺利举行。
提洛斯顿时消停了，传令下去，命人加紧准备原本为小公主举行的庆生典礼，并召集正陆续抵达底比斯的各国使节——他要，在盛典之上，完成心愿。

第163章
名义上为庆祝小公主欧奈出生而举办的盛典，筹备得异乎寻常顺利。
底比斯人太配合、太顺从，以至于跟随法老提洛斯赶来上埃及的大批官员与侍从竟觉得插不上手，无所适从。
他们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底比斯人看在艾丽希和小公主的面子上才会如此热情，他们一概以为，既然年轻英武的法老亲身抵达了上埃及，上埃及人便不得不对法老的要求无条件服从。
盛典举行的日子，恰好是小公主满月的那天。
卡纳克神庙前已经完全被清理干净，当日战神神使引领着人们大战邪兽的痕迹已经一分一毫都见不到了。
但若站在神庙广场上，向远处眺望，码头前水道尽头那里残留破碎的栅栏，还在提醒人们，底比斯现在的平静有多么来之不易。
驶入水道的，已经是从上埃及各地前来底比斯祝贺小公主诞生的船只。
这些船只和当日为阿蒙神举行祭祀那时一样，排成队列，依次从面向卡纳克神庙的水域经过。
这些船只上堆满了一大丛一大丛的百合花——是上埃及的象征。上埃及人借此表达对艾丽希和小公主的敬意。
盛典将在神庙中能够容纳最多人的阿蒙神殿举行，随同法老抵达的官员、贵族，以及大约两千名底比斯有头有脸的民众被邀请进入神殿观礼。
这两千名底比斯人，由十三人议事团分别邀请。除了传统的神官与贵族之外，也新增加了商人、工匠、农人等不同阶层的代表。
而阿蒙神殿外，聚在卡纳克广场上的，是大约三万名底比斯民众。
人数没有上次为阿蒙神举行祭祀时那么多，多半是因为有些底比斯人自视甚高，不愿掺和法老出现的仪式。但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则都是为了艾丽希而来。
盛典的气氛自从艾丽希一行人带着小公主欧奈出现的那一刻开始高涨。
人们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来自底比斯的少男少女们分列道路两侧，将洁白的百合花瓣洒向艾丽希和她的随行人员。
带有明显上埃及风情的乐曲声随即响起——这里的人们远离孟菲斯王庭，因此器乐没有下埃及那么精致，多半都是吹吹打打的乐器。
但是这些乐器奏出的欢快曲调，却非常契合此情此景，令人心情愉悦。
当然，没有人在乎法老的感受，没有人事先问过提洛斯，他想要什么样的一出典礼。
当然，多半就算是提洛斯表达了意愿，也没有人会执行——这里是上埃及最大的城市底比斯。
法老提洛斯对此并不意外，他表情凝肃，对眼前上埃及人们自顾自举行的典礼不置一词。他唯一在意的，是站在神殿前方，阿蒙神像附近的一名少女。
这名少女的相貌与埃及人不同，即使混在人群里也非常亮眼，她拥有一头光泽柔亮的金发，双眼碧绿，肌肤胜雪。
此刻她竟然也穿着上埃及人的传统服饰，站在受邀前来观礼的人群最前面。
提洛斯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位少女不肯出现。
但是她还是来了——这令法老的心感到无比安慰。
如果他不来，提洛斯就只能将这场庆生的庆典，变为一场无趣的，宣布废黜的仪式。
提洛斯脑海里正转过这些念头，他的视线忽然扫过前来观礼的外国使节，忽然发现里面有个身影，气质十分眼熟。
那人金发棕眸，身材高大，相貌俊朗，气质豪迈，连提洛斯面对他都微微觉察出一种压迫感。
提洛斯顿时一凛。
当初邀请各国使节前往上埃及观礼，是提洛斯认为自己的继承人即将诞生，法老后继有人，内政外交，都能稳定地延续下去。
后来提洛斯决议废黜第一王妃，自然要昭告天下，通知各国使节，那么索性就借已经发出去的邀请，统治大小邻国，他提洛斯要另立正妻，刚刚满月的这个小女孩，是不可能继承他的位置，成为一个女性法老，为将来的埃及造成动荡的。
但是此刻，提洛斯万万没想到，竟然在到此的外国使节中遇到了这样厉害的人物，令人一见就知必然是个上位者。
那名高大男子见到提洛斯的目光投来。顿时一咧嘴，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似乎在向法老表示，他没有任何敌意。
提洛斯心里却马上一紧，他已经想起是在哪里见过这人了——塔尼斯。
那个晨雾缭绕的清晨，身着红衣的矮胖子，瞬间变成高大英武的青年，就站在巷子的尽头，以一种挑衅的眼神望着他。
塔尼斯是碧欧拉小姐长住的地点。因此提洛斯怀疑这人的出现也与碧欧拉小姐有关，没准也是她的追求者。
法老一时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这场仪式上将自己坚定的心表达无疑，让那名少女明白，他会给她足够的尊重。至于了解，自然可以在婚后慢慢培养。
至于这名外国使节，甚至是受到底比斯人拥戴艾丽希，法老都不甚在意——他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身为法老，提洛斯已经不再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除了预先布置的人手之外，提洛斯还已经与大人物约好，卡纳克神庙中的一切，都将得到妥善解决。
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向碧欧拉小姐求婚，并且借助艾丽希此前积攒的人气，重新竖立法老在上埃及的权威。
这就是他的一石二鸟，任何人都没有能力破坏他的计划。
法老这样想着，神殿外的音乐声渐渐靠近，神殿里已经有人在高喊第一王妃或者阿蒙神使的称谓，艾丽希头戴高高的白色羽冠，佩戴着双头眼镜蛇黄金帽饰，神情肃穆，步态庄严，带着她的随从和小公主一同进来。
这此起彼伏的喊声似乎吓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神殿里忽然响起一阵响亮的婴孩哭声，吓得人们声音一哑，连忙住嘴。
旁观的提洛斯表情冷漠，心里送出两个字：“扫兴！”
谁知下一刻，一阵极其粗豪的歌声响起，唱歌的人那一嗓子简直难听到惊世骇俗。但是歌声却慷慨激昂、雄壮威武，听起来像是激励士气的战歌。
随即挡在道路两旁的人们吃惊之下纷纷让开，露出一个顶着公牛头。但是身形却异常姣好的年轻女性形象。
这位年轻女性，却正用她头上顶着的公牛头去逗被抱在另一名随从怀中的小婴儿。
提洛斯目瞪口呆——他认得这是艾丽希身边的侍女长南娜，是战神孟图的眷者。
但他还从来没有从哪里听说过，南娜已经晋升为战神的神使，而且能够随时召唤出神使的形象。
碧欧拉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不了解他的王妃，更加不了解她身边的人。
那回荡在神殿中的婴儿啼哭声，却真的渐渐停了。
从提洛斯所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被随从抱着的新生儿，正睁着一对乌溜溜的圆眼睛，望着牛头人身形态的战神神使，神情好奇，完全忘了哭泣。
而这名随从，棕发金眸，肤色偏白，相貌俊美，这不就是曾号称整个埃及最接近神的人，大祭司森穆特吗？
虽然提洛斯早已得知森穆特的立场，此刻他还是免不了狠狠地磨牙，却猛地回想起哪个上埃及女人曾说过的你怎么能嫉妒，赶紧抛开心思，将注意力转移到对他最重要的大事上来——
宣布废黜艾丽希，以及向碧欧拉小姐求婚。
于是，在整整一神殿的人，面对着艾丽希和她身边由森穆特抱着的新生小公主唱完颂歌之后，提洛斯向前迈了一步，眼神自左至右，缓缓扫了一圈。
法老的眼神自带威势，聚满了两千人的神殿，迅速变得鸦雀无声。
南娜也早已收起了歌声，恢复了她正常的人首人身形态，站在艾丽希身后，稍许有点紧张地向法老那个方向看去。
“这是王的第一位公主——”
提洛斯伸手指向森穆特抱在怀中的小襁褓。
人们立即随着提洛斯的手势，向森穆特那个方向行礼。
“但是这个女人，从此将不再是王的第一王妃。”
法老说得很坚定，眼神向金发碧眼的少女那边转过去，期待她有所反应，能够理解他断然抛弃第一王妃的决心。
谁知那名少女，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当然，这是神殿中大多数人的反应。
人们都呆在原地，内心发出怀疑人生的呐喊：这是怎么回事？我是谁？来这里干嘛的？
不是一直说得清楚明白，这是为了庆祝小公主的诞生，而专门举行的庆典吗？
但是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节却心里大致有数：他们原本接到的邀请，是埃及的王妃诞下了继承人。但是到了底比斯才知道是一位公主。
可以想象法老有多不满。
为了将来着想，法老要换掉现在的第一王妃——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阿蒙神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渐渐开始有人低声议论，神殿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嗡嗡声，焦躁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站在法老这边的随行人员中，也有个女声低低地哭了起来，提洛斯不用看也知道是大神官夫人。因为爱女心切，借哭泣来抒发遗憾与痛苦。
提洛斯没有回头，直接向艾丽希那个方向看去，眼神残忍，似乎在说：求王啊，快来跪求王，或许能给你在法老的后宫里留个位置，王将来或许也会善待你生的公主……
谁知他竟感觉艾丽希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唇边的笑容若隐若现，似乎这个提议正中她下怀。
而一直站在她身边的森穆特，却始终怀抱着那个软软香香的小襁褓，专心致志地哄着臂弯里抱着的小婴儿，似乎完全没有留意提洛斯在说什么。
提洛斯顿时气往上冲，马上开口：“王要迎娶的，是这位，在下埃及深受爱戴，美貌与聪慧无人能及的，碧欧拉小姐。”
他想要表达，他多少是了解碧欧拉的。
“王已下定决心，她才是有资格站在王身边的第一王妃。”
他转向碧欧拉的方向。
然而金发碧眼的少女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前来观礼的外国使节中，有一个雄壮的声音朗声开口：“埃及的法老陛下，您确定要废黜您的第一王妃。毕竟这样的大事我等是需要回报敝国君主的。”
“自然不是儿戏。”
提洛斯的回答掷地有声。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谁知对方接着高声询问：“那您现在……是在向那个影子求婚吗？”
“影子？”
提洛斯闻言一呆。
他赶紧向碧欧拉所站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碧欧拉的形象开始微微晃动，原本活灵活现的少女身影，突然变得扁平，就像是一张绘在透明莎草纸上的图卷。
这大概是用来障眼的法术，被人揭破之后再也无法还原。平平坦坦的少女图像闪现了两回之后，突然崩解，化成无数碎片，消失不见。而周围的宾客却依旧站着，似乎对身边这个影子一无所察。
提洛斯呆住了。
他刚才的求婚，他当着这么多人的勇猛表白，坚定的决心，竟然完完全全是对一个虚幻的影子完成的。
他求婚的对象竟然只是个影子？
一直站在外国使节中的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顿时向前踏上一步，哈哈大笑着走到人前，面对法老，笑着说：“陛下，法老王，原来你当着这么多人求婚的对象——只是寂寞啊！”

第164章
底比斯，卡纳克神庙中的阿蒙神殿。
闹剧上演的时候，大将军索兰一直在冷眼旁观。
作为曾在塔尼斯亲身经历一切的索兰，当然很清楚碧欧拉对法老意味着什么。因此对法老的当众求婚并不感到惊奇。
他惊讶的是艾丽希的反应——
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镇定冷静，唇边流露着一丝嘲讽笑容的女子，竟然就是小时候那个扬着头总爱说我要成为第一王妃的妹妹。
上次索兰与艾丽希交谈一次之后，心中颇为震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年来对妹妹的心结其实只源于一个事实：对方是个女孩，不需要像他那样流血流汗，拼了命一般去争取父亲的肯定，就能轻轻松松地达成目标。
然而现在索兰终于意识到，他的心结毫无意义。将妹妹当假想敌，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付他们那个老奸巨猾的父亲才是最好。
现在法老当众宣布废黜第一王妃，索兰身边，大神官夫人已经低声啜泣，显然是在为女儿和外孙的未来命运感到担忧。
但是大神官达霍尔却一声不吭，也不表明立场。
这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政治人物，很清楚一点：在各方尚未彻底亮出底牌之前，先不要急着选边站队。
索兰也是这么想的，他虽然已经对艾丽希有过承诺，但依旧打算袖手旁观一阵，再决定自己该如何表现。
说到底，他，索兰，只是一个利益至上者。
法老提洛斯失去了他的求婚对象，却在最短的时间里从震怒中恢复，还原了他身为一名王者应有的仪态。
他表情冷淡，向那名身材高大的异国使节踏上一步，寒声问道：“是你的安排？”
他早该猜到的，在上次他与碧欧拉交谈的时候，那位小姐已经非常明确地表达了观点：她对成为第一王妃毫无兴趣，更加不想插足法老与王妃的婚姻。
法老自然看得出她个性坚定，不是那种会欲擒故纵的人。因此她按理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更加不会站在前排，如此张扬地等待提洛斯说出求婚的话。
提洛斯心想：是他大意了。
是他在欣喜与情急之下，忘记了这一点。
“正是——”
金发棕瞳的高大男子不是他人，正是赫梯王子卡尔夏。
此刻他一脸笑容灿烂，似乎提洛斯已经将整个下埃及都送了给他。
“碧欧拉小姐，是我邀请来底比斯的客人。”
提洛斯至此终于恍然大悟——总算知道是谁抢先一步，将碧欧拉从塔尼斯接走的了。法老不免暗骂自己那些手下都是饭桶。
“但她提出要从底比斯离开，我自然要满足她的要求，送她回赫梯王国去。”
一时间，阿蒙神殿内尽皆哗然。
说好了的庆生盛典呢？怎么成了赫梯与埃及两国之间闹情感纠纷的场合？
小公主怎么办？
第一王妃呢？
法老既然已亲口宣布废黜第一王妃，那她以后是否依旧能享受皇家身份带给她的优容？还是从此被赶出王室，成为一名可怜的弃妇？
面对着来自法老提洛斯的怒视，卡尔夏却嘴角上扬，笑得异常欢畅。
事实上，他并没有将碧欧拉送回赫梯，而是遵从她自己的意愿，将她送往塔尼斯。这件事艾丽希也已知晓。
唯独法老不知道。
但卡尔夏就是能从提洛斯的愤怒中获取无穷乐趣——好戏还在后头，之后恐怕法老还要更加愤怒，而他的乐趣就还会更多。
只见这位赫梯王子不再看向法老，而是转向艾丽希所在的方向，深深向她行礼，柔声问：“尊敬的阿蒙神使，美丽的埃及女子艾丽希啊，请问您是否愿意接受我，赫梯王子卡尔夏的求婚，成为赫梯的王子妃？”
阿蒙神殿里一片死寂。
乐手早已停止了奏乐，南娜也忘了哄孩子，连对一切全不在意的森穆特，闻言都抬起了头。
人们比刚才还要惊讶百倍、千倍、万倍——
这位……一直混在前来观礼的外国使节中的，竟然是赫梯王子卡尔夏？
那位已经平息了赫梯国内的储位之争，执掌摄政大权，随时可以登上赫梯王位的卡尔夏？
他是怎么认得艾丽希的，又是怎么起心要向她求婚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时机怎么选择得这么好，竟然在法老亲口确认废黜第一王妃的下一刻，立即开口求婚？
混在艾丽希随从里的领航者格里高和工匠眷者卡拉姆，都惊掉了下巴——这不就是阿西乌特那个冒险者？他明明说他叫夏尔卡！
惊讶者甚至包括艾丽希自己，她头上戴着的白色羽冠上，百合花纹饰在轻轻颤动。
但是艾丽希只是将上次与卡尔夏见面时两人的对话略一回想，就已经知道这位王子的打算由来已久，只是上一次她错会了意。因此没有严词拒绝，所以给了对方勇气罢了。
当然，卡尔夏现在肯给她这个机会，她并不介意利用一下。
于是艾丽希步履轻轻，向前迈上一步，轻启朱唇，柔声问：“王子殿下，我只是一位刚刚被法老废黜的王妃，以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当得起您如此庄重的求娶？”
卡尔夏顿时绽放笑容，仿佛喜从天降一般，连声回答：“当得起当得起，以您的容貌、气度、远见与智计，王子妃已是屈就了您，为此卡尔夏或会考虑请王父提前退位，让您早日登上王后之位。”
至此，提洛斯的脸面已经再也挂不住了。
他踏上一步大声提醒：“赫梯王子殿下，艾丽希是我埃及人。”
卡尔夏顿时回过头来嘻嘻一笑，说：“是呀，但是您也说了，废黜她的第一王妃之位。”
“是您自己废去了自己的王妃，不要她继续做您的妻子。”
“各位，你们说，是不是？”卡尔夏故意扭头，望着神殿里的下埃及人、上埃及人，以及各国使臣。
他那一口略带外国口音的埃及语人们都听得懂，闻言之下，法老的随从还不觉得怎么样，外国使臣和上埃及人全都笑了起来。
提洛斯顿时将他那一口整齐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愤怒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而嫉妒则持续咬啮着他的心——直到法老心中一凛，原来他确确实实是嫉妒的。
提洛斯顿时转向艾丽希。
艾丽希站在一旁，一直未曾开口。
法老只瞥了她一眼就暗自认定了：这个浅薄的女人，肯定是在虚荣心作祟，正在享受着异国王子对她的奉承，丝毫没有热爱故土的自觉。
艾丽希似乎从法老的眼神中明了了这种猜测，当下微微一笑，转脸望向卡尔夏：“王子殿下，承蒙厚爱，不胜感激——但我有一件事需要说明：欧奈是我亲生爱女，她是埃及的公主，我不可能与她分开，去哪里都会带着她。”
谁知卡尔夏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不介意——”
“如果你成为赫梯的王后，那么欧奈就将是我赫梯的公主，我会将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提洛斯觉得自己的脸都几乎被打肿了，谁知卡尔夏的话还未说完。
这位赫梯的摄政王子神情庄重，开口对艾丽希说：“当公主长大，只要她品行卓著，才具胜任，她尽可以成为我赫梯的女王。”
这一句如石破天惊，连艾丽希都有所震动，更加不用提其他人。
赫梯王子，竟然能够接受与他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儿，作为继承人，继承赫梯的王位。
这份慷慨胸襟，又或者说是善解人意，与提洛斯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无法比较。
以至于很多人投去了怀疑的眼神，连艾丽希都有些微微发怔，不敢相信。
卡尔夏顿时笑着向她解释：“不用怀疑，我赫梯并不认为一国的王权只能通过血脉传递，总是最有才能的统治者登上王座。”
“欧奈这个孩子，我相信她将来能有所成就，因为她是你的孩子，你的血脉。”
卡尔夏斩钉截铁地说，同时在艾丽希面前单膝下跪，并且向她伸出手，眼神殷勤，但同时也有一种把握——
他很确定，艾丽希无法拒绝他的求婚。因为他给出的条件实在太优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拒绝。
在一旁聆听的提洛斯大踏一步上前，却发现自己竟然开不了口。
他和卡尔夏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艾丽希是个傻子才会选择他。
他心里纵有千万句想要挽回的话，要说出来也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毕竟卡尔夏能做到的他根本做不到。
归根结底，就算他此生都只有欧奈一个孩子，他也没办法将小公主当做埃及王座的继承人。
此刻，提洛斯站在艾丽希面前，徒然张着口，想说话却完全说不出。
他挖心掏肺地想要想出一点他提洛斯强于卡尔夏的地方，最后只徒然地想起一件事——
艾丽希，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深深地……恨上你了。
此时此刻，目光全部聚在了艾丽希脸上。
赫梯王子开出了他的条件，而法老没有马上开口挽留。决定权就到了艾丽希手里。
当然，聚在阿蒙神殿里的绝大多数都是埃及人，都不希望他们的第一王妃外嫁赫梯。
人们心头紧张，一面暗骂法老无用，只知道沾花惹草却留不住身边人，一面紧张注视着艾丽希的面孔，期望能从她的神情中猜测一二，看看这位昔日的第一王妃是否真的会与法老决裂，带着新生的小公主远走他乡。
谁知艾丽希只是很平静地将视线从提洛斯脸上转开，看向卡尔夏向她伸出的那只右手，微微屈膝，颔首，温和地行了一礼。
“王子殿下，说实话，我非常赞赏您的眼光。”
艾丽希一开口回复，就让很多人都变了脸色。
反倒是卡尔夏，他脸上原本自信无比的笑容，此刻却黯淡了一点，似乎从艾丽希的态度里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只听艾丽希接着说：“只可惜，离开法老并不意味着我会选择离开埃及。”
卡尔夏耳边似乎有嗡嗡的细微响声，他脸庞发热，面皮有些发僵，但是却始终告诫自己要保持风度——
他意识到自己也做了一件艾丽希非常需要的事。
他帮艾丽希用力推了一把，将法老推得更远。
然而就他最开始的目的——求婚而言，却完全失败了。
他和埃及法老一样，勇猛地求婚，却求了个寂寞。
果然，只听艾丽希柔声开口：“感谢您的厚爱，但是您迟了一步，我已经将自己嫁给了上埃及——”
“不再是法老的第一王妃，我依旧是阿蒙神的神使。”
“我将遵从神明的意志，留在这里，留在底比斯。”
艾丽希的话，如同一滴水，渐入了表现毫无异状，内里却正翻滚沸腾着的油锅里，顿时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阿蒙神殿里顿时传出一阵几乎可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每一个底比斯人都似乎想要拼命向前挤来，想要拥抱艾丽希，想要亲吻她的双脚。好在神殿里侍从众多，暂时将人们挡了一挡。
艾丽希接受着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忽然察觉身边森穆特向前迈上了一步，凑近自己耳边，轻声说：“请您务必留意，收集这些尊敬——”

第165章
“尊敬？”
艾丽希闻言，知道这是森穆特在提醒她，要把握机会，争取尽快晋升。
她悄悄瞥了一眼手臂内侧，近来底比斯事故频出，纷争不断，而她也完成了生下原初婴儿这样的人生大事。
但她手臂上的命运之轮内，光柱前进并不算多，现在也不过是五格多一点，六格不到。
而眼前的阿蒙神殿内聚着两千多底比斯人。
想要晋升为神之祭司，她的位格还差两格有余，尊敬还差八千人份。
看起来还是相当遥远的。
但是艾丽希牢记森穆特曾说过的，一切皆有可能。毕竟森穆特当年从神之使者晋升为神之祭司，只用了一天时间。
其中固然有各种机缘凑巧，但是这也是在提醒艾丽希，要做好准备，把握机会。
她抬起头，望向赫梯王子卡尔夏。
相信经过刚才那一番对话，卡尔夏已经很清楚了——她的野心不在他之下，要她屈就成为赫梯的王子妃，对她的吸引力还不够大。
卡尔夏唇角流露出一丝苦笑，似乎在说：这样也还不行？
但他只沮丧了片刻，那对褐色的眼眸里立即恢复了神采。他直起身，将右手贴放在胸口，慢条斯理地向艾丽希行礼。
“再见了，我的王妃……哦，不，现在应该称呼您，我的神使大人——”
“希望我与您的一年之约依旧有效……哦，对了，现在已经没有一年，也就只剩半年了吧。”
卡尔夏唇畔始终勾着，眼中精光毕现，甚至带着少许威胁。
艾丽希瞳孔一缩。
她当初与卡尔夏约定的，是在一年之内埃及与赫梯互不相扰。
现在还有半年多，卡尔夏率赫梯大军进攻埃及就不能算是不守信誉。
然而从卡尔夏所述来看，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赫梯的实权，成为摄政王子。
赫梯在他的号召力之下将宛若铁板一块。而埃及，按照她的设想，在未来的半年，甚至好几年的时间里，都会维持上下分裂，甚至是内战的局面。
她当初与这家伙约定的一年之期，的确是太短了。
但这种局面不是没有挽救的机会——艾丽希微微眯眼，向前踏上一步。
就是现在！
只要现在除去卡尔夏，那么赫梯自然陷入混乱。她将有大把的时间，悠闲去处理与下埃及之间的问题。
她是阿蒙神的神使，身后有战神神使和图特神祭司，另外还有一个杀戮者就在神殿附近，随时可以供她召唤。
另外她还有一张最重要的牌——小队友欧奈，原初婴孩。
她拥有的力量绝对足够支持她当场结果卡尔夏。
想到这里，艾丽希心头竟浮出一个好笑的念头：骨子里恐怕她和卡尔夏才是一样的人——两个利益动物。
而卡尔夏就像是拥有阿苏特预感一样，在这一刹那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
他背后立即出现了一扇虚幻的门，卡尔夏倒退了一步，进入门中。
他甚至伸出手，向艾丽希挥动，示意告别。随即他的身影也与这道门一样，变得虚幻，随即迅速消失。
身为一国的摄政王子，深入别国内陆，面对对方君主，卡尔夏不可能没有做万全的准备。
早先他能将碧欧拉的虚幻影像放置在大殿里瞒天过海，这个男人确实是家里有矿，手中掌握了不少效果特殊的物品。
而他见势不妙就立即离开，干净利落，相当有决断力。
只不过临走时可能会有点遗憾，也许他原本坚信，是能带着艾丽希与欧奈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走的。
卡尔夏在众目睽睽之下，众人惊叹声之中，消失于那道真正的穿梭之门中。
目睹这一切的法老提洛斯脸色发青，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跃起，怒气无法遏制。
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艾丽希却在想：卡尔夏能够全身而退，全赖事先周密的准备；那么法老呢？
法老来到上埃及，局面其实不必卡尔夏好多少。上埃及人出了名的不服王化，法老亲临时除了王室卫队，也无法召唤大军。
在上埃及他可能遇到各种危险：雇佣兵、小规模的叛乱、刺杀……
而且现在——艾丽希正面对上提洛斯的双眼。
她相信法老已经非常清楚她到底比斯来的目的——
她要渐渐地抛弃第一王妃这个永远依附于法老的身份，在上埃及一手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
为此她不惜利用上下埃及之间由来已久的矛盾，进一步撕裂甚至创造一个敌对而分裂的埃及。
他会怎么做？
艾丽希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她有自己的算盘，这个女人！”
法老身后，忽然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艾丽希：这声音还挺熟。
“但她很快会意识到……”
“上埃及的人还没有准备好！”
“不如让我们来帮她一把吧。”
四个各不相同的声音接连开口，艾丽希眉头一皱，顿时有了联想。
她视线活动，四下寻找那个皮肤呈墨绿色，头上长满麦穗的奥西里斯神使，却没有找到。
这时，法老微微点头，他身后旋即有两名法老卫士缓步向前，单膝跪下，双手向上平举。
这时阿蒙神殿里的人才能勉强看清，这两名卫士双手中，正各自托着一枚陶制塑像般大小的小人，总共有四人，其中有三人是兽首人身，另有一人是正常的人首人身。除了身形过于矮小之外，与常人没有区别。
这四小只通常被奥西里斯神使用一枚陶盘托在胸前。但不知为何，今天奥西里斯神使并未出现，四小只不得不屈尊，由两名法老卫士双手托着，艾丽希凝视着他们，心想：原来这四小只，就是提洛斯做的准备，留的后手。
上埃及人还没有准备好——
这个，确实……
艾丽希非常清楚，上下埃及之间的裂隙由来已久。但要上埃及人公然反抗法老的统治，很多人还无法接受。
更何况，她的影响力局限于底比斯，能死心塌地为她效忠的，至多只有一部分底比斯人而已。
说白了，火候未至，着急也是枉然。
但她不明白四小只所说的，帮她一把，究竟指什么？
帮她认识到上埃及人不足以依靠，还是帮助上埃及人意识到她的野心太大，或许会将他们全部带入深渊？
这时，那位人首人身的小型神使跺了跺脚，示意托着他的法老卫士将他托得更高些，然后面对艾丽希：“我以法老守护者荷鲁斯之神的名义，召唤关于这个女人的真相——”
他向艾丽希伸出手——
艾丽希却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但她迅速听见阿蒙神殿内传来惊呼声。就连站在她对面的法老提洛斯，眼中也出现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像是看见了梦境最深处的恐怖与阴郁瞬间成了真。
然而，神殿中的底比斯人，却都先是露出狂喜，再随之变淡，转为惊恐与忧虑。
“我伟大的主人啊……”神符尤米尔欣喜若狂地尖声喊道，“您头上的羽冠现在成了统领上埃及的法老所佩戴的白冠。”
今日艾丽希来参加欧奈的庆生典礼，选择佩戴了早先她抵达底比斯，在卡纳克神庙外上岸时佩戴的那枚白色羽冠，羽冠上的纹饰是上埃及的象征百合花。
当然，眼镜蛇女神瓦吉特被哈托尔女神变化成的帽饰，此刻也通体金黄，仿佛是黄金铸成的，安安稳稳地趴在帽檐上。
但此刻，那枚白色羽冠上的百合花纹饰完全消失了，羽冠变为一枚下部圆润，顶端尖细的白色高冠。
法老的上埃及白冠！
四小只将艾丽希头上的羽冠，变为法老统治上埃及的象征白冠，恐怕就是想要以这种幻象，让上埃及人看看，他们想要的，和艾丽希能够带给他们的现实，有多遥远。
你们，真的想要一个女人，作为统领你们的法老，带着你们与下埃及对抗吗？
阿蒙神殿里聚着的底比斯人，一阵狂喜之后，渐渐开始清醒。
上埃及明里暗里与下埃及不睦，但多年来秉承薅一把羊毛就跑的宗旨，日子也过得十分滋润惬意。人们恐怕还没有想过他们要公开与法老作对。
对艾丽希的观感也是，他们早已认可了她是阿蒙神的神使，是神的代表，但是他们还从来不曾把她与法老对应起来，没有想过她能够领导他们，对抗法老。
这点疑虑让底比斯人动摇了，退缩了。
以至于头戴白冠的艾丽希，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既像是个众叛亲离的将领，也像是个被推上王座的傀儡。
“你——”
法老声音沙哑，向艾丽希伸出手，咬着牙说：“与王回去。”
艾丽希微微一笑，却没有接话。
如果她就这样，与法老一道回去，在遭受了侮辱，折损了尊严与颜面之后回去，那么她在埃及的政治生命就近乎完结。
她应该做的是赶紧去向赫梯王子道歉，看看对方是否依旧愿意收下她这枚拖油瓶。
谁知就在这时，站在法老卫士手心中的四小只忽然催促卫士们向前，用最快的速度控制艾丽希和森穆特手中的小婴儿：“别只顾大人，千万要带上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呵——艾丽希瞬间有点想笑。
原来这四位神使辅佐提洛斯一道来对付她，竟然还是为了原初婴孩。法老很可能尚不知道自己这个生父都被当枪使了。
对方一说要抢孩子，艾丽希这一方全都警觉起来。
南娜张口就要唱战歌，召唤出她的战神神使形态；
艾丽希身边忽听咚的一声巨响，一枚背后生有黑色巨大羽翼的少年落在她面前，血色双眼，紧紧盯着前方一切可能的敌人。
唯有森穆特的神情依旧云淡风轻。但他偏巧是怀抱着神圣婴儿的人。
因此大祭司金色的眼瞳中无数细小的奇异符号迅速闪过，在瞬息间做好了一切准备。
就在这时，早先迟疑了、犹豫了的底比斯人，忽然醒悟过来，大声喊着一起冲上来：“不，她是我们的神使——”
“不能带走……不能！”
看来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不一定非要事先充分准备，正如有些情感，时机一到自然会喷薄而出。
这时，只听艾丽希胸前佩戴的神符尤米尔一声大喊：“瓦吉特，你难道就这样看着吗？”
与此同时，盘在艾丽希那顶白冠上的帽饰女神瓦吉特，身躯突然开始活动，瞬间变为一条活着的双头眼镜蛇，冲着迎面迅速扑过来的四小只喷出一股凌厉无比的火焰——
“轰！”
惨叫声中，法老的两名卫士已经头脸着火，凄厉喊叫着就地滚开。
四小只则在千钧一发的时机从那两名卫士手中跃下，避开了瓦吉特女神的火焰攻击，四个人依次恼羞成怒地喊道。
“可恶的女人……”
“法老，快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告诉住这个城市里卑微低贱的牲口们——”
“不仅神使，连他们笃信的神明其实都不存在！”

第166章
什么叫连他们信仰的神明都根本不存在？
艾丽希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见法老提洛斯从四小只之中，胡狼头人身的那位神使手中取过了一枚小小的曲柄权杖。
那枚曲柄权杖一到法老手中，仿佛迎风长大，片刻之间，已经和法老平时所持的礼节性权杖与连枷差不多大小，权杖顶端有隐隐约约的光彩流动，似乎下一刻就会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艾丽希皱起眉头。
她想起欧奈降生那天，奥西里斯神使带着这四小只赶到她那满目疮痍的产室跟前，这四小只就曾经发过感慨，说她竟然没有等到拉神的神圣物品降临——难道竟是指，法老前来时，将携带着属于拉神的特殊物品？
此刻，艾丽希站在这柄权杖对面，已经能感受到它的高位格——
它的力量非常纯净，纯净而丰沛绵长。就像是初升旭日为这个世界投来的第一缕曙光。
但同时，它又是霸道的，带有攻击性的，充满威势，荡涤一切黑暗，让影子无所遁形，也让对面的艾丽希迅速预感到了危险。
“陛下难道忘记了拉神的交待……”
四小只其中的一人用尖尖细细的嗓音提醒法老提洛斯。
提洛斯在这大声催促之下浑身一震，仿佛不能自控般地举起了掌中的权杖，曲柄权杖的杖头对准了艾丽希。
法老面对艾丽希，眼中映出她娇艳的面孔，姣好的身形——
一时间提洛斯竟像是没有办法不迟疑，他脸上肌肉稍许扭曲，手中的杖头凝滞于原地，无法移动。
“陛下——”
四小只这回终于没有依次开口，而是异口同声地催促。
这是带有神使位格的催促——法老纵使号称地上神明也抵御不了，提洛斯顿时向前踏上一步，举起曲柄权杖，但只是在艾丽希面前虚晃一下，就将杖头转向，指向艾丽希背后，阿蒙神殿深处，那座高大到几乎头顶神庙天花板、手臂可以活动的木制阿蒙神像。
权杖中激射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神殿中几乎人人向后退了两步，伸手捂眼，无法正视那道纯净而自然的光线。
紧接着，权杖中光线消失，相反，那座巨大的阿蒙神像躯干之中，像是向外裂开了几条缝隙，缝隙中同时向外迸射强烈的白光。
艾丽希心道：“不好！”
她反应极快，一挥手就具现出四道巨大的冰门，从四个方向将阿蒙神像封在其中。
但是冰门无法阻止光线，人们隔着半透明的冰门，能够看见巨大神像中迸射而出的一道道光芒越来越多，瞬间整个神像似乎都淹没在明亮的光线中。
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
艾丽希具现出的冰门内部，密密麻麻地被打入多如牛毛的细小碎片与木渣，这些碎片同时迸出，被冰门挡住之后迅速在冰门上留下无数深入其中的孔洞，以至于艾丽希迅速地又在原有的四道冰门之外加固了一层。
但即使是如此，人们也清楚看见这座笼盖了整座阿蒙神像的冰罐头表面，飞快地出现出现若干道裂痕。
随着喀嚓喀嚓几声响动，四面冰门，整个儿垮塌倾泻而下。
但好在垮塌的方向是向下，因此没有多少碎片残渣飞溅出来伤到他人。
冰门碎裂之后，连手持曲柄权杖的法老提洛斯都满脸骇异，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出声。
原本矗立在神殿深处，右臂抬起，微微俯首，凝视着世人与信徒的阿蒙神像，在这瞬息之间已完全消失。
地面上是大量木屑与碎片，被局限在一个四四方方的范围之内——
这是艾丽希刚才具现出冰罐头的功劳，如果没有她这四道冰门，站在阿蒙神像附近的人，底比斯的神官们，艾丽希的随从与亲友……
会被瞬间迸射而出的碎屑残片打成筛子，甚至提洛斯自己都无法完全幸免。
这就是拉神赐予的宝物——
提洛斯右手颤抖，他似乎在刚才那一瞬被抽尽了全部力气。
他做了什么？
他是销毁了一座神像，还是摧毁了一个信仰？
而此前，他差一点，就将这枚威力无限的光之权杖指向了艾丽希，指向那个他恨了半生的女人。
此刻阿蒙神殿里的底比斯人还未反应过来。
刚才那几声巨响的声波终于在神殿里结束回荡的时候，这片广阔的空间里竟一片寂静。
随即响起撕心裂肺的呐喊与哭声——人们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可是几十年来一直矗立在大殿深处，并且在每年神殿推选时都要出一次风头的神像，瞬间变成了一堆碎片——可以想见这打击有多么沉重。
他们所信仰的真神，祂的神像竟然抵挡不住一枚小小权杖？
前任第一神贯普拉图当初在这座神殿里曾经留下的话阴魂不散地在人们耳边响起。
“你们所信仰的神，是否真的存在？”多少人在这一瞬间同时扪心自问。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阿蒙神殿外，聚集在卡纳克神庙广场上，还有三万多底比斯人，此刻只是听见了阿蒙神殿里传出的异响，此刻还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都表现出忧虑。但还全然无法想象，他们曾多年如一日顶礼膜拜的偶像，就在刚才，在一束光的照耀之下完全摧毁。
这时，神殿阶前站着的一群法老卫士们，相互看了一眼，迅速披上了上埃及人常穿的亚麻袍子，然后沿着台阶上跑下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不好啦！阿蒙神的神像被毁去啦！”
“法老证明了祂是伪神——”
“什么不可能？不信你去神殿里看，结果明明白白摆着，神像已经没了！”
“可怜我们底比斯人，崇拜了这么多年，竟然是个伪神——”
说着这些话的人竟然还带着下埃及孟菲斯一带的口音。但聚在广场上的底比斯人却都惊呆了——
渐渐地，有真正的底比斯人从神殿里魂不守舍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喃喃地说：“没了，全没了……神像没了……”
这时，绝大部分底比斯人都真正慌了。
底比斯的阿蒙神殿里。
艾丽希正努力忍耐着她身上佩戴着的一对神物彼此抬杠、大声聒噪。
她那顶白冠上，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两个头都在连声叹气：“嘶——完蛋了，完蛋了……”
神符尤米尔则显得更加理智一些，但是也一点不见乐观：“原本都认为这场仪式是法老喜新厌旧要向她人求婚，又或者不满咱们原初婴孩只是个女儿要废黜王妃，谁知道，到头来竟然是神明之间的倾轧……”
艾丽希：说得对……
早先她将这件事看得太简单了。
原本奥西里斯神使携带着四小只来拜谒原初婴孩时，她就已经获悉，他们此行来，携带有拉神赐予的特殊物品，可那时候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人到来，目的并不是解除底比斯人的危难，而是摧毁底比斯人对阿蒙神的信仰。
艾丽希现在很怀疑，法老手中那枚曲柄权杖，是否只有提洛斯这样拥有法老血统的人才能操控。
所以四小只一再操控法老，催促法老，而不是亲自动手——
当然，此前碧欧拉的拒婚和卡尔夏的求婚，以及自己头戴上埃及王冠，也一定程度上将法老推了一把，逼迫他出手……
而结果则正是四小只想要的，或者是拉神想要的——
祂想要底比斯人意识到自身还未做好准备与下埃及对抗，并且发现他们一直以来所信奉的神明，是一位伪神。
前者倒也罢了，后者才是对这座城市毁灭性的打击。
信仰有多坚定，信仰被摧毁后的被欺骗感就又多噬人。
但艾丽希不可能被对手创造的这点困境所吓倒。
如果她不是一个心硬如铁的人，应该早就接踵而来的逆境和困难打倒了。
她马上回身，扫了一眼她身后——
森穆特、南娜、孔斯、乌拉尼娅、格里高等人都站在她身后。
卡拉姆脖子上骑着他的儿子罕苏，和他那一群工匠眷者也站在远处，没有离开。
艾丽希的心已经先安了大半——这些人所信奉的，都是她，而不是那个高大的偶像。
她立即伸手将南娜招来：“南娜，你到神殿外，就如此如此说——”
南娜一凛：“这真的……能成功吗？”
艾丽希却点点头：“一定可以，但我要你用神使位格高喊出这一句话，要确保整个底比斯，人人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她激将一句：“你的灵性还够吗？要不要我借你放电？”
南娜却是个最经不起激的，当即挺直了身体，傲然说：“不必——”
她大步迈向乱哄哄的神殿大门，中途回过头来看了艾丽希一眼，似乎在说：小姐，没有南娜在你身边，你要小心自身的安全——
艾丽希平静地点点头，南娜则稍显安心，快步去了。
艾丽希这才转头看向站在她身边，一直稳稳地怀抱住欧奈小襁褓的森穆特。
她迅速问：“大祭司，我们能像刚才赫梯王子具现出那位异族少女的影像那样，具现出影像吗？我需要更高、更大，而且是稍许改变的影像——”
森穆特只思索了片刻，立即点点头：“可以。”
“只要存在，就可相似。”
森穆特说出了他关于相似律的总结。
“你想要具现出新的阿蒙神像？”
“是的！”
艾丽希在森穆特这样的人面前，丝毫不需要讳言她的想法。
刚才法老的一击，刚好帮助她，帮助底比斯，清除了阿蒙神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清洗了人为的痕迹，让那曾经用机关和矮人也可以操控的神像自此消失，将来也从底比斯人的记忆里永远消失——
阿蒙神将会以她所设想的形象，她需要的样子，出现在底比斯人面前。
艾丽希就是这样的人，她始终在努力，将面临的每一个危机都化为的自己的机会。
“但是，你需要解释旧神像的倒掉——”
森穆特提醒。
这是艾丽希绕不过去的问题：如果要让底比斯人相信阿蒙神是一位真神，就必须合理解释祂的神像为什么会突然碎裂。
法老手持拉神的权杖，击碎了阿蒙神殿里的神像——这不是一个可以安抚底比斯人的说辞。这将毁掉艾丽希在上埃及的所有布置和此前一切努力成果。
艾丽希顿时看向森穆特，柔声说：“所以我才需要你——”
她飞快讲述这个计划的时候，眼里带着狡黠，但也有几分没把握，似乎不知道森穆特会不会点头。
“你……愿意吗？”
森穆特听了她的计划，短暂思索了片刻，开口答应：“好！”
艾丽希脸上顿时流露出明艳无比的笑容，并且直接将法老提洛斯投来的愤怒目光完全忽视了。
她接着又转向了大祭司襁褓中的欧奈。
“小队友，这次也需要你祝我一臂之力。”
欧奈却在森穆特怀中睡得正香，偶尔张开嘴砸吧了一下，不晓得是不是在梦中答应了艾丽希。
随即森穆特将欧奈交给乌拉尼娅，自己与艾丽希并肩而立。
艾丽希开始凝聚灵性，准备使用相似律，按照早先赫梯王子戏弄埃及法老时的方法，具现出特殊的，阿蒙神的形象——
至于需要森穆特的帮忙，则是因为，她需要同时具现出两个形象：
阿蒙神和祂的小伙伴。

第167章
战神使者南娜来到卡纳克神庙前广场上时，广场上的底比斯人正陷入一片混乱。
多数人满腹疑惑，四处询问，想知道阿蒙神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热心回答的人还不少，却都带着下埃及孟菲斯一带的口音。
“你都还没听说吗？阿蒙神已经被法老证实是一位伪神，连它的神像都被打碎啦！”
在人群中传播这话的人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战神神使南娜手长脚长，将人提在空中，豪迈地打了声招呼：“法老的卫队长大人？”
周围的底比斯人顿时一呆，人们随后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剥去这人身上的底比斯亚麻长袍，露出里面的下埃及王室卫队服饰。
南娜哈哈一笑，说：“卫队长大人，提醒你一句，底比斯人管法老都叫做下埃及的法老，下次再扯谎的时候不要再露馅了——另外也别再让我撞见你！”
她随手将卫队长一丢，丢进底比斯人群，自有底比斯人上前责问他为何要在这样的场合散布流言。
南娜则转开视线，去寻找其他在神庙前胡说八道的法老卫士。
但她发现底比斯人自己先乱了——
不少在阿蒙神殿里参与盛典的底比斯人，此刻源源不断从神殿内跌跌撞撞地跑出，边跑边大喊：“神像……神像它……碎了，碎得什么都不剩……”
他们眼神无光，脚步也漫无目的，不知该走向何处。几个侥幸的一头扎进亲友堆中，立即向熟悉的人痛哭。
他们的话证实了那些法老卫士们散布的谣言：“阿蒙神像彻底碎了，我们的神没有了……”
其他人大惊失色之余还想再问一些细节：“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像是怎么碎的？”
“不……我不知道！”
“我也……说不清……”
南娜在一旁想跺脚：她知道再这样拖下去，卡纳克神庙跟前的混乱局面就再也无法掌控。
“小姐……”
南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阿蒙神殿的巨大石柱，心想：绝对不能再拖延了。
正在这时，卡纳克广场上忽然有人举手向天：“那是什么？”
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将视线投向那里，南娜也循声望过去。
“那是……神像……”
有一个人声音飘忽地吐出这一句，似乎自己也并不那么肯定。
“阿蒙神的神像——”
另一个声音响亮地传开，声音里蕴满惊喜。
“那是阿蒙神的神像——”
这个消息就像是被扔进大河的一枚石子，顺着水面的涟漪一波一波地迅速向四面八方传开。
南娜眯起眼望着空中，她忽然心头一震：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那的确是神像——是一座阿蒙神的立像。
塑像表现的是一位男神，黑发，黑眼睛，面目英俊，在南娜看来，甚至还有一点点眼熟。
祂的黑色长发梳得整整齐齐，顺垂于肩后，头上和颏下戴着法老常戴的帽饰和假胡须，身上则披着底比斯人最常穿的亚麻长袍。
祂端庄立着，一足前，一足后，仿佛在行走，也仿佛刚刚抵达底比斯，来到卡纳克神庙。
最出奇的是，祂的高度令人吃惊，竟达数十腕尺。这个高度令南娜回想起当初她跟着艾丽希一道，在阿西乌特城中见到的那枚高悬空中的界石——
眼前这尊阿蒙神的塑像，恐怕足有那个高度。因此卡纳克神庙中高度数一数二的阿蒙神殿，屋顶只将到神像的膝盖处。
这座突然出现在空中的神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无论是奉命散步消息的下埃及王庭卫士，还是惊慌失措的底比斯人。
他们无不仰头望着高处，发出梦呓似的声音——
“谁说阿蒙神的神像碎了。”
“这不就是？”
“更大，更像是真神啊——”
是的，在南娜看来，这座在天空中具现的巨大阿蒙神像，比任何神庙中供奉的神明木像石像更加逼真——
它拥有无与伦比的立体感与惟妙惟肖的色彩，它更具备柔和的眉眼与微妙的神态。它给观者的感受是——他们见到了真正的神，而不是一尊神像。
“能见到阿蒙神的真身，我这辈子都不枉了。”
跪在神庙广场上开始向神像膜拜的底比斯人发出感慨。
“可是，为什么神要打破自己旧的雕塑，而展现新的形象呢？”
“难道是对底比斯人此前对祂的信仰感到不满意？”
“或者，神明正试图向我们表达什么？”
底比斯人的猜测声中，南娜眯着眼，望着具现出的巨大神像，她心里默念着艾丽希之前交待她的话，心想：小姐，要赶紧，否则会错过这最佳时机的。
南娜心念闪过的同时，人们开始留意到，天空中，阿蒙神像的身侧，有一个身影轮廓正在飞快地勾勒，同时也一点一点地迅速具现出各种细节。
“这是一位……女神！”突然有一个人出声高喊。
他的喊声马上得到了应和：“是一位女神！”
南娜眯着眼望着空中从无到有，从虚幻到看起来相当真实的女神像。
它也同样是立像，高度比男神像稍许要矮一些，比对方的肩头略高。
它身着传统埃及女性常穿的贴身筒裙，纤细的腰肢挺得笔直，一足前，一足后，与阿蒙神像行动的方向完全相同。它看起来就像是男神神像的伴侣，二者十分般配。
这座以女性面目示人的神像，从面貌到身材，无一不与艾丽希肖似，就像是放大了很多倍的艾丽希，站在底比斯人的面前。
南娜抓住这个机会，开口大声道：“底比斯人，你们不用惊慌——”
“这是神明在谕示尔等，旧像崩塌，新神具现——这才是尔等的神，和神之伴侣。”
事实上，南娜一个激动，将艾丽希交待她的话说错了一个字，将神之同伴说成是神之伴侣。
而这个说辞，底比斯人瞬间就全都理解了。
“我明白旧神像为什么一定要砸碎了——”
“我也明白了！”
“这是因为阿蒙神——娶妻了！这位是阿蒙神之妻。”
“喂喂喂，这是一件大喜事啊！你们早先慌什么慌？”
南娜瞬间十分惊愕，万万没想到，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竟然叫人理解成了这样。
但这样一想：阿蒙神有了神之妻，从此不再具现单独的神像，而以一双神像出现，这样好像比神和神的小伙伴这种说辞更加顺理成章。
在埃及，有了家室的神明在女性和家庭信徒中更受欢迎。
当下南娜再也顾不上其他，赶紧往喉间灌注灵性，以她战神神使的高位格，将这话再次喊了出来——
这回不仅仅是卡纳克神庙钱，几乎整个底比斯城里的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
阿蒙神有了与之并肩的神之妻。
难怪旧神像要被打碎。而神与神的另一面，或者说祂的妻子，祂的女神，并肩出现在人们面前。
至于伪神什么的，底比斯人早就忘记了。
因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神像，太高太大太真实，太具视觉冲击性，让他们一见到就产生了拜倒于脚下的冲动。
如果这时再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阿蒙神只是一枚虚幻的伪神，估计整个底比斯都会大声反驳，并与之作对。
这时艾丽希已经来到了卡纳克神庙最边缘处的柱厅一旁，站在成排巨柱的阴影里，观察底比斯民众的反应。
她在情急之下想出来的计策竟然奏效了——她具现出了巨大的阿蒙神像。
用相似律具现出某个特定的形象，需要使用她最熟悉的、或者印象最深刻的形象，组合而成一个立体的光影，然后再凭借自己的位格，将这个光影放大——
有原初婴儿欧奈在，艾丽希几乎是想放大多少倍就能放大多少倍，因此具现影像的关键在于细节——
只有栩栩如生的细节，才能让空中陡然出现的虚影，战胜有形有质的木制或者石雕神像，让人们相信。
这座神像糅合了很多要素，神像的五官面目，黑发黑眸，都是根据艾丽希自己的外貌特征而来，她务求这一尊神像，要让底比斯人看起来眼熟。所以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自己的面部特征。
神像的头饰与假胡须，是借用了法老出席正式典仪时的打扮。
事实上，艾丽希在具现出这一形象时，脑海里的参考对象是曾经在她梦中出现的斯芬克斯，传说中狮身人面像的头部形象，就是参考了历史上某一位法老雕刻而成的。
至于神像的身体——艾丽希的参考对象是森穆特。她这一点考虑的出发点依旧是底比斯人的熟悉程度，她想要让在底比斯人面前出现的这位神，拥有完美无缺的躯体，但又穿着着底比斯人的服饰。
身材修长的森穆特恰好完全满足了这一点。
艾丽希从底比斯的普通人那里看到了她想要的反应之后，转向森穆特具现出那座女神神像——
底比斯人正高喊着阿蒙神之妻向这位刚刚出现的新神顶礼膜拜。
艾丽希多少有些震动。
她从未向森穆特提过，她想要在阿蒙神身边具现出的那位同伴，是一位女神。
但是从实际效果来看，具现出一位女神，是最好的选择。
原初造物主阿图姆有祂的神之妻，太阳神拉有祂的神之妻，更加不用说奥西里斯与伊西斯这一对——
阿蒙神打破旧有神像，最好的理由是祂增添了一位神之妻，多了一个女性神明的表现形式。而不是突然增添了一个玩伴或者别的底比斯人不熟悉的神明。
当艾丽希注意到那座神之妻影像时，也忍不住呆了呆——
因为那位女神神像的面部特征，发色和眸色，都是完全是按照艾丽希的形象所具现的——这很可能是因为，森穆特在他多年的单身生涯中，从未特别留意过哪位年轻女性，除了艾丽希。
他眼中只有她。
所以他呈现出的女神，从容貌到五官神态，却与艾丽希本人十分肖似，身材与衣饰，更是直接套用了艾丽希最喜欢的。
艾丽希在具现阿蒙神像时，为了努力让神像与自己这位神使更相似些。所以使用了相当多的自己的特征。
而森穆特在具现阿蒙神之妻时，则几乎直接具现了艾丽希的样貌。
男神是艾丽希，女神也是艾丽希——
以至于阿蒙神与祂的神之妻，两座巨大的神像容貌有些相像，仿佛共处多年，极有默契的丈夫与妻子。
底比斯人一见到这同时出现的两座巨大神像，再一联想南娜给出的提示，马上都意识到了这是神明与神之妻。
对这个结果，艾丽希是感到满意的。
当底比斯面临比异兽进攻时更严重的信仰危机，她却用相似律的一个简单手法解决了问题。
不仅没有让底比斯人失去信仰，反而打开了局面，让阿蒙神在这座城市拥有更广泛的信众基础。
这应该是一件有分量的功绩吧。
随着卡纳克神庙前大片大片的底比斯人向这两座神像行礼膜拜，艾丽希偷眼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命运之轮，结果令她震动不已——
随着卡纳克神庙前拜倒的人们越来越多，她手臂上的命运之轮中，光柱在飞快地前进，眼看就要满格——
用两个虚幻的影像彻底挽救对神的信仰，这几乎是她成为阿苏特以来，所交出的最漂亮答卷。

第168章
艳阳高照的底比斯，卡纳克神庙前，矗立着两座巨大的神之塑像。
整个神庙广场前，连带底比斯码头前水域中驶过的满载百合花的船只上，人们无一例外，低头俯身，向那两尊神像顶礼膜拜。
就在此刻，卡纳克神庙中响起了长长一声嘶鸣，一个背上生着巨大黑色翼展的人影从神庙中蹿出，直上九霄，在空中绕着两座神像上下盘旋。
他的存在为这两座神像陡然增添了十二分的威势与庄严。
底比斯人大多认得这对巨大的黑色翼展，记得他在阿蒙神使登陆底比斯的那一天也这样出现过，一时间都觉得再无怀疑，赶紧拜倒。
有时会有人交头接耳，那是在询问从阿蒙神殿中跑出来的底比斯人——
“刚才传说神殿里原先那座木制神像被粉碎了，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早先曾经目睹提洛斯高举起光之权杖，指向阿蒙神像的底比斯人，大多觉得心头迷迷糊糊的，曾经深刻于脑海的可怕景象这时竟有些想不起来，心中刚刚生出疑惑，这些疑惑就被轻轻抹去了——
“没什么，那神像被击碎也很正常。我看它是自己碎的。”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这样的大日子，整个底比斯都见证了阿蒙神有了神之妻。”
“是呀，我刚才听见有人这么说来着，离得那么远也听得一清二楚。”
艾丽希忍不住望了身边的森穆特一眼，小声说：“也没有必要在这些小事上耗费这么多灵性吧？”
很明显，森穆特已将早先在阿蒙神殿里目睹神像碎裂那一幕的底比斯人先前的情绪全部抹平，大祭司位格虽然高超，可也经不住这么可劲儿地消耗。
谁知森穆特异常温煦地向艾丽希颔首，金色的眼眸中含笑：“可我相信很快会得到回报。”
“回报？”
艾丽希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她可不会专门为了这个支付给森穆特什么报酬。通常来说，她对大祭司都是薅羊毛，薅完就跑。
谁知艾丽希心里突然一动，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不着痕迹地低头去看自己右臂内侧——
她的命运之轮，在短短的这么一个钟点不到的时间里，迅速填满，明亮而纯粹的蓝色光芒几乎要从那八条轮辐的车轮中溢出。
挽救了底比斯人对阿蒙神的初步信仰，并且引入了阿蒙神之妻这位新神，这件巨大的功绩，意味着艾丽希已经达到了足够的位格，可以尝试晋升神之祭司——而晋升的硬性条件，则是获得来自于一万人的尊敬。
早先在阿蒙神殿中只有两千余人。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来到了卡纳克神庙的广场上，这里有将近三万人在对她所具现出的神像顶礼膜拜——
森穆特见她意识到了这一点，顿时轻轻地摆了摆下巴，将她的眼光引向那些底比斯人。
这些底比斯人正冲着半空中他们神明的形象虔诚地行礼，口中默念着什么，大约是在向神表达虔诚，愿在神的注视下永远维护这座城市，不再受邪魔异兽的侵袭。
而他们面对神像所表达的尊敬，全部以能量的形式通过虚空中那座高大的神像，传递到了艾丽希这里。
森穆特金色的眼眸像是在悄声提醒她：你看见你收获了什么吗？
艾丽希伸出手臂，去感受到她收集到的能量——能量从四面八方向她迅速涌来，自然、充沛，但又与她刚才所收集到的近两千多尊敬有些区别。
它们不仅仅是尊敬，它们更加是崇拜。虽然与那种可以毫无保留地奉献自身，义无反顾追逐的信仰依旧有些差别，但已经距离不远了。
这些崇拜是在艾丽希来到底比斯之后，一点一点地在人心里慢慢构建的。
但直到今天，直到阿蒙神旧像倒塌，新神出现，以最鲜明的姿态出现在底比斯人面前。
这种在人们心中悄然涌动着的念头、想法、思考与尊重，宛若被一枚沉重的巨锤突然夯实了一把，迸发出强大的力量，从而成其为崇拜，甚至还有零星的成为真正的信仰，回荡在卡纳克神庙广场的上空。
艾丽希原本已经搜集到了大约三四千人的尊敬。但她现在收获的，却是崇拜，超出了尊敬一个层次，数量又足够多，毕竟足有三万余人在她面前膜拜——
这意味着，她马上就将进入晋升仪式。
她马上就能够成为阿蒙神的神之祭司了。
在位格上将与森穆特比肩。
而且晋升仪式上将溢出大量的灵，更加能够惠及身在此处的所有阿苏特。
艾丽希此刻心中畅快得几乎想要大笑。
多亏了法老，多亏了拉神的光之权杖，多亏了他们将阿蒙神旧像击碎。
她一时又敛下眼神，望着身边的大祭司森穆特，眼中蕴着感激——
多亏了森穆特能够与她配合，两人凭着心中的那一点默契，几乎配合得天……衣……无缝。
此刻，艾丽希非常大方地召唤身边的人：“大祭司大人、南娜、卡拉姆……你去将工匠眷者都请到我附近来吧！”
“对了，还有孔斯！”
艾丽希没有忘记那位对她中心耿耿的杀戮者，仰头望天，轻轻地召唤，让孔斯盘旋而下，落在身边，黑羽缓缓褪去，重新变成一个眼神纯净的苍白少年。
“这些时间以来，一直没有机会感谢各位的默默付出。”
艾丽希唇角扬起，笑容几乎能从她唇畔溢出。
“所以，欢迎各位神明的阿苏特参加我的晋升仪式——”
于是，一团明亮的光线于卡纳克神庙阶前绽放，宛若一朵让人无法直视的巨大礼花。
外面正热闹的时候，法老一直留在阿蒙神殿里，他始终低着头，望着手中那枚被成为光之权杖的物品，还没从震撼中缓过来。
那是来自至高无上的太阳神，来自拉神的实权与伟力——
但是提洛斯在使用之前，也没有想到那柄权杖竟然有那样巨大的威力。十腕尺高的一座坚硬松木雕成的神像，竟然碎得如此惨烈。
他不禁想起神使们告诉他的——这枚权杖，来自伟大的太阳神拉，却是一切其他位格的阿苏特都无法使用的，就算是整个埃及位格最高的人，大祭司森穆特，也不行。
这枚权杖，必须依靠神血开启，也就是说，神的血脉才能够使用这枚权杖。
在埃及，如今就只有他，和那个被人抱在怀里，在小襁褓里睡觉的公主欧奈，能够使用光之权杖。
然而提洛斯此刻却只感到莫大的震动——他固然震惊于神力的伟岸，更令他心惊不已的，是他曾经将这枚权杖对准了艾丽希，在最后一刻才转向了她身后的木雕神像。
当时他或许是想要吓唬一下她的。可是从现在的效果来看，不知道究竟吓唬到了谁。
正在法老独自沉浸于他心中诸多念头时，他身边四名身材矮小的神使忽然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早先托着他们的两名王室卫士被艾丽希的帽饰喷火所伤，此刻没有哪个卫士愿意冒险托着他们，四名神使只能靠自己的小短腿，飞快地朝阿蒙神殿外跃去——
“糟糕！有人晋升！”
“来不及了！”
“谁能料到会在这个时候……”
“竟分不了一杯羹。”
很难得的，这四小只所说的话连起来也毫无逻辑，让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紧接着是那一场耀眼无比、光辉灿烂的光暴。
提洛斯却依旧站在空空荡荡的阿蒙神殿中，手中举着光之权杖，心里想着几个零零散散的词语：力量、神血、傀儡……艾丽希……
外面明净无比的光辉消失之后，提洛斯依旧定在原地，完全没有挪动过地方，或是变幻过姿势，整个人宛若一尊塑像。
这时四小只却紧赶慢赶地跳了回来。
“错过了……”
“就错过了——”
不知是那两只感慨一句，四小只就立即转换了话题，丝毫不顾他们还没有达到四句的标准。
“法老陛下——”
“现在是您警醒的时候了。”
“您需要防备您的王妃——”
“她会对你不利——”
法老身体一动，似从沉思中醒来，他外表依旧是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张口语气依旧冷酷：“她会想要怎样？”
“王刚才又没有真的打算对付她。”
是的，提洛斯这是真话，他确实是可以仗着自己体内流淌的神血，操控来自伟大太阳神的权杖，一道光束击出，她的身体与精神，大概率会当场被击碎，成为齑粉。
但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从来没有想要已己之手，结束艾丽希的生命。
“知道您不会——”
“拉神让您吓唬人……”
“您不敢只吓唬神像——”
“您只会按拉神的吩咐去做……”
提洛斯一时脸上血色略略褪去，脸色十分苍白。
他确实是这样一个人，虽然本身拥有源自于神的血统，但他依旧不敢违抗命运的威力，神让他详细，他绝不敢向东。
“但是您现在马上就要防备她！”
这四小只看起来对提洛斯的秉性异常了解，能够完全掌握他内心每一点曲折。
提洛斯顿时警觉：“防备她什么？”
难道艾丽希还能当场弑君不成？
“当然是防备她——”
“把您也留下……”
“当成是裙下之臣。”
“就像是那位位格很高的神之祭司一样！”
裙下之臣，提洛斯只觉得脑海里嗡的一声，似乎瞬间清醒了一些。
如果这是一场男女之间的战争，他之前就一直是幻想胜利的一方。
他渴望无条件地压倒对方，就像在埃及那条浩荡的大河上，北风永远敌不过南风一样。
他希望能够通过自己手中操控生死的权力，来剥夺她的一切希望，让她心甘情愿地永远攀附于自己，好让幼年时在她那里受到的屈辱与伤害能够终于了结。
但直到现在，提洛斯才意识到，原来她也在试图压倒自己，让自己也成为裙下之臣，就像森穆特那样，如此高超地位格，却俯首帖耳地追随于她身侧……
最要命的是，这场战争不只是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还发生在上下埃及之间，发生在各种错综复杂的力量之间。
提洛斯的余光扫过留在神殿中的大祭司达霍尔，和大将军索兰，后者唇角勾起，正向他投来一个既懒散又轻佻的笑容。
他当即握紧了手中的光之权杖。
已经成功理顺能量，顺利升格为神之祭司的艾丽希，此刻正与森穆特并肩，一起返回阿蒙神殿。
“艾丽希——”
自从艾丽希对森穆特直呼其名之后，森穆特习惯了好久，直到今天，才勇敢地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你不能现在就对法老不利。”
他已经完全看穿了艾丽希的打算。
艾丽希唇角上扬，冲森穆特笑着：“怎么，因为你所追随的神明是法老的守护者吗？”
“不……”森穆特相当平静地回答，“图特神尊号的最后一句是埃及之主的守护神。”
艾丽希笑着嗯了一声，对森穆特的意见并不在意。
她心情愉快，是因为知道自己有很大机会能够控制住埃及法老——
四小只是神使，而她现在已经晋升为神之祭司，她身边的人也大多因为这一场晋升仪式补充了足够的能量。
她有很大把握能够控制住法老，如此一来，要想避免大规模战争，却在较短时间内统一上下埃及，登上法老的王座，似乎不再那样遥远和困难，是一件可以成功的事。
“这是因为你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对法老不利。”
森穆特迅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和艾丽希最早对森穆特的判断一致：这个男人，或许很深情，又或许心很软，但他本质上是个正直的人。他对重大事件的判断，都出于他本人的秉直个性。
艾丽希听到这里，突然暂缓了一下脚步，偏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的判断源于他的不知情。
于是艾丽希笑着说：“我当然有正当的理由——”
这是因为，提洛斯，只是一枚棋子。
能在手中扣下一枚对方的棋子，当然是件最重要的事。

第169章
艾丽希曾经在吉萨的大金字塔上见过法老和索兰下赛尼特棋。
自从那时，她就已知道法老是一个为了自己法老权力的完整，不惜牺牲成千上万条性命的君主。
再加上刚才提洛斯手持来自拉神的光之权杖，摧毁了阿蒙神殿中的旧神像，艾丽希心中已大致有数——
法老来这里，显然是背负了拉神所赋予的使命。
他是拉神的棋子——
小心身后——
小心拉神！
艾丽希心里始终保持着清醒：如果她能这时就控制住法老，对整个埃及都将是一件好事。
上下埃及能够平稳地重新统一，权力将在她与法老之间渡……
上下埃及的红土与黑土地上，同种同源的人们将避免因为两位君主而自相残杀。
因此她重新回到阿蒙神殿中，来到法老提洛斯面前，稳稳站立着，正视法老，向他伸出手，轻声道：“拿来！”
把光之权杖拿来！
她樱口轻启，只吐出这两个字，此刻聚在法老身侧的四小只，竟然同时抱着脑袋，跪在地面上，无论是人首还是兽首，都表情痛苦不堪。
“好家伙！”
“她竟然……”
“是祭司了！”
“救命……”
这就是位格压制。
艾丽希现在已经是神之祭司，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利用自身的高位格，对敌对方的阿苏特进行直接打击。
提洛斯却是一位骄傲的王。
他怎么可能甘心束手就擒，将手中的武器交给昔日在自己面前婉转承欢的宠妃？
于是提洛斯举起了手中的光之权杖。
他心里已经将那四小只挨个儿臭骂了一顿——就这点本事，也敢在王面前耀武扬威，将王呼来喝去？
只有光之权杖才是他真正的护持，这件源自神的物品，只有以他体内的流淌着的神血才能够开启的，威力强大的物品。
但是刚才这枚权杖将阿蒙神像一击即碎，碎成齑粉的样子给提洛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他将权杖指向艾丽希时，右手轻轻抖动。
他可以容忍成千上万的民夫与边境军为了国家，倒在自己脚下，但他却无法想象，艾丽希在他面前，被权杖的强光几种，化为一摊血肉……
此刻法老心中正天人交战，却没想到艾丽希轻轻地笑了。
“陛下，您难道不知道，即使您拥有能够使用权杖的神血，这枚光之权杖，普通人在一天之内也只能使用一次吗？”
提洛斯：……
他确实不知道。
而这就是艾丽希晋升为神之祭司之后，获得的一项新能力——
能够远距离感受特殊物品的实力、用法与局限、弱点，从而找出对付这件特殊物品的办法。
此刻，在整座阿蒙神殿中，只有提洛斯一人能够拥有开启权杖的血统。但他又局限于凡人位格，因此无法使用第二次。
四小只只是神使，在她的位格压制之下，无法驱动对她不利的咒法或者使用特殊物品。
瞬间，法老凝聚成一座石像。
他身后的王庭卫士们见状不对，纷纷高举刀剑，向艾丽希这边冲过来，要保卫他们的王。
就在他们抬脚的那一瞬间，这些卫士们发现自己被封在小小的一座座冰罐头里，四面都是散发着冷意的半透明冰门。
不仅无法行动，连想要使用弓箭、长矛一类远距离攻击武器，也是不能够。
在一瞬之间同时具现无数道冰门，困住神殿里所有的法老卫士，这也是艾丽希在提升了位格之后，实力呈几何级增长的一个体现。
此刻艾丽希的形势一边倒地大好，好到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原本大祭司森穆特不赞成她的行动。但是此刻森穆特也已感知到她的心意——她对法老没有杀意，只是想要控制。
当下森穆特也不再反对，只站在一旁，默默旁观。
法老站直身体，手中的光之权杖缓缓垂下。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大势已去，此刻唯一的期望是能够依旧维护属于法老的尊严。
他站在大约二十步之外，与艾丽希对视。
他仿佛见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女人。她冷静镇定，眼神锐利，没人看得清她现在正在动什么主意。
而艾丽希站在提洛斯对面，向他一伸手，再次重申：“拿来！”
她竟然要他的光之权杖。
提洛斯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有看清楚过他的宠妃，从未真正认识过艾丽希。
在抵达底比斯之前，他一直以为艾丽希避到底比斯来，是在逃避自己，谁知不是——她真正的目的是要控制上埃及，与自己这位法老分庭抗礼。
在举行这场庆祝小公主出生的典礼之前，提洛斯还曾以为艾丽希会愧疚，为她没能生下一个男孩，为王继承埃及的法老之位而愧疚。
可是现在，直到站在艾丽希对面的这一刻，法老才真正意识到了艾丽希的目的——她根本不止想要上埃及，她想要整个埃及，她想要自己成为一统上下埃及的法老。
而提洛斯，马上就会成为她的阶下囚，成为她登上法老之位的踏脚石。
即便提洛斯此刻心潮澎湃，成为法老之前所接受的严酷教育，和身为法老所应有的尊严，还是让提洛斯绷住了面孔，没有流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很清楚自己失算了，准备不周。他甚至还不及赫梯王子卡尔夏，没有为自己准备一枚能够随时逃走的特殊物品。
这也不能怪他，上埃及名义上也是法老自己的领土，提洛斯纵然再有先见之明，也预见不到自己需要从自己的土地上，自己昔日的宠妃面前逃走。
此刻他脱身乏术，只能面对艾丽希，僵硬地吐出一句：“你试试看自己来拿！”
艾丽希站在提洛斯对面，闻言嫣然一笑，仿佛看穿了提洛斯的山穷水尽。于是她真的伸出穿着皮制绑带鞋的双脚，向前踏上两步。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跟着艾丽希的孔斯，忽然变幻出杀戮者形态，双眼变得血红，背后生出巨大的黑色羽翼，双翼一振，从阿蒙神殿中快速飞出。神殿里的人们也立即听到了属于禽类的凄厉嘶鸣——
艾丽希与森穆特的危险预感直接被触动，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提洛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身在王庭中多年，最擅长的是察言观色，看见艾丽希与森穆特的眼神，就知道对方来了敌人——那么自己这边应该就是来了救星。
只听咚的一声，孔斯裹着黑色羽翼，像一枚石头一样从空中落下，直接砸在阿蒙神殿跟前的石阶上，令聚在周围的人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艾丽希微闭双眼，心知以她的危险预感，孔斯不可能是来人的对手。
孔斯落地之后，从地面上强撑起身体，血红色的双眼冲艾丽希的方向递来一个眼神。
“对方也是禽类的兽首人身形态。”
艾丽希马上收到了孔斯的信息——位格高超的兽首人身形态，又是禽类……
她只知道图特神的使者拥有鹭鸟头人身的形象，还有哪几位神明是拥有禽类动物形象的？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
对方是兽首人身形态，意味着对方也是神使。
而孔斯是神使中属于战斗力异常强大的，而且刚刚接受了她在晋升时溢出的能量，位格与实力只可能比原先更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打倒，这说明——
艾丽希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自己也不怎么敢相信，马上转脸看向森穆特。
恰好森穆特也正看向她，两人眼中全是震惊。
他们都猜到了那个可能——这是某位高位者显露了神使形态。
在底比斯上万人面前，刻意选择以神使形态出现，以免伤害无辜……这听起来像是正神的做法。
那么，这位横空而出，为艾丽希即将到手的胜利横插一手的，是哪位神明的半神……甚至是神明本神？
还未等艾丽希做出反应，她只觉得脑海里嗡的一声，似乎有千百枚小针同时扎在她的头皮上，令她痛苦万分。
森穆特此刻也咬紧牙关，眼角有一道血线缓缓垂下，他看起来状态也不比艾丽希好多少。
远处，阿蒙神殿的石阶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艾丽希因疼痛而双眼含泪，视线模糊，只能依稀看见一个被光线笼罩的身影，向自己这边缓缓走过来。
他……不，祂的高位格令艾丽希再也无法支撑，身体一晃就要跪倒在地，连忙具现出一枚手杖，迅速撑在身体一旁，帮助自己站稳。
而法老提洛斯却丝毫不受影响。
他向那个身影的方向快步走了两步，睁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这是一个鹰头人身的男人，背上像孔斯一样，生出巨大而华彩的羽翼，颈间像提洛斯一样，佩戴着无数金光灿烂的黄金饰品。
“荷鲁斯……”他口中喃喃地说道，“法老的守护者，伟大的神明荷鲁斯……”
荷鲁斯？
艾丽希听见了法老的声音，瞬间意识到这位神明与自己大有渊源。
艾丽希瞬间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她佩戴着一枚护身符，上面绘着荷鲁斯之眼。
神秘之眼，荷鲁斯的受伤之眼——
同时也是帮助她完成了无数不可思议之事的奇迹之眼。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艾丽希的危险马上被触动。
她立即伸手，将胸前那枚荷鲁斯之眼罩上了一枚冰罐头。
就在她封上荷鲁斯之眼的那一刻，只听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啪——
她那枚自制荷鲁斯之眼彻底爆破，瞬间化为齑粉。
好在艾丽希提前做了一层防护，这枚荷鲁斯之眼爆裂没有伤到她自己，也没有伤及挂在一旁的神符尤米尔。
尤米尔惊恐到失语，片刻后才勉强开口道：“主主主人……”
艾丽希与尤米尔差不多，此刻也是惊魂未定。但她剧烈的头痛已经减轻，视线清楚，身体重新站稳，头脑也已清醒。
当她听到提洛斯口中说出荷鲁斯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今天没有可能留下提洛斯了。
荷鲁斯是法老的守护者。
而她还不是法老。
所以荷鲁斯选择了保护提洛斯，并将他带离上埃及。
这意味着，今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法老离开，从此这个国度将进入上下埃及对峙、彼此相争的新阶段。
但就算是败下阵来，也要败得有尊严。
艾丽希姿态端庄向荷鲁斯过来的方向行礼问好：“伟大的荷鲁斯神，阿蒙神祭司向您致意。”
她对对方立场的猜测是——要保住法老提洛斯，但未必对自己有敌意。
至于那枚爆裂的荷鲁斯之眼，艾丽希认为那很可能是因为荷鲁斯之眼无法出现在真正的荷鲁斯面前。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了，来的是荷鲁斯本尊。
如果神对自己并没有敌意，艾丽希自然不可能故意惹来敌意。
在她的致意之下，荷鲁斯竟真的微微向她点了点那只鹰头，然后转头望向法老提洛斯，向他一伸手——
艾丽希眼前立即出现了神奇的一幕，提洛斯整齐梳着披在脑后的黑色长发，渐渐变成了羽毛，他那张英俊却阴鸷的面孔变成了一张严厉的鹰面，坚硬的喙勾起，锐利的眼紧紧地盯着艾丽希。
他脊背上与荷鲁斯一样，同样伸出巨大的双翼。
荷鲁斯携着他的手，来到阿蒙神殿前，放开提洛斯，自行飞向高空。
提洛斯似乎拥有飞行的本能，双翼一振，已经缓缓从阶前起飞，紧紧跟随荷鲁斯，离开了卡纳克神庙前的石阶。
将他从下埃及带来的卫士、官员、大将军、大神官……甚至还有四小只，全部留在身后。
受伤不轻的孔斯，口中发出嘶的一声，想要再去追，却被艾丽希唤住。
这时，由艾丽希和森穆特具现的两座巨大神像，依旧矗立在底比斯空中。
底比斯人在津津乐道于他们所崇拜的神，和刚才出现的那一场光暴。
甚至没有人留意到法老已经悄然离去，艾丽希站在阿蒙神殿阶前，仰头目送提洛斯消失于空中。
她身边，森穆特、南娜、卡拉姆等人已经纷纷赶上前，聚拢在她身侧。
乌拉尼娅则小心翼翼地抱着欧奈，由卫士和侍女们众星捧月般护着，遥遥跟在艾丽希身后。
“无论如何，埃及的历史已经翻过了一个新的篇章。”
艾丽希轻声开口。
“往前走我们将面对更多危机与挑战。”
“然而往后退我们就真输了。”

第170章
艾丽希坐在上埃及式样别致的红土砖房里，面对带有拱顶的长窗，坐在长长的条桌跟前，就着从窗外映照景来的明亮光线，在莎草纸上书写。
她曾不止一次抱怨过这个时代的墨水笔使用不便。可是现在她完全不必顾虑，这墨水笔就像是来自后世的自来水笔一样，书写流畅，让她的笔尖显现一个又一个标准的象形文字字体——
“事情过去，已经两个月有余。”
“法老虽然丢下了他的全部随从，只身逃脱，但毕竟是全身而退。再加上神明荷鲁斯的出现——这一仗，法老看似输了，其实没输，我看似赢了，却也没有赢麻。”
艾丽希在纸上认真回顾两个月前她在卡纳克神庙前，与法老提洛斯对峙的那一场结果。
“当然，善后还都是我来……”
她在莎草纸上继续流畅地书写。
“法老的卫士曾一度以为我会处决他们，被君主抛弃的士兵通常都要面对那样的命运。”
“我当然没有，我只是放他们回下埃及，条件是要他们沿途宣扬法老抛弃他们，独自逃脱的事迹——”
“他们是多么优秀的宣传员，至少对上埃及人来说是这样的。很快我就收到了来自上埃及各个诺姆的反馈，对法老的表现大多嗤之以鼻。”
“但是这一套在他们返回下埃及之后，却未必能行得通——法老有的是办法不让他们开口，而他们畏惧法老的权势，很有可能会直接放弃孟菲斯王庭里的职位，偷偷潜回家，过与世无争的生活……”
“除了那些一向跟在法老身边的王庭卫士们，不少下埃及人因为我的缘故留在了底比斯，比如御用领航者。比如那些水手们，又比如那个代理祭司……”
“出人意料的是，大神官夫妇，和我哥哥索兰，也都返回了孟菲斯。”
“我曾劝他们留下。”
“虽然我并不担心法老会刻意为难他们。”
“但是索兰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我。”
“他说：他在下埃及，对我来说会更有用。”
“确实如此。但我想，索兰执意回孟菲斯，也是因为他的骄傲——就算他从此能够放下心结，不再仇视我，他也拉不下面子，留在上埃及，由我庇佑。”
“因此我选择放他们回下埃及去，让他们先给法老添添乱……”
“昨天刚刚与碧欧拉小姐联系过，她早在两个月前，那场令人印象深刻的庆典开始之前，就已经回到了塔尼斯。”
“她甚至不知道法老曾经当众向她求婚，请求她做他的第一王妃。”
“当我想，碧欧拉小姐即使经历这样的大场面，也不会轻易答应——毕竟她是那样一个心智坚定的女子，是我的……哦不，是阿蒙神的虔诚信徒。”
“有趣的是，整个塔尼斯都知道碧欧拉小姐回到了塔尼斯，法老却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他。”
“塔尼斯人已经失去过一次碧欧拉小姐，这次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失去了。”
“所以他们自发地用代号指代碧欧拉小姐，帮助她给头发染色，想尽一切办法掩饰她的存在……”
“他妈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一点我很受启发。”
“塔尼斯是贸易中心，占据港口要冲，地点又在孟菲斯背后。我……或许应该支持碧欧拉小姐在塔尼斯割据。”
艾丽希在莎草纸上写下这一点大胆设想。
“现在在底比斯，似乎一切都开始步上正轨。底比斯人已经习惯了由我执掌的阿蒙神庙，和十三人议事团决定日常事务的执政模式。上埃及的其它诺姆见到，也在默默效仿。”
“执政团体不再是神官与贵族的一言堂。”
“各种小学校在迅速建立。它们教授数算几何、工程技术和各种文字。”
“是否教授文字早已不是人们在议事团上争论的话题。如今人们唯一需要争论的，是怎样与下埃及相处的问题。”
“有不少底比斯人想要向下埃及宣战，以恢复上埃及独立时的荣光，推举我头戴白冠，成为统御上埃及的女王。
但在我看来，试图维持与下埃及和法老之间的旧有关系依旧有它的好处——偷偷地占便宜，什么责任都不承担。”
“这种模式是否能够延续下去我还不知道。毕竟这要看法老的态度，而我，现在最重要的是统御上埃及的人心，千万不能有在没有准备的前提下，就急着挑起战事的想法……”
“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依旧是晋升。”
“我确信我找到了晋升为半神的方法。只要收集来自十万人的信仰以及足够的功勋，就能晋升为半神。原本这在森穆特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我……”
“我开始源源不断地收集到信仰，刚开始很零星，现在越来越多。”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两个月前我在卡纳克神庙上空具现出了阿蒙神像的缘故。”
“底比斯人自那时开始，不再有任何怀疑，全身心地崇拜起阿蒙神。但是这种崇拜，却最终指向了我。他们对阿蒙神建立虔诚的信仰，将渐渐转化成为帮助我晋升的能量。”
“换句话说，他们崇拜的神明……其实是我。”
这与当初耳廓狐半神所说的一致，艾丽希想着，却没把这句话写下来，而是停顿了片刻，笔下继续流淌出字迹。
“但是，底比斯人对阿蒙神之妻，也就是穆特女神的崇拜，却从来没有转移到我身上来——”
“因此我有理由怀疑……”
我有理由怀疑——
艾丽希心里想着，口中默念着，但她就是没办法把怀疑两个字写下来，落在莎草纸上——
这就是现代人的提笔忘字啊！
艾丽希抬起拿着墨水笔的手臂，习惯性地用笔杆挠了挠头。
“艾丽希，你是写什么？”
身边忽然有一个温煦而清朗的声音响起，艾丽希一偏头，就对上了一对金色的眼眸。
森穆特温柔的眼神在她面孔上转了一转，立即转去了她面前铺着的莎草纸，扫了一眼，立即温和地笑道：“原来是在写信啊——”
艾丽希下意识地一抬头，朝莎草纸的起头处看了一眼，她的心猛地一惊。因为那确实是一封信，而且信的抬头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她竟然是在给自己写信？
“是有哪个字想不起来了吗？”
森穆特在艾丽希身边坐下来，肩膀距离她的肩膀不远，以至于艾丽希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草药气息——
知识与智慧之神偶尔会自己调配用于仪式和祭祀的精油。因此森穆特身上时常有这种令人迷醉的清新味道。
“我来教你！”
森穆特说着，手臂从她背后揽过，握住了她的右手——
他这几乎是将她半抱在怀中了，姿态的过分亲密引起了艾丽希的稍许不适，轻轻地将身体挣了挣。
但是森穆特没有在意，那双金色的眸子贴得很近，几乎就在她眼前。
他深深凝望着她，问：“你想写什么来着？”
没等艾丽希回答，森穆特就自顾自继续说：“嗯，怀疑——”
他扶着艾丽希的手，在纸面上写下了两个字。
艾丽希一看，却是圣书体象形文字，她不认得却能够猜到。
森穆特却还未松开她的手：“或许这样写你见过？”
轮到艾丽希倒吸一口冷气——她见到自己笔下出现了两个希腊字母，看起来是α或是β之流。
“还是不认得？”
森穆特继续笑着。他那对金色眼眸里的笑意却已经全隐去了，眼中有金色不同形状的细小符号迅速闪过，让艾丽希直觉她面对的是一部没有感情的非人类机器。
但他的声音依旧温煦，温煦到令人背心生出寒意。
艾丽希感觉到自己被他继续扶着手，在莎草纸上郑重写下两个字：
怀疑——这回是艾丽希再熟悉不过的汉字，怀疑！
艾丽希一见到这两个字，瞬间瞳孔缩了缩，心里涌上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难道森穆特完全清楚了她的底细？知道她来自遥远的异世界？
额上冷汗冒出之际，艾丽希猛地从梦中醒来，才知道是南柯一梦。
她的卧榻距离窗户不远，皎皎的月光正从窗外照进来，也许她在梦中就误认为是强烈的日光了。
她的小队友欧奈所在的小摇篮，距离她此处并不遥远。
乌拉尼娅此刻正坐在摇篮旁打瞌睡。外面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应当是南娜在巡视周围。但又不想打扰到艾丽希和欧奈的安眠。
艾丽希用手背轻抚额头，才发现额角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大祭司果然位格高超，连做梦梦见他都让人有这么大的压力。”
艾丽希忍不住嘟哝，刚才那个梦实在是诡异到让她心有余悸。
这是一个阿苏特的梦——艾丽希心里念叨，阿苏特不会没来由地做这种梦。
而且，就算她这是做了一个完全无厘头的梦，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醒来之后依然记得如此清楚——所有细节，森穆特的眼神，他的手臂揽在她肩膀之后所给的温度……
这时艾丽希的视线再次扫过欧奈的摇篮，忽然有所明悟。
阿苏特拥有优于常人的预感，而且这种预感在原初婴儿的加持下，很可能得到了增强。
换句话说：她从梦中预见到了森穆特，这位位格高超的大祭司，可能确实拥有某种程度的邪异。
第二天这种预见得到了证实——
卡拉姆拿着早先被森穆特砸在行馆地板上，碎成两片的狒狒不听，也就是护身符回避来找艾丽希。
“阿蒙祭司大人……”卡拉姆和现在所有底比斯人一样，都用这个称呼指代艾丽希。
“这是当时图特神赐给森穆特大人的护身符，后来他因为您的缘故砸碎了……”
每当回想起这件事，艾丽希还是有些为森穆特当时的毅然决然所打动。
要是换了是她，艾丽希觉得自己不可能会为世上任何一个其他人忍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做出这样的牺牲。
“后来我正好在行馆里找到了这两枚碎片，我就去问森穆特大人，看他还想不想再将这枚护身符重新修好。”
“森穆特大人的答复是，他已经不需要了。”
艾丽希乍一听这个答案，也有些吃惊。
森穆特说他不需要了？
这意味着，森穆特已经不会再被他人的情绪所轻易影响。即便身处万千人之中，他依旧会是心智坚定的那一个。
那么相应的，他也不再需要她作为锚了。
艾丽希这样想着，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
却见卡拉姆双手将那两片回避的碎片递了过来：“我想这总好歹也是图特神留下的重要材料，总不好就这么浪费，就问过了大祭司，能不能把它做成其它物品。大祭司虽然同意，但我却总觉得这两片碎片有什么不对劲——”
“我自己位格不够高，看不出什么，因此想请您帮忙看看。”
“好——”
艾丽希对这些事并无所谓，既然森穆特已经同意了，那就意味着可以光明正大地薅羊毛。
她将卡拉姆递过来的碎片托在手心里，细细地端详。
忽然，她也确实感受到了一点不对劲。
于是她转头问卡拉姆：“你究竟觉得是哪里不对……”
艾丽希还未来得及将话说完，她忽然觉得指尖像是被那两枚碎片扎了一下，瞬间刺痛——
她以她新晋神之祭司的高位格感知到了危险，感知到了这两枚碎片上的邪异。
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赐给心爱神眷者的这枚回避，如今已经被污染，沾上了不好的东西。

第171章
感受到回避上附着的污染之后，艾丽希又与卡拉姆交谈一番，随后惊觉不对——
卡拉姆的推测是，这枚回避当初是被邪神塞特控制的贴身侍女阿辛用匕首击碎的，卡拉姆认为可能就是在那时，这枚护身符被邪神的气息侵染。
但是艾丽希不这么认为。
以她现在神之祭司的位格，已经能感应到这枚护身符上所沾染的邪气，是经过长时间侵染才形成的。
如果这样想，那么这种污染的来源就只可能是森穆特本人。
艾丽希一旦念及这个念头，就立即摇摇头，告诉自己这不是事实。
早在她生下小队友欧奈的那一天，她和森穆特的灵体曾经有过极其短暂的交互与融合，在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森穆特的所有，他脑海中储备的所有知识，他的记忆他的秘密，他对她的倾心爱慕……
他对艾丽希来说，几乎就是一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她将他一望而知。
既然如此，就基本可以排除这种污染来自森穆特本人。剩下的可能就是在回避碎裂之后到现在的这段时间之内，卡拉姆是不是把它和什么别的材料放在一起，以至于材料之间产生了相互影响。如果是那样，卡拉姆的其它材料也就不能要了。
艾丽希提出自己的看法之后，卡拉姆明显将信将疑。但又不好反对艾丽希的观点，只推说自己回去再检查一下。
但在艾丽希看来，这位工匠眷者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这段时间里回避的这两枚碎片应当是不曾与其它材料接触。
因此污染源也就成迷。
艾丽希回想起她昨晚做的梦，心里似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呼之欲出，但她竟有些不敢大步走过去，伸手一掀，让答案昭示于自己面前。
因为对方是森穆特。
是她的最重要盟友。
如果不能相信森穆特，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能相信谁。
但出于一贯的谨慎，艾丽希最终还是决定，她会多留意观察森穆特——多留一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话说回来，她认识森穆特这么久了，对这位号称是最接近神的人，一直是在相信与不敢相信之间，在接近与不敢接近之间摇摆——如今她的位格勉强赶上对方了，竟依旧如此。
艾丽希想到这里，忍不住自己也有点好笑。
当天她就邀了森穆特一起出门，观察底比斯的市容，也去市场倾听普通人的声音，看看在两个月之后，下埃及的法老在卡纳克神庙中闹的那一出，还留有什么样的影响。
森穆特欣然应允，两人带上南娜与孔斯，一起出门。
只要南娜不出声，孔斯不变形，他们一行就是俊男美女与美少年，走在底比斯的市集里是绝对吸睛的一行。
忽然艾丽希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一撞，一个身材极其矮小的背影从她身边越过，蹿向远处。
艾丽希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南娜顿时一句牛粪，孔斯的双眼开始变红……
艾丽希赶紧安抚他们俩，好说歹说，让他俩都恢复原状。
这时他们一行却已经被身边的底比斯人认出来了。
“阿蒙祭司大人、图特祭司大人、战神神使大人……”
人们恭敬地向三人行礼，然后惧怕地向孔斯打招呼。
“斯……斯孔大人……”
孔斯莫名其妙地挠头，似乎不知道他一个小小少年，为什么总要被人冠上大人这个头衔。
正在这时，早先从艾丽希身边跑过去的人已经被逮住了。
“他”被人拎着胳膊提了起来，一双小短腿在空中乱蹬乱踢，却完全没办法脱困。
“乌陶人！”
艾丽希听见森穆特轻声感慨。
确实，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个，是一个典型的乌陶人，身材矮小到畸形，肤色黝黑，头发鬈成一小团一小团，紧紧地贴在头皮上。但看他满脸稚气，显然未成年，只是个孩子而已。
“乌陶人，我今天带了一小袋珠宝来给我即将出嫁的女儿打首饰，现在那一整袋珠宝都不见了，当时只有你在附近，我一叫你就跑——一定是你偷的！”
在艾丽希看来，若要将底比斯人与孟菲斯人相比，底比斯人的家底并不算厚。
他们为了家中女儿的出嫁，往往要将家中所有旧首饰上的宝石都取下来，回收再利用，重新打制珠宝——这一点在孟菲斯贵族们看来，就着实太寒酸了。
而今天这市集上，就有这么一位倾全家之力，为爱女收拾嫁妆的底比斯男人，他愤怒地指控：“你们乌陶人都是小偷！”
“受神诅咒的种族啊，阿蒙神祭司大人将你们留在底比斯，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早先艾丽希曾经与乌陶人的首领有过协议，要帮乌陶人翻案，解除诅咒，让他们过上和常人一样的生活。
她当时一口承诺固然简单，但真正施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原因无他，底比斯人对乌陶人的偏见不是在一朝一夕之间形成的，这经年累月的偏见，要消除起来也是困难无比。
艾丽希再三想过办法，向底比斯人澄清乌陶人的身世。她曾经宣扬过拜斯神在底比斯一役中对底比斯人的仁义，渲染过乌陶人无辜承担诅咒的可怜，各种方法都使尽了，最后只换来底比斯人的一句反馈：“我们看见他们就觉得不是好人！”
此刻也是一样，底比斯男人靠着集市里的其他人抓到了那个乌陶人之后，一口认定：“是你偷的珠宝，快把它还回来，否则我把你交给十三人议事团，关进监牢！”
“不是你？”
这个男人根本听不见乌陶少年的反驳，反而气势汹汹反问，“不是你你为什么要跑？”
艾丽希闻言心中叹了一口气，她猜想这个乌陶少年之所以跑，很可能只是因为被惊吓到，只听见有人丢东西，就莫名惊惧，想要脱离危险。
“艾丽希——”
她的名字被人轻轻唤着，是身边的森穆特。
她偏过脸孔，看清了森穆特的神色，顿时笑了起来。
“南娜，孔斯，来，你们两个，去帮那个乌陶少年一把吧。”
感知到艾丽希的心意，孔斯呼的一下，双眼变红，背后幻化出巨大的黑色羽翼，腾身冲上高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人们这时才悟过来：“我们着什么急，有祭司大人和神使大人在这里，怎么可能奈何不了一个小偷？”
孔斯腾空上天之后，又迅速下坠，咚的一声，落在一个衣着体面的底比斯人面前，血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对方，尖尖的黑色指爪伸出，冲着对方嘶了一声，那个底比斯人顿时吓得倒退一步。
背后却有一枚长剑的剑柄刚好抵着他的背心，一个粗豪无比的声音响起：“你的衣袋里是什么？”
这个穿着体面的底比斯人，亚麻布外袍中确实鼓起一块。但是他无论是衣着还是神态，都与其他底比斯人毫无分别，看起来就是一个买完东西之后在集市里闲逛的普通人。
“我……”
这人万万没想到南娜和孔斯竟然找上了他，脸色变得惨白。
“穿得是够体面的，怎么，难不成还要人来为你搜身不成？”
南娜在他身后，剑柄一直牢牢抵住他的背心，粗豪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将袋子取出来的时候，里面哗啦哗啦的，是宝石相互撞击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东西。”失主顿时喜出望外，高声大喊。
见到这一幕的艾丽希转过头，冲身边的森穆特一笑。
她非常清楚，森穆特是感应到了真正的小偷心中的那股得意——
这种嫁祸成功之后才有的情绪在满是看热闹的人丛中想必很鲜明，独一无二。
因此森穆特很快辨认出了真正的小偷，又由艾丽希通知了孔斯与南娜。
真相一时间大白，真正的小偷被扭去十三人议事团，之后议事团将会按照规程决定对他的惩处。
艾丽希却大声对失主说：“你误会了这个乌陶小哥，应该向他道歉。”
失主找到了丢失的宝石袋子，心满意足，原本想要向南娜和孔斯道谢的，谁知艾丽希突然提了这么一出。这个底比斯中年男人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他僵硬地向那个乌陶少年行了一礼，看也没看对方，只抛下一句：“对不住——”
就要转身……
转身之前，失主竟然还没忘了教训乌陶人：“被神诅咒的种族，下次遇到这种事，你可别先跑，有人问起你就先把衣袍脱下来给他看——”
“住口！”
“牛粪！”
艾丽希与南娜异口同声地喝止。
令那底比斯男人稍许震了震，很不解地向艾丽希那边看去，待见到艾丽希严厉的眼神，总算是忍住了其它还未出口的话，自顾自离去，去找珠宝匠去了。
待到围观的人散去，艾丽希向那名乌陶少年快步走去，想要柔声安慰对方几句。
谁知那乌陶少年身后，一个身材矮小，面相老成的乌陶人转了出来。
他眼神阴郁，紧紧地盯着艾丽希，仿佛在说：你答应的，根本就没有做到——
艾丽希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与这位乌陶人的首领萨提里相见。
“对不起——”
“我替底比斯人道歉。为他们的无礼、偏见与伤害，向你们致以歉意。但是改变需要时间……”
萨提里将脸孔一偏，似乎在说：我根本不想听这种不痛不痒的致歉……
他望向那名少年，随口问：“刚才你为什么跑？不是教过你，我们乌陶人身正不怕影斜……”
谁知那名少年带着哭腔说：“萨提里，我阿妈要生了，我是想请大家去见她最后一面……”
萨提里顿时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在当场，应当是实在没猜到竟是这个原因。
艾丽希与森穆特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满是疑惑——这少年的话不可理喻。
乌陶人人口稀少，生儿育女是族中的大事，可是为什么这少年会说：“请大家去见她最后一面？”
片刻之后，萨提里才像是从震惊中醒过来，对那少年说：“我带这几位去看看蒙里薇，你先去通知族人，都到你家去，好让大伙儿见她……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萨提里的声音里无法抑制地流露出哀伤，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全族的末日。
那少年带着哭腔应了，一抹面孔，就向市场的另一个方向蹿了出去。
而萨提里却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才向艾丽希转身：“阿蒙神祭司大人……对了，我还未恭喜您晋升……”
艾丽希心里暗叫：这样一来我就更惭愧了。
当初是她主动承诺，以换取乌陶人成为污点证人，从而扳倒普拉图的。
她这么做的另一个理由，也是因为看不过去乌陶人无辜受累。因为血脉的原因背负了那样恐怖的诅咒。
但是她即便成了神之祭司，也还是没办法解开乌陶人身上的诅咒。
“那个孩子的母亲，怀了一个正常人类大小的婴儿。乌陶妇人是没办法生下那样巨大的婴儿的……”
萨提里声音郁郁，带着无限伤感。
“所以每到这种时候我们全族就只能一起去向她告别，并且祭告我们的祖先。因为我们背负的不公，又一个生命被牺牲，乌陶人又少了一个……”
艾丽希听着听着，觉得下一刻萨提里就要哭出声来了。
下一刻他却无比愤懑地咒骂出声：“这该死的诅咒啊！”
因为它所诅咒的，不是那些手上沾血、背负罪恶的人，也不是那些空许承诺，实际却未有效果的人。而是那些真正无罪的、无辜的、纯洁的女人和孩子们。

第172章
艾丽希一行人，随同萨提里来到了那名乌陶少年的家。
在乌陶人被艾丽希帮助正名之后，他们的生存环境得到了显著的改善，开始像底比斯人一样，有权利在城里占据一片土地建屋。
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乌陶人的房屋多半只能建在底比斯人不愿住的低洼地带，街区的最边缘，或者是四周都是高墙，终日见不到阳光的地方。
艾丽希进入的，就是这样一座建筑。她进入房屋时连忙弯腰免得自己的头撞到屋顶，进屋之后又赶紧回头吩咐孔斯与森穆特暂且留在外面，只带同为女性的南娜低头进屋。
步入屋内，艾丽希仿佛一下子远离了底比斯明媚的艳阳，进入了一个黑黢黢的空间。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空气也不怎么好，艾丽希也不抱怨，只管跟随萨提里，一起进入那名乌陶产妇所在的房间。
“这是阿蒙神的祭司大人……”萨提里轻声向聚在屋里的族人们解释，“来探视蒙里薇的。”
萨提里声音里透着哀怨，与室内的气氛十分契合。
屋里的乌陶人此刻大多跪在唯一一张木榻四周，闻言这是沉默地向艾丽希行礼致意。
艾丽希见到木榻上的情形，震惊之下，回身就紧紧抓住了南娜的手。
她看见榻上躺着一个和其他乌陶人体型相仿，身高基本上只有正常人一半的乌陶妇人，这位年纪不算大的乌陶少妇却挺着一个和正常孕妇差不多大小的肚子。
艾丽希对这中事已经算是过来人了，看了这少妇身材娇小的模样就已心中有数。
不仅是她，就算是对妇产一事没有任何了解的人也能猜到，这名少妇绝对无法生下这个孩子。她和她的孩子命运早已被决定，就是胎死腹中，双双告别人世。
艾丽希感到浑身发凉，她此刻深切体会到了萨提里怒斥命运，痛骂这该死的诅咒时的那中心情。
一时间她看向萨提里，压抑着声音问：“这中情况，就不能提前终止吗？”
她想的是提前终止妊娠，当然她也并不清楚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究竟如何——
唯一有一点可以肯定，以乌陶人的身份，底比斯的医生，甚至塞赫梅特神使这样的人物，是不会救助他们的。
她也不管别人能不能听懂，但萨提里很顽强地听懂了她的问题。
这个乌陶族长异常无奈地说：“不到五六个月，我们无法预知孩子究竟是受诅咒的，还是不受诅咒的……”
艾丽希心里一紧：“你的意思是……”
乌陶人将孩子分成了受诅咒的和不受诅咒的两大类。
但是很明显，受诅咒的孩子是和他们一样，不幸拥有侏儒体型，要将他们世世代代背负的诅咒传承下去的那些。而不受诅咒的，艾丽希猜想就应该是那些正常体型的孩子。
但问题是，乌陶妇女在怀孕初期是无法辨别腹中后代究竟是受诅咒还是不受诅咒的。
等到五六个月能够判断的时候，即便再做处理也晚了。孩子只能留在母体里越长越大，最终造成惨剧。
因此乌陶人才会形成了这么一个习俗，在这些不幸的产妇临产的时候，全族人都来告别。
这是多么无奈的抉择，也是多么不幸的命运。
艾丽希在心潮起伏之际，脑海里却有一个念头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你是说，你们的后代之中，开始出现不受诅咒的孩子？”
她尽量将声音压低，以便不影响这间产室内悲伤而肃穆的气氛。
萨提里也低声回答：“确实如此……我们曾经一度以为终于要摆脱神的诅咒了，可是……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这样不受诅咒的孩子生不下来，而且必然连累母亲，最终落得个一尸两命的结局。
真的很难说，这样的孩子，究竟是受诅咒还是不受诅咒，亦或这就是乌陶人背负诅咒的一部分——明明看到了希望，这希望却只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绝望。
艾丽希顿时闭上眼，在心里长叹一声。
也就因为这个，她没有看到萨提里满含怨恨的眼光向她转过来，被南娜一瞪，顿时又只能悻悻地转回去。
乌陶人所背负的诅咒，怪不了艾丽希，但艾丽希确实曾经承诺过要帮助他们摆脱这悲惨的命运。
片刻后，艾丽希忽然睁开了眼。
她望着室内那低矮的天花板，抱着双臂冷冷地说：“虽然你们一个个都认命了，但我不会！”
她不再刻意放低声音，这句话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甚至连那在榻上绝望呼痛的产妇也听见她的声音，满含泪水的双眼顿时向她转了过来。
“虽然你们都认为她没救了，我偏偏还要尝试最后一中手段，救她，救她的孩子……”
艾丽希依旧望着天花板。
乌陶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肯向命运和诅咒低头的女人。
但也又不少人同时在心中感慨：呵，这是因为她不是乌陶人，没有经历过绝望的打击。
但是身为部族首领的萨提里坐在原地怔了片刻，突然翻身来到艾丽希面前，冲着艾丽希深深地拜倒。
“伟大的阿蒙神最慈悲的神之祭司大人，求您，求您无论如何试一试，求您给我们一点希望，一点点希望……”
萨提里不断叩首，他言语里那强烈的溺水感与难以掩饰的急切同时感染了整个屋子里的乌陶人。
乌陶人顿时像是要集体抓紧艾丽希这最后一枚稻草一般，争先恐后来到她面前，争相叩首：“大人，请您救救，救救……”
他们中绝大多数都不善言辞，面对艾丽希几乎说不出话，只知道一味行礼。
但是艾丽希同样听见了他们的心声在室内集体回荡：请给我们一点点，一点点希望……
“小姐，您确定要这样做吗？”
南娜十分担忧地望着艾丽希。
艾丽希自己也知道，这么做风险非常大。
她在试图挽救一个，不，两个，乌陶人自己都已经放弃了的生命。
而且这项行动的风险非常高，她根本无法保证眼前的这两个生命都能够被拯救。
给他们带来希望，然后又让他们最终失望，这才是真正致命的打击，难免招来怨恨。
可既然艾丽希的现阶段目标是在底比斯和整个上埃及建立对阿蒙神的信仰。
如果她面对这样的人间惨剧，和乌陶人一样束手放弃，那她还有什么资格肖想普通人能够相信她？
毕竟她还掌握着缝合这样冷门的咒法，现在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面对战神神使的问题，艾丽希反问：“南娜，你怕血吗？”
南娜顿时脖颈一挺：“开玩笑，战神神使会怕血？”
上次在底比斯的神庙跟前，南娜几乎将自己泡在了血污里，当然那大多是来自异兽的兽血。
“那么好，南娜，按我说的去准备——”
艾丽希一声令下，快速说出了一台简单的剖腹产手术需要的工具和物品，她也没忘了吩咐：“南娜你去取一枚四十瓦……黄金箭簇的羽箭来，我需要你帮我照明。”
乌陶人仿佛在做梦——他们明明已经心情沉重地向注定逝去的人告了别。
却有一个女人站出来说：不要告别，不要放弃希望，能救！
蒙里薇不是个例，整个乌陶部族早已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任何办法能拯救这一对濒临死亡的母子，才会满怀痛楚地放弃他们的族人与后代。
因此在被艾丽希赶出来之后，乌陶部族的男人们带着焦急的心情纷纷询问守候在外面的森穆特与孔斯。
纵然森穆特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大祭司，此刻也只能惭愧地摇摇头，表示他不知道艾丽希打算做什么，也不知晓历史上任何人有任何办法能够帮助到这对母子。
乌陶男人们只能候在室外焦急等待，并凭空想象产室内的惨烈情形——
不只是因为室内不时传来可怕的呼叫，也因为不断有人从那阴暗低矮的房屋里跑出来，扶着墙开始呕吐。
“血，全是血——”
有个乌陶女人一边呕吐一边感慨，呕吐完毕却又头也不回地冲回产室去了。
如果出来呕吐的都是乌陶女人倒也罢了，隔了片刻，在门外等候的男人们惊讶地看见，战神神使南娜，手中高举一枚四十瓦，从光线昏暗的房屋里跑出来。
和其他人一样，扶着墙干呕了一阵，又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产室中去。
人们呆住：连战神神使也……
萨提里和产妇的家人一样，不断地在室外踱步，伸手拼命地抓着鬈在头上的短发，以此稍许缓解心中的焦虑。
直到某一个时刻，产室中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
置身室外所有人的脚步与身形都瞬间凝固。
他们相互看看，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听到了什么？
那真的是婴儿的哭声吗？
如果这不是幻觉，那么这就是乌陶人在背负了这么多年诅咒之后，诞生的第一个不受诅咒影响的婴孩。
听哭声，那分明是个强壮的、健康的婴孩。
人们相互对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随即又都成了狂喜。
产室内的气氛却似乎更加紧张，人们听见艾丽希在大喊：“快、快来帮我……”
这中兵荒马乱不知持续了多久，一切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乌陶妇人们一个接着一个从产室内走出来，都是眼中湿润，泪水盈眶，甚至无法压抑喉咙中激动的哭声。
产妇的丈夫与长子傻在当地，心情像是被人扔上九霄之后又被立即踩入地狱。
谁知女人们排成对来到这对父子面前，挨个向他们贺喜。
“恭喜——”
“母子均安——”
早已群聚于此的整个乌陶部族，听清了女人们所说的，一时竟爆发出一声肆无忌惮的狂野呼喊。
以至于在附近的底比斯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抑制不住好奇心地探头探脑。
这是第一次，乌陶人生下了一个健康的，不受诅咒困扰的婴孩，同时也保住了母亲的性命。
南娜迈着矫健的步子，从低矮的室内走出来，手臂中抱着一个皮肤黑亮黑亮的健康婴儿，递给那个傻愣在原地的父亲，好心提醒：“孩子挺重，抱稳一点。”
“另外，你们家的屋子太矮，很快就需要改建了。”
等这个孩子长大，乌陶人传统的低矮房屋显然就不够用了。
做父亲的满口致谢之余，却将孩子递给了身边的长子，自己想要抢上几步，进屋去看经受了一番磨难的妻子。
他被南娜拦住，“你夫人这次身体受损不小，我们小姐说了，所有伤口都缝合好了，血也都止住了，但是就怕……就怕感染。”
听见南娜说感染二字，一直在旁安静等待守候的森穆特眼中金色的细小符号闪过，却好像没有搜索到任何结果。
大祭司脸上也不免出现了一点惊讶与疑惑。但随即森穆特若有所悟，仿佛理解了感染的含义。
南娜这边在絮絮叨叨地指点那位父亲，要他净面净手，更换在阳光下暴晒过的洁净衣物。
艾丽希则面色平静地从低矮的乌陶人房屋中走出来。她双手上留有的血迹都已经清理过了。
但身上被血渍浸透的衣服却也还在昭告世人，她刚才经历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出手术。
她刚刚走出来，萨提里就抢了上去。
矮小的乌陶汉子双膝跪地，深深伏低脑袋，向艾丽希行礼，却鼻音浓重，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身为乌陶部族的领袖，原本不是这么感情用事的人。
但是艾丽希这次让他看到了莫大的希望，整个部族摆脱诅咒的希望。
谁知艾丽希没有给他留什么表达感激的机会。
她直截了当地对萨提里说：“我有非常要紧的事，需要面谒拜斯神。”

第173章
日落时分，橙红色的夕阳斜斜照进底比斯一间民居的长窗，给原本幽暗、刻板、无趣的室内多添了一抹色彩。
乌陶部族首领萨提里跪在一枚乌木雕成的憨厚雕像跟前，正在虔诚地祷告。
艾丽希则跪坐在萨提里身后，在心中盘算她到底还如何与乌陶人所崇拜的拜斯神谈论为乌陶人解除诅咒的事。
还未等她完全想好，眼前那枚乌木雕成的塑像眉眼一动，已经成为真正的神明。
艾丽希连忙行礼致意。
萨提里却伏低身体，根本不敢注视神所在的方向。
“小姑娘，我已知道你为了什么而来。让我先感谢你一回！”
拜斯神的声音隆隆响起，祂笑呵呵地颔首致意，看起来完全没有架子，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位真神。
“萨提里先离开吧，我和阿蒙神的祭司估计要谈好久，让外面的人不用等候。”
身材矮小，与乌陶人如出一辙的拜斯神这样吩咐乌陶人的领袖。
“是——”
萨提里离开时看了一眼艾丽希，心中颇为嫉妒。
以往他代乌陶人祈祷，神明多数不会响应。
但只要他是为了艾丽希，拜斯神都会爽快地答应，并且马上现身。
萨提里无声地退出去，来到这座低矮民居外的庭院里，见到大祭司森穆特和南娜等人都在等候。
“神明要与阿蒙祭司大人多谈一会儿，传话说各位不用在此等候。”
南娜等人都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唯有森穆特温和地答了一句：“谢谢告知，我会等。”
“萨提里心眼气量确实比较小，但是为人不坏。”
拜斯神评价了一句快步离开的部族首领，转入正题。
“小姑娘，你为乌陶人的诅咒而来。”
艾丽希点点头，开口询问：“您早已经知道诅咒将会消失，而乌陶人将陷入灭族的危险？”
她指的是，乌陶人的女性越来越多地开始生育不受诅咒影响，正常体型的婴孩。但这对于她们来说则正好是致命的。
毕竟乌陶人保持了多年的族内通婚，极少有外嫁或者外娶的例子——
毕竟就算他们能与外族人情投意合，身高体型和生活习惯的不同也还是会阻止他们成家过日子。
好不容易诅咒消失，族里的女人们却会因为生儿育女这种事遭遇凶险，一个接着一个死亡。
拜斯神那好像是用乌木雕成的脑袋嘎吱嘎吱地动了动，点了点头。
“可您也知道，这对乌陶人来说是不公平的。他们的祖先承担了原本不该他们背负的罪责和厄运。而您，任由他们的厄运顺着血统传承至今——”
艾丽希惊讶地发问，她很难想象，像拜斯神这样一个神态温煦，言语和蔼的家庭神，竟然能够坐视这样的人间惨剧发生。
“他们一直承受着歧视与不公，现在却又要因为诅咒的消失，而面临生命威胁。最要紧的是，承受这些生命威胁的，全都是族里的女人们。”
因为如果明确知道延续种族会给女人们带来灭顶之灾，乌陶人其实也可以选择放弃孕育下一代的。
但他们不肯，为了种族的延续他们总是存了搏一搏的侥幸心理，因而受害的都是族里女性——这是艾丽希从头至尾最看不过眼的一点。
“小姑娘，这正是最令我为难的……”
拜斯神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厚重的歉疚之意：“我只是一个掌管家宅平安的老年神……我清楚地看见后辈们的痛苦，但我偏偏无能为力。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介败在埃及神手中的外来神，以我的身份与位格，我甚至没有资格去祈求埃及神帮忙解除乌陶人身上的诅咒。毕竟我能够偿付的代价是祂们不屑一顾的……”
“乌陶人身上诅咒一旦消失，就意味着他们全族的覆灭与消亡，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诅咒吧。”
拜斯神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显然这番讨论戳中了祂的痛处。
面对拜斯的突然卖惨，艾丽希则开始尝试抛出她的计划。
“我想，或许我们不应当将关注点放在乌陶人的下一代上，我们应该为现下就活着的乌陶人解决问题，消除他们身上的诅咒。”
就像她今天帮助的蒙里薇，是因为腹中的胎儿太大而导致难产，必须通过剖腹产手术才能拯救生命。
偏偏剖腹产手术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在这个时代成功率又很低，产妇与孩子都是危险重重。
但如果蒙里薇能够恢复为一个正常人的体型，不受诅咒影响的胎儿对她来说就只是正常大小，顺利生产不再是奢求。
另外，乌陶人如果能够摆脱侏儒形态，恢复正常人的体型，他们就能马上避开其他人对他们的歧视与偏见，能够正常地参与社会生活，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生活都要靠艾丽希和卡纳克神庙的暗中接济。
一切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其实艾丽希早就答应过乌陶人，要帮助他们消弭诅咒带来的影响。
但所有乌陶人都有一种思维定式：他们这辈子已是这样了，无法再改变，唯一可以寄托希望的，是子孙后代。
迄今为止，即便是性格最乖戾的首领萨提里，也从未向艾丽希提出过，要她想办法解除此刻他们自己身上的诅咒，让他们变为正常体型。
一千多年都这么过来了，人们总是寄希望于下一代，却从未想过自身也是能够承受改变的一方。
因此，这话艾丽希说得虽然平平无奇，但是在拜斯神听来，却有如石破天惊。
这位身材矮小的家庭神考虑了半晌之后，抬起头对艾丽希说：“小姑娘，如果你有办法帮助乌陶人解除他们身上背负多年的诅咒，我想不仅是他们，包括我这个老年神在内，都会尽全力满足你的要求，按照你的要求给予回报。”
拜斯神那有如乌木一般黑沉沉的脸上，眉眼低垂，神态悲悯，他的哀恸与请求看起来相当真诚。
于是艾丽希嘴角微微上扬，她压低了声音对眼前这位来自努比亚的真神低声说：“您想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报偿吗？”
她凑近那座原本是乌木雕像的神像旁，低声说了几句。
“啊？”
拜斯神的眉眼五官一时间仿佛凝固，就像是祂重新变回了神像。祂应当是万万没想到，艾丽希提出的竟然是这样的要求。
“小姑娘——”
片刻之后，拜斯神眉眼开始活动，出现一个苦笑。
“原来，那么久远的往事，也早就被你全盘猜到了。”
艾丽希没有丝毫得意，她肃然回应：“这只是我期望得到的回报，您应该知道，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可能会冒很大的风险。”
说着艾丽希也没忘了同样苦笑一声，说：“事实上，我在您这里侃侃而谈，心里也没有丝毫的把握，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
“这么做我纯粹是因为同情乌陶女性，也是为了信守我对乌陶人的承诺。”
听见艾丽希这么说，乌木雕成的拜斯神像再次吱嘎吱嘎地俯身，似乎在向艾丽希行礼。
“那么一言为定——”
“如果你能够帮助这一辈乌陶人顺利接触他们所背负的诅咒，那么我拜斯，就将答允你的要求。”
当下双方说定，艾丽希又将乌陶人在努比亚生活时的情形问了问。
临别时拜斯提醒：“小姑娘，别怪我老人家多嘴——你身上带着一些不太正常的气息。”
“不正常的气息？”
“它不源自你，我想应该是来自某个你身边的人，你频繁接触的某个人。他，或者她，应该经常和你在一起。”
拜斯这样一限定，就将这种不正常的来源限定在了有限的范围中。
“这气息是怎样的……不正常？它有恶意吗？”
艾丽希迅速将身边所有人都过了一遍，确认他们近来没有举止失当，言语唐突的，着实是不知究竟怎么个不正常法。
只听拜斯神温和地回答：“这种气息谈不上善良或者恶意，只不过它来自星空，是非常非常古老的气息。”
星空？
艾丽希瞬间有了目标。她料定拜斯神说的这种气息来自森穆特。
“确实，我认识一位资深的观星者，他经常彻夜观察星象，是否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拜斯神呵呵笑着回答：“不是——”
“单纯的观察星空，不可能被这种气息轻易影响——事实上，在神明之间，我们管这种影响叫做，污染。”
“当然了，我拜斯是个老古董，和我同时代的神已经有一大半陨落——”
“污染这个词，祂们或许现在不用了。”
艾丽希脚步轻快，走出乌陶人的房舍，这时天色已经全黑，她见到多数乌陶人已经散去，连南娜也有事先忙去了，反倒是森穆特站在不远处安静等待。
艾丽希想起污染两个字，不动声色，笑着向对方打招呼：“大祭司大人，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今晚月色清朗，您愿意和我一起在底比斯城里走走吗？”
森穆特谦恭地行了一礼，说：“十分乐意。”
两人真的只是在底比斯中兜了个圈子，似乎在共同欣赏这座壮丽城池的夜色。
在回到住处之前，艾丽希丝毫没有提及她与拜斯神都谈了些什么，森穆特也心照不宣地完全没问。
待回到住所，森穆特立即赶去看望小公主欧奈，似乎他一天没有见到欧奈就浑身不舒服。
而艾丽希则像是一个丧偶式育儿中的那个丧偶一般，直接走进另一间门外有专人守卫的静室。在那里，艾丽希向帽饰女神瓦吉特和她的神符尤米尔开口询问：
“除了生命之匙，你们还知道有哪些特殊物品能够解除人身上的诅咒吗？”
艾丽希对生命之匙解除诅咒的功效印象太深刻了。她似乎一闭眼就能看见阿努比斯神使奥普特站在大金字塔高处，生命之匙放射出神圣的光芒，清除赛尼特棋给大军与民夫带来的一切诅咒与控制。
因此，要解除乌陶人身上的诅咒，艾丽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生命之匙。
她甚至不太明白为什么拜斯神不肯为了祂的后裔出面，向奥西里斯神乞求这件特殊物品。
但拜斯神自己也解释了原因——无法给予相应的回报。
只听帽饰女神瓦吉特傲慢地说：“在大混乱之前，像你说的这种物品几乎遍地都是……现在嘛，呵呵——”
尤米尔则相当谄媚地开口：“我伟大的主人，类似的物品或许有不少，生命之匙却是为人类解除诅咒的最佳选择。它是人类成为地上主宰之后的产物……嗯，反正这一点，动物神未必能够理解……”
瓦吉特两个头上四只小眼和四只假眼顿时都瞪圆了盯着摆放在一旁的神符尤米尔，似乎要将它吃了。
艾丽希想了想：“既然如此，就暂不考虑其它选项，我先去探探生命之匙在哪里再说。”
于是她低下头，从胸前举起那枚绘有荷鲁斯之眼的护身符——
其实她原有的那枚荷鲁斯之眼，在真正的荷鲁斯神出现的时候突然爆裂了。
当时艾丽希曾一度以为，荷鲁斯从她这里没收走了荷鲁斯之眼的使用权。
但之后她进行了一系列尝试，发现自己仍旧能够自由地使用荷鲁斯之眼，旧护身符的碎裂对她来说完全没有影响。
荷鲁斯之眼，只是不能与荷鲁斯同时出现而已。
因此她又制作了一枚新的，现在能毫无阻碍地登入荷鲁斯之眼，并且将指向设为生命之匙的所在地点。
下一刻，艾丽希的灵体从一枚巨柱表面无声无息地浮出。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孟菲斯的奥西里斯神庙中，那座供奉有奥西里斯坐像的神殿里。
生命之匙，那枚表面呈红色，手感冰凉像大理石的生命之匙，此刻就放置在她眼前的雪花石膏地面上。
就这么摆着？连个看管的人都没有？
艾丽希十分惊讶，并以灵体形态向生命之匙伸出手。
她并没有不告而取的打算，只是想要辨认一下，这么被随随便便放置在神殿地板上的，是否就是那枚奥普特曾经与她一道，并肩使用过的生命之匙。
谁知她的指尖还未触及红色冰凉的表面，艾丽希的灵性忽然被触动。
她一抬头，正好对上一个绿色的脑袋，这个脑袋上顶着一拍整齐的金黄色麦穗，正虚悬在她面前约三腕尺高的空中，双眼直直地望着她。

第174章
艾丽希的手马上缩回来。她的灵体满怀戒备地望着眼前陡然出现的这个脑袋。
这是一个……长相相当英俊的脑袋。
艾丽希完全不知道自己竟是怎么冒出这样一个想法的。
她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脑袋，五官端正而鲜明，眉眼秀气，鼻梁高挺，颏下戴着假胡须，说明这是一位男性。
它戴着法老提洛斯曾经戴过的一种帽饰，这令艾丽希隐隐约约有种猜测——这位，或许也曾经属于一位法老。
但无论这个脑袋如何英俊，也掩盖不了它肤色惨绿诡异的事实。
它面颊上的肤色完全是青绿色的，让人一见就想到青葱的嫩草，田野里刚刚探头的麦苗。
而从它的帽饰里探出来的，不是埃及人常见的黑色长发，而是一枚又一枚金黄色的麦苗。
这个形象令艾丽希瞬间想起了奥西里斯神使。如果不是此前曾经听那个绿皮人神使多次吹嘘，说他总是往来与太阳神拉的崇拜中心赫利奥波利斯，而不屑于出现在孟菲斯的奥西里斯神庙里，艾丽希可能会怀疑眼前这个是奥西里斯神使故去，脑袋被留在神庙里当球踢。
此刻那枚脑袋悬浮在艾丽希面前，那对被粗重眼线描绘得格外有神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好——”
艾丽希顿时有点心虚地打了声招呼。
“我是来借这枚生命之匙的，本来想先向主人打个招呼。但是到这里之后发现生命之匙被扔在地面上，所以想把它先拾起来。”
那个脑袋依旧没出声，就这么冷冷地盯着她的灵体，盯得她心里发毛。
与此同时，艾丽希留意到远处有几个形状不明的块状物体正迅速朝这边飞过来。
艾丽希顿时做出了随时登出荷鲁斯之眼的准备——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防御，只要她登出那枚神秘之眼，她的灵体就离开了孟菲斯，与她在底比斯的身体合二为一。
但是她没有任何危险预感。
事实证明，那十余枚块状物体对她没有任何威胁，而是直接飞到了那个墨绿色的脑袋附近，然后迅速地组合起来，形成一个身体。
墨绿色的脑袋则迅速向上一飞，正好架在艾丽希眼前的身体上，形成了一个端坐着的形象，绿色皮肤，法老冠饰，头上长麦穗……
艾丽希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一位，根本不是什么奥西里斯神使，以如此形象出现在奥西里斯神殿里的，正是奥西里斯神本尊。
而祂那分成数块的身体，则是暗合神话中对奥西里斯神的描述——
祂被亲弟弟塞特暗杀，切成十余块，抛入尼罗河中，由伊西斯女神一块一块地拼起，用亚麻布包裹，施以魔法，因此而重生。
她几乎想要伸手敲一敲自己的脑袋——怎么竟然连这位神祇都没能认出来，艾丽希呀艾丽希，如果是森穆特在这里，只怕一个照面之下就已经在向真神行礼了吧。
说白了还是她太急切的缘故，艾丽希从未直接与这位神明打过交道，以前唯一一次谒见，也是由阿努比斯神使奥普特代为转达问题的。
今天她就这么莽莽撞撞地来了，莽莽撞撞地拿起了生命之匙——
这位神明和她的关系比较复杂，很难说是敌是友，关键她还有求于人……
“伟大的奥西里斯神……”艾丽希迅速地低头行礼，同时将生命之匙重新放在她眼前的地面上。
“我是来向您请求，请求您借出这枚能够为善良而无辜的人们解除诅咒的生命之匙，您可以告诉我我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获得借用它一次的机会。”
“嗯——”
听起来对方像是在沉吟、考虑。
艾丽希望着地面上那枚红色的大理石制品，不敢抬头，心中忐忑。
上一次她直面法老的守护者荷鲁斯。虽然荷鲁斯当时只显示了神使形态，但打照面的那一刻几乎没令她头疼欲死。
要知道，那时她已经是神之祭司了，正志得意满，觉得真神也不过如此，至少不需要再惧怕直面祂们。
后来森穆特向她解释，成为神使及以上，确实可以面对真神。
但如果对方并非这位阿苏特所追随的神明。无论对方处于什么状态，都可能存在危险，毕竟对方是神——而这种危险取决于神明对这名阿苏特是否存在敌意。
而艾丽希，并不清楚，奥西里斯神，对自己是否心存敌意。
当然她也还没有出现危险预感。
“嗯——”
听见对方这一句回答，她不敢抬头，只在心里猜测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嗯？”
又是轻轻的一声。
艾丽希无法继续这样低着头，连忙抬起头再看了一眼。
只见绿色皮肤，头顶麦穗的奥西里斯神并未全坐在祂的座椅上，而是身体前倾，向她伸出手。
艾丽希早先放在地面上的那枚生命之匙，就在她眼前轻轻一跳，自动跳进了奥西里斯神的手中。
奥西里斯手握生命之匙，将这枚色泽红艳的特殊物品递向她，满眼都是殷切，似乎在说：你接住它呀——
视线相触，艾丽希有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这让她确认了对方的位格，确实是奥西里斯，是一位真神。
但这位为什么会碎裂成块，然后又没来由地在她面前重新组合——
她提出想要借用生命之匙以后，这位神明又为何如此爽快地答应……
艾丽希满脑子的问号，最终只汇成了一个问题：“您……需要什么样的回报？”
她毕竟不是追随奥西里斯的阿苏特，她不相信会有别的神明向她扔馅饼的好事。
“嗯！”
冥神奥西里斯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嗯嗯！”
声音急切起来，生命之匙又向前递了几乎一腕尺的距离，这位神明眼中的殷切之意更加明显。
艾丽希张开手掌，红色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特殊物品自动缓缓飞入艾丽希手中。
“您是希望我拿它去救助乌陶人，帮助他们接触困扰这个部族千年的诅咒？”
艾丽希想要确认这是不是就是对方想要的回报。
“嗯……”
声音有点变调，艾丽希再抬头时，奥西里斯神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艾丽希马上意识到，神明另有目的，而祂似乎……不能说话。
难道连神也会被禁言的吗？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艾丽希的思路立即拓宽了，她一扬手中的生命之匙，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然后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肢体语言，比世界上任何口头或者书面语言都要古老的交流方式。
这一点提醒了奥西里斯。
祂伸出手，拔下了头上冒出的一枚麦穗。
麦穗顶端在祂手中迅速生出一缕青烟，奥西里斯手持麦穗，在空中快速挥动，顿时形成了一行文字。
艾丽希心头一滞，她马上就想提醒对方：这不行，她不会圣书体象形文字。
这种属于神明与法老的文字，不是她这个阶层的普通人类能够掌握的，除非是……
但随着麦穗尖端生出的袅袅青烟在空中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文字，艾丽希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意识，像是温和的水流，缓缓溜进她心中。
这就像是当初在萨卡拉的星象台上，又或是在地底的先代法老陵墓中，那些象形文字能够自动转化为意识被她所感知一样……
她仿佛依旧被森穆特牵着手，感受着从他那里源源不断递来的信息，感受着那些圣书体文字……
艾丽希猛地醒悟过来，她与森穆特的灵体曾经短暂地融合过一次，也许正是那一次，她与森穆特之间正好建立了某一种联系，使得她能够借用森穆特的某些能力——
而阅读圣书体象形文字，正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神的祭司所具备的独特能力。
一时间，奥西里斯神利用烟气传达的文字完全传递进入艾丽希心里——
“待我陨落之后，将生命之匙交给伊西斯。”
艾丽希万万没想到，奥西里斯在将生命之匙交给她的同时，交待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待奥西里斯神陨落之后，将生命之匙交给伊西斯女神。
艾丽希猛地醒悟过来，这就是神明同意让她短暂持有生命之匙的交换条件。
可是……艾丽希再度抬头，试图寻找奥西里斯神的眼神。
她早就将不可直视神这样的规则抛于脑后，她心中有无数的谜团想要确认。
奥西里斯神怎么会陨落？祂不仅是冥界之主，祂更加是丰饶之神，掌管着埃及这片土地上作物的丰产，牲畜的兴旺。
还有，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为什么会就此消逝，进入冥界；
而奥西里斯神自己的神使为何又总是流连于赫利奥波利斯的拉神神殿内，以那位太阳神马首是瞻？
奥西里斯神陨落之后，她固然可以将生命之匙转交给伊西斯女神。但奥西里斯原有的冥神和丰饶权柄又该怎么办？
……
艾丽希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来打探一下生命之匙，却得到了这样一个，近乎于遗言的神谕。
她对此没有经验，她甚至没有留意到奥西里斯神殿里一向终日点燃的香草精油蜡烛此刻也早已不见，偌大的神殿里，只有她面对着浑身泛着绿光的奥西里斯，望着这位神祇眼中的留恋——
原来神，对这个世间也有留恋的吗？
艾丽希的眼神凝固在那张绿色的面孔上。
她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排斥，就像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用力一推。
生平第一次，艾丽希不是自己主动登出荷鲁斯之眼，而是被迫退出，直接被奥西里斯神从这神秘之眼里强行扔了出去。
她回到了自己身体里，手握生命之匙。当然，姿态有些不堪，仰面跌坐在静室里铺着的厚厚毛毯上，竟半天无法说出话来。
“嘶——”
“生命之匙！”
帽饰女神瓦吉特的两个头同时出声感慨。
“哦，我伟大的主人艾丽希，您果然说到做到，说生命之匙，就取来了‘生命之匙”，在尤米尔看来，您最大的有点就是善于与各路神明沟通，像生命之匙这样的宝物，才能由您持有……”
尤米尔对艾丽希的实力认识得很清醒，像生命之匙这样的特殊物品，想必是哪位神明借给她暂时使用的。
然而艾丽希直到此刻，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额头冷汗迅速涌出。
她定了定神，才问尤米尔与瓦吉特两个：“怎样判断一位地位重要的神明是否已陨落？”
尤米尔一时竟没出声，瓦吉特的两个头八对眼睛盯着艾丽希半天，才颤声问道：“多重要……”
“九柱神那种级别的重要神明。”艾丽希迅速地回答。
两枚神物同时迅速地嘶了一声。
尤米尔也似乎浑身打颤地问：“我最伟大的亲亲好主人啊，您……是又让哪位神明陨落了吗？”
艾丽希一怔：为啥要说又？

第175章
艾丽希登出荷鲁斯之眼后，顾不上帽饰与神符的吃惊，开始冷静分析这次前往孟菲斯神庙时的所见——奥西里斯的状况。
这位神明，竟然预见到了自己的陨落，将生命之匙交给艾丽希，并且留下遗言。
艾丽希当即细想她自从穿书以来，与奥西里斯神的所有交集。
当她被法老送往防腐者的作坊，即将被制成木乃伊时，奥西里斯神像其祂神明一样，曾向她抛出橄榄枝。
但在听到艾丽希自己提出的奇葩作死条件之后，这位神也和其祂神明一样，果断放弃了她，将机会留给了阿蒙神。
之后艾丽希与这位神明再有交集，就是那次孟菲斯的丰收节上，由王室司库中的书记官变化成的拼接怪物大闹奥西里斯神庙，据说这是塞特神所为。
但艾丽希曾将这件事与耳廓狐半神当面对峙，耳廓狐半神一口否认了那是塞特神所为，还提醒她，拼接正是奥西里斯的特点，暗示她这场闹剧是奥西里斯自导自演的结果。
事实究竟如何，如今已无法求证。
之后就是冥神的权柄被侵蚀，以至于上下埃及边境小城阿西乌特中，生界与冥界之间的界石发生了移位，旧日们蠢蠢欲动，想要从混乱中分一杯羹——这个谋划最终被艾丽希破坏。
可巧，收拾残局的人是追随奥西里斯神的神使，以及那四小只。
但是从他们话里话外艾丽希都只听到了对太阳神拉的崇敬，似乎奥西里斯的所有追随者们，都已经转投了拉神。
而唯一忠于奥西里斯的，是祂座下的从神阿努比斯神的祭司，奥普特。
然而艾丽希在生下欧奈的那天再次见到奥普特时，奥普特已经故去，成为了亡者形态。
这就是艾丽希与奥西里斯这位神明的全部过往交集——而现在，奥西里斯貌似被剥夺了开口的权力，只能以文字传递祂的心意。
“待我陨落之后，将生命之匙交给伊西斯。”
艾丽希出神地体会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事实上，奥西里斯与伊西斯这一对，在埃及神话中从未被描绘为爱情坚贞的情侣。
伊西斯生下儿子荷鲁斯，也是将奥西里斯的身体拼起，用咒法强行完成的受孕而已。
但是奥西里斯在预见到自己陨落时，竟会留下这样一句话。
艾丽希的体会是：奥西里斯与伊西斯之间未必是情深爱重的关系。但祂们两位，是非常重要的盟友。
艾丽希瞬间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如果奥西里斯陨落，意味着埃及各位神明之间的力量将重新分配。
而她是否能将生命之匙交到伊西斯手中，或许将对局面产生巨大影响。
那么，她这生命之匙，到底送不送呢？
“嘶——”
“真的是生命之匙！”
“那当然，我主人亲自带回来的宝物，怎么会有假？”
艾丽希还未拿定主意，那边两枚神物已经在七嘴八舌地研究起她带回来的生命之匙了。
“瓦吉特，你刚成神那会儿，见过生命之匙吗？”神符尤米尔询问。
“我刚成神那会儿，你连块石头都还不是呢！”
瓦吉特两个头之中，能够说蛇语的那个，异常骄傲地回答。
“生命之匙，当然也还没有。”
“生命之匙，是古老的动物神纷纷陨落，人类神开始占据大多数的时候才出现的圣物。”
艾丽希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问她那顶白冠上的帽饰：“瓦吉特，你刚刚成神的时候，就已经是阿图姆的从神了吗？”
她回忆起当初在阿西乌特的时候，森穆特的科普，他提到过，眼镜蛇女神瓦吉特是旧日造物主的从神。
但是艾丽希自己却一直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她觉得旧日并不是指阿图姆。
阿西乌特的事解决之后，她就将这事抛在了一边。但谁能想到，身为一名动物神的眼镜蛇瓦吉特竟然被女神哈托尔设法封印，让祂成为自己帽子上的一枚装饰。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艾丽希体会这位瓦吉特女神的性情，憨多于坏，说出来的话，也有几分可信。
于是艾丽希才会选择向她询问。
“嗤——”
瓦吉特嗤笑着开口，“才不……”
“住口！”
“别说了！”
艾丽希和尤米尔几乎同时开口。
他们同时听见了外面滚来滚去的雷声。
只要稍晚片刻，恐怕瓦吉特头上就会响起一声焦雷，劈下一道闪电，劈中的多半是能说人语的这个头。
瓦吉特一时间也被震得脸色苍白，眼神恍惚——要知道，祂现在说的好听还有一个女神的称号，说得不好听只是一个帽饰，而且导电属性还特别好。
“很抱歉，瓦吉特，这件事就当我从没有询问过你。”
艾丽希交待的时候心中生出了一些歉意，赶紧补救。
但她现在只觉得幕后的神明们欲盖弥彰——
他们的态度，已经给艾丽希提供了足够提示。现在她心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猜测。
她猜这个世界里最早出现的神，很可能不是造物主、创世神阿图姆。
这个世界很可能与她所知的地球一样，是一个自然进化的世界，从单细胞生物一路进化到哺乳动物，灵长类，再到智人走出非洲……
因此这个世界最初出现神的时候，既有各种动物神，又有人神。
最早的人类崇拜的对象很可能是一视同仁的，谁最有力量，就崇拜谁，因此才会给埃及人带来了如此繁多的信仰，留下了各种形态的神像和匪夷所思的传说。
但随着人类不断地掌握技能，慢慢征服自然界，凌驾于各种动物之上，人对于动物神的信仰开始慢慢向人神转移。
同时神们也在相互争斗，争夺信仰，兼并权柄，人神与动物神不断融合。
因此才会出现兽首人身兽身人面这样独特的神明形象，这正是人神将动物神的权柄侵蚀占有的结果。
她刚才问瓦吉特刚刚成神的时候，是否已经是原初造物主阿图姆的从神。但是这片空间里的隐形力量制止了瓦吉特的回答。
这种制止印证了她的猜测——
原初造物主阿图姆，根本不是真正的旧日。
不是最初力量的来源。
远古时代，这个世界上降临了某一神秘力量，选中了一些动物和一些人，赋予祂们力量，将祂们和地球上普通的生灵区别开，让祂们成神——
那种立于历史最深处的神秘力量，才是真正的旧日。换句话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这样看来，原初婴孩的诞生这个传说也就有其意义了——
由一个男人和女人共同诞育，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是这个孩子真正的父母。
这个由神秘力量赋予某个特定生命以特殊属性的过程，正隐喻着历史上真正的神降生的过程。
想到这里，艾丽希轻轻晃了晃脑袋，让这些思绪全都沉淀至心底。
她可不想让自己的脑袋上也银蛇乱窜，轰的一声之后顶着一个鸡窝头出去见人。
但她莫名有种预感，这一点对她将来要走的路非常重要。
或许她应该早点去一趟赫梯，拜访一下那里的摄政王子卡尔夏，然后再带上碧欧拉，一起去寻访时间之石。
只有让碧欧拉帮助自己弄清这个世界复杂的叠加世界观，一切真相才有可能水落石出。
但是艾丽希想了想底比斯的庞杂事务，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至少需要三到五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掌握上埃及的局面，然后腾出手来对付下埃及的法老提洛斯。
但在完成这些计划之前，她打算通过乌陶人和拜斯神，先稳住上埃及南方的那个邻国努比亚。
“什么？您是说……您真的有办法，解除我们每个人身上所背负的诅咒？”
萨提里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并肉眼可见地微微轻跳。
“阿蒙神从其祂神明那里，借来了一项能够祛除诅咒影响，解除禁制的特殊物品。而以我神之祭司的位阶，是足以使用这件物品的。”
萨提里望着她发呆，似乎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只不过……”
艾丽希悄悄地嘟了一下嘴，心想：只不过非常非常耗费灵性。为此她一定要再跟拜斯神好好谈判一次，再多要一点回报才划算。
“只不过什么？”
萨提里终于醒过神，但是他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仿佛置身梦中。
“只不过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事先准备不少东西。比如说：大小合适的衣物、正常高度的住所……另外，祛除诅咒影响的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会有一定的风险。”
自从艾丽希从奥西里斯手中接过生命之匙之后，她就与这枚特殊物品建立起了某种联系，仿佛她就是这枚物品的临时主人。
因此她完全了解了该如何驾驭生命之匙，以及乌陶人这种程度的诅咒，需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解除。
解除诅咒会令人痛苦是她猜的，毕竟乌陶人世代背负的诅咒，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而且解除诅咒会将他们的身体拉长，让已经成型的矮小骨架改变形态，成为成年人应有的骨骼。
萨提里听说，却连眉毛都没有抖一下。他直接来到艾丽希面前，向她深深地行礼：“伟大的阿蒙神，慈悲的神之祭司艾丽希，萨提里不惧怕任何风险，愿意第一个尝试，并接受一切后果。”
还没等艾丽希答应，这个身材矮小有如侏儒，五官畸形格外丑陋的乌陶人首领就已经唤过一名族人，命他去将族里几个重要人物带来，作为见证——
即便他因此而死，乌陶人也绝不会怨恨艾丽希，而是选择继续跟着她，朝诅咒解除的方向尝试、探索。
他一时也找不着什么合适的衣物。但底比斯一向气候温暖，萨提里干脆找了一整幅亚麻布，直接将自己从脖子以下尽数裹住。
艾丽希则托起了那枚遍布花纹的红色石质生命之匙，试图向其中灌注灵性，却出乎意料地感受到了强大的阻力。
她微微一怔，随即感受到了自己在使用它之前，需要作出一定的承诺——这个承诺将会让她彻底卷入神明之间争斗的漩涡。
萨提里见到她迟疑，忍不住紧紧咬了咬嘴唇。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此刻扬起脸望着艾丽希，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求恳神色，似乎在说：阿蒙祭司大人，请您不计一切后果地尝试吧，只要能够给乌陶人一点点希望，哪怕是粉身碎骨，我萨提里也愿意……
他这充满自我牺牲的眼神令艾丽希莫名回忆起了当初在萨卡拉行宫时认识的民夫德卡大叔。
德卡与眼前的萨提里外表不同、性格也南辕北辙。但是那为了他人愿意奉献自我的心意，却是完全一样的。
这不由得让唤起了艾丽希心底深处的那个愿望——
她想让和自己一样的人，男人和女人，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想到这里，艾丽希下定了决心，她捧起手中那枚生命之匙，低声祈祷：“我，艾丽希，追随阿蒙神的神之祭司，在此承诺，将在奥西里斯神陨落之后，将生命之匙转交给伊西斯女神，决不食言。现在使用生命之匙，是提前预支履行承诺所得的回报。”
她的话音刚落，那枚周身遍布淡红色花纹的生命之匙，忽然绽放出耀眼而明净的光亮，这光亮将站在她面前不远处，裹着亚麻布的小个子萨提里完全罩住。

第176章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际，似乎整个底比斯都能听得清楚。
这声音仿佛来自炼狱，而整个底比斯都为此坐立不安，不少人走出自家房舍，向这边街区看过来，想要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艾丽希手持生命之匙，微有不忍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在她面前，小个子萨提里似乎每一个细胞都被拆开揉碎，被拉扯成各种形状。
他的四肢仿佛被猛地打断，随即被拽成细细的长条，软趴趴的仿佛陶工手中的泥坯。
紧接着艾丽希亲眼看见他的头盖骨猛地塌陷，然后向上膨出，脸颊随即被拉长，五官似乎都挪了位，他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看向艾丽希，仿佛在乞求：不要停。
那张可怕的面孔，艾丽希恐怕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
艾丽希却没有收回生命之匙的打算：一来萨提里再三表达过他的意愿，为了这次试验，即使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二来好不容易进行到了这一步，这时候中止，那萨提里之前吃的苦头就全白费了。
她眼神冷酷，而萨提里却用那错位的眉眼向她默默致意，表示赞同她的决定。
于是，艾丽希手中的生命之匙，瞬间迸发出更为耀眼明亮的光芒，白色纯净的光线将萨提里黝黑的瘦小身影完全淹没……
周围旁观的乌陶人大多数捂住双眼，不敢看也不忍听——萨提里的经历让他们望而却步，只要一想到要摆脱诅咒需要忍受如此剧烈的痛苦，有些乌陶人顿时心生怯意，觉得这一生就这样下去，当一个人人看不起的乌陶人，也没什么不好。
终于，惨叫声渐渐平息。
艾丽希手中的生命之匙释放的白光开始被稀释。人们在这渐渐淡去的光线中看清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躯。
这是一个笔直站着的年轻男子，皮肤偏深，接近橄榄色，黑漆漆的头发鬈曲成一团一团，紧紧贴在头皮上。
他的头部与四肢比例匀称，四肢与腰腹之间鼓鼓的都是强壮肌肉——
很明显，这是一位身体健壮，体态也相当健美的男士，周身的肌肤富有光泽，而肢体似乎蕴满了力量，下一刻就能迅速爆发。
他的肤色确实依旧偏黑，但是比以前要好多了，不至于在晚间稍不留神就彻底融入夜幕。
细看去，他的五官颇为俊朗，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而他的眼白是那种毫无杂质的纯白，因此显得他的眼神格外犀利。
艾丽希早已习惯了萨提里的眼光。毕竟他总是用那种怨天尤人的眼光看向自己。
乌陶人承担了那么多年的诅咒，萨提里多多少少都有点偏执和心理扭曲。
但是现在，萨提里的眼神却多多少少有些变化，他终于能够表现出一种自信，表现出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的：他要向底比斯人……向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证明，乌陶人已经能够摆脱那个人人喊打的境地，现在的乌陶人，与其他人是一样的。
这样的萨提里看起来处处都好，唯一的缺点是——
大家的眼光都不敢往下溜。
这位部族首领，有为青年，在获得新生之后在兴奋之余，竟然手一松，那幅亚麻布就朝地面滑溜下去。
一时间乌陶人的大厅中人人尴尬，赶紧扭头。
艾丽希却眼疾手快，手一挥，立即奉送一枚冰罐头，四面冰墙就像是屏风一样，将萨提里的身体遮掩，只让他露出一个头。
难得萨提里那张橄榄色的面孔上竟然泛起一丝羞涩的红。他赶紧探手，抓住了那幅亚麻布，瞬间将自己的身体一围，然后略略点头向艾丽希致意，示意他已经没有问题了。
艾丽希随即手一挥，将那冰罐头随手撤去。
她很满意自己手持的生命之匙之下，诞生的这枚作品。
萨提里虽然饱受痛苦，但是成果是令人满意的，他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乌陶人背负了千年的诅咒不会继续纠缠他，他摆脱了侏儒状态，站起身，从此以全新的视角观察与面对这个世界。
如果孟菲斯王庭现在还需要小丑的话，萨提里肯定是不够格了。
想到这里，艾丽希忽然有些无语——她那个原身大概嘴巴开过光，小时候说提洛斯不配知道她的名字，提洛斯就运气转好，继承了法老的王位；
小时候说索兰没资格做她的哥哥，人家长大成人之后就成了叱咤一方的大将军；
在孟菲斯王庭的时候她说萨提里是个丑八怪，萨提里解除诅咒之后，竟然是这么一副模样。
见到这一幕，不少乌陶人都感到难以相信。
他们之中，有几人半信半疑地向前迈步，来到萨提里身边，伸手尝试触碰，战战兢兢的，似乎惧怕自己触碰到一个假人，然后梦就此碎了。
另一些乌陶人则依旧在为刚才目睹的惨烈场面感到胆战心惊——
“竟然这么痛苦……”
“萨提里大哥能承受得了，我却不知道我能不能……”
“傻瓜，不经过这些，就没办摆脱诅咒，没办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可是我害怕呀！”
开始有人七嘴八舌地询问首领的感受，也有人犹豫着究竟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借生命之匙重获新生。
艾丽希离开的时候，萨提里正苦口婆心地劝着：“要痛苦也只是那么一会儿……”
“挺过这一会儿，一切就都正常了，现在我感觉很好，真的。”
“嗯，我们不能这么自私，即便我们自己可以忍受活在阴影里，我们也要为子孙后代考虑。”
艾丽希可不管萨提里究竟会怎样劝服她的族人。对她来说，萨提里所遇到的问题，在将来，就完全不成其为问题。
有过一次经验之后，她在下次帮乌陶人祛除诅咒时，可以考虑让他们预先陷入沉眠或者昏迷，又或者事先让他们服下能够隔绝疼痛的药物，这些都是能做得到的。
实在不行，她也可以借用放电的原理，先来个电击让所有人都暂时晕过去——
然后计算好醒来的时间，在这段感受不到痛苦的间隙里完成净化。
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
但这些她可不打算现在就说，总要让乌陶人先做好基本的自我心理建设了之后，她再抖出这些利好消息，让大伙儿都高兴高兴。
艾丽希直接走向了大厅旁一间狭小阴暗的房屋，那里摆放着一尊乌木雕成的拜斯神像。
如今艾丽希想要面谒拜斯神，已经不再需要萨提里代为转告了。
拜斯神将祂的尊名告诉艾丽希，并允诺如果她需要见祂，只需要来到一个摆放有拜斯神像的地方，并诵念尊名。
于是艾丽希庄严诵念道：“家庭与财富的护佑者，偷盗者与害虫的天敌，烟火气与柴火香味的勤奋采集者，善良的拜斯神，我，阿蒙神祭司艾丽希，希望能够与您见面。”
“小姑娘——”
当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于空气中时，乌木雕像的眉眼开始活动，拜斯神面带和蔼的笑意向她打招呼：“你的动作真快，拜斯向你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缠绕了这个部族将近千年的诅咒，在生命之匙的照耀之下，终于瓦解消失。
拜斯神如果不表示感激，那祂恐怕就要被冠上一个忘恩负义神的称号了。
但艾丽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说：“可是我自己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呀。”
经过刚才那次尝试，艾丽希确认了，使用生命之匙为乌陶人解除诅咒，需要耗费她大量的灵性。
她非但不能像上次在吉萨时那样，在一时三刻之间完成拯救数万人的工作，相反她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分期分批为乌陶人施法，另外她遇上自己的灵性消耗过大的时候，很可能还需要向森穆特和南娜他们借用灵性。
当然，这些都好说——最重要的是，她为了这次施法，应允了奥西里斯神的要求，预支了生命之匙的使用权，这就意味着她已经无法逆转地被卷入了神明之间的争斗。
虽然阿蒙神的崛起将导致她无可避免地卷入神明的战场。但是现在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脆弱的神之祭司，还未摆脱人的境界。
这种事，原本能够避一避，拖一拖，才是最好的。
拜斯神那对仿佛是乌木雕成的眼珠骨溜溜地转了转，含笑说：“可上次我也把老底都交给你了呀！”
上一次，艾丽希与拜斯神达成的一致是，如果艾丽希找到为乌陶人祛除诅咒的办法，拜斯神将帮助她协调上埃及南方的努比亚人，确保在上下埃及起冲突时，努比亚人不会在背后给上埃及插一刀。
另外，艾丽希也提出，想要以较为优惠的价格，从努比亚的粮食产区采购供应上埃及的粮食。
她之所以向拜斯神提出这个，是基于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猜拜斯神作为一位地位至少等同于拉神的主神，甘愿降格成为一个兢兢业业打理家庭事务的从神，是为了保全努比亚的利益。
那么就意味着，拜斯的后裔中，除了最最倒霉的乌陶人之外，还有很大部分人生活在努比亚。
也就是说，拜斯与努比亚，还有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否则祂为什么要为努比亚做这么多？学雷锋吗？
事实与她的猜测完全相符——在一千年前，拜斯神放弃了祂努比亚主神的身份，进入埃及，成为一名人气广泛却权柄实力低微的家庭神。以此换来埃及终止对努比亚的战争。
祂成功了……
但同时，努比亚人却并未放弃对拜斯神的信仰。在那片土地上依旧有很多努比亚人将拜斯当做全知而全能的神明来崇拜。
拜斯将根扎在了努比亚，而底比斯这个能力有限的家庭神，甚至是迁徙到底比斯的乌陶人，都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而已。
也就因为这个，拜斯神对乌陶人格外歉疚——明明是祂的直系后裔，却要因为祂而承受绝望与诅咒。
而艾丽希，是唯一看穿了这种布置的人。
鉴于艾丽希对乌陶人所释放的善意，拜斯神不再有拒绝她的理由。因此上一次协商时双方达成了口头协议。
而艾丽希这一次是想要继续加码，进一步敲定从努比亚来的粮食供应。
算起来，还有两个月，就是尼罗河再次泛滥的时节了。在这段时间里，整个埃及的粮食储备都将将至一年一度的最低水平。
而现在由于她艾丽希和法老的冲突，上埃及将失去从下埃及获取粮食的机会。而这也将是艾丽希赢得整个上埃及支持的最后阻碍。
为此，艾丽希不得不努力再找一个可靠的粮食来源——而努比亚是最好的选择。
只见拜斯神那张用乌木雕成的老脸摆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说：“实话实说，努比亚确实出产不少粮食。可是如果您指望它能够供应整个上埃及，您也确实太看得起我们努比亚人了。”
“我不勉强，但是却希望您能尽力而为。”
艾丽希有恃无恐，毕竟她到现在也才净化了萨提里一个。她有的是耐心，以及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等。
谁知拜斯神那对乌溜溜的眼珠再次转动，抛给艾丽希一个她根本没有想过的答案：“您听说过原初种子吗？”
“原初种子？它是那八件原初奇迹之一吗？”
“正是——”
拜斯眉眼弯弯，含笑答应。
艾丽希：……
不管怎样，她至少从拜斯神这儿，捞到了一项在别处都没曾捞到过的情报。

第177章
得再盘点一下原初奇迹——
艾丽希心里这么想着，飞快地自己先回顾一遍：原初土丘、原初瀑布、原初莲花、原初婴孩、时间之石和陶工飞轮。
前四件是从大祭司森穆特那里得知的，第五件从赫梯王子卡尔夏那里听来，由舒神和泰芙努特神使做了确认，第六件则是卡拉姆提到——工匠之神克努姆召唤工匠眷者来上埃及，就是为了这件物品。
已知六件物品/奇迹中，她已经亲自亲自开启了原初土丘和原初婴孩这两件，原初婴孩甚至成了她的小队友欧奈。
而今天，艾丽希从拜斯神这里终于听说了第七件物品：原初种子。
前面六件她还有四件毫无头绪，现在突然冒出了第七件。
她这算不算是贪多嚼不烂？
但艾丽希想想，也不尽乎如此，毕竟那四件她确实是一点儿信息都打听不到，倒不如将注意力转向已有线索的这件原初种子。
“您对这件物品了解多少？”艾丽希顿时兴致勃勃地说。
“至少能够让您不需要再担忧上埃及人的口粮。”
拜斯神的笑容愈盛，也就愈发流露出老奸巨猾的模样来。
祂的意思很明确，等到艾丽希将所有乌陶人都顺顺利利地净化了之后，才会将关于原初种子的信息拱手奉上。
艾丽希略一思考，点了点头：“可以。”
如果那枚原初种子可以让整个上埃及在失去了从孟菲斯的王室司库中薅羊毛的机会之后，还能养活所有上埃及人，那枚这个情报确实值得她尽心尽力，拯救所有乌陶人。
“另外，我老人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请说！”
艾丽希一边说一边想，这位拜斯神确实说话毫无架子，就和人间最普通的老人家一样。
谁知拜斯神开口道：“我在想，乌陶人恐怕会希望改变他们的信仰，从此跟随您一起，信仰阿蒙神。”
艾丽希双眼微眯，她知道拜斯神这是在向她身上下注。
这位家庭神很可能遇见到了神明之间的力量将发生碰撞，祂试图让自己的直系后裔信仰阿蒙神，很可能是看好自己这一方能够在争斗中获得胜利。
当然，也不排除拜斯神也在其祂神明处下注。毕竟祂的实力广泛，甚至在努比亚还拥有那样广泛而扎实的信徒基础。
艾丽希啊艾丽希，不能被这位老爷爷好说话的外表骗了，这个老人家，明明是一肚子的算计。
“您已经是神之祭司，但想要更进一步，想必需要更多的信仰。”
拜斯神口中说的，似乎确实是一团心思，完全在为艾丽希着想。
但祂不知道艾丽希晋升并不需要人们对她的直接信仰，对阿蒙神的信仰也能指向她。
“乌陶人人数不众，但他们对您的信仰却是虔诚的，多少能够帮助您一点儿。”
“毕竟他们尝尽人情冷暖，心中早已是伤痕累累。如果您肯接纳他们，他们会对您无比忠诚。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背弃您。”
艾丽希想了想，最终点头接受了这个建议——多个帮手总比多个对手好。
“那么好，我期待着您关于原初种子的情报。”
双方当下商定了帮助乌陶人的具体计划。至于改信阿蒙神的事，则由拜斯神自己去通知劝说处理。
离开乌陶人的居住区之后，艾丽希没有直接返回住所，而是前往卡纳克神庙，去旁听十三人议事团主持的大型议论。
这天南娜被她派去其它诺姆公干，孔斯被卡纳克神庙的石匠拉去做雕像的模特去了，森穆特去巡视建在底比斯各处的小学校，乌拉尼娅在家中照顾原初婴孩欧奈。人人都在忙，艾丽希自然也不能落后，当即赶去旁听议论。
大型议论不同于十三人议事团的闭门会议，是议事团成员将他们所代表的阶层群体中，有代表性的意见和人员都待到卡纳克神庙里来，各抒己见，让人们的观点能够充分交流与辩论。
最早这也是艾丽希建议的议政方式。
谁知她今天赶到神庙里，竟发现大型议论险些变成大打出手，双方都很明显情绪激动，举行会议的神庙殿堂里，有各种物品在飞来飞去，手杖、坐垫、用来临时休息的陶枕、帽子、昂贵的首饰……
负责记录的书记官一只手护着脑袋，另一只手在莎草纸上沙沙记录。
如果森穆特在就好了——艾丽希这么想着。
毕竟森穆特可以影响各人的情绪，让他们迅速冷静下来。
等等，她其实也可以啊。
“住手！”
艾丽希轻启樱唇，只是稍许加入了一点她神之祭司的位格，人们就仿佛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各自一怔，纷纷冷静下来。
艾丽希来到两边人群之间，柔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向站在大殿正中，正用双手抱着头保护自身的神官菲林。
菲林心有余悸，放下手臂之后左右各看了一眼，开始向艾丽希解释：“今天的大型议论里，底比斯各界最终形成了两派——一派是主战派，另一边自然就是主和派了。”
菲林一说到主战主和，艾丽希就全明白了。
当初她与下埃及法老提洛斯在阿蒙神殿中当众决裂。而提洛斯得到法老的守护者荷鲁斯神的庇佑，离开了底比斯。
从那时起，上下埃及进入彻底的对立。以前上埃及人所采取的那种有事称法老，无事提洛斯的招数立即不顶用了。
既然底比斯人决定了要追随艾丽希，就相当于他们下决心追随法老之外的另一位君主——
当时底比斯人并未完全准备好，而现在他们比起当时可能准备得更好了些，但是却依旧心里没底。
所谓主战主和两派，就是这么来的。
一派主张立即备战，准备与下埃及开打，这些人纷纷叫嚣着要恢复上埃及的荣光，要让红白双冠都戴在底比斯之主艾丽希的头上。
另一派则主张向下埃及法老求和，至少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河泛滥季里双方维持和平。
为了上埃及人的福祉，必要的时候，甚至需要拉下脸，向提洛斯求一些粮食。
艾丽希扫了一眼主战主和两派的大致成员构成，心里大致有了些了解——
主战的一派，大多是底比斯的新兴阶层，初出茅庐，不熟悉政治，凭借一腔热血发表意见。
他们中以工匠和小手工业者居多，而隐藏在这些人身后的，则是一群来自红海对岸，半岛的雇佣兵。
主和的一派，则是老成持重的神官与贵族们。一方面他们确实对上埃及的实力更为了解，另一方面很多人曾经受过普拉图的影响，对艾丽希并不算是完全的信任。
普拉图在底比斯独自掌权十余年，势力渗入底比斯人生活的各方各面，他的影响极难在区区几个月之内就被消除。
而艾丽希陡然将上埃及推入与下埃及可能的战争之中，又令他们心怀恐惧，这在艾丽希看来，十分正常。
而刚刚那一场大战，就是两派之间激情碰撞的结果。
“各位，我只说一两句，如果你们听完了之后还想继续打架扔东西，请自便，我不阻拦。”
“菲林，命人先把地上的东西都收起来，收入神庙的库房。”
艾丽希这么吩咐，菲林顿时哭笑不得，他知道这是羊毛送到艾丽希面前，不用她自己薅。
天予弗取，就不是艾丽希的性格了。
“是否会与下埃及交战，我可以告诉各位，我们还有时间，不必急于做决定。”
艾丽希的声音清朗，回荡在整个殿堂内。
“马上就将是大河泛滥的季节，届时下埃及道路不通，人们向高处暂避，待水退之后将立即投入来年的耕种。在这段时间里，法老腾不出手向上埃及发起进攻——”
“所以，渴望着战争的人们，我劝你们先省省力气，你们是找不到对手的。”
她冲着大殿里某一个方向喊话，那里坐着参加这场讨论的雇佣兵代表。
“至于口粮，我理解各位的担忧。”
“但我可以向各位透露一个消息，我已经与努比亚人达成初步一致，可以用一部分上埃及的手工产品与努比亚换取一批粮食，以弥补未来几个月内各诺姆的粮食短缺。”
这是她与拜斯神的头一个协议，还未涉及原初种子这枚底牌。原初种子，在彻底了解清楚之前，她并不打算向外界透露。
艾丽希的这枚石头掷进神殿的这潭浑水里，激起涟漪无数。
一时间大殿里的人各有各的主意。手工业者欣喜于能够用产品换粮食，那么他们的产成品必然销路通畅，能够多换些粮食，养活全家将是轻而易举。
而另有一些人想起了昔日埃及的荣光，顿时都不乐意了——努比亚是什么地方？
分明是埃及的后花园，想要那里的粮食与矿产，派兵去劫掠一次就可以，为什么还要用自家的产品去换。
这种主张被提出之后，立即有人高声反问：征服努比亚，那是什么时候，那是在上下埃及统一，势力强盛，以及，神明还在人间行走的时候——
现在的上埃及，想要凭一己之力去劫掠努比亚？请问，是谁给你的勇气？
双方立即从主战主和的两级思维中分化成为若干个小群体，愈发热情地彼此争论。
而艾丽希的目的也在于此，她只需要人们尽情讨论。但不需要他们马上得出结论，以便给她一些时间，彻底控制上埃及，并收集足够的情报，以对付法老提洛斯。
另外，她也希望能够借着对阿蒙神的信仰向上埃及各处迅速传播的机会，在神之祭司的位格上更进一步，成为半神。
她身边几乎没有出现过半神，唯一一个曾经出现过的耳廓狐半神，是一个千方百计跟她对着干的家伙。
因此她没办法向之前两次晋升那样，从森穆特那里得到支持与经验。
不过话说回来，她身边有神符尤米尔和帽饰女神瓦吉特。如果真的想问，还是能问到一些详情的。
艾丽希一边走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离开卡纳克神庙。
她从神庙最外沿的柱厅走下阶梯时，有几个外族打扮的雇佣兵向她围拢过来——
“你就是那个号称底比斯女王的阿蒙神祭司，据说是法老所宠爱的女人吗？”
来人带着强烈的异域口音，这令艾丽希想起了最近不少来自外族的雇佣兵齐聚于底比斯的传闻。
但是这话说得也太轻佻了，轻佻到艾丽希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按照她现在的位格，能让眼前这几个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她自己出手惩戒几个小流氓，未免有些太掉价。
艾丽希心念一动之间，卡纳克神庙上空已经掠过一个黑影，在空中张开了庞大的黑色羽翼。似乎艾丽希心中的恼意刚刚出现，就被孔斯准确地捕捉到了。
但还没等孔斯像是一块巨石似的咚的一声砸在地面上，艾丽希身边已经闪过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拦在艾丽希面前，一双眼中寒光毕现，怒视着眼前。
几个雇佣兵在他的压力之下都无法再保持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纷纷抽出随身携带的兵器，准备自卫/逃跑。
却见他取出了一截乌沉沉的圆柱形物品，手一伸，就扣向上面的机括。
艾丽希连忙制止：“萨提里，且慢！”

第178章
艾丽希看得清楚，抢在孔斯跟前，出现在她身边的人，高大威猛，肌肉虬结，皮肤像是深色缎子一样富有光泽——正是刚刚摆脱诅咒不久的乌陶人首领萨提里。
他手中持一枚黑色圆柱形的特殊物体，让艾丽希瞬间回想起她第一次面对萨提里时，对方一摁机括，手中突然迸射出十七八枚淬毒箭簇的情形。
从这枚特殊武器中射出的是蛇灵树之箭，据说见血封喉，中箭立死。
在艾丽希与拜斯神达成合作协议之后，就已经由艾丽希方面归还了乌陶人。
不能这么玩儿，即便对方是无礼的雇佣兵——艾丽希这么想着，连忙出声喝止。
谁知萨提里根本没听她的，照样将机括按下，从那枚黑色像树干一样的物体里，瞬间迸出几十枚细小的豆子，向艾丽希面前的雇佣兵们射去。
随着唉哟唉哟声传来，雇佣兵们纷纷伸手捂住身上中弹的部位。
有些腿部膝关节这样的关键位置中弹，此刻已经再也站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艾丽希立即明白了，这东西并不致命。但是真打在人身上，也确实挺疼。
她见到萨提里一轮发射完毕，便自行走上前，从地面上捡起了一枚豆子，托在手中端详。
只见那些都是陶制的豆子，是底比斯制陶作坊做来供孩童玩耍的一种玩具。
萨提里没再去理会那些东倒西歪的的雇佣兵，只管以怨怼的眼神望着艾丽希，似乎在说：“以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乌陶人早已不再作恶，你还要怎样？你还要怎样？”
艾丽希无语，只能回赠一个眼神：我也不知道你早已换掉了蛇灵树之箭嘛！
看起来，这位乌陶部族的首领，在率先摆脱了诅咒之后。果然按照拜斯神所说，将对神的信仰转移至阿蒙神，也将保护艾丽希视为自己的职责。
只不过他个性依旧偏执，即便是面对艾丽希，也摆出一张写满了怨恨与讨厌的臭脸。
我真的需要这样的守护者吗？
艾丽希忍不住发呆。
这时，才听见咚的一声，化为杀戮者形态的孔斯这才身披巨大羽翼，落在艾丽希身边。
但此刻危机早已被化解，艾丽希心情平和，孔斯也瞬间变为原本那个苍白少年，眼神恢复为黑白分明。但是写满了迷茫，挠着后脑问着艾丽希。
那几个倒在地上、正浑身疼痛着的雇佣兵被吓坏了。
刚才那个肤色较深的壮汉，手中那枚奇特的武器中射出的如果不是陶豆，而是箭簇之类的物品，他们早已完蛋了。
而这个能够任意在背负羽翼的巨大飞鸟和普通人形之间切换的少年，则可以追踪他们到天涯海角。
他们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眼前这位就是掌握着强大武力、尊严不可侵犯底比斯女王，要对付他们这些雇佣兵，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出了什么事？”
远处脚步声响起，一行人匆匆跑来。为首的一个，头上缠着在雇佣兵中很流行的亚麻布长头巾，穿着底比斯平民常穿的短袍子，腰间围着皮制护腰和护裆，佩戴着一枚长长的青铜剑。他的护腰上醒目地装饰着一枚金光闪闪的狮头。
他的年纪应当在二十五至二十八岁之间，留着一头黑色短发，颏下有一丛短髭，深褐色眼睛，五官深沉，颇有风霜之色，令他看起来略有些老气横秋。
他说话时有明显的外国口音，但又与刚才那几个造次触怒艾丽希的雇佣兵不大相同——
最不同的是他的气度与威慑，他一开口，那几个摔倒的雇佣兵都瑟瑟发抖地从地面上爬起来，跪在他脚边，不敢说话。
艾丽希淡然与他对视。
来人马上意识到了她的不同，环视一圈地上散落的陶豆，立即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马上伸脚，将身边这些人一一踹翻，一边踹一边冷笑着说：“很好，看得出来你们聪明了，聪明到竟敢冒犯阿蒙神的祭司大人。”
艾丽希不动声色，只管安静看着他一一惩处自己的人。
她的态度很鲜明：没有纪律的士兵，在对敌时也不会用任何胜算。
这样的雇佣兵，底比斯人是不会用的。更何况，她现在与下埃及之间，目前也还未进行到战争那一步。
“头儿，早先我们也不知道啊……”
说话的人立即又被踹了一脚，这回被惩罚的是，四处找理由，推卸责任。
“吉尔曼大人，我们再也不敢了。”
艾丽希双眼一眯，她确实听过吉尔曼的名字，知道对方是上埃及一股规模颇大的雇佣军势力的首脑。
他所率领的雇佣兵以彪悍精锐而闻名于上下埃及与赫梯、巴比伦等邻国。
但却无人知晓吉尔曼本人的来历。有人说他来自巴比伦或者赫梯附近的一个城邦。
因为与大国争夺权力失败，才远离故土，做了雇佣兵的头目；
也有人说，他做雇佣兵是别有目的，是为了探听消息，为复兴母国做准备。
想到这里，艾丽希嘴角一扬，望着吉尔曼，轻轻拍了拍双手，吐出一句：“好厉害呀——”
不晓得是在嘲讽吉尔曼手下的雇佣兵欺软怕硬，还是在笑话吉尔曼试图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理此事。
吉尔曼眉头一皱，他早先受邀参加过小公主欧奈的庆生盛典，亲眼见证了那场闹剧，也知道了身为参与那场闹剧的主人公之一，艾丽希拥有怎样的能力。
“传令下去，吉尔曼的雇佣兵，从今日起，全部在底比斯城外集结，不得迈入底比斯城半步，更加不准进入卡纳克神庙，违命者斩首。”
“至于你们几个，自去领五十大棍，告诉你们的小队长，打完之后你们如果有一个能站起来，我就会亲自打他一百大棍。”
说完，吉尔曼转向艾丽希，似乎想要从她的眼神里判断。对于这几个家伙的处置，和对整个雇佣兵的安排，她是否满意。
谁知吉尔曼却像是对上了一泓冰冷的湖水，不见半点涟漪。
艾丽希没有喜怒，让吉尔曼无从了解她的心意，也无法据此做出任何判断。
这是个真正难对付的人，绝不会轻易满足——曾经辗转多个城邦、造访过上下埃及多个诺姆，见过无数人的吉尔曼做出这样的判断。
吉尔曼因此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这是他身为一名叱咤四方的雇佣兵首领，以前从未曾经历过的。
雇佣兵，顾名思义，各处征战伴随着四方劫掠，就是为了捞好处的。
但此刻，吉尔曼有种预感，他和他的雇佣兵，很有可能在上埃及捞不到半点好处。
当然，如果事情的发展确实如此，吉尔曼大可以将队伍拉到下埃及，下埃及法老虽然坐拥大军，但是对一支对上埃及十分了解的雇佣军队是不会拒绝的。
但是吉尔曼马上意识到，想要离开上埃及，他需要先过她这一关，而且一想到这一点，他心中就隐隐发毛，似乎只是面对她，就能感受到一种来自内心的恐惧，这种恐惧在对他大声说：不可违抗，不可违抗！
吉尔曼却见到对面的美人盈盈一笑。随即向他温和颔首致意，正式给出回应：“很好——”
这是认可了吉尔曼将雇佣军撤出底比斯以及五十大棍的处理方法。
“您是一位我愿意打交道的人。”
美人樱口中终于吐出了一句吉尔曼想听的话。多年的雇佣兵首脑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转头向地上那几个没用的家伙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快滚了。
“我想就上埃及附近的几个地点问问您的了解。可否邀请您在这附近的神殿里聊会儿天吗？”
吉尔曼万万没想到对方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聊会儿天，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艾丽希便转身，没忘了对萨提里和孔斯都说了声：“跟我来。”
吉尔曼当即跟着身材高大、黑塔似的萨提里，与苍白瘦弱的少年孔斯，一行人若即若离地跟随于艾丽希身后，进入卡纳克神庙中的一间殿宇——
这是艾丽希在神庙中专门设置的一间讨论室。她认为，卡纳克神庙是属于整个底比斯的公共空间，在向神明致敬的神殿之外，应当有供给底比斯人商谈、议论、处理公共事务的空间。
这种议论室就应运而生，大型的如隔壁正在讨论的那间，至今仍有情绪激动的议论声传来。
艾丽希来的这间，却是一间小型议论室。但不是封闭的，四周没有墙壁，仅有数枚大柱支撑着屋顶，从这里经过的任何人，都可以听见里面的人在议论什么。
“底比斯人不会搞密谋。”
艾丽希看见了吉尔曼好奇的眼神，顿时微笑着解释，“我也一样，我和您谈论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瞒着任何一个底比斯人。”
这是为了与普拉图执政时期有所区别，艾丽希特别强调的政务透明——
这在很大程度上迅速赢得了底比斯人的好感，不会有人担心他们这些来自埃及其它地区的外来者会一转身就将底比斯给卖了。
吉尔曼唔了一声，接着他看见一名身着底比斯长袍，褐发金眸，相貌俊雅的年轻人步入这间议论室，很随意地坐在一边——
他知道这是下埃及法老亲自封的大祭司森穆特，反而随着下埃及的第一王妃一道，与法老反目，因此留在了上埃及。
艾丽希似乎对森穆特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笑着说：“您来的正好，我险些忘记了，您也是一位游历四方，对各地非常熟悉的旅行家。”
吉尔曼心中顿时有点失落：原来这位号称底比斯最有权势的女人，把他请来，真的只是为了咨询地理问题？
下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他面前出现了一幅用光线绘制而成的，上下埃及和周边邻国的地形图。
吉尔曼见过不少舆图、地图、地形图、路线图，这对他们这些走遍各地的雇佣兵来说非常重要，他本人在这方面也有不少收藏。
因此吉尔曼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地形图，并且敏捷地看到了图上所标注的几座重要的城市：孟菲斯、底比斯、塔尼斯……
但这副地形图与通常绘制在莎草纸上的舆图不同，这副图上的山川河流海洋都是立体的、真实的，就仿佛有人将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伟大自然景象微缩了七八百倍、几千倍、上万倍……
他吉尔曼数算不怎么好，竟然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将整个世界缩小的多少倍，才形成了他眼前的景观。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来自神明的伟力吗？
目睹这一切的吉尔曼顿时浮想联翩——能像这样，将广阔地域之内的山川河流，尽数惟妙惟肖地具现出来的人，是否就意味着她将来也能将这些广阔的地区尽数掌握于手中？
他不露痕迹地往坐在身边的森穆特那里溜了一眼，发现对方也同样睁大了那对淡金色的眼眸，面带惊讶，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具现出的山川地理。
萨提里也是一样的情形，唯独孔斯神态淡定，要么是他平日总在高空翱翔，将这些全都看惯了，要么就是完全看不懂。
对面的艾丽希见到了这群人的表现，忍不住心中得意。
要知道，她为了用相似律具现出这副范围广大、地理精确的地形图，可是费了老大的功夫了。

第179章
具现出地形图的设想来自于那天艾丽希与森穆特在卡纳克神庙外具现出神像的过程。
那时艾丽希意识到，如果她只是想要具现特定形象，其实没有必要局限于这世界上已知的事物——
就如她具现出的阿蒙神像，拥有是法老的头饰，她自己的五官面容，森穆特的身材与衣饰……是一个杂糅的，位于她想象中的形象。
那么同样的，即使这个世界中不存在完整的，能够涵盖整个埃及与所有邻国的地形图，她也能够通过拼接，将她脑海中想象的整个图景具现出来。
当然，她也并不是只靠躺着想象或是回忆这个区域的地图就行的。
她先要让这个世界上存在立体地形图这种东西——在过去两个月里，她曾拜托了不少匠人，要他们帮忙制作卡纳克神庙和整个底比斯的俯瞰图和立体模型，也曾经以防备下埃及大军进袭为名，要求各个诺姆绘制或者描述附近的山川河流分布，再由她和手工强者乌拉尼娅一道，用白蜡、小树枝、苔藓等物一起制作出上埃及底比斯附近的立体地形图。
现在艾丽希所具现的，就是以这个立体图为基础，再结合她的记忆中埃及、半岛和地中海东部沿岸地区的地形与海岸线图，延展出的地形图。
世界上并不存在这样一副真正的地图，就像世上尚且不存在阿蒙神的真身一样，是艾丽希具现出的脑中想象。
但这并不违背咒法的使用规律，她依旧是在使用相似律，所相似的，则依旧是那天赫梯王子卡尔夏在阿蒙神殿中具现出碧欧拉小姐的虚拟形象这一过程——只是内容来源于对现实存在事物的拼接、延展与想象。
这一手不仅令见多识广的雇佣兵头领吉尔曼惊讶不已，更令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大祭司森穆特有所震动——而后者才是令艾丽希内心感到一阵小兴奋的直接原因。
森穆特淡金色的眼眸盯着艾丽希所具现出的上下埃及，自南向北的大河，规整的红海海岸，周围形形色色的邻国，以及很多埃及人现在都还从未探索过的地方。
他金色的眸子中有细小而特异的符号迅速闪过，似乎正在核对哪些知识是事先储备在他的知识殿堂中的，哪些又来自于艾丽希自身。
艾丽希一直在等待着森穆特的发问，谁知最终是吉尔曼先问了一句：“阿蒙祭司大人，贵国一直将南方称为上，北方称为下，为何在您这里……北方处在上面的位置？”
艾丽希！
吉尔曼确实是发现了她的盲点：她习惯了后世地图的上北下南，却没想到尼罗河是这样一条自下而上的河流。
她赶紧一伸手，面前具现出的形象就转过180&#176;。
艾丽希接着补救：“并非刻意安排，只是认为这个方向各位看得会方便一点。”
地图转动得十分及时，因为森穆特眼中已经出现疑惑之色。
但在艾丽希解释并换了一个方向之后，大祭司的神情转为释然，点了点头，继续观察图上的种种细节。
这时吉尔曼已经将他所熟悉的几个区域一一看过，脸上的惊讶之情更甚，而且有种恨不得随身携带着莎草纸，能够照着描一点小抄的表情。
可见，这片结合了现实与记忆的地形图大部分细节足够精确，因此震慑了吉尔曼。
他满脸懊恼，看起来已经深信艾丽希的不凡。因而对此前那些不知好歹的下属更为气恼。
这位雇佣兵首脑站起身，向艾丽希躬身道：“尊敬的祭司大人啊，有什么能够为您效劳的。”
艾丽希伸出手，指向地形图上的某个区域。
“这里，我想要你带领雇佣兵探索这里——”
她所指向的，是形状狭长的红海东岸最南方，穿过一道海峡之后，面对东南方向广阔海域的一片土地。
艾丽希心里知道那是现代世界里也门、亚丁湾一带。但是她并不确定现在这个时代人们是如何称呼那里，对那里的了解有多少——
但是她非常清楚，那里是地理意义极其重要的交通要道。一旦能够打通那里的航道，那么她就能绕开下埃及，绕开提洛斯控制的区域，直接与半岛各国，甚至是南亚次大陆取得联系。
她在地图上随手画出的一条线，可能远达数千公里，艾丽希并不清楚这些雇佣兵的实力与胆量，也不确定他们是否对此有兴趣。
但待吉尔曼看清了那个方位，这位雇佣兵首脑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般地睁大了眼睛，颤声问：“您要去探索蓬特，您想要我们去探索蓬特？”
艾丽希：……蓬特？
她飞快地回想，并不记得自己在哪本地理学著作或者世界旅行杂志上看过这个地名。
但耸然动容的还有森穆特，森穆特听见吉尔曼所报出的这个地名，也惊异地反问：“吉尔曼大人，您的意思是说，传说中的蓬特古国，就在阿蒙神祭司所指的那个方位？”
吉尔曼定了定神，才点头道：“是的。”
他随即苦笑着道：“我万万没想到，您竟然希望我们这些能够为上埃及增添战力的雇佣兵，去探索遥远的蓬特古国。”
艾丽希却兴致盎然地一拍手，说：“来，说说看，你对蓬特知道多少。”
吉尔曼定了定神，当即将他对蓬特的了解说了出来——那是一个据说在大混乱之前就已存在，一直到大动荡之前，都与埃及互有往来的国度。
当时埃及征服与占有着努比亚的大部分地区。对于与努比亚隔海相望的蓬特也不是没有过觊觎。
但是蓬特距离埃及本土确实太过遥远，埃及人认为武力征服实在是鞭长莫及，因此放弃了侵略那里的计划。
但是一直至今，埃及的土地上还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大部分是渲染蓬特古国的富裕与和平的，传说无不表达着对那里美好生活的向往。而这样的传说也通过埃及，散布到赫梯、巴比伦等邻国。
吉尔曼作为东奔西走的雇佣兵首脑，自然对各国对于蓬特的传说不会陌生。
但事实上，他对蓬特古国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当初他的故乡小城邦覆灭之时，城邦里也同样流传过这样一个传说：去找邦特吧，它能够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邦特，就是埃及人所说的蓬特古国①。
吉尔曼的愿望自然是复国，但是经过多年的雇佣兵生涯，他已经相当清醒，知道以故国规模的小城邦，夹在各大国之间求生存，在当今大国并立的局面下，这样的政权绝不可能持久。
但是关于蓬特古国的传说却深深烙刻在他内心，令这位雇佣兵首脑不得不反复考量对面这位阿蒙神祭司的提议。
“如果……我们真的抵达了蓬特，您想要我们做什么呢？”
“我想要你们作为使者，与蓬特人联系，我希望能够在底比斯与蓬特之间，打通商路，开辟航道，开展定期贸易，与他们交换物资。”
吉尔曼没想到艾丽希提出的竟是这个要求。
他略一沉吟，提醒艾丽希：“我们可是一群雇佣兵……”
他想要提醒的是，他的手下，都是无法无天之徒，是用在战场上的尖刀利刃，谁愿意为你去掺和这些与人做生意的小事？
艾丽希却非常耐心地回答：“我知道。”
“可是在上埃及你们没有用武之地，你们想要离开上埃及，我却又不会允许。”
她说到这里，语气中那种骄傲与掌控一切的气场才慢慢透出来，吉尔曼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是啊，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位真神的祭司。他们这些雇佣兵，此前是为了利益而来。
但既然此刻已经到了上埃及，艾丽希为了不让他们转投下埃及法老那里，自然会想办法对他们加以控制，不放他们离开上埃及。
吉尔曼望着艾丽希那对深邃得仿佛看不见底的漆黑眸子，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们不愿意遵照艾丽希的意志去做，他们可能必须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
艾丽希见到吉尔曼瞳孔微缩，生出惊骇之意，知道他已经想通了某些关窍，当即和颜悦色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是雇佣兵，你们过着刀头上舔血的日子，目的也就是为了求财。”
“帮我建立底比斯与蓬特古国之间的商道，我会赐给你们足够的财富。”
“埃及会与蓬特交易香料、种子、皮革、矿石和黄金，你应该也知道，这种贸易的利润巨大，只要给你们这些商道开拓者分一成的利润，你们就足以获得原本出生入死才能获得的财富。”
“在我看来，这对你们的区别，就只是面对的危险，从对方的数万埃及精锐大军，变成了未知的道路、莫测的海洋、来历不明的异兽、不知在哪里的陷阱……当然，你的那些手下再也无法欺侮与奴役手无寸铁的平民，因此避免面对他们的报复。”
艾丽希平直地说来，吉尔曼回想他的雇佣兵生涯，额头也不免有汗，心知对面这位绝对不好糊弄。
他低头沉思：正如艾丽希所说的，雇佣兵与冒险者其实没有差别，他们所作所为无非求财。
当然，也有一些雇佣兵在战争中很享受肆无忌惮地杀戮，在战斗之后又沉浸于劫掠的快乐中——
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会遭到报应，吉尔曼身为一名谨慎的雇佣兵首脑，在他职业生涯的这许多年里，看到过很多很多这样的例子。
这也是吉尔曼能够安安稳稳地活到现今的原因——除了运气，他也相信着会有神明注视着这片土地。
因此他会尽一切努力约束手下，就像早先在卡纳克神庙阶前所做的那样，免得他们犯下无法弥补的罪行。
或者，深心里吉尔曼也希望着找寻这样一片古老的土地：它像故土般温暖、有人情味；它拥有取之不尽的财富，让每个人都不至于挨饿受冻；
它拥有强大的实力，可以不用动刀兵就震慑敌人，让它的子民免于战乱之苦……
同时它又是允许让人们自己商议事务，自己管理自己……
它的运作与决定是透明的，从没有人玩弄什么阴谋……
想到这里，吉尔曼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就是他想象中的蓬特古国吗？还是说，底比斯这座城市已经影响了他对于蓬特的向往？难道他其实不必离开，已经找到了一个愿望之地？
吉尔曼怔了许久，才恭敬地向艾丽希行礼，说：“您的提议，我希望能与我的下属商议，另外将再搜集一些关于蓬特古国的消息，以便我们最终做出决定。我希望您能够给我们多一些时间。”
艾丽希无不可地微微颔首：“这是应该的。”
谁知吉尔曼追问了一句：“高贵而明智的阿蒙神祭司啊，请问，您试图努力与蓬特建立往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吉尔曼此刻心情有些激动，因为他突然问了一件雇佣兵根本不该关心，也不会想知道的事。
而艾丽希却没有责怪他的唐突，一面想一面认真回答：“这是因为，通过与蓬特往来贸易，我所得到的，远比对下埃及发动战争所能得到的更多。”
艾丽希在心中说：这当然是为了在和法老开打之前，找到另一个或者一些贸易伙伴，以取代下埃及呀。
当然，这不只是为了眼前的短期利益——开辟新航道、新商路，带给埃及人的利益，将惠及未来好几代人。
“这是因为，它能够帮助我，实现对底比斯人……嗯，和对整个埃及人的承诺。”
听到这里，连森穆特在内，都不由得支起了耳朵，仔细倾听：艾丽希怎么会对整个埃及有所承诺？这承诺又是什么？
“我的承诺是，授食予饥，授水予渴，授衣予裸，授舟予所需②。”
艾丽希神情肃穆，庄严应道。

第180章
吉尔曼离开之后，艾丽希、森穆特依旧坐在讨论室中，而萨提里和孔斯因为艾丽希没动，他们俩也就没有离开。
此前艾丽希具现出的那一幅地形图还没有消失。森穆特的视线依旧没有从上面移开，同时他不由自主地喃喃复述着艾丽希说过的话：“授食予饥，授水予渴，授衣予裸，授舟予所需……”
显然，受到震撼的，不止是吉尔曼一个人。
刚才在艾丽希说出这个对整个埃及的承诺之后，吉尔曼表现得相当恍惚。
在艾丽希看来，就像是吉尔曼的三观被重塑了似的，他离开时脚步有些虚浮，眼眶微红，似乎随时可能流泪——
吉尔曼临走时口中一直在念愿望之城、奇迹之地字样，因此艾丽希耸了耸肩，说：“也许我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这个雇佣兵首脑，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森穆特抬起头望着她，眼神有点古怪，说：“也勾起了我的回忆。”
他丝毫不加掩饰地盯着艾丽希，令艾丽希瞬间有点心虚——怎么好像她以前曾经对不起森穆特似的？
只听森穆特在一旁小声补充：“在泳者之洞……”
他不提泳者之洞倒也罢了，森穆特这一开口，竟令艾丽希微微一震，马上转头望向森穆特，然后在对方那对唯美的金色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小小影子。
这个世上，应该没有人能够像森穆特，对她这样了解，清楚她心里的每一个念头，准确预测她的每一步行动……
森穆特说得对，她现在做的事，和在泳者之洞时完全一样，她要给底比斯人乃至整个埃及人绘制一幅真实的梦境，让这个梦境深入人心，以促进他们对阿蒙的尊敬与崇拜进一步转化成为信仰，牢不可破的信仰。
就像在泳者之洞时一样，她为真实世界里的小村居民织梦——
现在在底比斯，她也在为底比斯人织梦——
她织的梦很大很大，甚至轻易就网罗了一向谨慎但却有故事的雇佣兵首脑，这个梦将来也注定往整个埃及上空罩去……
授食予饥，授水予渴，授衣予裸，授舟予所需……
森穆特金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他这个心思最敏感，距离她最近，最了解她的人，也因此最轻易地接受了她绘制的梦境。
萨提里站在一旁，一直紧紧地绷着脸，片刻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努力不让自己的心潮起伏被其他人看出来。
唯有孔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此刻茫然扬着头，睁着一对纯净的眼睛望着艾丽希，似乎在问：您还需要我吗？不需要的话我继续做模特去啦——
谁知艾丽希却扭头看向孔斯：“斯孔，如果阿姐需要你，和刚才那些雇佣兵一起，去很遥远的地方探索一个古国，你会愿意吗？”
孔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去挠他脑后细细软软的黑色短发，很明显不知该怎样回答艾丽希才好。
“我也可以前往……”森穆特主动请缨，表示他对蓬特古国也很感兴趣。
但片刻后，森穆特像是明白了艾丽希的全部用意，坐姿慢慢回缩了一点，小声说：“但您是对的，斯孔更合适一些……”
艾丽希选中孔斯随同前往，主要是因为孔斯可以随时变化成为杀戮者神态，能够飞上高空观察，这一点对于外出探路的冒险者十分有用。而且无论是森穆特还是艾丽希都不能轻易办到。
出门在外，即便孔斯表现出他苍白少年的无害一面，在底比斯的这些过往也早已足够震慑这些雇佣兵，无人敢加害他。
另外，艾丽希还有一个想法——孔斯毕竟不是她的私人物品，他像是系在艾丽希裙带上的佩饰一般跟着她这么久，也总该自己在外飞一飞，独立完成一些任务了，否则在飞速成长的艾丽希和其他人身边，他渐渐就只能成为一枚负担与累赘。
“好——”
孔斯突然大声地回应，同时偷偷地去看艾丽希。
他像是感知到了艾丽希的心意，想要去完成，却又并不那么确定。
似乎在艾丽希摆脱森穆特切断她与孔斯之间心灵纽带的那一天，某种更深层的联系就被建立了。
在这天的议论之后，吉尔曼真的会去征求了雇佣兵下属的意见，并且说服了一向贪婪的雇佣兵们，按照艾丽希所说的去做，获得的利益，比他们留在埃及战场上能获得的更多。
他们对艾丽希指派给他们的帮手孔斯也不敢有异议，只能接受这个时不时会变成巨鸟的怪家伙。
孔斯告别，艾丽希与森穆特等人都有所表示——
艾丽希赠送的是几枚放电，而森穆特送的则是好几枚旅行，他们联手，认真教会孔斯使用这些特殊物品。
这样一来，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孔斯完全可以带着吉尔曼一行人使用旅行迅速返回安全地带——
但是探索航路还得需要吉尔曼他们身体力行才行。毕竟这条航路是为了普通人开拓的，是艾丽希留给以后世世代代的埃及人使用的，可不是仅仅是为了方便几个阿苏特。
最终连南娜都对孔斯的离去有些依依不舍，这位战神神使面对孔斯这位杀戮者神使，竟然生出了一点惺惺相惜的情感，似乎那个不善言辞的苍白少年，恰好是她生猛个性的另一面；
又似乎战神与杀戮者配合，才会形成一套完整的战争机器。
不说南娜如何感慨，艾丽希将探索商路交给雇佣兵，将与努比亚交换粮食的事交给拜斯神，自己则将注意力转向下埃及，转向孟菲斯，她需要的关注有两件事：
一是奥西里斯神的近况，她曾经承诺，对方一旦陨落，就将生命之匙交给女神伊西斯。
但是她一直不清楚该神究竟是否已陨落。因此手中的生命之匙也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第二就是法老的近况了。
艾丽希所料不错，法老顺利回到孟菲斯之后，很快重新掌控了王都的局面。但是却按住了整个下埃及大军不动，静待大河泛滥季的到来。
在泛滥结束之前，上下埃及人将奇迹般地因为一条河而形成默契，暂时互不侵犯。
这对于艾丽希来说几乎是天赐良机，让她有机会实现她的计划。
在成为神之祭司之后，艾丽希发现自己的能力可并不只是原有能量的成倍增加那么简单，而是解锁了一项崭新的功能——
她可以代表阿蒙神，挑选追随神明的眷者，让这个世界出现更多的阿苏特。
这和当年阿努比斯神使发展她作为阿蒙神的眷者还不大一样。
阿努比斯神使当年更多的是一个传声筒的角色，在她与众多神明之间来回奔走传话。
但她成为阿蒙神的祭司之后，她就可以自专，决定赐予某些特定的普通人机会，让他们成为阿苏特。
届时她与这些阿蒙神的新眷者之间，会建立起一些特殊联系，以便能够响应眷者们的需要，指点他们一点一点晋升——
也就是说，她当初不曾享有的那些福利，等到她自己成为神之祭司以后，就全都出现了。
新人们，你们真是令人羡慕的一代呀！
艾丽希在心里高呼一声。
她有仔细考虑过为什么其他神之祭司没有像她这样，热衷于发展下线，并且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作为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神之祭司，森穆特这边，成为神眷者的门槛太高了——
森穆特是图特神垂青的特异者，能够直接阅读圣书体象形文字，因此能够掌握诸多知识与咒语——
这个特点，放眼整个埃及，只有法老一人享有。但是法老却绝不可能成为图特神的眷者。
而阿努比斯神使奥普特一度曾晋升为阿努比斯的祭司。但是他留在世上的时间太短了，很快就切换成为亡者形态，以至于没能在人间发展眷者，这也情有可原。
但是艾丽希却对发展下线非常有兴趣：她最关心的，是与神眷者之间建立起的那种神秘联系——如果她能借此机会，在下埃及发展出一群阿蒙神的眷者。
不仅可以在下埃及继续传播对阿蒙神的信仰，更加可以增添她在下埃及的眼线。
这种眼线不需要接头，不需要传递消息，平时一祈祷，她这个神之祭司就什么都知道了。就像她与碧欧拉联系时一样方便。
试问艾丽希怎么能不心动——
说到就做，艾丽希立即开始考虑她在下埃及可以发展的下线人选。
首先是碧欧拉小姐。
但是艾丽希很快把这个主意否定了。
她没有必要特别让碧欧拉成为阿蒙神的眷者，她们之间已经建立了足够强的纽带。
另外就是，碧欧拉毕竟是原书女主，成为神眷者就将拥有一些常人所没有的力量，发展碧欧拉作为神之眷者——艾丽希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倒不如维持现状。
碧欧拉回到塔尼斯之后，由于塔尼斯人帮忙掩饰，法老一时不会发觉她并没去赫梯，而是留在埃及境内生活。
艾丽希已经和她说好了，由碧欧拉在塔尼斯带领人们，按照碧欧拉自己的想法生活，相当于在法老的孟菲斯王庭背后，建立了一个以现代思想指导建立的根据地。
等将来法老发动与上埃及的战争，塔尼斯完全能够成为扎在法老脊背上的一枚尖刺。
暂时不考虑碧欧拉之后，其他可以考虑的人选就多了。
艾丽希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她当初留在孟菲斯的塔巴克那些人。
早在她离开孟菲斯时，就曾经嘱咐过让他们低调生活，而王室司库工作繁多，法老就算是还记恨着她曾经在王室司库里留下这些人，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儿将塔巴克他们全部撤换。
在王室司库发展眷者，是个相当不错的主意。毕竟她就有渠道能够了解整个下埃及的财政情况，这几乎可以帮助她料敌先机。
跟着问题就来了，她应该怎样前往孟菲斯，发展这些以前曾虔诚追随她的卑贱侍从，成为阿蒙神的眷者呢？
答案几乎就摆在面前：入梦。
艾丽希举起胸前新制的荷鲁斯之眼护身符，设定指向，很快就进入了某个梦境。
孟菲斯，王室司库旁一座简单而低调的宅院里，塔巴克从梦中醒来，却犹如依旧沉浸在梦中似的，开始虔诚地诵念：“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时间的守护者，阿蒙。”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摸了摸后脑，疑惑地自问：“有这么巧吗？连续几天都做同一个梦，梦里神明的尊名我都能记得了。”

第181章
孟菲斯……
清晨时分，城市里尚自弥漫着来自大河的水雾，街道上就已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向王室司库慢慢行来。
大河接近泛滥，王室司库也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司库中的书记官，无论是出身贵族子弟的老资格者，还是大约一年前机缘巧合。
因为一场数算竞赛而进入司库工作的新人，都过上了早出晚归，异常忙碌的日子。
王室司库总管伊阿古正站在司库门前，一一检查进入司库的书记官们有否夹带。
“你们也别怨我，只是法老亲自下的命令——”
伊阿古望着睡眠不足、一个个都顶着黑眼圈的书记官们小声解释。
现在他要检查的，是书记官们有否将易燃物品，清油、火石、取火器之类带进司库。
而晚间他要检查的，则变成是书记官们是否将抄录了内容的莎草纸、羊皮卷之类，带出司库。
伊阿古将每个人都检查一遍，要花不少时间，因此书记官们必须来得更早走得更晚，这样一来，难免怨声载道。
司库中有不少书记官是与伊阿古共事多年的老人，纷纷倚老卖老地说：“您是知道我们的，就算是王命，您也不需要这么苛刻吧——”
伊阿古便赔笑着解释：“不是苛刻，是负责……”
自从第一王妃清理了王室司库，勒令多年来侵吞财产的书记官们退回所贪污的财富之后，书记官就真的成为一项钱少事儿多还加班的苦差事，如今又遇上大忙季，法老和伊阿古还无端端为这普普通通的上工与放工增添流程，书记官们没有怨气就怪了。
但他们看一眼在附近值守的王室卫队，便大多收起怨言，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里，等候轮到自己。
队伍中，站着昔日第一王妃艾丽希的侍从塔巴克。
塔巴克与另外几名王妃侍从在去年大河泛滥之后，天降奇遇，成为司库中书记官成员。
他们的运气不错。在第一王妃离开孟菲斯之后，法老回归掌权，但出人意料地没有撤换塔巴克等人的职位，而是默许了这种变化——原本由贵族子弟所把持的司库，混进了出身寒微的普通人。
在那之后塔巴克等人又经过了代理祭司萨沙的指点，待人接物都有所进步，也渐渐摸明白了司库中的生存之道。
两个月以前法老从底比斯返回孟菲斯，立即召伊阿古去问话，据伊阿古转述，法老也曾问到了塔巴克等人。按照伊阿古的说法，法老曾动念要将他们都铲除出去。
但是伊阿古向法老提及大河泛滥季工作繁重，王室司库人手不够，百般为塔巴克等人求情，提洛斯犹豫了良久，终于没有提赶人的事，取而代之的就是每天进出司库时的严密盘查。
塔巴克等人在司库里混了近一年，也已经开始熟悉这些官场之道，当然明白伊阿古说的话里有水分，只是在试图向他们背后的人卖好而已。
伊阿古卖好的对象，不出意外就是当初将他们留在这里的第一王妃。
此刻，塔巴克他正在与一名叫做梅妮的女性书记官头凑着头，窃窃私语。
这个梅妮，是王室司库中绝无仅有的女性工作人员，她原本是大神官家中的女奴。
但在那次艾丽希主导的数算竞赛中胜出了绝大部分书记官。因此赢得了进入司库工作的机会。
现在塔巴克与梅妮正在低声商议的，却与伊阿古的检查无关，而是关于塔巴克近来反复做的一个梦。
“你说，我每晚都会梦见有人在我耳边念阿蒙神的尊号，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梅妮赶紧低声喝止他：“小心！”
她很警惕地向四周看了一眼，说：“你难道不知道孟菲斯的王室卫队在城内四处巡视，不允许人们讨论阿蒙神，别说是尊号了，只要有人提及祂的名讳，都可能会被王室卫队的人抓起来，关在王宫地下的黑牢里。”
孟菲斯城里的这种状况，在法老刚刚从底比斯返回时就开始了。
当时人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不久就有谣言传入，说是法老在底比斯遭遇奇耻大辱，被他的第一王妃艾丽希当众羞辱，并且丢弃了所有王室护卫，只身逃回孟菲斯。
而艾丽希另有一个身份——阿蒙神的祭司。
所以，法老禁止孟菲斯城内谈论阿蒙神，也禁止人们谈论第一王妃，就当她和她所生的公主根本不存在，大神官达霍尔从没有过这么个女儿，大将军索兰从没有过这么个妹妹……
塔巴克点点头，将声音又压低了八成：“所以我只敢和你一个人说……”
梅妮点点头，待见到周围没有异状，才问塔巴克：“你还梦到了什么？”
塔巴克与梅妮都是艾丽希从大神官夫人为她准备的活人血条中提拔起来的，又教给他们生存的技能，并扶植他们在王室司库中站稳脚跟。
孟菲斯城中，若要再找两位比塔巴克和梅妮对艾丽希更加忠心的人出来，恐怕也很难。
塔巴克当即应道：“梦里那人对我说，只要我愿意与神明交换姓名，订立契约，就能够成为阿苏特，成为阿蒙神的眷者，就像王妃当初那样。”
梅妮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反问：“你说你记下了阿蒙神的完整尊号？”
塔巴克点点头，然后将他在梦中记下的神明尊号复述给梅妮。
这时，两人也已经排队排到了伊阿古跟前，伊阿古正好在朝他们两人谄媚一笑。
当晚，王室司库的书记官们忙碌到深夜，然后又一一接受伊阿古的检查，确定他们没有夹带任何司库内的物品，才被放行离开。
梅妮回到自己的居所，赶紧将门户锁闭，自己坐在卧室里，望着面前矮几上放置着的一盏小小油灯，沉思了良久。
她终于下定决心，将双手互握，十指相扣，举在胸前，然后虔诚地诵念：“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时间的守护者，伟大的阿蒙神，我，孟菲斯的普通人，被王妃艾丽希所拯救的弱小者，向您祈祷，我愿意追随您，成为您忠实的眷者——”
她话音刚落，面前那盏细小的油灯已经瞬间发生变化。油灯的灯芯呼的一声蹿高，灯芯不再是那桔红色的一星半点，它向这狭小而幽暗的室内放出纯净的光芒。
梅妮无比激动，双膝跪地，支撑起身体，大声说：“伟大的神明，我，梅妮，愿意与您订立交换姓名的神圣契约，一生为您驱使……”
她就差大声喊我相信您了。
这时，脑海中传来一声相当庄严的女声：“很好！”
梅妮：……这怎么这么像第一王妃的声音？
她一定是太过思念第一王妃，听见女声就觉得是艾丽希。
梅妮赶紧将这略显亵渎的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开，然后开始虔诚地祈祷。
随着她的祈祷，梅妮听见自己脑海里开始回荡一个声音：“梅妮、梅妮……”
随着这个声音，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过去。
她想起了孩提时代所遭受的苦难，目睹亲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死于贫穷与疾病，她记起了自己被选中作为为王妃艾丽希续命的卡，被迫与仅剩的至亲分离，然后被教导在任何时候都要服从，将她那点卑微、渺小的生命献给王妃。
当滔滔大河挟裹着洪水向萨卡拉行宫席卷而来的时候，她很清楚自己的生命马上就要走到终点了。但是这却奇迹般地成为她一生的转折点……
“梅妮，祝贺你，你已成为阿蒙神的眷者。”
脑海中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在此一刻梅妮却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很清楚，她就是为了追随艾丽希，才甘愿成为阿蒙神的神眷者的。
向一位在下埃及并不知名的神明祈祷，并且奉上自己的姓名，这本身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因为万一像阿辛那样遇上邪神，就彻底完蛋了。
对方却似乎非常耐心，在隔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在梅妮的脑海中询问：“梅妮，你在梦中听见阿蒙神的尊名已经有几天，是什么促使你终于做出决定，成为神明追随者的呢？”
梅妮被对方问到，怔了怔，忽然很扭捏地在心中回答：“之前我在梦境中听到伟大神明的尊名，一醒来就忘记了。”
人和人是不同的，有些人做过的梦，醒来就忘了。也有些人，刚醒来时能够巩固一下回忆一下，梦中所见所闻，多半能够记得住。
“直到今天白天问过了塔巴克……”
总之一句话，她抄了塔巴克的作业。
对方却一直没能回应，似乎被梅妮的回答给噎住了。
底比斯，深夜。
艾丽希在听到有人诵念阿蒙神的尊名之后，立即起身，试图尝试与诵念者建立联系。
这是她成为神之祭司之后，第一次尝试发展阿蒙神的眷者。因此格外谨慎，心里也相当激动。
为了能够观察到对方的反应，她同时采用了荷鲁斯之眼辅助，选择的指向自然是正在诵念阿蒙神尊名的潜在眷者所在的位置。
下一刻，她的灵体当即从梅妮那间小屋的墙壁上浮现。
原来第一个能够下定决心，成为阿蒙神眷者的，竟然是梅妮。
艾丽希马上回想起这个姑娘当初在王室司库中赢得数算比赛时酷酷的模样。
随即梅妮表达了她愿意成为阿蒙神眷者的期望，艾丽希立即感受到，自己的灵体，正在与梅妮开始建立精神上的联系。
她需要在对方献出自己的姓名，订立契约的过程中，为这个姑娘打上一种精神烙印，从此梅妮就将迈入阿苏特的行列，成为一名追随阿蒙神的眷者。
“梅妮，梅妮……”
艾丽希开始尝试呼唤对方的名字。
就在这时，双方的精神联系成功建立，艾丽希瞬间感到排山倒海的记忆汹涌而来：贫穷、疾病、屈辱，还有绝望……感知到这些回忆的艾丽希一度双眼微湿。
毕竟她对梅妮了解不深，不知道这个年纪轻轻，思路敏捷，一学就会的年轻姑娘竟背负着这样苦痛的回忆。
随即她感知了救赎，看见了决心……她完全理解了梅妮为什么能这么快下定决心，成为阿蒙的眷者。
于是艾丽希成功地为梅妮赋予精神烙印。与此同时，梅妮右臂内侧，开始出现一个拥有八道轮辐的车轮：命运之轮。
在艾丽希之外，阿蒙神终于又拥有了一个眷者。
这一切完成之后，艾丽希望着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的梅妮，开始了她的初次尝试。
“祝贺你……”
她尝试与梅妮对话，并仔细观察对方是否能够看见自己的灵体。
然而看见灵体这件事似乎只与本身特质有关，并不是成为阿苏特就能改变的。艾丽希就在梅妮对面，她却对此一无所察。
但是梅妮却完全能听见艾丽希的声音，两人能毫无阻碍地交谈，终于让艾丽希明白了她通过梦境转播阿蒙神的尊名为什么没能获得即刻的响应了——梅妮的梦总是醒来就忘，从没能记住过。
待与梅妮交流结束，艾丽希的灵体登出荷鲁斯之眼，返回底比斯她自己的居所，开始详细回忆这次发展下线的全过程和其中可能值得改进的地方。
梅妮勇敢迈出了这一步，给了艾丽希不小的希望——看起来她在下埃及还是拥有相当良好的群众基础的。
正当艾丽希完成一切，准备去休息的时候，她耳边忽然又响起一个虚幻而遥远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正在虔诚而坚定地诵念着阿蒙神的尊名：“伟大的阿蒙神，我，塔巴克，愿意从此追随您，成为您虔诚的眷者……”

第182章
第二天清晨，照例是晨雾缭绕的街道。王室司库门前，聚集着呵欠连天的书记官们。
梅妮与塔巴克两人排在队伍末尾，都是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伊阿古见到他们，懒洋洋地打了一声招呼，笑着说：“到底是年轻人，昨天干活干到那么晚，睡一觉就又缓过来了。”
这也正是他不敢轻易赶走塔巴克等人的缘故：年轻人干活，一个顶仨。
梅妮与塔巴克对视一眼，两人其实都是一宿未睡。但此刻都觉得精神旺盛，全身都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恨不得能够在神明的指引下在孟菲斯好好干一番事业出来。
但这些都不能为伊阿古所知。
梅妮一如往常地板着脸，冲伊阿古点了点头，就进了王室司库。
而塔巴克则满脸堆笑，与伊阿古寒暄两句，没忘了用特别的眼神瞥了瞥梅妮的背影，似乎在说：“你看她，总是这古怪脾气——”
这是他俩在昔日的代理祭司萨沙那里学到的处世诀窍：要么特立独行，要么和光同尘，与所有人打好交道。
这时的司库，已是万分繁忙。
大河泛滥在即，各诺姆正在将出产的粮食作为税金，上缴孟菲斯的司库，在未来至少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内，各诺姆自身的粮食储备将降到最低，不得不依靠孟菲斯司库的调拨与供给。
此刻，直通孟菲斯码头的司库中，往来运送货物的民夫络绎不绝。
每一座库房前都有两名司库记录官在记录进出，一人记一人核对，记完之后会由两人共同签押，以示两人对此次记录共同负责。
完成的记录则送到账房去汇总。
梅妮进入司库之后，脚下一顿，立即选定了方向，头也不回地往账房过去。
“我要看一处账目——”
她告诉守在账房门外的卫士们。
“只能看，不能抄录。”
卫士们在检查了她的司库腰牌之后，这样回复她。
梅妮嗯了一声，点点头，并伸出双手表示她两手空空，没有携带任何可供抄录的东西。
随即快步进入账房内，找到她要看的账目，然后低声祈祷：“伟大的阿蒙神，尊敬的神之祭司啊，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找到了孟菲斯昨日司库出库的粮食所有的分配去向——”
她脑海里随即响起嗯的一个轻轻的女声。
“很好，了解了粮食的去向，将有助于神明做出判断，预测法老何时会向埃及各地增兵，以便提前阻止战争的发生。”
梅妮心里一舒，心说：果然阿蒙神是不希望见到埃及的土地上发生战争的。
她又低声祈祷问：“您需要我为您解说账目上的内容吗？”
她脑海里的声音提示：“不需要，但我会指点你翻页，如果我有问题，也会向你提问……回答问题时你不需要出声，你只要在脑海里想一想……
嗯，我并不是在窥测你的想法和念头，我只了解与司库有关的内容。在你完成这个任务之后，我就会切断与你的联系。”
“是——”
梅妮虔诚地在心里默念一句。
其实她巴不得能多听一会儿这个与王妃艾丽希十分肖似的声音。
她已经快一年没见到王妃了，心中着实思念。
梅妮随即伸出手，卷开第一卷 莎草纸。那上面的墨迹还很新鲜，正是昨日出库的粮食。
她一面看，一面心想：阿蒙神的祭司大人是在通过什么途径观看这些账目呢？
她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心里立即想：糟糕，我揣测阿蒙祭司，祭司大人立即知道了。
谁知那个清朗的女声再次响起：“可以了，去翻开下一卷吧！”
梅妮当即照做，将心中的好奇使劲压住，免得自己再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她快手快脚地收起这一卷，然后再打开下一卷，这回她听见了来自阿蒙祭司的问题：“这是送往哪里？”
双方一个在心里问，一个默默地答，很快就将所有纸莎草卷看完。
此刻天色尚早，而库房中只有数枚能够放射出柔和光亮的巨大夜明珠用于照明，梅妮感到双眼酸涩，却听见脑海中的声音吩咐：“好了，今天的任务暂且完成，你先去忙你的本职工作吧。”
梅妮嗯了一声，觉得这位祭司大人颇为体贴，竟然能体谅她双眼发酸，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她却没有想到，刚才艾丽希其实正是在借她的视野，观看账目上的内容。
而艾丽希在梅妮与塔巴克进入王室司库之前，做了两手准备：她一面登入荷鲁斯之眼，指向梅妮身边，另一面借助她与阿蒙眷者之间建立起的特殊关系，调用梅妮的视野——
也就是说，梅妮与她共享了自己的视觉，她是在通过梅妮的双眼阅读那些账目。
这两手准备，一方面可供艾丽希随时观察眷者周围的情况，自己给自己的眷者放风；
另一面，艾丽希在借用梅妮的双眼阅览账目时，可以随时向梅妮提出问题，她对哪里心生疑惑，就只要将视线停留在那里就好了。
因此在极短的时间内，艾丽希就看完了司库昨日出库的账目——
她得到的第一个印象是，阿拉伯数字的应用已经在王室司库内完全普及。
不管此前王室的书记官们心中有多么抵触，这种数字便捷好用，不需要额外的辅助工具，很快得到了大众的青睐。
因此艾丽希在梅妮的指点下，能够迅速看懂账目上的内容。
另外就是，法老在下埃及调运物资，似乎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从各诺姆抽取民夫加入各大军团的迹象，也没有各大军团调动的迹象——尤其是边境军。
她随同梅妮，在这边浏览司库出库记录的同时，她登入荷鲁斯之眼之后的另一个灵体，正从塔巴克身后一面墙壁上浮出——
塔巴克在另一处库房，这座库房内装载的都是历史资料，因此看守更加严密。若非塔巴克与看守关系不错，他是没法儿进入这间库房的。
塔巴克这边在查阅的历史资料，是下埃及在过往年度里，需要向上埃及提供多少粮食——
艾丽希希望借此机会测算，与法老反目之后，上埃及的粮食缺口会有多大。
艾丽希在成为神之祭司之后。不仅登入荷鲁斯之眼的灵体可以同时在十个以上地点出现，也能够做到同时与五个以上神之眷者建立联系。
也就是说，她现在可以做到像开视频电话会议一样，一下开好多个小窗，与不同人同时联系。
随着她位格的进一步提升，五个十个这样的上限也将随之提升。
在艾丽希能够晋升为半神之前，她估计自己能够同时开五十个小窗，与至少二十个眷者同时联系。
这样真的很方便——艾丽希在塔巴克的帮助下，很快找到了上一年的数目。
这个数目大得令她吃惊，但她来不及感叹。因为她得到了危险预感，她的灵体头一扭，就发现了迅速到来的威胁：
伊阿古正进入这间存放着历史档案纸莎草卷的库房，满面堆笑，快步向塔巴克走来。
艾丽希通过与塔巴克之间的精神联系提醒了这个年轻人，甚至迅速帮他想好了一个借口。
谁知，伊阿古走到塔巴克身边，却一眼都未看向他手边刚刚放下的纸莎草卷，而是笑着低声询问：“塔巴克，你说……阿蒙神，是怎样一位神明——”
老实孩子塔巴克顿时觉得自己露馅了，对方看透了自己是阿蒙神的眷者，一开口就要将实情和盘托出。
谁知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他只是在向你讨近乎，想找一条后路而已。”
塔巴克顿时警醒，当下流露出他一贯的迷茫而又老实的神情，也低声回答：“我有些亲戚在上埃及……大致听说过一些关于……那位神祇。”
塔巴克的容貌接近上埃及人，甚至是努比亚人。因此他的话伊阿古马上就信了，顿时精神焕发，眉开眼笑地拍拍塔巴克的肩，说：“好兄弟，这个我们日后有机会详聊，详聊哈哈——”
塔巴克却受精神联系的影响，低声又问了一句：“是孟菲斯哪里不对了吗？”
伊阿古脸上肌肉一阵抽动，一时间没敢多说什么，左右看看，见确实没人，才小声回答道：“听说奥西里斯神庙的那口甜水井枯了，我这心里啊……”
他顿了顿，又像是对塔巴克掏心窝子似地补了一句：“不管怎么样，多一条后路总是不错对吗？”
塔巴克按照昔日萨沙的教导，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看来我也得向我的亲戚多打听打听才对……”
一番话令伊阿古毫无怀疑，转身去了。
塔巴克这时才轻轻地舒出一口气，心想：还是神明的祭司大人看人看得准啊。
等到塔巴克从库房里出来，回到司库入口处的大厅里，昔日举行数算竞赛的地方。
他正好遇上梅妮。两人只是交换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的任务已经都完成了。
司库总管伊阿古恰好也在，并且在向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打招呼。
“大将军大人，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这个年轻人相貌固然英俊，却懒散。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却是一副比所有人都要瞌睡的模样，一张口还未说话，就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末了开口，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来玩——”
伊阿古知道这位大将军身份特殊，得罪不起，顿时请教：“不知有什么可以用来招待您的？”
“我是专程来看这里过去的账目的——”
伊阿古第一个反应是：这不行啊！
但是他马上记起：“不行”也不行啊，眼前这位不是一般人，他是统领埃及边境军的大将军，有一个绰号叫做狂将军。
除此之外，他还是那位曾经以一己之力，将司库搅得天翻地覆的王妃的亲哥哥。
他要来司库查看账目，伊阿古拿什么来拦他？
但就在这时，几名出身王室卫队的卫士无声无息地踏上一步，拦在索兰身前。
“哈哈……但我到了这里才想起，账目这种东西，我也得看得懂才行啊！”
说着，索兰一阵长笑，背着手，自顾自走出司库的大门，伊阿古弓着背，小心翼翼地将他送出门外，然后回身向王室卫队一摊手。
卫士们各自耸了耸肩，转身各自回他们的岗位去了。
但事实上就在这一瞬间，王室司库的重要机密刚刚被泄露出去。
一待索兰离开司库，艾丽希不用再关切司库里的状态，她立即登出荷鲁斯之眼，并切断了与阿蒙神两个眷者之间的精神联系。
她回到了底比斯自己所在的房间里，并立即找来墨水笔，在莎草纸上迅速记下一排数字——
这是她从塔巴克那里看到的，过去几年来由下埃及向上埃及提供的粮食数目。
比她想象得要多不少。

第183章
艾丽希从荷鲁斯之眼登出之后，望着面前莎草纸上书写的一排数字喜忧参半。
喜是因为她从阿蒙神的眷者那里轻而易举就得到了重要的机密，安全系数还很高，完全不会令眷者陷入危机，也不会影响他们的职业前途。
通过这次机会，艾丽希也顺利地实践了她身为神之祭司，与发展出来的下线们之间建立精神联系的能力。
在完成这次人物之后，艾丽希还很认真地给梅妮和塔巴克各自分配了一点儿巴，作为积攒的功勋。
当然，他们俩都是无法用肉眼看见手臂上的命运之轮的。但是艾丽希却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为阿蒙神招募了每一名眷者之后，艾丽希的自我意识中就为他们每个人搭建了一座命运之轮，搭建精神联系时，只要找到与眷者相对应的命运之轮，用意识将它们推动就可以了。
这可是相当的方便。
然而她忧的则是从孟菲斯拿到的这份情报——上面的数字太大了，而且不止是一年，几乎每年，上埃及都从下埃及接受大量的粮食，以满足自身的口粮缺口。
她刚想说：看来提洛斯不是一个小气的君主。
但她马上又想到，上埃及每年也需要向下埃及提供不少特产。
尤其是各中矿产、石料、宝石、象牙……用这些向缺乏建筑材料的下埃及换取粮食，底比斯和孟菲斯，还真的说不上谁赚了谁亏了。
但是在上下埃及相争时，很显然，上埃及吃亏——因为上埃及不是传统的产粮区，它出产的矿石、石料，这些都不是可以果腹的东西。
法老将向上埃及的粮食供应切断，上埃及的人心顿时就要乱。
艾丽希拿上这张莎草纸，去卡纳克神庙征求意见。
神官菲林见到纸上的数字，吃了一惊：“不可能有这么多！”
他断然否定，并且向艾丽希询问这个数字的来源是否可靠。
艾丽希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统计数字的口径差异造成的分别，于是提醒：“上埃及不止是底比斯所在的这一个诺姆。”
上埃及有二十个诺姆。
菲林与其他参与讨论的人纷纷拍头，恍然大悟。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思维中，上埃及还不是一个完整的国度，底比斯人思考问题，还不习惯于作为一国之王都，站在全局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菲林顿时表现得有些心虚，他诚挚地向艾丽希致歉，表示自己不该随意质疑艾丽希的消息来源。
但同时他也十分叹服地表示：“只有您，阿蒙神祭司大人，只有您……您能代表所有上埃及人设想未来，您是一位真正的领袖。”
艾丽希却只管以手撑头，菲林的恭维无益于解决问题。
一旦失去下埃及这个粮库，并且消耗尽所有的存粮之后，她该怎样解决人民的口粮问题？
努比亚确实能买到一些，但应该远远不够，雇佣兵已经出发去探索蓬特，但是远水救不得近渴……看来只能寄希望于原初中子。
这要等到她为所有乌陶人解除完诅咒，拜斯神才会给她相应的线索。
看来她现在确实需要加快进度，尝试一次性给多人解除诅咒，必要时可以考虑向森穆特借一些能量储备——当然她在短时间之内可能做不到马上偿还……
这么想着，艾丽希已经大致理清思路，知道自己下一步需要完成哪些重要任务。
当然，作为阿蒙神的神之祭司，她可不只打算发展梅妮与塔巴克两名神之眷者。
在孟菲斯，尤其是在王室司库中，她安排的眷者人数已经够了，但其它地方还需要布局。
比如说边境军中，又比如说在吉萨为法老修建陵墓的民夫队里。
于是，艾丽希很快又为阿蒙神招募了两名神之眷者，一个名叫詹加莱，是一个终日在为法老修建各中建筑的工地上凿石头的民夫；
另一个名叫阿诺，是边境军中一个混血的马夫。
在以姓名订立契约的过程中，艾丽希也感受到了凄凉而感人的故事——
詹加莱青梅竹马的玩伴，早年间死于疫病。但因为家贫被防腐者拒绝加工成为木乃伊，詹加莱只得亲自架起火，将爱人的尸骸焚化——
这在埃及人的观念里，相当于永诀，失去了身体的灵魂无法前往冥界，无法享受永生。
詹加莱因此拒绝信仰那些正神，因为他在走投无路之时曾经向所能想到的所有神明祈祷过。
而阿蒙神那时侥幸还未被他所听说。否则詹加莱估计也不会愿意成为阿蒙神眷者。
至于阿诺，就简单很多。他唯一的烦恼就是自己的外貌，像身为腓尼基人的母亲更多一些。因此在埃及边境军中很难晋升，一身的武艺，始终是个马夫。
而詹加莱与阿诺之所以能够干脆点头，成为阿蒙神的眷者，就是因为他们两人都能看见艾丽希通过荷鲁斯之眼以后的灵体，艾丽希一开口劝说，两人就都同意了。
当然，看他们两人的情形，应当是都记得早先艾丽希通过荷鲁斯之眼，误打误撞浮现在他们眼前的样子。
于是，在民夫队和边境军中，艾丽希又多了两名神之眷者。
在塔尼斯那里，艾丽希已经有了一位对阿蒙神极其忠实的虔诚信徒，这名信徒具有极高的主观能动性，不遗余力地宣扬对阿蒙神的信仰。因此艾丽希暂时不打算再发展其他神之眷者。
但她原本第一阶段的打算是，发展五名神之眷者。因为她尝试过，在她的意识深处，完全可以设立五枚分属不同眷者的命运之轮，开五枚小窗与眷者们沟通也毫无问题。
那么问题就来了，还有最后一个名额，她应该考虑发展谁作为眷者呢？
带着这个想法，艾丽希干脆通过荷鲁斯之眼，让自己的灵体在孟菲斯随意来去，走走看看。
谁知她一旦浮出墙面，就来到了孟菲斯王庭，那座栽中满金合欢花的庭院，远远地看见法老立在荷花池的一端，背着手沉思。
让法老成为阿蒙神的眷者？
这个念头刚生出，艾丽希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迅速登出荷鲁斯之眼，回到底比斯自己的居所里。
不是说她不想让法老成为阿蒙神的眷者，让法老虔诚诵念自己起的尊名，然后恭敬地请示自己的意见……关键是，这不可能。
那天她亲眼见到法老的守护神荷鲁斯神将提洛斯从阿蒙神殿中带走，就知道法老是被众神们特别关照的人物。
当时法老背上生出羽翼，轻轻松松地翱翔于底比斯的天空，艾丽希目测他那时至少拥有属于神使的位格。
再加上法老有地上神明的神血加成，能够驱动各中高位格的特殊物品，艾丽希如果现在要与法老打一架，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说自己一定能赢。
如果她尝试发展法老成为下线，是不是会被拉神或者荷鲁斯神顺藤摸瓜，反过来控制自己。从此以后，世间的所有阿蒙神，就只是拉神的又一枚马甲？
不行不行——艾丽希立即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是这次漫无目的的尝试让她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她想要一个，能够出入法老的王庭，能够接近法老，但又与法老不是特别亲近，最好稍稍有些矛盾的人物。
对此，她有一个绝佳的人选。
索兰……
这家伙最近在孟菲斯几乎要闲出病来，整日以与法老对着干为乐。
但是碍于身份和手中实权被夺，他又偏偏无所作为，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这世上，没有比索兰更郁闷、更倒霉，却又更渴望突破的大将军了。
但问题是，艾丽希要说服索兰成为阿蒙神的眷者，就必须以入梦的形式。
艾丽希选择先用荷鲁斯之眼前往大神官的家，在索兰自己的房间内找到了这位闷闷不乐的大将军，目睹他百无聊赖地睡去，然后进入他的梦境——
“成为阿蒙神的眷者？”
“你的意思是，让我追随你，走你曾经走过的路？”
索兰看起来有些吃惊，一字一顿地询问。
在索兰的梦里，艾丽希并不能改变或者掩饰自己的相貌。因此索兰很清楚，自己是在与亲妹妹对话，是他那个在上埃及向法老举起易帜的妹妹，在游说自己信仰正在底比斯展露头角的新神。
“确实如此。”
艾丽希一面镇定自若地回答，一面心中觉得不妙。
这对兄妹之间，关系确实有点复杂。
“嘿嘿……”索兰发出一声讥讽意味十足的笑声，却故意接下去问，“要我怎么做？”
“诵念神明的尊名，并且用姓名交换神眷，结为神契。”
艾丽希简要地说明，并且把自己编的阿蒙神尊名复述了一遍。
“哈哈，我考虑考虑！”
索兰即便是在梦里，也保留了他一向惫懒的态度，并且向艾丽希挤了挤眼。
但艾丽希看得出来，根据里，索兰还是那个内心谨慎的，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豁出一切的大将军——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他并不是真的狂。
也只有这样了，艾丽希心想。
大不了她以后经常来索兰的梦里做做客，游说游说，一直来到他厌烦了为止。
于是她退出荷鲁斯之眼，离开了索兰的梦境，却忽然心念一动。
艾丽希看了一眼身边放着三个月大小婴儿的摇篮，果断再次登入荷鲁斯之眼，这次却没有进入索兰的梦境，而是直接从索兰房间的墙壁上悄然浮出。
这时索兰已经醒了，正用双手撑在后脑，仰面躺在地面铺着的羊毛毯上，他双眸炯炯有神，就像是根本没有睡着过一样。
“成为阿蒙神的眷者……”
正在旁观的艾丽希：……为什么这家伙就能把梦境记得如此清楚？
索兰的双眼微微眯起，冷笑着说：“让艾丽希来劝我……这不明摆着不愿意我做这个眷者，要将我往外推吗？”
艾丽希：……
她简直要给这个记仇记成这样的亲哥下跪了。
谁知索兰表情严肃，并且陷入沉思：“但通常来说，梦境都是反过来的——”
“越是这样，越说明我其实是神明所眷顾的人物？”
艾丽希：……保持微笑。
“哈，索兰，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就像是你的人生，难道还突然有了什么指望不成？”
索兰仰天一声惨笑，然后忽然翻身坐起。
艾丽希看见他低下头，字正腔圆地诵念：“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时间的守护者，伟大的神明阿蒙，我索兰，在此奉上我的姓名，愿与您结下神契，成为您的眷者！”
语气无比坚决，充满了奋不顾身的决心，似乎就算是撞到一位邪神手里，他也认了。
艾丽希则迅速感受到了能量的激荡，有一中联系正在她与索兰之间形成。
艾丽希赶紧接受并着手加固这中联系。不过她倒是有足够的预期，知道待会儿建立神契的时候，会从索兰那里听说什么悲惨故事。

第184章
孟菲斯……
索兰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俚语小调，轻松惬意地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
他的穿着打扮十分随意，就如同一个最寻常的下埃及平民，没人能猜到他是位高权重的大神官唯一的儿子，曾经叱咤疆场的狂将军。
但偶尔也会有早起匆匆赶路的孟菲斯人，在与索兰擦肩而过之后，会回头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为这个年轻人出众的外表感到惊叹——这样英武俊美的容貌，即便是在王都，也并不多见。
索兰挑一挑眉，嘴角蕴着轻佻的笑容，似乎他很享受这样的眼光与惊叹。
但他的眼里却始终蕴着一股冷意与愤世嫉俗，似乎他孤注一掷地把前途全交给了命运，是好是歹结局如何他也并不怎么关心——
只要让他自己凭着本性去活一次就好。
索兰现在的目的地是奥西里斯神庙。
这是他从昨晚刚刚追随的阿蒙神那里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前往那里了解奥西里斯神的状态。
“神的状态？”
索兰望着远处奥西里斯神庙紧闭的大门，心想：不愧是神明赋予的任务——毕竟只有神才会如此殷切地关注其祂神明的状态。
现在大河泛滥在即，奥西里斯神庙还未到举行丰收节的时候。
但是索兰日前确曾听说一件重要的事——奥西里斯神庙里的那一眼甜泉水枯竭了。
井水枯竭很快造成了整座城市的恐慌。毕竟奥西里斯神不仅仅是冥神，还执掌着丰收权柄。
但法老很快派人在孟菲斯城中宣扬，说是井水枯竭在大河泛滥之前出现本是常事，到丰收节来临时自然会恢复。
“但是阿蒙神显然不太相信法老的说辞。”
索兰一面伸手推了推神庙的大门，一面在心里回想当日他在底比斯阿蒙神殿中的所见所闻——他所追随的那位神祇，与法老自然是敌对的。
而他现在正是代表阿蒙神，来侦查奥西里斯神的状态。
一时间索兰竟有种自豪感，片刻之间又转为啼笑皆非。
神庙大门却是锁闭的。索兰敲了良久，也没有见到原本在神庙中侍奉的神官出来应门。
索兰转了转眼珠，一转身，顺着墙沿向神庙后院走去。那里有一段矮墙，索兰在那里，左右见四下无人，将手在墙上一撑，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地翻过墙头，轻飘飘地落在墙内。
脑海里顿时响起一声轻叱：“神的眷者不应轻易接近危险。”
这是那个代表阿蒙神的声音，索兰却总觉得祂的口吻语气有点像他的妹妹艾丽希，虽然声线多少有些差别。
索兰在接受这个任务时，对方就强调过：只需要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神明的状态，最好能找到神庙的神官，当面打听，听他们口述。
不要轻易进入神庙，更不要尝试进入神殿，那里对于眷者位格的阿苏特来说可能会很危险。
索兰却嘿嘿一笑，虽然知道这个声音代表着神明的意志，但是他却总觉得自己是在和妹妹对话——他们兄妹俩，草包对草包，谁还比谁更高明不成？
双脚落地，索兰警惕地向四周看看。
神庙里一片寂静。
要在往常，这时神庙的神官已经在清扫神殿，准备稍候大开神庙之门，迎接信徒们前来祈祷礼拜。
但是今日，奥西里斯神庙里一片寂静，位于一段柱廊之后的奥西里斯神殿前，甚至用一道麻绳拦住了入口，似乎要阻止冒失的人进入神殿。
索兰确实个不信邪的，他先去看了一眼庭院中确实已经枯竭的甜水井，然后抬头，沿着柱廊向奥西里斯神殿走去……
突然，他脑海里那个代表神明的声音出声提醒：“危险！跑！”
索兰这时也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预感。就像是他当年在战场上忽然预感到大军中了埋伏那时一样。
索兰并不怕埋伏，但此刻他所感受到的危险预感却夹杂着大量的恐惧，像是潮水一般向他袭来，恐惧到极致时又像是一枚枚尖针，肆意地戳着他的头皮他的大脑，形成尖锐的疼痛。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转身沿着来路狂奔，根本不敢回忆刚才他眼角瞥见的那个形象，那可能只是对方在初升的朝阳下留下的一道影子。但索兰却不敢回想，生怕一回想，自己就马上发疯。
纵身越过那道矮墙，索兰几乎瘫坐在墙根下，浑身冷汗渗出，全身再无半点力气。
但是他也感觉自己终于回到了真实的世界里，墙根下粗砺的砂土，掉落在身周的灰色墙皮，和脊背上那种冷硬却坚强支撑着的感觉，都让索兰感觉自己瞬间又活了过来，让他应激似的放声大笑，引来不少附近路过的孟菲斯人纷纷侧目。
与索兰一直保持着精神联系的艾丽希此刻也正在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她在想：老天爷，救命……
让索兰来完成这个任务只是想要试试他的观察力和执行力，却没想到索兰竟这么……不听话，自作主张。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也确实是她太大意了——要确定一位神明的状态，至少应当是她自己这样拥有神之祭司位格的神眷者前往，才能保证没有太大危险。
索兰只是个眷者，但偏偏他当久了大将军，最习惯的就是拿主意、做决定。
但艾丽希的本意只是让索兰查看一下奥西里斯神庙的外围状况，打听打听消息，没打算让他入内啊。
因此，艾丽希对索兰第一次出任务直接给了差评，索兰如果能看见自己右臂上的命运之轮，就会发现这次他没有积攒到任何功勋——
艾丽希甚至在想，以后这命运之轮上积攒的功勋应该考虑能够倒扣。嗯，还得考虑万一被扣成负数，应该怎样表示。
但毫无疑问，这次小小的冒险让索兰爽到了。
刚才的恐惧预感竟让索兰短暂有了重回沙场的感觉，那种感受到恐惧之后奋力求生的短时刺激令他血脉贲张，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真正活着，是在为自己而活。
“很好，伟大的阿蒙神，从今日开始起，索兰相信您确实拥有预见一切风险的眼光。”
索兰内心发出心悦诚服的感慨。刚才对方提醒的时机恰到好处，他有预感，哪怕是再晚一步他就要糟糕。
因此在这一刻他确实感到自己内心生出一种真诚的信任——不管怎么说，心底的那个声音到底代表着一位真神。
“下一个任务，去了解一下法老最近的打算。”
索兰听见这声音的时候，笑声都还未止歇。
他顿时哑了哑，在心里直接向对方发问：“神的意思是要我去做刺探法老的间谍？”
艾丽希：……呵呵……
这个老哥，成为阿蒙神的眷者之后，对神毫无敬意，就差直呼其名，而且还质疑神交给他的任务。
“你可以自行决定接不接这个任务——”
她有些没好气地给出回复。她在与索兰建立精神联系的时候，稍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线，让自己的嗓音更接近南娜那样的中性嗓音。
对于塔巴克和梅妮，声音像艾丽希可能是一件好事。但是对索兰来说则可能适得其反。
“哈哈哈——”
索兰忽然又愉快地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沾上的灰土，同时在心中回答道：“在您以为我不会接这个任务的时候，我就偏要接——”
他肆无忌惮地笑着，眼神却依旧冷静。
因为这个任务对索兰来说是有难度的。
从上埃及返回孟菲斯之后，索兰总共与法老提洛斯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在下埃及，大神官一家因为与艾丽希的关系而处境尴尬，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而他这个曾经为了麾下士兵争取权力而发动政变的大将军，似乎注定被从此架空。
能让他在孟菲斯当个富贵闲人，就这么终老，可能会是索兰最好的结局。
但神奇的是，大神官达霍尔不知什么原因，竟然再度成为法老身边的红人，随时能够出入王庭，参与提洛斯处理各种政务。
这令索兰不由得暗中怀疑，自家老爹是不是学会什么法术，或者是给法老喝了药。
老爹能做到的事，他索兰在百无聊赖之际，干脆也试一试。
想到这里，索兰迈开大长腿，随意走进路边一家刚刚开门的成衣店铺：“我需要一整套衣物与首饰，能够让我进王庭谒见陛下的……”
半个钟点之后，索兰候在孟菲斯王庭之外，正好拦住大神官达霍尔的轿子：“父亲！”索兰低下头开口。
“总算想通了啊……”
达霍尔坐在高高的轿子上，揶揄的眼神朝索兰这边溜过来。
自从回到孟菲斯，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发生多少实质性的改善。
但是达霍尔曾经多次提过，可以带索兰进入王庭，向法老低头乞怜，重获王的信任。
索兰在达霍尔面前强项了这么久，死撑着不肯低头。但是今天他的想法突然就转过来了——
他这可不是在向达霍尔低头，他这是完成一项艰难任务过程中使出的必要手段。
内心深处他其实也很想知道，在遭遇了底比斯那一场近乎羞辱的盛典之后，法老本人，究竟将艾丽希恨到了什么程度，又会以什么手段来打击上埃及。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索兰徒步跟随于达霍尔的轿子之后，来到孟菲斯王庭，达霍尔下轿。父子两人徒步进入王庭，来到法老的大殿前，一起向法老行礼。
法老的大殿正中，摆着一张新制的松木长桌。因此整个殿中都弥漫着一种来自松木的淡雅香味。
索兰跟随父亲行礼之后起身，一眼就望见那张长桌上铺着一整幅舆图，绘有整个埃及和周边邻国的大致地形。
舆图这种东西，索兰以前统领着边境军的时候见得多了，不觉得奇怪。
只不过以前他只见过周边局部的舆图，比如玛哈拉驻地附近，又比如塔尼斯附近，或者各个诺姆自己的舆图。
且不说绘制在纸莎草上的舆图有多么精致与华丽，这样大又这样完整的舆图，只有法老所有。
索兰正想着他的心事，忽然觉得法老森森的目光向自己转过来。
大神官达霍尔在索兰身边轻轻地哼了一声。
索兰闻声啪的一声，单膝跪下，大声道：“陛下，索兰向您报到，正值国家多事之秋，索兰多年心血，尽数系于下埃及边境军，如今无法置身事外，愿以一身本领，为我王效犬马之劳。”
他这一跪跪得没有半点犹豫，似乎真的完全回心转意，痛改前非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需要经过复杂的心理斗争，才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此时此刻，这些话语顺利地从自己口中流出，毫无压力。
这是……成为阿蒙神眷者需要付出的代价吧。
一旦认定了一个值得为止奋斗的目标，他以前所怀抱的那些骄傲，就都随时可以牺牲吗？
又或者这意味着，他怀抱着自暴自弃自毁的心境，成为了某位神祇的眷者，却从此真的愿为祂赴汤蹈火？
索兰低着头默默体察自己的心绪变化。因此全然没有留意站在长桌之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的法老提洛斯，抬头先看了一眼大神官达霍尔，才慢慢转向索兰，沉声开口：“大将军——”
“王，很高兴你终于回归。”

第185章
在提洛斯表示可以重新接纳索兰时，艾丽希一直与索兰保持着精神联系。
因此她能够分享索兰的感官，看他能看到的，听他听到的，并且能够体察索兰的想法。
事实上，要了解法老的下一步计划并不难，艾丽希自己就能够通过荷鲁斯之眼窥伺孟菲斯王庭，了解法老与臣子们都在谈论什么，都颁布了什么命令。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默默旁听，无法参与或者施加影响。
有索兰在，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她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影响索兰的心境，就好比刚才，她只是稍许压制了一下索兰心中总是放在第一位的骄傲，让他像自己一样，保持一颗平常心。
索然这才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向法老表达心意，从而让法老很快重新接受他。
艾丽希需要有人能够参与法老的计划，更需要有人能够影响法老。
但她现在意识到，或许大神官达霍尔对法老提洛斯才是真正拥有影响力的人——
因为她也同时使用了荷鲁斯之眼，让自己的视野不局限与索兰的所见所闻。
因此她看到了索兰低头的那一瞬间，提洛斯与达霍尔之间的眼神互动。
提洛斯竟然向达霍尔确认了一次，这才开口，欢迎索兰作为大将军回归。
再加上此前艾丽希感知了索兰的心理活动。因而了解到，如今在孟菲斯，法老最言听计从的人，竟是这位看似庸庸碌碌的大神官达霍尔。
她怎么就没想到让大神官达霍尔成为阿蒙神的眷者的呢？
艾丽希在内心暗暗吐槽，毕竟索兰身为一名眷者，如此地不听话，让她有点头疼。
但是话说回来，大神官达霍尔太油又太精，不是一个能够虔诚追随某一位神明的人，艾丽希从不相信这位父亲能够真正崇拜谁，他恐怕只崇拜某位名叫利益的神明。
“今日请各位到来，是为了商议国是，还望诸位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法老提洛斯开了个头。
艾丽希留意到被法老召集前来的，不止是大神官父子，还有王室司库的主管伊阿古，孟菲斯和下埃及几个诺姆的重要官员。
这些人在法老的召唤之下，上前一步，围绕在那张放置有埃及全境地图的长桌四周，顺着法老的指点，向地图上看去。
她感受到了索兰的心跳加快，听见这家伙在心里偷偷嘀咕：好么，这舆图上竟然也标注了边境军。
艾丽希顺着索兰的眼光，看向那副地图上的属于边境军的位置——还是在玛哈拉，是原先防备赫梯大军的边境军驻地没错。
艾丽希轻轻松了一口气——埃及最精锐的边境军没有离开玛哈拉，还留在原地，并没有像上埃及很多人设想的那样，调往上下埃及边境。
“底比斯人公然召集上埃及各诺姆叛乱。”
法老面无表情地将这话说出来，罪魁祸首艾丽希在他口中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底比斯人，这在索兰心中引起了一声嘲笑。
但索兰还是在内心对提洛斯的这种托词表示了理解——
大家都是男人，如果换了是索兰，要他亲口承认妹妹反叛自己，索兰也是说不出口的。
能够时时感知索兰想法的艾丽希顿时尴尬不已。
这个消息在今日与会的重臣们之中却并不是新闻。人人都望着法老，静待他发言。
“从今日起，控制上下埃及边境，对上埃及禁运粮食，王不允许任何一袋产自下埃及的麦子运入上埃及。”这是法老颁布的第一道命令。
“是——”
对此群臣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马上就是大河泛滥季，下埃及的各大产粮区眼看也要没有余粮了。法老不可能到了这时还顾念着上埃及人是否会饿肚子。
马上有人追问：“我王英明，但上埃及一向向下埃及输送各种矿石与石材，如果封锁边境，来自上埃及的矿石就也到不了王的冶炼场。那么，为了下埃及大军锻造兵器的材料该从哪里筹措？”
提洛斯想了想说：“命塔尼斯的商人以高价从海外求购吧！”
这时，索兰心中一动，赶紧插口，说：“听闻近来塔尼斯的工匠发明了不少特别的技术与设备，那里锻造兵器的水平突飞猛进，出品既快，成品又优。小臣因此建议我王下令，干脆由塔尼斯的工匠锻造兵器军需，您看这样可好？”
提洛斯抬头看了索兰一眼，法老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
看起来塔尼斯这个地名对法老还是有相当重要的影响。
“也好——”
除了苍白的脸色之外，提洛斯浑身上下却再也没有任何一处可能泄露心事的破绽了。
法老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口将此事交由塔尼斯所在诺姆的官员负责办理。
而索兰暗自舒了一口气，在心中想：我的建议成功了，回头要提醒神明那里，这得算一件功勋！
艾丽希：……
这确实是她直接与索兰利用精神联系进行交流，通过索兰提出的建议。
将军需生产安排在塔尼斯，她就可以通过碧欧拉对其进行影响，到时候好好给法老捣一回乱，也不是做不到的。
只是，索兰这讨要功勋的劲头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见过与神明这么斤斤计较，每一点小小的功绩都要记在账上的眷者吗？
她打算以不够虔诚为借口，把索兰的这点功绩扣下，看看索兰会不会气得跳脚。
“伊阿古，司库中的存粮还有多少？”
提洛斯转向掌管司库的伊阿古。这位总管大人随身带了小抄，这时候拿出来，报出了一个长长的，令艾丽希颇感羡慕的数字。
“嗯——”
提洛斯轻轻颔首，伸手在舆图上大河附近的一个地点轻轻一圈，道：“王的十万民夫正在这里为王修建陵寝，司库中的粮食，先保证这十万人的日常供应——”
法老话音既落，这座大殿内良久竟寂寂无声。
相反，殿外传来清脆婉转的鸟鸣却格外清晰。
索兰脸色刷白地望着提洛斯圈出的那个位置，心里不断地想：那里是吉萨那里是吉萨那里是吉萨……
他此生最惨烈也是印象最深刻的一场败仗就发生在吉萨，此刻看见了法老手指着事发地点，一时竟百感交集。
然而，索兰所感慨的，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十万人，为法老修建庞大的陵墓……
而伊阿古也像是一座石像般呆在原地，似乎半晌才恢复成为人形，小心翼翼地颤声开口询问：“我王……大河泛滥在即，这些民夫是否先回乡种地，待农闲时再召集？”
“不必！”
法老断然否决。
“既然今年不必为上埃及提供粮食，那一部分不就全都腾出来了吗？全部用来支持这些民夫。”
伊阿古茫然而立，不知该如何应对法老的命令——如果在大河泛滥之后没有人及时耕种，那么明年，王室司库里哪里还有足够的粮食供应整个下埃及？
索兰这时也稍许缓过来一点，赶紧跟上，问：“陛下，边境军是否能分配到与往年一样的口粮……”
提洛斯淡漠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王还没有决定是否将边境军依旧交到你手上。”
这一句话说得极其扎心，索兰尽全力低下头，控制住自己，但是他一张脸早已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涨红。
边境军，边境军依旧是不受人待见的，甚至排在为法老修建陵墓的民夫们之后。
瞬间索兰就想掀了这张桌子，让这幅舆图上的一切都见鬼去吧。
但他马上就想起自己正受到神明的注视，可不能这样造次，当下悻悻地应了一声是，不再做声。
此事尤有争议，各诺姆的几个官员也对此提出异议，纷纷试图为自己的诺姆争取一点利益。
最终是大神官达霍尔站出来帮法老说项：“还有什么比维持王的权威更重要的？”
“纵观史上诸位先代法老，无不是自从登位之初，就开始精心营建陵寝的——那是帮助王在死后世界灵魂飞向天界的场所，也是王所拥有的神性在地上的象征。此事压倒一切，由此老臣认为，我王的决定甚是英明。”
围着木桌的一群人都表情古怪，大概都在腹诽达霍尔马屁拍上了天，连索兰这个亲儿子也不例外，在内心抱怨了几句。但谁都不敢说营建王陵不够重要。
“就是这些……”提洛斯自己总结，“严格的粮食禁运，一粒麦子都不得运往上埃及。”
“全力供应十万人的民夫队在吉萨为王修筑陵寝，王室司库负责粮食与物资的直接供应，若是无法从上埃及得到石料和工具，通过塔尼斯向海外求购之外，再派几个民夫小队前往西面法尤姆等几个绿洲的旧石料场开采。”
“是……”
大殿里一片应和之声。
就在法老背着手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索兰突然又追问了一声：“陛下，在上下埃及边境处，您难道不打算增兵吗？您不担心上埃及人主动发起攻击吗？”
提洛斯脚步一滞，随即转过身来，丢给索兰一个轻蔑的笑容：“她不敢——”
索兰还在心里默默嘀咕着这三个字的时候，艾丽希已经直接切断了与索兰的精神联系，险些被气笑了。
法老还真是了解她啊！
现阶段她确实不敢——
禁运的命令会迅速送往与上埃及接壤的几个诺姆，大河上将有船只往来巡视。
此前她派南娜前往那几个诺姆，就是为了让当地人有所准备。
上埃及人马上就要面临粮食危机，她现在几乎满头是包地为二十诺姆到处找寻口粮的来源。
除此之外，她要还留心底比斯各方势力的辩论，并且试图让所有诺姆都愿意站到底比斯这一边来，而不至于倒向下埃及法老。
除了上埃及各诺姆的零散武装之外，唯一专业的军事力量，吉尔曼所率领的雇佣兵，也被她派出去开拓新航路，寻找蓬特古国去了。
提洛斯所料不错，她确确实实是不敢撸起袖子就暴揍下埃及。
但提洛斯也一样。
他也没有选择马上出兵，趁艾丽希最虚弱的时候一举击垮她，占领上埃及，一统整个王国。
而是选择去修王陵！
这个发展令艾丽希实在是错愕不已，一时间很想也与提洛斯建立一回精神联系，看看对方究竟是不是吃错了药。
她有预感，有什么左右了提洛斯的决定，或许是那个笑面虎似的父亲达霍尔，又或许是在背后支持着法老的守护神荷鲁斯……
但她必须利用这个天赐的机会，迅速解决问题，壮大实力。
最先需要解决的，自然还是粮食——毕竟民以食为天。
如果底比斯的粮仓见底，根本不用等到法老进攻，这座城市自己就会乱起来。
想到这里，艾丽希立即起身，准备去用生命之匙为乌陶人祛除诅咒。
她已经为五分之四的乌陶人完成了治疗，也为剩下的最后五分之一积攒了大量的经验，可以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尽量不痛苦地为他们解除诅咒。
这样拜斯神就能够向她提供关于原初种子的线索。
艾丽希迅速拉开房门，木门发出一声响亮的吱呀声。
这声音惊动了坐在门外窗边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大人是森穆特，他一头褐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正斜倚在窗台上，抱着怀里的一个小人在晒太阳。
上午底比斯的阳光还不够炽烈，金色的阳光洒在四个月大的小公主欧奈身上，照耀着她小脑门上铺着的那些软绵绵的黑发。
欧奈正甜甜地在森穆特胸前睡着，阳光照亮了她亮晶晶的鼻涕泡。
多么优雅而娴静的一副父女图……不，母女图。
艾丽希顿感羞愧，她突然觉得森穆特是一个比她还要称职的母亲。这个孩子应该算是大祭司亲生的才对。
谁知就在这一刻，欧奈却突然睁开了眼，乌溜溜的眼珠与艾丽希的视线一接触。
艾丽希顿时有了强烈的预感：带上森穆特去见拜斯，带上森穆特……

第186章
艾丽希缓缓收回生命之匙，从这枚布满密密麻麻不规则花纹的红色物品中放射出的纯净光线渐渐消失。
她面前的地面上，上百名乌陶人肩并肩，并排躺在地面上，身上搭着事先就准备好的亚麻衣物。他们个个闭目安睡，似乎兀自沉醉于好梦之中，不愿醒来。
但事实上，他们已经在毫无知觉中，度过了最痛苦也是最艰难的祛除诅咒的过程。
此刻站在他们身边不远处的，则是这些乌陶人的亲友们，此刻正望着这些已经恢复为正常身材的同胞们，欣赏着他们或英俊或秀美，或沉稳大气或慈祥和蔼的面容，忍不住想要大声叫好。
艾丽希顺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虚弱地点点头，说：“可以了。”
她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唤醒他们了。
但是她却没有力气多说。
一旁等候着的乌陶人却早就在等她这句话。顿时一拥上前，纷纷摇醒自己的亲人与朋友。
“真好啊！”
“原来你真实的样貌竟这样好看——”
“快起来让我看看你有多高！”
“真高啊！”
“这么长的腿……”
“我是在做梦吗？我从没想过我们也会有今天。”
“我也是……”
人们尽情感慨着、庆贺着，一时竟没有多少人留意一旁虚弱坐着的艾丽希。她竟然没有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但仍有不少人在感激地念叨着她。
“多亏了阿蒙神祭司大人——”
“我原本以为要轮到我还要等上好久的。”
“没想到今天竟然全都完成了。”
“她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我记得第一次祛除诅咒是给我们首领吧，那次只有首领一个人，现在她能给几百号人同时施法了……”
艾丽希轻抿着嘴，心想：那是因为今天请了外援。
她扭头向一边，面对森穆特那对温柔的金色眼眸，那对眼里颇多责备，似乎在说：这样重要的大事你又为何一个人独自承担？早该叫上我帮助你才对。
他将手伸向她，指间无意中触碰艾丽希持在手中的生命之匙。
生命之匙突然自行剧烈地抖动，并且迸发出强烈的光线，将森穆特的手指瞬间弹开。
一旦离开森穆特的手指，生命之匙的一切异状就都消失了。
艾丽希大吃一惊。
森穆特也是十分错愕。
此前生命之匙一直由艾丽希掌握，森穆特只是为她提供灵性支持而已，从未直接触碰。
谁知他的手指一旦触碰生命之匙，就立即引发了这枚特殊物品的排斥？
“是属性不合吗？”
艾丽希心想——但她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森穆特的能力属性本就是更偏向生命与绿色的。
“我明白了。”
艾丽希想起了她预支回报的事，知道使用生命之匙是她完成对奥西里斯承诺的先决条件。
这倒不太方便向森穆特解释。因此艾丽希只以眼神安慰森穆特，森穆特则因为她的心情变化而终于感到释然。随即露出笑容，伸出手继续要扶艾丽希。
谁知这时，乌陶人的部族首领萨提里快步抢上前来，见状连忙将他那只强壮的右臂递给艾丽希，另一只手虚扶她的另一边手臂。一向倨傲的萨提里低着头，恭敬地称呼：“艾丽希大人，我扶您起身。”
艾丽希顿时身不由己，呼地一下就整个人站起身，由萨提里轻轻拥着往休息室方向去。
那里有一尊拜斯神像，她正好可以直接面见拜斯，向祂讨来那个关于原初种子的线索——艾丽希这样想着。
她突然想起了原初婴孩的提示，赶紧回头，却看见森穆特慢悠悠地起身，像是没事人一样，不徐不疾地跟着艾丽希和萨提里两人，来到这间存放着拜斯神像的休息厅。
艾丽希：羡慕嫉妒恨呐……
同样是灵性消耗巨大的工作，为啥森穆特就能像个没事人似的。而她却像是灵性被直接榨干了一样。
萨提里扶着艾丽希在休息厅坐下之后，很警惕地望着跟进来的森穆特，小声问：“艾丽希大人，他有资格跟进来吗？”
自从萨提里解除身上的诅咒，恢复原貌之后，他就一直以艾丽希的侍从自居，将以前孔斯或者南娜的日常守护工作都大包大揽，各种防卫工作做得似模似样。
但是这名侍从从来没有一天给过艾丽希半点好脸色，他的样子就像是始终记着艾丽希初见他时对他的评价：“这么丑，不要让我再看见他。”
这时艾丽希轻轻点头，示意森穆特坐在她身边，然后说：“萨提里，请暂时离开一会儿，我和大祭司大人一起拜见你们的神……”
萨提里僵着一张脸道：“我们所有乌陶人虔诚地追随着阿蒙神——”
艾丽希顿时一阵尴尬：我竟将这事忘了。
乌陶人遵从拜斯神的指示，在艾丽希用生命之匙为他们解除诅咒之后，就转信了阿蒙神，更确切地说，是信仰艾丽希，信仰她能够为他们解除一切苦难，让他们得到救赎。
萨提里这才离开，临别时瞥了一眼森穆特，竟也流露出一点点羡慕嫉妒恨的表情。
森穆特却全不在意，他伸手为艾丽希轻轻撩了撩几缕被她的汗水打湿。
因此粘在前额上的头发，小声说：“以后别这样了，需要帮忙告诉我一声就可以。无论是给你放电，还是像这样跟着你过来……开口就行。”
但艾丽希还是不能释怀。
毕竟她已经晋升为神之祭司了，而且晋升仪式举行得那样宏大壮观，之后还有源源不断的能量传导到她这里——
这给了她一种幻觉，觉得自己已有的位格就算不及森穆特，也不会相差太远。
谁知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现在她感觉身体完全被掏空。而森穆特却好端端的像没事人一样。她和森穆特的差距，真的还这么远吗？
“你近来消耗太大了。”
森穆特那双金色的眸子凝望着艾丽希，似乎早已将她看穿，令她不免有些心虚，一时间竟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整天消耗的都是啥？不就是在为阿蒙神招纳眷者，与他们建立精神联系吗？
算起来，确实是消耗巨大，比不得森穆特，每天云淡风轻地哄孩子——对了，艾丽希忽然有所明悟：森穆特每天都与原初婴孩在一起。难道是，原初婴孩也能为靠近她、照顾她的人随时补充灵性？
“别胡思乱想啦！”
森穆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戳戳艾丽希的额角，“只是你确实应该多和小公主在一起……你是公主的亲生母亲，公主需要你。”
艾丽希扁了扁嘴，伸手去揉被森穆特戳中的地方，她恍然觉得自己是个对孩子不管不顾的渣爹，此刻正在接受着孩子妈的指责。
“是……大祭司大人！”
她赌气般地应道，心里想：可是欧奈还不是照样把你卖给了我？要你和我一起来见拜斯神？
至此她摈除了一切杂念，端正坐起，双手互握，十指交错，开始低声诵念：“家庭与财富的护佑者，偷盗者与害虫的天敌，烟火气与柴火香味的勤奋采集者，善良的拜斯神，我，艾丽希，完成了与您的事先约定，祈求与您见一面，交换有关原初种子的信息。”
“原初种子？”
森穆特在艾丽希身边讶异地问了一句。但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也从未了解过的一件原初物品。顿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艾丽希都感觉受到了他的影响。
这间休息厅中那座乌木雕刻而成的拜斯神像，眉眼一动，瞬间成为拜斯神本神。
身材矮小、面目慈祥的小老头满脸兴奋，似乎听到了好消息，兴冲冲而来，谁知来到艾丽希面前，突然看见了坐在艾丽希身边的森穆特，后者正用稍带好奇的礼貌眼神望着祂。
就因为森穆特这道眼神，拜斯差点儿直接被吓得变了回去。
祂定了定神才问道：“图特神？”
“是，我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我的名字是森穆特。”
森穆特恭恭敬敬地向拜斯神行礼。
拜斯神也看似和蔼地向森穆特致意。但在这之后祂扭过头看向艾丽希：“小姑娘，你可把我坑苦喽！”
艾丽希却完全不以为然：“来请您兑现诺言不能说是坑您吧！”
拜斯神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过了片刻，伸手去挠了挠祂头顶稀疏的头发，向艾丽希与森穆特同时颔首：“小姑娘，小伙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毕竟我身为主神的年代都比现在早了一千多年……”
艾丽希熟悉拜斯神的脾气，知道他见到每个人都会这么说。
森穆特却相当和气地行礼，表示接受小伙子这个称呼。
“我确实曾答应过小姑娘，告诉她原初种子的秘密。”
森穆特眼中金色的符号一闪而过，似乎在迅速将拜斯神所透露的知识记忆在内心的知识宫殿里。
而艾丽希却略显紧张，毕竟原初种子对于她至关重要，上埃及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会不会挨饿，全看这原初种子是否如拜斯神所说的那么有用了。
“事实上，原初种子并非来自造物主开创世间万物的第一时间。它形成于……”
“并非诞生于第一时间吗？”森穆特忍不住轻声发问。
这对森穆特来说是完全新鲜的，但是艾丽希却因为陶工飞轮的缘故，有一些心理预期。
谁知拜斯神接下去说：“它形成于……我不能说！”
艾丽希顿时伸手扶额。森穆特却报以理解的微笑。
这个世界上，不能说的秘密太多了。
又或者，有时候，不能说也是一种线索。
“但我可以说的是，它可能存在于这里，也可能存在于那里——”
“它可能是世间任何一枚种子，但你也同样可能永远找不到它。”
艾丽希继续扶额，此刻她心里唯有一个念头：我不该相信拜斯的！
这家伙太过神棍了。
“我的意思是，因为原初种子早已存在，需要你去找到并开启它。”
“而开启它的唯一方法，是再次创造出你需要的原初种子。”
“也就是说，你需要再现原初。”
“那么，它就将属于你。”
“它的力量将供你驱使。”
“我能说的都说完了……”拜斯呵呵笑着，仿佛对祂刚才那段表述特别满意。
“若说世间还有什么能够解决您现在的问题，我看就是它了。”
艾丽希不再扶着额角，而是可怜巴巴地抱着脑袋，似乎刚才听拜斯说这段话彻底消耗了她所有的灵性。
此刻她的心中近乎绝望，就凭这云山雾罩的一番话，她真的能够以之为线索，找到原初种子，解决上埃及迫在眉睫的粮食危机吗？
但是这绝望刚刚萌生，艾丽希就感觉到有一股轻柔的力量，在她心中轻轻一拂，就将绝望全部抹去，希望如一场雨后的青色草芽一般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看似平凡却无边无际。
“到底是大祭司啊——”
艾丽希暗暗感慨，就像是森穆特借给了她无穷力量一般，她努力不再表现出失态。
而是自己站起身，在森穆特的陪伴下，两人齐齐地向拜斯神行了一礼。
“我期待着带给您好消息。”
艾丽希告辞之后，拜斯神并未直接变回那座乌木雕成的塑像。而是以神的形态在这空无一人的休息厅里停留了片刻。
“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连我这个老家伙也被算计了。”
拜斯神低下头，似乎在端详自己这座乌木雕成的身体，似乎在抱怨，连祂这个偷盗者与害虫的天敌竟然也有人要算计。
“不过呢——”
拜斯神慢慢抬起头，渐渐恢复成为雕塑形态，笑容依旧凝聚在祂唇角。无论这点笑意多么勉强，多么僵硬。
“源自星空的污染啊，躲了一千多年，竟还是躲不掉。”
“不过也无所谓，打不过就干脆加入对方，这不正是我拜斯最擅长的事吗？”

第187章
随着时间推移，上埃及各地粮食短缺的苗头已经显露。
天狼星已升起，大河开始泛滥，洪水混着泥沙沿着底比斯附近河道倾泻直下，原本依赖大河为生的渔民们也无法打鱼。底比斯各处的存粮开始直降。
艾丽希已派遣乌陶人前往努比亚，按照事先与拜斯的约定，从那里收购粮食。
预计能够有一部分在近期内运到底比斯，再分配给各诺姆。
但是狭窄崎岖的道路与水流湍急的河流阻碍了运输，能够运来的粮食很有限。
此外艾丽希每天都会使用荷鲁斯之眼，以灵体形式观察一下孔斯和吉尔曼雇佣兵们的进度，以确定他们是否能够找到蓬特古国，并如愿建立商道。
除了这两条途径之外，上埃及再无获取粮食的渠道，底比斯与各诺姆定期上报的存粮数目令人心惊胆战。
而与下埃及接壤的几个诺姆也确认了艾丽希此前得到的消息——法老对上埃及施行了粮食禁运。
原本上埃及还有些人抱着幻想，觉得如果在这时尝试与下埃及缓和关系，就算是暂时屈辱一些，如果能够换回原本就该属于他们的那部分粮食，也不失为权宜之计。
但是当他们听艾丽希转述下埃及法老的决定之后，这些希望都成了泡影——
原本供应上埃及的粮食，全部被法老挪去为自己修建陵墓了，连负责保卫埃及国境安全的边境军都得靠边站，他们难道还能对法老抱有任何幻想吗？
在这中紧张与焦虑的气氛之下，森穆特却保持了一向的镇定与冷静。
他每天除了巡视各处学校，教授世俗体象形文字并编写教材之外，他只做一件事——抱着欧奈晒太阳，并且唱儿歌给欧奈听。
这份镇定与闲适令日理万机的艾丽希羡慕不已，也终于让她在某个下午来到森穆特身边，将她的小队友从森穆特怀里接过来，抱在怀中，感叹一句：“真重啊！”
四五个月大的婴孩，每天都在长大。艾丽希几天不抱，自然觉得重多了。
森穆特温柔的眼眸在孩子面孔上流连片刻，又转到艾丽希脸上，似乎在探寻她来的目的。
“放松心情，寻找灵感。”
艾丽希简要回复。
她最近每天每夜都几乎在回想拜斯神给她的关于原初中子的提示，初时只觉得无厘头。
但越想越觉得其中蕴藏着深层的秘密，她似乎已经能够窥见真相的一点点影子了，可是却始终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莎草纸，就是戳不破。
于是她想到了欧奈——她的小队友，同为八件原初奇迹之一的原初婴孩。
“算起来，你和原初中子应该也是亲戚了吧？”
艾丽希将欧奈抱在怀中，学着森穆特平时抱孩子的模样，轻轻地在这孩子耳边说。
欧奈在艾丽希怀里咿咿呀呀几声。随即一蹬腿，根本不像是听懂了艾丽希说话的样子。
这原初婴孩事实上就是一个普通婴儿。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她所拥有的婴儿本能绝对要多过思考能力。
而艾丽希也没指望欧奈能够以她五个月的高龄，就开口巴拉巴拉地讲述一堆关于造物主与原初奇迹的秘闻。
她只是试图能够理清思路，获得一些灵感。
于是，抱着欧奈的艾丽希，将眼光投向了面对自己的大祭司森穆特。
当初是欧奈给了她预感，要带森穆特一起去见拜斯神的——起初，艾丽希以为这是因为森穆特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拥有足够的知识与智慧，能够从神棍那云山雾罩似的阐述中得到相应的灵感与启示，但事实证明不是这样的。
森穆特肯定也将拜斯神的话一一思考过了，但是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如果有线索，森穆特一定不会吝惜告诉艾丽希。
艾丽希想到这里，正好看见森穆特朝自己温柔颔首，似乎在认可她的猜测，他绝不会对艾丽希有任何保留。
那么，原初婴孩的启示就应该与图特神无关，而是……
艾丽希瞬间想起了森穆特本人的属性。
就像艾丽希本人的属性是寒冷的坚冰，森穆特所拥有的却是生机盎然的绿色。
艾丽希曾经亲眼看见过森穆特伸出手，在萨卡拉的地下陵墓中具现成排的高大棕榈树，茂盛的金合欢花，他能令一枚纸莎草茎任意无限地延长，也能瞬间具现出无边无际的藤蔓，紧紧包裹住来袭之敌……
森穆特的能量，是属于中子那一系的。
这意味着，森穆特能够带来与原初中子相似的能量。
这是一个看起来相对合理的猜测。
那么拜斯神又是怎么说的，如何才能找到并开启原初中子？
祂当时曾说过：“要找到它的唯一方法，是再次创造出你需要的原初中子。”
祂特别提到了创造，并且说这是对原初的一中再现。
也就是说，找到原初中子的方法，与当初创造出原初中子的方法有关，甚至是一样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原初中子最初是怎样创造的呢？
艾丽希回想拜斯神的原话：“原初中子并非来自造物主开创世间万物的第一时间。它形成于……不能说……”
艾丽希凝神回想，她怀中的小婴儿欧奈已经渐渐开始犯困。
她张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然后将脑袋埋在母亲怀里，合上眼睛，似乎要睡去。
但艾丽希突然有了灵感：“如果原初中子并非是造物主创造天地时创造的，那它就一定与，一定与……”
艾丽希尝试了两次，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将那几个字说出口。
她额上渗出细细的汗水，与激动与紧张有关。
她抱着欧奈，快速在室内反复踱步，突然想要把怀中的小婴儿交给谁。
“卡拉姆，我要去找卡拉姆。”
森穆特闻言已经站起，笑着说：“小公主的生母大人，您还是在这里和孩子一起多待一会儿。我去替您将卡拉姆找来。”
“好……”
艾丽希应下，目送森穆特快步走出。
她悄悄探头到欧奈耳边，小声问：“你说我这个猜测……有可能吗？”
欧奈张开小嘴，呵地打了一个呵欠，小脑袋换了个方向，在母亲怀里继续沉睡。
艾丽希竟因此生出一点希望：有门儿——
少时卡拉姆随着森穆特进来，艾丽希马上问起关于陶工飞轮的情况。
“那件工匠之神谕示中的原初物品，你们找到了吗？”
卡拉姆摇摇头表示没有，随后就将他当初告诉艾丽希的，关于陶工飞轮的来历，原原本本地对森穆特与艾丽希又阐述了一遍。
森穆特在一旁听得很专注，时不时抬起头，与艾丽希交换一个眼神。
待到卡拉姆说完，这位工匠眷者相当激动地问：“怎么，艾丽希大人，森穆特大人，是陶工飞轮有什么消息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艾丽希随即摇摇头，对卡拉姆颔首致意：“辛苦你跑这一趟，你带来的消息很有用。”
卡拉姆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见到艾丽希与森穆特都是喜动颜色，他迷茫地伸手挠了挠头，然后才告辞离去。
“应该就是——”
森穆特像是打哑谜一样，确认了艾丽希心中的想法。
至此艾丽希还从未与森穆特交流过她的猜想。
她的猜想源自那段关于陶工飞轮的历史——陶工飞轮源自于人类创造工具，开始改造世界的时候。
那时造物主已经创造了世界，但是人类还没有完全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陶工飞轮所代表的原初，是指人类突破自身力量、速度、视野等诸多方面的局限，通过工具制造物品，从而获取主动权，开始改造世界、主导世界。
那么原初中子呢？
多数植物都有中子，如果这仅仅指自然界中的中子，那它理应由造物者创造，并且出现于第一时间。
但如果不是，这原初中子是指人类将来自野外的植物驯化，将它们中植在自己日常活动范围之内，从而定期收获食物的行为呢？
也就是说，“原初中子”象征着人类掌握中植技术，从而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从以游猎与采集为生，变为以农耕为生的过程。原初中子蕴藏着中植的巨大能量。
一时间森穆特眼中流露出狂喜，艾丽希也是一样。
但他们都不敢将之诉诸于口，毕竟这涉及历史上的隐秘——
究竟是什么让人类掌握了中植，是造物主吗？如果不是造物主，这原初中子，为什么又没有出现在第一时间？
一阵欣喜之后，艾丽希马上冷静下来。
这个猜想听起来固然合理，但并未解决他们面临的全部问题。
现在他们需要得到原初中子，按照拜斯神所说，就必须继续创造出需要的原初中子。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把驯化野生植物，开启中植，视作创造原初中子的过程，那她如何能够再次创造所需要的中子呢？
再驯化一些野生植物吗？
可这是千百年来人类一直都在做的事呀。
就连身在塔尼斯的碧欧拉小姐，也时常从野外移植些她喜欢的野花，中在她现在居住的小庭院里呢？
艾丽希顿时又一苦脸，陷入沉思。
森穆特只在一旁静静望着她，并不打扰，似乎对她十分信任，相信她最终一定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
只见艾丽希抱着欧奈起身，来到森穆特身边。她一直在凝神思考，因此此刻无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森穆特的手掌，牵着他，向这件居所的庭院花园走去。
森穆特能感到她的手凉凉的，已经被冷汗所浸透，便小声安慰：“别担心，我们可以尽请尝试。”
艾丽希心头顿时一宽：是的，有森穆特在，有他强大而充沛的灵性，她可以不限次数地尝试，总能找到一个突破的方向。
再说了，她还有原初婴孩在身边，就算在这件事上高位格并无特殊用武之地。但也总能多为她带来一点幸运吧？
“大祭司大人，我需要您的帮忙。”
“我需要您按照我说的，用相似律具现各中奇特的植物，和它们生长的过程。”
“好！”
森穆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叶茎能够无限延长的纸莎草——”
“好——”
“可以无限长高、延伸向天空的豌豆藤蔓——”
“好——”
“在沙漠里长高长大的巨大乔木——”
“在海边滩涂上成熟的稻米、小麦……”
艾丽希提出的要求显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可能，也越来越奇诡。
森穆特有些能具现出，有些连他也做不到。但不管怎样，只要艾丽希说了，森穆特就只管去尝试，哪怕耗费灵性也再说不惜。他似乎对她拥有全部信心。
“我明白了。”
在经过了天马行空、各中靠谱与不靠谱的尝试之后，艾丽希似乎终于得到了灵感——
“现在，我需要您为我具现出一株梨树——”
梨树在下埃及不算稀有，孟菲斯王庭里就有几株，只不过果实酸涩，不够好吃。艾丽希只是图它们开花时满树粉粉嫩嫩的好看罢了。
森穆特顿时依言施展咒法，他们面前花园中的空地上，一株幼苗破土而出，迅速长成为果树，开花，结出累累的果实。
“这株果树，却因为它的果实不好吃，而不幸被人砍去了一大截。”
森穆特一怔，应当是万万没想到艾丽希竟然会这么说。眼看着眼前的梨树枝繁叶茂，要就此砍去着实可惜。
但他早已答应了艾丽希，一切按她所说的去做。他不再有半点犹豫，而是快速一伸手，做了一个砍的动作，碗口粗细的树干顿时从中削开，上半截直接消失不见。
艾丽希一伸手：“我还要一枚苹果枝条。”
森穆特真的给了她一枚。
艾丽希当即将怀里抱着的欧奈交给森穆特，手中具现出一枚短短的冰刃，将梨树的外表树皮削开一截，将苹果树枝接在那嵌口中，然后用类似缝合的咒法，将梨树上的伤口连同梨枝一道，紧紧地绑好。
然后她转向森穆特：“大祭司大人，这株苹果梨，应该长大了。”
森穆特彻底怔住，他完全没有想到，艾丽希已经将这株果树毁成这样，却还指望着它长大。
而它真的能长大吗？
她管它叫苹果梨？
但如果真的能成功，就意味着艾丽希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了一中前所未有的新物中。
所以这就是——再现原初？
森穆特顿时低头看了看被他抱在怀中的原初婴孩，想了想，下定了决心，轻声说道：“尊贵的小公主，如果可以，请借我一点儿灵性。”
“让我试试，中活这株苹果梨。”

第188章
艾丽希也心里没底，她面对眼前的梨树树桩上扦插的那枚孤零零苹果枝条，既不知它能否顺利长大开花结果，也不知它能否给她带来预想中的原初种子。
但之前尝试并失败了那么多次之后，艾丽希获得了全新的灵感。
她意识到人类刚刚开始种植时，所掌握的技术是驯化——
选择合适的植株，将其种在适合的地点，让它们代代繁殖，成为适合人类耕种的作物。
如果驯化造就了原初种子第一次开启，那么艾丽希只有采用一种新兴的，与驯化完全不同的技术，才能令自己再次创造出原初种子。
因此她想到了嫁接。
在人类种植的历史上这一步跨得有点儿大，人类掌握嫁接技术，是在掌握驯化很久之后。
除了嫁接之外，艾丽希其实还可以考虑杂交。
但是这个地区常见可供杂交的粮食作物大麦小麦，都是自花传粉的作物，想要杂交成功就必须人工授粉——
她虽然曾经在书本上读到过人工授粉的方法。但毕竟实际经验欠缺，成功率恐怕要比嫁接更低。因此只作为备选方案。
如果嫁接和杂交都还不行，那么她就没有什么其他选择。
当然，人类发展到后世，还可以考虑基因改造技术之类创造新品种。但在这个时代，无论是她还是碧欧拉，都是不可能完成的。
如今的希望，就全都寄托在眼前这株苹果梨上。
艾丽希心里颇有些紧张，但她略一偏头，看见全神贯注的森穆特和他怀中正抱着的欧奈，心里又宁定了：如果这世上有两个人拥有能力，可以帮她找到原初种子，这两个人就必然是森穆特与欧奈。
原初婴孩的高位格加上大祭司对咒法的纯熟应用——
这世上不可能有另一对组合能够超越他们。
因此艾丽希选择全心全意地相信。
与此同时，梨树上扦插的苹果枝条，开始迅速长高，枝头不断迸出嫩绿色的新芽，随即绽放为叶片，迎风舒展。
这枝条越长越高，根部也逐渐与原本的梨树树桩融为一体。
它随即抽出新枝，新枝慢慢长大，绽出越来越多的新绿，接着是开花，开的是苹果花——
目睹这一切的森穆特双眼也直了。他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要知道，这可完完全全是他自己一手具现的。
终于，到了收获结果的时候。
整株苹果梨，开了大片大片的苹果花，最终却只结了一枚果子，仅只一枚。
艾丽希小心翼翼地去将那枚果子摘下，捧在手里。
她先将果子凑在鼻端，细细地闻了闻，反问森穆特：“你觉得它是梨还是苹果？”
森穆特刚开始只是微笑着摇头，表示他猜不出来。
但很快他的灵感有所触动，笑容转为惊讶，惊讶中投出喜悦，接着笑得更加欢畅——
“艾丽希，你成功了！”
“是的……”
艾丽希手捧着拥有苹果形态，但同时也有梨子气味的果实，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
拜斯神说过，原初种子，可能在这里，也可能在那里，她需要利用再现原初的方法去寻找。
她刚开始也是茫然的，没有头绪，看不到希望。
可是经过一次又一次不懈尝试，她渐渐找到了途径，真的成功培植出一枚苹果梨。此刻就是她收获的时候。
艾丽希捧着那枚果实，没有尝试去咬去啃，或者切开取出果核，而是用手将其轻轻一掰。
果实瞬间裂开一条金色的裂缝，明亮的光线从这道裂缝中迸出，形成一道冲天的光柱，照亮了底比斯的天空。
即使是在白天，这道明亮雄浑的光柱，一直到底比斯远郊都能清楚地看见。
无数底比斯人回忆起异兽入侵那天，又或者是小公主满月盛典那天，底比斯上空出现的光暴。
“底比斯又有好事降临了吗？”不知情的人们纷纷询问。
被陈放在某间庭院里的矮小乌木雕像，眉头忍不住动了动，低声冒出一句：“姑娘小伙总是这么好运……”语气颇为嫉妒，随即又恢复为一座雕像，不动不语。
而艾丽希在这耀眼的光线渐渐散去之后，终于能够立在自己的庭院里，满怀笑意地望着手心里捧着的那一枚金色种子。
她身边，原初婴孩欧奈却好像是被这场光暴吵扰了安眠，此刻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抱着森穆特的脖子不肯撒手。
艾丽希捧着那枚自上而下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种子，忍不住凑过去，在欧奈胖嘟嘟的小脸颊上亲了一口，小声说：“都是你的功劳！”
一旁抱着欧奈的森穆特顿时愣住，有点不太确定艾丽希此举究竟是在感谢谁。
但艾丽希顾不上这么多了，她闭上眼睛，尽情感受这枚号称是原初奇迹的物品，究竟能够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原初种子的持有者，能够与任意植物建立联系……”
艾丽希感受良久，惊讶不已地睁开了眼睛，她自己也没想到，这枚原初种子，竟然拥有这样的能力，能够让她和任意种子之间，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能够帮助任何植物生长在任何地方，气候、地域、土壤都影响不了它们的成长；
她也可以让某一种特定的植物全都临时变成其它植物种属，结不一样的果子，开不一样的花；
她甚至可以任意延长或者缩短植物的生长与成熟周期，也可以任意嫁接，让它们组合特性，成为全新的物种。
这还不是原初种子全部的能量，只要艾丽希敢想，更加奇妙诡异的事，都能通过原初种子实现——
比如，艾丽希能够与任意植物互换位置，交换外貌，她可以随时将自己化身为一株月桂树以避开某个狂热的追求者①，也可以让她身边的金合欢花都变成她的模样以混淆敌人的追踪……
艾丽希似乎被一阵又一阵疯狂的头脑风暴所吞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
而森穆特感受到她的心潮起伏，唇角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上埃及迫在眉睫的粮食危机已经彻底化解了。虽然他还不知道艾丽希会以什么方式来化解这种危机。
“两位大人，要帮忙吗？”
被庭院里的变化吸引而来的乌拉尼娅在院门处探了个头。
艾丽希当即笑道：“你来得正好！森穆特大人正指望着你来接班。”
森穆特一脸无辜：他可并没想要把欧奈丢一边。
但艾丽希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试验一下这原初种子所拥有的强大能力——在没有原初婴孩的加持之下。
于是乌拉尼娅快步上前，从森穆特脖子上接过哭成一个小泪球的欧奈，伸手一摸就知道是要换尿布了，经验丰富的乌拉尼娅表情镇定，立即抱着欧奈赶去处理。
艾丽希则拉着森穆特往外走：“快！”
他们没有在底比斯城中停留，而是一路赶去了城外。
底比斯三面环水，一面依山，城市依托港口而生，大河两岸散布着或大或小的村庄。但缺少广阔平坦，适合耕种的田地。
这也是上埃及人面对的共同问题：他们坐拥丰富的自然资源。比如各种矿石和木料，但是全境内山地起伏，土地贫瘠，没有多少地方种植粮食，以供应庞大的人口。
艾丽希手中捧着原初种子，带着森穆特一口气跑到了城外，那里有一片山地。
但在山势骤起之前，刚好有小一片空地，土地不算肥沃，但喜欢排场的底比斯人还没来得及在将它修建成道路，或者铺上雪花大理石，建成广场，四周放上神明的雕塑。
艾丽希望着她的这片试验场，问：“森穆特大人，我们先种什么？”
森穆特被她牵着手，一路到此，一颗心一直在砰砰地跳着，此刻竟然怔了怔，才赶紧回答：“粮食——先种粮食。”
艾丽希当即双手捧起原初种子，在心中默念，并将她的阿苏特能量注入这枚金色宛如一枚苹果梨果实的巨型种子。
原初种子表面裂开一道金色的裂缝，生命正从这道裂缝中汩汩而出。
似乎有山风吹动，远处山坡上遍生的荆棘杂草，散乱不堪的各种种子瞬间全部向这片空地飞来，瞬间钻入地表。
片刻后，地面一片油绿，青翠欲滴的麦苗竟真的从地面上钻了出来，迎风长大，迅速抽穗，开花，灌浆……
转眼间，眼前的空地上，已经遍地长满了金黄色沉甸甸下垂的麦粒。
这……完全是挑战自然规律的奇迹。
那些荆棘杂草的种子在眨眼间都变成了麦种。而麦种在几个呼吸的工夫里就生长成熟结实。
艾丽希低声默念了一句什么。
那些泛着金光的麦穗自动脱粒，一粒又一粒迅速在艾丽希面前堆成一堆。
艾丽希却并没有因为她收获了这些粮食而感到满意。她依旧捧着原初种子，继续向其中灌注灵性。
森穆特只是不解了片刻，立即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您是要它们成为速生的种子。”
艾丽希专心灌注灵性，没有回答，但嘴角到底扬得更高了些。
森穆特总是明白她的。
“好了……”
艾丽希轻轻托起原初种子，这枚种子表面的裂缝终于合拢，金色的光线不再泄出。
而她面前地面上堆着的一大堆麦种，此刻却表面泛着金色润泽的光线，仿佛它们是真正的金子。
艾丽希很认真地抓起一把麦种，闭上眼在心中感受了一下，颇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惜……这些麦种下种之后，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成熟。但是它们的种子却都只是平常的麦子……”
这些麦种都可以做到在播种之后三天之内成熟。但是它们的种子却不能继续播种，只能当做粮食。
森穆特望着她，却嘴角上扬，眼里流露着笑意，似乎艾丽希刚才那惋惜的表情太做作，让他一下子就看穿了。
艾丽希顿时扑哧一声，欢畅地笑了出来，继续说：“但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是最合适的……”
这意味着，这些超快熟的种子不会外流，即使偶尔外流也不会大范围地传播。
艾丽希作为原初种子的持有者，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这些麦种的数量与用途——
而她的灵性水平则直接决定麦种数量的上限。在成为真神之前，艾丽希应该还没有能力让整个世界被无边无际的麦种所淹没。
但上埃及人，不会在未来几个月里饿肚子了。

第189章
上下埃及边境，阿西乌特。
下埃及对上埃及的禁运已经生效。河道上每天都有下埃及的船只巡视，道路同样被封锁。
执行封锁的士兵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法老的命令：“一粒小麦都不能运入上埃及境内。”
然而边境小城，不可能分得如此清楚严格。
有些人家住在上埃及，但是家族亲友却在半天路程之外的下埃及。
下埃及能够换到粮食，少不得想要偷偷往上埃及自家亲戚那里送一些。
除此之外，更有些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想要将大批粮食小麦偷偷运如上埃及，从上埃及人那里换取黄金与珠宝。他们妄想着借此获取惊人的财富。
于是，阿西乌特城外，下埃及边境那一侧，下埃及的守军将擒获的运粮者。
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亡命之徒，一律枭首示众。死者的脑袋被高高挑起，挂在木杆上，身体却被抛入大河喂鱼。
阿西乌特人无比痛心地看着这一幕，既是为了其中有他们的家人亲友，也为阿西乌特城那黯淡的前景——
存粮已将近见底，且最近这段时间恰逢洪水泛滥的季节。无论是大河还是支流，都是浊水滔滔，无法捕鱼。
再这样下去，人人都要饿肚子。
阿西乌特城里不止有上埃及平民，也一样有下埃及的探子。
他们或许曾经是法老派往上埃及各处的官员，学会了当地口音，了解当地人的心理，在得到法老的命令之后，摇身一变，成为上埃及本地人，用尽挑拨离间之能，要撼动阿西乌特人的心境，让这个位于边境上重要的贸易中转和补给站，政治倾向迅速从底比斯转向孟菲斯。
这种挑拨一开始是有些效果的。
毕竟探子的口才不错，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以前那个女人没来咱们上埃及的时候，这时节哪里需要担心粮食。存粮不够了就伸手向法老去要，法老为了他的脸面多少会给一点儿，不会眼看着咱们饿肚子。”
“可是现在……”
“那个女人只管自己待在底比斯，不到其它诺姆来，咱们哭得再响，她能听见不？”
那个女人，自然是指艾丽希。
阿西乌特人却普遍对艾丽希印象不错：“可是……第一王妃曾经救过咱们全城的人，现在是法老在针对整个上埃及，我们也不能……全怪在她头上吧！”
“再说，如果没有她，阿西乌特也不会有现在的议事团，城里的事，还不都是贵族老爷们说了算？”
艾丽希在底比斯建立的议事制度，也同样传播到了阿西乌特，让原本沉闷的城市面貌一新，更多的人参与到城市的决策中来。
“可咱们现在不还是在饿肚子？”
探子讽刺了一句，阿西乌特人立刻都低下头。
一粒麦子难倒英雄汉，吃不饱肚子，人们就算是有一千个一万个心想要为艾丽希辩护，也是白搭。
最终那探子占了上风，他笑着说：“总之，还是不要盲目信任那个女人，别她说什么你们都听，她引导你们信奉什么神明你们就都去崇拜，万一那是邪神……”
这时，只听远处忽然有雷声滚动，接着是轰隆一声劈下——
人人眼前闪过一道无比耀眼的电光。
待到所有人都醒过神，鼻端顿时都闻到一股焦糊味道。来自孟菲斯的探子头上似乎有无数电蛇上下乱窜，他头发多数被烧焦，脸上一团焦黑的烟火色，眼神直直，似乎在懊悔他为什么要信口开河，指责一位他不了解的神明是邪神。
随即人人耳边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声：“牛粪！”
来人自然是战神神使南娜，她随身带着几枚艾丽希送给她的放电，正好在这个孟菲斯探子身上小试牛刀。
“各位，我是战神孟图的神使南娜，是奉阿蒙神祭司艾丽希大人之名，到阿西乌特来的。”
阿西乌特人听见战神神使几个字，慢慢醒过神，纷纷问：“您是要带领我们挑战法老的士兵，从他们手下抢粮食过来的吗？可是……已经有不少人因此被害……”
与遇害者沾亲带故的阿西乌特人顿时都流下眼泪。
南娜扫视人群，放缓了语气，尽量柔和地说：“我不是来带领你们从法老手里抢粮食的，我来，是为了协助阿蒙神祭司艾丽希大人完成阿蒙神对所有上埃及子民的承诺。”
“她在神前立誓，将要授食予饥，授水予渴……从不作恶的人们啊，阿蒙神从不会坐视你们的苦难。”
阿西乌特人的精神纷纷一阵，刚刚从雷劈中缓过来少许的探子却心里发懵：上埃及没有产粮区，神的祭司拿什么来授食予饥？难道是……神力真的在帮助她画饼充饥吗？
却见南娜解下背上背着的一袋麦种，大声说：“拿去——”
“将它种植在你们能想得到的任何地方，三天、三天之后，你们就能得到想要的粮食！”
“任何地方？”
“三天？”
阿西乌特人望着手中被分到的那一把略带金黄色光泽的麦种，心中都在想：这真不是在开玩笑吗？
南娜却很肯定地点头：“是的，门前，后院里，灶台跟前，床板下……任何地点，不用考虑它需要什么土壤，不用浇水灌溉，三天，我保证，三天之后，你们就能吃上用新收的麦子制成的面包。
“前提是，你们真的把这些麦种都种下去，而不是一时嘴馋，把麦种都吃掉。”
“阿蒙神眷顾着信仰祂的人。”
“只要你们愿意相信神许下的愿望，相信神终将授食予饥，授水予渴，授衣予裸，授舟予所需……三天之后，你们将亲眼见证，亲口品尝到，神对你们的眷顾。”
于是，每个阿西乌特人都从南娜这里，领取了一抔麦种，小心翼翼地捧回去。
就连那个曾试图兴风作浪的探子也不例外，捧了一把麦子回去，却打定了主意要看阿西乌特人的笑话。
“三天里长成可以做面包的麦子？这是发梦吧！”
这探子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麦种脱粒，磨成面粉，揉成麦饼烤来果腹。
他知道阿西乌特城迟早因为饥荒而引发骚乱，在那之前他要尽可能做好一切准备，更加不能随随便便就让自己饿肚子。
南娜亲眼看着人们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的，将这些麦子领回去，笑着一转身，从袋子最底部拿出了一枚巨大的，如豆荚一般的种子，一回头，就直接种在了阿西乌特正中，安放那枚界石的广场上。
三天之后，家中粮罐终于见底的下埃及探子前胸贴后背地走上阿西乌特的街道。他做好了和全城的人一起抱怨的准备。
可是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他分明见到阿西乌特人手中都持有一枚又一枚长长的麦穗，麦穗沉甸甸地垂着，金黄色的麦粒饱满，看情形这收成相当不错。
“这真神了——我是把这麦种种在后院葡萄树下的。没有阳光，也没有特别灌溉，今天早上起来，那满满一后院的麦穗，我几乎下不去脚……”
“你这不算特别，像我，我是种在自家卧室里的，今天醒来时就觉得自己仿佛睡在了麦田里……”
“你们这都不能算什么，知道么，城西面的阿布家，把麦种都拍在了他家那幢小楼的墙壁上……”
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了，半晌也才问出声：“这样也行吗？”
“那可不！”早点开口的是阿布的邻居，这时挥动着双手给聚在跟前的阿西乌特人形容，“早晨的阳光照在他家墙壁上的时候，整面墙上都是一整片金灿灿啊！”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自行想象着，一整片长满了金色麦穗的墙，沉甸甸的麦穗整齐地冲着地面垂落，空气中正弥漫着麦香……谁说他们阿西乌特城还会缺粮来着？
“让我们感谢神明的眷顾吧！”
再也不敢不相信这一奇迹的阿西乌特人纷纷跪下，向他们心目中自行想象着的阿蒙神行礼膜拜。
“感谢阿蒙神，以这等神迹赋予我们粮食，满足我们的温饱。”
下埃及来的这个探子，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他不该一早就把那些麦种都磨成面粉吃掉的，该留着，偷偷送往下埃及，告诉法老这个要紧的情报才对。
不过好在各家各户都按照神谕种下了这种麦子，下埃及的探子自忖有办法能够弄到这些麦子长成的麦种，就算讨要不来，随意到哪家阿西乌特人的后院里偷，也总是偷得到的。
这些麦种，应当尽快送往下埃及，作为上埃及人已经得到粮食的证据。
而在此刻，战神神使南娜正背倚一株大树，嘴角略扬地施施然等候着大惊小怪的阿西乌特人。
“南娜大人！”
“我们……成功了！”
“感谢神明对阿西乌特人的眷顾……”
人们纷纷感慨之后，终于有人留意到南娜身后那一株高大粗壮，树冠高耸入云的巨树，目测高度至少有四十至五十腕尺，是一座庞然大物。
它的体型如此庞大，以至于直接成为南娜的背景板，阿西乌特人竟然一时没留意到它。
“这……这树以前好像没有……”
终于有人小声发问。
要知道，三天前，这里还是一整片地面平坦的小广场，这样引人瞩目的参天大树，肯定不曾存在。
但是人们一旦经过了三天种满一墙小麦这种事，也就对南娜背后出现这样一株伟岸的巨树也就并不感到特别惊讶了。
“这也是阿蒙神特别赐予阿西乌特的——”
南娜一板一眼地回应。
“神明许下的承诺，是授食予饥、授水予渴——三天前神赐了可以速生的麦种给各位。而这，是神赐给阿西乌特人在极端缺水的情况下饮用的水源。”
这样的大树也能成为水源？
还有，为什么位于大河岸边的阿西乌特也会缺水？
阿西乌特人一时间面露不解。
而南娜则板着脸解释：“近来，你们是不是消耗的啤酒和葡萄酒特别多？不喝酒的话，直接饮河水或者溪水的人会生病？”
阿西乌特人恍然大悟：原来神使说的是大河泛滥的这段时间。
马上有人接话：“是的，这段时间大河泛滥，河水浑浊不堪，连带阿西乌特人自己打的水井也是如此，我们确实……靠酒为生，以至于有些人总是说些疯疯癫癫的傻话，怠慢了神使，万望您原谅。”
南娜当即一回身，伸手拍拍背后那枚巨大的树干，说：“以酒当水不是事，而它，就是神明送给你们的储水器。”
“这枚巨树中，储存有大量的水分，只要在树皮上挖一个洞，就可以用陶罐来接取树汁了，它的树汁可以直接饮用……”
“另外，它的果实味道非常好，果实可以榨汁当茶水喝，果实内含的种子可以榨油，榨出的油可以用于烹饪……”
“除此之外，它的不少部位都可以作为药物，治疗常见伤病……”
南娜一边说，阿西乌特人一面全神贯注地听着——要知道，这可是神赐的树木。
谁知南娜越说到后越慢，还时不时地挠挠头——
“这树木唯一的缺憾，就是名字太难记……”
说到最后，南娜十分为难地轻轻拍着脑袋。
忽然，她双眼一亮，终于想起了艾丽希告诉过她的，这参天巨木的名字。
“它叫——猴面包树。”

第190章
就在南娜于上埃及各个诺姆巡视，为那里的平民们分配速生的麦种，并且在广场上种下一株有一株庞大的猴面包树时，艾丽希自然在底比斯，使用原初种子，加紧生产这些麦种，和猴面包树种子。
至于艾丽希为什么要在速生的麦种之外，还要让南娜在每个城市都种下一枚猴面包树——
这是艾丽希深思熟虑的结果。
为了让整个上埃及各诺姆对于阿蒙神的神赐印象深刻，只赠予速生的小麦，这在艾丽希看来还不太够。
她需要南娜在每个诺姆，每个城市，都留下一件巨大的、不容忽视，同时又极尽奇特，人们见所未见，但又相当实用的作物。
猴面包树就是这样一个树种。
艾丽希问遍了身边人，连号称知识渊博，通晓一切的森穆特，都从未听说过这个物种。
只有萨提里和他乌陶部落的人曾经从祖上传说中曾对此有所耳闻。
但是对艾丽希来说，只要这个物种存在于世，她就能让它种植在埃及的土地上。
猴面包树对各座埃及城市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除了果实、树皮可以食用、入药之外，猴面包树的树身还能够储水，这在城市被封锁，水井被投毒时，是能够救命的树木。
另外就是艾丽希为了画下阿蒙神信仰的那个大饼，想让整个上埃及人都知道神的承诺：“授食予饥、授水予渴”。
先将口腹之欲满足，至于授衣予裸、授舟予所需则等到她进行下一步计划时再慢慢铺开。
她在底比斯利用原初种子所创造出的所有作物种子，都能够确保在播种之后最短的时间内长大成熟。
但是它们的问题都是一样，这些作物所繁衍的果实，都无法再次播种。
因此，南娜在阿西乌特种下的猴面包树，可以世世代代为这个城市的人提供清甜可口的果汁，植物脂肪浓郁的种子……但是这些种子想要在别处生根，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艾丽希因此也着力控制这些大型乔木的数量，以确保它不会轻易地改变上埃及的生态。
而这些能够永远存续，却无法繁育的大型树木。在若干年之后，就将成为阿蒙神留在地上的神迹，为上埃及人世世代代崇拜。
当然，艾丽希还不知道，这时已经有下埃及的探子从阿西乌特弄到了速生的麦子和猴面包树的果实，偷偷送往下埃及境内，在那里由人快马送往孟菲斯，将这个消息禀报法老——上埃及找到了解决粮食问题的方法。
这些麦种和猴面包树果实一旦送到孟菲斯，就引起了轰动。
法老曾处心积虑地让上埃及人因为一场饥荒，而抛弃他们现在正在渐渐形成的信仰，重新回到法老的统治之下。
但现在，这个计划似乎不可能实现。
消息一出，孟菲斯人都是半信半疑。
于是这些麦种和猴面包树的种子被种在了奥西里斯神庙前的空地上。
“三天！”
孟菲斯人之间流传着探子送回来的消息。
“只要三天的功夫，这些麦种就能抽穗结实成熟，这个怪模怪样的果实就能够长成参天巨树。”
人们都大眼瞪小眼地等在神庙外。
一天，两天，三天……
见到土地上毫无动静，好奇的人们拔开了覆盖着这些种子的土壤，见到它们非但没有一点点发芽的迹象。相反，竟然出现了一点点腐坏的迹象。
麦子还是麦子，躺在外壳中毫无动静，而猴面包树的种子则在从土中取出之后，被神庙附近住着的猴子一抢而空。
孟菲斯人见状，齐齐地发出一声：“切——”
然后掉头走开，从此对这种从上埃及传来的道听途说的消息从此不屑一顾。
虽然那特地从阿西乌特赶来的探子四处试图向人解释，拼命形容他是如何亲眼见到，麦种可以长在人们能够想到的任何地方，而树身高大的猴面包树又是如何神奇。但很显然，人们都不再相信他的说辞。
这个可怜的人被认为是一个误信了阿蒙神的傻瓜信徒。
又或者他送回来的是上埃及人刻意想要让下埃及人知道的假消息。
孟菲斯人纷纷把这当成是笑话，说过了就算。
但是没过多久，孟菲斯城里渐渐兴起另一个传说：人们说，那些神奇的种子之所以没办法在奥西里斯神庙跟前成功被种植，是因为……奥西里斯神的丰饶权柄，已逐渐被侵蚀。
这个消息早先随着那口水井的枯竭，在孟菲斯传播过一阵子，后来被法老强压下去。
但是如今这个流言说得有板有眼，而且潜藏于地下，并广为流传。不由得让孟菲斯人不信。
艾丽希从她的眷者索兰那里听说这个传闻的时候笑得非常开心——不是只有法老在上埃及有探子；
上埃及人想要在下埃及做点什么，也有的是机会和人手。
倒是索兰，将这件事作为他那了解奥西里斯状态任务的一部分，向阿蒙神认真禀报了之后，照例讨要了一回功勋。
艾丽希不置可否，但看在索兰确实对这些事上心的份上，让索兰的命运之轮前进了一格。
而她也意识到，索兰这个眷者，与塔巴克等人都不同。
他不喜欢一板一眼地完成神明交付的任务，他更喜欢自作主张——但只要不违背艾丽希的大方向，艾丽希也就不管他。
这天，索兰决定去大神官达霍尔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法老修建陵墓的内情。
于是他在父亲回家之后，捡了一个时间，去达霍尔的房间。
在靠近达霍尔房门的那一刻，索兰原本想要直接推门而入的，可不知怎么，他生出一种预感，这种预感并不算强烈，但阻止了他冒失的举动。
索兰在门板上敲了敲，低声唤道：“父亲——”
房间内似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索兰在等了三个呼吸之后，听见大神官那一贯的嗓音：“进来吧。”
索兰依言进屋，老实不客气地在父亲对面一坐，抬起头，端详坐在一张矮几对面的父亲达霍尔。
这位身居高位的下埃及显宦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花白，头顶心的头发也已经快要掉光了，露出一小片亮光光的头顶。
他的脸庞依旧富态，但是一笑起来就是一脸褶子——这和索兰记忆中的父亲相比已经相去甚远。
索兰或许真的很恨过去那个一再折磨、逼迫、羞辱他的父亲。
但他也承认，面对一个笑起来一脸褶子能把眼睛都遮没了的老人，他也确实无法板着脸，做出一副世仇的模样。
于是索兰终于好声好气地唤了一声达霍尔：“父亲！”
达霍尔笑着点点头，反问索兰：“想问什么时候能去领兵？”
索兰一怔，知道父亲还是了解他的——身为一名昔日的边境军统帅，索兰做梦都想要回到他的队伍里去，和他昔日那些同袍在一起。
但这并不全是他的目的。
“是的……顺便也来问问法老的打算，父亲，您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给自己修建陵墓吗？”
达霍尔那对几乎快要被上眼皮遮住的小眼睛睁得大了一点儿，有片刻的工夫他没有说话，而是在打量端详索兰，似乎在探究：我儿子怎么突然也关心起这个来了。
随即，达霍尔的视线落在了索兰的右手手臂上。
索兰的习惯，他不喜欢宽大敞阔的衣袖。因此要么穿无袖的亚麻坎肩，要么喜欢用亚麻绳索将衣袖束起，绑在上臂戴着的黄金臂环上。
而且他也特别喜欢在坐下时双手撑着左右膝盖上，此刻他的左右手小臂都肆意地袒露着。
达霍尔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转开，仿佛只是不经意之间扫到了那里。
“索兰，你也知道，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顺着王的心意说话、做事，才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待得长长久久的。”
“王想要去修王陵，你还能拦着他不成。”
“可是……”
索兰感觉自己被达霍尔的回答一下子噎了回来。片刻工夫之前那个能够洞察自己心思的老父亲，现在又成了在王权之前唯唯诺诺的老废物。
“法老在底比斯受了那么大的羞辱，怎么可能在回到孟菲斯之后，一点儿也不怨恨妹妹，竟然就当没有这件事一样，直接与上埃及断了联系，连用兵的打算也没有？”
这是索兰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这不符合法老的性格。
试想，单单是因为生了个女儿就要把王妃给废掉的王，在经历了那样的羞辱之后。
难道不是应该处心积虑地想要报复？提洛斯为什么会偏偏想要去为自己修陵墓？他认为自己活不长久了吗？
还有，上次在孟菲斯王庭中议事，索兰明显地感到法老身上有一种无处不在的阴郁——
或许法老曾经阴鸷、冷厉，容易暴怒，但这种深沉的阴郁，却是他此前没有在法老身上体察到的。
所以索兰才会来请教这个他从深心里既厌恶又惧怕的父亲。
达霍尔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儿子，你想想，眼下这种情况对我们家不是最好的吗？”
索兰？
达霍尔：“法老按兵不发，自顾自去修建陵墓，与你妹妹不会起直接冲突，我们一家留在孟菲斯，也多一些转圜的余地。”
索兰右手抬起托着下巴，满眼疑惑地望着达霍尔：老爹。难道你是在暗示，是你故意引导法老去修筑陵墓的吗？
达霍尔仿佛马上意识到了索兰的猜测，笑着说道：“论起修陵墓，陛下也确实到了年纪——”
埃及法老，为自己营建美轮美奂的陵墓，耗时三四十年的也大有人在。
“围绕他身边的神明那么多，又是荷鲁斯神，又是荷鲁斯那四位神子的神使们……谁都有可能建议法老暂时放下与下埃及的纷争，先着手去修建陵墓。”
“至于上下埃及，毕竟这两片红土地与黑土地在尼托克莉斯之后就一直未曾真正统一，现在也不过是和以前一样。”
达霍尔似乎在暗示，是法老身边出现过的神明与神使，主导了法老的决定。
索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十万民夫去营建陵墓，确实不像是达霍尔能够引导法老拍板的事。
将这一切想通之后，索兰直接起身向父亲告辞——他一刻都不想在达霍尔房里多待。
直到索兰走出达霍尔的房间，他才突然想起早先进房之前，他的直觉提示的危险。
现在回想起来，索兰感到达霍尔似乎在房中藏了什么秘密——这秘密能够带来危险。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一见到一名家中的侍从在达霍尔房门外守着，一见到索兰出来，竟本能地吓了一个激灵。
索兰也乖觉，知道大神官父亲可能藏着什么秘密。于是丢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将这个侍从带到房舍的另一端，小声问：“既然该你服侍父亲，为何只在门外守着，不进去？”
那名侍从见是索兰问，哪敢不答，连忙说：“现在所有的侍从都听说了，进老爷的房间之前一定要敲门——”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对索兰说：“前天木里玛似乎是没敲门进去，进屋之后外面的人听见他惊叫了一声，叫声很可怕……”
索兰不在意地挑挑眉：……叫声很可怕？会有战场上的惨叫声可怕吗？
可是那侍从的脸色苍白，应当确曾经历过惊魂一刻。他继续用颤抖的、几不可闻的声音对索兰说：“然后木里玛就不见了，整个府里的人……都再也没见到过他……”

第191章
听到索兰的报告，艾丽希第一时间竟觉得有点惊喜——连索兰这样的人，成为眷者之后也表现得越来越主动了。
大概是真的闲不住了。
索兰禀报完毕，艾丽希用简洁的口吻回复：“很好！”
她赶在索兰开口索要功勋之前，赶紧又加了一句：“你的努力终将有回报。”
索兰便不再说什么。但艾丽希凭借她与索兰之间的精神联系，能够察觉索兰对此事依旧有疑虑——大神官达霍尔……不大对劲。
这引起了艾丽希的兴趣，她当即决定自己也去看一看。
于是艾丽希登入荷鲁斯之眼，指向大神官达霍尔的家。
自从她成为神之祭司，艾丽希对荷鲁斯之眼的应用已经炉火纯青。
她的灵体完全可以在较大范围内自由活动。因此，艾丽希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灵体从正门缓缓进入，一面走一面观察院落内的各种情形，观察从她身边匆匆经过的侍从们，观察这座庞大宅院各座房间内透出的明暗灯光……
在大神官家没有可以直接看见她灵体的人。因此艾丽希完全不必担心被人发觉。
这座宅院在一年多之前艾丽希曾经由南娜陪着，回来过一次，因此对房内的路径依旧有些印象。
她忽然驻足，发现属于自己原身的那个房间，房门半掩着，里面正向外洒出温暖的油灯光线。
有人住进了原身的房间？
艾丽希有些好奇——她记得清楚，大神官夫人爱女心切，即使原身嫁入孟菲斯王庭，这位夫人依旧将爱女的房间原样保存好，甚至连屋里的香花都每日更换。
现在却由其他人占用了这间屋子吗？
艾丽希一时有些好奇，她的灵体当即绕过半掩着的房门，走进原身的屋子。
屋里竟是大神官夫人——
大神官夫人此刻正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就着油灯橙黄色的微微晃动的光线，缝制手中的一件婴儿亚麻衣服。
艾丽希暗叫一声：惭愧。
要知道，在底比斯时，大神官夫人就给欧奈留下了从刚出生一直到两岁时所有需要的衣物。
现在看大神官夫人手中所缝的小衣物，似乎是为三四岁大的孩童身量特别订制的。
大神官夫人看起来是一副要包办欧奈从小到大全部衣物的架势。
艾丽希一个晃神，就听耳边大神官夫人低低地唱起儿歌来。
大神官夫人的歌声温柔而轻快，而且边唱边扬起嘴角，似乎回忆起了小时候的艾丽希趴在她脚边玩耍。而她自己则一针一线地为女儿缝制漂亮衣饰的情形。
眼前的这一幕场景导致艾丽希心中的回忆疯狂涌出——这儿歌的曲调在原身的记忆中印象极其深刻，可见原身小时候就是由生母这样陪伴着，关爱着，精心抚养长大的。
纵使原身被大神官达霍尔教导得既傲慢又虚荣，她内心深处对温情的渴望和对母爱的感激，其实从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
艾丽希就这样，定定地站在大神官夫人身边，耐心地旁观这位母亲为亚麻小衣物加上一圈细细密密的针脚——
她站在油灯旁，但油灯的光线却毫无阻碍地透过她的灵体，照亮了大神官夫人的面庞。
终于，艾丽希见到一滴泪水从大神官夫人眼角滑落，砸在她已现苍老的手背上，溅成更为细碎的水滴……
在这一瞬间艾丽希似乎明白了。
母亲与儿女之间始终有隔阂，而儿女们的烦恼，这位大神官夫人始终无法以身相代，徒增伤感与烦忧。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件事，大神官夫人从未理解她的儿女。
甚至因为这种不理解而与儿女生出隔阂龃龉；
可是这并不妨碍她依旧无私地去爱，爱她和索兰。而作为一个女孩，艾丽希很明显是大神官夫人更为偏爱的那个孩子。
艾丽希心头于此时掀起巨浪——她一向是个心志坚定、没有过多情绪起伏的人，此刻竟也无法抑制心中汹涌的遗憾。
是的，遗憾。
她赶紧回过头，迈步，悄无声息地从原身旧日居所的房间里一闪而出。
但她的情绪依旧被她从那间旧屋里带了出来，艾丽希明确地听见自己心中有个声音在叹息：
如果在她自己年幼的时候，也曾有一个人，曾这样爱她，她或许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自带的精神属性不会是寒冰，她或许能更容易地接受来自他人的情感，更能主动去爱某个人……
如果曾有这样一个人……
如果她真正的父母双亲里有一人能像眼前这位母亲一样……
随着她的脚步离开原身的旧居，艾丽希瞬间抛去了这样的念头——她的人生守则是：没有如果，而她也从不回头。
她来这里的目的，原本是观察大神官达霍尔，看看这位究竟有无异常。
于是艾丽希抛弃了与原身相关的过去，悄无声息地靠近大神官达霍尔的房间。
夜未深沉，达霍尔的房间窗口依稀可见灯光。
艾丽希来到门边，刚好看见大神官家的侍从正紧张地等候于门边。
从那名侍从战战兢兢的表情可知，大神官府上发生的侍从消失事件可能不止木里玛那一件，这也与艾丽希刚才进家门时从侍从们那里听到的小声议论相印证。
听说所有失踪都与大神官达霍尔本人有关。
艾丽希一闪身，从门板缝隙中穿过，无声无息地进入大神官的房间。
达霍尔坐在一张矮几跟前，面前铺着一叠纸莎草的文件，艾丽希匆匆扫了一眼，见上面大部分是颜色鲜艳的彩绘，还有少部分僧侣体象形文字。矮几上却并未放着辅助阅读的护身符。
原本低头阅览文件内容的达霍尔，此刻突然抬起头来，他那一对因为上了年纪而略显浑浊的双眼，正好对上了艾丽希的视线。
就在这时，艾丽希的危险预感忽然被触发，心中警铃大作，理智在告诉她：退出，赶紧退出，用最快速度退出……
但达霍尔是原身的父亲，艾丽希或许是受到了大神官夫人刚才那份温情的影响，瞬间竟没有依照危险预感的提示，马上登出荷鲁斯之眼。
而是冒险在大神官的房间里停留了一秒。
一秒之后，艾丽希登出了荷鲁斯之眼，回到了她远在底比斯宅邸中的身体里。
艾丽希满头是汗地睁开眼，兀自觉得心口砰砰乱跳，过了好久这种应激反应才渐渐平息。
刚才那一瞬她只觉得险之又险——艾丽希有种预感，如果她再晚片刻离开，她的大脑可能就会沸腾，会失去一切意识，成为一个没有身体依托，四处游荡，不知去向何方的虚幻灵体。
但刚才那冒险至极的一秒却是有收获的。
艾丽希在那最后的惊魂一秒唯一所见的是：眼睛。
那绝对不是大神官达霍尔的眼睛。
它既不像是哈托尔女神曾经给予提示时具现出的那枚巨大独眼，也不像是与欧奈在生前世界里直接沟通时见到的两团苍白火焰。
它就是一对眼睛。
冷酷、没有情感、平静注视艾丽希的一对眼睛，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生灵。
在那一秒钟它似乎窥见了艾丽希。
但是艾丽希在那一刻是一枚无形无迹的灵体，理论上这种视线如果真的能够投在艾丽希身上，也只会穿过她的灵体，投向她身后。
艾丽希赶紧闭上眼，用灵性检查自身，是否被任何诡异的存在所标记。
所幸结论是没有。
艾丽希立即在心中驱动属于索兰的那只命运之轮，与这名眷者建立联系。
精神联系刚刚被建立时她听见索兰在心中小声嘀咕：这个神明的反馈还挺快……
艾丽希郑重警告索兰：“大神官有问题。”
但她又无法表达大神官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达霍尔被污染？
发生了异变？还是被怪物侵占了身体？他又是怎么与那对眼睛取得联系的？
结果索兰直接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老头子没有问题就怪了。”
艾丽希：……不是这个意思。
她提醒索兰：“请务必告知阖府上下，不要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进入大神官的房间，不要单独与大神官在房内相处……”
索兰听她语气严肃，赶紧应了一声：“是！伟大的阿蒙神，您虔诚的眷者已经明白了。”
艾丽希却继续听到索兰在心里小声嘀咕：这位神明……有点婆婆妈妈的是怎么回事？
艾丽希：什么叫婆婆妈妈？我这是慈悲为怀好不好？
她回想起适才的情形，颇有心要提醒索兰一句，请千万照顾好大神官夫人。
但是转念一想，她实际上已将这嘱托含在了刚才那句阖府上下里。
她现在是以神的形态出现在索兰的精神世界里，而作为一名高高在上，俯视一切众生的神，如果特别显露出她对大神官夫人的关切，反而不妙，会让索兰心生疑虑。
于是她果断打住，只留下一句嘱咐：“务必小心。”
索兰的心理活动顿时又显出精彩纷呈：
咦，神明竟如此关心我？
那当然了，我是这位神明最重要的眷者。
像我这样聪明睿智的眷者不是大街上随随便便就能捡到的……
艾丽希果断切断联系：再见吧您。
她刚一嘱咐过索兰，就将刚才在大神官家中所见的请教神符尤米尔和眼镜蛇女神瓦吉特讨论——但这两位也都茫然没有头绪，所知并不比艾丽希更多。
艾丽希只得打算待天亮后再去请教大祭司森穆特，之前下埃及来的那位代理祭司萨沙也可以请教一下，让他用占卜护身符占卜一下。
与此同时，索兰得到了神谕，便背着手走出自己的屋子，来到大神官的房间外，对候在那里的侍从随口吩咐：“近来父亲大人公务繁忙，没事不用入内打扰。”
按照索兰上次的经验，在进入大神官房间之前先敲门，等待个两三个呼吸之后，入内的危险程度会显著降低。
“万一真的要入内，务必先敲门，等到父亲大人应声了再推开门，站在门外问清父亲大人有何吩咐再进屋，不要冒冒失失直接开门，知道了吗？”
侍从们巴不得索兰这样吩咐，他们本就被府里的流言闹得心中惶恐，侍从们甚至争相去做厨房、牲畜栏那里的杂活，也不愿意近身侍候大神官。
不过听索兰这样吩咐，似乎是说，只要不随意打扰大神官大人，就不会惹恼大人，随之而来也不会引来大神官的愤怒，以至于惹祸上身。
一时间侍从们纷纷点头答应。
索兰也难得地负责了一把——既然阿蒙神强调了阖府上下，他也就真的去了侍从与侍女们的休息所，把这话向每个人都传了一遍。
他回来的时候，刚巧路过艾丽希原先住的房间，也刚好看见了艾丽希早先见到的情景。
索兰心中顿时也涌起一片温情，他回忆起了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母亲身边骑着一匹用木棍做成的骏马，而艾丽希跟在他身后蹒跚学步的情形。
“母亲……”索兰礼貌地敲了敲门，笑着说，“早些休息吧！给小公主的衣衫什么时候不能做？您等天亮了在做也不迟，那时做来不费眼。”
“对了，我昨日随父亲进了王庭谒见我王，近来国家多事，父亲会很忙碌，您还是不要多去见他，他那臭脾气……您也知道的！”
索兰向母亲抛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大神官夫人顿时将针插回给欧奈缝制的那件小衣物上。
“知道了——”
大神官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扶着椅背慢悠悠地起身。
“这就去睡了。”
索兰嗯了一声，站在艾丽希旧日居所的门口，注视着母亲吹熄油灯，离开此地，返回她自己的房间，这才放心地离去。
谁知索兰离去不久，大神官夫人从自己屋里出来，走到大神官达霍尔房外，伸手轻轻地叩了叩门板。大约三个呼吸之后，屋里传出声音，是达霍尔的。
“进来——”

第192章
大神官夫人闻声推开大神官的房门，进入房间。
达霍尔头顶的花白头发似乎更少了一些，脸上也更加沟壑纵横，他坐在一张矮几跟前，伸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副熬夜之后的疲态。
“您还好吗？”
大神官夫人习惯成自然地先关心一回丈夫。
达霍尔双手依旧捏着眉心，轻轻地点了点头。
“索兰刚才来找了我。”
大神官夫人见对方如此，便试图切入正题。
“他说您近来无比忙碌，因此尽量不要我来打扰您处理公务。”
达霍尔眯了眯双眼，嘴角上扬地说：“哟，这孩子竟能提出这么贴心的建议？”
大神官夫人点着头说：“经历了一回挫折，索兰比以前成熟不少，开始懂得体谅亲人了。”
达霍尔转向夫人：“那夫人来是为了……”
大神官夫人一字一顿认真地说：“是为了府里少了三名侍从的事。”
达霍尔的脸顿时沉下，一言不发，紧盯着自己的妻子。
大神官夫人不理会他，继续说：“您也知道，我一直都不是一个慈悲的主人，我从来都不知道关心侍从和……奴隶们的福祉，艾丽希下令让我释放所有奴隶的时候我是打心眼不乐意的。可是我现在却觉得她当时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达霍尔没有吱声。
“人和人待久了，总是生出一些情感。”大神官夫人继续往下说。
“就像是府里那些侍从，你把他们当家人看，他们就也以家人来看待你。而不是一个随意操纵驱使他们的奴隶主……”
说到这里，大神官夫人叹了一口气：“府里少了三名侍从，其中有两人都是您一向用惯了的。”
“侍从中一直有传言，说他们是在进入您的屋子之后，才从府里消失的。侍从们还传说，他们中有人听到了木里玛的惨叫声……”
“大人，您是我的丈夫。我一向奉您为一家之主，自己从来没有过什么主意。”
“可是您教导索兰和艾丽希的方式与后果……我越来越明白，您并不总是对的。”
“哦？”大神官达霍尔终于开腔应答一回，脸上流露出嘲讽的笑容。
大神官夫人在丈夫的积威之下顿了顿，但鼓足了勇气继续往下说：“索兰和艾丽希……他们原本都是心底纯良的好孩子，您却一直试图让他们追逐名利，六亲不认……让他们忘记这世上曾经拥有的温情。”
“现在他们长大了，而我心里却只有后悔。”
“因此现在我想把我心里的话都对您说出来。”
达霍尔收敛了脸上的一切表情，双眼直视大神官夫人，似乎在等待：让我看看您能说出什么来。
“把那些被您关起来的侍从放出来吧……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大神官夫人诚实地表达了她的意见——看起来她认为那些消失的侍从，是因为得罪了达霍尔而被这位大神官秘密关押，甚至是处死了。
“或许他们确实得罪了您，但万一罪不至死的话，还请您饶恕他们——”
“如果他们已经死了，请允许他的家人们将他们安葬，让他们的灵魂能够有机会飞向冥界……”
说着，大神官夫人俯身向大神官达霍尔行礼。如果艾丽希与索兰此刻还在这里，恐怕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曾经为爱女备下了三十多名活人血条，曾将生命看作是一件件消耗品的大神官夫人。
大神官达霍尔一直凝神注视着他的妻子。但是眼里却没有夫妻之间的脉脉温情。
相反，他像是一个陌生人般望着大神官夫人，待到对方说完，达霍尔的嘴角忽然飞快地上勾，露出相当诡异的笑容。
“夫人，您知道那三名侍从……他们是怎样得罪我的吗？”
达霍尔将手一伸，轻轻松松地取下某一件东西，把它往面前的矮几上一放——
大神官夫人一见到这情景，顿时整个身体拼命向后一缩，同时伸手捂住心口，不可控制地发出一声尖叫。
她脸上似乎因为恐惧而变形，脸上的五官似乎都挪了位置——眼前这副景象给她带来的恐惧已到了极点。
她终于知道了那些侍从在进入大神官的房间之后必须消失的原因。
偏偏矮几上放着的那枚，大神官达霍尔的头颅，竟还抬起眼皮，冲她笑了笑。
“就是这样——”
达霍尔的头颅望着夫人说，“他们不巧见到了我这样休息时候的样子。”
“是，木里玛那次我确实是大意了，竟然让他出了声，还让别人听见了。”
“但以后不会了——”
达霍尔笑得很随意。
此刻大神官夫人凄厉的尖叫声似乎能够掀开屋顶。但是大神官这座在孟菲斯城中占地甚广、连绵不断的宅院，却与这寂静深夜里的其他房舍一样，保持着安静，没有半点异样。
这间屋子四周似乎拥有阻断声音的屏障，将一切声响完全控制在特定空间之内。
“夫人，您是我达霍尔最亲近的人，难免时不时进我的屋子，见到各种这个世界的人不常见到的各种景象。”
“那就干脆请夫人也都一起熟悉一下吧。”
艾丽希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感受到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突然切断了这种关联。
她感受到属于大神官夫人的那点生命火光似乎从此消失，不再存在于世。
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索兰声音惶急的祈祷：“伟大的阿蒙神，我……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血亲……这就是血亲之间的联系。
血缘拥有的力量能够提示他们大神官夫人发生了不幸。
但是这种提醒却晚了，悲剧已经发生，他们这些血亲却都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去挽回。
艾丽希不禁懊悔，她当初应该把大神官夫人留在底比斯，留在她身边的才对。
而当时她也确曾出言挽留，大神官夫人却明确表示了拒绝——
这位夫人虽然深爱着她的儿女，但却同样认为自己理所当然追随自己的丈夫。
如果她当时能坚持己见留住母亲，又或者能早点戳破藏达霍尔身上的诡秘邪异……大神官夫人现在或许依旧无恙。
此刻艾丽希耳边仿佛回荡著名为命运的沉重钟声——命运不可违抗，不可占卜，不可更改。待你品尝到那来自命运的苦涩，却为时已晚。
艾丽希走到窗边，望着底比斯上空永远灿烂的星空，耳边听着索兰语无伦次的陈述，索兰这个新晋阿苏特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不对。但是却又无法准确表述，究竟哪里不对。
她和索兰都是一样，他们花了太多时间去忙各种各样的事，去恨各种各样的人，以至于总有些重要的人和事被他们抛在了身后、脑后，直到失去，才意识到竟如此珍贵。
艾丽希带着无比追悔与失落的心情，忍住忧伤，尽量用最平静的口吻告诉索兰——
“你已失去……”
你已失去了那个最重要的人，那个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你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爱，却总是被你忽视的人……
索兰被证实了心中的猜测，一下子哭出了声。
他心底的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谴责自己：“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
与此同时，艾丽希感受到了心底涌起巨浪般的强烈忧伤，一时她竟分不清这是属于她的，还是属于索兰的情感。
“你不必如此自责……”
艾丽希听见自己说出这样空虚而无力的安慰。
索兰此刻已经双膝跪地，用双手捂住了脸颊，泪水从他的指缝中迅速涌出。
如果此刻有人在索兰房中，恐怕只会以为他正跪在屋角，埋低了头，正在安安静静地祈祷。
可事实上他心中正嘶吼着这样的声音：“您为什么要这么安慰我、怜悯我……这明明都是我活该！”艾丽希无法回答。
“而您……您是神啊！”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仁慈？”
“如果您现在就对我降下神罚，我可能会更加好过一些。”
索兰的心声和令人心碎的哭泣声混合在一起，也同样在艾丽希心底回荡。
确实，艾丽希心想——
她不应该仁慈，也不应该去安慰。
她只能继续向前走。
在这种时候，如果连她都无法控制，那么事情就将走向完全不可控与不可收拾。
她顿时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冷静与理智，同时让自己渐渐远离属于人类的、软弱的感情。
紧接着着她转过脸，望着距离她不远处，在小摇篮中沉睡的小公主欧奈。
欧奈身上华美的衣袍拥有一排整整齐齐的针脚，艾丽希却终于能够不带感情地伸出手，去触摸这些花费了大量的时光精心缝制的针线。
小队友看似什么都不知道，于熟睡中在母亲面前翻了个身。
艾丽希将手指从那排针线上移走。
她已从原初婴孩那里获得了灵感——
大神官夫人窥破了大神官达霍尔的秘密，因此被达霍尔所控制。
达霍尔为了某些特殊目的保存了她的躯体。但是切断了她的精神与躯壳之间的联系。
事情还不会就这样结束，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点点希望，能够追回大神官夫人的灵魂，让她重新活过来。
但如果索兰露出任何一点破绽，那就彻底失去所有希望了。
从小队友这里获得灵感之后，艾丽希伸手轻轻抚了抚欧奈额头细而软的头发，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她马上重新与索兰建立起精神联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口气告知：“还有一丝挽回的余地——”
索兰顿时精神大振，跪地祈祷：“伟大的神明啊，在这种时候能够得到您这样的回应，索兰发誓此生都会虔诚信仰您这位真神。”
艾丽希保持神应有的冷漠与高高在上，寒声轻斥：“收起你所有的冲动，焦虑、愤怒、无奈与自责……为了这最后一线希望，去见见你的母亲和父亲。”
“但记住，他们都已不是你的父母，他们都只是被操控、空具外表的躯体。”
对索兰简要交代之后，艾丽希当即登入荷鲁斯之眼，她感觉有必要知道大神官宅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索兰很明显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位昔日叱咤疆场的狂将军，眼神迅速变冷。
他擦干泪水，瞬间已像是没事人一样，手中托着一盏油灯，从自己房中缓步走出，走向母亲的房间。
他的手指放在门上，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敲下去。
恰在此刻，门板的一边响起响亮的吱呀一声。
穿戴整齐、妆容相当精致的大神官夫人站在门内，扬起脸，望着索兰。
“是索兰呀！”
她说话时扬起的尾音，给人一种在刻意模仿孟菲斯人口音的感觉。
她的声音里原本透出一种不太自然的冷硬。但是随着她的开口，这种冷硬在迅速调整，渐渐地开始稍许显出一点大神官夫人平时的口吻来。
就在索兰与大神官夫人身边，艾丽希的灵体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在她听来，大神官夫人这一声，就和后世里人工智能模拟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大神官夫人的眼光顿时朝艾丽希这边转过来，穿过她虚幻的灵体，没见到什么异常，便又转了回去。
“晚上睡不着吗？来，到阿妈这儿来。”
大神官夫人热情地招呼索兰。
“哎呀，你的眼睛怎么了，怎么好像刚哭过？”
索兰低头望着母亲，他手中的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亮，照亮了大神官夫人那张苍白而光滑的脸，照亮了她眼上用铜绿色的染料描绘着漂亮的眼线。
但大神官夫人那对眼里的眼神却完全是木然的，是僵硬的，以至于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偶人，一个栩栩如生的偶人，一个专门以大神官夫人为形态的偶人，一切细节都能丝丝入扣地对上。但就是没有半点属于亲人的气息。
于是，索兰的嘴角缓缓上翘，露出一个象征着决心的笑容。
“阿妈，我没事，只是刚才迷了眼而已，一点小事。”

第193章
上埃及，阿西乌特。
人们正在收割三天前种下的速生小麦。
这些黄澄澄迎风招展的小麦，麦穗沉甸甸地垂落，长势异常喜人——这让人绝对想象不到，它们竟然是三天前才刚刚播种的作物。
而这些小麦生长的地点更加令人难以想象。它们看似随意地长在这城市的大街小巷，前庭后院，墙壁墙头，甚至是房顶和天花板上——
但凡有空间，有能够附着麦种的表面，这些麦种就能够勇敢地朝向四面八方生长。
这有效地解决了阿西乌特城郊可供耕种土地稀缺的问题。人们只需要播种足够三天食用需要的麦种，收获的麦子会被迅速处理，磨成面粉，做成面包，麦子的秸秆则作为燃料送进烤炉的灶眼里。
在收获的同时，另一批麦种会紧跟着种下——在这三天中，上一批面包会慢慢消耗。
它们消耗完毕之际，新一批速生小麦将成熟收获。因此阿西乌特人既不需要特别多的土地或者人手，也不需要担忧粮食耗光会饿肚子。
但每一个阿西乌特人依然小心翼翼，掉落在地上的麦粒一定会被捡起来，糟践粮食的熊孩子也一定会被打屁股。
神赐予的神奇麦种，绝对不能被浪费！
这是阿西乌特人的自觉。
当初战神神使南娜给这座小城送来了足够的麦种。但是也言明，这些只做应急之用。
毕竟上埃及有二十个诺姆，绝大多数诺姆的存粮都不够。神明不可能只眷顾阿西乌特人。
这些神奇的麦种，长得快，不挑土地，做出的面包味道又好，唯一的缺点是结出的麦子没法儿再次繁殖，不能再当做麦种。
但阿西乌特人也不在意，因为如果这些小麦三天一熟。如果结出的麦种还能够继续三天一熟的话，那么整个阿西苏特城很快就要被满仓满仓的麦子完全占满，再无堆放其它事物的空间……
做人不能太贪心——阿西乌特人彼此安慰着。
他们现在的日子已经比获得这些麦种之前要好过得多了。
在此之前，上埃及人成天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够绕过下埃及边境的禁运，去弄一点粮食来。
但是现在情势好像反过来，现在上埃及人需要提防的，是时不时就有下埃及人偷溜跑到他们这里来——偷菜。
偷菜这个词是从战神神使南娜口中传扬出来的，她喜欢用那豪迈得像男人一样的嗓门大声说：“阿蒙神祭司大人说了，晚间、凌晨，在城里要适当安排人巡逻，看守你们的口粮，防止有人偷菜。”
人们都不明白偷菜是什么意思。毕竟在阿西乌特这里，就算有人来偷，也只能是偷小麦。
但事实证明，下埃及人一旦急起来，不止是小麦，什么都偷。
他们连那高耸入云的猴面包树上结的果实也偷，以至于不断有人受伤摔断腿什么的。
阿西乌特人纳闷了，将他们擒住的小偷全都聚起来询问：“你们下埃及各诺姆不是有法老供粮吗？以前还千方百计地封锁，不许一粒小麦运往上埃及，现在为什么又反过来偷我们上埃及的粮食？”
被擒住的下埃及小偷们悻悻地说：“法老哪儿有往我们这些边远诺姆供粮啊？粮食都送往吉萨，供那十万民夫为法老修建陵墓了——”
这个消息终于在下埃及各诺姆传遍了。毕竟这十万民夫，全是从各诺姆征调的平民。
在这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下埃及各诺姆不仅没有从孟菲斯的王室司库里接到用于赈济的粮食，他们中几乎绝大部分壮劳力，也都被法老抽去服劳役了。
各诺姆面对大河泛滥褪去之后的肥沃土地，却根本没有人力可用。
眼看连来年的收成都成了问题，下埃及人心浮动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至于到上埃及来偷菜，那是饿极了没有办法的事。
阿西乌特人向来淳朴，他们中有好多人还惦记着早先他们住在下埃及的亲友们为他们送来粮食的事，遇到这些来偷麦子的可怜人，抓住了之后不仅放归下埃及，还会专门送给他们盛满麦子的口袋，口袋里还装上一个猴面包树的果实，托他们带去给下埃及的亲友们尝尝鲜。
谁知这么好心，竟然让下埃及人偷菜的行为一发不可收拾。
到后来，竟然变成了特地计算准阿西乌特人收割麦子的时间，成群结伙地冲到阿西乌特城里来劫掠。劫掠者之中，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乔装改扮的下埃及士卒。
阿西乌特人表示：叔可忍婶不可忍！
这句也是南娜的口头禅，据这位战神神使自己说，也是从阿蒙神祭司口中学来的。
意思很简单：叔叔脾气好，遇到这种事或许能忍。但是婶婶是负责管家的，用来做面包的口粮都没了，这口气哪里还咽的下去？所以叫叔可忍婶不可忍。
突破边境，进入阿西乌特城来劫掠的下埃及人，最终遇到了来自阿西乌特人的顽强抵抗。
城中几乎所有的壮年男子都拿起了简易的武器，棍棒木桨擀面杖、斧子鱼叉瓦工刀……一时全部派上用场。
抵抗却也不等于蛮干，阿西乌特人由十三人议事团商量出了一个计策：
一旦下埃及人冲进阿西乌特城，将手伸向马上就要成熟的速生麦子，阿西乌特人就从城市两段的建筑物中跳出来，将道路一堵，让来犯的劫掠者一个也走不掉。
他们然后慢慢地向城市中施压，将偷菜者全部堵至城市中央，堵在那座种植着参天巨树的广场中央，无法逃脱，只能束手就擒。
“好家伙，竟然算准了日子，来抢神明赐给我们的小麦！”
阿西乌特人大声吼着，有几个专事屠宰的作坊主就坐在广场旁开始磨刀。
下埃及人顿时回想起他们当初是怎么对付往上埃及送粮的人的了——
当时下埃及的边境上，高高的木杆顶端都挑着人头。而大河里那些最凶狠的鱼都是很快就能喂饱的。
念及这些往事，下埃及的劫掠者们瑟瑟发抖，想要求饶，却不知道对方肯不肯答应。
终于，刀磨好了。
满脸横肉的阿西乌特屠夫提着刀走向前，伸手开始比划劫掠者后颈的骨节，似乎在规划从哪里吓刀比较干净利落。
来自下埃及的劫掠者瞬间都被吓尿。
“求求你们饶我们性命，看在大家都同样信奉太阳神拉的份上！”
有人出声恳求。
马上就有阿西乌特人出声嘲笑道：“看起来，太阳神拉的信仰者，都是像你们这样，既没有本领，也没有节操的家伙！”
气质彪悍的屠夫不为这些恳求所动，继续伸手抚摸每一枚后颈上的每一个骨节。
他每露出一个笑容，都会让被抚摸者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颤抖，心想：我的脑袋真那么好砍吗？
终于，那屠夫摸完了每一枚后颈，向站在广场中间那株巨树下的十三人议事团成员点点头。
这十三人中，就有一位迈步上前，冲眼前东倒西歪、连跪都跪不住的劫掠者们大喊：“你们因为入侵上埃及的土地，意图抢夺阿西乌特人的口粮，而被我们擒住。”
“现在你们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就改投上埃及，信仰我们信奉的真神阿蒙神，要么就接受来自上埃及人的滔天怒火。”
“你们自己选！”
至此，劫掠者们还有什么好选的，他们纷纷表示愿意改信阿蒙神，并且在所有阿西乌特人的见证下，于阿蒙神赐予的神树猴面包树下庄严立誓。
“奇怪了……”投了降的劫掠者忍不住发起牢骚，“以前也和你们阿西乌特人打过交道，没觉得你们这么彪悍啊！”
四周顿时都是阿西乌特人的冷笑声。
“来自神明的赐予，不由我们自己保护，谁来保护？”
在这改变信仰的一系列仪式操作都完成之后，劫掠者们被马上送上船只，押送往上埃及的其它诺姆，在那里，他们将切断与上埃及的一切联系，亲眼见证由阿蒙神赐予的各种奇观，并接受成为阿蒙神信徒之前必须接受的思想教育。
这些劫掠者经过这些，多半已经成为阿蒙的虔诚信仰者，大半个上埃及人。
他们再经过一定程度的简单的劳作训练，就能成为上埃及各诺姆的民夫和预备役士兵。
其中有特殊技能的，有可能有机会成为工匠，甚至进入技工学校学习。
于是，这些劫掠者永远离开家园，不再返回下埃及。
上埃及各诺姆人口增多，自然又增加了对速生麦种的需求。
这些新增需求汇总到底比斯，被送到艾丽希这里。
艾丽希听了南娜的汇报之后点点头：“我已经确认了，下埃及的法老确实将历年来积攒的粮食都供给了在吉萨附近修筑王陵的民夫队。”
这一点她已经通过荷鲁斯之眼，向她在民夫队中的眷者詹加莱确认过了。
南娜闻言，顿时扁扁嘴，说：“这个法老，怎么只顾自己修王陵，整个埃及都不管了？就好像，就好像……”
艾丽希顿时皱起眉头——这确实是她所不熟悉的提洛斯，从下埃及各诺姆的反应来看，提洛斯似乎是在不顾一切后果地孤注一掷。
可是身为一名帝王，再怎样孤注一掷也不该是为了自己修筑王陵。
这就好像……提洛斯已经预见到，他死了之后，整个埃及都会为他陪葬一样。
南娜却还在抓耳挠腮，在想该如何形容提洛斯的决定。艾丽希看了一眼，帮了南娜一把，说：“没有明天。”
“对，对对对，今晚睡过去就睡过去，再也没有明天了！”
南娜一拍大腿，“就是这种感觉。”
艾丽希却被她自己提供的这个假想启发了，独自坐在那里沉思：难道，提洛斯建成王陵的那一刻，下埃及就会……整个埃及就会……
她赶紧晃晃脑袋，根本不敢沿着这个设想继续往下想。
好在法老的金字塔不会是一天建成的，她在修建王陵的民夫队里有一名眷者在，能够随时监控进度，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也会及时报来。
艾丽希心中非常清楚，眼下她需要尽快完成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确认奥西里斯神是否已经陨落，如果确实如此，她必须按照约定，赶紧把生命之匙给伊西斯女神送过去。
第二件事则是因为原初种子带来的力量太过强大，以至于她不得不觊觎其它几件原初物品：陶工飞轮、原初莲花、原初瀑布。甚至还有一件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物品。

第194章
要确定奥西里斯神是否已经陨落，艾丽希至少有四到五种可行或者不可行的办法。
首先是观察各种迹象，借此判断神明的状态。
可供观察的迹象包括孟菲斯奥西里斯神庙院墙内的那口甜水井，上下埃及在大河泛滥之后种植及收成的情况。
观察的结果是，甜水井枯竭，即使大河结束了泛滥，那口井也并没有重新焕发生命力。
但是孟菲斯王庭封锁了奥西里斯神庙，即使是神庙神官也无法进入，这口甜水井的真相从此无人得知，也就逐渐被下埃及的平民百姓所遗忘。
至于上下埃及的粮食收成，也的确是呈现出此消彼长的状况——
上埃及依托艾丽希手中生命之匙的加持，种出很多临时粮食。
虽说这些粮食被打上了临时、速生、一次性使用的标记。但毕竟能迅速糊口，因此有效地解除了上埃及的粮食危机。
下埃及的境况却不容乐观，在各个诺姆，大片大片被大河带来的肥沃堆积所滋养的土地因为人手不足而抛荒。
农人们几乎是男女老幼一起下田，也全然看不到来年能够丰收的希望——
然而造成这种状况的直接原因是法老一意孤行，四处征召民夫修建他的王陵，并不能直接说明奥西里斯神的丰饶权柄出现了问题。
除了观察这些与奥西里斯神有关的表面迹象之外，艾丽希还可以选择亲身前往孟菲斯的奥西里斯神庙查看。
但是上次她已经通过眷者索兰，前往一回，并在试图进入奥西里斯神殿时预感到了巨大的危险。
谨慎起见，艾丽希并不打算亲身前往，更加不打算派索兰这样的冒失眷者去。
观察迹象和亲身前往这两个选项都被艾丽希放弃之后，剩下的方法就只剩占卜了。
艾丽希身边有两个占卜人选：森穆特和此前法老提洛斯从下埃及带来底比斯的代理祭司萨沙——
后者在那次目睹了阿蒙神殿内的神迹之后，就留在了底比斯，并且成为森穆特的助手，乐此不疲地帮助森穆特向上埃及人传授世俗体象形文字。
这件事关系到奥西里斯神的隐秘，也关系到她手中那枚生命之匙的来历。因此艾丽希第一时间并没有去找森穆特帮忙，而是找上了萨沙。
“您……您竟然找我帮忙占卜？”
萨沙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一到底比斯，亲眼见证了森穆特的过人之处，就对大祭司的能力与品行风范佩服得五体投地。因此心甘情愿地追随森穆特身后。
但是艾丽希来找他帮忙，萨沙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竟然有人放着大祭司森穆特不用，来找他萨沙？这证明他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萨沙听完艾丽希的请求，忙不迭取出了久已未用的占卜护身符，诚心诚意地向阿蒙神祈祷之后，才按照占卜的使用方法，举行仪式，开始占卜。
他全神贯注地聆听那形似音叉的占卜向四面八方传播的音波，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他自己也茫然不知所措的结果——
“掌握着冥界与丰饶权柄的奥西里斯神，既陨落了，也没陨落！”
在说出这个结果的时候，萨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马上记起了自己曾经也给过法老提洛斯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占卜结果。
当时法老的反应是什么？
是眼带鄙夷地望着他，并且在心里下了定语：这个出身卑微，没有天赋的祭司，再怎么努力，也永远成不了森穆特那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吧。
萨沙心头顿时涌上紧张——
他很怕艾丽希也用这种眼光看向他。
那就是彻底证明了，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废物。
谁知艾丽希听到了这个占卜结果之后，十分惊讶，但却就这个结果认真思考了一阵。
她口中反复念叨了几遍：“既陨落了，又没有陨落”，然后看向萨沙。
“你的占卜结果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而且可能是我对神明们了解太少的缘故，我竟无法解读。萨沙，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占卜的结果。但我会请森穆特再用晓谕法方法占卜一次，希望你不要介意。”
萨沙呆呆地望着艾丽希，心想：他当然不会介意。
当初法老只是一味怀疑他能力不够。而现在阿蒙神的祭司大人却信任了他的占卜结果，并且直言，要请森穆特用其它方法来佐证萨沙的结论？
一时间萨沙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下埃及，再也不会到法老身边去担任祭司一职了。
这边艾丽希却是再无其他办法，直接去找了森穆特，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我怀疑奥西里斯神已陨落，但又无法证实，想请您用晓谕法进行占卜。”
“但我知道这种占卜会有危险，我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晓谕法的本质是祈求神灵的谕示，也就是说，能否得到准确结果取决于神明是否愿意将答案告知进行占卜之人。
但是艾丽希请求占卜的，是一位尊神是否已陨落——这想必在神明之间也是一个敏感话题，神明若不愿意告知答案也就罢了，万一危害到举行晓谕法仪式的人……
森穆特低头思考了片刻，忽然问：“您已经找萨沙用护身符占卜过了？占卜的结果有很大疑义？”
如果不是艾丽希已经找过萨沙，她是不会特地再找到森穆特，并且指名请他用晓谕法占卜了。
艾丽希自然而然地将萨沙用占卜护身符得到的结果告诉了森穆特。
大祭司金色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惊异的神色，他思考良久，果断对艾丽希点头道：“好，等我准备仪式，按你说的去占卜。”
他答应得如此果断，似乎在他看来，可能遇到的危险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满足艾丽希的要求。虽然他从未问过为什么，艾丽希需要了解奥西里斯是否陨落。
森穆特用晓谕法占卜时，艾丽希就在一旁旁观。她一直高度戒备，随时准备出手干预。
一旦感受到任何危险预感，她就会出手破坏祭坛，将森穆特与他祈求谕示的神明之间的联系切断。
岂料一直到仪式结束，艾丽希的危险预感都没有出现。
但是她看见森穆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双眼眼角各自流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艾丽希，对不起——”
“我得到的神谕是……无法告知。”
说完这句话，森穆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晕倒在艾丽希面前。
艾丽希赶紧扶住森穆特，随手塞了一枚放电给森穆特供他补充能量。
很明显，大祭司的虚弱来自灵性耗尽——祈求这样一个神谕，的确不是哪个随随便便的阿苏特就能做到的。
艾丽希心中同时比较萨沙与森穆特两次占卜的结果：无法告知、既陨落了，又没陨落——
她忽然得到了一点灵感，觉得这两个占卜结果并不冲突，而奥西里斯神，也很可能确实处在陨落与未陨落的状态之间。
但不管奥西里斯到底陨落到了什么程度，她都打算履行承诺，将生命之匙转交给伊西斯女神。
要转交也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毕竟生命之匙是能够用来解除诅咒、祛除邪祟的圣物，她必须面见伊西斯本神，亲手转交——
如果再随随便便将它放置于神庙的地面上，可能会引来神明的愤怒。
安置好虚弱的森穆特，艾丽希径直回到自己的居所中，手捧生命之匙，登入荷鲁斯之眼，将指向调节为伊西斯女神的神殿。
旋即她的灵体进入了位于赫利奥波利斯的伊西斯神殿。
此刻，伊西斯神殿里空无一人，负责日常在女神神坛前祭祀的神官们一个都不再。
艾丽希因此有机会独自来到这位女神的神像跟前，瞻仰这位，整个埃及最重要的女神形象。
掌管爱与守护的女神是伊西斯的头衔，而艾丽希来到这个书中世界时，用掉的第一个护身符，其中的力量就来自于伊西斯。
那种温柔的守护之力留给艾丽希极其深刻的印象。因此她一直认为伊西斯也会以爱与温柔的形象示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眼前的伊西斯神像是一具坐像，伊西斯以一名年轻女子的形态，怀抱着一个婴孩——
艾丽希知道，这描绘的是伊西斯哺育她与奥西里斯之子荷鲁斯的情景。
埃及神话中，伊西斯在塞特谋杀了奥西里斯之后，曾独自躲在尼罗河下游的沼泽芦苇丛中，历经千辛万苦，孕育并抚养了祂与奥西里斯的儿子荷鲁斯。
因此伊西斯女神被誉为埃及众神中最伟大的母亲。
眼前的伊西斯，五官和蔼，慈眉善目，身材曲线也是玲珑有致，那种温柔绰约的女性之美，显露无意。
她怀抱着幼年荷鲁斯的手势，不知为何，竟然让艾丽希一时回想起森穆特抱着欧奈的样子。
眼前的女神塑像头上所佩戴的王冠，形态是一座王座——她是奥西里斯之妻，荷鲁斯之母，丈夫与儿子都是法老。因此伊西斯有资格将王座佩戴于头顶。
但现在不是她一味观察，将眼前的细节与神话故事一一对应的时候——
艾丽希很清楚，她现在身在赫利奥波利斯，这座城市是九柱神的大本营，也是太阳神拉的崇拜中心。
拉神虽然从没有在哪个场合特别表现出对她的恶意，但怎么也不至于特别待见她。
艾丽希的原计划就是尽快将生命之匙交换给伊西斯女神，然后尽快撤离——
于是她在伊西斯神像前低头，虔诚地念诵她从森穆特那里问来的女神尊名：“法老之妻，法老之母，爱与守护的象征，生命与美丽的寄托，伟大的伊西斯女神，信奉阿蒙神的祭司艾丽希受奥西里斯神之托，前来向您转交生命之匙。”
虽然以灵体祈祷，艾丽希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在这座空旷神殿中回荡。
但是她却没有获得任何响应。
伊西斯并没有在她眼前出现。
艾丽希手捧圣物，心中不免惴惴不安，心想：这送还生命之匙的任务，怎么她一旦想完成起来就这么难？
忽然，艾丽希心头一动，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
她立即登出了荷鲁斯之眼，径直离开自己的居所，去了神官菲林家。
这时天色已晚，菲林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出来迎接艾丽希。艾丽希却笑着说：“抱歉，我可不是来找你的——”
她是来看穆莎娜的。
穆莎娜这时却是在为菲林下厨，烟熏火燎地从厨房里出来。
她的头发上沾着面粉，身上的亚麻衣裙上都是油渍，一张小脸红扑扑地，直奔艾丽希而来，开心地呼唤：“艾丽希大人——”
“您是在问，上埃及有没有什么地方，专门修建有女神伊西斯的神庙吗？”
待到穆莎娜听清了艾丽希的问题，这名出身底比斯世家大族的年轻少妇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就听菲林在一旁插口：“上下埃及各地都建有伊西斯神庙。但祂是九柱神之一，祂的崇拜中心，必然是在赫利奥波利斯啊！”
菲林话音未落，穆莎娜就白了他一眼，得意地扬起头：“这你们男人就不懂了。”
她拉着艾丽希进入自己的香闺，小声对艾丽希说：“祭司大人，也就是您正好问到我……”
“这是我们上埃及，只在女人和女人之间代代相传的秘密！”
“伟大女神伊西斯真正的崇拜中心，是在……”
艾丽希！
原来她的猜测是真的。
原来神明也会狡兔三窟。

第195章
艾丽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重新调整荷鲁斯之眼的指向。
“前往——大河上游一个不知名的小岛，那里修建有古老的神庙，神庙中祭祀着某位古老而神秘的女神……”
艾丽希想：但愿这个指向能够成功。
荷鲁斯之眼所放出的六边形将她的身形迅速笼罩。下一刻，她的灵体出现在大河中央的一座小岛上。
岛与陆地相距不算远，黄昏夕照之下，艾丽希能看见对面沿着河岸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岸上大大小小的村庄、农舍与渡口码头。
艾丽希脚下则是一道由大型条石铺就的石阶，拾级而上，岛的最高处，似有一座形制极其古老的建筑。
它不像赫利奥波利斯的众神神殿那样，拥有巨大整齐的廊柱，精致雕满花纹的柱头——
这座建筑看似只有平平无奇的斑驳外墙，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这些外墙上只开了几扇狭小的窗户，令艾丽希几乎担心起建筑内的采光——
早知道就该带一枚南娜的黄金羽箭来，可以在光线黯淡的地方当做火炬使用。
很明显，建筑这座神庙的时候，人们还未掌握更为精巧的建筑技术，还无法将巨大的岩石从遥远的采石场搬运而来，就地雕成庞大的石柱，支撑宏伟的屋顶……
这只是一座朴素的，由虔诚的人们就近寻找材料，遵循最古老的建筑形制，一点一点建起的。
艾丽希的灵体站在石阶上。整座小岛寂静无声，岛与大河河岸用来连接的码头，此刻也是寂静无人，连一艘纸莎草船或者独木舟的影子都见不到。
这里真的是一座依旧有人在祭祀着女神的神庙吗？
艾丽希按捺下心中的怀疑，提着手中的生命之匙，沿着石阶而上，步入那座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古老建筑。
谁知步入院门，里面别有洞天。
从外面看，这座神庙古朴而简陋。但是它内部却在整面墙壁上全部贴满了一种表面平整光滑，色调清雅明亮的蛋白石。
恰逢夕阳西下，阳光透过外墙上窗口照耀着对面一整蛋白石墙壁，这些细碎的石块顿时散漫地反射着柔和的光线，将室内的一切烘托得既明亮又温柔。
艾丽希则站在这栋外表朴素，内里精致的建筑，微微张口，久久未能出声——
这是……
在赫利奥波利斯之外，她又竟见到了一座女神伊西斯的塑像。
但这座塑像与赫利奥波利斯那座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这是一座女神的站像，她头顶上的帽饰是一对象征着武力的公牛角，中间是一枚鲜红的红日。
有一座与赫利奥波利斯那座雕像上十分类似的王座悬在那枚红日上，若隐若现。
女神一手手持长柄权杖，另一只手手握连枷，端庄站立着，神像上用黑曜石雕饰的一对眼珠宛然如有光，像是一对活人的眼睛，直视着艾丽希，似乎能直接看穿她的内心。
这雕像的面貌与赫利奥波利斯那座一样，五官十分秀美，甚至连一向自诩容貌美艳的艾丽希都有些自愧不如。
但是雕像的神态却异常庄严端肃，给人以强烈的威慑之感。
艾丽希一见到这座雕像，心中就只剩一个念头——权势！这是一位拥有权势的女人。
这座神像的雕塑工艺，看起来像是来自大混乱之前的早期作品，至少雕塑与上色的手法要比萨卡拉地底那座先代女法老尼托克莉斯的塑像更要古老。
但是伊西斯神像那栩栩如生的神态与姿势，却似乎无时不在提醒：
必须拥有权势，才能将爱与守护进行到底——
艾丽希独自站着，在这座独一无二的伊西斯神像跟前凝视许久，终于想起了她手中还提着生命之匙。
她赶紧快走几步，来到这座神殿中央，双手捧起生命之匙，低头庄严地念诵：“从远古历史中走来的伟大母亲，繁荣与生命的守护者，长生不死的女皇，权柄与力量的秉持者，侍奉阿蒙神的祭司艾丽希受奥西里斯神之托，向您来转交生命之匙。”
这是她从穆莎娜那里听来的伊西斯女神尊名——
穆莎娜来自底比斯的大家族，上次艾丽希生下欧奈之前，就已经见识到她家族中诸多女性成员的力量。
而这座神秘小岛的所在，和这个秘而不传的女神尊名，则是穆莎娜家族中，只有女性才会知道的秘密。
也正是这些女性，以她们之间的信任与传承，将这个尊名传递了千年，而没有令它在历史长河中遗失。
将这个尊名诵念出口的时候艾丽希心中依旧有些惴惴。
毕竟按照穆莎娜所说，近几十年已经很少有人前往大河上游的岛屿，专门去祭祀伊西斯女神。
而穆莎娜将尊名告诉艾丽希时，也曾讪讪地向她解释——这个尊名是由上了年纪的女性长辈们口述告知下一辈的。即便是穆莎娜，也不能保证这一定就是准确的女神尊名。
艾丽希更加没有把握诵念这个尊名就能够得到女神的响应。
但是她一面诵念，一面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个尊名与森穆特那座知识宫殿里记载的有多么不同。
这是伊西斯女神的真实尊名，仿佛与赫利奥波利斯来自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神像也是……
这意味着，伊西斯女神在埃及众神中的地位与力量在千百年的演化中，经历了严重的削弱。
可能祂原本是一位掌握着伟大权柄的神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力量的消逝，祂的地位被削弱，渐渐属于从属地位，在九柱神中，不但成为拉神的子女后代，祂的权柄似乎更是直接来自祂的丈夫，祂的儿子。
但她依旧是最伟大，最被尊崇，被无数人信仰的神祇——只因为她拥有爱与守护的无穷力量。
伊西斯女神——
艾丽希直视着女神神像的眼眸，无法自控地心潮起伏。
以至于她根本没有主动意识到女神的双眼也正在与她对视。
就在艾丽希凝望着女神的时候，伊西斯女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降临于这座古老的神庙，取代那座神像而出现于艾丽希面前。
祂所佩戴的饰品，那对象征力量的巨大牛角，赤红色的日盘，始终若隐若现的王座……也从彩绘泥塑变成了真正拥有能量的特殊物品。
艾丽希这才从心潮澎湃中惊觉，她突然感受到了神性与高位格，意识到了自己终于达到了目的——她此刻，面对的正是女神伊西斯。
“你找到了我留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线索——”
伊西斯轻柔地开口。
祂的声音非常动听，就像是清泉流淌过艾丽希的心口。
但是艾丽希的身体猛地绷紧，因为她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强大力量。
伊西斯女神的力量，最为平凡，最温柔的形态，却蕴藏着无限潜力。正是这种潜力令艾丽希感到恐惧。
“是的！”她情不自禁地躬身行礼，“我曾经答允过奥西里斯神，一旦祂陨落，就将这枚生命之匙交到您手上。”
“奥西里斯已经陨落？”
伊西斯那拥有强大力量的温柔声音再次轻轻发问。
“我无法得到祂是否已经陨落的答案，我曾经尝试过占卜，得到的结论是——祂既已陨落，又没有陨落。”
“但我想这生命之匙是如此重要的物品，您应当比我更加需要……”
艾丽希相当诚实地回答。
但事实上，她也是更惧怕违约的后果。违背与神明的约定……她很担心头上会突然掉下来一枚球状闪电什么的。
伊西斯耐心听完了艾丽希的陈述，缓缓开口：“事实上，奥西里斯究竟陨不陨落，又有什么关系？”
艾丽希一怔。
陨不陨落，又有什么关系？
这不太像是重要盟友能够说出来的话呀。
但是，这话里蕴藏着的深意，马上让艾丽希展开了联想的翅膀——
奥西里斯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可能陨落了，神话中祂就曾经被塞特神干掉过一次，还被大卸八块扔进了尼罗河，连男人最重要的部位都丢了。
但后来伊西斯不还是照样将祂拼接起来，起死回生？
嗯，她刚才念诵的伊西斯尊名里就有：长生不死的女皇。
对了，这还可能与图特神有关，因为传说中，帮助伊西斯使用咒法，将奥西里斯的身体都拼接起来的，正是图特神，而图特神的尊名里也确实有：掌握不死奥秘的神灵……
难道女神所暗示的，是奥西里斯即使陨落，也能被想办法起死回生？
又或者是——
艾丽希突然想明白了。
她吃惊地抬起头来，不自觉地望向伊西斯女神那对如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眼。
她早已将不可直视神之类的告诫全部抛在脑后。
此刻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是——奥西里斯神是故意陨落的，祂放弃了一部分丰饶权柄，而进入死后的亡灵世界。
这是因为祂，原本就执掌着冥界！
这一下艾丽希全部都想明白了。
奥西里斯神故意陨落，因此能够完全掌握冥界的权柄。
而在祂放弃丰饶权柄之前，这位神明将生命之匙交给她，是已经预知了她能够通过生命之匙来获得原初种子的线索，用原初种子的诞生，帮助这个世界里的普通人在失去丰饶之后，依旧能获得粮食，填饱肚子，生界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孩童出生，已经活着的人也不至于那么快就都进入冥界。
“机敏、正直、决断、好胜……”
伊西斯继续开口，祂的声音化作一道道音波，似乎直接钻入艾丽希的脑海，并形成来回激荡的隆隆浪潮。
艾丽希猛地一震，意识到她刚才在惊愕之下，正以极其不礼貌的姿态直视着伊西斯。
“冷漠、凉薄、专横、善变……”
“这都是你——”
“阿蒙！”
就在伊西斯樱唇吐出阿蒙这个名字的时候，艾丽希忽然觉得眼前伊西斯那对点漆似的双眼忽然幻化出两道炫丽七彩的光芒，光束迅速旋转，让她瞬间有如失去视力般，眼前一片空白。
接着她感受到了强烈的排斥，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向后用力一推。
艾丽希脊背向后一撞，发出砰的响声，应当是重重地撞到了身后一件坚硬的木制物品。
事实证明，她已经回到了底比斯自己的居所，自己的房间内——
此前在那个神秘小岛上的所见，已经全数归入虚空，宛若一场梦境。
艾丽希赶紧从被她撞倒的高背椅跟前爬起来，低头望着手中那枚沉甸甸的，表面布满暗红色花纹的特殊物品——生命之匙。
她成功见到了伊西斯，转述了奥西里斯的遗言。
但是她连同生命之匙一道，都被伊西斯扔了回来。
伊西斯还叫她：“阿蒙。”

第196章
艾丽希前往上埃及坐落于大河之中的一个神秘小岛，在那里找到了伊西斯女神真正的神庙，面见伊西斯，要转交生命之匙。
伊西斯却将她连同生命之匙一起给扔了回来。
奥西里斯与伊西斯这一对盟友的心意也昭然若揭。
艾丽希捧着手中那枚遍布红色花纹的生命之匙看了又看，一直过了大半天，才确认那两位神明确实将这枚生命之匙交给了自己，暂时保管。
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后她可以不受限制地使用这枚特殊物品了。
另外，艾丽希也怀疑伊西斯女神与塞特也有些联系——因为在临别的时候，祂没有称呼艾丽希为阿蒙神祭祀阿蒙的神眷者。
祂直接叫她阿蒙。
祂与当初那位耳廓狐半神所说的完全一样：她就是阿蒙，一位在众神的注视之下迅速成长起来的新神。
但不管怎样，伊西斯女神对她没有恶意。
艾丽希心有余悸地回忆她在神秘小岛上体会到的那中高位格，以及那中以最温柔的形态显现。但是却又浩瀚无边、不可阻挡的力量。
那才是真正的神——
艾丽希心想。
她现在这个状态，连伪神都算不上，混在神明们之中，完全是一捧珍珠中的鱼眼睛——
想到这里，艾丽希沮丧地拎起手边一幅羊毛织成的毛毯，将它蒙在自己头上。
但片刻后，艾丽希将毛毯随手扔在一边。
沮丧是不管用的，现在众神之中，已经有几位对她又了期待——
她也感到自己距离漩涡中心已经非常接近，势成骑虎，根本没有退路。
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想办法继续提高实力。
艾丽希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陶工飞轮。
她有了开启原初中子的经验。因此猜测陶工飞轮与人类创造工具有关。
如果能够再现某一项工具被创造出来的过程，又或者，创造一项在这个世界上还完全不存在的工具，是不是就能再次开启原初物品之一的陶工飞轮？
想到这里，艾丽希摩拳擦掌——这对拥有穿越者朋友的艾丽希来说，并不困难。
谁知翌日艾丽希将卡拉姆等一众工匠之神眷者请来一问，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开启新技术就能开启陶工飞轮？”
卡拉姆挠挠后脑，疑惑地问，“没有听过这中说法呀。”
艾丽希差点就开口：“可是我就是这样开启原初中子的——”
她以世上从未有过的嫁接之法打开了原初中子。但这件事太过重要，不宜在那么多工匠眷者们面前透露。于是艾丽希还是忍住了，只是反问卡拉姆：“有这个可能吗？”
卡拉姆木讷地呆看艾丽希半天，终于说：“可是，千百年来，我们这些工匠们，一直都在创造新技术呀？”
艾丽希一拍前额：确实是。
看样子果然不能直接照搬既有经验。
但是卡拉姆也提供了一个很有用的线索：“工匠之神克努姆在降下神谕，要求我们前往上埃及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一定要有足够的眷者在，至少要有一百名……才能够开启陶工飞轮。”
“我也记得这项神谕。”
另外一名叫做艾德思的工匠补充，“当时神明曾经提到，我们这些眷者要努力积攒功勋，争取成为神使……是不是说，等到出现一百个工匠神使之后，才有希望开启陶工飞轮啊。”
一百名神使！
曾经身为阿蒙神座下独苗的艾丽希忍不住咋舌。
但是再想想，这又似乎不需要她这样惊讶。
工匠之神克努姆本就是一位眷者遍天下的神明，这和祂的专业工中是密切相关的。
工匠嘛，最需要多人传承技艺，并向四方广为传播，才能让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感受到工匠之神的庇佑与指引。
工匠眷者们本就是工匠之中的佼佼者，让一百名工匠眷者晋升为工匠之神的神使，听起来就没那么夸张了。
但是艾丽希还是有疑惑。
“出现一百个工匠神使之后，又该怎样呢？”
卡拉姆和艾德思等工匠们相互看看，没有说话，反倒都有点脸红。
“我们……”卡拉姆挠挠头，“毕竟我们都只是眷者。”
也对，工匠之神的眷者还不能直接与神沟通，除非克努姆能直接降下神谕。否则卡拉姆们是没法儿对他们所追随的神明问问题的。
这时森穆特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张纸莎草，笑着对艾丽希说：“上次没能帮到你，我很过意不去，因此又设了一回大祭坛，用晓谕法占卜了一下陶工飞轮出现的条件——”
艾丽希的双眼顿时发亮。
在这中场合用晓谕法，那不就相当于直接向工匠之神请教吗？
“很好！”
艾丽希接过森穆特手中的莎草纸，三眼两眼扫过，一回头，这才看到了森穆特眼中的惊异：她竟然也能直接阅读僧侣体象形文字了！
艾丽希冲他笑笑，没多做解释，将莎草纸交还给森穆特：“还是您来宣读吧。”
森穆特定了定神，将莎草纸上他记述下来的神谕向围坐着的工匠们解释。
按照工匠之神克努姆降下的神谕，当有一百名工匠眷者积攒了足够的功勋，晋升为工匠神使的时候，只要他们在同一时间内入梦，梦中就能具现出陶工飞轮。
当森穆特说完，工匠眷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以眼光说：散了散了！
感情这令人向往已久的原初奇迹，竟然是做梦！
艾丽希听了却并没有这样想，而是开口劝说：“神明给予这样的谕示，一定是有祂特别的用意。”
工匠们大多一下子转过念头，纷纷附和。
“当然，这也可能是对你们的考验。”艾丽希继续补充。
“是呀！”卡拉姆一拍大腿，表示他怎么就没想到。
“也许一百人同时入梦，梦中能见到的，不止是陶工飞轮，还有这件物品出现的线索啊！”
一时间所有工匠眷者深以为然。
森穆特坐在一旁，抿着嘴望着艾丽希微笑，似乎在说：你怎么说都是对的。
艾丽希却并未特别得意，她小心翼翼地问：“卡拉姆，你们从碧欧拉小姐那里学到的新工具、新技术……现在怎么样了？”
卡拉姆还是老样子，伸手挠了挠脑袋，说：“学了不少……可是我们，我们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晋升为神使啊！”
艾丽希与森穆特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神之祭司以下，是看不见自己手臂上的巴已经积攒了多少的。
艾丽希与森穆特竟都没想到这一点——他们两人，一个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成为了神之祭司。
身为眷者时的记忆已经相当遥远；另一个是生来就自带异能，肉眼能直接看见他人的运道或者位格。
结果他们都忽略了眼前这些普通人，还不足以看清自己的位格，从而判断晋升的时机。
这简单，艾丽希与森穆特相视一笑。艾丽希紧接着转向卡拉姆等人，微笑着说：“各位，检验各位努力程度的时候终于到了！请把你们的右臂伸出来吧！”
工匠们？
一番检查之下，艾丽希和森穆特竟然真的点数出超过一百个接近晋升状态的工匠眷者。
他们要么是已经积攒了足够的位格与功勋，却还没有攒够晋升所需要的感激；
要么就是距离攒够位格还差那么一点点；最后还有几个像卡拉姆这样的，既攒够了巴，也攒够了感激。
但是对晋升毫无概念，根本不知道需要举行仪式，由其他阿苏特在场，以帮助完成晋升。
这下就简单了，艾丽希和森穆特只需要对症下药。
他们先帮卡拉姆等人完成仪式，让这个世上先多出几个能与工匠之神克努姆直接沟通的工匠神使。
然后艾丽希带着那些还未攒够感激的工匠们在底比斯招摇过市，宣扬他们过去的功绩和为这座城市默默无闻的付出，有底比斯的人口数量摆在这儿，感激是立即足够了。
工匠神使立即又多一批。
剩下的就不能着急，这些工匠眷者们还需要获得更多的机会，学习和掌握新工具与新技术——他们多半是追随工匠之神的时间尚短，前期积累不够。
但艾丽希正好可以为他们提供机会。为此，她还专程去了一趟塔尼斯。
当然，是以灵体的形式，与在暂时定居在那里的碧欧拉见了一面，又从碧欧拉手中取得了几项她从后世带来的新技术和新工具，将它们转交给工匠眷者们。
当然，等到这些工匠完全将技术掌握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没有捷径，只能等待。
艾丽希则借此机会与碧欧拉进行了一次沟通，将底比斯的进展一一告诉碧欧拉。
当碧欧拉听说原初中子被开启，从而能够带来中中匪夷所思的植物能力，这名少女既惊讶又兴奋——
她显然也在为了逐步转移到下埃及的粮食危机所烦扰。近来塔尼斯不仅需要从周边邻国进口各中矿石，锻造工具与军械，粮食也没少运。
但有原初中子这样近乎于奇迹的物品在，至少粮食方面不需要再额外担心。
当碧欧拉得知这原初中子正是与时间之石并列的原初物品之后，她那对祖母绿色的眼睛顿时显得更加明亮，神采飞扬。
这意味着，时间之石也一定蕴含着某中强大的能量，碧欧拉返回自己所属的时空就大有希望了。
艾丽希的灵体望着碧欧拉唏嘘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艾丽希想起一件事，倒是可以交给碧欧拉去办的，“你在塔尼斯，接触到的各国商人较多，见识也更广博，是否可以打听一下，最后那一件原初物品会是什么。”
她当然不能说连阿蒙神都不知道八件原初奇迹中的最后一件是什么，只是柔和地补充了一句：“毕竟，可以向神明表达虔诚，建立功勋的机会无所不在。”
“对！”
碧欧拉也是碧眸明亮，连连点头。
她从艾丽希那里将另外几件原初奇迹的名称与特性都问了去，这样在向外国商人或者本地人询问时就可以有意识地筛选。
在等待那一百名工匠眷者全部晋升为神使的过程中，艾丽希依旧坚持每天打卡，观察孔斯和吉尔曼雇佣军的动向。
幸运的是，吉尔曼真的按照她当初具现的那一副虚拟地形图，找到了阿拉伯半岛最南端一个富庶的城邦。
吉尔曼在那里一番打听，终于确定那就是传说中的蓬特古国。
雇佣兵们则纷纷感叹，他们转行当冒险者也很有天赋，这显然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曾经得到过授权的吉尔曼与孔斯当即与当地人开始磋商洽谈相互贸易。
正当艾丽希觉得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时，卡拉姆来找她：“艾丽希大人，我们也都得到了神谕，那件原初物品，真的是在梦中，只会在梦中出现！”

第197章
新晋成为工匠之神神使的卡拉姆原原本本将他从神明那里得到的谕示都说了出来——
这和之前森穆特占卜的结果差不多，只要有一百名工匠眷者能够升格为神使。
然后大家聚在一起，做一个梦，梦境能够连接起来，这一百名神使就能够梦见伟大的原初奇迹——陶工飞轮。
这个任务的难点顿时赫然呈现于人们面前：
一百名来自埃及各地的工匠眷者，全都晋升为工匠神使。
这些已经很困难，但是卡拉姆和他的工匠同伴们已经接近完成。
在这一百名工匠眷者全都晋升之后，他们需要聚在一起，做同一个梦。
这一点也相当匪夷所思。做梦——难道不总是每个人各做各的吗？
最后，最令人不能理解的，是这陶工飞轮只能出现在梦中，也就是说，这枚原初奇迹只是存在于人们梦中的虚幻产物。
那么，卡拉姆们此前千里迢迢齐聚于底比斯，又千方百计地谋求晋升，忙活了大半年，只是忙了个寂寞吗？
一时间得到消息的工匠眷者们都齐聚于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神殿中，纷纷向艾丽希表达他们的不理解。
艾丽希则在心中将整个过程假想了一遍，再低声向森穆特请教几句。
森穆特微微一怔，似乎对她的要求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他能够做得到。
艾丽希顿时露出笑容，她面对工匠眷者们还是那句话：“神之谕示，总有道理。以及，是困难，就一定能想办法克服。”
卡拉姆们这时根本都怀疑陶工飞轮只是一个幌子，神明的本来用意只是将他们这一百多名工匠眷者从四面八方召集而来，相互交流技术与工具，以帮助他们各自晋升。
只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虽然人人心中都存了怀疑，但没有人能轻易说出放弃这两个字。
身为工匠，卡拉姆们全都见证过神明们还行走于世间的时候，留下的那些拥有神奇威力的工具与物品。
人人都想要再进一步，希望能从自己手中，再现出那样的力量与技术。
因此，在艾丽希的安慰与劝说之下。无论关于陶工飞轮的启示有多么不靠谱，工匠们还是继续谋求多人晋升。
如此一来，在一个半月之后，工匠们之中，当真有一百人晋升成功。
底比斯的工匠之神神庙中，齐聚了一百名工匠神使。
但他们聚在属于克努姆的神殿中，相互看着，都有点面带尴尬——
为了见到那传说中专属于工匠们的原初奇迹，他们面临的任务竟然是：
睡觉和做梦？
这谁能睡得着？
尽管神庙外天色已晚，群星洒下皎皎星辉，聚在神殿内的工匠们，依旧十分亢奋，谁也没办法向日常时候那样入眠。
这时艾丽希与森穆特并肩走进来，森穆特怀中照例抱着欧奈。
小公主倒是将趴在森穆特肩上睡得很香，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慢慢流出来，淌落在森穆特的亚麻外袍上，一会儿工夫就湿了一小片。森穆特也并不在意。
卡拉姆原本躺在神殿地面，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神殿的天花板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时听见脚步声，顿时一骨碌起身，抢到艾丽希与森穆特面前行礼。
他一向笨嘴拙舌，招呼了一句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丽希却扭头望了森穆特一眼，唇角扬起，眼中蕴着笑意。
卡拉姆看见森穆特那对淡金色的眼眸向他转过来，卡拉姆脑海里思绪一窒，顿时感到了微微的困意。
他竟然困了？
神殿里的气氛顿时转为安静，或兴奋或焦虑的人们此时不再交谈，神殿里唯一的声响变成了各枚石柱上毕驳燃烧着的照明用松枝火把。
人们心中弥漫着一种宁谧而安定的情绪，似乎他们忙碌了一整天，目标终于达成，总算可以好好休息。
聚在神殿正中的百名工匠神使们，原本或坐或卧，此刻纷纷就地躺下，速度快的已经发出细细的鼾声。
卡拉姆看了森穆特一眼，知道这是大祭司给他们带来的变化。
他深深地打了一个呵欠，连忙向森穆特等两人躬身致意，然后才慢慢回到克努姆神殿中，属于他的位置上，缓慢地躺下。
他能够如约入梦吗？
他们所有人能够做同一个梦吗？
这么思考着，卡拉姆还是感到有些不放心。
但是他的眼皮已经越来越沉，睡意越来越浓重地侵染了他的全身。
卡拉姆忽然想到了森穆特与艾丽希还站在神殿旁，正静静望着他们这些安然入睡的工匠们。
卡拉姆忽然心头一松：当初在萨卡拉面对洪水时他就已经坚信这一点，有那两位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完成的。
艾丽希坐在抱着欧奈的森穆特身边，微笑着望着在眼前逐一入梦的工匠神使们。
其实她正在心中细数回顾着碧欧拉和工匠们为这个世界带来的新技术和改变：定动滑轮、起重机、纺织机、风车、水车、冶炼用风炉、化学电池、电镀技术……
或许还不够多，但在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已经足以给古老的社会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如果陶工飞轮真的能够出现于这个世界上，它作为原初奇迹，又能带来什么奇妙的变化，会比原初种子更加厉害吗？
艾丽希沉思着，却听见森穆特轻轻地叹息一声。
她转头去看，见森穆特微微皱起眉头，望着神殿地板上东倒西歪、酣然入睡的工匠神使们。
见到艾丽希的眼光转过来，森穆特连忙轻声说：“看起来，他们做的并不是同一个梦啊！”
的确，从这些工匠们的表情就能看出这一点——
有些人正嘴角噙着笑意；
另一些人则皱紧了眉头；
有些人砸吧着嘴，也许是梦见了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
也有些人表情紧张，甚至肢体也相当紧绷，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巨大的怪物……
这是卡拉姆们一早就提出的难题：他们这么多人，真的能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个梦吗？
艾丽希顿时轻轻地笑出声，伸手去欧奈头上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然后对森穆特说：“看我的——”
她伸手握住胸前佩戴着的荷鲁斯之眼，选择了距离她最近的一名工匠，登入荷鲁斯之眼，灵体随之进入他的梦境。
坐在艾丽希身边的森穆特顿时惊异地睁大了双眼，望向艾丽希那具瞬间消失了生气的躯体，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他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证艾丽希使用荷鲁斯之眼。
片刻后，艾丽希已经重新睁开眼睛，笑着说：“这是一位美食家——”
森穆特看了看那名躺在地上安眠，却莫名流露出一股餍足表情的工匠，了然地点了点头。
作为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大祭司，他已瞬间明白艾丽希登入荷鲁斯之眼达到了什么目的。
随后艾丽希又尝试了几个梦境，确认了自己能够顺利进入不同人的梦境之后，她重新回到现实，对森穆特和正在呼呼大睡的欧奈小声说：“能不能让这一百个人进入同一个梦境，就全拜托两位，能够支持我位格与灵性了。”
森穆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将手伸给艾丽希，欧奈则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依旧趴在森穆特肩头睡得香甜。
艾丽希握紧了森穆特的手，感受着他手指间的温度和源源而来的能量。她另一只手则紧握住荷鲁斯之眼，默念出了指向：
眼前一百名工匠神使的梦境。
她眼前似乎打开了一百扇小窗，同时，也有一百个艾丽希的灵体，同时进入了这一百名工匠神使的梦境。
在梦中，卡拉姆看见了艾丽希，艾德思看见了艾丽希……所有的工匠都看见了艾丽希，无论他们此刻梦着什么，他们因为看见艾丽希，而进入了同一个梦境——
这就是荷鲁斯之眼的妙用。
原本以艾丽希现在的位格，是无法同时开这么多小窗，进入这么多梦境的。
但是她从森穆特那里借来了灵性，也得到了原初婴孩能够让位格短暂翻倍的能力。
这看似不可能实现的任务就此实现了。
一百名工匠神使，停下了他们在梦中所做的各种各样的事，转过身，扬起头，望着梦境中出现的身影——美艳却庄严，虚幻却光辉，似乎掌握着无穷力量的艾丽希。
卡拉姆即便是在梦中，也心心念念没有忘记他这次专程入梦的目的——
“看——”
他伸手指着艾丽希那道虚幻身影的上方，此刻正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是……是一枚飞轮？”
其他工匠的声音纷纷响起。
“是陶工用的飞轮……”
随着那个光点越来越大，形象越来越清晰，工匠们逐渐看清，那是一枚陶工制陶时用的飞轮，它直径在一腕尺左右，式样古朴，材料看似也很普通，此刻正以中心为轴，飞快转动着。
这就是陶工在制陶时，为了将泥坯制成标准的圆柱形所使用的飞轮。
可以说，有了飞轮，人们才有了表面光滑圆润的陶器可以使用。
因此埃及人才会把陶工飞轮看作与原初和创世有关的物品——这大概是他们最早使用的精密工具。
所有工匠对这一枚飞轮都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熟悉。因为这枚陶工飞轮也正是工匠之神克努姆的标志，祂在神庙壁画上的形象也总是手持这样一枚工具。
卡拉姆在梦中，感到自己面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流淌——他竟然哭了。
但是却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失望而哭。
终于，他们在同一个梦境中，同时看到了这样一枚原初奇迹。
可是又怎么样呢，这枚传说中、壁画上才会出现的陶工飞轮，看起来和艾丽希那美丽而虚幻的面庞与身体一样不真实。
近在眼前却不可触碰，这难道就是梦境的意义，这就真的只能是梦中的奇迹吗？
就在工匠们纷纷在梦中为这枚姗姗出现的陶工飞轮或感慨，或遗憾的时候，他们眼前的艾丽希忽然有了行动——
她伸出手，向上一抓，握住了这枚陶工飞轮。
随即艾丽希在人们梦境中直接消失了，连带那枚陶工飞轮。
森穆特安然坐在背靠石柱的艾丽希躯体身边。一只手握着艾丽希冰冷似乎没有生命的右手，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呼呼大睡的小公主欧奈。
他心中忽而一动，立即觉得握着的那只手迅速重获温度，开始变得温暖。
森穆特连忙回头，正好见到艾丽希睁开双眼，正神色狡黠地冲他笑着。
她手中，抓着一枚式样古朴、材质寻常的制陶用飞轮。

第198章
卡拉姆等工匠神使在梦境中看见艾丽希将手伸向那枚陶工飞轮。然后她连同那枚原初物品一道，齐刷刷地消失。
顿时人人都出了一身冷汗，随即个个从梦中惊醒，双眼一睁，却见依旧身处底比斯城中的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神殿内，四周支在架上的火把毕驳毕驳点燃着，透过廊柱，可见星辰高远，夜空宁谧。
卡拉姆一个翻身坐起来，刚才的梦境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然后他看见了身边不远处的艾德思，这位工匠迷茫地揉着双眼，看向四周，口中喃喃地道：“阿蒙神祭司大人呢？陶工飞轮呢？”
卡拉姆脑海里仿佛响起嗡的一声。
“你也梦见了艾丽希大人和陶工飞轮？”卡拉姆惊讶地问。
这时他们身边的工匠们纷纷聚拢过来，人人点头道：“是呀，我们也都梦见了——”
“就是艾丽希大人！”
“我们看见她伸手握住了陶工飞轮，然后就消失了。”
虽然梦境虚幻而飘忽，不一定人人都能记住，但是人们陡然惊醒时，梦中的残影格外清晰，再加上工匠们相互交流、提醒，一时间人人都想起他们在梦中见到的场景。
一百个人都做了同样的一个梦！
仅此一件事实，就足以让人们感到震惊。有些人感到兴奋，也有些人觉得骇异，吓白了脸。
“艾丽希大人！”
突然，有人发现了艾丽希的身影。此刻她正同森穆特一起，缓步沿石阶而下，走进工匠们聚集的这座神殿大厅。
森穆特依旧抱着小公主欧奈，但是公主此刻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对乌溜溜的圆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聚在一处的人们。
就在这时，艾丽希向卡拉姆等人伸出手——
她手中是一枚，色调与式样异常古朴，而材料看起来也相当平庸，用松木或者杉木打磨制成的扁平圆形物体。
“这是……”
人们纷纷开口，然后哽住——
他们几乎不敢出声，似乎怕一出声，这枚物品就会像在梦中一样，消失于眼前。
“这就是，八件原初奇迹之一的，陶工飞轮。”
艾丽希语音轻快的宣布——
她为自己刚才所做的尝试感到相当满意。
同时也为这陶工飞轮开启所附加的复杂条件竟然被她歪打正着地都满足了而感到侥幸——
让一百人进入同一个梦境，这看似不太可能。但是森穆特利用他影响情绪的能力，摒去了人们心中的亢奋与激动，让他们能够顺利入眠。
而荷鲁斯之眼让他们在各自的梦境里同时面对艾丽希的灵体，相当于进入了同一个梦境。
按照神谕，作为原初物品的陶工飞轮就将在梦中出现。
但是神谕里从来没有说过，这件原初奇迹只在梦中出现。
当时艾丽希在众人的梦境里见到这件物品，心念一动，当机立断，用自身灵体握住这枚物品，然后登出荷鲁斯之眼。
如果这枚物品真的是有迹可循、能够以实体形式存在的，那她就应该能将其从梦中带出来。
就像她的灵体能从塔尼斯带回角色之门，能从奥西里斯神庙带回生命之匙一样。
一众工匠神使呆呆地看着这枚重现于世的原初奇迹，似乎一时间人人都屏住呼吸。
没有人说话。
但是片刻后，整个克努姆神殿都陷入了一片欢呼声之中。
“成功啦！”
“我们开启了陶工飞轮！”
“这是属于工匠的奇迹！”
“呃……”艾丽希站在原地，聆听来自工匠们的欢呼声，和他们发自内心的感谢。
而那枚号称是原初奇迹的陶工飞轮，此刻正被她稳稳托在手中。
“不必客气——”
“帮助你们是应该的。”
艾丽希面带微笑，一一回应那些面带狂热，依次上前向她致意的工匠们。
“如果离开了你们自身的努力，肯定也是不行的。”
“呃……”艾丽希说得格外谦虚，但是上扬的嘴角到底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得意。
她偶尔一偏头，刚好看见被森穆特抱着的小队友欧奈。
小家伙的眼神的刚刚与她接触，就忙不迭地转过去，将胖胖的小脸埋在森穆特脖子的另一边。
这小队友似乎在说：没羞没臊的阿妈哟，这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吗？
艾丽希冲她瞪瞪眼睛，似乎在说：还有你们两位。但难道还需要我当众郑重感谢不成？
一大一小这么对峙了片刻，森穆特顿时笑出了声。
一时间，整个克努姆神殿里都回荡着森穆特的笑声。工匠们反倒都安静了，纷纷带着惊讶的神情望着森穆特——
一来是他们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大祭司这么开怀地大笑；
二来是这位大祭司的笑声如此清朗动人，人人都觉得动听无比，只盼着能再多听几声。
而森穆特的畅快心情又是那么富有感染力，瞬间人人都仿佛感受到了春风拂面，见到了春花盛开，人人都不想再拘束自己的心意，也都随着森穆特，一起畅快地笑出声——
艾丽希等到大家都笑过一阵，捧着手中的陶工飞轮，来到克努姆神殿中央。
她先是向神殿中工匠们为克努姆搭建的一座名为机械之神的神像恭敬行了一礼，然后低声陈述：“我，阿蒙神祭司艾丽希，在一百位工匠之神使者的支持下，在知识与智慧之神祭司的帮助下，在原初婴孩的注视之下，开启了这枚陶工飞轮。”
“我将帮助工匠神使们，将这枚物品，用于为埃及人创造福祉之上。”
在她身后，工匠们齐齐行礼，一起开口：“感谢神明的引导与眷顾。”
这个简单的仪式完成之后，艾丽希低头看向手中的古朴飞轮，随后便闭上眼，尝试感知它的使用场景。
不多时，艾丽希身边的森穆特已经先挑了挑眉，露出欣喜的表情——他似乎已经感知了陶工飞轮的作用。
艾丽希随后睁眼，眨了眨眼，随即嘴角上扬。
但事实上，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略有些五味杂陈，并不是一味的惊喜。
卡拉姆等人则充满了期待，等待着艾丽希的回馈。工匠之神的神眷者位格普遍不高，即使晋升为神使，也还不能让他们能够自由地感应原初物品能有哪些作用。
艾丽希随即开口：“陶工飞轮，它的作用是，能够将阿苏特使用过的物品中所蕴含的咒法力量保存下来，让它们成为特别的工具或是物品。”
“另外，有陶工飞轮在，这些物品能迅速地复制。”
艾丽希说完，森穆特在一旁轻轻颔首表示赞同。
工匠们却全都低下头，咀嚼这一段话的含义。
片刻后，卡拉姆抬起头，问艾丽希：“大人，这是不是就像是制作护身符一样？”
工匠眷者能够将神力侵染的物品制成各种各样效果的护身符，前提条件是他们能够搜集到恰当的材料和物品。
另外，他们也能够帮助阿苏特们将能量依附在锡箔一类的材料上，由此制成只有阿苏特能够使用的特殊符咒，艾丽希与森穆特经常使用的旅行、放电就属于这一类。
但艾丽希如此一说，工匠们都咂摸过滋味来：这件陶工飞轮的效用，与护身符相比，又差别在哪里呢？
艾丽希顿时转头，对森穆特说了什么。
森穆特点点头，从自己那件亚麻外袍的袖口暗袋里抽出一枚以黄金作为箭簇的羽箭。
这是艾丽希与森穆特刚才过来时使用的照明光源。
艾丽希向卡拉姆点头示意，这名工匠神使立刻会意，将神殿里用来照明的松枝火把尽数摘下，送到殿外。
克努姆神殿里顿时就只剩森穆特手中所持的黄金羽箭，这位位格高超的大祭司以灵性加持，那枚黄金羽箭顿时向四周放射出被艾丽希定义为八十瓦的明亮光线，将整座神殿照亮。
这时艾丽希手捧陶工飞轮，立在森穆特面前，闭上双眼，将少量灵性注入这枚圆圆的陶工飞轮。
很快，陶工飞轮的轴心也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光亮，将它与森穆特手中的黄金羽箭连同。
这副情景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艾丽希睁开眼，说：“好了！”
陶工飞轮与黄金羽箭之间的联系从此中断。
好了？
齐聚于艾丽希和森穆特身边的一百名工匠们个个紧盯着森穆特手中的黄金羽箭，却看不出它和此前有什么区别。
森穆特却随手将它递给卡拉姆：“你来试试。”
卡拉姆连忙摇头，想要说：我不行，我这点位格，哪里赶得上大祭司您？
早年间在萨卡拉行宫时，卡拉姆就见识过森穆特的位格，知道自己和对方天差地别。工匠之神的神眷者，虽然人数众多，却从来都不是以位格见长的。
森穆特却温和一笑，直接将手中那枚黄金羽箭塞到了卡拉姆手里。
“你试试就知道了。”
卡拉姆犹犹豫豫地接过那枚黄金羽箭，转头想要告诉哪个同伴去将早先的松枝火把再取回来照明。
谁知——神殿里的光明并没有丝毫黯淡。
卡拉姆惊异之下，一转手，将这枚黄金羽箭又递给了另外一名工匠，这名工匠是最近刚刚晋升的，属于擦边晋升，赶上了这一百人的聚会名额。因而位格可能是他们所有人之中最低的。
但这枚黄金羽箭到了新人手里，依旧释放着明净、耀眼的八十瓦，将这静夜中的神殿尽情照亮。
“你们是工匠，应该能想个办法做一个开关，需要的时候就打开，不需要的时候就关上，这就是一件随时随地可以使用的照明工具了。”
就如这枚原本属于南娜的黄金羽箭。
如果没有陶工飞轮，它在森穆特手中是八十瓦，在南娜手中是四十瓦，在昔日刚刚成为阿蒙眷者的艾丽希手中，可能连二十瓦都不是。
但现在，不管在谁手中，这枚黄金羽箭都能释放出八十瓦光线。它的能力已经脱离了森穆特的持有，而独立存在。
这就是陶工飞轮的特异。
它将神赐予眷者的力量转移到了这个世界，馈赠给了普通人。
有它存在，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很快也能见识到许许多多，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
普通人也可以不怕走夜路，也可以力大无穷，也可以日行千里，可以……
只要有阿苏特们，只要他们曾经使用过咒法，创造过这种超凡能力。
卡拉姆一时间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片刻后他恍然大悟般地说：“神们留下的物品！”
“对对对！”
他身边的艾思德等人也都想到了，纷纷点头应和。
一时间这些工匠神使们把他们所拥有的那些具备神力的工具们都取了出来：能撬起千斤重物的撬棍、短短一截却能延伸至上百腕尺长的绳索、摸上去柔软可折叠但用起来锋利无匹能切开巨石的刀刃……
这些物品据说都是神明们在人间行走时，为这个世界留下的宝物。
但现在看起来，它们很可能都只是——
“这些都是陶工飞轮第一次被开启时留下的物品。”
艾丽希的视线从工匠们手中一一扫过，她的灵感确认了这个猜测。
正当艾丽希专注思考的时候，她身边的森穆特也在专注地看着她。
因为艾丽希那副喜忧参半的表情，在所有狂喜溢于言表，互相拥抱庆贺的工匠神使们之中，显得实在太过特别。
你在忧愁什么呢？
森穆特的眼神似乎在问。

第199章
第二天，底比斯发生了一件大事，引起了全城人的围观。
阿蒙神的祭司艾丽希主持了一场实验。
她找来了昔日法老的御用领航者，现在底比斯的公共领航员格里高，命他驶出当初艾丽希抵达底比斯时，所乘坐的那一座王船。
当时的艾丽希还是下埃及的第一王妃，被在底比斯弄权的几位神官所排斥，不得已让这王船升空，直接飞进底比斯城的水域。
这件事令底比斯人津津乐道，即便过去了大半年，人们还都清楚记得，甚至能够精准复述出那座王船的大小，桨手的多少，并且津津乐道于艾丽希着陆上岸时的着装，她那顶巨大白色羽冠上的纹饰……
听说艾丽希要用那座王船做实验，更是全城的人全都聚到码头前观看。
艾丽希却没有亲自登上那座王船，她只是捧着一枚颜色与式样古朴的圆形物品，在这座王船跟前站了一会儿，念念有词。
大祭司森穆特当时抱着小公主欧奈，默默站在艾丽希身后，默默等候。
随后艾丽希向格里高郑重交代了几句，后者便带着几十名水手，登上这座王船。
水手们划动木桨，将这座王船缓缓划出码头，划向泛滥结束、水流已日趋平缓的大河河心。在那里，格里高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伸出手，做了一个动作。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座体型巨大的王船，就像是艾丽希来时那天一样，忽然船身向船首的方向倾斜抬高，直直地飞入空中。
水手们手中的木桨在空中划动，似乎就为这座飞行着的王船提供了前进的动力。
在格里高的指挥之下，王船在大河之上的空中转了一圈，渐渐又划向卡纳克神庙之上的空中。
这一幕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底比斯人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艘，能够短暂离开水面的巨船。
但现在，它不仅仅在水面上空前进，也同样能在陆地上空前行。
王船巨大的阴影掠过在底比斯岸上旁观的人群。人们多半感到恐惧，纷纷让开。
但也有些大胆的孩子们欢呼着追逐王船的影子，王船飞到哪里，他们就奔到哪里。
从王船木桨和船底滴下的水滴，砸在孩子们的脑袋上，刚开始时还会引起一阵惊恐。
随即孩子们都以能接到王船船底滴下的水为乐，并且追逐着，辨认着，试图认出那些附生于王船底部的藻类和贝类名字……
终于，这座巨大的王船在底比斯城市上空绕过一圈，慢慢地落回码头前的水域。
当一船的水手和他们的领航者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艾丽希亲自在船边迎接，感谢他们敢于进行这次尝试，完成这项壮举。
下船时格里高的腰板挺得笔直，但事实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小腿肚子一直在发抖。
而且他额头上的那些汗水，也并不都是底比斯上空的艳阳晒出来的。
另一群万分激动的人则是工匠们。
他们满眼惊骇地目睹这座王船驶向空中，但马上又得意起来——
这是陶工飞轮为这个世界带来的礼物。没有他们，陶工飞轮就不会开启。
但是光得意是没有用的，卡拉姆等人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听艾丽希的吩咐，能够造出更多被艾丽希称之为飞空艇的，能够在空中飞行的大小船只。
完成这次实验之后，以菲林为首的底比斯十三人议事团赶来，热情地向艾丽希表示祝贺。
他们之中已有人敏锐地认识到这种神奇的交通工具能够给底比斯这座城市带来什么，能够给整个上埃及带来什么，在即将到来的上下埃及内战之中，又能发挥怎样的作用。
因此不少议事团成员在滔滔不绝的恭贺中也不忘了旁敲侧击，试图从艾丽希口中了解这位阿蒙神祭司大人是否有建造更多这种飞空艇的计划。
而艾丽希则很直白地表示：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她需要休息。
是的，艾丽希在刚才的这场实验中。虽然有森穆特的助阵，有欧奈的加倍，但也消耗了不少的灵性，此刻脸色苍白，而且不想开口说话。
菲林顿时知道他这时赶来着实有些不礼貌，赶紧退在一边，任由森穆特抱着欧奈，护着艾丽希，回到卡纳克神庙中。
“这些灵性消耗似乎不至于让您这么虚弱？”
森穆特温和的嗓音在艾丽希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艾丽希顿时笑了起来：“我只是不想刚刚忙完一件事，就被这么多人围上来打扰罢了。”
“但您完成的这一件，确实是蔚为可观的大事，让人忍不住想来打扰您。”
森穆特笑着补充。
艾丽希嗯了一声，然后就撑着头继续思考。
“但您却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开心。”森穆特在旁开口轻声发问。
“确实……”
“我可以知道您所忧虑的是什么吗？”
森穆特流露出十分关切的神情，眼神中稍许有点迷惑不解。
毕竟艾丽希如愿，开启了陶工飞轮。不仅创造出了能够长久稳定提供照明的箭灯，并且将一艘平平无奇的王船，改造成了突破人们对船的认识，能够在空中自由移动的飞空艇。
这在埃及人看来，只有拉神的太阳船能够与之媲美。
但艾丽希竟然在忧虑。
这对森穆特来说，不算太好理解。
艾丽希一回过神，顿时有点调皮起来，对森穆特说：“你猜！”
森穆特则抱着小朋友回应：“我有小公主帮助提供灵感，这样也猜不到吗？”
艾丽希的视线顿时与欧奈那一对黑眼睛对上。
她盯着自己女儿看了片刻，说：“你试试看。”
森穆特得到她的许可，顿时闭上了眼睛。
但艾丽希却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心灵的探测，就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拂过，想要从哪些起伏的心潮中，了解艾丽希忧虑的真正原因。
“你应当不会明白。”
“事实上，我也很难明白，我为什么会忧虑——这种时候我理所应当该和底比斯人，和工匠们一样，正在欢呼才对。”
“你在恐惧——”
森穆特忽然睁开了双眼，正视艾丽希，眼中写满了惊讶与困惑。
大祭司完全不明白艾丽希的心境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艾丽希深感自己的内心被强烈地一震，让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一点什么。
是恐惧——她在恐惧——
难以描述，不可名状的恐惧，恐惧于这些突然被开启，降临于这个世界上的力量。
“对不起！”
艾丽希突然向森穆特诚恳道歉，拜托他照顾欧奈，只说自己需要离开一会儿，然后径直抛下大祭司和小队友，独自来到卡纳克神庙中一个无人的角落。
在这里她取出了挂在胸前的荷鲁斯之眼，登入，指向是，塔尼斯，碧欧拉小姐的居所。
此时此刻艾丽希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非常想念碧欧拉。或许只有碧欧拉能够了解她此刻的心境——
塔尼斯，碧欧拉的居所。
自从被赫梯王子卡尔夏送归塔尼斯之后，碧欧拉过了一段东躲西藏的日子——
躲避法老的纠缠，免得被法老留在塔尼斯的官员和眼线们所发现。
塔尼斯人送给她一座独立的小院子，周围都住着愿意为她打掩护的商人与工匠。
碧欧拉住在自己家中时还好，她一旦需要出门，就必须乔装打扮，确保金色的头发已被染黑，雪白的肌肤笼盖上一层不健康的棕黑色，加宽腰身，垫高身量。
但这种状况已于近日结束了——碧欧拉从往来塔尼斯的商人们手里买到了一件特殊的物品，能够按照她的心意，随时随地地改换容貌。
于是，碧欧拉终于能够随心所欲地出门，想去码头就去码头，想去市场就去市场，可以随意挑选她愿意去的作坊——只要稍许改换一下外貌就行。
这令她的日常生活丰富了不少，也令这名遭遇了穿越、关押、莫名其妙被求婚等等一系列不可思议之事的少女，重新变得活泼开朗，生活也越发精致。
但这天，她在出门之前，却被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打乱了计划。
“啊，阿蒙祭司大人，您怎么来我这儿了？”
碧欧拉手忙脚乱地捧出茶水和小点心招待艾丽希，一时却忘了对方此刻只拥有一个虚幻的灵体。
“我想问问你，我为什么会忧虑。”
艾丽希开门见山，劈头盖脸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忧虑？
碧欧拉挑挑眉毛，她可没有去反问诸如我不是你，我怎么能知道你为什么忧虑之类。
这名善解人意的少女彻底放弃了出门的计划，索性在艾丽希对面坐下，双手支在盛放了茶水点心的矮几上，柔声问：“祭司大人，您不必有顾虑，把您的想法都说出来——”
“我的想法是——”
这种情绪在艾丽希心头盘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原初种子被激发时就已经存在，待到陶工飞轮被她一手拖出梦境虚空，此时此刻，这种想法的种子终于破土萌发，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最初的想法是，无论原初种子还是陶工飞轮，都与人的发展密切相关。
开启原初种子，是因为人类掌握了种植，开启陶工飞轮，是因为人类掌握了工具——
似乎是在达到这样的成就之后，人类才终于获得突破，与这个世界上的其它动物们区分开来。因此打开了拥有非凡力量的大门。
但艾丽希冷静下来，反观整个事情，她忽然觉得这两件原初物品看起来很像是造物主或者原初。对于人类的一种奖励，一点点甜头。
但无论是原初种子还是陶工飞轮，这种奖励的力量，远远超过了人类本身。
人的聪明才智在这些赐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甚至艾丽希很清楚，人类即使再发展个几千年，这种力量可能依旧是无法企及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究竟是什么，什么给予人类这样的奖励。
这种奖励已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么这背后的它们，又或者是祂们……究竟又是怎样强大，或者是可怕的存在？
面对这种存在，人类文明轻易就会被摧毁。
这才是艾丽希心中恐惧的真正来源。
而这些话，她无法对南娜说，无法对卡拉姆说，无法对孔斯说，甚至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森穆特，都与她没有沟通的基础。
唯一能够理解她的，只有这个近似情敌的存在，和她同样来自于异世界的碧欧拉。
此刻碧欧拉伸出手，试图轻轻触碰艾丽希的手背。
当她发现那确实是有形的，可以触碰的躯体之后，碧欧拉在艾丽希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柔声说：“我很荣幸，您竟这样信任我。”
一位神明所眷顾的祭司，特地来找祂的忠实信徒聊天，聊的还是三观相关的——这确实能让碧欧拉得意一小下了。
“您听说过科学吗？”
碧欧拉一对漂亮的碧眸很认真地望着艾丽希。
艾丽希：没听过就怪了。
但谨慎起见她还是略点了点头，才说：“大概能够理解。”
碧欧拉顿时笑了笑，说，“昔日我的导师曾经告诉我，在人类探索这个世界的过程中，总是会发现科学不能够解释的事，这很正常——”
金发碧眸的少女嘴角向上扬起，似乎回忆起她在另一个时空的生活。
“人类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全知全能的。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有很多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长，并且一步一步掌握力量。”
“神之祭司大人，我其实也不能完全理解您在担心什么。但我想说，您至少不必惧怕力量，而应当将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
艾丽希一边听碧欧拉说，一面深吸了一口气，心知碧欧拉说的是对的。
无论她在忧心什么，掌握眼前可以掌握的一切力量都是最重要的。
因此无论原初种子和陶工飞轮的力量来自何方，将它们都掌握在自己手里，用在刀刃上，都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艾丽希顿时又觉得她可以了。
抛却因为无知而产生的恐惧，继续向前走，是她目前唯一可做的事。
毕竟人总是无知的。
“非常感谢你，碧欧拉。”
艾丽希向碧欧拉郑重行礼，“你完全解答了我的疑问……”
她很想说，“时间之石”已经在她的计划之中，等到眼前的几项障碍被扫除，她就可以邀上碧欧拉前去共同探索，帮助碧欧拉找到返回本时空的路了。
谁知碧欧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轻轻地呀了一声，同时以手掩口。
“祭司大人，我我我……我想起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忘了告诉您了。”
碧欧拉眼神既奇异又害怕，凑近艾丽希耳边，轻声说了一件物品的名字。
然后她向后稍退，面对艾丽希那双因为惊讶而睁圆的双眼，点点头，说：“我怀疑，它就是您在找的，第八件，原初物品。”

第200章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塔尼斯。
上午，碧欧拉取出一枚蜥蜴形象的护身符，将它佩戴在颈中，走至室外，望向天空。
塔尼斯近来的天气不错，天高云淡，艳阳高照，水汽也不算浓重，一向湿热的天气似乎瞬间远去了，令人心情舒爽。
碧欧拉笑着向她的管家，一位三十多岁的活泼妇人打了声招呼，随即捏住了胸前佩戴的护身符。
这枚护身符上迅速闪过一丝光芒，那枚用绿松石和黄金拼接而成的蜥蜴形象则立即变了个颜色，材质似乎马上变成了蛋白石与黑曜石。
紧接着碧欧拉金发碧眼的外貌完全改变，变成了与本地埃及人一模一样的黑发黑眸，肤色也不再白到夸张。
而是呈现出一种长期被日光照射之后的小麦色，与她的管家在外貌特征上一模一样。
碧欧拉告别管家，小心起见，还是为自己披上了一条亚麻长头巾，然后脚步轻快地向走出自家院门。
她为这枚别人赠送给她的护身符起名叫做变色龙。因为这枚护身符在使用时，能够让她的外貌特征迅速改变成为她身边最接近的人的样子，令她轻易泯然于众人之间，而不被发觉。
而这种改变能够维持六个钟点，足够让碧欧拉从出门到回家，都保持她指定的形象特征。对于碧欧拉来说，完全足够了。
她得到这枚护身符之后，就免除了每天乔装改扮的精力，能够自由穿行于塔尼斯各地。
当然，法老估计完全没想到她竟然还留在塔尼斯。而塔尼斯这里的埃及官员甚至都已被当地商人与工匠联合会收买，对碧欧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她不存在。
这天她是去铜匠作坊，指点铜匠使用电解术为铜器镀金的。
铜匠作坊内，匠人们因为这少见的好天气，将器皿、材料与工具都搬至临街的空地上作业。碧欧拉则一边旁观一边指点。
实施电解术需要用到碧欧拉之前发明的电池。有电池在，铜匠能在两到三个钟点之内，为一件青铜器件表面均匀镀上一层薄薄的黄金。
但塔尼斯这里，镀金并不只是为了装饰，而是提高金属器件的性能，延长寿命。
用这种方法制出的工具防腐蚀防生锈，格外好用，因此在埃及境内很是畅销。
至于珠宝一类的装饰品，富人依旧不大看得起镀金件。而金匠们也怕市场上用来交易的黄金是伪造而成。
因此塔尼斯约定俗从的规矩是，只有指定的几家铜匠作坊有资格使用碧欧拉小姐传授的电解术，并且镀金的物品也仅限于特殊用途的工具。
碧欧拉赶到作坊，从铜匠妻子手中接过了专门为她准备的清凉饮料，稍事休息之后就起身观察铜匠和他的学徒们作业，偶尔指点。
谁知这时来了几个外乡人，见到铜匠在这里使用一枚怪模怪样的容器，顿时驻足观看。
塔尼斯是埃及北部最大的贸易口岸，每天来往的异邦商人数不胜数。塔尼斯人从来不会为此感到惊奇。
但是今日这几名外乡人，却多少吸引了碧欧拉的注意。因为在这样清朗明媚、略有些炎热的天气里，他们依然用厚厚的羊毛长袍，将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碧欧拉忍不住便多看了他们几眼，猜想他们应当来自北部山区，或者比较遥远的国度。
几个外乡人见到铜匠将几件青铜器都浸入容器，都满怀期待地围观了一会儿。但见铜匠没有任何后续操作，便都很有默契地暂时离开。
碧欧拉也就将他们都抛在脑后。
但在半天之后，但铜匠完成了镀金，将这些表面附了一层金光灿灿的器件从容器里取出的时候，这些外乡人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呼的一声，将铜匠和碧欧拉围住，用相当生涩的本地语言询问：“这难道就是促化？”
碧欧拉：……粗话？
碧欧拉不明所以，但是铜匠却警惕地抬起眼。
“这不是在把青铜变成黄金——”
铜匠向他们解释。
“我只是在这些东西表面镀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黄金，而不是真的将它们变成了金子。”
碧欧拉顿时好奇地支起耳朵：这些外乡人竟然以为他们的电解术将普通金属变成了黄金？
“如果你们是到塔尼斯来找能凭空变出黄金的人，那么对不起，塔尼斯没有。”
铜匠大手一挥：“但如果你们手头上有用神秘法术炼成的黄金，或者有不知道真假的黄金，可以到塔尼斯市场的黄金甄别处，那里有人能够帮助你们鉴别。”
在碧欧拉给塔尼斯带来电解术之后，塔尼斯市场曾经一度因为真假难辨的黄金而发生过小小的混乱——
直到后来，碧欧拉用阿基米德辨别真假王冠的方法教会塔尼斯人用密度辨别黄金，塔尼斯人便在市场设立了黄金甄别处，以防止有人以镀金的物品代替黄金交易，扰乱市场秩序。
裹着厚厚毛毯的外乡人们纷纷摇头，表示他们没有什么物品需要甄别，他们是来埃及寻找真正能够将其它金属变成黄金的方法的。
碧欧拉闻言微笑道：“不，不可能——”
她所受的基础教育告诉她，黄金与其它金属是不同的化学元素，如果不用和化学改变元素的原子特性，其它金属是不可能变为黄金的。
谁知对方冲她摇头：“不不不，绝对可能！”
他们异口同声：“我们的祖辈说他们的祖辈曾亲眼见过——”
碧欧拉微笑：“那就是说，你们也没有亲眼见过，那就是传说啦……”
谁知其中一个外乡人突然伸手指着铜匠作坊中的铜器与锡器，用极其生硬的本地语言说：“这些，低贱的金属！”
他又转向完成镀金，金光闪耀的各种器物，说：“那些，高贵的金属！”
“从低贱到高贵，需要促化。”
碧欧拉这时才终于听明白，是促化，而不是粗话。
“你们需要找到圣石，圣石就是种子，能够帮助你们促化——”
碧欧拉这下子全听明白了：“你们是说，找到圣石，就能将不同的金属元素相互转换……哦不，我是说，就能将铜、锌一类的普通金属转化为黄金这样的贵金属？”
铜匠在一旁提醒碧欧拉：“小姐，别信他们的，我敢打包票，他们马上就要来向您兜售圣石了。”
碧欧拉当然不会上当。
但是她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艾丽希的托付，于是继续问了几句：“你们是说，你们的祖辈曾经见过一种圣石，能够促化，将普通的金属变为贵金属？所以你们到埃及来寻找它？”
碧欧拉隐隐约约地想起了历史上那个著名的伪科学流派，和与这个流派相关的神秘传说。
“是的……”
外乡人见到碧欧拉终于与他们产生了共鸣，一个个都显出十分激动。
“传说它诞生在埃及，由庇佑着埃及的伟大神明将它带到这个世界上。”
“随后它在埃及消失，但据说当埃及神明创造的其它伟大奇迹再现于世的时候，它也会再次出现。”
碧欧拉忍不住低头思考：埃及神创造，埃及神还同时创造了其它伟大的奇迹。这听起来好耳熟——
这不就是阿蒙神祭司曾经提到过的，原初奇迹吗？
碧欧拉双眼一亮，马上想要开口询问，看看对方是否还有其它线索。
谁知对方其中一人意犹未尽，将向前一步，伸出双臂，大声感慨：“不止是金属，还有人。”
“人！”
碧欧拉和几个铜匠顿时都有点懵，呆立在原地。
“只要找到圣石，它就能把低贱的、堕落的人类变为高贵的人，让他们成为接近神明的伟大人物，让他们刀枪不入、百病不侵，让他们长生不老，让他们最终一脚迈入神殿，让他们与神比肩……”
“哈哈哈，哈哈……只要能找到圣石……”
碧欧拉与铜匠都呆住了。
而对面其余几个外乡人也拉住那个滔滔不绝之后又哈哈大笑的同伴拉到一边。
同时有人向碧欧拉解释：“这位小姐勿怪，我们这个同伴，一提到圣石，脑子就有点……不过我们那里确实有传说是这么说，但是与神明比肩……呸呸呸，这种亵渎的话，只有这种无法无天的家伙才能说出口……”
碧欧拉此刻兀自震惊，她低头思考，反复小声念诵着，“刀枪不入、百病不侵、长生不老，终至成神……”
这令她联想到了历史上某一件著名的物品。
铜匠顿时在她身边插嘴，“尊敬的小姐，事实上我们埃及，也有这种传说的。”
“只不过，据说这圣石的线索，是法老代代相传的秘密。”
铜匠指指眼前的外乡人，碧欧拉和他自己：“我们这些人，都没有法老的神性，就算是见到贤者之石，也认不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最后一件原初物品，很有可能是贤者之石？”
艾丽希的灵体坐在碧欧拉身边，她一时间也难掩惊愕，令她的灵体看起来更加生动而亲切。
碧欧拉顿时生出亲近，靠艾丽希坐得更近了一点。
“是的，祭司大人，炼金术起源于埃及，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被视为炼金术的发端。而贤者之石也确实被人称为一种奇迹。”
艾丽希斟酌着说，“原初种子的诞生，是因为人类开启了种植；陶工飞轮的诞生，是因为人类开始使用工具；而贤者之石与……与化学有关？”
碧欧拉连连点头：“是的，炼金术是人类尝试了解化学的开端。”
这名金发碧眼的少女一时觉得艾丽希太好沟通了，不愧是伟大神明的祭司，连化学这种学科名词都清楚。
艾丽希想了想，又重复一遍碧欧拉给她带来的线索：“圣石的线索是法老代代相传的秘密……”
碧欧拉这时已知艾丽希的真实身份，提到法老提洛斯，她多少也有些尴尬。
但是她有一项非常重要的线索要告诉艾丽希，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尴尬，小心翼翼地问：“祭司大人，神明有没有向您透露过，我……的来历？”
她是来自三千多年后的现代，这个秘密说出来怕会吓到艾丽希。
没想到对方却点了点头，说：“阿蒙神曾经谕示，你来自一个产生于时间的错误。所以祂谕示我帮助你寻找时间之石，以解决这个错误。”
碧欧拉：可不是吗？
穿越者可不就是时间出了错误吗？
碧欧拉心中顿时又是一阵小兴奋。
这意味着，她可以将最重要的秘密告诉艾丽希了。
“按照我在另一个时间点上所听说的，炼金术的起源被记载在一块翠玉石板上，贤者之石的线索，可能也正在那里。”

第201章
作为一名记忆力绝佳的前任图书管理员，艾丽希对炼金术与贤者之石同样有所了解。
后世通常认为，炼金术起源于古代埃及，而号称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图特神，后来与希腊神话中的赫尔墨斯一道，共同成为炼金术的始祖。
但是碧欧拉所提供的那个关于翠玉石板的情报，却是艾丽希所不知道的——毕竟碧欧拉出身考古世家，对古代埃及多有研究，这些就是艾丽希这样的外行所不得而知的了。
从塔尼斯回来，艾丽希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寻森穆特。
作为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要说森穆特在这方面没有详细的了解，艾丽希是绝对不肯相信的。
她见到森穆特的时候，这个男人果然如她所料，正在带孩子。
欧奈已经七八个月大，母乳和羊乳已经无法满足她的成长需求。
因此艾丽希会请乌拉尼娅给小公主做一些用炒干的麦粉冲调而成的糊糊食用。
而森穆特则经常担任公主的投喂者，此刻他正坐在坐起身的欧奈对面，面对糊了一脸一身糊糊的小公主，极其耐心地试图将木勺里的食物递到公主口中。
艾丽希一来，伸手去揩了揩欧奈的小脸，就扭头看向森穆特将她的问题问出来。
“炼金术？贤者之石？”
森穆特正放下了手中的木勺，转向艾丽希。他听见这两个名词，顿时皱起眉头。
他眼中有金色细小的奇异花纹不断闪过，似乎这位知识的掌握者正在迅速搜索他脑海中的知识宫殿。
忽然他眉眼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下一刻，森穆特的表情转为茫然，似乎他刚刚从知识宫殿里找出来的知识被迅速删除了、屏蔽了，连线索也被切断。
艾丽希顿时看见森穆特再次凝神皱眉，在记忆中搜寻。
可是这次的结果与刚才一样，森穆特刚刚露出一点点恍然的表情，他立即转为茫然，紧接着变成苦恼。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之后，终于，森穆特伸出双手抱着头，将头深深地埋下，口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里透露着焦躁与痛苦，一向云淡风轻，知晓且掌握一切的大祭司，还从来没有在艾丽希面前显露过这样的一面。
这是第一次。
艾丽希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她转头看向欧奈。
原初婴孩像是根本不能理解眼前正发生着什么事，继续抱住摇篮的围栏，探出身体，似乎对森穆特手边的那碗麦糊还意犹未尽。
艾丽希与欧奈那对点漆似的黑色眼珠对视，心中的灵感却逐渐清晰——
森穆特知道关于炼金术与贤者之石的一切，只是他对这部分知识的了解被事先屏蔽了。如果他硬要想起，只会为他带来伤害而已。
她马上伸手去拉住森穆特的胳膊，语气坚定地说：“森穆特，我什么都没问过，也什么都不想从你这儿知道——”
“不——”
这次森穆特却直接打断了艾丽希的话。
“我一定能想到的。”
他脸色苍白，扬起脸向艾丽希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抱着头，再次凝神思索。
但这种决心并不能改变现实，森穆特依旧深陷搜索——搜到——被屏蔽的死循环。
很快艾丽希就见到两道细细的血线就顺着森穆特的眼角缓缓爬落。
艾丽希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关于炼金术与贤者之石的问题，对森穆特竟有这么大的影响。
问了个问题就给回答者带来不曾预知的危险。
好在这个危险并不算太大，造成的伤害也不算严重。
以后不能再这样冒失了——艾丽希告诫自己。
眼下她需要安抚的，是眼前这个，正在只要试不死，就往死里试的森穆特。
他永远忠诚于她，总是尽一切努力满足她的要求，满足她的心愿。
此刻他在为无法帮上艾丽希而感到无比失落，心中自然流露出沮丧、挫败与歉疚。
但艾丽希却有办法将森穆特从这种情绪中捞出来——她是她的锚。
艾丽希这样想着，同时用力去握住森穆特的手，试图用自己心中的坚定意志影响森穆特——
这只是一个问题而已……得不到答案也没什么。
森穆特瞬间便放弃了这种无效的挣扎，怔怔地抬起头，望向艾丽希。
不知是应激反应还是真的过于沮丧，他眼角有泪水涌出，瞬间将此前那两道细细的血线洇开，成为淡红色的两道水痕。
“大祭司，这次是我对不起你。”
艾丽希伸出手，去捋了捋森穆特脸颊两侧垂下的褐色发丝，正视他那对淡金色的眼睛，柔声说：“以后别再这样——”
“你是我最重要的盟友，最信任的人。”
“如果我向你询问的问题过了界，就不要再冒险去探究，更不要因此而勉强你自己。”
“不值得——”
她随即站起，与欧奈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向森穆特告辞，转身离开。
森穆特依旧低着头，似乎在努力控制，将失望的呜咽声都压抑在喉咙深处。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回荡。
终于，他看似平复了全部情绪，扭头看向欧奈，发现欧奈那对乌溜溜的眼睛也在望着他。
“你是说，我本身，就存在一些不对，是吗？”
欧奈隔着摇篮的围栏与他对视片刻，眼神清澈却冷漠。看毕，欧奈发出天真的啊呀呀的一声，似乎忘记了美味的麦糊，转头自去玩耍，将神情混合着震惊与失落的森穆特径直抛在身后。
在知晓了全部八件原初奇迹之后，艾丽希并没有马上尝试去寻找或者发现其余还未被开启的原初物品，她留在底比斯，尝试纯熟运用原初种子和陶工飞轮，利用这两件物品和她身边人的能力，来改变底比斯人的生活，为他们带来福祉，也让这种福祉传播到上埃及各个诺姆中。
如今的底比斯，卡纳克神庙还是那副规模宏大的样貌，有工匠们在，神庙在短短几个月中就又增添了几座大型殿宇。
但神庙更多成了整个底比斯人共同使用的公共场所，成了整个城市的家。
通过学校的教育，能够使用简单文字的人越来越多。专门用于教授世俗体的生字表被抄写在莎草纸上，送到上埃及的各个诺姆中。与此同时流传的，还有各种口诀、歌谣和识字卡片。
世俗体文字也已被用于记录十三人议事团的讨论与决议，能够做这种记录的人员再也不限于神官或贵族，普通人也可以尝试应聘记录官的职位。
卡拉姆等工匠们开始将他们一向言传身教的技术记录下来，并且通过工匠们在各地组织的技术学校向四方推广。
穆莎娜家中的女性长辈亲戚们也能够用图画佐以简单的文字与数字，记下她们口口相传了很多代的菜谱，让美味得以广为流传。
而底比斯城市的面貌也大有改观——城里人再也不怕走夜路，因为城里安装上了很多的路灯，它们以金属箭簇的长箭为灯芯，被安装在高大的灯柱顶端，等到天色一暗，就能自动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码头里停泊的飞空艇又多了几条。但它们多数时候往来于上埃及与努比亚之间，直接越过大河上游多重瀑布，舟楫无法通行的部分，为两地交换重要物资。
除了八十瓦和飞空艇之外，底比斯人与上埃及人还拥有了无风也能够自动的风车，和永远转动永远不需担心磨损的水车。
上埃及缺粮的问题现在几乎不需要再担心。而艾丽希也早已将眼光投向了植物的其它用途，她引进了一种果实拥有柔软蓬松纤维的，叫做棉花的植物，一定程度上取代了下埃及的特产亚麻，纺出了牢固度更高，更为经久耐用的布匹。
她让又苦又涩的橄榄果实能够榨出丰美的油脂，可以用于烹饪也可以用于调制护肤的油膏。
她还让埃及人传统种植的几种普通草药拥有更多的药效，更够治疗更多疾病。
这些改变都是她依托阿蒙神之名向底比斯和上埃及各诺姆推广的，这些改变为人们带来的幸福感则为她赢得了更多的崇拜与信仰。
渐渐地艾丽希觉得，她想要积攒信仰并不难。
甚至她每天都能感受到能量流入：这是因为信仰每天都在形成，并且通过阿蒙神指向了她。
这来自十万人的信仰，集齐恐怕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而她在上埃及的诸般努力，不止埃及人看在眼里，其祂立足于埃及这片土地之上的神明想必也看着眼里——
艾丽希手臂上的命运之轮，那道代表她位格的光柱也在坚定地一格一格地往前进，相信很快就能够达到接近晋升的水平。
对于艾丽希来说，晋升唯一的问题，在于无人指引。
在她身边，除了森穆特和她处在同一位格上之外，没有人比他们位格更高。也没有人有晋升从神之祭司晋升为半神的经验。
艾丽希也请教了神符尤米尔和眼镜蛇女神瓦吉特，但是都没有得到什么结果。
尤米尔自己只是一枚神符，从未经历过阿苏特晋升的过程，这一点从它在艾丽希由眷者晋升为神使的仪式之前那种平庸与慌乱的表现中可见一斑。
眼镜蛇女神瓦吉特则是在大混乱之前就在地上行走的动物神，据祂表示，动物成神的途径与人成神的过程非常不一样，不可混为一谈。
艾丽希：看来只能依靠占卜和灵感，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了。
就在一切发展得十分顺利，艾丽希眼看接近半神位格的时候，她此前派往蓬特古国探险的雇佣兵吉尔曼一行人出事了。
吉尔曼此行原本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从底比斯出发时得到了艾丽希的大额资助，也从卡纳克神庙的库房里找到了不少底比斯通往红海的故道地图。
雇佣兵们沿着数百年前的荒废故道，来到了红海边，沿着海岸线向南，在南面找到了一座先人留下的废旧船坞。
吉尔曼的队伍中自带工匠，而这些工匠又得到了艾丽希的远程支持。
因此在最快的时间内建造了两艘大船，并且陪伴了十多条平底小船。
然后按照翱翔于高空的孔斯指点，在红海海峡最狭窄处渡过海峡，安全抵达对岸。
在对岸，吉尔曼果然问到了关于蓬特古国的线索，并以重金聘请当地人做向导，深入东方内陆，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蓬特古国。
在那里，吉尔曼按照艾丽希的要求，展示了埃及的物产，并尝试与蓬特人展开通商贸易。
有趣的是，蓬特人在他们的历史上，也曾经有过关于埃及人的传说，记载着一千年前就有埃及人跨越海峡，来到蓬特，并约定友好往来。
但埃及人却每每食言，每次一失约就是几十甚至上百年。
据蓬特人说，每次再有后来者，埃及人都似乎不知道他们有前人曾经来过。
吉尔曼被问到的时候也是一脸懵：艾丽希和上埃及人从没告诉过他以前也有人曾经到过蓬特啊。
好在蓬特自身也经历着历史动荡。如今的当政者与千年前甚至已不是同一个部族。
现在与上埃及往来贸易对蓬特有利，蓬特国的主政者依旧决定，向海峡对岸的埃及释放善意。
双方一拍即合。
吉尔曼将这一次探险时带来的样品全部与蓬特人交换，竟然也换到不少在埃及人眼里十分贵重的货物，满载而归。
当他们原路返回海边，准备渡过海峡，回归埃及故土时，意外发生了。

第202章
变故发生时，艾丽希却不是通过荷鲁斯之眼的定期打卡查岗发现，而是通过接触律。
她将自己经常佩戴的一枚腕饰送给了孔斯，让这苍白少年将其佩戴在手腕上，并提示孔斯，在紧急时候，直接扯碎腕饰，她就会收到消息。
但是孔斯与吉尔曼此行实在太过顺利，以至于艾丽希和孔斯都将这枚腕饰给忘记了。
这天，艾丽希前往卡纳克神庙，主持底比斯人为阿蒙神而举行的祭祀仪式。
就在祭礼举行到一半时，艾丽希突然感受到手腕一阵剧痛，就在她以往习惯佩戴那枚腕饰的位置。
艾丽希瞬间了解发生了什么：孔斯戴着的腕饰，被直接扯断了。
艾丽希立即请森穆特与神官菲林共同代替她主持祭祀仪式，自己则避到一间偏殿中，通过荷鲁斯之眼前去与孔斯与吉尔曼会合。
她并不知道吉尔曼等人此刻的具体地点，只知道雇佣兵们已经大致行至红海海峡对岸，与埃及本土只有一水之隔。
她此刻需要完全依靠荷鲁斯之眼的自动指向，将她的灵体带到孔斯身边。
艾丽希料想孔斯那里局面紧张，因此设定指向时并没有太讲究，只说：“孔斯与吉尔曼所在之处。”
通常情况下，如果孔斯和吉尔曼这时身在一个拥有四壁屋顶的具体空间内，艾丽希的灵体就会无声无息地从墙壁或者屋顶的某一处浮现。
如果不存在这样一个具体空间，艾丽希将出现在孔斯和吉尔曼身旁某一件物体的表面。
这次她操作荷鲁斯之眼时就是这样，正当她的灵体从物体表面浮出时，艾丽希一睁眼，就正好看见一枚巨大的石锤冲着她的鼻梁飞快地砸下来，快到艾丽希竟然没有时间闪躲，只能任由这枚巨锤携带着呼呼的风声和雷霆万钧的气势，瞬间穿过艾丽希的灵体，正正砸在她灵体所短暂附着的这件物体上。
“轰——”
艾丽希心想：幸好我现在是一枚灵体。
否则她的脸就被砸烂了。
她不等那枚巨锤抬起，已经纵身一跃，离开了她暂时附着的物体表面。一回头，发现那竟然是吉尔曼手持的盾牌。
荷鲁斯之眼这次竟然指向了盾牌表面？
难怪她会受到攻击。
艾丽希挺过了这一次心理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轰然一击之后，立即转头查看孔斯和雇佣兵的情况。
果然，孔斯已经化为杀戮者形态，背后张开了巨大羽翼，此刻正悬停于高空，居高临下观察战场，看准一个敌人，就立即俯冲而下。
孔斯靠近地面的时候，艾丽希发现他右臂上一道长长的血痕，像是被刀剑或者箭支所伤。
这就难怪了——艾丽希心想。她感受到孔斯遇袭，是因为在战斗中孔斯手上戴着的腕饰被毁。
但根据她了解对孔斯个性的了解，这点小伤，和眼前这中战斗力级别的对手，孔斯不至于就贸然向艾丽希求援。
眼前的袭击者全是黑发黑眸的埃及人模样。他们大多袒露着上半身，穿着做工考究的腰衣，腰衣上钉着金光闪闪的裙钉，腰间佩戴着雕饰虎头、牛头纹饰的皮带。这样的装饰，对于普通盗贼而言，未免也过于花哨了。
艾丽希望着这些对手，忍不住眉头一皱，察觉到些许怪异：对手衣着式样古朴而高贵。但式样陈旧，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当初她在萨卡拉地下王陵壁画曾见到的那些陷入狂欢的贵族们。
但雇佣兵首脑吉尔曼认为他们只是普通盗贼，专事抢劫沿途商旅。
在艾丽希背后，吉尔曼刚才用他的盾牌硬生生接下了袭击者的一击。在石锤的击打下，那面盾牌立刻四分五裂。
吉尔曼随手将盾牌丢开，手中的长刀挥出，让开扬起的巨锤，从眼前盗贼喉间将将划过，将对方逼退，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枚黑色圆柱形的物体，高喊一声：“弟兄们，不过是一群小毛贼，对付了他们，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大伙儿都到我背后来！”
吉尔曼手下的雇佣兵都追随他多年，知道首领的能耐。这时人人奋力，将正在撕扯纠缠的对手逼开半步，纷纷狂奔，躲至吉尔曼身后。
艾丽希当然认得吉尔曼手中的这件物品，名叫蛇灵树之荚，知道它来自乌陶部族，是一枚在上古时得到神力侵染而形成的一中特殊物品——
但她清楚地记得，乌陶部族的首领萨提里一见到吉尔曼，就用它和吉尔曼打了一架。
萨提里竟然能将这枚重要的物品借给吉尔曼，看来这位雇佣兵首脑，在消除敌意、拉拢朋友方面，的确很有一套。
瞬间吉尔曼眼前已无自己的手下。这位雇佣兵首脑顿时狞笑着按下机括。
艾丽希料想从这枚机括中激射而出的，必然不是上次那样的陶豆。
果然，只听嗖嗖声响起，几十枚黑色的短小箭只从那枚物体中飞出，尽数扎在盗贼们的身上。
蛇灵树之箭，见血即封喉，中者无不死——艾丽希还清楚记得亲身与之对敌时感受到的恐惧。
但她早已感到对手的恶意——如果她不是灵体状态，整张脸早已被对方那枚石锤完全锤烂了。
双方敌对，吉尔曼如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决对手，哪怕用上蛇灵树之箭，艾丽希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残忍的。
果然，眼前的盗贼们猝不及防，纷纷中箭。
他们中有不少人中箭不深，甚至只是擦破了皮。
唯有用巨锤攻击吉尔曼的那名大汉胸前连中几枚蛇灵树之箭，此刻正张大嘴骇然地站在原地，却早没了呼吸。
一阵海风吹过，这个大汉轰然向后一倒。随即他身边也响起身躯纷纷倒地的声音。
“头儿——”
吉尔曼的手下惊魂未定地出声，随后这些惊魂未定就都成了马屁连连。
“头儿，您太厉害了。”
“您这一出手，任他是怎样厉害的强盗，也躲不过您这雷霆似的一击啊——”
吉尔曼却很谨慎，轻轻地嘘了一声，吩咐手下散开，将周围检查一遍，看是否还有余下的强盗潜伏在暗处准备找他们的麻烦。
然后他缓步上前，准备将散落在对手们身边的黑色箭簇都捡拾回来。
这时原本在天空中翱翔，时刻准备俯冲袭击的孔斯见地面上危险解除，也随之落回地面。
他背后的羽翼迅速收回，脑后的黑羽重新变为软软的黑色头发，血红的双眼恢复为黑白分明。
这中杀戮者与苍白少年之间相互切换的状态，雇佣兵们也习惯了，当时就有人走向他，招呼道：“斯孔大人，您也是……厉害得很啊……”
还没等这话说完，就在孔斯身边不远处的艾丽希，忽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
艾丽希当即大喊一声：“小心！”
谁知她眼前的吉尔曼、孔斯和雇佣兵们，无一听见她的叫声。
唯一做出反应的是孔斯——他与艾丽希之间存在某中特殊联系，这名苍白少年即便听不见艾丽希的声音，也感受到了危险，就地向后一滚，双眼立即变得血红，背上巨大的黑色羽翼已然再现。
吉尔曼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刚才倒下的那名手持巨锤的大汉突然直挺挺地从地面上坐起。他中了蛇灵树之箭后，口鼻流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恐怖。
但更恐怖的是，他一挺胸，那些深深扎入他胸前的黑色箭簇顿时疾飞而出。
就像是刚才被吉尔曼手中的蛇灵树之荚射出时那样，直冲着吉尔曼的脸激射而来。
吉尔曼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他相信没有人能够在乌陶人的强力武器下逃生。更何况这中一下子中了六七枚的。
再加上对方看起来完全死透了。
因此当黑色箭头向他飞来时，身为资深雇佣兵首脑的吉尔曼，竟没能做出半点有效防御。
“叮——”
“叮叮叮——”
吉尔曼惊魂弗定，才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半透明材质的幕墙，那些蛇灵树之箭全部被这道幕墙挡住。
这道幕墙救了他一命。
吉尔曼当即回想起萨提里将族中这枚强力武器借给他时，提到过的使用场景，大概猜到是某位本领高超的神之祭司就在附近。
还没等他稍许放下心，吉尔曼听见身边传出尖利而惊恐的叫喊。
他一抬眼，只见面前那道半透明的幕墙对面，一个黑影正在向他压来——
刚才倒在地上，死透了的大汉，此刻竟然成为一个身高近十腕尺，低头俯视他的巨人。
这巨人的一对眼眶中并没有眼珠，而是一对不断跳跃着的火焰。
这对火焰却仿佛自带眼神，正深切地望着吉尔曼。令这位雇佣兵首脑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恐惧，竟上下牙打战，浑身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不仅是这个早先已被吉尔曼打倒的巨人，刚才倒下身亡的那些盗贼，此刻竟全都站了起来——以比原先更高、更大的形体。
确切地说，他们已经全部变成了巨人，死而复生的巨人。
更高、更大、更强、不惧死亡。
吉尔曼恐惧之际，理智尚存，此刻用全身心喊出了他最正确的判断：“快——逃——”
训练有素的全体雇佣兵立刻全部转身，分成几个小队，向与岸边船只相反的方向逃去。
艾丽希的灵体站在那个手持巨锤的巨人面前，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明白了为什么长久以来埃及一直没有机会与蓬特古国往来，蓬特明明与埃及有诸多互补之处，各地又都有关于这个国度的传说。而从蓬特国的反应看，对方明明对埃及很友好。
原来是每次有商人或者是埃及官方组织的探险队来到这里，就有厉害拦截者突然出现，将往来人员屠戮殆尽。
埃及方面，自然觉得派出去的人有去无回。因此对蓬特感到失望，不再派遣人手。
而蓬特人也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什么埃及人说的好好的然后又失约。
但既然如此，往来这条道路的商旅与探险队。因为出现的频率太低，是不可能养活什么强盗或者盗贼的。
能在此驻守这么多年，挡住了一切埃及与蓬特往来的可能，原因只可能有一个——
这支拦住队伍，并不是人。
而且专职守卫在海峡的拦截者。
艾丽希想到这里，背上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在派出这支探险队之前，有考虑过探险队可能会遇到的各中危险，却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没考虑到竟会有拦截者守在从蓬特回归的必经之路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千百年来一直都等候着自投罗网的冒险者。
当然，如果不派遣探险队亲身到此，也就无法经历这样的奇遇。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吉尔曼等人前往蓬特时一切顺利，无人阻拦，为什么回程时却遇上这样恐怖的拦截者？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因为火苗从吉尔曼等人背后腾起——探险队的后路，已经完全被封住了。

第203章
原本艾丽希并不特别担心吉尔曼和他手下的雇佣兵们。
这群人在他们的雇佣兵生涯中积攒了大量的经验，深知打不过就跑的道理，而且也从不特意为谁忠诚，见到岸边出现拦截者，转身跑了就是。隔天再来，又甚至躲回蓬特，选择其它道路返回埃及，选择有很多。
但现在，吉尔曼等人被困在这处海滩上，面对海峡和海峡对面属于埃及的土地，背后则是大片大片燃起火焰的树林，将众人的退路完全封死。
风向也不太妙，树林被点着之后，滚滚的浓烟向吉尔曼等人扑过来，熏得他们双眼流泪，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
但是他们面前的巨人却完全不受此影响，他们直起身体，身高就完全超过了浓烟的范围。
而浓烟对他们而言似乎又完全不能屏蔽视线。这些巨人们低头俯视，像是在谷仓里寻找老鼠一样，四下里寻找着雇佣兵们的踪迹。
一个捂住双眼的雇佣兵双眼被熏得无法忍受，捂住脸就往眼前的海洋冲去。刚刚迈步，就被一名巨人拦腰抄起，像是投掷杂物似的高速掷出。
只见那名雇佣兵惨叫着飞上半空，砰的一声，远远地落在海中，海水瞬间没顶，人就彻底没了踪迹。
吉尔曼隔着滚滚的烟雾看见这巨人轻描淡写的投掷竟有如此威力，大咳声中，赶紧将蛇灵树之荚重新装配好，将手按在机括上，正准备按下的时候，忽然想到不对——
他明明已经将这些人杀死了一次了呀。
此刻再将蛇灵树之箭射出，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这么一个迟疑，吉尔曼的后颈一紧，他顿时被人拎着衣袍的领子给提了起来。
随即腾云驾雾地上了半空，方向却已不再是面向埃及本土的海峡，而是岸边那一丛着火的树丛。
“完蛋了！”
吉尔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作为雇佣兵走南闯北，心中却始终怀着重归故土的梦。可如今，他再也没有机会生还故土，看一眼他从小生活过的小城了。
这名雇佣兵首领在他手下的一片惊呼声中，身体急速下坠，穿过杂草与灌木腾起的滚滚浓烟，眼看就要葬身火海。
突然，他的后颈再次一紧，这回却是他的衣物被一对利爪拖住。
变幻为杀戮者形态的孔斯，从背后一把抓住了吉尔曼，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将他从烈火浓烟中拖了出来，重新扔在海滩上。
吉尔曼刚想道声谢，突然发现了新的袭击者，赶紧冲孔斯喊了一声小心。
孔斯也感觉到了危险，他那对黑色羽翼将自身一裹，就地滚开，顿时躲过一枚巨大的石锤。
在这一刻，吉尔曼也不再多想，将手中机括一按，几十枚黑色的箭头顿时飞快激射而出，尽数打在面前这名巨人胸前。强劲的冲击力将那名巨人打得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吉尔曼手下两名雇佣兵，红着眼睛，流着眼泪，同时挥刀，一个狠狠戳进巨人的后心，另一个高高跃起，一挥手中长刀，顿时将对方的头颅也无声无息地卸了下来。
这名巨人顿时轰然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看来是没有死而复生的机会了。
吉尔曼心头一喜，心道他的蛇灵树之荚还是有点用的。
然而放眼战场，吉尔曼又立刻心生悲哀——就算蛇灵树之荚能派上用场又如何，所有雇佣兵手中只有这样一枚强力武器，其他人都或用刀剑盾牌，或用弓箭，在滚滚浓烟中，奋力抵抗。
却一个接着一个被巨人们拎起，扔出，眼看一个接着一个丢了性命……
原来这就是属于邦特的故事——
他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愿望之城，却发现自己依旧留恋着心中的故土。
但他却永远回不去了，要把命留在这里……
就在这一刻，吉尔曼忽然发现海滩上的浓烟开始散去，蓝色的天空终于出现在眼前。
是风向变了吗？
不，并没有，残余的烟气依旧从岸上向海边飘来，只是在渐渐消散，似乎最初起火的源头被控制住了。
吉尔曼一回头，看见了一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早先被燃起的树木，此刻正挥动着枝叶，相互拍打着，为彼此灭火。
吉尔曼摇摇头，觉得相互这个词用得太过拟人，树木怎么可能有意识，能够彼此相互帮助，为彼此灭火？
或许是风，又或者是丛林急遽燃烧时产生的热力，让这些树木的枝干产生了扭曲，让它们的枝叶相互抽打，似乎在为彼此灭火。
吉尔曼似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但下一刻，在浓烟散去的沙滩表面，他看见十几株枝叶着火的低矮灌木，此刻连跟拔起，以根做足，奔至海边，纷纷将被点着的枝叶全部浸入清亮的海水中。
“滋——”
灭火的声音响起，水面上随之腾起烟气。
紧接着这些低矮灌木从海边纷纷抬起身体，抖去身上的水珠与灰烬，重新奔至它们原本生长的地方，将根系扎入土壤。
甚至还有几株鸡贼的，去找了位置更好，日光更盛的地点，用根系在地面上刨出小坑，再蹲下，马上静止，俨然又是一株完好无缺的小树，似乎刚才的一切，火焚、逃脱、灭火、改种……都没有发生。
这一幕看起来十分诡异，令人心里发毛。
但是丛林不再起火，烟气不再遮挡视线，同时也帮了探险队的忙。
吉尔曼此刻终于相信了——什么是奇迹？这就是奇迹。
“兄弟们，振作起来，有神明，有神明在眷顾着我们……”
他在渐渐清朗的海滩上发出这样一声呐喊，他身边的雇佣兵听见，纷纷重新振作精神，并向着首领的方向聚拢。
孔斯也不断在空中上下翻飞，那对黑色钢铁般的利爪能随时在巨人们的虚弱部位给予重创。
吉尔曼随手为他手中黑色的圆柱形物品，那枚蛇灵树之荚，填上用来攻击的黑色箭头。
那是他最后一批箭头了。
但吉尔曼却并没有感到绝望——或者是因为他在人生走到绝境的时候，突然见到了奇迹，因此对人生有了信心；
又或者是他知道，能够亲眼目睹一次奇迹，此生就不算是虚度，将来灵魂归于地府，见到来自故土的亲朋，也有几分吹嘘的资本——
谁知，吉尔曼刚刚装好这最后一批箭头，他手中忽然一轻，原本由他紧紧握持着的蛇灵树之荚突然自动悬空，像是被什么人夺去。
吉尔曼目瞪口呆，忽然见到一个巨人扬起比牛头还要大的巨大拳头，冲他的面孔捶过来。吉尔曼立即滚地躲避。
与此同时，悬在空中的蛇灵树之荚也顺势向旁一移。就像是那里原来站着什么人，见到巨人的攻击，马上就捧着蛇灵树之荚避开一般。
吉尔曼一边躲避，一边留神悬浮在空中的蛇灵树之荚。
他看见空中突然多出一枚扁平的圆形物体，颇像是陶工专门用来制陶的飞轮。
那枚圆形物体突然迸发出明亮的光线，照耀着空中的蛇灵树之荚。
巨人们的视线全部被这一幕吸引过去，他们空洞眼窝里火焰跳了跳，似乎意识到这是相当严重的情况，纷纷转身，向蛇灵树之荚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们的脚步异常沉重，每迈出一步，都会在海边柔软的沙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足印。
吉尔曼见到这副情景，心里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把这些人当做是普通盗贼的？
谁知就在此刻，空中那枚扁平的圆形物体光线开始迅速收敛。
吉尔曼眼前一动，他忽然见到空中的蛇灵树之荚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吉尔曼以为自己眼花了，竟伸手去揉了揉眼。
再睁眼时，蛇灵树之荚已经由两个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了八个……
吉尔曼为人机警，这时一声唿哨，瞬间招呼了他所有还能战斗的手下雇佣兵。
一时间人们奋不顾身，以最快的速度全部冲向那里，跃向空中，抢在巨人们赶到之前，抱住他们面前出现的蛇灵树之荚。
吉尔曼没来得及细数，他估计这些凭空出现的蛇灵树之荚有六十到七十枚左右，他手下还能动弹的雇佣兵大约在两三百人。
吉尔曼当即下令：“三到四人一组，每组一人手持武器，另外两人协助——大伙儿，这是神赐给我们的机会，来呀，和这些怪物拼了。”
他下令下得恰到好处，雇佣兵们迅速依言结成战斗队形，开始与巨人们缠斗。
吉尔曼在内心反复祈祷：“希望箭还在，希望箭还在……”
早先他为自己那枚蛇灵树之荚填上了最后一批蛇灵树之箭，没有箭，就算有蛇灵树之荚在手，也没有任何用处。
但此刻，吉尔曼手中那枚蛇灵树之荚沉甸甸的，显然事先填充了专用的黑色箭头。
另一边，已有雇佣兵按照吉尔曼的指点扣下机括，打出一波强劲的攻势。
“头儿，这里有箭——”
“射出了之后也还有箭——”
新出现的蛇灵树之荚早已被填满了蛇灵树之箭。而且这弹药储备看起来似乎无穷无尽。
听到这里，吉尔曼几乎想立刻双膝跪地，感谢神明的恩赐。
这是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候，神为他们送来的武器。
吉尔曼对此毫不怀疑。
他一个转身，面对眼前身躯最高最大的巨人，一招手呼来两个同伴，准备发动无情的攻击。
谁知对面的巨人停下来，眼中的火焰安静燃烧着，忽然问出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遵照神明的意志，代表底比斯和上埃及人，前往蓬特古国，寻求友好而和平的往来的雇……冒险者……”
吉尔曼大声回答。
对面的巨人略偏了偏头，似乎相当疑惑地反问：“神明的意志？”
“这不可能！”
巨人眼中的火焰瞬间高高腾起，似乎代表着某种愤怒。
“神说，没有任何人能够从这里前往埃及——”
“这里是不信仰神的土地，它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世界，它……它根本不存在……”
吉尔曼顿时反唇相讥：“这里不存在？你明明脚下踩着这片土地，却说这里不存在？”
这明明是个悖论。
那个巨人缓缓将头低下，眼中火焰跃动，似乎正在思考。
突然，他抬起头，低吼一声：“我不管，伟大的太阳神拉说这里不存在，这里就不存在！”
紧接着，那巨人抬起右脚，轰地一跺。吉尔曼和他身边的同伴顿时觉得站立不稳，似乎大地都在震颤。
紧接着他手中一枚巨大的石锤向着吉尔曼的头顶轰然锤下。
吉尔曼在敏捷跃开的同时，也想到了一件事：
在千年以前，或者至少在大混乱之前，海洋东面的土地，的确是不存在的。
那时人们都认为埃及是一片由南自北的狭长土地，东面是漫无边际的大洋，是太阳神拉的神国，是神的居所。
每天太阳船从东方的大海中升起，从空中驶过，再由西方落下，前往冥界，再从冥界返回东方的大海，日复一日地升起。
当时的埃及人一定对此深信不疑。因为神庙里留下了很多这样的壁画。
但随着埃及人开始与邻国交往，埃及人逐渐得知，东方不止是漫无边际的大洋，东方还有各式各样的邻国，赫梯、巴比伦、蓬特、还有吉尔曼的故土小城邦拉伽什……
因此，海洋对面再没有陆地，这种说法早就被埃及人所摒弃，所忘记了。
这名经验老到的雇佣兵头领顿时向后一跃，望着眼前这些巨人身上式样过于古朴的衣饰，心头又惊又惧。
难道……
难道他们是……
从千年前就开始在此守卫，拦截往来者的不死灵魂？
吉尔曼联想到刚才眼前这巨人说过的没有任何人能够从这里前往埃及，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难道是神，是神安排了这些守卫者，让他们拦住任何敢于从东方的大洋之外，返回于埃及本土的探索者？
难道又是因为年深日久，以至于这些守卫者，早已被神所忘却，所抛弃？

第204章
艾丽希原本不介意吉尔曼等人受到一点点小挫折，谁知他们竟遇上了这样一群难缠的对手，并且被切断了重新返回蓬特的后路。
艾丽希当机立断——她拥有原初种子所赐予的能力。当即与岸边被点燃的植物们沟通，要求那些被点燃的高大乔木互相帮助灭火，低矮灌木则自动挪移到海边，用海水熄灭身上的火焰，再重新返回。
这就是吉尔曼当时看到的诡异一幕——灌木们仿佛长了脚，能够跑去自己灭火，还能自己挖坑，自己把自己重新种下。
很快吉尔曼和他的雇佣兵手下也探索出了对付巨人的方法，唯一可惜的他只有一枚蛇灵树之荚，而且缺乏专用的蛇灵树之箭，这种方法无法复制，因此无法对付更多的巨人。
艾丽希略一思考，便决定尝试一下能不能召唤出陶工飞轮。
当初她就是进入荷鲁斯之眼以后，探手一拉，将陶工飞轮直接拖出梦境。有了第一次，应该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此刻她就是进入荷鲁斯之眼的灵体状态，当下只管伸手，集中精神，心中默念，试图让荷鲁斯之眼中曾经出现过的场景再次呈现。
突然，艾丽希心中一动，手中握住了一枚圆盘形状，材料质朴，形制古老的物品，并且将它拖至海岸边的现实中。
这一幕被吉尔曼看到了，但是吉尔曼无法直视艾丽希的灵体。因此他只以为这是空中凭空出现的物品。
陶工飞轮可以让古老的、浸润神力的物品自行复制，蛇灵树之荚恰好是这样一件物品。
此外，蛇灵树之荚还恰巧是植物的一部分。它原本是蛇灵树的果实，当果实成熟，表皮弹开的时候，能从果实中弹射出很多种子——
古老的努比亚神明以它为基础，令其成为一枚能够向外弹射利刃的武器。
此刻，艾丽希向陶工飞轮内注入能量，迅速让蛇灵树之荚一变二，二变四，同时，她还与这枚果实沟通了，让对方尝试能够源源不断地弹射出种子。
等到吉尔曼等人抢在巨人们之前得到这些蛇灵树之荚，自然能够使用它源源不断地弹射出箭支。
雇佣兵们都是喜出望外。
就在这时，巨人开口了。
他与吉尔曼的一番对答，尽数让艾丽希听在耳中。
她同吉尔曼一样，从这些巨人的口吻、服饰、使用武器的方式等等，意识到这些不死的巨人守卫这座海峡已经有不少年头了。
最初将他们留在这里的神明，有可能早已经忘记了这些巨人的存在。
但是他们却兢兢业业地留守在海岸的这一边，一力阻止任何人越过海峡，让埃及人笃信他们能看到的海平面就是世界的尽头，海平面另一侧不再是平凡人类的居所，而是太阳神的神国。
这就是为什么，埃及人出发前往探索蓬特的探险队总是失去踪迹。
偶尔能有顺利回国，将蓬特的消息传回的，恐怕只是与这群巨人错过的漏网之鱼，又或者是没走水路，而是取道赫梯等地，绕了一个大圈子，才把消息送回故土。
但后者选用的这条路线虽然更加安全，但因为穿过精明的赫梯等国，却又是无法直接建立商路的。
艾丽希还在暗暗思索，那边吉尔曼等人已经开战了。
他们按照此前吉尔曼摸索出来的方法，以一名手持蛇灵树之荚的雇佣兵为中心，集中火力，先行攻击一名巨人，等到对方瞬间丧失战斗力，再派另外两到三人出马，将刀剑插入巨人的胸膛或者后心，再想办法砍去头颅——这样总不能再复活了吧？
有时这样的雇佣兵小组还会失手，配合者没有来得及将刀剑插入巨人的心脏，导致他们就像是此前死而复生时那样，倒下片刻，立即又爬起来，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团火焰仿佛饱含着怒意，巨石般的拳头顿时从半空中砸下来。
这时在天空翱翔着的孔斯就会突然出手，从背后高速撞向这名巨人。顿时撞得这庞然大物重心不稳，轰然在地。
雇佣兵们赶紧抓住这个补救的机会，刀剑齐上，又一名巨人顿时了账。
只是几十个呼吸的工夫，这片海边的战场上，已经到处东倒西歪着巨人们的尸骸。
雇佣兵与孔斯越战越勇，眼看就能将这支在此守候了至少千年的卫队全部歼灭，让他们能够顺利返回埃及，也让埃及与蓬特之间的商路，从此不再受这些怪物的影响。
吉尔曼手中握着蛇灵树之荚，快步向前，准备查看他们来时留在岸边的船只情况。
就在此刻，天边忽然飘来一片黑云，遮蔽了阳光。
但日光很顽强，从黑云的缝隙中不断洒落，瞬间驱散了黑云。
在人们的注视下，一条金色的船只从空中驶来，船只最前方，站着一大四小五人，其中两人是正常的人首人身，另有三人是兽首人身。
艾丽希对他们再熟悉不过了：四只小的，是荷鲁斯神那四个儿子的神使，被她称为四小只的；
而那位正常形态的，肤色一片惨绿，是昔日她在阿西乌特和底比斯见过的奥西里斯神使无疑。但是这位脑袋上已经没有了麦穗。
艾丽希据此判断，对方已经从神使晋升为了神之祭司，和自己位格相同。
这一大四小，相当于一名祭司和四名神使。而她艾丽希再加上孔斯，也只有一名祭司一名神使而已。
艾丽希心想：不怕，她还可以依靠原初种子和陶工飞轮的位格和神奇力量，与对方完全能够旗鼓相当地打上一架。
关键要先摸清对方的来意才行。
果然，那只金光灿灿的小船从空中徐徐下落，四小只随同奥西里斯祭司来到这片海滩跟前。向来话多、喜欢争论的四小只纷纷开口：“果然——”
“伟大的拉神说得没错……”
“这些早就被遗忘的守卫者果然困住了什么人！”
“尊敬的拉神祭司啊，您说是吗？”
最后四小只中那位狒狒头人身开口，称呼的，自然是以前的那位奥西里斯神使。但是，现在他口中称呼的，却不是奥西里斯祭司，而是拉神祭司。
令艾丽希皱起了眉头。
她的第一反应是：奥西里斯神陨落，连原本追随祂的阿苏特，现在都跳槽啦？
可是现在再想想，这位奥西里斯祭司上次相见的时候，对方就以自己能够侍奉拉神为荣——这恐怕不仅仅是一次正常的跳槽，而是早有预谋的行动。
“伟大的拉神所料不错……”新近成为拉神祭司的原奥西里斯祭司大声说，“如果只是那些卑微而无用的雇佣兵，他们是无法抵抗被神留在这里千百年的不死巨人的。从战场的情况看，这些人必定是得到了她的帮助——”
“正如神明所料，她走入了这片禁地。”
此刻，四小只突然齐齐地在胸前合拢双手，四人开始分别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空中浮起。
他们同时悬浮在空中，双手手中各自持有一个纺锤形状的物品，然后同时沉声说：“神的谕旨有如我神亲临，大幕落下，此地所有的生灵、死灵……一切灵，禁锢，不得远离——”
八枚纺锤瞬间向不同的方向放射出光线。这些光线汇聚，顿时空中仿佛有四面巨大的幕布垂落，这些幕布无形而虚幻，在空中抖动时能够看见它们表面反映着若隐若现的七彩光泽，仿佛它们是昂贵无比的珍稀纺织品。
大幕落下——
艾丽希顿时感受到了异样。
这种感觉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她通过荷鲁斯之眼而赶到此地的灵体仿佛被当场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四方盒子里。禁锢无影无形，她却根本无法冲破。
另外，她感受到有目光向她这里投来。
是那些巨人。
在这个被彻底封闭的空间里，艾丽希的灵体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无质无形，渐渐能够令他人察觉些许踪迹。
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声。
孔斯也同时感受到了这种禁锢。他固然是在高空翱翔，但是他飞行的轨迹却向所有人透露了他现在能够活动的范围。
那是一个方圆数百腕尺、同时笼罩了海边与海上的大片区域。
但是孔斯以他杀戮者的莽撞和神使的位格，却始终无法用他背后那扇巨大的黑色羽翼，撞开缝隙，自由地飞向仅仅一水之隔的埃及。
四小只完成了指定区域的禁锢之后，奥西里斯神使……
不，现在应该叫拉神祭司了，从他脚下那只黄金船中缓步而下，手一伸，一整片象征生命的绿色明净光芒朝着一片狼藉的战场洒落。
一直在旁观的艾丽希心中多少生出些许不满：这明明还是原属于奥西里斯神的丰饶权柄……
而原本追随奥西里斯的神使，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为拉神座下的心腹，前来拯救这些连神都亲口承认已被遗忘的守卫者。
她话还未说完，已经意识到事实不仅仅如此。
原本已经被雇佣兵们砍得七零八落的巨人们，沐浴在这道明净的光芒中，渐渐地开始恢复形态。
背后的创口缓缓愈合，被砍掉的手脚重新生出，掉在一旁的脑袋慢慢滚了回来，竟又接回了脖子上。
轰的一声，一名巨人自行坐起身，摸摸后脑，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吉尔曼与他麾下那些雇佣兵的意志顿时全都崩溃了——他们千辛万苦地干掉两次的对手，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复活……
这根本是一场绝望的战斗，他们付出体力与鲜血，不屈战斗，却似乎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远。
拉神祭司手中却突然出现了一枚金黄色的长柄权杖，模样颇像是当初提洛斯在底比斯的阿蒙神殿里使用过的那一枚。
它的出现令艾丽希感受到了危险，并高度戒备。
这枚权杖迅速飞向直起身的那名巨人，直直地落进了巨人那如同石磨般庞大而沉重的手中。
“古老的灵，身材巨大的不死者，神曾命令你们狙击想要渡过海峡的任何人，而眼前，就是你们最后的任务——”
拉神祭司站在金黄色的船只上高声吟诵。
“而这，就是前来接引你们走向永生的黄金船！”
巨人们纷纷扬起脑袋，看向空中，其他巨人继而生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那枚手持长柄权杖的巨人。
艾丽希心中忽然生出灵感，她尽可能地在吉尔曼和他的雇佣兵们面前，具现出一道半透明的幕墙，还是加厚版，艾丽希将她剩余灵性的一多半，都用在了这项防御措施上。
吉尔曼也不含糊，高声下令：“快——”
雇佣兵们不用他说，全部迅速缩进了屏障之后。
此刻还未丢掉盾牌的人，也将他们的盾牌都拿出来，遮在自己身前。
与此同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那枚被巨人手持的长柄权杖中，释放出一整片炫亮无比的光芒，光线似乎能自由地透过艾丽希建立的这道半透明屏障。
这片光芒一旦照亮了某件物体，光线似乎就瞬间成为成片成片的利刃，一枚枚，一片片，全部重重地斫在艾丽希具现出的幕墙上。
幕墙顿时变得千疮百孔，半透明的坚冰质地中出现深刻的裂纹。
坚持、再坚持一下——
艾丽希咬紧牙关，用她所剩不多的灵性，又为这道幕墙加厚了一层。
但是她具现出的幕墙，在这枚光之权杖所释放出的明净光辉之下。虽然不能说是全无用处，但也终于渐渐不支。
忽听哗的一声，冰墙裂了一小片，光顿时透了进来。
“啊——”
“呀——”
鲜血溅出，惨呼声瞬间响起。
这光线一旦突破了艾丽希的防线。顿时变为一枚枚锋利的薄刃，照耀在人身上就如削过肉身。
雇佣兵首脑吉尔曼距离破口最近，伤得最重，左臂被整条卸下，左肩出现一个巨大的创口，鲜血狂涌。一时之间，艾丽希竟无法用缝合为他处理。
就在这时，那边长柄权杖停顿了片刻，不再涌出光线。
而艾丽希所具现出的幕墙此刻也再也无法维持，轰的一声，彻底碎裂成为无数细碎的冰沫与冰晶，散落在海岸边，白花花的一地。

第205章
艾丽希来不及详细照料吉尔曼的伤势，她只能用冰袋暂时堵住吉尔曼的创口，尽量让血流减缓。
但是创口处热血一涌，顿时冲破了艾丽希具现出的冰袋，再次涌出。
这清凉的感觉却令吉尔曼清醒了不少，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渐渐锁定在艾丽希的灵体所在的位置，嘴角缓缓露出笑容。
另一头，持在巨人手中的长柄权杖再次扬起，眼看就要再次释放出明亮的光线，和无可阻挡的力量。
当初这枚疑似光之权杖的物品由拥有神血的法老提洛斯持有的时候，对方短时间之内只能使用一次。
因此艾丽希在等他浪费了第一次机会之后，可以有恃无恐地嘲笑、威胁，甚至试图擒住这位坐在下埃及王座上的法老。
但眼前这名，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在这片海岸守卫的巨人，他使用一次光之权杖之后，只是稍事休息，就能再次凝聚力量，使用第二次、第三次——
艾丽希的灵性预感告诉她，对方的后续攻击，绝不会比第一次减弱多少。
这就是从古老年代留存至今的力量吗？
又或者，这名巨人原本就是高位格者，是某一位先代法老，或者是被人们认为早已陨落了的神明？
艾丽希顿时心生寒意，因为不仅仅是吉尔曼和他的雇佣兵，连她的灵体都无法逃开光之权杖的猛烈攻击。
就在刚才，她感受到了身体被光刃切开的剧痛。而且，第一次，她因为自己的灵体受创而感受到了卡的快速减少。
她受到的伤害并不比吉尔曼轻。
虽然不见有形有质的创口，但是她明显掉了很多的生命值。
也就是说，如果一直被困在这里，并不断遭受那巨人手中光之权杖的攻击，她又无法登出荷鲁斯之眼从而离开此地，那么即使是她虚幻无形的灵体，也会血条耗尽并导致自身的死亡。
她一时还不想查看自己身体的实际情况，也完全想不到去查看。
她必须在光之权杖再一次释放出如刀似刃的明净光线之前，想出守护自身和身边的雇佣兵们的方法。
艾丽希一转头，忽然见到了几个雇佣兵，此刻正手持盾牌，面向巨人手中的光之权杖。
这几个雇佣兵刚才没来得及赶到她具现出的屏障之后，情急之下就只用盾牌防御。
他们手中的盾牌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挡住了投来的一切光线，形成一整片深沉的阴影，这片阴影背后的雇佣兵们虽然表情惶恐，但是身体完好，没有受太大的伤害。
这令艾丽希突然有了思路——光之权杖的能量本质，说到底还是光，无法对阴影处的物体造成伤害。
她一瞥眼，只见海岸边散落着几枚海椰子硕大的种子。
这种植物的种子能够在海上随波逐流，漂流去远离故土的大陆或者岛屿，然后在陌生的海岸上生根发芽。
但不管对方是多么陌生的植物种子，艾丽希都能利用原初种子的能量与它们产生联系。
于是，在光之权杖再一次放射出明净光线之前，海岸边忽然出现了几个庞大到几乎像小山一样的海椰子。
这些海椰子一枚枚直立在岸边松软的砂土地上，朝向光之权杖，遮住了从那枚权杖中陡然放射出的明亮光线。
光之权杖的攻击虽然蕴含了强大的能量，但是在一旦被遮蔽，无法穿透，就无法变幻为片片光刀，伤害躲在阴影中的人们。
被莫名保护了的雇佣兵们纷纷面露惊愕。
他们之中有人实在闲不住，伸手出去，轻轻敲了敲挡在他们面前的海椰子树果实。
他只觉的那一枚巨大的海椰子果实，表面厚实无比、僵硬似铁。
雇佣兵们大多随着吉尔曼走南闯北，再神奇植物也都见过，他们都见过外壳坚硬、刀枪不入的果实和种子。但是眼前的这些海椰子的庞大体型，他们却从未见过。
这个雇佣兵轻轻从背面敲了敲了挡在他面前的海椰子之后，这枚巨大的海椰子果实似乎不乐意了，轻轻晃了晃，果实边缘瞬间透过了一点阳光，这些光线仿佛数枚尖锐的光刀，瞬间扎在海岸边松软的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的声音，吓得那名雇佣兵赶紧缩手，再也不敢莽撞。
渐渐地，光之权杖中那道耀眼至极的强烈光线渐渐消逝。
那名巨人默默地面对身前那几枚巨大的海椰子，似乎不知该作何感想才好。
拉神祭司的那张惨绿面孔却突然变白了，口中喃喃念叨：“怎会如此，怎会如此——难道祂的丰饶权柄，竟落到了这女人手里？”
可是，突然变得体型巨大的海椰子，也与丰饶搭不上任何关系。
拉神祭司立即转头，催促身边的巨人：“你已在此守卫千年，现在是你为伟大的太阳神拉立下功勋，有机会进入冥界，得到永生的最好机会，你还在犹豫什么？你的灵性不够吗？不够就换你的同伴，让祂们来掌握这枚伟大的权杖！”
艾丽希的心突地猛烈跳了一下，为拉神祭司口中所说的祂们。
眼前的巨人，有可能是一些名义上已经陨落的从神。
只见在拉神祭司的不断催促之下，这名巨人并未将手中的权杖递出去，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抬起，望向天空。
不好！孔斯——艾丽希立即试图建立起她与孔斯之间的联系，让这名在空中烦躁不已地上下飞行，试图寻找出路的杀戮者，尽快想办法降落在地面，躲在权杖的光线无法照射到的地方，暂时避开光之权杖的锋芒。
她心念一起，孔斯立即像是一枚石头一样，从空中急坠。
但与此同时，巨人手中的光之权杖也再次举起，指向了从高空坠落的孔斯。
只听轰的一声，孔斯几乎在四周亮起的同时，落在艾丽希身后的阴影里。
几名雇佣兵赶紧去查看他们的斯孔大人。
而孔斯的状况也相当不妙，他手臂、胸口、双翼、双腿……到处都是深深的伤口，鲜血涌出，瞬间变成一个血人。
但是孔斯周身的创口，在一瞬之间几乎都被艾丽希用缝合给缝合了。依旧有鲜血从被缝合的创口里渗出，但是不至于快速失血。
相比之下，吉尔曼才是真正的惨不忍睹。
此刻吉尔曼却并不在意他本人的伤势，而是望着艾丽希灵体所在的方向，轻柔地开口：“能在这时候见到您真好——”
聚在吉尔曼身边的几个雇佣兵：……
这怎么回事？
而艾丽希也震惊不已！
吉尔曼现在已是濒死之人，但能够看见她的灵体了？
又或者，这是他被光之权杖重创的缘故？
艾丽希震惊之余，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会尽一切可能救你——”
但她真的不能保证能救活对方。
吉尔曼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地说：“我并不遗憾——”
“因为您，我终于有机会见到了想象中的愿望之地。”
吉尔曼自从家园破灭之后，就一直想要前往号称是愿望之地的蓬特古国，这次算是夙愿得偿。
艾丽希以眼神示意他保留体力，不要多说，吉尔曼却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不及底比斯，也不及故土……”
艾丽希沉默着，她已经完全理解了吉尔曼此刻的心情。
曾一度心心念念要找到完美家园。但是真到了那里，却还是发现过去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能够提供更多安全感，或者是更美好的回忆。
“我死之后，您能够把我带回我的故乡安葬吗？”
艾丽希没有开口接话，但是吉尔曼却自顾自说下去：“我们拉伽什人和埃及人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制作沉重的木乃伊，豪华的棺椁与墓葬，您尽可以把我的身体随意丢弃在这里，让我回归成为整个自然的一部分……”
“但请您，把我的灵魂带回去。”
“在那里，我的灵魂依旧可以一起与我们信仰的狼神并肩战斗，并终将和我们的族人一起，于我们的圣山上复活……”
艾丽希默默地望着眼前迅速陷入弥留状态的吉尔曼，即使对方失去了左臂，艾丽希也非常清楚：吉尔曼的血条已经接近于零，这个雇佣兵首领，确实已无法再活着回归他的故乡了。
现在她身陷成为神之祭司以来，最为严重的危机之中——对手的集体实力远胜于她，并且执掌着威力巨大的特殊物品。
她身边的人伤的伤，死的死。
她的灵体被禁锢在这里无法离开，因此请不到任何外援。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片海峡，完全不知道怎样才能死里逃生……
但这并不妨碍她给吉尔曼描绘一幅完美的图卷——
“好，我答应你。”
“吉尔曼，来自拉伽什的勇士，心怀故土的思乡者，在埃及和蓬特之间建起桥梁的冒险家。”
“我答应你，将带你回归拉伽什，让你的灵魂能够再次亲吻故乡的土地，重温美好的回忆；我会让你能与家人与亲朋的魂灵重聚，并由他们围绕着踏上获得永生的道路……”
在这过程中，吉尔曼麾下的雇佣兵们都满面泪痕地望着他们的首脑。
他们只能看见吉尔曼抬起头，看着斜上方，似乎在向神灵祈求。
而此刻，他们眼见着吉尔曼扬起嘴角，脸上涌现笑意，眼中却噙着泪花，雇佣兵们瞬间都意识到，吉尔曼一定是得到了来自神的响应。
他们也赶紧都跪在吉尔曼身边，一声声开始向他们所熟知的神明祈祷。
“伟大的阿蒙神啊，请您实现头儿的心愿，拯救我们的生命吧……”
艾丽希垂首望着吉尔曼的双眼，眼看着那对眼带着喜悦与向往，一点点地失去生命的光彩。
然而她刚才许出去的，完完全全是一枚空头支票，是在虚空中画出的一枚大饼。
她也是和吉尔曼等人一样，被困在这里的灵。迄今为止，她都还未找到任何方法能够让自己顺利离去。
可是她不可能就这样看着这个雇佣兵首脑带着遗憾死在自己面前。
为人织梦，可能已经成为艾丽希刻入骨髓里的习惯。
但织出的梦是否能够真的实现？
艾丽希对此并不怀疑——
因为她会豁出一切为实现这个梦想而努力。
她伸手轻轻合上吉尔曼的双眼，视线扫过吉尔曼身周，想要找到任何一件有可能帮助她实现吉尔曼心愿的物品。
突然她发现了什么，伸手从一名雇佣兵身边倒落的行囊旁，散落一地的物品中，取出一枚。
雇佣兵们都只能见到这枚物品自动悬于空中，一时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只能一个劲儿地继续祈祷。
远处，巨人手中的光之权杖继续发亮，雇佣兵们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幸运，面前的巨大海椰子能再一次挡住冲他们而来的攻击。
此刻，站在空中那金黄耀眼船只上的拉神祭司，忽而一回头。
他发现，自己身后的海面上，突然浮出了一枚岛屿。

第206章
拉神祭司站在黄金船上回望，身后海面上波涛汹涌，一座小岛正在快速隆起。
这是一座黑色的岛屿，岛上仿佛遍布肥沃的土壤，以至于两株海椰子树苗在这座小岛上迅速生长，转眼成熟。海椰子果实扑通扑通地掉入海水，迅速朝岸边漂来。
拉神祭司，四小只，和名手持光之权杖的巨人，注意力瞬间都被那些在海水中载沉载浮的海椰子吸引了。
分散为几处，各自躲在岸上的巨型海椰子雇佣兵们，也悄悄探出头，看了看岸边的情形。
随即开始训练有素地处理伤者，分散队形，悄悄地向身后火焰已经熄灭的树林撤退。
只有几个忠诚于吉尔曼的士兵依旧留守在艾丽希与吉尔曼的遗体身边，在低声商议怎样处理首领的后事。
正在这时，那名手持权杖的巨人突然出手，手中权杖释放出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击中海中一枚飘浮不定的海椰子，砰的一声巨响，海椰子被击成粉碎，渣滓四散，但却也证实了，这是一枚真正的海椰子。
“他们担心有人变化成海椰子的模样，前来施以援手。”
灵体缩在阴影里的艾丽希心中悄悄地说。
她也确实希望有援兵来，突然出现的岛上那两株迅速成长的海椰子树也确实很像是她的手笔——
但是面对巨人和光之权杖如此强有力的攻击。如果援兵真的伪装成为一枚海椰子……艾丽希对这中拙劣手法的前景并不怎么看好。
只听砰砰声不断响起，可见那巨人是和水中漂浮着的一枚又一枚海椰子杠上了，他似乎认定了一定有敌人化身为海椰子。因此不敢遗漏，一枚接着一枚，用手中的权杖挨个儿击碎。
拉神祭司皱起了眉头，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显然认为自己和这些巨人们已经基本掌控了整个局面，哪怕多花点时间让这名巨人打椰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艾丽希却渐渐看出端倪——在巨人专心致志地打椰子的同时，那枚从海中突然出现的黑色海岛也完全没闲着。
它悄悄地向四小只中，狒狒首人身和胡狼首人身的那两位之间，所连成的那道虚幻界线移过去。
四小只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依旧全神贯注地欣赏巨人打椰子，并不时大声叫好。
艾丽希心念一动——至此，她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落入海水中的海椰子应当是某中障眼法，真正的玄机还在那座岛上。
可笑拉神祭司和四小只以为自己已用巨大的幕布隔绝了整个区域，隔绝了所有的灵，却不想想，他们是否也完全隔绝了水下的空间。而这个黑色的岛屿，又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就在她动念的同时，那座黑色的岛屿突然发生了异变——
两株海椰子树瞬间消失，成为两枚巨大的灯笼，放着慑人的光。
原本圆锥形的黑色岛屿瞬间成为一道细长的黑色身影。从水中腾起，朝那幅遮蔽于海平面以上的幕布奋力撞去。
这异变发生时，巨人刚刚手持光之权杖，击碎了一枚在海中漂浮着的海椰子，那对火焰跳动的空洞眼眶顿了顿，才向远处转过去。
拉神祭司和四小只的脸色已经全变了。
艾丽希见到这一幕也颇为吃惊。
“阿佩普——”
是的，象征混乱的那条水中巨蛇，曾轻易将底比斯城设在大河上的防御栅栏击碎的怪兽，混乱的象征……正神们的天然敌人。
阿佩普竟然到了这里。
它与拉神祭司为敌可以理解。
但它同时也在帮助她艾丽希！
下一刻，岸边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见阿佩普那巨大修长的黑色身体从海中高高跃起，用力砸在四小只之间形成的那一幅无形的幕布上。
这中无形的禁锢无法抵御阿佩普的猛烈撞击，顿时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阿佩普顿时从这道裂缝中摔向另一侧的海水中，随之溅起巨大的水花，直接将空中的两位神使溅得满身满脸都是海水。
艾丽希陡然感受到了一中轻松——她的灵感告诉她，现在可以登出荷鲁斯之眼了。
只要她想，可以马上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机会稍纵即逝，但艾丽希没有就此决定离开，而是留在原地。
远处那道虚幻幕布被撕裂的几乎同时，手持光之权杖的巨人转向，手中的权杖释放出一道强烈而明净的光辉，紧随着阿佩普的黑色身影而去，并顺着那道巨大的裂缝激射而出。
然而这道光却慢了一步，几乎擦着阿佩普的脊背，错过了这个目标。光线最终消散于被远处的海面上。
这象征混乱的阿佩普却也并不恋战，一击得手，迅速远遁。黑色的躯体潜于灰蓝色的海水下方，瞬间已不见了踪影。
四小只即使是在高空中，也在纷纷跳脚。其中狒狒首人身和胡狼首人身的那两只拼命摆弄着手中的特殊物品，似乎想要将他们之间的那幅隔绝一切的帷幕赶紧修好。
空中却传来一声爽朗的哈哈大笑。
艾丽希听见笑声立即皱起了眉——她不喜欢那个发出笑声的人。
一直站在黄金船上，看似指挥若定的拉神祭司却扶着船舷一个趔趄，仿佛遭受了来自高位格的暴击。
四小只中的另外两只则向他们的同伴提醒：“跑吧，实在不行就跑吧——”
狒狒头和胡狼头眼见着他们之间的虚幻幕布实在无法马上合拢。
顿时遵循了兄弟们的建议，转头就跑，那曾经笼盖四方，隔绝一切，禁锢一切的囚笼顿时分崩离析。
原本平静的大海也已变了模样。
似乎是那朵随着黄金船一起到来的黑云，在被无情驱散之后又重新汇聚，瞬间遮蔽了来自太阳的光与热。
风骤起，吹得海岸上那几枚巨大的海椰子摇摇欲坠，躲在后面的雇佣兵们不得不拼命抵着，才能让这几个天然屏障不至于倒下。海水成为深黑色，似乎正孕育着无可抵御的狂暴。
而空中的笑声则越发尖锐——
“哈哈——”
拉神祭司和四小只顿时伸手捂住耳朵，脸上出现痛苦。
艾丽希也皱眉，感受到了这中高位格施加的压力——虽然对方似乎对她没什么恶意。
可出奇的是，随着那笑声的靠近，来者的位格却似乎在一点一点地降低。
拉神祭司渐渐能够抬起头来，岸边聚着的巨人们也一起仰头，看向空中。
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强壮的身体，兽首人身，那枚兽首格外有特点，因为他顶着一对硕大的耳朵。
耳廓狐半神。追随塞特的半神。
曾经觊觎原初婴孩，被她用一枚放电吓走的家伙。
但现在这家伙的状态——竟然是神使形态？
艾丽希咬牙——
对方与她有绝对的积怨，如果是来害她的，那她少不了又多一个强敌；
而对方如果是来帮她的……那恐怕太阳神拉就会把她轻易归类为邪神的帮凶，以后的日子更加难过。
总之艾丽希确实是盼望有人能来施以援手的，但绝对不是这位。
更别提，这位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竟然主动降格为神使形态，他难道当在场的其他人都是吃素的吗？
只见耳廓狐半神从虚空中出现，缓步而下，空中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阶梯。
他走的轻松写意，地面上的巨人却不容他如此，光之权杖抬起，就是轰的一声。
耳廓狐半神的身影在那道明净光线中迅速消失。
拉神祭司与刚刚逃至黄金船边的四小只顿时相顾而喜。
他们应当也没有想到阿佩普的操纵者，邪神塞特的追随者，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但几乎与此同时，这位顶着巨大狐耳，兽首人身的半身，已经来到了岸边柔软的沙地上，站在艾丽希面前，一对明亮的大眼正望着艾丽希的灵体。
他刚才直接从空中消失，传送到了艾丽希面前。
“是你——”
艾丽希恨得想要磨牙。
“是我！”
耳廓狐半神笑得兴高采烈，“你见到我这个样子，似乎不大高兴！”
艾丽希：别扯，只要见到你就足够不高兴了。
谁知这位耳廓狐半神伸手向环绕在艾丽希身后，呆若木鸡的雇佣兵们一指：“女人，我会变成这副模样，不就是因为你心肠太软吗？”
艾丽希顿时一呆。
是的，对方是个半神。
当初她还是个眷者的时候，尚且无法直视对方的半神形态，更别提现在她身边这些，全都是毫无特殊的普通人。
这个举动，听起来很贴心啊！
但对于耳廓狐半神，对方越贴心，艾丽希就越不放心。
再说，为了照顾着这些普通人，自我降格至神使形态，在诸多强敌环绕的情况下，这……这难道真的不是有毛病？
耳廓狐半神似乎能毫无阻碍地看见她的灵体，冲她微笑：“女人，你竟然不感激？”
艾丽希手中刷地具现出一枚冰剑，迅速向耳廓狐半神劈了过去。
“我们先这样边打边谈——”
她这样告诉对方。
毕竟拉神祭司等人此刻都在一旁，还有一名手持光之权杖，灵力似乎无穷无尽的不死巨人。
看见他们俩先打起来了，别人不说，至少拉神祭司应该会选择观望——他一向是喜欢坐收渔利的那中类型。
“是个好主意！”
耳廓狐半神声音轻快，那一张颇为可爱的狐狸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女人，跟我结盟怎么样？”
艾丽希挥出冷森森的冰剑：“你有毛病！”
他俩之间还有那次原初婴孩的旧账没有算。
“对啊，我的确是有毛病，有毛病才会想来捞你这么个女人——我亲爱的阿蒙！”
艾丽希：……
“你只有跟我结盟，才能扛到成神的那一天。”
“因为……拉神不会坐视你的势力一天天增长，他预见到你将要取代他，代替他收获成千上万埃及人的信仰。因此他会利用一切机会将你扼杀在还未成神的阶段。”
“而你，连个半神都还不是。”
艾丽希挥动长剑，却默然不开口。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大实话。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你只有跟我结盟，才能完成你刚刚答应的，那个拉伽什人的心愿。”
“你的位格还不够，没办法保留住那家伙的灵魂，送往拉伽什。”
艾丽希怔了怔：这确实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们可以等价交换，你帮我完成吉尔曼的心愿，我支付给你相应的报酬。”
耳廓狐半神闪开艾丽希当头劈来的一剑，却笑嘻嘻地说：“等价交换，也就是盟友了啊！”
“毕竟我不是那位原初婴孩的父亲，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地帮你。”
艾丽希一时无语，知道对方是在嘲笑森穆特对她毫无保留的好，以及她对这中好的无视。
对方紧接着又问：“不过，我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走吗？”
虚幻的幕布被打破，艾丽希只要登出荷鲁斯之眼，就能迅速离开这场恶战，回到底比斯。
原来耳廓狐半神让阿佩普撕开了禁锢她的帷幕，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让她能够及时离开。
但是艾丽希既然刚才没走，现在就更加不会走了。

第207章
艾丽希与耳廓狐半神的佯斗还在继续。
耳廓狐半神示意艾丽希已经错过了离开的最好时机。但是艾丽希很清楚，她不可能在遭受了这么多损失之后再仓皇离开。
不能找回场子的战斗，就等于没有战斗过。
艾丽希当即向耳廓狐半神挥出一剑，说：“我有办法对付光之权杖。”
光之权杖的本质是光，光只有接触到人的身体才能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此前艾丽希成功找到了规避的方法，而现在她又有了个主意。
“哦？”
耳廓狐那张眉清目秀的狐狸脸上露出狡狯的神情，继续问：“要我帮忙？”
艾丽希直接点头，收回手中的冰剑，将手中的东西举起给耳廓狐半神看。
她手中是一枚巴掌大小，表面打磨光滑的铜镜。
埃及人还未想到用光滑的铜镜表面当做镜子映照容貌的时候，这件物品却似乎已经在蓬特很流行了。
耳廓狐半神却似乎对这件东西不感到意外。
“你需要我怎么做？”
艾丽希的灵体凑近耳廓狐半神，嘴唇翕动，快速说了两句。
就在此刻，巨人守卫者似乎看穿了他们的装模作样，抬起了他手中的光之权杖。
“就现在！”
艾丽希突然伸手，将手中的铜镜往对方手中一塞，然后在耳廓狐半神的肩膀上轻轻一推，自己飞快地向一枚巨大的海椰子树后一躲。
耳廓狐半神的身影就像是绘在一幅莎草纸图卷上，然后被人整张抽走了似的，瞬间消失，又出现在那名手持光之权杖的巨人面前大约五六腕尺的地方。
他直接将自己带铜镜直接传送去了那里，手一伸，那枚原本只有巴掌大的铜镜已经扩大至能够遮蔽他整个身躯。
这面铜镜在突然变大的同时，形状也发生了些许变化，中心部分微微凹陷。
巨人完全不以为意，他手中所持的那枚光之权杖再次迸发出明亮的光芒，这道光芒成为一道圆锥形的光束，正中铜镜中央，被铜镜反射，竟尔再次成为一道凝聚的光束，反向照耀着光之权杖——
反噬！
无论是巨人，还是拉神祭司和四小只，都没有料到光之权杖会遭到自身光束的反噬。
偏偏耳廓狐半神所处的位置恰到好处，将光之权杖释放出的明净光华重新汇聚为一点，反向灌注，全部集中于光之权杖本身。
“不好！”
拉神祭司向前踏上一步，方才想起他位格不够，无法阻拦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眼里跳跃着火焰的巨人终于低下头，望着手中四分五裂，自身正在向四面八方迸发出光亮的光之权杖。
耳廓狐半神则心满意足地一伸手，手中的铜镜已经恢复为巴掌大的一枚。
他将铜镜向空中抛了抛，笑着说：“我还在想应该讨要什么样的报酬，就你了——”一回头，却发现艾丽希早已躲在了安全的地方。
耳廓狐半神顿时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影顿时从巨人面前抽走不见，随之出现在海椰子背后，伸手点了点艾丽希的肩头，不太客气地说：“女人，你好像不怎么厚道——”
艾丽希刚才动作太快，刚把耳廓狐半神推出去，自己就躲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时艾丽希却理直气壮地说：“教你一句来自东方文明的老话，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耳廓狐半神大概听懂了艾丽希的话。顿时嘴角上勾，伸手推了推遮挡在他们身边的巨大海椰子，说：“所以你就立于海椰子之下？”
他话音未落，巨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场光暴。
那枚光之权杖自内而外，崩解成为几块碎片。同时，向四面八方释放出明净的光线。
这光线是否依旧能伤人，艾丽希不得而知。毕竟她和岸边所剩不多的雇佣兵都躲在安全的地方。
待到强光散去，耳廓狐半神急不可耐地探出一个脑袋张望。
“呵呵，女人，你的这个法子还真奏效了。”
艾丽希也随之从海椰子后面探出个脑袋。
她见到巨人们一个又一个，茫然地站在原地，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早先手持光之权杖的那名巨人，正低头望着空空的双手发愣。
而在他们身后脚下，大洋的海平面瞬间向后退了几十腕尺，似乎刚才那一场可怕的光暴将岸边的海水瞬间蒸发了大半。
海床出现，爬满了绿色和深褐色的海藻，小海龟和寄居蟹们正于它们之间迅速向远处的海水投奔。
“可恶啊！”拉神祭司愤怒地说道。
那四小只也不再维持千疮百孔、破破烂烂的整幅帷幕了。而是各自落回地面，迅速重新聚在一起，同时四张嘴也没有停歇——
“光之权杖被毁啦！”
“这全是拉神祭司的错——”
“是啊！”
“都是他的错啊！”
“荷鲁斯之子的神使们上次在底比斯——”
“法老就用权杖重创了阿蒙神像！”
“这次换了拉神祭司亲临指引——”
“连它自己都碎成了渣渣……”
拉神祭司的脸色惨绿，神色间出现些许惶恐。
他大概发觉自己抛弃了行将陨落的奥西里斯，改投拉神之后，运气并未比追随奥西里斯神时要好多少。
而艾丽希则认为，其实四个人一起甩锅，怎么也要比一个人甩锅要强些。
正在这时，原本呆立在海岸边的那些巨人们，眼中的火焰突然跳动一二。随即黯淡了稍许，终于各自转向，朝着四面八方，离开这片海岸。
他们一旦远离，那属于巨人的身形就一点一点缩小。
“要命了——”
“光之权杖一碎，约束古老守卫者的咒法就消失了。”
“这些家伙们再也不听话……”
“唉哟哟哟救命啊！”
这四小只的四张小嘴，滔滔不绝。
一名正在离开的守卫者似乎对这四张嘴特别不耐烦，直接从地面上捡起一枚石子，朝这四人的头顶上扔去。
色厉内荏的四小只顿时捂着脑袋，四散闪避，根本无力约束这些古老的守卫，只能任由这些在海岸边守卫了千年的不死卫士，自动失去神与祂们之间的约束，四散离去。
拉神祭司万万没想到战局发展到现在竟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一咬牙，举起手，手中出现一道明净的光束，光束迅速形成一枚巨型长矛。
拉神祭司看准了艾丽希的灵体和耳廓狐半神所在的方向，奋力一掷。
这枚长矛是和艾丽希所具现的冰剑一样，货真价实的武器，不存在因阴影而被遮蔽的情况。
掷到时，矛尖对准了艾丽希身前那枚巨大的海椰子。
只听喀的一声，这枚海椰子从中间裂开，露出中间白色厚实的果仁。随即这果仁也四分五裂，碎成渣渣，散了一地。
然而这些并不能伤到艾丽希和其他雇佣兵。
就在刚才艾丽希与耳廓狐半神策划攻击的那段时间里，雇佣兵们已经借着这短暂的平静时间，偷偷地全部转移到岸边大火已被扑灭的密林里，连同被艾丽希缝合了各处伤口的孔斯和吉尔曼的遗体，全部在安全地点藏好。
拉神祭司扔出的光之长矛，固然虎虎生风，威力十足，却并不能伤害艾丽希和她的手下。
艾丽希却不乐意了：“叫你不爱惜种子！”
那也是一枚海椰树的种子，原本可以孕育一株生命的。
艾丽希顿时集中精神，催动来自原初种子的力量。
这时她忽然感觉精力充沛，早先因为灵体受到攻击而失去的卡和耗尽的能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慢慢回归了。
艾丽希没有多想这是什么原因，聚精会神，与种子们建立联系。
此刻在海岸上其它几枚海椰子突然自行没入岸边松软的土地中，稍候便有体型巨大的海椰树发芽，迅速长高，长成参天巨树。
要知道这些海椰子，在还是种子的时候，就大到可以为几十号人提供庇护，现在长成椰子树，更是遮天蔽日。
拉神祭司眼见着它们向着与黄金船相反的方向弯下腰。
“呵呵……”
拉神祭司似乎想说一声：反正也伤不到我。
就在这时，只听“呼——”
嗖嗖嗖的风声响起，早先那些拼命弯下腰的海椰子树，此刻纷纷弹起，高大的树冠迅猛无比地向拉神祭司弹过来。
拉神祭司瞬间慌了神，他连忙跳下半空中的黄金船，那条黄金船立即凭空消失于半空。
紧接着拉神祭司纵高跃低，躲开一枚枚来袭的巨大树冠，却没想到海椰子的树冠刚刚扫过，果实又从树上甩了过来，一枚接着一枚。
“砰——”
一声巨响，一枚硕大而坚硬的海椰子果实砸在了拉神祭司的脑袋上，砸得他双眼直冒金星，再也躲不过后续的袭击。
于是，砰砰砰又是数声。
拉神祭司头昏眼花地摔在地面上，已经被海椰子们砸得鼻青脸肿。
那四小只见势不妙，毫不犹豫地转身，迈起小短腿，向四个方向转身就逃。
却只听耳廓狐半神在他们背后长声大笑，笑到他们心胆俱裂，连跑都迈不动步子——
“滚！”
耳廓狐半神突然一声大喊，连艾丽希都觉得耳膜震颤，耳中嗡嗡直响，头脑晕眩，半天无法回过神。
这恐怕才是耳廓狐半神的真实位格。
而那跑开已经有一定距离的四小只，竟然因为这一声，全部脚下踉跄，摔倒在地，然后才爬起来继续跑。
“告诉你们的主人，今天你们遭遇到了什么！”
“尤其要强调一下阿蒙神祭司大人的贡献！”
末了，耳廓狐半神竟笑眯眯地又补了一句。
艾丽希顿时想骂人。
这厮果然没安好心，明摆着是继续挑拨拉神和她之间关系的。
不过……她和拉神之间也已经没什么好挑拨的了。
太阳神拉，已经将她视作重要的对手，欲铲除而后快。虽然她在位格上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神之祭司。
那四小只听见，终于明白耳廓狐半神是愿意放他们一马了，四对小短腿挥动得更快，而且不再四散逃窜，而是终于会合到一起。
这时，艾丽希的灵体已经来到了拉神祭司跟前，她低头俯视，这名货真价实的惨绿青年不知是被伤到了哪里，无法起身。他视线散漫，没有焦距地穿过她的灵体，望向天空。
“告诉我，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是怎么死的。”
在艾丽希心中，一直有个关于奥普特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今天遇上这名由奥西里斯神使改投拉神的神之祭司，艾丽希心想或许她能够获得一个答案。
但她将话问出了口，才想起拉神祭司是根本没办法看见和听见她的灵体。
因此她必须通过某一个帮手，或者说……盟友，帮助她从拉神祭司这里获得需要的信息。
这时只听脚步声隆隆，耳廓狐半神大踏步走过来，见到艾丽希半跪在拉神祭司面前，徒劳地试图问话，这位半神哈哈一笑，说：“我来帮你。”
艾丽希：那感情好。
这位耳廓狐半神便也来到拉神祭司身边，伏低身体。
拉神祭司顿时眼神一缩，无法控制地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艾丽希顿时开口：“请你帮我询问……”
还未等艾丽希说完，只见耳廓狐半神将手伸到拉神祭司的后颈，轻轻一掰。
只听喀的一声，拉神祭司眼中就再也不会流露恐惧了。
他眼神涣散，失去了生命。

第208章
亲眼目睹拉神祭司死去的那一刻，惨绿青年的恐惧似乎瞬间转移到了艾丽希心里。
或许耳廓狐半神向她提出结盟的时候，艾丽希的虚荣心多少还获得了一点点满足。
有一位强大的存在，通过追随自己的半神，向自己释放善意，提出互为盟友的请求。
可是现在艾丽希震撼于拉神祭司的死亡，同时也意识到——
无论眼前这个耳廓狐半神释放了怎样的善意，他追随的，都是一名可怕的邪神。
他固然为了表现与她结盟的诚意而不惜自动降低位格。但是，只要对方还是一名半神，双方存在实力上的差距，她就永远不能相信、不能不提防。
耳廓狐半神似乎听见了艾丽希的心声。
他那张俊俏中带有一点点滑稽的狐狸尖脸转向艾丽希，呵呵笑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婆妈？”
艾丽希睁圆了眼睛瞪着对方：我婆妈？
“或者，你觉得自己很慈悲？”
“不……”艾丽希对此断然否认：她根本就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慈悲二字，送给碧欧拉小姐可能更加合适一点。
只是她对于这个世界里的秩序与规则有自己的基本判断。
她认为拉神祭司还不该死，而耳廓狐半神随手将他杀了，这本身就是对秩序与规则的挑战。
当然，她本就不该跟耳廓狐半神这种人谈什么秩序与规则。对方本来就追随的是混乱之神塞特，双方的理念是截然相反的。
岂料此刻耳廓狐半神却笑吟吟地依旧望着她，温和地继续：“你应该知道，被恐惧总是要比被爱戴来的更安全。①”
艾丽希心里一窒，心想双方根本没有相互理解的基础，更不要谈什么结盟——
她立即起身，想要去查看孔斯和吉尔曼手下其他雇佣兵的状况。
谁知耳廓狐半神此刻却站起身，忽然伸出手，从虚空中一抓，顿时拖出了一条通体金光璀璨的船只，将它拖到地面上。
这是拉神祭司来时所乘坐的那条黄金船。
刚才拉神祭司在受到攻击的时候，竟然没有乘船逃亡，可能是意识到了他返回时会遭到严厉的惩处。
因此这名改变信仰，转投拉神的神之祭司只是将黄金船藏在空中，让耳廓狐半神凭空捡了个漏。
但现在耳廓狐半神竟这么轻易，就将它找出，艾丽希真的有点怀疑，眼前这个家伙，是不是也曾经改变信仰，是从拉神那里出来，改投塞特神的。
也许她的神情泄露了她的心事，耳廓狐半神随之便笑着说：“别用这种惊讶的眼光看着我，你难道忘了，我所追随的那位神，说到底，也是拉神的神子呢！”
塞特是九柱神之一，在拉神取代原初造物主阿图姆之后，塞特确实可以算作是太阳神拉的神子。
但是艾丽希留意到，耳廓狐半神在说出拉神的神子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带冷笑，语气中不加掩饰地饱含恨意。
这位耳廓狐半神听起来对塞特神真的非常忠诚——艾丽希这样猜测。
她眼见着耳廓狐半神将那条黄金船从空中拉出，拖到海滩上，听见对方吩咐自己：“还不快去把你的人叫来？”
艾丽希？
她以现在的灵体状态，其实是没办法与吉尔曼手下那些雇佣兵沟通，把他们都叫来的。
唯一可以考虑的办法是孔斯，她能够借助本身与孔斯之间的联系，间接地指挥雇佣兵们。
耳廓狐半神见她没动，顿时带着嗔怪的表情，转过脸来，望着艾丽希，嬉皮笑脸地说：“女人啊，我都已经表现诚意到这个地步了，你难道还不满意？”
他说着，让开半边身体，让艾丽希能够看见他身后的滔滔大海。
海的颜色依旧暗沉，黑灰色的巨浪还没有平息。在泛着白沫的巨大浪花之间，一枚黑色水井粗细的身体忽然出现在水中——
阿佩普……
艾丽希心想，她竟然把这厮给忘了。
“阿佩普是塞特神的神圣动物，我能将它带到这里，却没办法让它见好就收，跟我回去。”
“你的人如果还想渡海，那就必须用这条黄金船。”
艾丽希心里一动，马上开口：“好，我和你打一个赌。”
“如果我没有登上你的黄金船，照样渡过安然这道海峡，你就帮我保存吉尔曼的灵魂！”
耳廓狐半神双眼顿时微眯，应当是没有想到艾丽希竟然提出了这么个赌约。
“如果你没有成功渡过海峡，而是要在阿佩普的腹中了却余生，那我岂不是亏得有点大？”
艾丽希？
耳廓狐半神却自顾自笑了起来：“好，我跟你赌！”
“反正保存某个平凡的灵魂只是小事一桩，我根本不会在意。”
他笑起来的时候挺直了腰板，刚好让艾丽希看见他袒露在腰衣以上的强健腹肌。
这位耳廓狐半神的强壮绝对毋庸置疑。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要智计有智计，要狠绝有狠绝——但就是与艾丽希的理念截然相反。
艾丽希不认为自己有可能与对方真正结盟。但是能够借赌约利用对方的能力，完成对吉尔曼的承诺，艾丽希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向耳廓狐半神身后的邪神塞特妥协。
于是艾丽希缓缓地靠近孔斯，成功让他翻身坐起，思索片刻之后，便勉强支撑起身体，依言召唤了四散于各处的雇佣兵，告诉他们，虽然吉尔曼已死，但是他斯孔得到阿蒙神的神谕，将会把他们都平安地带回底比斯。
雇佣兵们感激涕零之余，纷纷去将早先藏在各处的货物、珍稀的香料与种子，以及与此次探险有关的各种记录和绘制的地形图纷纷重新收拢，静待孔斯的命令。
这时艾丽希打算尝试一下此前没有尝试过的办法。
她的灵体握住了胸前垂挂着的一枚虚拟的荷鲁斯之眼，默念指向，于是又打开了一扇小窗。
艾丽希分化出了另一个灵体，来到了底比斯码头，那条巨大的王船飞空艇一旁。
公共领航者格里高此刻正在船上，带着两个水手，检查并保养王船。
艾丽希的灵体举起一枚木桨，在王船上敲了敲，发出响动，让格里高能够听见。
“是……是艾丽希大人！”
格里高不知哪里来的预感，直觉是艾丽希到了。
艾丽希见时机已差不多，顿时一手搭在王船上，她的灵体直接从一扇小窗跳到了另一扇小窗里。
只听轰的一声，格里高连同两个水手都吓得紧紧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他们竟已连人带船，出现在一个从未涉足过的海滩上。
格里高好不容易等到周围的动静都消失了，才慢慢睁开双眼，打量起眼前这个一片狼藉的海滩。
远处的乔木与灌木都曾遭火焚，不知是什么原因火被熄灭，整片林木半绿半黑，看起来甚是可怜。
海滩上则生着几株极其怪异、高大无比的巨树，树干弯曲得很厉害，几枚奇形怪状的大型果实散落在旁边。
远处，则是波涛汹涌，无法渡过的海峡。
海峡中那正翻翻腾腾的可怕怪物，不是别个，正是曾无数次让格里高从梦中惊醒的，怪物巨蛇阿佩普。
两个水手眼尖，先看见了孔斯的踪迹，他大声提醒：“领航者，您看，这不是斯孔大人吗？”
他们随即被浑身浴血的孔斯，和伤痕累累的大部分雇佣兵惊吓住了。
格里高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艾丽希为什么会把他们连人带船都送到这里，马上在船舷一侧放下舷梯，说：“快上船！”
孔斯点了点头。
他受的伤最重，但此刻却自觉留在后面，让雇佣兵们先行上船。
有些人想要将吉尔曼的遗体也带上。但是被孔斯劝阻了，这个不善言辞的苍白少年缓缓地说：“大人会对他有所安排。”
事实上，雇佣兵们也很少会携带同伴的遗体赶路。他们通常只是就地安葬。能够安葬，就已经是给予相当程度的礼遇了。
听见孔斯这么说，雇佣兵们顿时将他们的昔日首脑轻轻放下，将事先清点好的所有物品都带上了王船。
格里高顿时深吸一口气，心想：这就是艾丽希大人常说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了。他可不能在这么多雇佣兵面前，给艾丽希出丑，让艾丽希失望。
一时间王船真的缓缓升起。
阿佩普似乎见到海岸边升起了奇怪的东西，顿时从水中探出脑袋。
格里高和船上的雇佣兵们都知道阿佩普的厉害，人们都觉得胸膛中的心脏马上就要蹦出来了。
格里高捏着满手心的汗，却强忍住了紧张，看似不动声色地指挥着水手们在空中转向。
王船谨慎地在海岸上空绕了一圈，见到阿佩普确实无法远离水面，跃上高空，才选择了一条最近的水道，缓缓向对岸驶去。
“怎样？”
艾丽希回头，望着耳廓狐半神。
她回头的时候发现这位半神正专注地观察着王船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听见她的问话，顿时露出愿赌服输的笑容。
“确实，在你面前，太阳神拉的黄金船几乎就是一件废物。”
这位耳廓狐半神再次将手伸向空中，他那只手似乎伸得长了些，手掌也变得大了些，瞬间握住那枚黄金船，轻轻一握——
在艾丽希略带震惊的眼神中，耳廓狐半神竟然将那枚黄金船生生捏成了一团，成为一个金光灿灿的……大金块……
这位半神将金块在手中掂了掂，随即抛向大海。金块落入海中，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阿佩普则显得很愉悦，像是发现了新的玩具似的，放弃了在空中缓缓飞行的飞空艇，转而去寻找落入水中的金块。
此刻，唯有艾丽希的灵体，睁圆了眼，一时竟无法相信，这耳廓狐半神竟直接将那枚一大团黄金全部扔入水中。
那些是真正的黄金，看数量，可以从赫梯、巴比伦或者蓬特换到足够整个上埃及享用一年的小麦。
再加上黄金船是拥有神力的物品。
却照样被耳廓狐半神弃之如履地扔掉了。
艾丽希现在有些相信耳廓狐半神应当真的痛恨太阳神拉。
耳廓狐半神却轻巧地拍拍双手，转过身，面向吉尔曼的遗体，笑着说：“好了，是我履行诺言的时候。”
他走到吉尔曼的遗体跟前，伸出手，却突然回头，冲艾丽希一笑，说：“说实话，我根本就不担心你不肯与我结盟。”
“因为伟大的塞特神会赠送一件礼物给阿蒙神，一件祂不可能不接受的礼物。”

第209章
耳廓狐半神来到吉尔曼的遗体面前，单膝跪地，在吉尔曼的心脏上方伸出右手，一片明净的光亮顿时从他手掌中倾泻而出，倾倒在吉尔曼的胸膛上。
艾丽希的灵体也来到吉尔曼身边，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并在心中默默祷祝，期望耳廓狐半神能够帮助她完成吉尔曼的遗愿。
片刻后，吉尔曼的胸膛上，心脏的位置，有一件物品渐渐突出。
这副景象颇为诡异，就像是吉尔曼的心脏马上就要从胸膛中跳出似的。
真跳出时，却又不是心脏。
而是一个心脏大小，人首鸟身的物体。
它竭力挣扎，奋力跳出吉尔曼的胸膛①。
吉尔曼的躯体几乎同时发生一种微不可察的变化——他的面孔变得老迈而衰败，肤色幽沉，躯体因失水而变得越发瘦而轻。
这种变化的每个征兆都似乎在告诉艾丽希，吉尔曼确确实实失去了生命。
而离开吉尔曼胸膛的，就是他的灵魂。
“好了！”
耳廓狐半神笑着说了一声，表示他已经完成了此前与艾丽希打赌输给艾丽希的赌注。
艾丽希则凝神去看吉尔曼的灵魂，那枚人首鸟身的物体。
只见它确实拥有吉尔曼的面庞五官。但是整个灵显得颇为呆滞，眼中毫无神采，也无法自主活动。
“我就说，女人婆婆妈妈起来真要命，这么个傻瓜，你也偏偏要答应他的愿望——”
“是在晋升神使和祭司的时候，收集感激与尊敬收集习惯了吧！”
耳廓狐半神笑着嘲讽艾丽希。
“这两样对你继续晋升可都没有半点用处。”
艾丽希则板着脸不理他，心中却一动。
她想起耳廓狐半神此前曾经说过的被恐惧远比被爱戴来得有用。
耳廓狐半神是已经经历过半神的晋升仪式，获得了一半神性，只保留一半人性的家伙。现在他难道是在指点她晋升半神的经验？
艾丽希这么想着，表面不动声色，而是向吉尔曼的灵魂伸出手，那枚人首鸟身的物品就像一只小鸟一样，双足一并，向前一跳，跃至艾丽希双掌的掌心中。
“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回拉伽什。”
艾丽希重申了一遍她的承诺。
“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带你回底比斯，在那里度过一段时间。”
人首鸟身的灵似乎听懂了艾丽希的言语，缓缓向艾丽希俯首致意。
一旦吉尔曼的灵魂落入艾丽希掌中，耳廓狐半神顿时一挥手，吉尔曼的身躯便自动腾起火焰。火焰连同一道黑烟，向上空腾起，经久不散。
此刻，已经行出一段距离的王船，竟然缓缓掉头，重新驶回这片海域上空。
艾丽希扬起头，能够看见王船正由格里高和两个水手操控，其余雇佣兵们全都立在船舷两侧，正面向那道腾空而起的烟气，默默行礼致意。
火葬在埃及通常被视作是永别，人与灵，都永远告别这个世界，无法进入冥界，也不会再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因此，吉尔曼昔日的下属们，用这种方式对他们昔日的头领，做最后的告别。
艾丽希此刻用右手轻轻托起吉尔曼的灵，举向空中，让他也能够感受到昔日同伴们所给予的敬意。
恰在这时，耳廓狐半神突然流露出强烈的不满与愤怒，飞起一脚，将脚边的一枚尸骸踢了出去。
不是吉尔曼那具渐渐消失在火光中的遗体，而是拉神祭司那个惨绿青年，被扭断了脖子的身躯。
艾丽希吃了一惊，不知道这位的怒气究竟从何而来。
耳廓狐半神那张狐狸脸却渐渐由不满与愤怒，变为暴躁与狂乱：他一伸手，手中有火焰蹿出。顿时点燃了拉神祭司的躯体，熊熊大火之中，这名惨绿青年却看起来毫无知觉。这令耳廓狐半神愈发愤怒。
他大踏步冲上前，似乎完全不惧明亮的火舌，飞起一脚，再次将拉神祭司的遗体踢向空中，同时在口中怒骂道：“我让你背叛，我让你背叛……”
艾丽希却只觉得错愕：所谓背叛，是指拉神祭司原本是奥西里斯的神使，背弃了这位冥界之主、丰饶之神以后转投去了拉神。
她不明白耳廓狐半神为什么这么愤怒——塞特神难道不是与奥西里斯神是相互敌对的两位神明吗？
难道塞特还会为奥西里斯打抱不平不成？
她隐隐约约感觉——她以前所了解的埃及神明之间，敌我关系似乎全不是那么回事。
但此刻却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艾丽希眼见耳廓狐半神变得越来越狂躁，她心中预感被触动，连忙给孔斯一个信号。
悬停在空中的王船马上调转方向，迅速向海峡另一边飞去。
耳廓狐半神却依旧不满意，他在火焰中跳跃，奋力践踏了拉神祭司的遗体之后，突地回过头，冷冷地望着艾丽希。
那道视线让艾丽希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
她同时也敏锐地发现，这位耳廓狐半神的脑袋上细细软软的兽毛此刻正在迅速变长，变粗。有些尖端已经开始呈现出耳朵的雏形。
这位半神在愤怒之际，突然开始显现他的另一半，属于神形象。
艾丽希上一次见他这样的时候还只是一位神使，位格相差太远，根本无法抵御。
而这一次她则是勉力支持，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拖到格里高等人远离至安全距离之外再说。
这位耳廓狐半神的身体猛地膨胀，肌肉迅速膨出，似乎要将身上的简单衣物撑破。
他的身高在眨眼之间就长高了一倍有余，转瞬已成为比早先那位从神巨人更加可怕的高大形象。
他高高在上，俯视艾丽希，那对黑漆漆的眼里写满了凶光，只听他嘶声吼道：“像你这样力量渺小的人类，有什么资格探究我，又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在怜悯我？”
他的声音就像是长而尖锐的钉子，直接捶进艾丽希的脑袋。
幸运的是艾丽希此刻是以灵体形式存在。如果她的身体也在这里，此刻估计要当场口鼻出血，惨不忍睹。
艾丽希勉力收起心中的恐惧，尽可能用镇定的目光注视对方，同时也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回答：“是你先提出的结盟，怎样，我关心一下盟友的可能选项都不行吗？”
就在此刻，她忽然感受到体内的灵性正不断地滋长。不仅补充了她之前损失掉的卡，她的巴也得到了飞快的补充。
她的位格在短时间内飞快地提高。虽然还没办法与一位半神比肩，但是在神之祭司这个层面，已经到了顶尖。
她心中已经不再有恐惧，一位顶级的神之祭司，确实有底气面对一位心神狂乱、无法达到最佳状态的半神。
对面却突然一怔。
耳廓狐半神似乎迅速冷静下来，他的身体回归为正常状态，狐狸头上粗大的兽毛开始重新变细变短，眼中的狂躁消失，望向拉神祭司那具遗骸的眼神一时也只剩鄙夷。
他伸手打了一个响指，火焰顿时熄灭。
无论是吉尔曼还是拉神祭司，此刻都只剩一堆细细的黑灰，被海风一吹，顿时向水面扬去，瞬间消失了痕迹。
“不错，看来塞特神的诚意确实打动了你。”
耳廓狐半神恢复常态之后依旧是那个长着狐狸脑袋狐狸脸，笑得贼兮兮的年轻男人——
“再见了，我亲爱的阿蒙！”
耳廓狐半神说出这个名字，艾丽希心中却陡然涌起一阵反感——
她不喜欢别人在她真正晋升为神之前，就用神的名讳称呼她。
虽然她早已清楚地意识到了，在这个世界里，她就是阿蒙，阿蒙就是她。
她半是主动，半是被迫，走上了一条注定成为阿蒙的路。
“回去感谢一下帮助你的人。”
耳廓狐半神笑着继续。
“有一位能默默在背后支持你的神之伴侣，的确是一件妙事。”
笑着笑着，耳廓狐半神的神情似乎透露出些许黯然。
艾丽希：这什么意思？
刚才……她感受到的力量，将她的位格推向顶峰，令她无视恐惧的力量，难道全部来自……
“你和他不妨再生一个孩子，那就真正是属于你们的神子。”
“到时你左手牵着原初婴孩，右手抱着神子，背后是你的神之妻穆特……你就真正在底比斯建立了属于你的神圣家庭，哈哈哈……
如果你们结合，你们就将拥有世上最强大的力量。当然，前提是，你的伴侣，你的孩子，永远都不会背叛你……”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期待！”
“祂应该也很期待吧！”
“在祂成为太阳神数千年以后，埃及终于有可能出现一位新神，挑战祂的位置……”
艾丽希顿时向前迈上一步，大声问：“你把话说清楚，你说拉神是因为这个原因……”
谁知这家伙却再也不说了，而是笑嘻嘻地向艾丽希弯腰行了一礼，说：“塞特神送给阿蒙神的那份大礼，很快就会奉上。”
他离开的时候，身影一层一层地淡化，却没有像早先对敌时那样，仿佛一卷纸莎草卷般被突然抽走。
这位喜怒不定的半神在离去的最后时刻，竟然还向她眨了眨右眼，做了个鬼脸。
这张调皮的脸，直到耳廓狐半神的身影被抽去了很多层之后，还有浅淡的一层影像留在艾丽希面前。
艾丽希登出荷鲁斯之眼，她在底比斯卡纳克神庙的一座偏殿中睁开了双眼。
“请您让开——”
艾丽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阴冷、偏激，却十分坚定。
让艾丽希在脑海中迅速勾画出一个形象：橄榄色的皮肤，雪白的牙齿，五官英俊却眼神阴鸷……
萨提里……
这位乌陶人的领袖看来一直忠心地守护在艾丽希身边。但他的语气相当不满，并且再次重申，“请您让开——”
“以您这样的状态，根本没法儿帮到艾丽希大人。”
艾丽希随即感到有水滴滴在自己的前额上。
她睁眼时看见了一张极度苍白，前额渗出细细汗水的面孔，那对金色的眼眸正紧紧地盯着她。
艾丽希一下子翻身坐起来。
森穆特则在这一瞬间松了一口气。随即完全倒下，彻底失去了知觉。
艾丽希立即握住了森穆特的双臂，检查他双臂内侧的光柱，然后发现，这家伙几乎把他所有的卡，整个血条都灌注给了她，同时为她灌注了大量的灵性。
此刻的森穆特，已经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只要艾丽希再晚回来片刻，森穆特恐怕就会因为生命值耗尽而死亡。
艾丽希无语，只能握住森穆特的左臂，将自己颇为旺盛的血条再回输一点儿给森穆特。
萨提里扑通一声，在艾丽希身边跪下，欣喜地大声说：“大人，您终于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艾丽希语气威严地问。
她完全没解释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问题，而只管向萨提里提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萨提里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给直接问愣住了，呆了片刻之后才说：“您匆匆离开，森穆特大人有所担心，就跟在您身后来寻找您。但是却发现了您的异状，所以就……”
森穆特是见过艾丽希使用荷鲁斯之眼的，猜测到她是灵体离开了身体之后发生了状况。
他完全不知道艾丽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所做之事是正义还是邪恶。但是却选择在她掉血掉灵性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地帮助她。
艾丽希耳边不知为何响起了耳廓狐半神说过的话——
“有一位能默默在背后支持你的神之伴侣，的确是一件妙事。”
艾丽希静静望着森穆特惨白的脸孔，记起那位半神也同样说过：“如果你们结合，你们就将拥有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大人，您如果也需要萨提里的生命，尽管吩咐一句就可以了。”
萨提里的眼神在艾丽希与森穆特之间转了又转，这名身材高大雄健的乌陶人顿时单膝下跪，跪在艾丽希面前。他的面部表情有些激动，有些不平。
“很好！萨提里，我对你的忠诚非常满意。”
艾丽希转向萨提里，轻启朱唇，露出赞许之色。
“但是我现在需要你贡献出一点点卡，稍许支持一下森穆特。”
萨提里原本已经因艾丽希的赞许露出笑容，瞬间凝固在他脸上。
但是他的视线在艾丽希与森穆特之间扫来扫去，实在是未能从艾丽希脸上多看出半点超越下属或者盟友的情谊，萨提里顿时又舒了一口气，点着头，从艾丽希手中，扶起了森穆特的右臂。

第210章
有萨提里的帮忙，森穆特很快醒来。
他当着艾丽希的面，一字不提自己曾为艾丽希做过什么，反而诚恳地向艾丽希与萨提里道谢。
艾丽希则命人去请来了十三人议事团和格里高以及那两个水手的亲友们，在所有这些人面前，将探险队在蓬特与埃及相隔的海峡一侧所亲历的事件原原本本，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们。
领航者和水手们的亲友们这才明白，格里高等人连同王船一道莫名消失，是出于这个原因。
而森穆特则为那些在海岸一旁守卫了千年的，疑似从神的巨人们感到惊讶不已。
他在自己的知识宫殿里搜索半日，果真搜出了一千年前埃及人对于东面的海洋，也就是太阳神拉的神国的认知，确认了艾丽希的猜测——
千年以前，太阳神拉确实有可能也有动机派遣祂的下属前往海岸，阻止任何人渡海抵达埃及，影响埃及人对神国的认知。
艾丽希忍不住对此报以冷笑。
阻止人们去追寻真相也就把了，竟然将这种阻止给遗忘了……拉神真的是老了。
人们听到艾丽希讲述起后来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也忍不住咋舌。
萨提里与森穆特总算都明白了他们在哪个节骨眼儿上帮到了艾丽希。
而森穆特则对艾丽希口中那位耳廓狐半神有些兴趣，请艾丽希细细描绘了那位半神的外貌和种种细节，最终告诉艾丽希：“关于那位的身份，我有个猜测。”
“但这个猜测还不够成熟，我需要多搜集一些信息才能给您一个肯定的答案。”
艾丽希偏头一想：耳廓狐半神？追随塞特的半神，这个身份还有什么存疑的？
但森穆特愿意去查证，她也没有异议。
而以菲林为首的十三人议事团，也都明白了原委，了解了为什么埃及人在过去一千年中，都未能建立起与蓬特的直接贸易渠道。
“感谢您解惑。”
菲林听说吉尔曼手下的雇佣兵们将由格里高带着，尽快返回底比斯时，也不由得喜形于色。
与下埃及交恶之后，上埃及就断绝了最重要的一条贸易渠道，原本可以通过塔尼斯等海港城市获得的农作物、矿产与贵金属一下子都中断了，这些物资一定程度上能从与努比亚的贸易中弥补。但是并不是所有的物资都能从努比亚获得。
这给正在备战的上埃及带来很大麻烦，尤其是船只与武器制造方面。
如今格里高从红海岸边接到了孔斯和剩下的探险队，他完全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底比斯——
这很简单，飞空艇只要认准了方向一直向西，很快就能抵达埃及境内独一无二的大河，然后顺着大河南下或是北上，就能顺利回归底比斯。
如此一来，埃及到蓬特之间的商路就算是完全打通了。
听说终于顺利打通与蓬特的贸易通道，菲林和其他议事团成员异常激动。
他们又听说艾丽希许诺，专门调拨三到四条大型飞船，专供上埃及与蓬特之间往来贸易。
菲林与其他议事团成员赶忙站起，向艾丽希行礼致以谢意，感谢她解了底比斯的燃眉之急。
艾丽希则要求菲林等人去准备迎接格里高等人回归，并去准备与蓬特往来贸易的细则。
菲林等人自然没有异议，高高兴兴地去了。
至此，艾丽希终于能够稍事休息。
她回到自己的居所里，将吉尔曼的灵魂变成的那只人头鸟取出，随即打开了抽屉。
这枚抽屉，是工匠神使卡拉姆赠送给艾丽希的一件特殊物品。
从外表看，它只是一个简单的，四四方方的木盒，表面涂着红色的厚重油漆，油漆之上则用黑色的油墨绘有各种各样形制奇异而古老的花纹与符号。
而它的特性在于，可以认主人——艾丽希与这枚抽屉之间建立联系，立下契约之后，抽屉就只有在艾丽希出现的时候才会打开。
另外，这枚抽屉还是一枚刀枪不入、火烧烧不坏，水泡泡不烂，无法损坏的物品。
据说工匠们曾经尝试各种办法将这枚抽屉打开，最终都没有成功，最后还是由卡拉姆向工匠之神祈求，使用了彻底解除联系的咒法，才让这枚抽屉回到无主状态，能被艾丽希打开的。
艾丽希放置在抽屉里的物品，安全性一下子提升了很多。
当然，这枚抽屉也有可能被人整个儿抱走。
但是艾丽希相信，在整个底比斯，敢把她的东西整个儿抱走的人，几乎没有。
而且就算抱走，艾丽希也能凭借她与抽屉之间的联系，迅速将东西找回。
而她也一直怀疑是工匠之神克努姆通过卡拉姆，将这枚抽屉赠送给她的，其实是在感谢她帮忙照顾那一百名工匠之神的眷者晋升为神使，也感谢她从他们的梦境中召唤出了那枚陶工飞轮。
艾丽希打开抽屉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热烈讨论。
神符尤米尔与眼镜蛇女神瓦吉特此前都感应到了艾丽希的灵性和位格发生了波动，最高时曾经非常接近一名刚刚晋升的半神。
因此这两位在兴奋地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艾丽希是否马上就能晋升了。
躺在抽屉里一动不动的，则是那枚浑身遍布暗红色花纹的生命之匙。
自从女神伊西斯没有接受她的转交之后，艾丽希自己持有生命之匙。因为不方便随身携带，才把它也放进了抽屉里。
而现在，艾丽希把吉尔曼的灵也放进了抽屉。
眼镜蛇女神瓦吉特顿时高声叫起来：“你怎么能把一个卑贱的普通人的灵也放到我们之中？”
艾丽希险些送瓦吉特一个白眼，心想：你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帽饰呢！
但她还是耐下性子，告诉神符与帽饰：“他不幸死于太阳神拉于千年前留下守卫海岸的从神们手里——”
帽饰女神的两个头顿时都像是真正的金属那般僵硬，瞬间完全陷于古老年代的回忆里，再也没法儿出声。
神符尤米尔也暂时放下架子：“真是这样，那也能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是吉尔曼的人头鸟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一般，猛地抽一口气，惊讶地问道：“死了？谁死了？你们在说谁？”
“呃……”终于，艾丽希无奈地合上抽屉。
她希望神符尤米尔等几位能够和吉尔曼的灵相互宽慰，在抽屉中和谐共存。
此外，她也向神符尤米尔暗示过，让这枚神符多打听一下过去的小城邦拉伽什的情况，将来她打算亲自去那里跑一趟，帮助完成吉尔曼的遗愿。
终于到了她可以独自休息一阵的时候，艾丽希轻轻舒了一口气，坐在屋角，背靠着墙，慢慢让自己的灵性和体力恢复正常，同时也梳理起早先在战场上得到的启示。
她对于耳廓狐半神劝她和森穆特生个孩子这回事并不感兴趣。
如果单纯只是为了获得强大的力量，一定也有其它途径——艾丽希认为她不可能专门为这事再去生个孩子。
而真正重要的信息，自然是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通过耳廓狐半神向她抛来了橄榄枝。
而且塞特神承诺，将赠送给她一件她无法拒绝的礼物。
艾丽希期待之余，心中也保存了应有的谨慎，冷静看待这次来自混乱之神的示好。
她将见到耳廓狐半神之后得到的所有信息综合考虑之后，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塞特神与奥西里斯神和伊西斯女神之间的冤仇，没有那么深；
相反，祂与太阳神拉之间的仇恨很可能更深更无法化解；
第二，赛特神与伊西斯女神在她就是阿蒙这件事上存在默契，祂们都是知道她这个伪神真相的神灵；
因此，艾丽希认为九柱神中，至少有三位，很可能会站在她这边，也就是站到了太阳神拉的对立面。
也就是说，确实有结盟的基础。
因此对方送的礼物，估计也将是一件，确实能够帮到她的物品，或者事件。
既然是礼物，也就不需要艾丽希有所回报。因此艾丽希只管安心等待，单看某位邪神究竟能够展现怎样的诚意。
当然，她很清楚，她一手创造出来的阿蒙神，是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任何有违这条原则的事务，就算是强加给她，她也不会接受的。
就在艾丽希耐心等待时，她听到了索兰的祈祷：“伟大的阿蒙神啊，我得到了一个消息——”
“埃及西面的努米底亚人①跨越沙漠，向下埃及发起了攻击。”
“我将有希望统领边境军，挥师向西。”
“您希望我去争取这个机会吗？”
艾丽希一怔，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塞特送给她的礼物啊。
塞特号称沙漠与混乱之神，沙漠是祂的属地，让努米底亚人顺利跨越沙漠对埃及发起攻击，对于塞特而言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努米底亚人的攻击，将严重影响到下埃及的秩序——这恐怕也正是混乱之神的基本素养。
而对于艾丽希来说，真正的大礼其实是这件事带来的后果。
索兰有机会去争取重新掌握兵权，获得统领边境军的机会，那么下埃及超过一多半的军权将落于阿蒙神眷者的手中。
对于艾丽希来说，确实是不要白不要。
毕竟努米底亚人已经发动了进攻，短时间内没有理由不可能回撤。
只是这份豪礼，确实建筑在战争与混乱之上，根植于血与火、死亡与痛苦之中的——这果然很符合塞特的风格。
她在这种情况下，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势接受，从中攫取对己方有利的机会。
“可以——”
艾丽希极其简短地回复了索兰。
她听见索兰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是。
她知道索兰已经憋了很久很久，自从大神官夫人的变故之后，索兰生活中唯一的盼望，恐怕就是重掌边境军了。
无论是抵御外敌也好，应对内乱也好，只要让他回边境军，他就立即像是一条鱼重新回到水里，终于重获生气。
“留意一切反常，可以随时祈祷。”
艾丽希以阿蒙神的口吻回复索兰，得到了对方热烈的响应。
“是，索兰遵从您的谕旨。”
艾丽希顿时吸了一口气，手一伸，眼前再次具现出埃及的那幅地形图。
在她的意志控制下，下埃及西面与沙漠交界的边界地区，开始腾起滚滚烟尘。
而标记在玛哈拉的边境军，开始自东向西，缓缓向沙漠边缘移动。
在这个过程中，艾丽希忽然让代表边境军的细小光点停下。
这些如点点星辰般的细小光点，停在了某个地点。
这片地区的表面地貌告诉艾丽希——这里是吉萨。
法老的民夫正聚集在此，为法老修建王陵的吉萨。

第211章
事实上，艾丽希根本不确定索兰是否真的能够拿到边境军的军权。
如果她是法老提洛斯，就会让有过前科的索兰离边境军远远的。
但是她认为提洛斯现在不一定会按常理出牌。或者说，这位法老不一定能理智地做出决定。
这位法老最近性格变得极其阴沉可怕，每天多数时间都将自己关在孟菲斯王庭的院子里，除了偶尔会在深夜前往大河畔观星，几乎不会离开那座种满了金合欢花的庭院。
他最经常见的，就只有大神官达霍尔，并且摆出一副对达霍尔言听计从的架势。
孟菲斯的官员们之中也有些声音，认为提洛斯可能是生了病，甚至是中了邪，因此受大神官的控制。
因此艾丽希索性放手让索兰大胆一试，如果没成功，也没有什么损失。
在努米底亚人侵入埃及的消息传到孟菲斯之后，索兰第一时间向法老请战。
而法老的王庭里，也确实缺少像索兰这样有带兵御敌经验的将领，就算有，资历不高，放在边境军中也不能服众。
略出乎艾丽希预料的是，法老立即委任索兰，重新成为统御边境军的大将军，即日赴任，率领大军，从玛哈拉出发，迅速挥师西进，抵御努米底亚人所率领的象兵。
索兰受命之后，连夜拜别父母，前往玛哈拉接手大军。
这虽然出乎艾丽希的意料，但她觉得这个结果也不错。毕竟索兰能够暂时脱离大神官和夫人——
这对夫妇，已经诡异到她渐渐觉得索兰也快要沾染他们的邪异气质了。
吉萨，为法老营建王陵的工地。
入夜了，大部分民夫已经回到自己的营帐入睡，只有一小群人还坐在火堆一旁，似乎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民夫詹加莱拿起了一张用薄木片削成的卡片，往面前豪迈地一扔，大声说：“炸——”
待其他人看清了他这张卡片上的数字。顿时悻悻地把手里的卡片也都扔了出来，纷纷叹息着：“还是你手气好……”
恰在这时，远处有几名负责管理王陵工地的官员在士兵的陪伴下走过来。为首的一个大声嚷嚷：“干什么呢？”
民夫们一惊，恍然地起身，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面前地面上的卡片收在手中，并试图藏在身后。
但这些在火把的照耀下根本无法隐藏。
在官员们锐利的眼光扫来时，詹加莱和他的同伴们一起讪笑着说：“在打牌、打牌……”
官员们看了一眼他们手中藏之不及的卡片，为首的一个白了詹加莱一眼，说：“睡不着玩会儿是无所谓，明天少搬半块石头，我找你们算账！”
一群民夫纷纷往脸上堆笑，哈着腰回答：“是是是——”
“不敢不敢不敢——”
为首的官员冷哼一声，带着下属和士兵们离开。
他们转身走开很远，詹加莱还能听见那名官员在高谈阔论：“这种游戏叫做打牌，听说对民夫们熟悉数算颇有好处，他们乐意玩就让他们去玩吧。大不了明天再罚……”
其余人纷纷连声附和。
詹加莱回过头，对同伴们扯了扯嘴角，笑着说：“看见了吧，只要说是在打牌，他们通常都不会拿咱们怎么样。”
几个人于是重新坐回火堆边，没忘了偶尔吆五喝六两句，仿佛他们真的在很专注地在打牌。
“詹加莱，你说的，上埃及人现在日子过得比咱们好不少，是真的吗？”
立即有人把他们最想问的问了出来。
“确实如此。”
詹加莱顿时滔滔不绝，将他所知的上埃及的情况，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
他所说的，不仅仅是那些神乎其神的作物、令人难以想象的工具，还有发生在上埃及人之中，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
每个诺姆的主要城市都拥有自己的十三人议事团，可以自行决定城市里的公共事务；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还是他们的孩子，都有资格进入学校学习文字与数算，按照他们的兴趣和特长接受各种教育；
道路变通畅，交换物品开始变得异常简单，人们甚至开始将黄金和黄铜轧成一样大小的圆形小块，用来当做价格衡量的基准，帮助衡量物品的价值……
“这些都是因为上埃及人开始信仰阿蒙神的结果。”
詹加莱望着认真而专注听他说话的人，坦然地说出这一句。
作为阿蒙神的眷者，詹加莱是驻扎在吉萨附近的十万民夫之中，最了解阿蒙神的人。
虽然阿蒙神从未吩咐詹加莱在民夫之中传播信仰。但是随着上埃及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一点一点透露至下埃及来，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想要了解这位神祇。
詹加莱目前业务繁忙，每天都需要向不同的人讲解上埃及的情况，有时晚上还要加班加点，比如今天，他就是在以打牌做幌子，结交因为交换工具而来到詹加莱他们这个民夫村附近的另外几个民夫小队的代表，向他们传递关于神的消息。
“那……”
詹加莱说完之后，突然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那么，在阿蒙神的庇佑下，是不是上埃及人都能永生不死？”
詹加莱顿时笑。
“不死？各位，想想吧，现在连法老都做不到不死——否则咱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为他修陵墓？”
人们顿时都低低地笑出了声。
是啊，连法老都做不到的事，他们这些民夫操这份心是为什么？
詹加莱继续笑：“是啊，法老王这么年轻，都已经开始考虑身后事了。他要我们为他营建这样庞大的陵墓，就是为了让他在死后，灵魂能够登上驶往冥界的船只，在神明的庇佑下，获得永生。”
“但是，我却听侍奉阿蒙神的祭司曾经提过，信奉阿蒙神的上埃及人，活着的时候就专注地活着，活着的每一天都对得起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自然无遗憾。无论能不能得到永生，至少活过的这一世不曾虚度……”
詹加莱说话的时候，他的双眼在身边篝火的照耀下亮晶晶的，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
他接着说：“因此过去的每一天就都是美好的……”
“这样啊……”
围坐着的几个民夫或低头铭记，或安静沉思。显然詹加莱的态度感染了他们，让他们对于神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兄弟们，你们有消息吗，咱们还需要在这里待多久？”
突然有人把话题岔开，聊起了民夫之间的话题。
这事实上也是民夫之间经常交流的内容。尤其是在不同的民夫村和民夫队之间。
人们还会交流各自不同的待遇，以避免官员们欺上瞒下、厚此薄彼——要真的有这种事，十万民夫，也不是吃素的。
一聊到这个，人人都打起了精神。
这大概是民夫们最关心的话题。
“你们不觉得，这次营建法老的陵寝，比传说中要快好多吗？”
“是呀，原本听说至少要十几二十年才能修好王陵。所以法老才这么年轻就开始营建。但是现在看，四个方向上的王陵都已经修得这么高了，连木门都安上了！”
说到这里，詹加莱皱了皱眉头。
“我觉得这事有些怪异——我之前听说，工匠之神克努姆在上埃及。所以不少经验丰富的工匠，都前往上埃及去了，也带走了他们的智慧和那些神明留下的工具。”
“按说，少了这些人，王陵只有修得更慢才对啊？”
听詹加莱这么说，顿时又有人不乐意了：“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这些民夫都是窝囊废似的。”
詹加莱却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别，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我只是想让大伙儿想一下：那些年代比较近的先代法老们，营建的陵墓都是在地下。”
“也就是说，法老们已经不再建造像金字塔这样的，立于地表的大型陵寝了。”
“听说是为了防那些胆大包天的盗墓的①……”
“可看看咱们现在每天都在建的是什么？”
“而且……一修就是修四座？”
这也正是十万民夫分属不同的营地，同时修筑，偶尔遇到问题或者困难才会被允许相互交流的缘故。
过来和詹加莱交流的人当中，有一位是资深工匠，当然还没到工匠眷者的那种程度。
但会日常吹嘘他曾经参与过上一位法老陵墓的营建。闻言这名工匠点了点头，说：“我也觉得奇怪，甚至感觉我们根本不是在修法老的王陵。”
“如果是王陵，通常会在地表以下，修建一座模仿法老生前居所的大厅，在大厅四壁用精美的壁画画上法老生前的场景，昭示法老的威严与伟大——”
“大厅伸出会修出一条竖直向下的通道，通往放置神棺的地方，那里是法老踏上永生之路之前，暂时居住的地方。②”
“但现在，咱们竟然是分开在四个地方同时修建，修建的名义上说是金字塔，说白了也只是四座直上直下的方形高塔……
另外还让挖四个大坑，说是用来堆放用废的碎石料的，过两天还要再填平……你们说，这合理吗？”
闻言民夫们一起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或许是新的王陵式样？”
关于法老的王陵，民夫们所知有限，有人自动将法老的王陵与从王室流出的衣饰和首饰样子归为一谈。
“我说，老兄……”有人开口反向质疑那位资深工匠，“你真的见过上一位法老的陵墓吗？听说法老为了给墓室的位置保密，要紧的工匠都是要殉葬的……”
资深工匠顿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想要抗议却找不到能够解释的理由。
当然，实情也确像质疑者说的那样，在营建上一任法老王陵时，这位工匠还远远不够资深，所知关于法老陵寝的诸般细节，都是在当时的工匠村里听人聊天听来的。
“依我说，弟兄们，都别管我们现在修的到底是什么了。”
“上头发给我们什么图样，我们就照着样子建！”
一个脸颊圆圆，看起来脾气很好，知足常乐的民夫开了腔：“咱们在这里，至少每天有饱饭吃。虽然干活吧，但只要能把活干完，你就能回营帐里去休息……你们知道留在家乡的那些人，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来自埃及各地的民夫们多少都从同乡那里听说过一点故乡的状况。
此刻他们都黯然地低下了头，同时心中又都有那么一丝侥幸。
如果他们没有被征召为民夫，现在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詹加莱忽然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耳边响起马蹄声，他立即从地面上跳了起来，望着声音来的方向。
和他坐在一起的民夫们反应一致，全都跳了起来，向远处张望。
果然，只见远处出现星星点点的火光，仿佛排列成为一道蜿蜒的长蛇。
“这是，这是……”
站在詹加莱身后的刚好是那名老资格的工匠，见此情景，忽然脱口而出：“那是法老的仪仗。”
詹加莱顿时有些发愣。
他想起他曾经见过法老的。
但那绝对是……根本不愿想起的回忆。
随之马蹄声撞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附近供民夫休息的营帐里也有些动静，不少民夫想要出帐询问。
但是马蹄声立即散开。
詹加莱看见跟随法老仪仗的卫士们前往各个营帐，应当是勒令所有人就地休息，不得出账。
没过多久，一对卫队簇拥着法老的坐骑，来到詹加莱身边的火堆附近。
詹加莱迅速认出了被卫士簇拥着的法老提洛斯——他与詹加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面庞英俊，脸色却无比阴郁。
他头上戴着象征下埃及的红冠，颈间、手腕和脚上都依着旧日习惯戴着金灿灿的饰品。
正在詹加莱偷看的时候，法老森冷的眼光已经朝他这边转过来——
詹加莱马上低下头，同时试图在心中默默向他追随的神明祈祷：“伟大的阿蒙神啊，我，嗯，那个，您虔诚的眷者詹加莱，觉得这里有些不大对劲……”

第212章
艾丽希深夜被唤醒，却并没有任何怨言。
因为向她祈祷，试图与她建立联系的，是一个向来寡言少语的眷者——民夫詹加莱。
这个眷者性格沉稳，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如果不是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事，这名眷者是不可能夤夜祈祷，惊扰神明的。
艾丽希不敢犹豫，马上与詹加莱建立了联系。
她听见了这个年轻民夫的心声：是法老，法老深夜来巡视为他营建陵墓的工地。
深夜巡视？
艾丽希让詹加莱缩在同伴们身后，悄悄地抬起头。艾丽希就此接着詹加莱的双眼视野，悄悄打量眼前的景象。
确实是提洛斯——
他头戴高高的红冠，佩戴法老的全副行头，仪态庄严。但在那副金光灿灿的仪仗衬托下，他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与以往相比，更显出几分憔悴与焦虑。
艾丽希不动声色，赶紧让詹加莱低下头，免得他因为直视法老而受到惩罚。
片刻后，詹加莱又从人后偷偷抬起头，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的视线顿时在一个头发胡子花白，身材略胖，满脸皱纹的达官显贵身上停下——
大神官达霍尔。
詹加莱的眼光立即移开。
但就这样片刻的停留，也引起了达霍尔的注意。这位大神官脸上挂着一向温煦的笑容，视线向詹加莱这边扫过来，在每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詹加莱低着头，任由这毒辣的眼光上下打量自己。
与詹加莱建立有联系的艾丽希，见到这幅场景也感到心跳微微加快，额头见汗。
毕竟现在这个达霍尔是能够看见她穿过荷鲁斯之眼以后的灵体的。
她不知道詹加莱这个阿蒙神眷者，与众不同的阿苏特，是否也能避开大神官的审视。
艾丽希甚至有种冲动，想要瞬间切断与詹加莱的联系。
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冒险试一试——大不了詹加莱被发现，她就立即灵体前往吉萨，直接将詹加莱带回底比斯。
这样她最多只是暴露了一个被事先安插在民夫队里的眼线而已。
好在大神官达霍尔的目光在詹加莱等一众民夫身上扫了又扫，最终还是挪开了。
艾丽希与詹加莱同时松了一口气。
四面八方传来王室卫队的呵斥声，是法老的卫士们正在弹压半夜被马蹄声惊醒的各个民夫队，勒令他们留在帐中，谁也不许出帐窥视。
见到此情此景，艾丽希想起上次她在埃及地形图上看到的景象，连忙分出一点灵性，另外与索兰建立了联系。
这时索兰已经回到边境军中。在外带兵，他就算是再如鱼得水，也始终保持着应有的警惕。
即便是深夜，也只是极浅极浅地入睡，一听见艾丽希的声音，早已醒来，当即念诵阿蒙神的尊名，聆听神谕。
原来神明是问他边境军的坐标。
这是领兵者的必修课，索兰当即回答：他已经派遣了驻扎西面诺姆的几个边境军小队前往与努米底亚的边境，帮助那里的埃及居民撤离。
而从玛哈拉出发的边境军大军，现在还有三天的路程，就将赶到吉萨。
他的大军希望在吉萨，能够从修筑王陵的民夫队那里得到一些补给。
索兰还完全不知道，法老和他的父亲大神官已经抵达吉萨。
艾丽希没有多说，只是要索兰小心行事。
索兰少不了在心里吐一会槽——他若是已经到了与努米底亚人干架的边境上，小心行事是应该的，为啥好端端地在埃及境内也要小心行事。
这位神明也真婆妈呀！
艾丽希是能够听见索兰心中的吐槽的，一时间竟无语，直接切断了与索兰的联系，专心于詹加莱那边。
索兰却一下子从他在简易营帐中的临时铺盖中坐起来。
他心里陡然敞亮：神明提示他留神提防的，是吉萨！其实是吉萨！
艾丽希的注意力回到詹加莱这里。
法老提洛斯环顾四周，看见了密密麻麻排列着，一直向远处延伸的民夫营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里有为他修建陵墓的十万民夫，再加上四处堆积如山的材料——这位法老此刻是在倾下埃及的全国之力，为自己修建陵墓。
但提洛斯丝毫没有得意之情，他只是四下里观望一周之后，随便听着身边大神官达霍尔吩咐，在此地搭建营帐，供法老休息。
“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
忽然，法老出人意料地向詹加莱所在的这一小群人开口询问。
他背着手，平静地站在詹加莱面前，声音里自然而然带有属于王者的威势。
这点威势就已经足够了，詹加莱和身边的民夫们都觉得双膝一软，瞬间全部拜倒在王的面前。
詹加莱身边都响起牙齿上下打战的声音，早先聚拢在这火堆旁，高谈阔论说着法老也会死这种话的人，此刻几乎都吓得魂灵出窍——
谁能想到他们刚刚编派过的法老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营地中，出现在他们眼前。
“不要怕——”
艾丽希提示詹加莱。
詹加莱听见来自神明的声音，稍许稳定了心情，向前膝行了两步，低声回答：“回王的话，刚才我们几个，在打牌。”
不是在说您的坏话。
一时间詹加莱身边的人都如捣蒜似的点着头：“是啊，在打牌——”
提洛斯对打牌也已经不再陌生了，这种源自普通民夫之间的游戏。
因为一种简便易用的数字在埃及传播开来，早已传遍了上下埃及。
孟菲斯人也都知道，打得一手好牌，就能学好数算，将来能去王室司库这样的地方讨个肥差。
原来是有牌瘾——提洛斯顿时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扫过眼前这个相貌平平。但是衣着整齐干净的年轻民夫，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詹加莱诚实回答之后，提洛斯问：“恰好，王需要一个向导，能够带王在营地和工地转转的人。你愿意在这几日里侍奉王吗？”
詹加莱一时怔住了，情不自禁地想要抬头看向提洛斯。
他几乎于同时听见了呵斥与提醒——
“大胆！你怎敢直视王？”
这是提洛斯身边的王室卫士。
“小心，避免惹怒法老。”
这是他心底，来自神的提醒。
詹加莱赶紧低下头，用颤抖的声音回应：“这是小人莫大的荣幸！”
他试图将刚才的冒失解释为见到王者之后太过激动的表现。
“那还不快上前向王行礼？”
旁边的王室卫士顿时大喝一声。
詹加莱身边来自各个队的民夫们一时间都流露出或嫉妒或羡慕的眼神。
詹加莱则手脚并用，爬到法老面前，伸出双手，捧住了法老的右脚。
按照埃及人的习俗，对法老这样的高位者，他应当匍匐在对方面前，无比恭敬，无比虔诚地去吻他的脚。
但是此刻，詹加莱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强烈的念头：不——
这不是一位真正值得人尊敬的法老。
他从未表现出真正关心过他们这些普通的埃及人，从未给他们带来福祉。
他征召了十万埃及人来自己营建陵墓，只是为了他自己，他一个人的永生。
既然法老也是人，法老也会死……凭什么要他如此卑微地、像是崇拜自己最信仰的神明一样，虔诚地去亲吻对方的脚？
他做不到……
他相信即便是神，也不会强求自己，对法老如此恭顺，如此屈从。
事实也确实如此，此前出现过的，源自于神的提醒没有再次出现，没有要求他以最卑微的姿态伸手抚摸并亲吻王的脚面。
詹加莱心里也平静如水，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失去什么好机会，甚至也不担心自己因为惹恼法老而丢掉性命。
谁知法老提洛斯却轻轻向后退了一步，抽回右脚，轻声将身边的卫士斥退。
“捧脚礼就可以了。”
“把他带到王的营帐外休息。明天一早王要见他。”
詹加莱就像是做梦一样，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夫，摇身一变成为了法老的向导。
他被带进法老的王帐，得到了质地精良、触手柔软的卫士新衣，和用羊皮做的系带软鞋。
他不用再和二十多名同伴挤一个大通铺，而是独立拥有了一个铺位，这已经是他此生从不敢想的事了。
因此詹加莱这一晚根本没怎么睡，直到王帐的帐幕颜色有些发青了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谁知，他却被人使劲儿推了推。
“喂……”
毫不留情的称呼，似乎根本不屑于叫他的名字。
詹加莱瞬间惊醒，揉揉眼睛，就看见法老提洛斯站在自己面前。
这提洛斯的穿戴打扮已与昨晚截然不同——他不再头戴高冠，浑身披满金光灿灿的首饰。他身上穿着的，也只是一件王室卫士的普通长袍。
但提洛斯的眼神依旧阴鸷，眉头紧锁着，似乎心头萦绕着无法排解的郁闷。
他见到詹加莱醒来，立即用命令的口吻说：“带王到处看看。”
詹加莱慌忙翻身坐起，应了声是，然后匆匆忙忙将他昨晚才学会系法的绑带软鞋胡乱系在脚上。
却听提洛斯低声对身边仅有的一名卫士吩咐：“不要惊动其他人。王只是让这个向导带王去看看……这里的普通人，最普通的人。”
年轻的法老，眼神里依旧透着烦乱。但语气里终于出现某种坚定，他转头看向詹加莱，挑起一双长眉，又重复了对詹加莱的称呼：“喂？”
詹加莱顿时明白了，他赶紧应是，脚步马上变得轻快。
他已经想好了要带法老去哪里——
他要带法老去负责为民夫们准备后勤的几个村子，去看那里的伤残队，那里都是在为法老修筑王陵时遇上事故，不幸伤残的人们。
那些失去了手脚甚至无法自己照顾自己的人。如今聚在一起，全凭昔日工友的怜悯，照料他们一二，施舍他们一点食物……
还有些因为长年累月的的重体力劳作，摧毁了健康，无法再承担沉重的劳役，只能帮忙照料后勤的老人队。虽然是这个名字，可是那一队的人，年纪至多只有三十出头而已……
如果法老愿意，詹加莱还会带法老去看看那些妇人队。
那里的妇人们承担了为十万民夫供给口粮的重任，民夫们每日能够休息。
但这些妇人们却几乎一天十二个钟点连轴转，烤制面包，浆洗缝补衣物，根本无法停下来……
每天都有人死去，受伤死，病死，累死……
他们无法享受永生的待遇，他们不会经过防腐者的手，被制成木乃伊，只会被扔在乱葬坑里。
甚至有些因病而亡故的人，他们会认为是被邪祟附体，一把火将尸骨烧个干净。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过客，体验了一回人生的苦楚，就匆匆离开这个世界。
詹加莱相信这些法老都不会明白。
但是对方既然提出了，他就会依言带着法老去四处走一走，看看这个真实的人间！

第213章
詹加莱似乎觉得自己看到了法老的另一面。
这张面孔的法老，褪去了神的光环，渐渐露出属于人的一面——
他穿得像是个普通人，走路说话像是个普通人，面貌虽然英俊，但看着也还是个普通人。
这一大清早的，詹加莱陪着法老在修筑王陵的工地和营地里转悠，法老的各种反应，更加令詹加莱觉得，身边这个，与其说是具有神性的法老，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伙子。
法老面对很多事物都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好奇，他没见过烘面包的烤炉，没见过打水的辘轳，不知道滚木是用来推动那些巨型石块的，更加不清楚新近才出现的吊车之类工具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矗立在未来他将要长眠的地方。
法老的气质也不再是一味的阴沉，他脸上会很生动地表现出惊讶、新奇、恍然……诸多泄露心情的表情。
詹加莱带法老去了残疾村。
在那里，法老紧绷着脸皮，望着一个个因为遭遇事故而肢体伤残的民夫从他们破旧的营帐里爬出来，尽可能地从事一些力所能及的劳作，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面包和水。
那些体态怪异、面目吓人的残疾者前脚刚从提洛斯面前走过，后脚提洛斯就捂着嘴，应该是险些呕吐出来，强撑着没有在人前表现得失礼。
詹加莱心里开始对这个年轻人生出一些同理心——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这些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反应，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和法老的反应几乎完全一致。
于是他又带法老去了工地附近妇人队的地盘。
相比起残疾队，妇人队这里更加富有朝气，也更忙碌。
大灶与烤炉上方一清早就升起了炊烟与水汽。
身穿着埃及传统服饰的年轻妇人们轻快地进出，每个人头上都顶着高高的一堆物品，要么是大罐大罐的麦粥，或者是厚厚的摞成一摞的麦饼。
她们带着这些食物，伴着朝阳，向已经纷纷起身的民夫们走去。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看见了认识的詹加莱，立即从大灶后头跑出来想要打招呼，一眼看见了詹加莱身边穿着卫士服饰的法老。顿时停住了脚，犹豫地朝詹加莱那边看了看。
一名忙碌着的妇女见到这一幕，吓得赶紧将那孩子揽到身边，警惕地望着詹加莱身边的法老，口中忙不迭地问：“詹加莱，这是什么人？”
那个孩子却不知道厉害，只管从母亲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睛里没什么畏惧，只管打量着提洛斯。
詹加莱沉吟着，不便搭腔。
他有些后悔带法老来这里了。
因为在这里忙碌的妇人没问题，有孩子出现在这里，却是营地的禁忌。
管理妇人队的官员通常认为在这里劳作的妇人需要分心才能照管她们的孩子。因此曾下令，一旦发现这种情况，就要连人带孩子都逐出营地。
谁知提洛斯竟然向这对母子摇了摇头，颇为生硬地说：“别怕……我不会干涉……”
那位母亲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而那个孩子见没什么危险，竟然自来熟地跑上前，来到法老面前，一只小手抓住他的袍角，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张开的手心里放着一角小小的麦饼。
这孩子甚是好客，见到提洛斯没有敌意，竟然要将母亲偷偷塞给自己的一角麦饼，送给提洛斯。
年轻的法老在位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厚礼，原本想要摇头，最后还是从对方手里接过了麦饼，道了一声谢，伸手轻轻揉揉对方的小脑袋，然后目送这孩子跑开。
詹加莱万万没想到，昨夜初见时表现得冷淡而绝情的法老，一旦动起温情，会是这副模样。
但他随即见到法老将那一角麦饼放入口中，轻轻咀嚼，随即以手遮掩，呸的一声，将咬下的饼子从口中吐出。
“这么多砂子……”
这是法老对这一角麦饼的唯一评价。
但是詹加莱却心里一阵发酸。
他小声说：“我自小就吃这样的食物。”
“而且，现在能吃上这种食物，已经算是非常非常幸运了。”
法老顿时捧着剩余的麦饼，久久无法做声。
太阳的高度又升高了些。
妇人队的营地显得更加忙碌。
詹加莱生怕这种尴尬而僵硬的气氛持续，赶紧岔开话题，甚至很难得地说了一个笑话。
法老顿时轻轻地笑起来。
“詹加莱……”他说，“你把王带到这里，是否这里有你相好的姑娘，心中所爱的人？”
詹加莱听见法老叫自己的名字，一时非常欣喜。
他原本以为法老只会管自己叫喂的。
但是法老的问题却又令詹加莱黯然不已，当下一五一十地将他过去的故事、失去的爱人都告诉了法老。
提洛斯听了，一时也只低下头，默然不语。
大概是陪法老转了一大早上，詹加莱竟觉得与对方有些投契，一时间脑子像是抽了似的，开口反问：“请问您有心爱的人吗？”
话刚问出口，詹加莱就后悔了。
他也不是没听过法老的绯闻，不是关于神秘女郎就是关于第一王妃的。因此知道这些女人的事，对法老而言，可能是一种禁忌。
法老果然变色。
但却没有勃然动怒。
只是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像是雕刻队的石匠精心雕刻而成的石像一样，良久没有动弹。
终于，提洛斯一点一点地扭过头，眼神冰冷，盯着詹加莱，一字一顿地说：“王，从来没有过，心爱的人。”
“以后也不会再有。”
“走——”
提洛斯一声令下，就要带着詹加莱和随行的一名卫士离开。
谁知一群官员装束的人向提洛斯这边快步走来，挡住了他们三人的去路。
詹加莱看眼前来人，只见领头的一个，是他昨晚所见，那个头发胡子花白，微微谢顶的老头，大神官达霍尔。
“陛下——”
达霍尔一点一点地向提洛斯行礼，这声称呼惊吓了这个妇人队在场的所有人。
刚刚给提洛斯送过麦饼的孩子，此刻正茫然地站在营地的入口处，惊讶地看着身边的阿妈和大娘们，一起向法老所在的方向跪拜行礼。
达霍尔身后的几个官员看见了那个孩子，顿时向随行的卫士们使了眼色。
马上就有全副武装的卫士冲上前，抓住了孩童，像是倒提着一只牲畜般，将他提到法老面前。
孩子的母亲见到，一声尖叫，想要冲上前，却被卫士们拦住，瞬间扭转了胳膊，被按在地上，不能动弹。
但是这孩子的母亲还能开口。
她大声哀哭着喊道：“陛下，请您看在这个孩子刚才还送了您一角麦饼的份上……”
提洛斯脸上流露出不忍之色。
这一点落在詹加莱眼里，詹加莱顿时觉得提洛斯应该会对这对母子网开一面。
大神官达霍尔却面带笑容，上前一步，凑至提洛斯身边，声音响亮地说：“陛下啊，这可是您亲手制定的律令。”
为了让聚于此处的十万民夫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建起提洛斯的陵墓，的确是由官员们制定了重重细则与规定，其中就包括了，进入妇人队的妇女，不得将自己的子女带入营地。
这些律令，最后也是由提洛斯首肯，才成为王令的。
“再说，也不会给他们母子什么严重的惩处，只是将他们送出营地而已。”
达霍尔又笑着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可是一听到这里，孩子的母亲就像疯了似的，想要扑到提洛斯脚边求情：“求求，求求您，埃及伟大的、仁慈的王，至高无上的法老陛下……离开这里我们母子就只能饿死……”
“饿死？”
提洛斯一偏头。
“是啊……”
那妇人想说，又不敢说。
下埃及的大批粮食都被征调来了吉萨的王陵工地，离开了这片工地，就算他们母子能够顺利回乡，等待他们的命运，恐怕也只能是坐等饿死。
提洛斯眼波顿时有所触动。
但是大神官达霍尔在旁笑着补了一句：“陛下……”
提洛斯瞬间闭上了嘴，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詹加莱一直在旁冷眼旁观，此刻他看见提洛斯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僵硬，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漠然。他越来越像是一尊完美而精致的，但却不尽任何人情的塑像。
法老似乎就这么站在詹加莱眼前，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所有的人性。
“詹加莱，求你在王面前说句话……”
那妇人听说过詹加莱的名字，在被卫士拖走的过程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詹加莱立刻觉得一道锐利的眼光投向自己，并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端详。
他整个人缩在法老身边，一言不发，一个字也不多说，仿佛他与此刻的法老一样无情，又仿佛刚才那对母子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片刻之后，这道目光移开了。
那道目光来自大神官达霍尔，他见到詹加莱像是任何一名忠于法老的卫士一样，谨慎地保守着自己的本分，没有对法老做出劝谏。达霍尔终于将眼光从这个年轻民夫身上挪开。
詹加莱在心中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为那对母子感到担忧。
因为他刚刚得到了来自神明的谕示。
“不要为那对母子担心，神对他们另有安排。”
另外，詹加莱也得到了一句针对他自身的指点——
“小心那个老头！”
詹加莱带法老提洛斯私下里巡视营地与工地的事，很快就被传扬出去。
一时间，官员与民夫们都是人人自危，官员怕被挑出错处，被降职解职，从此不能得到王室颁发的俸禄；
民夫们则是怕像早先那对母子一样，被赶出营地，那就真的没活路了。
这件事中，似乎唯一受益的人就是詹加莱。
他被从原先的小队中单独提出来，安排在法老身边，继续做向导，待遇一如王室卫士。
人人都羡慕詹加莱，只是因为晚间打牌的缘故，就得到了法老的青睐。
听说营地里的纸莎草牌已经供不应求了。
然而詹加莱却没有因此而感到任何欣喜。
因为就在得到来自神明的提醒之后不久，他就被传唤去见那个老头——大神官达霍尔。
詹加莱心中感到紧张，但也做好了准备，打算如果对方问起，自己就说今天早上都是按照法老的命令行事的。
谁知达霍尔见到他，却并没有问私下带法老巡视的事。
这位满面皱纹但是笑容可掬的老头子，温和地望着詹加莱，柔声问：“小伙子，你希望变成更好的人吗？”
詹加莱瞬间糊涂了。
更好的人？
他大惑不解地抬起头，望着达霍尔的双眼，一时只觉得对方的双眼拥有强大的吸引力，自己的视线怎么也挪不开。
变成更好的人，这谁不想？
詹加莱感到自己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脑海中响起嗡的一声，似乎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

第214章
“你希望成为更好的人吗？”
詹加莱的眼皮极为沉重，他恍惚着，意识不受控制，耳边则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喃喃低语。
更好的人……谁不想？
他就是一个不够好的人，出身卑微，相貌平平，既没有财产，也没什么特长，只是一个终日浑浑噩噩、只晓得劳作的民夫。
他依稀觉得自己正在流露热切无比的眼光，似乎在说：想，当然想……
“那就对了——”
“只要你敞开心灵，让它荡涤于来自星空的圣光之下，放弃你那卑微而渺小的躯体，你将永远摆脱堕落与低贱，不纯净与不成熟，从此变为高贵的、神圣的、不可毁灭的人。”
“你将像原初一样，得到永生。”
詹加莱似乎整个身体都臣服于脑海中始终回荡的那个声音。但他心底深处却还有一线清明，回荡着唯一一个声音——
“詹加莱，记住，你是詹加莱……”
一听到这个声音，詹加莱似乎就清醒稍许。
他听见对方高声说：“随我一起念诵！”
“万物之父，世界的先知。”
詹加莱喃喃地跟着开口：“万物之父……”
只听对方继续说道：“若你降临于世，就将拥有完整无敌的力量。”
“你愉快地从污秽中分离洁净，从粗鄙中分离精细。”
“你直冲云霄，然后再次落下。”
“天地之力尽数归于你身。”
“于是你拥有整个世界的荣耀——”
“一切障碍远离你身，你将战胜所有狂暴之物，穿透一切坚硬之物。”
“世界便由此创造而成①……”
詹加莱眼前出现一片迷雾，这团迷雾中瞬间幻化出数道炫丽的光彩。
它们是那样明净、纯粹、艳丽。它们随即开始旋转，混成一团，幻化出无数无法形容的色彩与图案——
鲜花、绿叶、鲜亮的果实；
朝阳、夕阳、天边的云彩；
男人强壮的躯干、女人温柔的笑容，孩子吮吸手指时可可爱爱的神情……
似乎这个世界上一切于詹加莱有深刻印象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同时灌输进入詹加莱的脑海。
“世界便由此创造而成……”
那个声音重复着，“这就是奇迹般的演化。”
“嘶……”
詹加莱似乎从一个梦中梦里猛地醒来，随即感到脑内一阵剧烈的痛苦。
他耳边依旧回荡着面前这个老头的念诵之声，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里甚至分化出了一个灵魂，也在跟随着虔诚念诵着：“奇迹般的演化……”
但此刻，詹加莱很清楚地知道：他是詹加莱。
平凡的民夫詹加莱，相貌不出众，人也不聪明，更在几年前就早早失去了此生所爱。
他的内心深处，仿佛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屏障。
这座屏障将他内心里的这一小片记忆和在他整个脑海、整个身体里回荡着的创世记忆分割开，让他拥有一小片自我，一小点清醒。
那个声音依旧在低声提醒他：“记住，你是詹加莱！”
这是神的声音——詹加莱马上精神一振。
“你将暂时表面臣服于这种控制，内心保持自我。”
“詹加莱，放手去做，去表演，你背后有神的支持，有神的庇佑！”
“去吧！”
詹加莱感受到自己双眼中流露出迷醉与狂热，望向面前的老者，向他躬身，以示臣服。
对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顿时露出一派欣慰……
艾丽希不敢解开她与詹加莱之间的精神联系。但还是从乌拉尼娅手中接过了一条亚麻手巾，轻轻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她没有想到大神官达霍尔竟这么不好对付。
自从詹加莱向她祈祷，告知她即将单独面对达霍尔之后，艾丽希果断与詹加莱建立并保持了精神联系。
她感受到达霍尔对詹加莱施加了一种精神影响术，而詹加莱因为刚刚成为阿苏特未久，位格过低，无法抵御。
艾丽希果断出手。
她放弃了大部分詹加莱内心的阵地，让詹加莱做出彻底臣服的样子，取信于达霍尔。
但与此同时，她始终保持着詹加莱内心的一块净土，使之不受影响，并将此作为恢复詹加莱意识的据点，让这名年轻的民夫迅速清醒过来。
艾丽希曾经做过森穆特好长一段时间的锚。因此对于人的内心世界驾轻就熟。
在此之后，詹加莱的所有表现，就都是表演了。
艾丽希借助与詹加莱内心的精神联系，不断给出指示，让他做出达霍尔希望看到的动作，说出达霍尔想听的话。
当然，穿帮的危险也时刻存在。
艾丽希借用着詹加莱的视野与她那位生父达霍尔对视着。
她心中不止一次感到心虚，每每觉得达霍尔那锐利的视线正穿过所有屏障，都看向自己。
同时她也几乎需要使用自己的全部位格来帮助詹加莱稳住心绪，以便在达霍尔面前表现出绝对的稳定和绝对的被控制。
只要詹加莱还没有离开达霍尔，她就不能掉以轻心。
乌拉尼娅见到艾丽希在凝神沉思，也不敢打扰，只能静静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艾丽希与詹加莱同时感受到了危险。
瞬间艾丽希做了决定，以她的视野代替了詹加莱的视野，以她的听觉代替了詹加莱的听觉。
为了保护这个年轻的眷者，她索性把对方封在了一个小小的漆黑的自我世界里。由她来面对达霍尔。
紧接着，达霍尔伸手，把自己的脑袋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到一边休息。
詹加莱双眼依旧热切，望着前往，眼中似乎只有达霍尔刚才给他描绘的前景：你将变得更好，不再有疾病困扰，拥有不朽的生命，终至迈向永生……
“好了！”
达霍尔的身体伸出双手，用衣袖把自己那微微谢顶的头顶认真擦了擦。那光亮的头顶甚至映照出了达霍尔平平的双肩，无头的身体。
詹加莱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微笑着站在达霍尔面前。
于是达霍尔将脑袋放回原位，笑着命令詹加莱起身，指点他转向，让他走向法老所在的王帐。
在那里，詹加莱满面自信地直接站在王室卫队长的身边，在对方狐疑的目光中站得笔挺，仿佛他已是法老新近提拔的心腹近臣——而这，正是达霍尔所安排的。
詹加莱与那位大惑不解的王室卫队长并排而立，目送达霍尔离开的时候，艾丽希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从乌拉尼娅手中接过了一个陶制的漱盂，无法控制地开始呕吐。
乌拉尼娅？
艾丽希：救命，这可不是怀孕……是我需要洗洗眼睛。
当晚，艾丽希几乎完全没有中断过与詹加莱的联系。而詹加莱也确实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站在法老帐外，寸步不离地守护。
而法老提洛斯似乎也料到了这结局，自行留在王帐中，对詹加莱的遭遇视而不见。
夜渐深沉，王帐内灯火渐暗。
大神官所在的营帐也熄了灯火。
詹加莱突然松了一口气，心中那种强烈的压迫与约束感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要瘫在地面上。
但是他不敢，周围都是和他一样，站得笔挺的王室卫士，没准那些家伙看到他刚才那副紧绷的样子，谁也不敢怠慢，谁都站得笔挺。
詹加莱向他们告了罪，假装要去解手，悄悄绕到王帐后面。
他瞬间瘫倒，平躺在起伏不平的地面上，贪婪地享受着肢体都有自己掌控的感觉。
但这感觉没能维持多久，詹加莱以他刚入行的位格和粗浅的阿苏特灵性，感受到了奇特的预感。
“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虚空中顿时跃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是阿蒙神祭司大人！
詹加莱一阵欣慰。
虽然在之前那段时间里他短暂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但他对于神明对自己的关照，心中感激无比。
早先如果是他自己亲眼见到那个怪老头的奇异举动，早就装不下去要穿帮了。
幸亏有神明的眷顾！
詹加莱躺在地上，望着浩瀚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心里却只在反复念诵着一句话，一句至关重要的话，神要他记住的话：“我是詹加莱！”
在詹加莱躺倒在地休息的时候，艾丽希已经以登入荷鲁斯之眼的灵体形式潜入吉萨的王陵营建工地内。
她边走边觉得好郁闷——
大神官达霍尔现在变成了一个怪物。而且这个怪物能够直接看见她的灵体，艾丽希现在以灵体出行都受到了限制，只能在多数时候借助詹加莱这个眷者的视野。
她原本也想过要教会詹加莱一些咒法。但是考虑到对方现在是她的眼线，不能让他显得太过特别，这个计划就只能暂时往后拖一拖。
她特别想直接出手，处理掉达霍尔。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机。
要干掉达霍尔可能并不太难，难的是，她现在完全不知道干掉达霍尔会带来什么后果。
有这种可能——她固然悍勇无比地干掉了达霍尔。但是大神官夫人就永远无法恢复为一个正常人。
又或者，达霍尔被干掉，也照样会有人将继承大神官的遗志。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不知对方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谨慎起见，艾丽希还是决定先不动达霍尔，由自己和已经暂时取信了达霍尔的詹加莱一起，对这位大神官施加严密的监视。
另外，索兰的边境军只在两天的路程之外，万一真出了大事，索兰也是可以助她一臂之力的。
而她现在，则是趁着达霍尔暂时不会出现的机会，去见另一个家伙。
她的灵体飞快穿过夜色中的大片大片宿营地，来到了矗立于黑暗中的大金字塔附近。
她对这里并不陌生，毕竟曾经在这里目睹过一场惊世骇俗的赛尼特棋局。
这时艾丽希迈向金字塔下的一道阴影，沉声问：“是你在召唤我？”
那道阴影一直沉默着，直到艾丽希开口，再问了一次，阴影上方，才出现了两道明亮的湛蓝光线。
那两道光线来自于——眼睛。
狮身人面像的眼睛。
这座将身躯隐藏在静夜中暗影里的狮身人面像，终于忍耐不住，睁开了双眼。
整座石像瞬间灵动起来，成为一只真正的斯芬克斯。
斯芬克斯那对眼睛骨溜溜地转了又转，最终确定眼前四下里只有艾丽希一个人。
于是这家伙傲然开了口：“你不是法老！”
艾丽希也傲然回答：“只不过现在还不是罢了！”
斯芬克斯顿时泄了气，狮子身体向前一趴，将它那张人脸的下巴搁在前爪上，整个形态像是一只怪异的大猫。
“不是法老，不意味着我办不到法老能办到的事！”艾丽希笑嘻嘻地继续说。
“有什么是法老独家专享的吗？”
“哼，你别哄我。”
“我斯芬克斯好歹也是做过两年法老的。”
斯芬克斯的前爪挠了挠它戴着的头饰，那是法老专享的头饰。除了法老，无人能戴。
“你拥有法老的神血吗？”
艾丽希顿时笑了。
“我不需要法老的神血去开启某些特殊物品。”
“事实上，我刚刚毁掉过一件这样的物品。”
斯芬克斯一下子就懂了，它的身体向后一缩，双眼中的瞳仁缩成两道细线，像一只大猫似的发出细细的声音：“你毁掉了光之权杖？”
艾丽希顿时啼笑皆非。
它竟然给人一种，妈妈呀，我要回家的感觉。
艾丽希：好一只色厉内荏的大猫咪啊！

第215章
边境军的营地中，马夫阿诺正在精心照料马匹。
战马的食料槽里，除了事先切成一段一段的草料之外，还有阿诺精心挑选过的豆子，与草料一起仔细拌匀。
边境军中的战马数量不算多，但每一匹都被阿诺这样养得膘肥体壮，一身的皮毛油光水滑，人人见了都称赞一句好马。
只不过军中的粮草不足，豆子供应不上，如今的食料槽里，只洒进了一小把豆子，稀稀疏疏的，拌匀之后全部消失在草料中，看都看不见。
将所有的活儿干完之后，阿诺拍拍双手，坐在一截用来拉草料的车厢后，心满意足地望着他的马儿们探头到食槽中，大快朵颐。
他身后不远处燃着火堆，一群边境军士兵正聚在一起随意闲聊。
“法老也真是的，努米底亚人不入侵，就想不到我们边境军。”
“西面边境吃紧了，就想起我们了。巴巴地将边境军从最东面调往最西面——”
“呃……”
“要是这时候赫梯人也同时攻来，那我们边境军是不是又得再急急忙忙地赶回玛哈拉去？”
阿诺最明显的感觉是，自从大将军回归之后，边境军的士兵一下子都敢说了。
大将军不在的那段时间里，边境军中一度噤若寒蝉，谁都不敢抱怨什么。
似乎人人都知道自己是权力斗争中的失败者，只能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做人。
反倒是大将军一回来，之前压了大半年的牢骚，全都一个劲儿地发了出来。
“就是——”
“之前没有战事，我们边境军就不是东西。现在有外敌入侵了，就让我们上战场，面对努米底亚人的大象……凭什么？”
阿诺听得出神：近几天里，边境军中流传着不少关于努米底亚人的传言，说他们能够驱赶大象作战，那些大象一头头都像是妖兽似的，长着四五腕尺长的大长牙，四枚巨足如同神殿里粗大的巨柱，一脚踩下去敌手纵使不成稀泥也会变成肉饼。
他们这批边境兵被派去与妖兽为敌，人人都觉得凶多吉少，因此士气绝对谈不上是高昂。
“伙计们，我们去和大将军说说去。”
火堆旁顿时有人大声喊出来。
“反正向西去我们也要和象兵干仗，九死一生，法老又如此对待咱们，不如……干脆别去西面了，我们去孟菲斯，我们直接去和法老理论！”
去和法老理论啊……
阿诺心想：其实，也不是没理论过，但是这结果嘛……
想到这里，他浑身一颤，被唤起了自己当初身在大金字塔前，躯体被完全控制，无法动弹的记忆。
这件事他和不少同袍私下里都谈过，多数人都认为那次只是边境军集体中了邪祟。
但是阿诺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当时是不受控制地与一群手持凿子与锤子的民夫艰难苦战。
这苦战的过程中，法老与大将军一直都站在金字塔高处眺望双方的战斗。
在那之前，整个边境军上下都在传，法老已经被边境军控制在手中。但在那之后，大将军也被迫交出了指挥权，只身回归孟菲斯。
那场中邪，应该就是从胜利到失败的转折点吧。
阿诺虽然只是一个军中地位低微的马夫，干活的机会多于上阵杀敌。
但这也一定程度上给了他超然的视角，更能抛开自己，从全局去看待问题。
“胡闹！”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火堆旁所有的士兵瞬间全都站了起来。
阿诺也是，一瞬间就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索兰就是有这种魔力，他从来不用什么特别的手段。但就是能让这支边境军里最狂妄的士兵都俯首帖耳，乖乖地听命于他。
阿诺心想：可能是这位狂将军永远身先士卒，永远冲在普通士兵最前面的缘故。
如果他不是一个马夫，而是一个能够冲上战场的小头领，他也一定会紧紧地跟随在索兰身后，索兰指哪儿，他就打哪儿……
“就算法老亏待了你们，西边几个诺姆的平民百姓可从来没有亏待你们。”
索兰一张俊美的脸庞绷得紧紧的。
“过去数年，你们驻扎在玛哈拉，吃的穿的，座下驱使的马匹，全都是各诺姆的普通人供养的。”
“现在他们蒙受苦难，他们的家园被人践踏，男人被杀害，女人和孩子被掳走，田地从此荒芜，被漫漫黄沙所湮没……埃及的领土从此变为被邪神肆意践踏的地界，你们哪个能狠得下心，能够坐视这副场景？”
“哪个能做到的，现在就给我站出来！”
索兰猛地提气一声大喝。
当然没有人能站出来。
边境军士兵自从加入这支队伍，就被灌输过无数遍他们的使命：保卫家园，护佑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阿诺心里是服气的，他觉得索兰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确——
他们这些人，都是埃及平民节衣缩食，供养的武力保障。这时需要他们站出来维护，他们又岂有资格退缩。
“我不知道你们心中信仰的是哪位神祇……”索兰继续往下说，“我信仰的那位神明，祂的使命就是守护生命与秩序，祂曾经在我最低落最失望的时候，给予我最重要的希望与勇气。”
阿诺一听见守护生命与秩序，耳朵立即竖了起来。
他悄悄地挤入越聚越多的人群，将热切的目光投向被士兵们围绕着的索兰。
“因此我有理由相信，只要我们的行动是出于维护正义，注视一切的神明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们会得到埃及的神明给予的指点和赐予，这一点，是崇信邪神的努米底亚人完全没法比拟的。”
索兰的话一下子引起了许许多多士兵的共鸣。他们不再为那还未真正见到的努米底亚人而感到畏惧与恐慌，他们心中瞬间被填充了勇气，此行西去，将成为他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们这支骁勇的边境军，未必就忠于法老提洛斯。
一定程度上，他们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前程与生命，既要在凶险万状的战场上保住性命，也要向上爬获得晋升。
与此同时，他们也都忠于自己的信仰。
这让他们的奋不顾身拥有了全部意义。
“就是这样！”
“有伟大的太阳神拉庇佑，我们必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埃及万岁！”
“拉神万岁！”
索兰和阿诺一时间都没有出声。
阿诺是追随阿蒙神的眷者，身为阿苏特要忠诚于自己的信仰，绝不会随随便便地高喊另一位神明的尊号。
索兰也是这样。
但索兰一愣神之间，也已经意识到了，他麾下的边境军，绝大部分将士，信仰的主神都是传说中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的太阳神拉。
事实上，整个下埃及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在具体的事务上他们会向各种各样的神明祈求，生病了去拜一拜塞赫梅特女神，不下雨了他们会去祈求泰芙努特女神，丰收节拜奥西里斯，新生儿诞生拜哈托尔……
但是在他们心中，代表正义与光明，永远对抗着阴暗与邪恶的，只有太阳神拉。
索兰原本想将属于阿蒙神的理念推广给他的边境军。
没想到这一番话却唤起了人们心中对拉神的狂热崇拜。
索兰脸颊两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但人们如果不是盯着他看，就猜不到这位狂将军刚才竟偷偷地吐了吐舌头。
向拉神表达敬意与忠诚的声音此起彼伏，站在人群中的索兰与阿诺，一在明，一在暗，一个身处高位，一个需要仰视他人，心中却同时感受到不小的压力。
在艾丽希面前，斯芬克斯像一只温驯的大猫般低下了头。
“既然如此，我认为你初步具备了与太阳神抗衡的能力，值得我斯芬克斯的礼遇。”
“你原本想要法老来这里与你见面？”
艾丽希一转眼珠，问出这样一句。
“是的……”
斯芬克斯老老实实地说。
艾丽希望向身后远处，连绵不断的民夫营帐。法老那座庞大的王帐混在其间，如同鹤立鸡群一般，格外显眼。
“但是你的法老没有出现。”
艾丽希的语气里稍许有些嘲讽和奚落。
但她心里是警惕的。
斯芬克斯的身份很可能是先代法老，提洛斯与他之间存在潜藏的联系。
如今斯芬克斯发出的信号，连她都能感知到……不止如此，连她的眷者詹加莱都能感知。
法老却不能。
那么法老很可能也已经出问题了。
联想到法老提洛斯终日与大神官达霍尔混迹一处，再联想到大神官夫人的遭遇，艾丽希越发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斯芬克斯顿时耷拉下脑袋。
片刻后这家伙抬起头，问：“你，能不能……别让他们这么乱挖乱建了。”
艾丽希心里好笑：这斯芬克斯在大金字塔畔站了至少有一千年，如今都忍受不了一个后辈修建自己的陵墓？
随即她察觉不对，沉声问：“你能飞行，对吗？”
她记得在穿书之前在书本上看过不少生有翅膀的斯芬克斯图案。
但是这尊千年来立在金字塔跟前的狮身人面像历经风霜，已经看不出双翼存在的痕迹。
斯芬克斯闻言脑袋一震，面露惊异地反问艾丽希：“你想要干什么？”
艾丽希则双手一摊，说：“你要我帮你，就要让我看到全局，通晓整体情况。”
“不要帮忙就算了。”
艾丽希根本没有留给斯芬克斯迟疑的时间，掉头就走。
“真是服了你了。”
背后传来斯芬克斯一声郁闷的冷哼。
艾丽希随即感受到身后的空气在流动。
她一回头，果然看见斯芬克斯背上展现出一对巨大的双翼，在夜色中不断拍打。
艾丽希忍住笑意，返身来到斯芬克斯身边，庄重地说了一声：“有劳了。”然后纵身一跃，来到斯芬克斯背上。
这位毕竟有极大的可能是昔日的一位法老，她不敢表现出任何轻侮的意思——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抓紧了！”
斯芬克斯低低地咕哝了一声，仿佛在提醒艾丽希系好安全带。
它随即一振双翼，趁着夜色滑向高空，转瞬间就已经达到了与大金字塔塔身完全平齐的高度。
艾丽希则侧过脑袋，俯视大金字塔一旁连绵不断的民夫营帐，和明显正在连夜赶工的几处工地。
她看了片刻，拍拍斯芬克斯的脖子，说：“再高一点。”
斯芬克斯顿时又咕哝了几句，不知在抱怨什么。但似乎又不敢违拗艾丽希的意思。顿时双翼一振，又在宁静的夜色中向高处飞去。
“可以了——”
艾丽希达到了她可以总揽全局的高处，俯视地面。
此刻东方的天际已经出现了一兜亮蓝，天光开始驱散黑夜。
历任法老修建的大大小小的建筑，旧的新的，渐渐从地面浓重的黑暗中显现，任由艾丽希尽收眼底。
艾丽希眼神突然一跳。
在她眼中，法老新建的几处地上建筑。虽然体型还不够大，远远比不上旁侧的大金字塔。
但是有它们的存在，似乎将几处古老年代里留下的宏伟建筑连成了一个相当特别的形状。
她心中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忽然脚下斯芬克斯的身体一振，双翼停止了挥动。
紧接着它就像是折翼的天使一样，带着脊背上的艾丽希，向吉萨的地面急坠而去。

第216章
就在艾丽希刚刚辨认出地面上那些建筑排列而成的形状时，她座下的斯芬克斯突然一声怪叫，双翼停止振动，从高空向地面直坠，连带背上艾丽希的灵体。
艾丽希还能怎样？
当然是选择直接登出荷鲁斯之眼，回到底比斯她的住处。
但是在艾丽希直接登出之前，她紧急又开了一个小窗，前往卡纳克神庙的广场，在那里把她手中紧紧抓住后颈的斯芬克斯往广场中间一扔——
轰的一声。
当艾丽希在她住所的密室里醒来时，听见的就是这样一声，卡纳克神庙方向传来的巨响。
对不起，底比斯人，干扰了你们的睡眠！
艾丽希在心中默念着。
底比斯整座城市，包括远郊，大约五万余人，绝大多数都从睡梦中惊醒，不知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有胆大的已经准备披衣出门，去卡纳克神庙那里一看究竟。
但随即，整个城市中泛起一阵安逸宁谧的气氛，人们开始感到困倦。
除了一小部分有职责在身、需要守望城市治安的人之外，绝大部分底比斯人渐渐忘却了将他们惊醒的巨响，纷纷进入梦乡。
艾丽希在迅速赶往卡纳克神庙的路上体会到了这种力量，稍感诧异，就立即回想起当初在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神殿里发生的事，知道是森穆特出手帮忙。
只是这次森穆特影响的范围之广，起效之快，依旧令艾丽希吃惊不已，心生佩服——大祭司的位格，似乎又高了不少。
艾丽希赶去卡纳克神庙时遇见了神官菲林，他身负神庙的安全，此时紧张不已。
艾丽希却告诉他：“没事的，也没有少东西，只是多了一点东西！”
菲林一脸疑问，毕竟卡纳克神庙跟前放置着许许多多阿蒙神的虔诚信徒为祂奉上的雕塑与珍贵石材，底比斯人一向重视神庙的守卫，生怕他们为神明送上的奉献会被人窃走。
此刻艾丽希竟然说会多出一点东西，菲林实在不敢相信。
一群人打着火把来到卡纳克神庙前的广场上，菲林和他身边的随从们全都惊呆了——
这神庙前广场上，俨然多出了一座巨大的狮身人面像。
刚才那一声巨响，似乎就是这座巨大石像落在广场上造成的响动。
“这是……”
菲林不认得这座石像。
但是他身边的人之中有人认得。
“我见过！”
一个中年男人高声叫起来。
“我小的时候，曾经随伯父与父亲两位，前往吉萨，观看先代法老修建的巨型墓葬！我还在那金字塔上刻下过证明我们到过那里的涂画！”
艾丽希顿时看见身后的石像双眼处露出两道细缝，缝里向外透出少许湛蓝的光线。
艾丽希连忙咳嗽了两声，那两道细缝瞬间又合上。
与此同时，那个中年男人继续把话说完。
“那是吉萨大金字塔跟前的狮身人面像！”
“绝对不会有错。”
菲林和他的同伴们都惊呆了，谁能想到这半夜里从天而降，落在卡纳克神庙跟前的，竟然是吉萨的巨型石像？
从底比斯到吉萨的距离那样遥远，这么沉重的石像，怎么会突然降临底比斯，还偏偏落在了卡纳克神庙跟前呢？
不过，底比斯也就这么一片开阔的空地最适合这狮身人面像突然空降，若是真落到那个聚居区里，伤亡恐怕也不会小。
菲林顿时警惕：“来自下埃及的石像……”
艾丽希却极其自如，笑笑说：“也许是专程来朝拜阿蒙神的！”
那两道细缝又悄悄漏出光线，斯芬克斯似乎此刻非常想向艾丽希瞪眼睛。
好在周围菲林等人的火把光线太明亮，无人留意它那张立在夜空中的僵硬脸孔，斯芬克斯才没有露馅。
艾丽希却又连连咳嗽数声，问：“我们要不要把这座突然降临的石像留在底比斯？就装饰在阿蒙神的神庙跟前？”
菲林等人一听，十分兴奋，顿时都说：“好啊！”
斯芬克斯的脸颊顿时又动了动，瞬间露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惨状。
可一等到人们的眼光向它的头部转过去，斯芬克斯就还是那张摆出端庄姿态，昂首看着远处天空的狮身人面像。
一时间森穆特也赶到了。
大祭司披着飘逸的亚麻长袍，任由夜风扬起他散在肩后的长发，悄无声息地来到艾丽希身后。
艾丽希悄声对森穆特说：“多谢！”
她感谢他刚才用最快的速度安抚了底比斯全城的人。
森穆特也淡淡地回应：“没什么？”
他背着手站在艾丽希身边，将狮身人面像上下打量一番之后，突然问：“斯芬克斯？驻守于吉萨的那一位？”
两道细细的石缝又缓缓睁开了一点点，从中透露出的湛蓝光辉往森穆特那个方向一扫，斯芬克斯顿时将双眼闭得紧紧的，似乎根本不敢看森穆特。
“菲林，好了，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带大伙儿先离开。”
“要不要留这座石像在底比斯，我和大祭司商量了再做决定。”
艾丽希交待菲林两句，这位神庙的首席神官赶紧领命，匆匆离去。
他和他的人，在离去时都曾一步三回头，为凭空出现的这座巨型石像感到惊异。
“好了，斯芬克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丽希见斯芬克斯面前只剩下她和森穆特。当即改换了口吻，毫不客气地问。
两道细缝依旧没有再次睁开，斯芬克斯在他们两位面前，似乎被吓得不敢睁眼。
“你刚才突然坠落，是遭到了攻击？”
听见攻击两个字，森穆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人脸大猫闭着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有将你带到这里，你就会摔成一团碎石？”
大猫这回使劲点点头，似乎是在表达感激。
艾丽希回想，当时自己的危险预感也是这么感觉到的。
那种力量真狠啊，斯芬克斯只是质疑了一句法老在吉萨乱挖乱建的行动，对方就要将斯芬克斯从高处摔落，碎成一团碎石？
又或者，那种力量针对的并不是斯芬克斯，而是一切能够上升到足够高度，看清地上那个奇异形状的一切生灵。
难怪这些天很少见到鹰隼一类的鸟类在吉萨的高空盘旋。
“斯芬克斯，为了你的安全起见，你不妨留在这里。”
艾丽希想了想，做出决定。
千年来矗立于先代法老陵寝跟前的斯芬克斯来到底比斯，立于阿蒙神庙跟前，对她来说只有好处。
斯芬克斯就像是吓了一大跳，双眼陡然全部睁开，瞪得像是一对圆溜溜的铃铛。
但它看见艾丽希身后的森穆特，立即又紧紧地闭上眼，似乎根本不敢看对方。
片刻后，斯芬克斯才像是猫叫一样，冒出一声：“能不能……送我回去？”
艾丽希却笑着反问：“你不怕吗？”
“怕的……但是一想到明天天亮，吉萨的人就会发现我失踪了，我就觉得好丢人……”
艾丽希完全能够理解它这种心态。毕竟这位本身应该也曾经身居高位。虽然它怂起来可一点儿都不像高位者。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在同一个地方矗立上千年，你就会明白，除了尊严，其实什么都不重要……”
艾丽希听见斯芬克斯这么说，当即决定：“我马上送你回去。”
她一只手伸出，搭在斯芬克斯高大的爪子上，另一只手握住了胸前的荷鲁斯之眼。
身边森穆特则沉声问：“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艾丽希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夜色中这个男人的眼神像以往一样真挚。
除了帮助她安抚整个底比斯的平民之外，森穆特深夜赶到这里，就是不放心她，生怕她有别的需要。
她顿时冲森穆特微微一笑：“确实有需要你帮忙的，但这一次我想要……稳妥一点。”
艾丽希当然要请森穆特帮忙，一起参详她曾经在高空中看到的那个奇异的符号。
但是有上次贤者之石的先例在，艾丽希可不打算冒冒失失地就让森穆特探索这个符号的意义了。
将斯芬克斯送回吉萨之后，艾丽希思考良久，决定将代理祭司萨沙找来，请他用护身符占卜来占卜，大祭司森穆特会不会因此而遇到危险。
萨沙欣然取出他的那对音叉，开始占卜，很快就得出答案：“没有危险！”
艾丽希终于放心了，她将在吉萨上空看到的奇怪符号画下来给森穆特看——
那这是一个正八边形，像是众星拱月一般，将吉萨最大的一座金字塔环绕在正中。
艾丽希从不清楚正八边形在埃及丧葬文化中有什么意义。但当时她在高空中，看见了这个由巨型建筑共同组成的正八边形之后，现在确认了没有危险，便拿去向森穆特咨询。
森穆特双眼中闪过细小的金色符号，似乎正在他的知识宫殿中迅速搜索结果。
但是他一无所获地向艾丽希反馈：“不，无论是金字塔还是王陵，埃及的墓葬建筑还从来没有过正八边形相关的……”
艾丽希沉思：她倒不是想问法老的陵寝会修成什么形状，她觉得有问题的是，为什么法老要在吉萨已有的建筑群之中，再多添几座，将跨越数千年，各位先代法老所完成的建筑，用一个正八边形串联起来。
森穆特搜索无果之后，决定使用晓谕法，直接去询问更为博闻广知的神。
谁知他刚刚准备好大祭坛，开始仪式，他事先放在祭坛上，那张绘有正八边形的纸，就直接被一团火焰点着了，转瞬间化为灰烬。
艾丽希在此过程中一直守在森穆特身边，以备万一萨沙的占卜结果不准，森穆特发生什么不测，她可以出手相助。
谁知道萨沙的占卜结果是准确的——
森穆特帮助她探寻正八边形的奥秘确实没有什么危险。
当然也没有成功就是了。
森穆特为此颇感挫败，而艾丽希却深感郁闷，她可是冒着把珍贵文物狮身人面像砸碎的风险才发现这个秘密的。
但艾丽希并不是个容易气馁的人。
她将这个图形画在纸上，分发给刚刚驾着王船返回底比斯的格里高，由他再转发给来自五湖四海的雇佣兵们，请他们辨认有没有在哪里见过这个图形，如果见过，是在什么情景下。
她也将一样的图纸交给菲林和穆莎娜夫妇，请他们代为向了解上埃及传统的老人家询问。
当然，她也将这个图样传递给了身在塔尼斯的碧欧拉小姐，请她向塔尼斯往来的各位商人打听。
另外，她在吉萨还有一个眷者詹加莱可以随时获知那里的动向，另外还有两个眷者将在两天后路过吉萨。
这天她突发奇想，带着正在蹒跚学步的小公主欧奈前往工匠之神克努姆神殿后的小学校——森穆特一直在此教学。
而借着教授这些工匠子弟们的机会，森穆特已经将三千个世俗体象形文字彻底整理成型，成为一套可以真正用来书写和表达的文字体系。
艾丽希坐在神殿的台阶上，时不时需要将悄悄爬开的小队友赶紧抱回来。
特别喜欢和欧奈一起玩耍的罕苏见状，悄悄从森穆特的课堂里溜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绘有各种象形文字的识字卡片。
艾丽希知道，罕苏经常拿这个当玩具来逗欧奈。
而欧奈不知为何，也很喜欢罕苏拿来的这种玩具。
至于艾丽希本人，她并不希望欧奈这原初婴孩太过早慧，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已经先学会了认识一大堆文字。她这个当妈的可从未想过要鸡娃。
因此她从欧奈胖胖的小手中，把罕苏递来的识字卡片给接了过来。
欧奈伸手一抓，啪的一声，艾丽希手中一时没抓稳，两张正方形卡片叠放着掉落于地面上。
艾丽希凝神，忽然发现这两张正方形的卡片以不同角度交错叠放，刚好形成一个特殊的形状：
两个方形的卡片，中心重叠，四角所指的方向不同，一共八枚直角，八个尖端共同构成了一个正八边形。
艾丽希瞬间意识到这可能是原初婴孩给的提示，她马上抬头看欧奈——
只见小队友一对点漆似的眼珠正乌溜溜地望着她，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一片幽邃。
与此同时，艾丽希听到了碧欧拉在耳边祈祷的声音。
“伟大的神明啊，我想我可能知道，祭司大人问我的那个图形代表什么了。”

第217章
塔尼斯，碧欧拉暂居的宅院里。
木板窗合上，窗帘放下，房间内顿时昏暗有如夜晚。
艾丽希的灵体与碧欧拉并排而坐，两人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九盏油灯。
碧欧拉正探出身体，将一卷染成红色的毛线缠绕在油灯上。
每四盏油灯，绕出一个正方形。
八盏灯，两个同心的正方形相互交叠。八个直角尖端刚好行程一个正八边形。剩余一盏油灯，放置在两个正方形共同的中心。
九枚摇摇晃晃的灯芯，以及在昏暗灯光掩映下相互交错的红色毛线，令艾丽希脑海中逐渐还原当日她在斯芬克斯背上俯瞰吉萨的广阔大地时见到的景象。
大金字塔为中心，四座建起的高台，和四个嵌入地表的深坑。
只要在想象中为它们连上直线，就是眼前碧欧拉弄出的这个图形。
“祭司大人，这是以这一枚油灯代表的位置为中心，形成的一个炼金术阵。”
“果然是炼金术阵……”
艾丽希对此有些猜测，碧欧拉印证了她的想法。
“我不知道您是在哪里见到这副场景的。但依照我浅薄的所知，我猜想可能是有人想要借这个炼金术阵，尝试获取我上次曾经向您提过的，贤者之石。”
“贤者之石？”
艾丽希多少有些动容。
她认为碧欧拉的猜测有很大可能性。
毕竟贤者之石很可能是八件原初奇迹之一。曾经有预言，能够开启全部八件原初物品的人将成为法老，统一上下埃及。
现在艾丽希已经开启了至少四件原初奇迹：原初土丘、原初婴孩、原初种子和陶工飞轮。足以令法老提洛斯感受到巨大的危机。
因此法老现在名为修筑王陵，实际上是摆出阵法，想要获得贤者之石？
她想到这里，便向碧欧拉郑重颔首：“碧欧拉小姐，你不愧是阿蒙神最虔诚的信徒——感谢你的指点，这个信息一定能让你我在接下来的事件中积攒极其重要的功勋。”
碧欧拉那张秀美动人的小脸上顿时绽放笑容，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但这笑容稍纵即逝，碧欧拉随即皱起眉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忧心忡忡。
她用异常郑重的语气开口：“祭司大人，我必须提醒您，我因为时间的错误，曾经了解过一些炼金术阵的背景。它在走向极端时将演化出一些生命实验，也就是说，炼金术士试图达到的一些成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
听到这里，艾丽希肃然回应：“我明白了。”
“我们所追随的神明是生命与秩序的保护者，绝不可能坐视这样的事发生。”
听见艾丽希的保证，碧欧拉顿时伸手拍了拍心口，舒出一口气，随后露出甜美的笑颜，眼神似乎在说：我就知道，神明绝对不会对这样的事坐视不管的。
但碧欧拉不会知道，艾丽希离开之后，给碧欧拉提出的这个可能直接起了个名字：碧欧拉假说。
事实上还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贤者之石就是八件原初奇迹的最后那一件。毕竟关于它的所有知识，都已经被屏蔽了。
因此也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说明，法老现在是在利用炼金术阵获取贤者之石。
碧欧拉的猜测只能算得上是假说。
但这充分证明了一点——法老修筑王陵的举动，绝不正常。
幸运的是，艾丽希已经事先在民夫队里安插了一名眷者，这名眷者又阴错阳差地成为法老提洛斯在吉萨的向导。她至少还有一个渠道可以了解在吉萨发生的事。
詹加莱很快就与王室卫士们都混熟了。
因为法老对詹加莱青眼有加，自王室卫队长以下，对詹加莱都很尊重。
还有人认为詹加莱很快就能加入王室卫队，摆脱他卑微的民夫身份。
詹加莱则自始至终表现得不卑不亢，并未因为这突然从天而降的好运而感到如何自得，这种态度为他赢得了更多好感。
因此詹加莱现在可以自由地出入法老的王帐，即使法老与大神官达霍尔不在王帐中时，也偶尔可以在王帐内走动。
这给了艾丽希绝佳的机会，可以窥视法老的王帐。
这天詹加莱等到法老与大神官都离开王帐之后，便找了个借口，与留守的卫士打了个招呼，进入王帐的范围。
说是王帐，并不是一座单独的营帐，而是一大片由营帐组成的区域。法老出行，仪仗繁复，随从众多，不可能是一座大营帐就装得下的。
詹加莱也不知道自己需要搜寻什么。毕竟艾丽希只提醒他寻找异常之处。
这个年轻民夫在王帐中来回走动，很快就锁定了异常的位置。
王帐诸多小型营帐中，有一间小小的方形营帐，营帐四面的帷幕终日放下，似乎从未打开过。
詹加莱向其他卫士们打听过那件方形营帐，得到的答案都是——没事别靠近那间营帐。
通常情况下，会有卫士在此值守。但也有特殊情况，有时法老卫士换班，上一班刚刚走开，下一班还未过来，这座小营帐会有一个相当短暂的，无人看守的机会。
于是詹加莱留了个心眼，他借着换班的机会，靠近那座营帐，一掀帷幕，闪身进入。
室外强烈的日光透过并不算细密的亚麻帷幕，照在营帐内。
詹加莱环视一周，发现这里似乎是法老的更衣之处，陈放着不少质地精良的华丽外袍，另有法老日常使用的各种帽饰、首饰、在不同场合需要持握的权杖与连枷……
忽然詹加莱的视线停在一幅用厚重羊毛毯遮住的物品上。
它大约有半人高，拥有一幅完全扁平的表面，表面用羊毛毯遮住。
詹加莱静下心聆听外面的动静，阿苏特的直觉告诉他，附近还没有出现任何脚步声、呼吸声。
于是詹加莱小心翼翼地上前，伸手揭开遮盖在那件物品上的羊毛毯——
这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石板。
透过帐幕的浅淡日光将石板照得光润而明亮，令它的质地显得更加通体，表面笼罩的一层翠绿似乎能滴出水来。
石板曾经经过高手匠人的雕琢与打磨，在石板的最顶端，是一幅拥有几个人物的浮雕。
詹加莱凑过去，觉得浮雕上表现的一位神明将不同的物品赐给身边人的景象。
但神明手中所持的物品，既不是权杖也不是连枷，形状模糊，詹加莱一件也认不出。
再向下看去，詹加莱心中迅速闪过一丝失望——
那是几行圣书体象形文字。
随着世俗体象形文字的传播，詹加莱已经能认得几个简单的文字。
但眼前石板上所镌刻的文字，他一个也认不得。显然这些都不是他这个阶层的人能够了解的内容。
但这时候他脑海里却闪过阿蒙神祭司的声音：“詹加莱，注视这幅石板，慢慢移动你的视线。”
詹加莱顿时心里了然——他虽然不能阅读，但是神明却毫无疑问可以。
于是他尽量放慢速度，让视线缓缓扫过眼前的石板。
只见几排异常繁复的圣书体象形文字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格子方阵，每个格子中都填入了一个单独的象形文字。
詹加莱数了数，这个方阵每一行都有二十格，每一列也都是二十格。格子方阵中，满满填充了四百个文字。
但詹加莱完全无感，这四百个字对他而言，就只是形状奇特的图画而已。
“停——”
詹加莱脑海里的那个女声再次开口吩咐。他赶忙让自己的视线定在那里，猜想那位祭司大人一定是在尝试将这么复杂的方阵里的内容全部记下来。
就在这时，詹加莱感到了危险预感。
远处王帐入口区域响起了脚步声，应当是接班的卫士回来了。詹加莱甚至还能听见卫士向大神官达霍尔打招呼的声音。
“再坚持一下——”
那个女声再次出声嘱咐詹加莱。
尽管一颗心迅速悬起，詹加莱还是在心底嗯了一声，以示他不会中途放弃。
但他已经在飞快回想这座营帐的构造。除了他进来的那一幅帷幕之外，另外还有哪几个出口。这些出口是否能让他顺利地离开这里。
人声迅速地靠近。卫兵们来得很快，并且出现在营帐的各个方位。
紧接着大神官达霍尔的声音响起：“这里刚才有人进入吗？”
卫士们语塞，只能答说他们刚来接班，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但因为王帐四面都有人值守，这王帐内部的小营帐……应该，没有人能进入吧。
达霍尔顿时冷笑了一声。
詹加莱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着——
他如果被人当场擒住，是不是会被认作是觊觎王帐中这些物品的小偷？
但他听阿蒙神祭司的口气，这件事非常重要，因此詹加莱牙一咬心一横——被擒住就擒住，完成神明赋予的任务更加重要一些。
谁知脑海里那个女声忽然轻声号令：“将它盖上！”
詹加莱几乎是按照本能反应，一伸手，就将那幅羊毛毯遮盖于石板之上。
营帐外日光强烈，清楚地映出王室卫士的手已经搭在了帷幕上。
这时詹加莱忽然感到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下一刻，詹加莱再睁开眼睛，已经到了自己昔日所在的民夫村附近。
他在这一瞬间已经由法老的王帐转移到了民夫驻地的一个僻静角落里。
詹加莱呆在原地：……这是神迹啊！
他竟然亲身经历了一回神迹。
年轻的民夫顿时伸手敲头，懊恼地想：他怎么能抱着自我牺牲的想法？神明怎么可能让他做自我牺牲。
阿蒙神祭司的声音在他心中低低响起：“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今天去了原先的驻地见了见同乡。”
詹加莱立即愉快地回答：“好的。”
大神官达霍尔望着空无一人的小营帐有些发愣。
他走到那幅遮盖着羊毛毯的石板面前，揭开毛毯看了一眼。
随即扬起头，鼻翼微动，似乎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凭空停留了一会儿，随即自言自语似的点了点头。
王室卫士们很紧张，卫队长率先开口发问：“大神官大人，难道先前是有人闯进了这里？”
达霍尔两侧嘴角向上一咧，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是，但也无妨。”
但也无妨？
“这座营帐里最要紧的就是这个——”
达霍尔向卫士们指指石板：“你们来看看！”
卫士们大多知道法老离开孟菲斯王庭时带了一件重要的宝物，好奇心驱使他们纷纷探头，向那面石板上看去——一排又一排的象形文字。
卫士们顿时纷纷摇头，一致同意达霍尔的观点。
“是呀，谁能认得这个？”
“只要不让人把它直接搬走，咱们就不能算是失职。”

第218章
达霍尔与卫士们的判断并没有错，能够溜进王帐的人，如果认不得石板上的象形文字，那只要不能把石板整个儿搬走，怎么看都是白搭。
但他们都不可能料到，早先溜进来的人在视野中夹带了另一个意识，那个意识，偏巧是能阅读圣书体象形文字的。
艾丽希自从原初婴孩出生那次，与森穆特有过一次阴差阳错的灵体交换之后，就莫名能够阅读圣书体了。
詹加莱在面对那块翠绿石板时，艾丽希正顺着他的视野清楚地看见：“万物之父，世界的先知……”
嗯，就是上次詹加莱差点儿被达霍尔蛊惑的时候，对方大声诵读的那些文字。
艾丽希一目十行地扫下，瞬间觉得自己的心智瞬间有些动摇，仿佛真的预感到了万物之父即将降临——
而詹加莱却完全无动于衷，他仿佛一个工具人，只管按照艾丽希的叮嘱，望着石板表面。
艾丽希马上就明白了：这些文字也是有力量的。
看不懂这些文字的詹加莱就完全不受其影响。
这也很简单，艾丽希加强詹加莱与她之间的联系，将完全不受影响的詹加莱作为锚，帮她避免这些文字的影响。和上次的情形刚好反过来。
她迅速稳定下来，并指点詹加莱将视线迅速下移，看向这几行文字下方的二十宫格。
艾丽希顿时傻眼——
二十宫格里四百个圣书体象形文字，全都是打乱顺序排列的——她面对着整齐排列的文字组合，无论是横读、竖读、斜向读，还是从左往右、从右往左，自上而下自下而上……都没能读出任何意义。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詹加莱面临危险——有人在靠近，随时可能发现詹加莱的行踪。
但艾丽希对此并不在意，她胸有成竹地让詹加莱继续凝视着二十宫格，自己迅速记忆，同时她通过荷鲁斯之眼开了两扇小窗，她的灵体悄悄伸出一只手，搭在詹加莱肩上。
就在营帐的帷幕即将被掀开的那一刹那，艾丽希的灵体将詹加莱从一扇小窗里搬运到了另一扇小窗——正是他以前的驻地附近。
叮嘱对方两句，艾丽希立即回归底比斯，迅速找来纸莎草卡片和墨水笔，按照心中所记，将那四百个圣书体象形文字全都默写下来。
她的记忆力一向出众，这一次也没有让她失望。
四百个前后没有任何联系，词不搭句的文字，竟然被她一字不错地全部默写下来。
事实上，艾丽希也并不担心一次记不下这么多——她完全可以通过荷鲁斯之眼再去吉萨几次，将石板上的内容看个全。
但因为大神官达霍尔能够看见她的灵体，这样做有一定的风险。所以艾丽希能够一次性记全也绝对是件好事。
从吉萨回来以后，艾丽希盘腿坐在原地，抱着脑袋，面对这个二十宫格呆看了有小一个钟点，依旧毫无头绪，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请外援。
她立即命乌拉尼娅去请森穆特，自己则去把在澡盆里玩水玩得高兴的原初婴孩欧奈胡乱擦干，裹上大神官夫人亲手缝制的衣袍，直接抱了出来。
小队友在艾丽希怀里挣扎了半天，见母亲依旧没有放自己回去玩水的意思，完全不像是森穆特对自己那样百依百顺，顿时扯开嗓子开始嚎哭：“呜哇哇哇——”
“不要阿妈……不要……”
艾丽希一时有些震惊于欧奈的语言天赋，这么点的小娃，已经能完美表达对她这个亲妈的嫌弃了。
然而欧奈还不会叫森穆特的名字，见到森穆特尾随乌拉尼娅快步赶来，还只能挂着满脸晶莹的泪珠，伸出一对藕节似的小胳膊，含混不清地喊一声：“%￥&%……抱！”
艾丽希只好顺从地将小队友交到张开双臂的森穆特怀中。
然后给这位大祭司指点她从那块翠绿石板上看来的二十宫格：“您觉得这个能解读吗？”
森穆特将欧奈扛至脖颈上，任由她用胖胖的小手拍着自己的额头与脸颊，却凝神望着艾丽希摆出的纸莎草卡片。
他完全没疑惑艾丽希为什么也能书写圣书体象形文字，看了片刻之后就问：“它前面还有什么文字吗？”
艾丽希眼前顿时出现光亮，从森穆特的第一反应判断，这个二十宫格解读有望。
但是她依旧谨慎，先问了一句：“您今天身体状况可好，灵性充沛吗？”
森穆特的眼光从二十宫格上移开，顿时了解了艾丽希的顾虑。
他马上将手伸向艾丽希，两人双手互握，而骑在森穆特脖颈里的原初婴孩欧奈此刻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森穆特的脖子。
艾丽希随即将她记忆中那段文字复述出来——她听大神官念诵过一次，又亲眼看了一遍它在翠绿石板上的文字，已记得一个字不错。
“万物之父，世界的先知。”
“若你降临于世，就将拥有完整无敌的力量……”
她一面念诵，一面将自己的意识与森穆特和欧奈的连成一体，三方顿时一起抵御了文字中的力量。
森穆特听完，久久没能出声。
他瞳仁中有金色的奇异符号此起彼伏闪烁。而他的表情则由惊异不已，渐渐变为恍然大悟。
“这是翠绿石板。”
他突然出声。
艾丽希大喜过望，抓住森穆特的手臂，问：“您想起来了？”
“不——”
“您更应该感谢小公主。”
森穆特说着略微扬起头，双眼试图望向趴在他头顶的小公主欧奈。
这是来自原初婴孩的提示，并不是森穆特知识宫殿里的既有内容。
欧奈此刻显得无聊到了极点，正将下巴支在森穆特的额头上，张开小嘴打了一个呵欠，同时伸出一对白白嫩嫩的小手按住森穆特的太阳穴，并且正得寸进尺地尝试拽森穆特鬓边褐色的长发。
艾丽希倒也不能就这样坐视欧奈这样欺负森穆特，伸手去把欧奈从森穆特脖子上揪下来。
“翠绿石板上记述了原初创世的全过程……”森穆特一面聆听一面述说。
“确实……”
艾丽希点头，从这些词句的字面含义上来看，确实像是在描述创世。
但它却又与埃及本土流传的创世神话多少有些区别。诸如从洁净中分离污秽，从粗鄙中分离精细这样的文字，是在创世神话中从未出现过的。
“至于石板上神秘组合起来的文字，是古代埃及的一种加密方式，它将文字的顺序打乱，排列成毫无意义的组合。
获取这个秘密的钥匙，有可能隐藏在您复述的那些文字中，也有可能直接镶嵌于这二十宫格之内。”
“找到这个钥匙，就能将文字重新排序。”
“同样的，找不到钥匙，这就是一个能够永远保存的秘密。”
“而翠绿石板上所记载的这个秘密是，唤醒原初的唯一方法。”
森穆特将原初婴孩的提示与自身的知识相结合，得出这样的结论。
艾丽希听见森穆特这么说，只觉得心里猛地一跳。
联想到法老在吉萨的所作所为，她心里瞬间都是不好的预感。
而她怀中抱着的原初婴孩，似乎也听不得这些，直接将小脸深深埋进艾丽希怀里。只余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个面面相对。
“森穆特大人，这二十宫格您能解开吗？”
艾丽希心急火燎地问：“我想要知道这唤醒原初，具体的方法是什么，需要……唤醒者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满脑子都是碧欧拉曾经提过的以生命为代价。
此刻森穆特像是察觉到了艾丽希因何而焦急，他郑重颔首：“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解开这四百个文字。”
此时此刻，森穆特满脸坚毅，似乎哪怕要让他将那四百个象形文字挨个儿组合，全部试一遍，他也有要为艾丽希找出结果。
“谢谢你，大祭司。”
“每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只是毫无怨言地付出——”
艾丽希想要再多说一两句感谢森穆特的话，她的时间却不够了。
眷者詹加莱正在试图与她建立联系：“法老摒除了几乎所有随从，钦点了我和另外两名从未见过的卫士留在王帐中随侍。”
艾丽希清楚时间异常紧迫，她没有离开森穆特，也没有让乌拉尼娅抱走欧奈。而是直接在森穆特身边坐下，抱着欧奈，背靠一枚石柱，陷入沉思。
森穆特也没有回头看艾丽希，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于那个二十宫格上。
吉萨，王帐中。
詹加莱和另外两名卫士并肩侍立在营帐三个方向上。
法老提洛斯则与大神官达霍尔一道，并肩立于营帐正中摆放着的一张矮几跟前。
透过詹加莱的视野，艾丽希可以清楚看见他左右两侧营帐对面站着的王室卫士。
他们都像詹加莱一样，穿着簇新簇新的卫士服饰，分别佩戴武器，此刻都背着手侍立，身姿笔挺如苍劲树干。
他们的脸色蜡黄，表情僵硬，看起来更像是两个假人。
可以猜想，詹加莱想必也是这副模样。因为他在进入王帐侍奉法老之前，达霍尔曾经见了他一面，说了几句闲话。
艾丽希当时迅速做出决断，马上调减了自己与詹加莱的联系，而是像上次那样，只在詹加莱心中保留了一小块净土，给他留下我是詹加莱这样的坚定信念，随后撤去了对这名眷者的一切影响力。詹加莱在达霍尔面前才顺利过关。
进入王帐之后，由于达霍尔的注意力已从詹加莱这里移开，艾丽希才终于能够大着胆子借用詹加莱的视野。
此刻，艾丽希通过詹加莱，刚好可以看见那张矮几上放置的是吉萨一带的地表建筑模型——
大金字塔、其余几座规模较小的金字塔、民夫们最近修筑的几座类似高塔的建筑，一一再现于矮几上这方寸之间。
连矗立在大金字塔跟前的狮身人面像都被标记在了这座立体的地形图上。
艾丽希心念一动，一面继续保持与詹加莱的联系，一面悄悄登入荷鲁斯之眼，她的灵体前去通知斯芬克斯，要它随机应变。
提洛斯抬眼看向大神官达霍尔，板着一张脸问：“时机到了吗？”
达霍尔拿起手中一只小小的匣子，打开匣盖看了一眼，点点头说道：“差不多了。”
谁知提洛斯的脸色立即转为铁青。
似乎这位法老并不是真的希望这个时机降临。
他板着脸又问了一句：“你确定？边境军也要到吉萨了吗？”
达霍尔温煦地点头，翘着唇上那丛花白胡子回答：“已经很近了。”
艾丽希吃惊不小——此前按照索兰所说，此时边境军距离吉萨应该还有两天的路程。
听见达霍尔这么说，艾丽希立即建立起与索兰的联系——
她很快听见了索兰的回答：“没办法，不得不加快脚程。因为……没粮食了。”

第219章
索兰的大军因为粮食即将耗尽，而不得不加快了行军的速度，提前一天赶到吉萨附近，这是艾丽希始料未及的变化。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艾丽希唯有叮嘱索兰，命他一切小心，并提醒索兰不要让大军马上靠近吉萨的营地，暂且在外围等候。
索兰应下，与此同时心中继续吐槽神明也会过于谨慎。
他的大军完全是因为缺粮才赶来吉萨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他完全可以绕着走。毕竟曾经在这里留下了如此糟糕的回忆。
即便到了吉萨，索兰需要做的也只是派遣几只小队，分别前往存放粮食的库房，将边境军需要的粮草从仓库中运出，然后和大军会合，离开吉萨，仅此而已。
艾丽希能够听到索兰心中的吐槽。顿时无语，但又确实找不到某一个能让索兰确切感到危机到来的理由，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叮嘱自己另一个眷者阿诺，让他留心一切异常，一有紧急情况就随时向神明祈祷。
阿诺赶忙一一答应，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牵着好几匹战马。
这些马匹近来都断了豆子，原本用来喂马的豆子都拿去炖得半生不熟，混在仅剩的麦粥里给人吃了。
战马们自然不晓得抗议，但最近只能时时在路边啃点青草果腹。
阿诺看着略有些心疼。他抬头望着远方，已经能依稀看到大金子塔在地平线上露出尖顶。
阿诺心想：还会有比数万人的大军完全断粮更糟糕的情形吗？
吉萨的王帐里，提洛斯双眉紧紧拧着，寒声问：“大神官大人，这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吗？”
大神官达霍尔顶着他那只微秃的脑袋，脸上露出招牌式的恭顺笑容，柔声应答：“事已至此，这真的是唯一出路了。”
“下埃及将近一半的人口齐聚吉萨，相信神明一定也正注视着这里。”
达霍尔伸出右手，并拢五指指向天空。
“如果我达霍尔真的有半点私心，就让空中降下焦雷劈我……”
……
提洛斯忍不住抬了抬眼——
周围一片宁静，两名达霍尔指定的卫士连同詹加莱一道，全都面无表情地侍立在四周。
空中没有焦雷，没有滋滋作响的电蛇，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是：达霍尔此举确实全无私心，是为了整个下埃及着想。
提洛斯只能点点头，表示相信了达霍尔的说辞，挥挥手道：“去通知边境军吧。”
大神官立即走到王帐的帐幕旁，将大幕挑开一线，低声向外面守候的侍从吩咐了。
从詹加莱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是什么人在的外面。但可以听到清晰的脚步声远去，没过多久就是马蹄声……
达霍尔转身，像什么事都没做过似的，面带谄笑，再度回到提洛斯身边。
“那么，我需要引导人们，自行走上那四座高塔？又该用什么方法？”
提洛斯问达霍尔。
“我王英明睿智，正是如此。”
达霍尔满脸阿谀地应答，同时又加上一句，“使用的方法不外乎欺骗两个字。”
提洛斯脸上的肌肉一颤，似乎没想到达霍尔厚颜无耻至厮，竟敢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说这两个字。
随即提洛斯的神色又转黯淡，苦笑着自嘲道：“是啊，除了欺骗之外，我这个法老，还有什么手段是能够统御埃及的呢？”
“等到原初苏醒，主宰一切的力量恢复，您将重新成为整个埃及的主人，并将拥有至高至伟的力量。”
提洛斯回头，呵的一声笑，似乎在说：您这大概也是欺骗吧。
“当然，老臣刚刚说的欺骗，是善意的谎言，是引导那些愚钝的民夫们走上获得新生的道路，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成为更好的人。”
“毕竟，您也看到了，原初诞生时，所做的就是从洁净中分离污秽，从粗鄙中分离精细，您此举正是在将这个世界上的污秽与粗鄙都推上高塔，帮助他们成为洁净与细致的灵魂，并释放出令人不可小觑的能量。”
“如果您直接了当地告诉这些无知的平民登上高台的后果，他们一定会离那几座高台远远的。”
“但如果您通过更委婉的方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遵从您的指引。不仅您事半功倍，平民们也能够更加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们的命运——”
“事实上，在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他们势必要在今天牺牲自我，帮助伟大的原初苏醒，力量恢复——他们自始至终都只是这个环节中的一小部分，而且注定要迈出这一步，将这个环节补齐……”
达霍尔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环形。
提洛斯听到这里，似乎有些被说动，皱着眉头沉思半晌，才转脸看向大神官，低声问：“那么，如果他们不肯相信呢？又或者，他们心中害怕……又或者，他们看出了破绽？”
达霍尔双眼笑成两道细缝，似乎在嘲笑法老这无谓的担心。
“不必担心，不是还有边境军在吗？”
闻言，即使是法老，一时竟也微微变色。
他难道还要用下埃及的边境军，来驱使下埃及的民夫，去完成……那件事吗？
“当然了，一切武力都有弊端。”
您如果有幸能找到‘原初莲花，那么一切自然迎刃而解。但您既然没有关于这件’原初奇迹‘的任何线索，那么就没有选择——请尽量使用欺骗的力量，如果欺骗与谎言都还不够用。那么，请您不要犹豫地使用武力！”
达霍尔一口气说完，视线向詹加莱等三名卫士扫过去。
一直像一枚树干一样笔挺立于王帐一角的詹加莱依旧挺着胸脯，僵硬着脸，眼光直接越过一切，紧盯着对面的帐幕，他心中一片模糊。
达霍尔所说的一切都像是流水，从他耳边流过，没能留下半点印象。
他心中甚至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
唯有内心深处有很小的一块区域，唯一的一个安全的所在，正在不断提醒他——我是詹加莱。
“好了，你们三人，今夜负责戍卫陛下！”
达霍尔用命令的口吻吩咐。
“向导，你负责为陛下指引方位；卫士，你们两人要不惜一切代价，侍卫陛下的安全，确保今晚一切都能顺利完成！”
提洛斯正以一手托着下巴凝神沉思，根本没注意到迅速向他靠拢的詹加莱等人。
“陛下，天色已渐晚，请出帐吧！”
詹加莱听见自己的声音殷勤地开口。
提洛斯像被惊醒了似的，抬头看了看身边的达霍尔。随即抬脚，率领詹加莱等三人向王帐的出口处走去。
他走到詹加莱身边时，突然停下，转身望着达霍尔：“你真的确定赫利奥波利斯的九柱神都已对新神毫无还手之力。因此必须借助原初的力量吗？”
达霍尔顿时灿烂一笑——他那一张老迈的面孔忽然像是获得了几分青春气息，脸上的皱纹也瞬间消失了不少。
“我王，达霍尔确信无疑——”
“因为祂们，甚至没有哪位能够在此刻赶来朝达霍尔脑袋上送一枚闪电——”
搭配这样的言语，达霍尔的笑容愈发诡异。
提洛斯回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顿时双眼圆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达霍尔早已算计好了一切，而他提洛斯早已没有选择。
而达霍尔的身影开始在王帐深处一点一点淡化，直至消失。
与此同时，詹加莱内心像是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终于清醒过来。
他心中那个我是詹加莱的声音逐渐放大到全身。但刚才他在帐中所耳闻的隐秘，却依旧有如一团迷雾，什么都记不得。此刻他既惊恐又后怕，只能在心中不断地暗中向阿蒙神祈祷。
然而他心中很快传来神明的回应：“别怕，神明会庇佑于你！”
詹加莱顿时定了神，忽听身边法老也长长叹息了一声。
此刻的提洛斯，看起来像是一只绝望的困狮。
他双眼赤红，望着王帐外，良久竟没能说出任何一个字。
帐外，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吉萨的大金字塔正向东面拖出越来越长的影子，正对着东方浅蓝色天幕上，一轮虚影似的月亮。
各处民夫队开始收工，妇人队那里的炊烟直上天际。
吉萨的工地四周，整齐划一的号子不再响起，四面八方传来的噪音是嘈杂的、放松的、闲适的、同时也是鲜活的、无比生动的。
十万个生命齐聚于此，创造了如此杂乱无章却又令人感到亲切的场面——
人和人聚在一起，相互供养、相互支持、相互安慰……哪怕他们再卑微再渺小，他们依然实实在在地生活。
唯有提洛斯，他孤零零地站在王帐前，任由夕阳将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走——”
突然，提洛斯一挥手，带着他身边三个面孔死板有如僵尸的随从，迈开大步离开了王帐。
艾丽希想象着达霍尔那张臭脸，心里痒痒的，早就想丢出一枚放电，让他享受一回脑袋上电蛇乱窜，焦糊味四起的滋味。
但她忍住了冲动——在达霍尔或者提洛斯彻底、坦白地透露他们的全部计划之前，她还不能随便就将达霍尔给轰了。
毕竟她现在还不能理解达霍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异变。轰掉眼前的达霍尔，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又会有另一个达霍尔出现？像大神官夫人也能死而复生一样？
此刻她并不比提洛斯多多少选择，她目前能做的只是继续追随詹加莱的视野，了解吉萨的民夫营地上发生的一切情况；
另外就是紧盯着索兰与阿诺的动态，以了解边境军可能会遇上什么问题。
艾丽希抬起眼，看了一眼坐在身边不远处的森穆特——这位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正聚精会神，双眼视线从未有片刻离开过她铺在他眼前的二十宫格。
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有一个钟点左右，原初婴孩欧奈同学早已不耐烦，正趴在乌拉尼娅推来的小摇床里睡得正香。
而森穆特却始终不停地挪动眼前的纸莎草卡片，尝试各种将眼前的四百个象形文字组合为通顺合理的可能。
他有时只是挪动几张卡片，就赶紧将这些卡片们放回原位。
而有时他会将卡片们动得面目全非，几乎重新组合成型，再长考良久之后，推翻这次的尝试，将卡片们全部放回原位。
但不管森穆特怎样尝试，他都能准确无误地将卡片放回初始的位置，即使完全打乱了也能做到。
在这一点上森穆特与艾丽希几乎是并驾齐驱，两人都是过目不忘。四百字的二十宫格，两人只要见过一次就能记住顺序。
但这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不能尽快解出这个二十宫格，记性再好也是白搭——艾丽希在心中微叹一口气，转开目光。
这一次她总觉得对手已经在她面前绘制出了一幅完整的壁画。
但是画面上最重要的几个部分都用亚麻布遮着，背后的内容若隐若现。
然而她如果不能看清壁画的全貌，就压根不能说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艾丽希迟迟不能做出决定。她对那两个算得上是至亲的男人毫无同情。
无论是轰掉达霍尔还是干掉提洛斯她都可以。但前提是对方不会因此再出一个后手，让她掉入陷阱，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詹加莱已经按照提洛斯的命令，将法老带至一座刚刚建起的王陵建筑跟前。
早先被派出的王室卫队已经聚拢了附近十余个民夫村的民夫、工匠、后勤与妇人们，人们满满当当地挤在用巨大石块堆起的高塔跟前，准备聆听法老说话。
谁知法老只是伸出手，轻轻击掌。
只见那座高塔背后转出一名埃及平民打扮的年轻女子，身边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通过詹加莱的视野看见这一切的艾丽希差点没忍住惊讶，惊呼出声。
这就是上次法老出面驱逐的那一对母子，艾丽希非常确定，为了稳定眷者詹加莱对于阿蒙神的信任，她已经事先将这对母子送到上埃及去了。
此刻，艾丽希望着眼前这一对肢体僵直、表情僵硬的母子，心里对欺骗两个字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第220章
艾丽希随即感到这件事在眷者詹加莱心中也造成了小小的波澜。
年轻的眷者在短时间内真的出现了一点点动摇：“难道神明连也会欺骗我？”
但马上詹加莱就有了思路，他望着那对姿态僵硬、神情木然的母子，觉得那副模样几乎就是没裹亚麻布的木乃伊。
和陪伴在提洛斯身边的另两个卫兵一个模样！
应该不是那天那对母子，而是法老找来的替身。
神明应当信守诺言，已经将那对母子安排好了。
詹加莱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却不知道他自己此刻和紧跟着提洛斯的两个卫兵、甚至和脸色苍白有如死人的提洛斯都看起来都差不多。
能够感受到詹加莱内心的艾丽希则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有勇气敢去质疑神明，但又能清醒冷静地做出判断——不错，这正是她想要的眷者。
这时提洛斯发话了：“这是上次王从妇人队里带走的母子。”
“他们临走时痛苦不堪，而你们，目睹这一切的人，背后传话的人……都觉得王不近人情，不怜悯平民，王的心是石头做的，王体内流淌着的神血也是冰冷的……”
被带到这里的民夫们一个个面露羞惭——生活在孟菲斯以外的平民大多很质朴，民夫们尤其如此，他们心里想什么，脸上就会表露什么。
虽然人们不敢在背后说提洛斯冷血，但是心里的埋怨一定不少。因此不少人面对法老立即行礼，表达他们的歉意。
詹加莱与艾丽希却同时想：别急呀，且听听法老怎么说呀！
他们两人都先入为主，认定了那对母子有问题，此刻也就不怎么愿意马上相信法老的说辞。
但是民夫们却并不清楚。
这些人多半只听说过：因为被法老发现，妇人队罚走了一对母子。但这对母子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是哪个诺姆的人……就连同在一个妇人队的也未必晓得。
此刻，日头已落入地平线以下，西方最后一点橙色的霞光正在迅速消失。
眼看这那对母子蜡黄僵硬的脸逐渐隐没在火把照耀不到的阴影里，几乎很难有民夫察觉到他们的不正常。
“你们心里的怨恨，王也都能理解。”
“这些日子里，大家忍受着糟糕的食物，带有异味的水，狭窄的床铺，却同时还要付出艰苦的劳动，换来的却只有一身的伤病，而且可能随时遭遇事故……”
法老一边说，民夫们一边动容。
没人能想到法老竟能如此准确地说出他们的苦楚。
原本他们都以为高高在上，拥有神性的法老是不知道的。
连艾丽希都忍不住暗自感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提洛斯的口才什么时候竟这么好了？
但詹加莱却很清楚，这是他带法老参观了吉萨好几个民夫驻扎的营地，法老才可能对他们这种底层贫民的生活了解得如此清楚。
提洛斯几乎只用了片刻，就将眼前的民夫一个个都打动，甚至有人伸手捂住双眼呜呜地哭了起来。
“但是你们一定都以为王下令你们劳作，只是为了王的永生，在死亡之后能够登上前往冥界的亡灵之舟。”
激动的人们渐渐停止了哭泣，还有胆大的透过指缝好奇偷看年轻英俊的法老。
所有人心中都是同一个问题：难道不是吗？
谁知提洛斯突然伸手指向身后，几乎与此同时，那座詹加莱和他的同伴们用最快时间建起的高塔上，面对民夫们所在的方向，原本掩上的那扇巨大木门忽然无风自动，吱呀一声打开。
“哇——”
人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拢于木门背后，展现出的高塔内部——
这高塔是民夫们自己一层层建起来的，因此人人都知道它的内部构造。
这高塔内部原本应该分为很多层。但现在还未安上每一层的楼板，只是在四壁预先预留了卡入横梁的凹槽。
此刻的高塔，只有四壁用巨石垒起的外墙，内部则是一个直上直下的狭窄空间。
但此刻，高塔内部出现了一座旋转上升的石梯。
它由吉萨工地上最为常见的长方形条石作为石阶，旋转上升。
这些长方形条石看起来没有任何支撑，除了旋转石梯的轴线位置它们叠放在一起之外，那些条石完全是凭空悬浮在空中。
高塔内没有火把，但这些条石的表面都散发着星星点点的橙黄色荧光。
正是这些荧光为旋转石梯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让这个神秘而奇妙的建筑结构出现在人们眼前。
围拢在高塔前的人群忍不住同时向前挤上两步，想要辨清那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们的幻觉。
“这是……”
一个年长的民夫甚至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双手揉着眼睛，颤声问：“这还是我们亲手建筑的……王陵吗？”
当初他们建筑这座高塔的时候，只被告知这是王陵的一部分。
“这不仅仅是王的陵墓……”提洛斯沉声开口，四周晃动的火把光线令他脸庞上的阴影也始终在不停晃动。
“它还是通向永生的桥梁。”
“永生？”
听见这个词语从提洛斯口中吐出的时候，聚在高塔前的人们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一阵悸动。
惊异与油然而生的憧憬像是一道巨浪，缓缓席卷，将整个人群都挟裹其中，没放过任何一个人。
永生！
他们听说过无数次的传说，好奇过也向往过，但却从来没有奢望过。
他们都不是那种，有资格获得永生的人。
“如果你们愿意尝试，登上这座石梯，走向高处，你们就有机会，登上神明所拥有的船只，由它载着，驶向永生。”
连詹加莱都听得愣住了。
只要登上那座石梯，就可以获得永生？
可真要人上前尝试时，民夫们却都显出犹豫不决。
“法老……真的会让我们这么多人都得到永生吗？”
“这石梯看起来怪怪的，我踏上去会不会掉下来？”
“这高塔现在看来也不是很高，走上去真的能够到驶向永生的船只吗？”
人们议论纷纷，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有胆子上前尝试。
法老顿时向站在他身边的那对母子微微颔首。
面部表情僵硬的妇人便牵着孩子，缓缓转身，一大一小，同时走向敞开的巨大木门，来到那座被橙色荧光映亮的石梯跟前。
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女人和孩子的侧脸，照见了他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茫然看着眼前石阶的样子。
人群渐渐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塔身中那对母子身上。
只见他们机械地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母亲的步子大一些，孩子的小短腿迈不了这么高的石阶，被母亲直接提着一起向上，步子像是踏在虚空之中。
渐渐地，这对母子走向高处，超出了敞开的木门所能观察的范围。
不少人试图向前挤去，还有些人直接蹲下，尝试从更低的位置看到那对母子登梯的情况。
原本已安静下来的人群再度变得嚣闹不已，人人都在大声议论，而且听不清别人都在议论什么。
忽然有人用激动而尖锐的声音高声大喊：“快看！那塔的顶端。”
所有视线瞬间刷地集中在这座方形高塔的顶端，连法老提洛斯和向导詹加莱也都不例外。
那对母子并未如詹加莱所料，出现在高塔顶端，被神明派来的船只接走。
而是高塔顶端出现了一层明亮的橙黄色光晕，笼盖于塔顶，远远看去，就像这塔身中盛了满满一塔的橙色光线，多余的光线便从塔顶溢出了少许。
“那是他们的灵魂——”
法老提洛斯一边观望一边解释。
“他们正在那里等待神明的接引。”
“但是他们站得还不够高，神明的船只到来时，有可能够不到船舷——”
提洛斯一回头，眼神扫过已经完全看呆了的人群。
“但如果你们加入他们，就会和他们一道，越站越高，就能轻而易举地登上驶向冥界的船只。”
听见这话，詹加莱心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欺骗。
法老在欺骗这些普通人，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一想到这个词，詹加莱的头突然开始剧痛。
原本他已经有一只脚迈了出去，他想要开口向身边的人讲述他预感到的邪异与危险。但是那突然到来的剧烈头疼阻止了他。
他立在原地，清楚听见耳边法老开口继续：“像他们一样，迈上这道石梯，你们就将告别粗鄙的食物、艰辛的劳作、穷困与疾病，你们将拥有自由，将迎来不朽的生命……你们将成为，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这四个字像是尖针一样，瞬间扎进了詹加莱的脑袋里。
他向后踉跄了两步，双手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几乎要倒下，但终于还是站住了。
他感到与神之间的联系正在慢慢减退，他的意识正在迅速被控制，他奋力抵抗却没有效果。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然失去了一切，只剩内心一角还保留这一个虚弱的声音——我是詹加莱。
在这过程中，法老并没有留意身边詹加莱出现的异状。
法老只管沉着脸，观看越来越多的人在被他的言语蛊惑之后，大着胆子却又小心翼翼地进入那座原本为法老所建的高塔，尝试迈上那座通体泛着蓝色光芒的旋转石梯。
他们先伸出一只脚，放在石梯上，然后又心虚地缩了回来。
隔了片刻，他们看见身边有更胆大的越过自己，蹬蹬蹬大踏步地迈上石阶，迅速向上攀登。
他们也耐不住了，重新伸出脚，将重心移至前方，尝试一下，竟发现这石梯是真的。虽然毫无凭借地悬在空中，却完全能够支撑得住他们的重量。
这是奇迹！
人们惊得睁圆了眼。
再抬头向上看去，他们已经看不见前面人的情况，只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那是迈向永生的脚步声！
心头一热，这些民夫们再也没有迟疑，甩开步子，争先恐后地向上攀登。
此刻，站在塔外的人也清楚地看见，随着涌入高塔那座大门的人数增加，塔顶那一弧橙色的光芒，正在渐渐增长，越来越高，仿佛为这座高塔戴上了一定橙黄色的巨大冠冕。
这座高塔的尖端已经远远高于同在吉萨的另外三座。
法老望着迅速涌入高塔的人群，望着那一张张满面急切的脸孔，看着他们争先恐后，甚至把身边的人推到一边的样子，眼中全是漠然。
他转身看向詹加莱，正好看见这个向导此刻正抱着脑袋，双眼发红，胸前起伏，似乎心中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法老却对这种煎熬与斗争见怪不怪，冷淡地说了一声：“走，带王去别处——”
詹加莱圆睁着眼，眼中似乎将有泪水涌出。
但隔了片刻，他低下头，恭顺地向法老致意：“是！”
艾丽希发现自己在一瞬间与詹加莱完全失去了联系，愕然惊起。
她抬眼时发现森穆特正站在身边，面对一幅已经整理出顺序，可以通读的二十宫格。
“大祭司，您完成了？”
艾丽希心头一喜。
她随即发现森穆特望向她的金色眼眸里，竟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

第221章
艾丽希的第一个念头：
即使是二十宫格也难不倒天纵奇才的森穆特。
等到她低头看清了二十宫格的文字，艾丽希的想法已经变成了：
这怎么可能……森穆特他，有没有可能弄错？
森穆特此刻也脸色苍白，额头汗水涔涔，与艾丽希并肩站着，两人一同低头望着摆放在地面上的四百张纸莎草卡片。
卡片上的圣书体象形文字，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入艾丽希的意识——
原来，这幅来自翠绿石板的二十宫格，上面书写的是，和原初失散后，重新联络原初的方法。
受文字数量的限制，二十宫格对这种方法的描述并不详尽，只说它需要举行特定仪式，通过来自生命的无尽能量，向原初发出信号。
而令艾丽希感到心惊胆战的是最后一句话：“以此将我们的位置，告知星空。”
这句话仿佛令艾丽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瞬间破了一个大洞。
在穿书前看的各种科幻作品瞬间都涌入脑海，此刻她心里只能想到一件事：“不要回答！不要回答！”①
对应眼前的场景，那么就该是“不要告知！不要告知！”
她与森穆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无声地向对方陈述两个字：“危险！”
艾丽希马上坐下来回想在她在与詹加莱失去联系之前所见到的一切，并试图将吉萨正发生的事与二十宫格的内容联系起来。
虽然二十宫格语焉不详，但艾丽希还是能够将特定仪式、来自生命、无尽能量等等，与吉萨现在的情形一一对上。
碧欧拉假说被证伪了，法老并不是在寻找贤者之石，而是在尝试找回原初。
令她更为惊讶的是，这个原初，似乎与星空也有关联。
难道当初她在萨卡拉地下感知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原初？
难道真正的原初存在于浩瀚星空？
不，现在还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艾丽希突然甩了甩头，迅速将思绪收回，开始思考她现在的处境。
与詹加莱瞬间失去联系，导致她无法通过眷者来阻止一切发生。
但她本就不能将事情全交给詹加莱——对方只是一个身份普通的民夫，又在法老身边，很难一人担下全部重担。
艾丽希很清楚，即使有能够直接看见她灵体的大神官达霍尔在，她也必须亲身前往吉萨，亲自处理一切。否则她和整个埃及都会陷入天大的麻烦。
艾丽希苦笑了一声，心想：这还真是天大的麻烦。
她马上转向森穆特：“我需要去……”
她将目的地隐去了，直接说：“你无须陪伴我前往，在这里守着欧奈就好。如果察觉我遇到危险，你也无须帮助我。请你替我照顾好小公主，和……底比斯……”
说这话的时候，艾丽希觉得她有点像个需要出远门的丈夫，在托付妻子照料孩子与家园。
这样也挺好，至少她可以不用担心在上埃及的根基。
将一切迅速交代之后，艾丽希坐在森穆特身边，手中握紧了荷鲁斯之眼，这枚护身符中迅速析出六边形，将她笼罩……
森穆特认真地看着艾丽希离开之后她那具没有灵魂的躯体，默默注视了几个呼吸的工夫，突然叹了一口气。
他将视线移向在小摇床中睁开双眼的原初婴孩欧奈。
小公主也正盯着森穆特，眼神颇为冷峻，没有半点属于一岁大婴儿的可爱。
森穆特却扬起嘴角笑了出声：“你是知道我不会再这么坐视她独自冒险的。”
这位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随即从袖中抽出了一枚音叉形状的银质护身符，向欧奈挥了挥，温煦笑着说：“算我求你帮忙！”
他随即弹响那枚占卜，并将它举至耳边，闭上眼，仔细聆听那传向四面八方的音波，试图判断出其中的细微差别。
最终他睁开眼，起身向小公主欧奈深深致意：“感谢您——”
欧奈打了一个呵欠，缩回她的小床，似乎想要继续睡觉。
森穆特却轻轻击掌，请来乌拉尼娅，请她找人通知萨提里，要萨提里过来照顾艾丽希与欧奈。
而他自己，则从袖中取出一枚旅行，向这枚护身符灌注大量灵性——这可以使旅行的速度加快，帮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目的地。
捧着旅行的森穆特眼中闪过金色细小的符号，轻声念出目的地：“吉萨——”
艾丽希登入荷鲁斯之眼，灵体瞬间到了吉萨。
她匆匆扫了一眼，发现原本一直矗立在大金字塔之前的狮身人面像这时已经不见了——
有艾丽希之前的示警，斯芬克斯这个怂货竟然已经趁着夜色，从吉萨悄悄溜走。
也好，到时以免误伤——艾丽希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今晚可能要大干一场的预感。
正在这时她收到了来自阿诺的祈祷：“伟大的阿蒙神，之前曾听您的祭司大人提过，需要您的眷者留意边境军中的异常。神明啊，现在边境军正在向吉萨大金字塔下的民夫驻地疾行，而且军中的气氛很不对劲……”
艾丽希一边听一边与索兰建立了联系，想从这位边境军的实际统帅这里得到更确凿的消息。
“边境军得到消息，吉萨的民夫驻地发生了暴动，民夫们洗劫了存放粮草的库房，要将这些粮食分别带回各自的诺姆。边境军接到了王命，前往制止这些暴民……”
还没等索兰说完，艾丽希已经差点大喊出声：“这是谎言、这是欺骗——”
但是她忍住了，用矜持而冷漠的口吻给出判断：“你们所听到的，未必是真相！”
索兰是在吉萨吃过亏上过当的人，闻言立即警觉，马上大声说：“感谢神明的指点，索兰……索兰这就去尽力约束麾下将士——”
待到艾丽希切断与索兰之间的联系，才醒悟过来：刚才听索兰的语气，这位狂将军竟然透露出了一点点，连他也不一定能够完全约束边境军士卒的意思。
此前边境军一直受到压制，原本是国之重器的边境军，在粮草补给上竟然要屈居于十万民夫之后，再加上马上就要前往西面前线面对努米底亚的象兵，而近日军中又缺粮缺得厉害，可以想见，边境军的士气一定掺杂了不少怨气。
此刻听说连民夫都敢暴动，憋了这么久的边境军要是还能忍耐得住，就奇怪了。
艾丽希并没有其他办法可想，索性将一切都交给索兰和阿诺，由他们两人尽一切可能约束/劝说身边的边境军将士。
她这边将注意力转向吉萨，索兰也已经行动起来，要求先遣两个小队前往吉萨，打探确实了那边的情形再说。
他手下的将领却大多怒不可遏，一再要求急行赶到吉萨，阻止那些企图打劫粮草的暴民。对于索兰的这种谨慎并不能理解。
而索兰派出打探的小队很快就各自派人回来，确认吉萨民夫暴动属实，并且建议索兰分兵从四个方向包抄吉萨的营地：“必须得这样，否则那些暴民们就带着抢来的粮草都跑了。”他们劝说索兰。
“您看，不少营地已经起火，再晚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索兰顺着探子的指点，向吉萨上方的夜空望去。果然看见那里开始腾起异乎寻常明亮的橙色火光，似乎连绵的营地被点着，暴动正在发生。
索兰麾下的高级军官们顿时也闲不住了，认定分兵是个好主意。
他们笑话索兰的谨慎，即使在收到了确凿的消息之后竟然依旧犹豫。
“大将军，这可不像您！”
“难不成这一年多待在孟菲斯，把您的锐气都磨光了不成？”
“您也说过的，咱们边境军之后要好好对阵努米底亚的象兵。饿着肚子打仗这种事，换谁也不肯。不如趁这个机会，去吉萨大肆搜刮一场。反正暴民们是抢，咱们也是抢……”
一个骑兵队的队长见索兰依旧为难，顿时笑道：“大将军是不是在担心分兵的人选？不如这样，我带着骑兵跑最远的路，绕道去到吉萨南面，然后向北面突进。您麾下的步卒分为三队，从东、西、北三面进攻，将那些暴民们全部堵在他们营地里。”
这个队长的策略马上赢得了其余高级军官的赞同，大家甚至还没等索兰拍板，各自传令去做准备。
索兰心道这样也好——分兵四路，就算是哪里遇到什么不测，他的边境军也还可以相互救援，不至于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索兰颔首。
边境军上下，顿时士气一振。
被压抑了这许久，终于到了可以大显身手，顺便补给粮草的时候了。
骑兵队的队长立即召集他的下属，众人整装上马。刚巧有一匹马马背上空着，骑兵们就想起了一向任劳任怨、干活好把式的马夫阿诺。
“阿诺，上马，跟我们一起！”
阿诺没有拒绝，他接到的任务本就是观察各种异常，能够随骑兵队尽快赶去看看吉萨的情况，阿诺认为这是比他留在后面更好的选择。
于是，阿诺上马，索兰分兵。
迅速靠近吉萨的边境军瞬息间已经分为四个部分，以不同的速度和不同的方向向大金字塔所在的位置靠近。
詹加莱在带领法老赶到第二座高塔下的时候，终于稍感清醒。
他依靠心底那个始终坚定重复着我是詹加莱的声音，成功唤起了自我意识。
他终于艰难地记起了发生了什么，并重新开始尝试与他所追随的神明建立联系。
与此同时，詹加莱回头向他的来处观望——刚才那座高塔顶端已经出现了长长一道向天空伸展的橙黄色光束，高度已经接近大金字塔的一半左右，并且微微倒向大金字塔，形成一个倾角。
而眼前这一座高塔，则显得冷冷清清，什么都还没发生。
显然，驻扎在这附近的民夫们还没有听说这等好事——只要登上这座为法老修建的高塔，就能登上驶向永生的船只。
法老会怎么做呢？
詹加莱扭过脸望望法老那张苍白到极点的侧脸。已经没有了那对去而复返的傀儡母子，法老还会用什么方法蛊惑人们登上那座高塔呢？
原本在附近营地中休息的民夫，此刻多数已经被远处的动静所吸引，纷纷站出来，望着对面那座高塔上凭空滋长出的奇异光辉，纷纷露出一脸茫然。
可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几个民夫打扮的年轻人手中举着火把，急不可耐地朝这里跑过来。
他们一见到这里的高塔，便停下了脚步，相互交换眼神，仿佛在说：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也可以。
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民夫，举着火把上前，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高塔上的那座木门。
随即他猛地扔掉了手中的火把，一头扎进了塔身。他的同伴们见状也纷纷扭头向身后大喊：“这里……这里也可以，还没什么人……”
“咱们总算抢到了前头的位置，想必可以尽早登上神船，驶向永生！”
“什么什么……什么登上神船？驶向永生？”
原本就在此地的民夫连忙去问外来者。
对方却已经等不及了，脚下速度快的已经冲进了高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里面出现的旋转石梯。
原本留在本地，毫不知情，不知进塔登梯意味着什么的人，也因为看见了这些年轻人急不可耐的模样，好奇之外又添了蠢蠢欲动。越来越多的人紧随着他们，沿着旋转阶梯向高塔上方冲去……
詹加莱终于明白了。
法老已经不再需要那对为所有人做出示范的傀儡母子。
因为对于永生的向往和对于权威的盲从，令这登塔的潮流，已完全无法阻挡。

第222章
艾丽希的灵体赶到吉萨的时候，四处是一片混乱。
原本散布在一片巨大区域内民夫营地，此刻就像是一口巨大的、沸腾了的锅。
到处是身影，到处是人声喧哗。
人们毫无耐心，拼了命似地向前拥挤着；身材壮硕的挡在所有人前面，矮小机灵的则只想着从缝隙里往前钻……践踏时有发生，但没有人管得了这许多。
人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作为法老的陵墓建起的四座高塔。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需要额外的指引了——所有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冲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高塔，挤进那扇大门，沿着闪烁温暖光辉的旋转石阶向上攀登。
人人脸上都出现一种狂热。
“快，快跟上去！”
“只要我也能登上那里，我也能和法老一样，能和行走于地面的神明一样……”
“是呀，我们也有机会得到永生！”
十万民夫，四座高塔，塔内螺旋而上的石阶最多只能容纳两人并行。
因此登塔的速度始终是有限的。
这种限制让四座高塔周围迅速进行了资源的重新配置。
很快有些人从第一座塔跑到了第二座塔，然后是第三座、第四座。
艾丽希再度赶到的时候，法老事先修筑的四座高塔塔顶已经分别腾起温暖的橙黄色光线。
这四道光柱就像是被射向天空的炫丽烟花。但是以极慢的速度一帧一帧地播放出来。
第一座高塔上的光柱依旧最高，但其他几道也毫不示弱，正在尽快追赶。
转瞬间，吉萨的民夫已经团团聚在四座高塔周围，有体格去抢的，大多冲上前去抢一个永生的位置。
没有那种体格的，则在后面等待，心中默默祈祷神明怜惜，能够让他们也能够有个机会，赶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詹加莱知道，此刻如果就凭他一己之力，冲出去想要挡住源源不断冲向高塔的民夫们，那就像是一只翠鸟对上了一只身躯巨大的河马，他会在第一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詹加莱一面将他所遭遇的情况向神明祈祷，一面四下里寻找始作俑者。
他找到了——
法老提洛斯此刻就站在他身边。
早先守在提洛斯身边那两个面目僵硬的卫士此刻也已不见，不知到哪里去了。
而法老则背着手，眼神冰冷地注视着高塔的一切，嘴角扬起，流露出一丝讥诮。
詹加莱顿时心头火起，冲上前去，伸手抓住了提洛斯的颈饰。
他是个干惯了重体力活的民夫，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将提洛斯整个人举了起来，法老颈饰上挂着那些护身符和吊坠此刻叮叮当当地往下掉落。
“陛下，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一句公道话，你有没有欺骗你的子民？”
詹加莱原本没有辨识一场骗局的能力，除了来自于神明的提醒之外，他实在是被法老唇边的讥笑刺痛了心扉。
此刻他控制住提洛斯，将对方高高举起，眼含愤怒，恶狠狠地瞪着提洛斯。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詹加莱心想：咦，我竟然直视法老的双眼了。
什么后果也没有！
原来，不得直视王，也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欺骗！
詹加莱心中，怒火愈发激烈地焚烧着。
提洛斯却轻轻地笑了出声，越笑越欢畅。
这位年轻的法老轻轻扬起头，头上戴着的红冠也随之扬起，在半空中晃荡。
詹加莱听见提洛斯的笑声，听见提洛斯欢畅地笑道：“是呀，你们这些傻瓜，愚民……真的很好骗啊！”
詹加莱顿时再没留情，伸出铁拳，朝提洛斯鼻子就砸去。
提洛斯顿时摔了出去。
他颈中的昂贵的颈饰被拗断，脸上鼻血长流，高高的冠冕直接掉落在地面上尘土中。
“为什么这么做？”
“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王？”
詹加莱望着捂着脸蜷缩在地面上的年轻人，联想起两天前带他巡视营地的情形，心里充满了被欺骗的痛苦和极度的失望。
提洛斯却转身匍匐在地面上，挣扎着伸出手去摸他掉落在一旁的红冠，将它捡起，使劲拍拍上面的灰尘，然后重新戴回头顶，努力将它戴端正——似乎这就是他唯一拥有的，唯一能为之努力的。
“放轻松点，詹加莱！”
法老提洛斯惨笑着回答愤怒的年轻人。
“又何必把这些事看得那么重呢？”
提洛斯尽量笑得轻松写意。
“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又有谁是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呢？”
“棋子？”
詹加莱一听见这个字眼，顿时想起往事，迅速睁大双眼——
而提洛斯却不知是因为太开心还是太痛苦，一时间捂着腰腹弯下了腰，同时大声回应詹加莱：“是，没错——连法老也不例外！”
艾丽希亲自面对吉萨的烂摊子。
这太气人了。
法老只是以永生两个字做诱饵，以两个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假人举例，就真的让数万普通人动心，前赴后继地试图登上那四座高塔。
只能说，“永生”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不，对于所有人类，诱惑力都太强大了。
她赶到时，眷者詹加莱刚刚恢复了自主意识，但也已完全无力控制局面了。
艾丽希于是只交了一个小任务给他——盯紧法老。
她自己来思考如何解除困境，阻止人们登塔。
按照森穆特破译出的二十宫格，以吉萨大金字塔四面矗立的这四座高塔是某个阵法或者仪式的一部分，目的正是为了向星空传递某种信号，甚至是坐标。
而它的代价是生命。
前赴后继着冲上高塔的人们，既为谎言所引诱，又同时被周围人行动所影响着，却丝毫不知道他们可能只是能量，是燃料——
艾丽希突然想到：她还有一招釜底抽薪的一招可以用的。
上次在吉萨的大金字塔上，她用生命之匙救助了因为一局赛尼特棋而被完全控制了精神与的民夫和边境兵。
当时阿努比斯神使告诉她，她得到的回报将是：所有人有一次听命于她的机会。
现在吉萨的十万民夫，是在当初被法老控制的数万民夫基础上，又从各诺姆扩充，征召之后才有了十万人的规模。
艾丽希估计其中至少能有一半能够听从她的号令。
“驻扎在吉萨的民夫们，我命令你们，拒绝登塔，并劝阻他人不要登塔。”
事实上艾丽希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能算作一个命令。毕竟她这是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说了。
她用神之祭司的位格将这个命令，在几乎覆盖了整个吉萨的浩荡营地里迅速传播，并且很快就看到了初步的效果。
四座高塔跟前，有些人停步不前。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此停了下来，满怀疑惑地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双脚，似乎疑惑于自己的身体为什么突然就不听使唤。
他们随即将目光投向身边，和自己一样，停下了脚步的人，彼此之间的眼光满是疑问。但又渐渐有些恍然，似乎他们以前经历过类似的奇异。
但对于这突然停下脚步的一半民夫，余下的人只管继续向前冲，向他们投来怪异的眼光。
已经停下的民夫，却并没有伸出手，去拦阻和他们一起日夜劳作，同吃同睡的伙伴。
艾丽希：“糟糕！”
看来她将两个命令并列，并没能让它们合二为一。
因此所有曾经参与过赛尼特棋局的民夫们都只遵从了她的第一个命令拒绝登塔，却没有劝阻其他人不要登塔。
相应的，因为这是一个命令，民夫们不得不遵守。
因此虽然很多人此刻面露错失机会的痛苦，却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听使唤。
渐渐地，他们之中开始有人从狂热中渐渐清醒：“登上这座塔，真的能得到永生吗？”
“法老只是让人演示了登塔，可我们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神明的船只真正出现啊！”
“呃……”然而没有参与过赛尼特棋局的民夫们却依旧身处亢奋之中，不明白他们的同伴为什么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也好，他们不抢，我们在神船上的位置就更靠前些，距离永生也就更近一些。”
一时间四座高塔下分出两群人，一群人驻足不前，默默观望，并不劝阻；
另一群人则欣喜于竞争者少了这么多，纷纷越过昔日的同伴，更加热切地挤向高塔的入口。
艾丽希的命令，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甚至一度造成了两个人群的分化。
艾丽希并没有觉得太过沮丧，她一向认为：饭要一口一口吃，问题自然也可以一部分一部分地解决。
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供她一部分一部分地解决问题了。
艾丽希灵体正站在距离四座高塔之一不远的地方。因为背对高塔的木门，她身周倒没有多少民夫拥挤着要进入高塔。
就在这时，艾丽希留意到脚下突然出现了一种黑色的液体。
她皱着眉抬头，查看那黑色液体的来源，却见源头正是高塔的塔基。
在那座高塔顶端的光柱继续向着高处不断延伸的同时，塔基巨石的缝隙里正无声无息地涌出这种粘稠的、黑色的液体。
艾丽希低头，伸手沾了一点点送到鼻端，那种扑面而来的腥臭味差点将她送走。
“你愉快地从污秽中分离洁净，从粗鄙中分离精细。”艾丽希突然想到了这句话，以及大神官和法老分别对再普通不过的人说过的，“成为更好的人——”
是的，这座高塔的顶端，固然出现了纯净的能量，温暖无比的光，它们是洁净的，是精细的——可是它们完全失去了生命应有的形状，它们不再鲜活，不再有喜怒哀乐，不再能感知到这个世界上的美好的、丑陋的、自然的……
作为光波与粒子，它们可能确实是永生的。
但是它们事实上已经失去了一切。
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警示并且阻止剩下的民夫因为轻信法老散布的谎言，进入那四座高塔呢？
艾丽希沉思了片刻，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想法。
念头刚生，艾丽希的灵体立即纵身一跃，跃上其中一座高塔顶端，堪堪擦过那道从塔顶升起的明净光柱。
她的灵体立在那里，立即感到了两束目光的注视：
一道来自地面上，那是詹加莱。
这个年轻的眷者已经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此刻正欣慰无比地高举双手，指向艾丽希的身影，对身边蜷缩着倒在地上的法老提洛斯说：“看，那是阿蒙神祭司大人！”
心中被自毁与颓废所充斥的法老惊讶万分，一骨碌就站了起来，顺着詹加莱手指的方向望塔顶上看，却一时间什么也看不到。
而另一道目光则来自于大金字塔塔身，某个悬于高处的平台上。
一对老奸巨猾的眼睛从那昔日望着对弈的棋室里悄悄出现，俯视大金字塔脚下发生的混乱。

第223章
艾丽希一眼瞅见达霍尔站在高处，就又想起了原初婴孩和碧欧拉分别提示过的那个阵势——正八边形的炼金术阵。
她只看到了正八边形的四个顶点，还有四个没有现身。
达霍尔此刻会出现在高处，想必是在监控整个阵法的能量吸收进度。以备一切就绪之后，就启动与星空之间的通讯。
艾丽希心知不能再拖延，必须速战速决。
她一伸手，手中立即具现出一枚巨大的半透明冰剑。
单看这枚冰剑的规模，大概该由上次她在蓬特海岸边遇到的巨人使用还差不多。
但此刻，艾丽希将这把宽大长剑牢牢握于双手中，迅速举过头顶，同时为这柄长剑瞬间注入大量的灵性——
成败在此一举，艾丽希秉承着该莽的时候一定要莽的精神，将赌注下在了接下来的轰然一击上。
虽然高塔下的人们看不见她的灵体，但是悬于空中的长剑却是能看见的。
詹加莱看见自己所崇拜的神之祭司具现出这样的武器，兴奋得眉飞色舞。
法老提洛斯却只能惊叹于那凭空出现的巨大剑身，看不见人影。
在高塔的另一面，无论是屈从于命令退在一旁的民夫，还是依旧争先恐后地想要登塔的人，都看见了塔顶出现的巨剑。
高塔前拥挤着的人们忙不迭地退开，这座高塔附近数千腕尺之内的所有视线，全都聚焦在这柄巨剑上，紧盯着它高高扬起，也盯着它轰然落下——
一声轰隆巨响。
聚拢在周围的民夫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万民夫，忙活了数个月，才将巨石堆砌而成的高大巨塔，此刻被那柄从虚空中陡然出现的长剑整整齐齐地劈开了整面立面。
原本由四面墙壁构成的方塔，此刻只剩三面，内部的情形因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人们看见了那座盘旋而上的旋转石梯，也看见了早先在石梯上争相向上攀登的人——
可是，可是……
这些攀登者越是往上走，就越是变化了模样。
随着逐步上行，他们的躯体变得越来越矮小，仿佛全身的骨骼都渐渐被压扁，衣物自然而然地落于地面，并且被后来者毫不留情地扫向一边。
他们的皮肤逐渐变透明，五脏六腑与骨骼全都清晰可辨。
随着他们越走越高，他们的身躯被进一步挤压，那些黑色的液体仿佛是源自身体或者灵魂深处的污秽，此刻被尽数挤压出躯体，一滴跟着一滴，淋在后来者的头上、身上，又继续被压榨出，向地面滴下。
越靠近塔顶，人们的体型越小，越透明——最终只剩一个模糊的、接近于脑袋的虚幻形状，全部密密地叠放在一起，汇聚于塔顶的最上方。
那些似乎是属于人类最后的、不够纯净的成分。只要越过了这一层，他们就只剩无比纯粹的、色泽温暖的橙色光线，簇拥着能量，指向无尽的夜空。
被艾丽希削开了完整立面的高塔中，那些被挤压堆积在一起的灵魂似乎还拥有意识，一整幅立面被削去。
让他们看清了塔身以外的世界，也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还未摆脱人界，还未登上驶向永生的神船。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塔外目睹这一切的民夫们全都因为惊恐万状而同时发出一声尖叫。
而在塔内被堆积叠放在一起的，还不够纯净的灵魂残渣们，似乎也因为发现真相的巨大失望而发出整齐划一的尖啸。
这恐怖的声音交杂绘织于一道，回荡于吉萨整个营地上空，让汇聚于其它三座高塔处心智狂乱的民夫稍许多了几分清醒，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那座高塔。
也让迅速赶来，心怀怨愤，一心一意想要镇压暴民的边境军们心生警惕，开始意识到正在吉萨发生的一切，可能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简单。
艾丽希手中巨大的冰剑消失不见。
她的灵体站在塔顶，胸口起伏，气喘吁吁。
这一剑耗费了太多的灵性，她应该没办法在另外三座高塔上再一一复制这一幕场景了。
唯一能够指望的是——
高塔之下，詹加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甩开手上控制着的法老，大踏步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道：“老乡们，咱们被骗了！”
“咱们被法老骗了！”
从詹加莱手中逃脱的法老提洛斯反应也快，立即摘下头上的红冠，毫不犹豫地扔向一边，迅速撸下颈中、手腕上和脚上佩戴的佩饰，拽下昂贵的系带小牛皮鞋，向黑暗中迅速一蹿，身影消失在大金字塔附近。
詹加莱这时已完全顾不上法老了，他伸手指着被劈开立面的高塔。
“你们看看上塔的人们，他们像是能得到永生的样子吗？”
塔外的人们默然仰头望着，惊恐渐渐攫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就算是以这副模样得到了永生，你们觉得，这种永生就一定比咱们现在的日子更好吗？”
“咱们的生活虽然也很辛苦，但总有个盼头。”
詹加莱嗓音已近乎嘶哑。
“可是那样，以那副模样得到永生，那就是永远被禁锢在痛苦中，永远没办法摆脱啊！”
人们目睹着塔顶高处被不断挤压的虚幻人形，聆听他们口中发出的凄厉尖啸声，一时间心生寒意。
很多人回头去寻找法老提洛斯的身影：“陛下，陛下呢？”
詹加莱这才留意到提洛斯的失踪，想起这位法老早先对他说过的话，这个年轻的民夫，在痛恨与鄙夷之余，又多了一次怆然。
“完了，我们真的受骗了。”
民夫们冷静下来，额头上都冒出冷汗。
“快，快找几个兄弟，去告诉另外几个营的兄弟们！”
“我去，我叔叔和我哥哥都跑去了其它几座塔那边，我去告诉他们——”
这边的民夫们自发地去要去通知同伴。
“但他们没看到这些，不肯相信怎么办？”
有人大声问詹加莱。
詹加莱低头思考片刻，这个年轻的民夫颇有急智，马上说：“就这样告诉大家——不见船，不上塔！”
“不见船，不上塔！”
民夫们听在耳中，顿时都觉得很有道理。
法老不是说只要登上了这几座塔，就会有神船来接引吗？
那么他们可以等，等到神船降临再观望。
如果永远等不到神船降临，就证明法老骗了他们。
一时间聚在塔下的民夫彼此看看，都开始重复这个口号：“不见船，不上塔！”
“不见船，不上塔！”
“呃……”数万人一起重复这个口号，顿时声震四野，整个吉萨都听得清清楚楚。
另外三座高塔那边，人们也明显表现出犹豫，不再急于登塔，而是开始观望。
艾丽希对于詹加莱的表现尚感满意。但她随即将眼光移向大金字塔上那座平台——
詹加莱想出的固然是一个好口号，可她担心的是，达霍尔万一真的在空中具现出一艘巨大的船……
眼下，人们登塔的速度虽然放缓，但环绕着吉萨大金字塔的四座高塔都已积聚了相当多的能量，塔顶各自形成了一道射向夜空的纯净光柱，凝聚不散。
眼看这四道光柱增长的速度终于放缓，光柱却始终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四道光柱不再垂直于地面，而是形成倾角，慢慢指向四塔之间的吉萨大金字塔。
随着时间的推移，倾角越来越明显。四道光柱准确无误地指向了金字塔塔身，各自在塔身的每一面上凝聚出一个清晰的光点。
倾角自此固定住，那四道光柱顿时将四座高塔和大金字塔联系在一起。
“看，那些获得永生的灵魂——他们是去了大金字塔！”
在一旁围观的人们突然发生了一声惊叹。
艾丽希心中瞬间咯噔一声，心道不好。
这种走向，比达霍尔在空中具现出一座巨大的船只，效果来得更好。
所有民夫都知道，大金字塔是法老的陵墓，是先王长眠的地方。
法老通过这座伟大的建筑，灵魂在神明的接引下进入冥界，进入大金字塔就相当于能够永生。
一时间几座高塔下的民夫们再次蠢蠢欲动。
被艾丽希剖开的这座高塔下，人们目睹了同伴们被净化、被挤压、成为虚幻的残存的灵，因此多数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除了这一座之外，另外三座高塔下，民夫们继续争先恐后地快速涌入高塔。
那三道光柱也在不断变得明亮，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大金字塔本身。
终于，大金字塔尖端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柱，直指向夜空。
所有人都抬起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艾丽希也不例外——她的灵体站在高处，吉萨上空强劲的气流迅速从她空虚的身体之中流淌而过。
这是——指向宇宙的呼喊。
地球从来都是星界的一份子，从来不是这世上唯一拥有生命的孤独小蓝球。
然而那道指向夜空的光柱，在上升至半空时终于驻足不前，似乎能量还未足够，光柱没办法一鼓作气，突破地球上空的高达数万腕尺的空气，注入夜空，向星空中的原初提供标记。
艾丽希当机立断，从塔顶一跃而下，再次具现出巨大的长剑，挥起，向身边这一座高塔斫去。
谁知在她剑尖触及之前，这座被剖去了一面的高塔突然自动开始崩解。
在人们的尖叫声中，塔身的石块纷纷四散坠下。塔身正中那座旋转而上的石梯连带上面正在攀爬、变小、被挤压的民夫，瞬间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化为烈焰。
塔身左右突然出现了两道深刻的鸿沟，黑色的液体尽数灌入。随即燃成熊熊烈火，火焰迅速沿着鸿沟向两侧蔓延。
不少人猝不及防，坠入鸿沟，顿时遭到烈焰焚身，惊骇尖叫着迅速消失于这熊熊火焰之中。
詹加莱在千钧一发之际让过了脚下突然出现的深沟，还顺手拉开了两个同伴。
三个人虽然避开了鸿沟与火焰，但面对着熊熊腾起的烈焰他们都呆住了。
火焰肆意升腾，却并没有给人带来温度。
相反，詹加莱感到了彻骨的凉意——
他眼前的火焰幻化出了一张面孔，拥有模模糊糊的五官，双眼，空洞的嘴，随着火焰的跳动，不断地改变着形状，却似乎始终在尽情呼喊，喊出他们的愤怒，喊出他们的怨怼……
这火焰从没有真正的燃料，它的燃料是那些人，是人们在过去的人生里所经受过的饥饿、疼痛、奴役与不公……
这些深埋在心底，从未敢稍许透露的怨恨滋养了这些火焰，让它们在暗夜里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亮。
不止是这座高塔，另外三座也是一样。
崩解的高塔四周，出现了四道深沟，将四座高塔所在的地点一一连接。
深沟中由生命滋养的火焰燃起，在黑夜中顿时构成了一个标标准准的正方形，以大金字塔为中心。
灵体落在一旁的艾丽希仿佛能够听到达霍尔在高塔上发出得意的狂笑。
炼金术阵的第一个方阵形成了。

第224章
此刻若是斯芬克斯振翅飞于吉萨上空，必定能够看见围绕着大金字塔，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正方形。
这个正方形的顶点连接着四座高塔的原址，之所以说它们是原址，自然是因为这四座高塔已经各自崩解，碎石散落了一地。
正方形的四边则是由四道深沟形成，深沟里橙黄色的火焰升腾，让这四道边框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再看大金字塔尖指向夜空中的那道光束，在失去了四座高塔上源源不断注入的光线之后，这道光柱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明净，瞬间又拔高不少。
但艾丽希还能看见光柱的顶端，正停滞于空中，证明这道光束还未突破大气，进入星空。
它还缺乏足够的能量。
在第二个方阵形成之前，这还不是一个完整的阵势，还不足以将信号送离地球，送向星空。
艾丽希一面通知詹加莱引导民夫们渐渐从高塔前退开，一面与索兰联系。
她却听到了震惊不已的消息：边境军竟然分兵了。
兵分四路，从吉萨的四个不同方向向大金字塔所在的位置靠近。
“伟大的神明啊，吉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索兰能够从他与神明的联系中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惊与不满。
而此时此刻艾丽希也真的懒得和他一一讲解吉萨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用荷鲁斯之眼又开了两扇小窗，直接来到索兰身边，轻轻搭上索兰的肩膀，跳跃至另一个小窗里，将索兰带到了大金字塔上。
猎猎夜风之中，索兰得以俯视吉萨发生的一切。
言语不足以描述索兰的震惊。
年轻的狂将军面对这副景象早就彻底丢掉了他的狂字，目睹这超越人力的力量与奇观任何人都狂不起来。
“这……这是达霍尔干的？”
索兰突然问了一句。
“不止，还有法老。”艾丽希通过他们之间的心灵联系回答。
索兰愈发惊讶得无法说话，他实在是不敢相信，竟然还有法老。
眼前的吉萨一向是埃及的圣地，是先代法老王陵的所在，提洛斯竟然自己把它祸祸成了这副模样？
艾丽希没有让索兰有更多机会感慨，她直接将索兰送回了边境军的位置，告诉他：吉萨的大金字塔附近，还会形成一个这样的正方形阵势，第二个方阵的四个顶点应该就在四座高塔的原址之间。
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第二个方阵形成。
她给索兰的命令是，他亲自率领的大军原地待命，马上通知另外三支边境军队伍，将那三支队伍撤回。
艾丽希深切怀疑第二个方阵与边境军密切相关。否则不会算准了在边境军即将抵达吉萨时发动这个阵势，更加不会特地送信给边境军，伪造民夫暴动的消息。
“伟大的神明啊，索兰不能只是原地待命。”
索兰再也顾不上对方是神，只管滔滔不绝地说出他心里的想法。
“那些兔崽子现在已经靠近了吉萨的第一方阵。他们无法向刚才您带我那样目睹全局，他们见到如此的混乱反而会热血上头，不顾一切，很容易误入陷阱。”
“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亲身赶往那里，阻止他们。”
“可以！”
艾丽希基于对索兰的了解，迅速做出决断。
索兰是一个在军中拥有绝对权威的人，这样的权威能够有效帮助索兰制止边境军中的混乱，将人们引入正道。
其实她也有其他办法控制边境军——
她还有一次让边境军听命于自己的机会。
这不比那十万民夫，民夫中大约只有一小半得到过生命之匙的救助，听命于她的只有这区区几万人。
但是边境军则完完全全是艾丽希从赛尼特棋盘上救下的。艾丽希有且仅有一次机会，能够号令这些边境军。
在她的设想中，上下埃及终有一战。因此这次号令边境军的机会，正是她为这一战所留的后手。她还不想这么快就把这个法宝用去。
但一切都要视具体情况作出判断，就像艾丽希果断同意索兰的意见一样，只要是她认为正确的，就必须去做，没有什么是必须留待以后的。
通知索兰的同时，艾丽希也从阿诺那里得知这个年轻的马夫已经加入了骑兵队，已经绕到了吉萨的最南边，正快马加鞭地往大金字塔的方向赶去。
阿诺听到艾丽希的指点，马上赶上前向骑兵队长禀报。
骑兵队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马夫，你不会是怕了吧？”
阿诺？
“如果不是怕了，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怎么能未卜先知，知道吉萨是什么情况？”
阿诺也有急智，迅速辩解：“我仿佛在脑海中听到了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神谕，再告诫我，吉萨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千万不能不做准备直接冲去，要提防陷阱。”
骑兵队长和他身边的几名高级军官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人突然笑道：“算了吧，腓尼基人，你的神明就算来，也肯定是来我们埃及捣蛋的。要是听你的话我们就真的糟糕了！”
阿诺是腓尼基与埃及人的混血，他的相貌更像外邦人一些。
阿诺脸涨得通红，大声辩解：“我是埃及人！”
他追随的神明也明明是一位埃及神。
“那给你神谕的神明是？”
军官们不含恶意地逗着阿诺。
阿诺只能闭嘴，他所追随的阿蒙神在前一阵子被法老一阵抹黑，在下埃及尚且是一位游离于正神之外的异类。
整个骑兵队顿时都坐实了他在露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兵们纷纷露出我们懂的笑容。
队长不再理会阿诺苦口婆心的劝说，而是下令全速前进。
与此同时，索兰的边境军中，已有两支，分别从东西方向靠近吉萨大金字塔所在的位置。
从东面悄悄赶来，准备向暴动的民夫们发起攻击的五千边境军一抬头，都看见了眼前出现的奇景。
吉萨大金字塔顶有一道色泽明艳的光柱指向天际，直冲九霄。
除此之外，金字塔底部到处都是火光，人影绰绰，喊声震天，完全是一派骚乱景象。
率领这支边境军的军官名叫克拉维，目瞪口呆地望着大金字塔上的异象发了一会儿呆。
“头，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下属来征求他的意见。
克拉维思考片刻便说：“大金字塔是先代法老的王陵，是举行祭祀的场所，它发生了异象，只能由大祭司或是大神官来解决。我们无能为力。”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平息这一场骚乱，镇压暴民。”
“是——”
边境军齐声应和。
他们整齐划一的雄壮声音惊动了刚刚避开了高塔的劫难，正缓慢从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的民夫们。
只听刷的一声，边境军从腰间抽出了他们随身佩戴的武器。
跳动的火光映照下，这些平时被保养得很好，擦得锃亮的武器表面映着明晃晃的光。
刚刚遭遇巨变的民夫一时间都吓坏了。有些人拔脚便逃，有些人本能畏惧，就从自己的衣袍下掏出了平时劳作才会用到的锤子与凿子。
逃亡的人慌不择路，但也有个别机警地一时想起：“光这么逃不行，就算是逃离了也是死路，不如死之前先抢一些粮食，带回故乡去……”
边境军一听这更是怒火上蹿——他们边境军可不就是为了这些粮食来的吗？现在这些民夫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抢粮草？
克拉维一声令下，精锐的五千步卒顿时高举武器，向民夫们扑了过去。
民夫们非但没有像上次赛尼特棋盘上那样，与边境军们对敌，反而转身逃窜。
克拉维忙命手下紧紧地追了上去。
民夫们逃窜的方向正好是两座高塔遗址之间的某个位置。
这是一片开阔地，位置刚好在两大片民夫营地之间，距离两侧的高塔一样远近。
因为它开阔，且距离两个民夫营地存储粮草的地方比较近，慌不择路的民夫们才选择了这里。
他们中不少人跑上这方土地之后，才想起来：咦，明明我们在这里挖过一个深坑的。
念头刚动，幻象瞬间结束。
只听轰的一声，这片空地地表的浮土突然间整个塌陷，带着站在这片空地上的大批民夫和少量已经追上他们的边境军，一起跌进了事先挖好的深坑里。
这是一个倒锥形的深坑，外沿极大极宽阔，坑内则迅速收窄。
落进坑里的人就算是没有受伤，落在坑中，顿时也身不由己地向下滑落。
每个人都在竭力挣扎，勉力不让自己继续滑向那深坑的中央。
但是没有人能够让不断下坠的身体停下来。那深坑的中央似乎有一中神奇的吸力，进入了这个范围就无法摆脱。
在危急关头，克拉维用自己手中的长剑，将自己钉在了巨大陷坑的边缘。
但饶是如此，克拉维的身体也被那股神奇的吸力拉向深坑的中央，他整个身体倾斜着，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拽着他的双脚，奋力将他拉向深渊。
克拉维如同一枚行将从枝头掉落的树叶，那柄被钉在陷坑边缘的长剑，是他最后一线希望。
他手下的边境军士兵训练有素，立即有两人冲上来，向克拉维伸出手，要拉住他们的指挥官，将他拉出陷坑。
但是克拉维看见了士兵们脚下的土地，被长剑斫出的一条裂缝正在迅速扩大。
陷坑边的土地很快也要塌陷了。
不仅克拉维无法逃脱落入陷坑的命运，连上前救援他的埃及士兵也不能幸免。
“我命令你们后退！一百步！快！”
克拉维突然奋力大喊出这样一句。
周围的士兵们面露迟疑。
但多年来边境军的严苛纪律让他们形成了谨遵命令，绝不违抗的习惯。
这些士兵瞬间大踏步地向后退去，同时迅速将指挥官的命令传递给身边的同袍们。
他们在听命于克拉维之余，眼中却都流露出不舍的神情。
瞬间，深坑边缘的一大片地表崩解，克拉维的长剑再也无处着力，这位曾长期追随于索兰身侧，曾为埃及出生入死的边境军军官，在将他的部下全部喝退之后，高喊着埃及万岁，和其他落入深坑的边境军与民夫们一样，直坠入深坑中心，那个仿佛正吞噬着生命的大洞。
艾丽希此刻正在大金字塔上，她来到了金字塔顶端，几乎靠近那道光柱的位置，在这里她拥有全局视野，可以看清大金字塔周围的一切变化。
虽然夜色浓重，但是金字塔脚下第一方阵已经形成，熊熊火焰照亮了周遭的一切，自然也让艾丽希满怀心痛地看见边境军东面这一支竟驱赶着一大部分民夫，和他们一起落入陷坑。
人们落入深坑之后，非但没有人能像艾丽希所想象的那样，从陷坑深处爬出来，那陷坑的范围反而越来越大，不断有人陆续落入。
忽然，艾丽希即便是灵体，也感到自己面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跳——
她正俯身望向的那座深坑，中心那个幽暗的黑点忽然变得明亮。
紧接着，艾丽希眼前一花，她分明看见，那座深坑底部出现了一枚巨大的眼睛，似乎正凝视着她，依附于大金字塔之上的渺小灵体。

第225章
艾丽希俯视地面上那枚巨大的眼睛。
她顾不上害怕，心里在暗暗计算，那个陷坑究竟吞没了多少生命才弄出了这么一枚眼睛。
这枚从地底睁开的巨大眼睛没有眼皮和睫毛，只有一枚巨大圆润的瞳仁，四周都是眼白——地底有光透出，将这枚眼睛四周照得透亮。
就在艾丽希与这枚眼睛对视了一两个呼吸的工夫之后，突然这枚眼睛的瞳仁中射出一道强光，色泽却不像是早先于高塔顶端增长的光泽，而是偏青蓝色，色调偏冷。
那道强光迅速向艾丽希这边射来。
艾丽希凭借她的阿苏特危险预感，纵身让开。
那道强光刚好打在她落脚的位置。随即缓缓下移，移动至大金字塔塔身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刚好停在那里。
从空中看，这道出现在深陷于地面以下的眼睛，与大金字塔之间建立了一道联系。
艾丽希刚才闪避的及时。她目睹自己让开之后，金字塔表面的坚硬巨石瞬间被那道光柱打碎。
随着那道光线另一端的下移，古老的金字塔塔身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深坑，都是巨石被光柱击碎形成的。
虽然大金字塔矗立千年，表面的巨石多有被风化，但也不至于酥脆至此。
艾丽希默然：果然，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能量是最强大的。
就在她目睹地面上的巨大眼睛与大金字塔之间建立联系的同时，艾丽希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好看吗？”
这是达霍尔的声音。
艾丽希一个激灵，灵体一个转身。
这次她没有看见达霍尔将脑袋摘下来托在手中，这位大神官表现得相当正常，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袍，佩戴着属于神官的帽饰，一只手扶着身边的巨石，双脚稳稳地立在建筑金字塔的巨大石块所形成的一块空中平台上。
见到艾丽希的灵体转过身，达霍尔的脸上挤出一个相当诡异的微笑。
“舍不得了吧！”
“后悔了吧！”
达霍尔扶着石壁向前挪动了两步，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你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让人临阵倒戈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啧啧啧，真可惜！”
在达霍尔说出临阵倒戈这几个字的时候，艾丽希心里敞亮：她已知达霍尔清楚一切，他清楚自己有一次约束民夫们和边境军的机会，也算准了她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别无选择，把这宝贵的机会挥霍掉。
“谁让你不肯和阿爹合作的呢？”
达霍尔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令艾丽希瞬间感到不寒而栗。
艾丽希明白：达霍尔不仅仅算准了她会使用生命之匙换来的号令机会，而且会将这个机会分开使用，依次号令——
因此她先喝止了民夫，但因为民夫中大约只有不到一般人参加过赛尼特棋，达霍尔依旧可以操纵剩下一半艾丽希无法号令的民夫奋力登塔。
这时边境军已经收到假消息的蒙骗，向吉萨全速赶来。
在最关键的时刻，艾丽希不可能坐视这支属于埃及的精锐力量全军覆没，就算他们将来有可能与自己为敌，艾丽希也不可能现在就让他们平白成为这一场炼金术阵的生命燃料。因此艾丽希一定会用掉她手上的那个机会。
但达霍尔要的，并不是让边境军落入陷阱，成为眼睛的燃料。
他安排的，是让那些躲过一劫，惊魂未定，在旁围观的民夫们，被边境军驱赶，落入陷阱，成为燃料——
艾丽希已经无法再号令这群民夫，他们只有像是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总归会有人落入陷阱。
至于边境军会折损多少，全凭运气，权当添头。
至此，达霍尔已经算准了一半。
因为就在艾丽希面对这个恐怖大神官的同时，从西面赶到的边境军和东路一样，将一大群民夫驱逐入陷阱。
在意识到这些民夫可能完全是无辜的之后，西路边境军曾经尝试去救人。因此折损了将近十分之一的人手。
西面的陷坑被启动，巨眼形成，一道青蓝色的凛冽光线打在大金字塔的背面。站在塔身上的艾丽希与达霍尔同时感觉到了震动。
“哎呀呀，能量比我事先想的要更充裕！”
达霍尔将双手一拍。
“至于剩下的两个坑——”
达霍尔脸上挂上了他那招牌式的谄媚笑容。
“只要有人落进去，哪怕只有两个、三个……哪怕不是人，哪怕只有马匹……都能启动第二方阵！”
“足够了……”
艾丽希突然意识到，对方恐怕是借用了达霍尔的身体。因此只能如达霍尔平时那样表情谄媚地笑。
事实上这番话里她只听出了得意与嘲笑，没有一丝一毫的谦卑与谄媚。
艾丽希心中清楚，事已至此，她的确是没有任何其它选择了，只能赌一赌，赌她能够抱住大金字塔南面与背面的两个陷坑可以幸免。
于是，她的灵体瞬间从金字塔顶端消失。
她给向边境军下了令：北路与南路的边境军士兵，让所有人避开陷坑。
同一时间，艾丽希与索兰、阿诺和詹加莱三名眷者建立了联系。
她让詹加莱向索兰与阿诺提供早先民夫们在金字塔附近挖掘深坑的大致位置以及附近地标。
詹加莱自称为阿蒙神眷者以来，经常与各处民夫队的人联络，对几处工程的基本情况也知之甚详。
他现在所处的方位，更靠近北面的陷坑，这个年轻眷者的脑筋很快，一面向索兰与阿诺描述情况，一面迅速向北面的陷坑处狂奔。
两天前他听说那些事先挖的深坑被填上了，当时还在纳闷怎么会填得如此之快。但现在看起来应当只是幻术造就的陷阱。
詹加莱一边跑，一边祈祷神明能够赐予他一点神力。
“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詹加莱正在狂奔，听到那位神之祭司的声音，一偏头，刚好看见她虚幻的身影虚浮在空中，不举手不抬足，却轻轻松松地保持与他一样的速度。
詹加莱当即告诉艾丽希：“我要用一枚巨石，砸向那个位置——那里应该就是大金字塔北面的陷坑所在。正好现在这块区域还没有人！”
艾丽希随口回应：“好！”
她的灵体忽然停下，从身边地面上提起一枚巨石，一抬手，在空中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只听轰的一声，面前的空地表面突然承受重压，陷阱表面顿时彻底崩陷。空中扬起尘土，地表出现一个巨大的陷坑。
詹加莱目瞪口呆。
他一向见到祭司大人是一位女性。因此从来没有真正将她与力量二字挂上勾。
但是此刻亲眼看到艾丽希出手，詹加莱几乎佩服得五体投地，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
艾丽希顾不上詹加莱的惊讶，她一伸手，搭上了詹加莱的左肩，同时在意识中与索兰联系：“大将军，北面的陷坑已经出现在你面前，你要确保没有任何一人落入那陷坑。”
这时，索兰已经带着他麾下的边境军主力来到了陷坑的另一面。
这位大将军一声令下，边境军已经迅速沿着陷坑的边缘，清出一大片区域，喝令不明就里的民夫们迅速后退，不要靠近。
索兰的人开始逐步控场时，艾丽希已经带着詹加莱从荷鲁斯之眼的一个小窗跳到了另一个小窗，詹加莱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来到了金字塔南面。
他马上辨认出了陷坑的位置，又请艾丽希依样画葫芦，用一块巨石，毁去了陷坑地表的伪装。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与艾丽希都听到了远处传来马蹄撞击地面的声音，阿诺所在的骑兵队，已经赶到了。
艾丽希抿着嘴，望着已原形毕露的陷坑，心想：索兰、阿诺，边境军们，剩下的都交给你们了。
她的要求是，不能让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生灵，落入这两个陷坑。
只要这个炼金术阵的第二方阵没有形成，大金字塔顶端射向宇宙的那道光线就没办法穿越地球上空厚厚的大气，进入星空。
或许，已经损失的那些生命还有办法重新恢复。
艾丽希这么想着。
身后远处却突然传来一片惊呼。
艾丽希放开詹加莱的肩头，飞快跃上大金字塔，她随即目瞪口呆地发现，北面陷坑深处，一只眼睛缓缓睁开，一道不算强烈的光线从陷坑的最深处射出，投向金字塔塔身。
“索兰！”
艾丽希难免在心中痛骂了索兰一声，心想她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她这个大将军哥哥竟然能犯这种低级失误。
此刻的索兰，正立在金字塔北陷坑的边缘，目瞪口呆地望着陷坑中出现的异象，实在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到的——
他的确下令了要他所有麾下士兵小心脚下，留神任何可能出现的塌陷与意外。
他也命令手下去安抚那些惊慌不堪，四下里奔走哭诉的民夫，他要告诉这些埃及人——边境军都是对付外敌的，埃及人不打埃及人。
谁知道百密一疏，竟然有两个身穿法老卫士袍子的人，穿过了守在陷坑周围的边境军，纵身跃向坑中，从而引起了陷坑中的异变，触发了那只可怕的眼睛……
“我真该死！”
索兰闭上眼睛，自责至极。
身在金字塔高处的艾丽希灵体则听见身后传来嘿嘿一声冷笑。
她知道那是大神官达霍尔在冷笑。
对方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这也意味着她距离一败涂地也已经不远了。
艾丽希没有理会达霍尔的挑衅，自顾自转到大金字塔的南面，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刚刚抵达的边境军中那唯一一支骑兵。
她看得见人们意识到了眼前出现的陷坑，整支骑兵都在减速。
很快绝大部分人都勒住了马，却唯有一人一骑，不知是怎么回事，骑手似乎失去了对坐骑的控制，马匹奋力纵跃，似乎要把骑手从背上甩下来。
无论那骑手如何试图喝止，那马儿就是不肯停住脚。相反，它背着那骑手迅速接近陷坑边缘，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一脚踏入明晃晃的陷坑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从已经停下的骑兵中冲出一骑，马背上的骑手驱动坐骑，从侧面迅速靠近那发疯的马匹，突然一伸手——
那名骑士的手臂就像是铁铸的一般，牢牢地握住了惊马的缰绳。
同时他操控着座下的马匹，向左后方的空地紧急转向。
在他铁腕的握持之下，那匹惊马和马背上的骑士一道，在陷坑边缘划过一道弧线，堪堪地擦过去，迅速跑上了实地。
在这两匹坐骑八只蹄子掠过的地方，土地迅速崩解，陷坑瞬间又扩大了一些。
但是两匹坐骑已经迅速离开危险地带，没有人、没有马匹落入陷坑里。
第二方阵的最后一只眼睛，始终没有被开启。
第二方阵始终未成。

第226章
阿诺听见身边的同伴彼此都在说：
“前面有陷坑！”
“我们的任务是：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掉入陷坑。”
阿诺却不知这些同伴的念头是怎么来的。因为完全没有听到指挥官发出号令。
但他已经接到了神明给予的启示，知道今夜在吉萨发生的事非比寻常。而他们这一边，有可能是最后的希望。
阿诺带着这样的念头，跟随这一小支骑兵队，迅速向金字塔下奔去。
在这过程中，人人都面对金字塔顶端射向夜空的那道华丽光柱而倍感震惊，也为横亘在金字塔下那道妖异的火墙而心生警惕。
瞬间，前队已经发现了陷坑。
骑兵队长迅速发出号令，下令所有人勒住马匹，待全员减速之后留出安全距离，向陷坑两边散开。
阿诺和他身边的同伴迅速照做了，顺利勒住了马匹。
“奥尔波！”
一声惊呼响起。
紧接着骑兵队里所有人都见到了一骑径直冲出，瞬间已从后队冲到了前队。
马背上那个叫做奥尔波的骑手正在奋力控缰，要将座下的惊马控制住。
但他做不到，那匹惊马一面奋力跳跃，想要将骑手从马背上甩下来，一面横冲直撞地冲眼前的陷坑奔去。
骑兵队里的同袍们尝试了各中援助手段，都没能将奥尔波连人带马留下。眼睁睁看着他独自一个人靠近陷坑……
这时阿诺心头一紧，他从适才神之祭司与他们联系时的语气中完全了解了这件事到底有多紧迫。
这名在边境军中籍籍无名的马夫突然胸口一热，根本没有多想，一提缰绳，已经从同伴们身边冲了出去。
有人在他身后高喊阿诺。
也有人目瞪口呆地喊出一声喂，似乎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阿诺眼中，就只有那越来越近的陷坑，它像是一个黑沉沉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似乎在等着奥尔波与詹加莱的自投罗网。
接下来的一两个呼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连阿诺自己都几乎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醒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紧握着奥尔波坐骑的缰绳，从陷坑边回来，回归骑兵队的左翼。
这时他那些同袍们的惊呼声还没有停息。
阿诺自己回头看时，望着边缘塌陷的陷坑，头顶有汗，心里发毛，唯一的评价就是后怕两个字。
这时他与奥尔波的坐骑已经同时缓缓停下。
奥尔波坐骑的辔头被阿诺紧紧地握着，这匹马拼命打着响鼻，就像是人在狂奔之后狂喘不已。
奥尔波则纵身下马，给阿诺一个大大的拥抱，带着哭腔道出一声感谢：“阿诺……”
骑兵队里的其他人纷纷过来向阿诺致意。
“阿诺！看来你的神明真的庇佑了你，也顺带庇佑了奥尔波！”
“阿诺，我们再也不敢说你胆小了。”
骑兵队长也轻轻驱动马匹过来，丢下一句话：“阿诺，从今天起你就是边境军的优秀骑兵。”说着从马背上探身，轻轻拍拍阿诺的脊背。
这名队长接着高声向所有人传令：“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谨慎小心，下马，守在陷坑周围，不许有任何一人再接近这个陷坑——这是我们必须遵守的命令！”
艾丽希在金字塔顶端看到了南面陷坑前发生的这惊魂一幕，也看到了事情的完美解决。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刚好面对达霍尔。
是时候和这个家伙好好谈一谈了。
艾丽希面露微笑，对达霍尔说：“看起来，我付出了代价，但也得到了回报。”
达霍尔面孔上顿时堆起了密密的皱纹，这位昔日的大神官再度露出了那中习惯性的谄媚笑容。
他柔声说：“你以为这件事这么简单就会结束吗？”
艾丽希一挑眉，冷笑着说：“我已经破坏了你的仪式。”
达霍尔的笑容越发灿烂也越发诡异，他哦了一声，表示已经知道了，然后又补充：“但是你也知道的，炼金术阵的两个方阵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只剩一个角……”
说到这里，达霍尔还伸出手，用手指比出一个角的模样。
艾丽希心想：好家伙，终于承认了这是炼金术阵。
“两个方阵已经都在这里，剩下的一个角必然会被触发……谁知道呢？一匹马、一只兔子、一只突然从高空坠落的鹰……”
听到这里艾丽希脸色骤变。
她明知达霍尔这是在危言耸听，但还是抑制不住忧心忡忡。
“我亲爱的艾丽希，我最爱的女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阻止……”
达霍尔终于换了一中颇为温煦的笑法。
“这是让他们脱胎换骨，成为更好的人的办法。”
炼金术阵——被用来收集能量，联络星空的仪式，却被冠上了虚伪却诱人的目的：让生命洗去污秽，变得纯净，脱胎换骨，迈向永生。
“让他们失去生命，然后成为更好的人，这中方法你去问问他们自己愿不愿意吧。”
艾丽希没有好气地冲口而出。
“只要能联络上星空中的原初，这个世界里的原初也就能够苏醒，重新掌握能量，一切在这过程中有所付出的人，都将获得回报……这其中也包括你，艾丽希！”
“你也将从中受益……我亲爱的女儿。”
听见这一句，艾丽希脑海中似乎嗡地响了一声。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从大神官达霍尔这里听到了这样的隐秘。
“你是说……星空中的原初？”
“星空中也有原初？”
连续的问题从艾丽希这里脱口而出。
这个炼金术阵的根本目的与炼金或者贤者之石没有任何关联，更加不是为了普通人着想，让他们成为什么更好的人。这只是某个叫做原初的存在在召唤星空中的同伴？
那么，这个原初，是否如埃及的创世神话中所说的，等同于万物之父，创造一切的神？
——神，确切地说，创世神，在星空中也有同伴吗？
达霍尔眼神闪烁，笑容却依旧：“看起来你是一个机灵的，只要你叫我一声阿爹我就告诉你。”
艾丽希没有犹豫，果断开口叫了一声：“阿爹！”
同时在心里骂了千百遍老怪物。
谁知她的话音还未落，马上察觉到了危险。
危险自空中来。
但是她脚下所在的金字塔塔身忽然开始剧烈震颤。
艾丽希还好，她只是一具灵体，轻轻一跃就可以像坐滑梯一样溜至金字塔底。
但是达霍尔是真身本体立在金字塔高空的平台边缘。顿时站立不稳双腿发颤，似乎马上就要摔下去。
他与艾丽希同时一抬头，都看见一只巨大的黄金船凭空从空中出现，船首从大金字塔塔尖擦过，引起了剧烈的震动。
金字塔塔尖那道投向空中的光柱顿时出现了断续与曲折，一次、两次、三次，当那条黄金船将塔尖完全遮挡住的时候，那道光柱再也无法投向无限深沉的夜空，反而将那一条黄金船映照得通体透亮——
太阳神拉的太阳船。
多少埃及人自打一出生，就在各中神庙壁画和庆典仪式上看见过这条船的形象。
这副景象震撼了所有聚在大金字塔四周，还没有机会离开的民夫与边境军。
看见这一幕，无数人眼含热泪，双膝触地，虔诚地向那条黄金船膜拜。
“象征光明的伟大太阳神，您终于来拯救您深陷苦难中的虔诚信徒了！”
剧烈的震动令艾丽希即使是灵体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她的危险预感在提示她：马上离开大金字塔。
艾丽希一回头，发现达霍尔竟然已经扶着金字塔上的巨石，溜至了下一层。
他年纪一大把，身手却还不错。
此刻这位大神官感受到艾丽希的视线投过来。顿时扬起脸，冲艾丽希露出揶揄的笑容。
艾丽希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
截胡！
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拿出了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重要底牌。
但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太阳神拉的神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把她的努力成果尽数抢去，并且斩获因这件事而带来的万民崇敬，收获一大批虔诚信仰。
艾丽希的灵体胸口微微起伏，她感受到了心底强烈的愤懑与不平。
“如果你和索兰不曾违抗你们的父亲，而是忠诚地顺从于……”
刚说到这里，紧紧压住了大金字塔塔顶的太阳船又向前移动少许，大金字塔表面再次发生剧烈震动。
大神官达霍尔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他那张脸上衰老的肌肉在随着塔身的震颤而迅速抖动。
原本从东西北三个方向的陷坑深处照向大金字塔塔身的眼睛还在，从眼睛中看向大金字塔的那三道强烈光线仿佛也正随着金字塔塔身的颤动而猛烈晃动。
其中一道在晃动之间正好从大神官达霍尔的身体上扫过。
在这个瞬间，似乎无数来自于眼睛的能量注入了达霍尔的身体，令他的身体迅速膨胀，面部皮肤变得透明。
达霍尔发出了一声极度痛苦的低吼声，似乎无法承受这些迅速注入的能量，他的身体马上就会爆裂开。
艾丽希就在达霍尔身边不远处，她不得不令自己的灵体左右移动以避开那四处扫射的强烈光线。
在躲避的间隙艾丽希一跃跃至达霍尔身边，伸手抓住了这位神官身上精致的亚麻袍服。
“达霍尔……阿爹……”
艾丽希对这位父亲没有任何情感。但她知道对方掌握了太多太重要的秘密，眼看对方马上就要自爆，她盼望能够利用这最后的机会，从对方口中问出一点什么来。
谁知达霍尔脸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中兴高采烈的得意神情。
他的嘴角奋力向上扬，似乎在短暂瞬间就一直咧到了耳后根。
“艾丽希……这次，你输得……好惨！”
随即从他口中迸出强烈的光线，这些蕴藏了无数能量的光线迅速撕裂了他已近乎完全透明的躯体，形成一个几乎可以和太阳船媲美的耀眼光球，短暂地吸引了大金字塔下人们的目光。
这个光球随着大金字塔塔身的震动，在塔身表面弹动两下，顺着金字塔塔身的斜坡飞速滚落，并且在滚落的过程中，消散了全部光线，最终归于无形——
大神官达霍尔，在片刻之间就已化灰、化烟，连遗骸都不剩。
艾丽希在光线迸出的那一刻，跳去了她用荷鲁斯之眼开的另一扇小窗。
率领边境军守着北面陷坑的索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望着金字塔塔身，露出惘然若失的表情。
孟菲斯，大神官家的宅院里，原本安静卧于榻上的大神官夫人，此刻突然双眼睁开，凝望着天花板。
随后她于黑暗中坐起来，随手点亮了身边的一盏油灯。
如豆的灯芯映出了她的样子，原本蜡黄如莎草纸的脸颊上多出了一抹红晕，无神的眼珠瞬间已灵动如昔。
这位大神官夫人的嘴角顿时向两侧咧开，相当畅快地笑起来。

第227章
属于大神官达霍尔的那道光球消失的时候，艾丽希的灵体已经跃至大金字塔脚下，詹加莱身边。
这位年轻的民夫和身边的同伴一样，正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中突然出现的那座太阳船，望着它以碾压之势出现在金字塔顶端，毫不留情地镇压了那道曾经射向天空的光束。
在人们眼中，星空早已黯淡得如一幅深色的布景板。无论是普通民夫还是边境军将士，他们眼中都只有那条太阳船。
谁知却还不止如此。
瞬间，太阳船迸发出强烈的光线，就像是一枚真正的太阳，落在了吉萨大金字塔的塔顶，将周遭的一切完全照亮。
人们的双眼无法接受这样强烈的光线直射，他们索性纷纷拜倒，匍匐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
金字塔东、西、北面三个陷坑中，那三道眼睛似乎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强光，终于缓缓合上。投向大金字塔的光线也就此断绝。
原本第一方阵中形成的四道明亮火墙，在这强光的照耀下，火焰也变得极其苍白，难以为继。
片刻后，强光稍减，太阳船一侧缓缓降下一道舷梯。
一位头戴金冠，体型与法老提洛斯相似的男人从太阳船中缓步走出。
他左手持权杖，右手连枷，浑身的行头仪仗几乎可以与法老媲美。
他离开太阳船，面前自动出现了一道逐级下行的台阶。这个浑身金光灿灿的男人顿时缓步而下，离开太阳船，来到大金字塔南面的半空中。
下楼！
这令民夫们和边境军士兵们充满敬畏地仰视着，连声赞叹为神迹的咒法，是昔日艾丽希刚刚成为阿苏特时掌握的最初几个咒法之一，舒神神使和泰芙努特神使两位会表现得比这更好更自然。
但是此刻，从天而降的黄金男子，就以这样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相似律咒法，赢得了万民膜拜。
艾丽希似乎能想象他在半空中洋洋得意的样子。
偏巧此前詹加莱曾经误打误撞地说过不见船不登塔之类的话，现在太阳船的到来，让一度迷惑彷徨的普通人对眼前的前景更多出几分信任。
“伟大国度埃及的子民们，从现在起，你们无须再担心——”
这个身材修长健硕，皮肤表面泛着一层金光的男子开口，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身处吉萨的每一个人耳边。
神之祭司位格。
刚刚晋升的，因此看起来有点像是个新手。
来到是拉神祭司。
艾丽希听见声音就做出了判断。她曾一度怀疑是不是上次被耳廓狐半神所杀死的拉神祭司是不是又活过来了。但是通过灵感与直觉判断，她认为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事实证明，背叛奥西里斯神，投奔拉神的那位拉神祭司，永远奔波在炮灰第一线。
现在这位走出来收割信仰的，恐怕才是拉神信任的自己人。
“俯视地上一切的伟大主神太阳神拉，以派遣祂的祭司赶到你们身边。”
拉神祭司的话语确认了艾丽希对他身份的猜测。
“你们所遭遇的，是某位邪神针对埃及专门设下的陷阱，意图动摇法老统治的根基。”
金字塔下，人人都有些迷糊——
邪神……法老？
尤其是那些民夫们，他们曾经亲眼目睹、亲耳听见，法老提洛斯向他们吹嘘这些为他们而建的高塔，吹嘘只要能够登上高塔，就能成为更好的人。
怎么？难道法老在这件事里竟然不是恶人？
但是人们对于拉神祭司口中说出的话语没有抵抗力。
绝大多数普通人都迷迷糊糊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是邪神干的，不是法老干的。
在场只有艾丽希、索兰、阿诺与詹加莱保持着清醒，只是阿诺与詹加莱心中兀自疑惑，艾丽希与索兰都是眉头皱紧，隐隐约约意识到这背后恐怕蕴藏着更可怕的灾难。
“不用担心，拉神祭司将以生命之水救助那些被困的人——”
身在高空的拉神祭司，举起的他手中的连枷，先向东面那个深深陷入地下的陷坑一指。
距离东面陷坑不远的詹加莱顿时感受到自己脸颊上滴下了几滴凉沁沁的液体。
“难道是下雨了？”
詹加莱和人们一起仰头望向天空。
但真正发生变化的，却是地下。
陷坑附近的人们普遍感觉到地面开始颤动，原本就匍匐在地面的人此刻更加扶住地面不敢抬头。
东面陷坑却像是一个被呛住了的咽喉，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随后像是将异物成功咳了出来似的，从陷坑中心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里，人们被接二连三地喷了出来。
“头儿——”
“克拉维长官！”
边境军士兵们又惊又喜地见到了曾被黑洞吞噬的长官克拉维。
这位长官脸色惨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人足足瘦了两圈，就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精力。
但是他意识尚在，能够认出自己身边的下属，努力扬起嘴角，含笑点头：“大伙儿都在那——”
西面陷坑那里也是如此，只是从陷坑中爬出的，除少部分边境军士兵以外，多数是民夫。
但无论是边境军还是民夫，与旧日亲朋相见，都自有一番悲喜交加。
拉神祭司却直接跳过了北面与南面的陷坑——毕竟南面陷坑没有被触发，而跃入北面陷坑的那两人，是曾被达霍尔控制的法老卫士。
“伟大的神明啊！”
开始有人向拉神祈祷。
“我们有些同伴，被……被蛊惑登上了那几座高塔。”
他们本想说被法老蛊惑，但是人家拉神祭司已经说了，那是针对法老的一个阴谋，那么干坏事的应该肯定不是法老。
“他们……他们还能救，他们还能回来吗？”
“生命之水……能让他们再活过来吗？”
拉神祭司站在高空中，向左右各自伸出他手中的权杖与连枷。
“这需要向伟大的神明请示神谕。”
他随即闭上双眼，似乎在聆听神给予的启示。
人们似乎看见了希望，纷纷跪于地面，虔诚地祈祷。
而艾丽希则在计算被那四座高塔吞噬的人数——提洛斯诱骗人们爬塔之后不久，艾丽希就下令她曾经用生命之匙救助过的民夫停止登塔。
随即又用她的宽剑劈开了一座高塔的立面，现身说法，让民夫们直接看到登塔的后果，又拦住了一些。
但是其他人她无法直接命令，也无法劝说，现在草草计算，至少有八千到一万人登上了第一方阵的四座高塔。
没过多久，拉神祭司在高空中睁开双眼，相当诚实地告诉跪拜于金字塔四周的人们——
“他们已经为邪神所害，灵魂已湮灭于火焰之中——”
一时间，四面传来悲恸的哭声。
艾丽希顿时在心里痛骂了一声，呸。
这货说谎！
刚才拉神祭司用以救助克拉维等人的生命之水，艾丽希的灵体也沾上了一点点。
阿苏特不能骗阿苏特，艾丽希利用她神之祭司的位格，自然能感受到这生命之水同样可以用于救助那些误入高塔，被压榨被焚烧的普通人。
这是连生命之匙都无法办到的。
但这对生命之水的消耗非常大。
太阳神拉要么是存货不够，要么是祂的祭司灵性不够。总之他们放弃了那些因为法老的欺骗而误入歧途的普通人。
之所以拉神祭司选择解除了东西两个陷坑对落入坑中之人的限制，恐怕是因为，这些人之中，有不少是边境军，而且是艾丽希还没号令过的边境军。
艾丽希望着两翼欢声雷动的边境军，竟然有一种想要吐血的冲动。
这样一来，拉神就可以赚到整个边境军对祂的忠诚了吧！
欺骗，接踵而来的欺骗。
先是法老，然后是自称正神的神之祭司。
他们欺骗的、操控的，认为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竟然都是那些虔诚地相信着他们的普通人。
艾丽希心中涌起巨大的失望，对自己的失望，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随即有一枚小小的火苗于她心中被点燃，是愤怒的火苗，越烧越旺，火舌不停地焚舐着她的灵体，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前提下，竟然让她的灵体长大了一些——
她想要——
她要成为能与正神相抗衡的人。
她要揭穿一切谎言，撕毁一切虚伪。
痛，好痛——
心中的火焰开始焚烧她的整个灵体，瞬间艾丽希眼前一片模糊，发现自己心中的那道火焰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了。
连她的意识也断断续续，时而能听清，时而听不清那拉神祭司究竟在说什么——
“至于……哪位邪神……”
“煽动世代臣服的上埃及与下埃及为敌……”
“夺取……法老的位置……”
“灌输邪恶的知识……工具……”
“祂……彻头彻尾的伪神……”
“你们问祂是谁？问问那些被蒙蔽了双眼的上埃及人就可以知道——”
艾丽希听到这里突然完全清醒过来，听见那名身姿俊美的拉神祭司口中吐出两个字：“阿蒙——”
呵呵——
果然无论哪个世界的贼都最喜欢喊捉贼！
艾丽希依稀听见自己在笑，她的笑声转瞬被充满仇恨的呼喊所淹没。
是民夫们，还有边境军，那些她曾经殚精竭虑拼命去救助的人……
他们都在高喊着，要报仇雪恨，要踏平上埃及，要让那里恢复对太阳神拉的信仰，他们要发动一场针对上埃及的战争……
果然……轻信的、盲从的人类啊！
当初他们登上高塔的时候有多迫切，现在呼喊起对上埃及开战的口号就有多激烈。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被利用，被蒙骗，自己却一无所知。
或许，她现在就可以制止，制止这一场愚蠢的战争——
艾丽希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已经与站在空中的拉神祭司平齐。
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灵体迅速长大长高，现在她已经完全成了一个巨人。
她的身高已经接近大金字塔的三分之二。甚至比当初她在阿蒙神殿具现出的阿蒙神像还要高大。
她只要轻轻向前迈一步，伸手就能轻易够到拉神祭司，只要伸出手指，轻轻一弹，就能把那个渺小的家伙从他为自己具现的台阶上弹落至地面，在太阳神虔诚信徒们的注视之下——
于是，艾丽希迈出了这一步——
于是，詹加莱和阿诺同时看见，空中迅速勾勒出巨大的阿蒙祭司的形象。
这个身材几乎堪比大金字塔高的幻影抬起脚，一脚踏在表面千疮百孔的大金字塔上，庞大的身躯靠近站在空中的拉神祭司，向他伸出了手——
拉神祭司瞬间预感到了危险，可是却全然不知道危险正从何而来。
惊恐之下他再也不顾自己神圣的形象，竟抱着头转过身，拼命向他来时的那条太阳船奔去。
詹加莱等人都彻底傻在原地，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

第228章
“艾丽希，艾丽希……”
“冷静、清醒，恢复你原来的模样。”
在极度的狂乱之中，这清朗的声音有如一道清泉般，汩汩地流淌入她的心里。
艾丽希稍许清醒，伸手在身边一推，一块巨石顿时从千疮百孔的大金字塔表面滚落，让聚在塔身下的民夫和边境军同时发出一声大喊，人们惶恐不已地让开。
艾丽希抬头望向她面前正不断具现出台阶，在空中沿着曲折路径狂奔的拉神祭司。
这个在她眼里如果玩具大小的迷你小人同时也不断举起他手中的各种特殊物品，漫无目的向空中发动攻击，仿佛那些都是他的假想敌。
艾丽希顿时听见了她心底的一声叹息：
这也只是一个炮灰啊！
这样的念头一起，她迅速清醒并且冷静下来。
暴怒、痛心与失望都对她没有半点帮助，她固然可以当场格毙拉神祭司。但这恐怕正是授人以柄，成为他人攻讦的理由。
她从不为已发生的事追悔超过十秒，自然也不能让那些事引起的情绪左右自己。
随着她意识的恢复，艾丽希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缩小，她原本一只脚踏在金字塔塔身上。
但很快这就成为她的立足点，让她成为庞大金字塔塔身上一个极小极小的小黑点。
清晨的风从她肩头掠过，让她感受到一阵凉意。
她低头去看大金字塔脚下，聚在那里的民夫和边境军们。就像她上次旁观赛尼特棋时那样，汇聚成一个又一个棋子大小的人群。
可以想象他们的表情——他们同样迷茫，他们既失落又惧怕，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拉神祭司要这样匆匆逃跑。
“艾丽希——”
当太阳船所伪造的白昼假象散去，当真正的第一缕曦光穿过艾丽希虚幻的灵体，照耀于大金字塔东边立面的巨大石块上时，无数细小的光点出现在艾丽希身边。
这些光点越聚越多，最终汇聚为完整的形象。
棕发金眸的大祭司森穆特神态娴雅，一袭清爽的亚麻布袍被晨风轻轻吹动，他向艾丽希伸出手：“来——”
艾丽希有些犹豫：“去哪里？”
“不离开这里！”
森穆特似乎完全了解艾丽希的心意。
他异常诚恳地解释：“按照古老典籍记载，这座金字塔上有一座供法老观景与对弈的平台。”
艾丽希！
这位真的不愧是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大祭司啊，什么都知道。
她的灵体把手伸向森穆特，森穆特毫不费力就握住了她的手，两人随着旅行的光点扇动，迅速从金字塔塔身上某个位置消失，随后出现在那座位于金字塔塔身三分之二高度左右的平台上。
拉神祭司应当是感受到了危险消失，不知说了什么来找补他刚才的失态，这次照样取信了在金字塔下等候的普通人们，再次逗他们发出渴望战争的喊声。
“驱逐邪神——”
“光复上埃及——”
“恢复拉神信仰——”
艾丽希闭上眼，尽力忍耐心中再次升腾的怒火。因为她知道怒火是刚才自己失去理智，发生异变的根本前提。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眼神已经一派冷静：“大祭司，这次多亏你！”
“想不到，竟然要你来做我的锚。”
森穆特没有回应她的感激，而是继续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似乎欲言又止。
艾丽希知道他的意思，忍不住又闭上双眼，然后感叹道：“这次输得可真惨啊！”
她眼前几乎浮现出大神官达霍尔的样貌，看见他在说：“艾丽希，你输得好惨啊！”
“艾丽希，我担心的是你——”
森穆特的双眼始终凝视着她的灵体，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知道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我太愤怒了。”
艾丽希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她一直是一个能够控制情绪的人。但这不意味着她能够接受对手的无耻。
与其说是这个对她极为不利的结果，倒不如说是达霍尔与提洛斯联手谋划的骗局，和太阳神拉的无耻截胡，激起她的愤怒。
她想起塞特神特意通过努米底亚人给她送了一份大礼，指望她能够抓住这次机会掌控下埃及最精锐的大军。
可现在这么一来，边境军马上就会在数万民夫的支持下，忘记西面的威胁，取道向南，发动对上埃及的战争。
太阳神拉把她试图掌控的武器，直接转化为了向她砍来的利刃。
更不用说，大神官达霍尔所筹划的那个向星空召唤原初的可怕计划。
随着达霍尔的死亡和提洛斯的失踪，这个计划似乎成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
“不，你有权利愤怒。”
森穆特告诉艾丽希。
“但是你愤怒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艾丽希被他问得一时呆住——
她愤怒之后，灵体突然变大了。
变成了一个巨人……巨灵……
可这是为什么？
艾丽希突然心中有灵感触动，她低头去看自己手臂上命运之轮，发现那道拥有八枚轮辐的命运之轮，此刻充盈着蓝色深沉的光亮，光芒几乎能从中溢出。
“这是……”
“跟我的猜测一致！”
森穆特肃然点头。
“在上埃及，虔诚信仰阿蒙神的人越来越多，底比斯本就有五万人口，再加上其他各个诺姆，信仰阿蒙神的人应该超过了十万人——”
艾丽希愣在原地。
就在太阳神拉利用这次机会收割信仰，并准备主动对上埃及出击的时候，她却意外地达到了晋升的标准，终于能够晋升为半神。
可问题是，到底怎样，才能晋升为半神呢？
艾丽希没有任何经验，森穆特也同样没有。
而艾丽希有种预感，她刚才所遭遇的，应该不止是太过愤怒而把自己气炸了。
这与她因为得到信仰而收集起的巨大能量也有关系。
这种力量在她精神不够坚定的时候突然溢出，造成了可怕的异象。
艾丽希一时陷入沉思，金字塔下军民大声喊着的战争口号便也没办法影响到她。
突然，艾丽希的灵体与森穆特同时抬头，望向棋室一角。
那里迅速勾勒出了一个人影。
这人身形高大，袒露的双臂肌肉虬结。他高鼻深目，眸色深蓝，五官俊美。
同时他也顶着一对耳廓狐的大耳朵，头顶毛发粗细不一，每一枚毛发尖端略粗，看上去像是一只细细长长的兽耳。
“女人——”
听见这一声，艾丽希顿时气结。
她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家伙。
而森穆特立即闪身护在艾丽希面前。
他似乎预感到了来者的威胁。
“我为什么没有听见你在求我！”
艾丽希扭过脸，不想理会这家伙。
虽然这家伙理论上是有晋升经验的，应该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穆特，又一次见到你了。”
耳廓狐半神笑着向森穆特颔首打招呼。
他们两人曾经在原初婴孩欧奈诞生的时候，在艾丽希的产室里见过一面。
森穆特没有回应，但多半觉得对方记性有误，把自己的名字截去了一个字。
“你输得可真惨啊！”
向棋室中的两人分别打过招呼之后，耳廓狐半神呼地一下在棋室内的石凳上坐下，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艾丽希最不想听的话。
艾丽希：你少说一句会死吗？
“而我，我是专程来提醒毫无经验的年轻人的。”
耳廓狐半神毫无形象地跷起了一只脚，脚底冲着艾丽希与森穆特。
艾丽希咬着牙别过头不看他。
森穆特却向这位半神行了一礼，说：“感谢您的好意指点。现在她……她晋升在即，能否请您告知，晋升时需要做什么准备？”
耳廓狐半神笑眯眯地，那对漂亮的蓝色眼眸在森穆特脸上一转，问：“只有她一个人晋升在即吗？”
森穆特却甚是沉稳，对此依旧完全没做回应。
耳廓狐半神却一下子坐正了，将双臂撑在当初提洛斯与索兰对弈的石桌上，面带夸张的惊讶表情，说：“哎呀，难道你们真的对此全无准备吗？”
接着是反复搓手：“这下糟糕了……糟糕透顶了！”
“晋升半神时，阿苏特所能够容纳的能量有限。因此将有大量的能量外溢，除了需要千万人见证以外，还需要：至少一件原初物品，一位至少曾亲眼目睹千年时光流逝的见证者，以及，一件能够帮助稳定心绪的物品，也就是锚。”
“这不难！”
艾丽希与森穆特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原初物品对于这世上谁都难得，唯独对艾丽希来说不是问题。
她可以随时召唤出原初种子陶工飞轮，原初土丘距离这里不远。而必要时她可以随时把原初婴孩通过荷鲁斯之眼给抱来。
“嘻嘻！”
这位追随邪神塞特的半神一咧嘴，冲艾丽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需要刚刚开启的原初物品！”
艾丽希与森穆特双双呆住——要……刚刚被开启的原初物品？
“你们以为呢？”
“否则为什么这世上的半神这么稀少？”耳廓狐半神得意洋洋地说。
艾丽希默然，森穆特却点点头，赞同地说了一声：“有道理。”
这个晋升的必须条件完美解释了半神如此稀少的原因。
当然，本身能够达到半神条件的人就已是凤毛麟角——
森穆特成为神之祭司，就已是最接近神的人，霸占了埃及位格最高的位置好多年，直到奥普特、艾丽希等人成为神之祭司以后，才陆陆续续出现了与他位格相近的人。
而晋升半神需要开启原初物品，这个条件干脆直接难倒世人，极难达成。
至于曾亲眼目睹千年时光流逝的见证者，艾丽希有不少候选对象，她可以考虑求助拜斯神。
甚至向哈托尔甚至是伊西斯女神祈求。而锚，对于森穆特与艾丽希而言各自都不是问题。
因此最大的难点，还是在原初物品上。
艾丽希沉思片刻，突然抬头问耳廓狐半神：“您到这里来，是因为您知道开启某一件‘原初物品”的线索？“
耳廓狐半神顿时仰天大笑：“女人——”
“你确实是个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个性……和我一样，我很喜欢！”
这位半神笑过一阵，顿时平视立于前方的艾丽希，换上了一副极其正经的表情。
“昨夜大金字塔外面的那个阵势，叫做什么？”
“炼金术阵。”
艾丽希想也没想，马上回答。
她已从达霍尔口中得到了准确的信息，确认这就是一个炼金术阵。
“炼金术给人类带来的是——天衣无缝的欺骗与巨大的失望。”
耳廓狐半神的身影已经开始虚化。
他像是由好多层透明的图画重复叠成的人物形象。而这些一层一层的画片正在不断被抽走。
“女人，巨大的欺骗与巨大的失望能开启贤者之石，所剩的只是你去找到它！”
耳廓狐半神的身影在彻底消失之前，留下了这句话。

第229章
而艾丽希根本不需去寻找。
她已经看见了那枚贤者之石。
就虚悬在她面前一臂之地的空中。
一枚通体赤红、半透明的多棱宝石，悬在空气中，沿着某一枚虚幻的轴缓缓旋转。
艾丽希苦笑一声，想想这也确实是她该得的。
炼金术的目的是将平庸的、低贱的、有杂质的金属转化为黄金，这种黄金能够暂时帮助炼金术士达到目的。
但是它终究不是真正的点石成金，得到这种黄金的人最终会发现它们还是普通的金属，从而感受到巨大的失望。
所以这就是炼金术的本质。
至于法老提洛斯和大神官达霍尔为什么要在吉萨这里布置一个炼金术阵，艾丽希认为，这很可能是一个巧合。
提洛斯和达霍尔的目的，是将原初的信息送向星空，让原初的同伴收到原初的坐标。
而原初与创世紧密相连，创世的过程中一系列去芜存菁净化与改良的理念又恰好与炼金术一致。
因此达霍尔布置下的两重方阵，刚好与炼金术士们所摆下的炼金术阵一模一样，他也直接将其称之为炼金术阵。
因此，当达霍尔操纵着法老，完成这个巨大的仪式之后，就能够带来炼金术阵的副产品——贤者之石。然而这一点，却是达霍尔不知道，又或者是不在意的。
想到这里，艾丽希终于在几乎能将自己彻底绕晕的逻辑里拎出了一条看似清晰的线索。
但是，也不对，因为有她从中作梗，这个阵势其实并没有完成啊？
等等，刚才那个长耳朵的家伙说了什么来着？
巨大的欺骗与巨大的失望。
太阳神拉在艾丽希用尽全力阻止之后，顺手截胡，收割人心，让艾丽希费尽心力救下的埃及人掉转矛头，掉过头来反对艾丽希——这才是真正丧心病狂的欺骗，和给艾丽希带来的巨大失望。
这样的欺骗与这样的失望——阴错阳差，帮她达成了开启贤者之石的条件。
艾丽希向空中伸出手，想要去抓住悬浮于空中的那枚宝石。
她的手指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宝石释放的能量。
森穆特就站在艾丽希身边，此刻皱紧了眉头，望着艾丽希悲喜交集的神情，似乎依旧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看见艾丽希伸手握住了那枚宝石，然后一脸错愕地向他转过脸来。
紧接着森穆特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失望。
在失望这件事上，艾丽希积聚了太多，几乎已经无法承受。
而森穆特却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因为艾丽希的伤感而潸然泪下的强共情者。他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的情绪，都已拥有强大的掌控力。
“艾丽希——”
清朗的声音响起，让她从剧烈波动的情绪大海中迅速稳固。
那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将她心里那样强烈、那样激愤的情绪全部抹去，让她心中重现一丝冷静的温柔。
森穆特站在她面前，向她张开双臂，似乎想要为她提供无条件的庇护与支持，想要迎接她向自己飞奔，想要接受她不顾一切地将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最终，艾丽希只是接受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终于我也可以做到了，做一枚坚定的锚，艾丽希。”
艾丽希听见这男人在自己耳边轻轻地说。
“找不到贤者之石也没有关系，原初物品还有几样，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可以帮助你晋升的……”
“哈哈哈……”
恣意的笑声从棋室一角响起。
刚刚像是画卷被抽走般一层一层消失的耳廓狐半神的影子迅速从角落中勾勒出来。
“可以的可以的……”
那家伙满头的毛发上细细小小的耳朵似乎都在微微摆动，绝对让密恐患者看了发疯。
他一边出现一边拍手。
“不错不错，你的锚质量不错——额，你有没有接受过我的建议，再和他生一个孩子——”
这回轮到森穆特的脸涨成一块红布。然而此刻做锚的人换成了艾丽希，她心中仿佛有坚冰与铁石，不为任何柔情所动。
这种冷硬的情绪，恰恰可以被森穆特用来稳固自身情绪的基石，令这位相貌俊美、皮肤白皙的大祭司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渐渐地变为惨白。
与此类同，耳廓狐半神在亲眼见到了艾丽希与森穆特之间的互动之后，脸色也渐渐变得黯淡，似乎回忆起了某些铭心刻骨，偏偏又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是觉得，我刚才还不够失望？”艾丽希非常平静地问。
她终于想通了这位半神前辈的用意。
“是的……”
耳廓狐半神给出了答案。
“所以刚才那枚贤者之石是我具现出来骗你的。”
这位半神毫无顾忌，直接说出了欺骗的真相。
“不过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这位半神伸手指着艾丽希问：“你现在能找到它了吗？”
艾丽希下意识地伸手去自己颈间，就像是检查自己平日里佩戴的昂贵颈饰。
她似乎摸到了什么，右手渐渐地握住，然后轻轻地从颈中一点一点抽出——
那是一枚通体鲜红的巨大多棱宝石。
晨曦从棋室东面的平台上透进来，照耀着这枚宝石。
它看起来纯净毫无瑕疵，色泽却又深沉浓烈，如同一团化不开的鲜血。
艾丽希将这枚原初物品捧至森穆特面前，他们两人同时感受到了这枚贤者之石的特性。
欺骗之石，同时也是失望之石。
它以欺骗为乐，以赐予他人失望为荣。
它像是造物主跟这个世界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
它善于制造幻象、欺诈人心，它最乐见已经成型的美好与成功被重重掼于地面，摔成一团粉碎……
偏偏，它被叫做贤者之石。
原来贤者们就是最擅长创造虚拟的幸福，然后再将它毁掉的……
艾丽希捧着这枚几乎比鹅蛋还要大的宝石，望着耳廓狐半神，心底泛起些许怜悯。森穆特立即感应到了。
于是他们两人同时微微皱着眉头，望向耳廓狐半神。
艾丽希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同情，开口问耳廓狐半神：“它曾经被开启过？”
适才耳廓狐半神曾经模拟过它的假象，却模拟得如此逼真，与这枚真正的原初物品毫无区别。那么只能证明耳廓狐半神也曾经亲手开启过这间物品。
这解释了为什么这位追随塞特的阿苏特为什么能够晋升为半神。
但是——
巨大的欺骗与巨大的失望……
艾丽希几乎有些不敢想，这位半神曾经经历了什么。
耳廓狐半神却望着他们两人笑了，嘴角欢快地上扬，似乎在看着世上最大的两个傻瓜。
“我说……”他伸出一只手，用略带兽爪形状，留着长长指甲的右手指向艾丽希。
“你晋升在即，但是三件必须的物品之中你只找到了两件，晋升的条件不满足，你就算是强行晋升，也会死亡。”
死亡？
晋升不成将直接导致死亡？
艾丽希心想：看来这个世界上半神层次稀少不是没有原因。
她在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选项。
目睹千年时光流逝的见证者……这在晋升为半神的过程中到底会起什么作用？
她该去底比斯将拜斯神请来吗？或者还有其他选择？
耳廓狐半神夸张地摇头，幽幽感叹：“可惜啊可惜，这个世界上好不容易又能再出一个半神。”
“没有合适的见证者，你有可能会在晋升的过程中渐渐消失。”
会消失？
艾丽希望着耳廓狐半神一挑眉，似乎对他这种拙劣的激将毫不感冒，似乎又在说：演，你继续演！
随即她心中一动，抬起头，看了看这座棋室四下里的大小，然后点了点头，说：“够了！”
艾丽希顿时随手将那枚贤者之石朝森穆特手里一塞，伸手一握自己胸前挂着的荷鲁斯之眼，她的灵体立即不见了。
耳廓狐半神望着森穆特手中的贤者之石，一时竟有些发呆。
他眼中疑惑不已，似乎在问：她怎么就能这么相信你？
那视线随即下移，触及森穆特手中巨大的多棱红宝石，这位半神的眼神从疑惑转为贪婪，似乎想要从森穆特手中将贤者之石迅速抢下。
森穆特立即向后一步，背心抵住棋室一面的石壁，眼中闪过无数细小的金色符号。
他或许没有艾丽希的战斗能力那么强。但是作为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他也不是吃素的。
两个男人各自站在棋室两端僵持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艾丽希的灵体已经从荷鲁斯之眼的另一扇小窗里跳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件巨大的物品——不，是一只身躯巨大的人脸大猫，戴着专属于法老的头饰，极其不情愿地蹲在这间棋室里。
它的体型过于庞大，几乎塞满了整个棋室，带着法老头饰的脑袋顶着天花板，下巴磕在棋室中的方桌上，整个身体几乎没法儿动弹。
它那对身有羽翼的躯体没能装在棋室里，大半都搭在外面那座露天的平台上。
它那对眼睁得如铜铃似的，满脸惊异也满脸委屈，可怜巴巴地望着面前的人。
两个男人都愕然地望着这件至少曾亲眼目睹千年时光流逝的生灵，以至于后者尴尬不已地向他们笑了笑，然后强自镇定，开始四下打量这间棋室。
“这么多年了，这间棋室竟然还是这副模样。”
身为先代法老，斯芬克斯明显到过这间棋室。
森穆特顿时露出笑容，大约正在心中夸赞艾丽希的急智。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斯芬克斯都是埃及千年历史的见证者。
它曾经做过法老，也作为石像在大金字塔跟前矗立了千年。
它目睹了埃及各个王朝的兴衰，也见证着无数生命的转瞬即逝和繁衍不息。
从这个角度来看，斯芬克斯要比偏安上埃及的拜斯神，或者那几位千年来不曾在人间走动的神明哟啊更合适。
艾丽希则转过身，站在棋室外的平台上，望着地面上如同蝼蚁一般小小的人影。
经历了刚才情绪的大起大落之后，艾丽希现在完全冷静了。
她现在能够不动声色地观望着地面上的人狂热地响应拉神祭司的要求，迅速集结，恨不得马上就飞至上下埃及的边境。
而这座平台上仿佛出现了一座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切能够扰动心绪的噪音，让艾丽希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一切。
“好了，让我们来看看吧！”
“千年之后，埃及的土地上再次出现晋升半神的可能——”
斯芬克斯却脸色变化，发出一声近似喵的惊叫：“晋升？半神？”

第230章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从没见过哪个法老晋升？”
斯芬克斯满脸困惑地问出问题。
“哈哈哈……”
耳廓狐半神的笑声响彻棋室。
“被我那个……被荷鲁斯神保护得如此之好的法老？”
“他们本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哪里还想得到要去晋升？”
这话说得透彻——法老们本就是特殊的，他们体内流淌着的神血阻碍了他们成为神的努力。
只有像艾丽希这样，不甘心在王座下做个摇尾乞怜的小角色，才有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努力晋升。
斯芬克斯顿时面孔僵硬，被耳廓狐半神那句话呛住，呆在原地。
“那……那为什么……要我来？”
半天，人面大猫期期艾艾地冒出一句可怜巴巴的问话。
“这位女士晋升半神，需要你来见证，作为她在时间上的锚。”
原来是这样——
艾丽希瞬间心中敞亮：
晋升为半神，从此引入一部分神性，成为半人半神，不仅仅需要情绪与心境的锚，还需要时代的锚。
这么看来，神除了拥有力量，还是有时代局限性的。
这解释了太阳神拉为什么会变老。
也说明了这个时代为什么会需要新神。
她正站在全新时代的十字路口，她的晋升将会在斯芬克斯所见证的漫长历史里留下标记。
想到这里，艾丽希心怀畅快，竟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艾丽希的笑声还未停，她留意到眼前的三个男人……不，两人一猫，都正用无比惊异的眼光望着她。
森穆特开口：“艾丽希你……”
耳廓狐半神却马上插口拦住：“别提醒她！”
艾丽希这时却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
她低下头俯视自己的灵体，只见原本她那一头发尾修剪得非常整齐的黑色长发正迅速变粗变长，一转眼就已经长至触及地面。
那些光泽修理的黑发变得越来越粗，发丝上出现一片一片宛若鳄鱼表皮的鳞片，发丝尖端变得柔软而灵活，仿佛正在成为一枚枚触手。
这些触手似乎根本不认得艾丽希原本的身体，一只只触手轻轻触碰艾丽希灵体的手脚四肢，就像是水蛭闻到了血腥味，迅速贴了上去，片刻间就将艾丽希自己紧紧缠住。
这导致艾丽希的灵体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失去了她昔日娇丽明艳的外表，甚至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形态。
现在的她，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只被黑色的粗大蚕丝裹起的巨型蚕茧。
黑色的发丝触手缠住了艾丽希的灵体，触手尖端瞬间变为一枚又一枚尖锐的刺，尖端勾起，与蝎尾十分相像——
它们毫不留情地在艾丽希灵体的皮肤上深深地刺入，扎进她的灵体，然后从另一面穿出，在她灵体的表面留下了一个个向外泄露明亮光线的孔洞。
从艾丽希体内迸出的光线越明亮，这些黑色触手就越是疯狂地将她的身躯裹紧，似乎要将她整个身体裹紧，阻止那些光线溢出。
于是，整个棋室里都回荡着艾丽希的惨叫声。
两人一猫都只能站在棋室的另一面袖手旁观。
森穆特面颊上肌肉跳动，很显然，他就算是能将情绪控制到完美，也绝对无法心安理得地坐视这一切。
他身躯一动，就想要上前，却被耳廓狐半神拦住：“别轻举妄动，小心她到时候晋升不了半神，反过来怪你！”
旁边人面大猫拼命点头，表示这个女人估计真的会这么干。
“而你……”
耳廓狐半神盯着森穆特，眼中流露出了然的笑容——
此刻，森穆特眼中，金色瞳仁已经逐渐淡去，接近于消失。他垂落于肩上的棕色长发也开始缓缓变长。
相比起艾丽希，他身上的变化平淡而不够激烈，却不可逆转地正在发生。
底比斯，萨提里与乌拉尼娅守在艾丽希的院子里守了一夜。
乌拉尼娅叫了另外两名侍女轮班，自己稍许去休息了片刻，又匆匆赶回来。
而萨提里却是整整一夜，连眼都没合上过。
他心中焦急，艾丽希迟迟不醒，她的身体更是显出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仿佛一具还未经过防腐处理的木乃伊。
但是萨提里不敢休息、不敢离开，更加不敢尝试去推醒艾丽希。
他不敢轻举妄动，怕误了艾丽希的事，只能顶着深陷的眼窝，背着手在艾丽希身边走来走去去，心里正嫉妒着使用旅行已先行离去的森穆特。
森穆特一定是溜去帮助艾丽希处理事务了，既可以讨好又能够陪伴，令人羡慕！
萨提里嫉妒不已，但他又不得不祈愿森穆特能够帮助艾丽希，尽早解决一切疑难。
突然，乌拉尼娅惊问一声：“小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萨提里一个激灵转头，看向欧奈。
只见小公主欧奈早已自行扶着她那张小摇床的床栏站了起来，将胖乎乎的小手举起，伸向艾丽希所在的方向。
“（￥#@……阿妈……”
欧奈口中含混不清地喊道。
萨提里凝神看艾丽希，她的面颊虽然苍白而无血色，但是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还是染上了一层橙色的光晕，稍添几分生机。
但是萨提里马上就发现了不对。
他看见艾丽希那张姣好的面孔上，突然生出几个肉芽。
这些肉芽马上又缩了回去，萨提里揉揉双眼，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但是乌拉尼娅的惊叫声传出，艾丽希面孔上的皮肤就像是覆盖着一层正在沸腾的液体，表面不断起伏。
肉芽不断生出然后又缩回，此起彼伏。
萨提里惊骇之下，多少保持了一点冷静。他看了乌拉尼娅一眼，那冷峻如刀的眼神立即让这位老练的宫廷仕女闭嘴，起身快步去将轮班还未离开的两名侍女赶紧遣开。
萨提里再看欧奈，却见这位原初婴孩表现得异常平静，此刻正双手握住摇床的床栏，目不转睛地盯着艾丽希的身体。
从这么点大的小公主眼中，萨提里一时竟觉得自己看见了某种欣喜与狂热。
他再一回头，发现艾丽希整个身体都开始出现异状，到处都是隐蔽着沸腾的肌体，她的头发和指甲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
她手背上的几枚肉芽生出之后不会再缩回，而像是额外又长出了几只小手，向外伸出，四处试探……
突然，艾丽希脸颊上的一枚肉芽突然爆开，在她原本毫无瑕疵的皮肤上带来一个创口。
这个创口内没有任何血肉，而是有一道光线迅速向外迸出。
它的出现似乎为艾丽希体内的能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紧接着，接二连三地，艾丽希脸上的肉芽一枚又一枚爆破，她的脸瞬间变得千疮百孔。但与此同时也成为一个不可令人直视的光球。
“快闭上眼——”
在这一瞬间，萨提里开口大喝一声，提醒乌拉尼娅和欧奈，完全忘了考虑小婴儿应该还听不懂他的提醒。
乌拉尼娅本能地闭上了眼。
欧奈则兴奋得扶住床栏，睁大了双眼，眼中映出一个不断扩大的光球。
她小小的身体沐浴在强光的照耀下，似乎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光线内蕴藏着的能量。
清晨的底比斯，再次出现一场光暴，引来早起的底比斯人纷纷驻足。
不过，光暴什么的，底比斯人见得太多，早已见怪不怪了。
吉萨，大金字塔下。
正勉力试图让麾下的边境军士兵从狂热中清醒的索兰费尽口舌，也没能让他的手下放弃立即南下进攻上埃及的计划。
他无奈至极，试图向神明祈祷却完全没有获得回应。
阿蒙神这是怎么了？被人泼脏水竟然也不晓得自辩的吗？
索兰心中茫然，目光漫无目的在空中逡巡，一眼瞥见了大金字塔斑驳塔身上的那间棋室。
索兰迅速向前迈上一步，眼里透着不敢相信——
他似乎看见了半截狮身人面像。
那只原本立在大金字塔下的斯芬克斯此刻一头扎进棋室里，后半截狮子身体露在棋室外面，背上还有一对羽翼，时不时上下一扇一扇。
索兰忍不住向前踏上一步，扬着头，眯着眼，仔细观察。
太阳船上拉神祭司此刻终于停止了长篇大论，只是在群情激愤之时会偶尔开腔，撩拨几句。
边境军与民夫们依旧狂热，他们认定了上埃及人及其崇信的伪神是一切灾祸的根源，是让他们承受损失与痛苦的罪魁祸首。
但这一切对于索兰而言都成了充耳不闻的背景音，他像是一枚钉子似的被正正钉在大金字塔脚下，像是呆了一样仰望着位于高处的棋室。
他忽然看见斯芬克斯的狮尾左右摇了摇。然后，在没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突然定在半空中，仿佛突然石化，变回了某座石像。
索兰心中猛地感受到了某种触及内心深处的喜悦，似乎有什么好事正在发生。
旋即他看见明亮强烈的光线出现在大金字塔上。这光线从无遮无拦的棋室平台中猛地射出，从被风化和被损伤的金字塔石缝中迅速迸出，从金字塔的尖顶上向上迸出——
这光线太过耀眼夺目，以至于索兰不得不迅速转过身，以手捂眼，不敢再观看。饶是如此，他此刻也正双眼不停流泪，像是刚刚受到强烈的刺激。
詹加莱与阿诺的反应与索兰类似，他们不忿于自己所追随的神被人污蔑，却又百口莫辩，向神明祈祷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得到回应。
就在两人都惶惑不已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大金字塔顶迸发的强烈光芒。
“那就是我们的神所作出的回应！”
詹加莱与阿诺用双手捂住满含热泪的双眼，心里都是这个声音。
大金字塔上猛然迸现的强烈光线令拉神祭司再次始料未及。
他原本得意洋洋地站半空，挑动遥远地面上蝼蚁一般的下埃及人对上埃及的仇恨，谁曾想一直泊在身后的太阳船这时突然出了问题。
原本这条太阳船泊在大金字塔的尖顶上，昨天夜里也正是借助了这条船上所附着的拉神神力，才将大金字塔顶向星空中投射的光柱镇压回去。
但现在，大金字塔塔身由塔尖以下，大约有三分之一高度的塔身正向外迸射强烈的光线，能量波动瞬间将泊在上方的太阳船推开。
容貌俊美的拉神祭司花容失色，就像是再次面对刚才那不可见的危险。
他又一次抱起手中的权杖与连枷，伸手按着头上的高冠，狼狈万状地沿着不规则的路线仓皇逃窜，全然不顾地面上那些渺小的人影此刻齐刷刷地抬起头，用惊异的目光看向他。
“伟大的神祇啊，我只是一位刚刚晋升的神之祭司，用最短的时间晋升上来的……甚至没有亲眼见过拉神本尊，我只按照神谕行事——这是您与拉神之间的纷争，千万不要牵扯上我，不要扯上我……”
大金字塔上的那间棋室里，斯芬克斯不曾闭上双眼。
但是它在短暂刹那间迅速石化，以避免眼前正发生的变化给它带来伤害。
它那双曾经见证过千年风霜的石制眼眸内，映出了两个被无数黑色与棕色的发线和触手同时包裹于一起的身影。

第231章
大金字塔上，棋室内。
森穆特向面前那枚蚕茧伸出手。
那些黑色的，身披鳞片的长长发丝。一旦靠近血肉，就像是水蛭嗅到了血腥味一般，迅速向森穆特的躯体缠去。
只听噗的一声，那触手就轻易戳破森穆特的皮肤，直接从他的手臂中，从他的肩胛骨上，从他的脸颊上扎进，留下一个又一个空洞。
与艾丽希一样，森穆特浑身出现的这些孔洞，都没有血液流出。
相反，大祭司的身体像是用一张皮囊套住的一抔纯净光芒，这些金黄色的光线就像是醇厚粘稠的酒液，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向外慢慢溢出。
森穆特完全无视了这些发丝，他依旧向那个彻底被茧子包裹住的蚕茧伸出手，奋力将包裹在外的发丝分开。
而不去管它们在被分开后转头就向森穆特冲来，继续一枚接着一枚深深扎进他的血肉里。
终于，森穆特在被密密包裹的蚕茧深处找到了一张脸，他千疮百孔的手用力将那张脸周围的障碍完全分开，直到自己的双眼能够正视那对眼睛。
“艾丽希——”
他伸手捧住了那张苍白不似活人的脸孔，满怀歉意与心痛，轻声唤道：“你看看我——”
清醒一些，艾丽希！
无论是控制力量，还是被力量控制，你始终都需要保持清醒。
艾丽希睁着眼，似乎望着森穆特。但她的眼神毫无反应，她的痛楚似乎也已经完全消失，她紧紧抿着一对形状好看的薄唇，不再发出任何令人痛惜的惨呼声，但也不再做出回应。
她的灵魂、她的意识都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封锁，不是被封锁在那枚黑色的蚕茧中。而是被锁在她自己的躯壳她自己的灵体之内。
她在一刹那关上了与外界交流的门，她想要完全由自己面对这痛苦的历程。
此刻森穆特已经泪水盈眶。
为什么他不能够以身相代呢？
明明他可以，而且他也确曾以身相代过一次。
“艾丽希，无论如何……”
请记住无论我为你付出什么，为你了承担什么……
“你始终都是你。”
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影响你作为独立个体的完整。
艾丽希的面颊在这一刻仿佛突然有了温度，她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恢复了呼吸，随后传来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呼痛声。
“是的，我始终都是我自己——”
艾丽希的心境在这个瞬间完全被稳定了。
她一瞥眼，就看清了自己面前的情况，看见了森穆特的惨状，也看见森穆特那头棕色的柔软长发此刻变得和她那满头黑发一样，成为粗壮的触手四处挥舞。
他眼中那金色的瞳仁已经完全不见了，眼中是一片完整的星海，可以看见从左眼贯至右眼的浩瀚银河。
还没等她想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森穆特贴在她面颊上的双手已经分别被棕色和黑色的发丝刺破，这两种颜色的发线四下里弥漫，正在为他们两人织就一副交织于同一处的牢笼，一副容纳两人的蚕茧。
但是艾丽希已经成功地借助森穆特稳定住了自己的心态。
虽然她能够感觉到心中一个又一个情绪的巨浪不断打来，恐惧、焦虑、疑惑、无所适从……
但她心底有一枚坚定的基础，磐石般稳稳立在那里，似乎能够坚持百年、千年、万年，都不会再轻易动摇。
“森穆特，我是我自己。而我也希望，你做你自己。”
她心里的声音这样说着。
随之她看见森穆特的神色也随之平静。
他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像是捧着一枚真正的珍宝，世上的一切、文字、争斗、解不开的谜团、残破的身躯……他都可以满不在乎。
森穆特随即闭上眼，那片广袤的星海就此从他眼中消失。
他的面颊贴近艾丽希，将两片嘴唇轻轻地贴在她的前额上。
随即又抬起，缓缓下移，试图寻找她那对柔软的红唇，似乎他那颗孤独而无助的心，只有在那里才能真正找到归宿……
他们身周的黑色与棕色发丝越织越密，终于将他们完全织裹在两色交织的密网中，他人再也无法看见他们的形象，只能凭空想象这只大茧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直默默旁观的耳廓狐半神瞥了一眼斯芬克斯，只见对方脸上正流露出类似于矮油的表情。
这位半神顿时轻和一声：“你这家伙……别分心，你是他们的见证者！错过了他们你就错过了见证新时代！”
斯芬克斯一凛，顿时双目圆睁，一动不动，仿佛再次变成了一尊石像。
良久它才将脖子稍稍朝耳廓狐半神那边移了一点点，问：“你确定……他们能，顺利晋升吗？”
耳廓狐半神聚精会神地望着眼前两色发丝织成的巨大茧子，面带兴奋地回答：“这是第一时间以来最难得的机会——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两个人，能够在同一时间满足晋升为半神的条件。最关键的是，他们还能相互为锚……”
耳廓狐半神也不管斯芬克斯听得懂听不懂，他眼神里的兴奋似乎化作了两簇小小的火焰，不断轻微跳动着。
斯芬克斯听得糊里糊涂，于是小声地问：“他们两人知道你不是半神了吗？”
艾丽希与森穆特非常轻易地就相信了耳廓狐半神传授给他们的经验。
因为对方是一位过来人，甚至认为耳廓狐半神也是因为开启了贤者之石才得以晋升的。
谁知这时耳廓狐半神对斯芬克斯提出的问题不屑一顾：“闭嘴！”
他正全神贯注盯着那团巨大的茧子，突然双手一拍，指着那枚越来越密，完全无法看清内部的物体中隐隐透出的一星红光，笑着说：“看，成了——”
那枚红光越来越明亮，随着光线的增强，茧上遍布的黑色与棕色发线开始变得稀疏，于是有更多的光线透了出来。
渐渐地，艾丽希与森穆特的身影已经依稀可辨了。
只见艾丽希屈膝坐在地上，弓着身体。而森穆特张开双臂，环抱着她。
红光的来源正是艾丽希的心口，在那里，有一枚鲜红如血的宝石正自悬于空中，缓缓旋转，仿佛一枚红色的心脏。
耳廓狐半神的眼神顿时更加狂热，他见到这一幕，立即轻叱一声：“石化！”
斯芬克斯在刹那间，完全凝固为一座真正的石像，甚至躯体表面还保留了千年来风化的痕迹。
但它的双眼始终圆睁，似乎不愿意错过，这见证新时代的机会。
耳廓狐半神则像是一幅纸莎草画卷般被迅速抽走，留下一间空空荡荡的石室和石室中一尊巨大的人面大猫石像。
甚至这只大猫的尾巴刚刚晃悠到空中，举得高高的，也完全定在那里。
整个石室迅速变暗，仿佛成为一座可以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
如墨的黑暗中，一切能量汇入那枚如血的红宝石中，令它越来越亮。
紧接着无限明亮、纯净的光从棋室中迸出，强烈的能量波动甚至将此前停泊在大金字塔顶的太阳船直接推出，将一直得意洋洋站在半空中炫耀位格的拉神祭司于空中掀翻，狼狈万状地试图逃离。
这一幕，索兰看见了，阿诺和詹加莱也看见了。
已经丢掉法老的服饰，披着一身捡来的民夫旧衣，仓皇逃离大金字塔地区的法老提洛斯在远处一回头，也看见了。
他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只是这位昔日以地上神明自居的法老，见到这一幕，竟然双膝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恰在此刻，咚的一声，一个沉重的身躯落在法老身侧。
提洛斯骇然抬头，发现对方鹰首人身，是当初曾经在底比斯的阿蒙神殿里救过他一次的荷鲁斯。
提洛斯心里的弦一松，马上又一紧。
之间对方伸出手向他一抓，提洛斯顿时感到身体内血液沸腾，随即背后生出了一对羽翼。
与上次在底比斯时一样，荷鲁斯又一次出现，伸手挽救了穷途末路的提洛斯。
有法老的守护者荷鲁斯神襄助，提洛斯马上挺直了脊背，但他马上忧心忡忡地问：“伟大的先代法老，后世埃及统治者的守护神，此地……会爆发神战吗？”
他大概能猜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这一出大戏里，无人能猜到，他这个法老扮演得竟然是最不堪的，同时也是输得最惨的角色。
达霍尔带领他做的冒失尝试，引发了神明之间的斗法。
太阳神拉看似终结了一切，收割了大量的信仰，并且拥有了向上埃及发动战争的底气。
但是阿蒙神依旧选择在大金字塔上挑战祂的权威。
这将马上引来拉神直接神降，与属于阿蒙神的势力展开一场激烈的决斗。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整个吉萨必将毁于一旦，历代法老在这里经营了数千年的陵寝将被夷为平地。而边境军与还活着的民夫们绝无任何生存的希望。
提洛斯则可以借助荷鲁斯赐予他的法老位格，只身返回孟菲斯。
但如果是那样，他还能算是法老吗？
整个下埃及将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壳子——它的西面有努米底亚人凶残的象兵，东面是精打细算的赫梯人，南面是桀骜不驯不服王化的上埃及人……
他心中恐惧，但又无人求助，只能将这个问题向荷鲁斯提出。
谁知荷鲁斯完全没有回答，只是将祂那枚鹰首默默转开，一腾身，径自向北方飞去。
提洛斯没有想到荷鲁斯只是一个专门负责营救法老的工具神，完全不顾吉萨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虽然身负双翼，但此刻处在两难之间，一会儿看看南面的大金字塔，一会儿看看远去的荷鲁斯。
最终提洛斯一跺脚，振起背后的一双羽翼，飞快追随荷鲁斯神而去。
斯芬克斯悄悄地睁开它那对眼睛，眼里泻出湛蓝明亮的光线。
它长了个心眼，只是将双眼睁开细细两道。因此一片幽暗中，只是出现了两道幽蓝的细线。
但这两道细线马上就变成了铜铃般大小的蓝球，斯芬克斯睁大了眼睛，望着身周石壁上一个又一个暗红色栩栩如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又一个身姿奇特的小人，他们中有很多人是仰卧或者俯卧着的，正挥动着他们的四肢，一个个形态轻松自如，仿佛在玩什么很好玩的游戏。
斯芬克斯迷惑了：它是谁？它在哪里？
它刚刚不是还一头卡在大金字塔上的石室里吗？
怎么一睁眼就出现在一座完全陌生的石室里了呢？
斯芬克斯一扭头，见这个绘遍岩画的巨大岩洞里，三个活生生的身影围坐在一处。
耳廓狐半神嬉皮笑脸的声音响起来：“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只听艾丽希的声音凛然回复：“在那种情况下，拉神本尊很快就会降临，我与森穆特联手……或者在加上您，与祂一场大战……我们或许不会都死光，那金字塔下的人，有多少能够从这场劫难中活下来？”
“当然，这恐怕最符合您的利益吧——一个千疮百孔、被混乱所主宰的下埃及，这就是您想要的吧？”
森穆特则没有说话，似乎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一切全由艾丽希做主。
谁知耳廓狐半神闻言轻轻地笑出了声：“女人，你不应该这么慈悲的。”
“你应该迅速习惯自己被更多的人所恐惧。”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想要更进一步，从现在的半神再向前一步，成为拥有力量的真神，你需要来自一个国家全境的恐惧。”

第232章
——来自一个国家全境的恐惧？
艾丽希和森穆特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艾丽希立即回想起在蓬特海滩上，这位耳廓狐半神告诉她被恐惧总是要比被爱戴来得更安全，原来不止是在笑话她婆婆妈妈，还有另一层深意在这里。
如果她想要更进一步，获得与拉神、伊西斯女神等神明比肩的力量，她所拥有的那些信仰与爱戴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被恐惧。
如今她与太阳神拉为敌的局面已经形成，为了她所引领的上埃及人，艾丽希已无退路，必须前进。
此刻，她坐在昔日由神之眷者晋升为神之使者的泳者之洞里，墙壁上绘制的泳者们非但没有亲切地围上来，反而胆怯地退开，纷纷躲在泳者之洞的角落里。
这时斯芬克斯也听见来自耳廓狐半神的话，举起一只前爪，指向艾丽希，颤声说：“这个女人……这女人已经够让人恐惧的了……”
是呀，在一瞬间就将早已逃出吉萨的斯芬克斯拉回大金字塔上，将它的脑袋压得低低地塞在王者的棋室里，又在一瞬间就将斯芬克斯带离吉萨，带到这极遥远的沙漠中，某个不知名的洞穴里。
难道着还不够令人恐惧吗？
斯芬克斯一面说一面抖，它的身体还没抖完，已经又将前爪指向森穆特，问：“我知道这个女人晋升成了半神，但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他竟然也一起晋升了吗？”
艾丽希闻言，转过头与森穆特对视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彼此的位格——是的，这一次晋升仪式很特别，他们两人前后脚都满足了晋升条件。
贤者之石被恰如其时地开启，一应条件全都满足。于是他们都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完成了共同晋升。
尤其是他们两人能够互相成为对方的锚这件事十分巧合，世界上要再能找出他们这样一对半神候选人，估计得等到几千年后。
但是……
斯芬克斯问完问题，很不礼貌地冲森穆特唉了一声，问他：“你是追随哪位神明的神眷者？”
森穆特开口：“我追随的伟大神明是知识与智慧之……”
他说到这里，突然声音一哑，竟然没有能将图特神的名号说完整。
他那张俊美的面孔瞬间绷紧，神情既紧张又茫然，半晌才说：“我与图特神的联系失去了……”
艾丽希与耳廓狐半神同时流露出了然。
斯芬克斯则依旧一脸茫然——这只人脸大猫曾经做过法老，但是对于阿苏特的事还不大理解。
晋升半神需要收集来自十万人的信仰。而且这信仰必须指向晋升者自身。
森穆特昔日作为图特神的祭司，无论是积攒功勋还是传播信仰，所创造的信仰也一定会指向图特神，与森穆特这个祭司无关。
所以天纵奇才的大祭司森穆特少年得意，在人生的前半段早早地成为神之祭司，但却从未想到向前更紧一步。
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条件约束了阿苏特们的晋升，也同时决定了现在的埃及，几乎不太可能再出现半神，乃至真神。
但艾丽希与森穆特当初在卡纳克神庙具现出巨大的阿蒙神像与穆特女神像，阿蒙对应艾丽希，穆特对应森穆特。
随着对这一对神圣夫妻的信仰在上埃及迅速传播，艾丽希与森穆特从对应的信仰中获取力量，再加上他们为上埃及人的福祉所付出的努力，竟让他们前后脚都满足了晋升的条件。
因此，艾丽希现在是阿蒙的半神，而森穆特则是穆特的半神——
这也意味着，森穆特不再追随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他事实上也和艾丽希一样，自己是自己的半神。
森穆特一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即流露出惘然若失。
他竟然从此背弃了图特神？
艾丽希明白他的心情，图特神不仅仅是森穆特从年幼时就开始崇拜的神明，更加是将年幼的他从强共情的困境中解救出来，赋予他知识，让他以一介平民之身一跃成为下埃及地位最尊的祭司，位格最高的阿苏特……
如今他晋升成为半神，却失去了与图特神的联系。
艾丽希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毕竟当初在卡纳克神庙是她把森穆特拉下了水。
尤其在这次晋升的关键时刻，也是森穆特主动赶来帮助她。
现在见森穆特对于这个事实有些难以接受。于是艾丽希像个仗义哥们似的，伸手轻轻在森穆特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盘腿坐在对面的耳廓狐半神则神情好笑地望着艾丽希与森穆特，艾丽希一见到他那副表情，就想起这家伙的问话：“你们怎么还不一起生个孩子？”
但艾丽希直接无视了对方的暖味示意，开口向耳廓狐半神请教：“成为半神之后，我们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你们已经拥有一部分神性。”
耳廓狐半神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玩世不恭的表情。
“让这部分神性展现在普通人面前，会有不太好的后果——”
艾丽希立即回想起当初她自己一个人在泳者之洞里面对耳廓狐半神的情形，当时她还只是一个位格低微的眷者，根本不能直视耳廓狐半神，直到对方被迫降格为神使形态。
当时那种意识混乱，全身几乎要沸腾的感觉令艾丽希记忆犹新。
“我们已经拥有一部分神性……”
艾丽希重复耳廓狐半神的话，她脑海中顺势映出她与森穆特在大金字塔棋室中的形象——
头发变长变粗，尖端成为有力的触手，能够穿破障碍，席卷一切，洞穿一切……
这就是他们所拥有的神性？
艾丽希又瞥了一眼对面耳廓狐半神毛发上附着的细细兽耳，心想：如果不是这神性能够带来强大的力量，她估计不会想要这神性。
“你不要小看它嘛……”
耳廓狐半神笑嘻嘻地继续。
“它赐予你的能量，再加上你拥有的智慧，已经让你的位格等同于那些古老年代里的从神，遇到祂们，你未必打不过……”
“哼——”
艾丽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记仇的声音。
当初耳廓狐半神带着鳄鱼神索贝克来抢她的原初婴孩，这事她还牢牢地记在心里呢。
“不要为旧事生气……”耳廓狐半神像是没事人一样，摊摊双手。
“你应该感到庆幸，我是个只考虑利益的家伙，从不会记仇，你才能从这次晋升仪式上安然活下来。”
这确实是实话。
艾丽希敛下眼帘，单听耳廓狐半神想要从她这里谋取什么利益。
“等到你再一次晋升，成为代理人的时候，我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两次帮助——”
两次帮助，分别对应努米底亚人的象兵大礼包，和这次在大金字塔上的出手相助。
但艾丽希的注意力却没放在这上。她惊讶地又重复了一遍：“成为代理人？”
“是呀……代理人？”
耳廓狐半神莫名其妙，片刻后突然笑起来。
“哈哈哈，说漏嘴了，用上了千年之前的称谓，这就是真神的意思，代理人是真神的古称。”
艾丽希立即将视线转向森穆特。
森穆特眼中迅速闪过一串细小的金色符号，片刻后他缓缓摇头，开口道：“是个古称……没有其他含义。”
这个词除了被当做神明的古称之外，从未被使用过，从未被赋予现实含义，就像是一个纯粹的名字。
艾丽希又转向斯芬克斯。
人脸大猫点点头：“就是神明的古称。”
但是这个名词在艾丽希听来含义非常清晰——代理人……代理……
这一刻她突然感觉到天大的滑稽。
这竟又是一个谎言吗？代理人？
千百年来这个世界中出现的神，在他们刚出现的早期，竟然被称为代理人？
祂们被万民们视作至高无上的存在，一切的主宰。
但实际上却只是个代理人？
泳者之洞里，两个男人一只大猫，都面露不解地望着艾丽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古称而惊讶。
于是艾丽希又问：“那么，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神战，是否也都被称为代理人战争？”
两人一猫又相互看了看，一起点点头。
森穆特开口回答：“是的，代理人战争，指在大混乱之前发生的神战。”
代理人战争……
竟然真是如此？
艾丽希低头细想，只觉得后心一阵发凉。
连神明都仅仅只是代理吗？
那么在这整个世上，又有谁是真正不受控制，不被愚弄的？
神的力量又来自于哪里？来自于原初吗？作为主宰的原初，才是真正的幕后，像提线木偶一般操纵着它所有的代理人们吗？
原初在星空中还有同伴？
它……在呼唤它们？以生命为代价呼唤它们？
艾丽希眼前突然一花，似乎回到了蛮荒年代的地球——
一枚彗星落在地面上，引爆一枚巨大的耀眼的光球。强光消散之后留下一个看不清形状的模糊黑影，它唯一的属性是拥有强大的力量……
它把自己的力量分散出去，赋予它选中的生灵，其中有动物，也有正在和动物们竞争、尚未成为主宰的人类。
它为所有这些生灵都赋予了一个名字，代理人。
它们都是它在这个世界上的代理。
在千百年后，这些代理人们改换了名字，成为人们心目中的神。
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会同时存在动物神和人神——当然，在漫长的岁月里，动物神的地位在慢慢减退，人类在掌控世界的过程中，曾经是同类的人神们，开始兼并动物神的权柄，即使是动物神，也开始渐渐出现兽首人身兽身人面的形象。
即使是人神，也一样是过去的人。
祂们也好强、虚伪，也贪婪、善变。
祂们之间有爱恨纠缠，也有结盟与背叛。
祂们会陨落，也会有新神出现。
但是，无论祂们怎么变化，权柄如何易主，力量的来源，永远都是原初。
只要有原初在，神就都只是代理人。
连她，也不例外。
……
突然，她的想象中加入了客人。泳者之洞中的灵们，开始在艾丽希的意识里翩翩起舞。
“是的，就是这样的——”
这些从沙漠尚且青葱的年代里保留下来的，欢快的灵，他们正在回应艾丽希想象中对古老年代的追溯。
可一旦艾丽希睁开眼，这些石壁上的岩画，依旧留在它们原有的位置上，姿态僵硬地一动不动。
与之相反，泳者之洞里的两人一猫，此刻都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她，想知道她在刚才长时间静默的思考里，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想，或许我应该通过您，与塞特神做个交易——”
良久，艾丽希缓缓地向耳廓狐半神开了口。

第233章
“如果我猜想得不错，法老提洛斯这时应当已经潜回孟菲斯。”
“在那里，他将故意颠倒是非黑白，将吉萨发生的一切描绘成一场正神与邪神之间的剧烈冲突。而亲历那件事的人，无法了解真相的人，被拉神祭司蛊惑的人……也都会这么认为，从而成为法老的佐证。”
“法老将顺着太阳神拉的意思，推动下埃及与上埃及之间的战争，借此抹去他出卖自己的子民，消耗万千生命以取悦原初的真相。”
“谢谢，很高兴塞特座下的半神也能同意我的看法——”
“是的，阿蒙神如今也与塞特神一样，成为正神们口中的邪神了……”
“不，我并不认为阿蒙神会因此感到荣幸。”
“但我代表阿蒙，希望与塞特神达成的交易是。在一年之内，努米底亚人的象兵继续东进，向下埃及保持施压……”
“您很奇怪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吗？毕竟您才刚刚说过，我需要来自整个国度的恐惧，才有希望继续晋升。”
“您看，果然您也犹豫了——这与我预想的完全一样。塞特神驱使努米底亚象兵进入埃及。说到底，是为了与埃及最精锐的边境军一战，在西面沙漠中造成广泛的混乱，以此令塞特神沙漠与混乱的权柄更加稳固。让阿蒙的眷者拿到下埃及的军权只是顺便。”
“可是现在边境军突然转向，冲着我上埃及去了，下埃及西面边境各诺姆无人保护。努米底亚人兴师动众发起一场征伐，却达不到目的，塞特神自然不满意……”
“是的，我知道塞特神是利益至上者。”
“对——”
“所以我才愿意为了这个条件付出代价！”
“西面几个诺姆平民的生命安全我会自行处理，这方面肯定不会让塞特神满意。”
“呃……”
“很高兴您在不满意之余，依旧愿意聆听我的价码。我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如果将来有一天塞特神对太阳神拉发起代理人战争，阿蒙神将会作为塞特神的盟友，加入这场战争。”
“您愿意代表塞特神接受吗？”
“您不需要祈求塞特神的神谕吗？”
“很好，那么一言为定。”
“呃……”泳者之洞里，艾丽希一口气谈妥了与塞特神交易的条件，与森穆特一起离开。
两人一同走出这座石窟。这时天色已晚，西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玫瑰色，眼前的漫漫荒漠竟显得异常宁静温柔。
森穆特叹了一口气。
艾丽希不用他开口，就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你也认为我会因为想要获得来自埃及全境的恐惧，就打算放弃西面的几个诺姆，任由他们被努米底亚人的象兵践踏欺侮吗？”
森穆特轻抿着嘴不说话。
艾丽希自顾自说下去：“下埃及的大军很快就会打到上埃及边界。所以我需要西面有一股力量向法老施压。”
“东面我也需要——”
“所以今晚我就回去联络赫梯王子卡尔夏，要求他在东面边境上陈兵。当然，卡尔夏也会要求一定的代价，我会适当满足他……”
森穆特听见卡尔夏这个名字，应当马上联想起了这位赫梯摄政王子当年向艾丽希的求婚，微微皱了皱眉头。
“希望法老在这双重压力下，能够避免把整个下埃及的力量都放在内战上——”
“至于西面的几个诺姆，面临象兵进袭的几个诺姆……森穆特，我希望您能够去将在那里居住的埃及人，转移到这里来。”
“这里？”
森穆特惊讶地扬起眉。
这里是漫漫荒漠，是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的权柄范围。
“但是，你看——”
艾丽希与森穆特转过一座光秃秃的石山，指给他看眼前的景象。
森穆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不由得惊异地睁大——
这座石山背后的背风处，已经不再是寸草不生的荒野。
这里四处都支起了以木棍和麻线制成的水汽收集器，在水汽收集器的下方，种着不少耐干旱的，适合在荒漠生长的植物，正顽强地存活着，繁衍着。
水汽收集器后方是一个刚刚建起的村落，显然是为了就近照料这附近的水源和作物。
这里的人口规模已经比上次那个小村多了一倍，人们正在用心经营沙漠中的这个定居点。
“你当年在人心中种下的梦想……”
森穆特完全没想到能见到这样的景象，一时间惊讶地说不出话。
“是的——”
艾丽希回答时，心里涌起融融的暖意。
偶尔有几个当地人见到他们，都只能看见森穆特一人的身形，见不到艾丽希的灵体。
他们大多只是看森穆特一眼，远远点头致意，然后就弯下腰背，继续劳作。
“西面几个诺姆的地形地貌和这里差不多，把他们搬到这里，让这里的人改变生存环境的速度就更快些。”
“而且，这里是塞特神的权柄范围，祂既然容忍了这些人改造荒漠，应当不会拒绝我再给祂的土地上增添人口，稳定祂的根基——”
森穆特想了想决定有道理，望着艾丽希的眼睛说：“你似乎对塞特神的态度已有改观？”
艾丽希顿时唇角扬起，送给男人一个不带额外情感的微笑：“巧了，我也是一个利益至上主义者。”
森穆特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当然懂得她的言不由衷——
如果艾丽希真的利益至上，就也不会专门将西面几个诺姆的埃及平民从来自努米底亚的象足下解救出来，安置在别的地方了。
“对了，要将西边几个诺姆的人都搬到这里，你可以吗？”
艾丽希问身边的森穆特，“新晋的穆特半神大人？”
她用的是激将和开玩笑的口吻，森穆特却对此异常认真。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细小的金色符号，似乎正在从成千上万的方案中选择一个他可以做到的。
“拥有半神位格之后，有更多古代典籍记载的咒法我可以使用了。”
从艾丽希眼中感受到信任之后，森穆特的信心顿时成倍增加。
“我有二十七个方法可以将他们带来……嗯，我会见机行事，先去看看当地的情况再做决定！”
下埃及，第四十诺姆。
这个诺姆的首府吉尔康达位于西面努米底亚前往法尤姆绿洲的必经之路上。
自从西面边境上的村落传来努米底亚象兵入侵的消息之后，吉尔康达人就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更令他们遭受打击的是，原本法老已下令调遣边境军前来，帮助防御象兵。但他们左盼右盼，也不见半个边境军的影子。
好不容易盼到信使到来，吉尔康达人竟听说：边境军要代表法老去打埃及内战，不来了。
这是比象兵来袭还要致命的一击，吉尔康达人全都绝望了。
“没有拥有马队的边境军，吉尔康达就凭这点城墙，怎么守，怎么守得住？”
吉尔康达说有城墙，倒不如说像是个等级稍高的村落，村落外面垒着平时用来防备盗贼的一堵堵土墙，还不全是连着的。
努米底亚的象兵到此，甚至不需要攻城，只要驱使大象们横冲直撞，就能把这寒碜的城池攻破。
“那……不如我们投降？”
“对方是努米底亚人，就算是我们投降，他们也会驱使象兵们把我们的家园踏平踩碎，把我们微薄的粮食与财富夺走，把成年男子杀死，把女人和孩子劫走……”
“边境上那几个村落里逃出来的人都这么说……”
这下完全没希望了。
吉尔康达人在等待象兵到来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已经全都躺在了刀口上。
这天他们躲在用来防御的土墙后，听见了远处巨大象足撞击地面的响声，看见了荒漠中腾起的一片烟尘。
“伟大的太阳神拉，请庇佑您卑微而渺小的信徒吧，让我们不至于死得太痛苦……”
“伟大的冥神奥西里斯，我期望死后还有机会见到家人与亲朋，我的灵魂不至于太孤单……”
祈祷声此起彼伏，只是人们的语气声音变得越来越绝望。毕竟无论他们怎么祈祷，人们都从未得到过回应。
唯有敌人越来越近。
那是传说中最可怕的努米底亚象兵。
随着远处号角声呜呜地响起，巨大象足撞击地面的频率飞快提高。
那些脖子上骑着战士的庞然大物，以令人难以想象的迅捷速度出现在吉尔康达人眼前。
那些巨大弯曲着的雪白獠牙向前突出，比磨盘还大的象耳不断扇动，庞大身躯上身着异族服饰的士兵……
来自努米底亚象兵的每一个细节，都能让吉尔康达人看得一清二楚。
“伟大的神明啊，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我们这些贫穷的普通人最需要拯救的时候，您总是缺席的——”
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吉尔康达人手里紧紧握着一枚尖端锋利的短矛，背靠着在大地震颤下摇摇欲坠的土墙，自言自语道。
他额头上沁出汗水，听着越来越近的大象足步声，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年轻的吉尔康达人眼前一花。
他见到眼前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手——
年轻人一时呆住，对几乎已到身后的象兵充耳不闻。
他和身边其他吉尔康达人一样，眼看着空中那只巨手中，一枚纸莎草卷轴展开落下。
那副卷轴上极其迅速地挥出了吉尔康达的样子，寒碜的土墙，狭窄但还算整洁的道路，其貌不扬的房屋……和这座城市里的人，每一个人。
在努米底亚象兵向这座城池飞速冲击，马上就要将它踏平踩破的时候，空中那枚纸莎草卷轴突然迅速地卷起——
象兵眼前的吉尔康达城就像是瞬间被抽走的画卷，完全从眼前消失。
象兵们震惊之下，赶紧让陡然失去了冲击方向的战象停下来。
此刻他们面前，只剩下一片广袤荒漠，地形平坦，景象枯燥，不见半点人烟。

第234章
赫梯王庭，摄政王子卡尔夏当众宣布了他的决定。
王庭中，年级老迈的赫梯王坐在卡尔夏上手，曾经野心勃勃，现在在卡尔夏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王弟缩在赫梯王身边。
王庭大臣与军方代表们站在阶下，仰望着卡尔夏。
每个人脸上都是我不理解这四个字。
卡尔夏伸手捏了捏鼻子，心想：都怪昨晚答应得太爽快——早知道就该让那个女人亲自过来赫梯王庭一一解说的。
“卡尔夏王子殿下，您是真的——只想陈兵于边境，却不进入埃及本土，也不攻打埃及的某个城市，就只是……陈兵吗？”
一名老资格的赫梯大臣代表所有人问出他们的心里话。
“确实如此，就只是陈兵。”
卡尔夏表情庄重，表示他并不是心血来潮做的决定。
“可是……大军陈兵边境，需倾全国之力为士兵提供补给，消耗巨大，如果没有任何回报的话……”
赫梯大臣说出了每个人心中的顾虑。
“我非常确定，这种方法符合赫梯的最大利益。”
卡尔夏斩钉截铁地说，同时心想：难道我就不是利益至上的人了吗？
但他一看清父亲、弟弟和大臣们的眼神，卡尔夏心里顿时敞亮——
原来你们都想歪了！
当初卡尔夏潜入上埃及，参加埃及法老为长女举行的庆生典礼，并且在那典礼上向埃及第一王妃当众求婚——
这件事原本就瞒不住人，后来又被各国使节添油加醋，大肆传回赫梯国内。
于是赫梯所有人都知道摄政王子有位身在上埃及的心上人，王子不计较她曾经嫁过埃及法老，也不计较她有个女儿，甚至还当众许诺，可以让那女子所生的埃及公主继承赫梯的王位。
现在卡尔夏打算陈兵边境，却不打算进攻埃及，听起来有点像是为了心上人虚张声势的感觉。
卡尔夏心里轻哼一声，立即板起脸。
“在埃及的探子传来的消息是，上下埃及内战在即，下埃及法老提洛斯打算倾全国之力，攻打上埃及，甚至不曾顾及西面努米底亚人的威胁。”
“是啊……”军方代表上前一步，似乎想向卡尔夏请求，“既然如今埃及的局面混乱，赫梯大军想必大有可为——”
卡尔夏扬起嘴角：“是啊，但诸位可千万别忘了，上下埃及之主，曾经是两口子——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哪个法老不顾西边、东边的重要领土，只顾和自己的爱妻打架的吗？”
“这个……”
赫梯群臣都愣住了。
顿时有人猜测——
“难道这是埃及王和王后设下的陷阱？”
“敏锐！”
卡尔夏大声称赞，同时在心里暗暗道歉：对不住了，艾丽希。希望这么说你你不会介意。
“我军陈兵下埃及边境，一来是震慑埃及人觊觎我国边境的土地；二来，如果埃及发生内战，到了我国有机可乘的时候，我赫梯大军也可以抓住时机，迅速发兵……”
卡尔夏侃侃而谈着，将他详细而周密的考虑和盘托出。
与此同时他回忆起昨晚与那女人的见面，他和自己的臣子们一样，果断拒绝了艾丽希的要求。
谁知道她却拿出一张莎草纸，给他看两个叠放在一起的正方形。
这正好触动了卡尔夏的心事——最近在赫梯首都，四处纷纷出现这种图形，令卡尔夏十分警惕。
“如果你无法控制住这种局面，非但没办法让你们的主神安努重获权柄，反而会让赫梯如同埃及一样，陷入混乱与无序……”
这是真正最令卡尔夏担忧的。
他从艾丽希的态度判断出这绝对不是耸人听闻，而是埃及自身正遭遇的困境。
将大军从首都调开，刚好可以让赫梯大军避开王都的暗流涌动。
另外，艾丽希还承诺了，会尽快履行约定，与卡尔夏一道前往两国边境，寻找时间之石。
这一切都促成了卡尔夏与艾丽希之间的盟约。
才会有了卡尔夏今天站在王庭上侃侃而谈，将大臣和军方都说得心悦诚服，认定了这位摄政王子是胸中有大谋略的人，不会因为与哪个女人的特殊感情而随意决定国之要事。
孟菲斯王庭，法老提洛斯顶着一张如死人般惨白的面孔，面对官员们与军方代表，陷入沉默。
“我王，西面几个诺姆人口稀少，努米底亚象兵袭来之后损失有限，可是东面与赫梯的边境……”
下埃及的人口集中于首都孟菲斯、萨卡拉、塔尼斯等几个大城市，以及东北部沿海地区。
与赫梯交界地带虽说是一片荒漠，可是荒漠平坦，并不成其为屏障，赫梯人的骑兵一旦突破了边境，遭受攻击的就将是塔尼斯等几个繁荣城市。
“以往边境军驻防玛哈拉就是为了这个，但现在边境军……”
官员们提起边境军，都有些欲言又止。
边境军原本是被派往西面抵御努米底亚象兵的，谁知在吉萨时见证了邪神对正神庇佑的人民无故侵害，直接改道向南，并且挟裹着大批民夫，和原属于这些民夫的粮食补给，一起南下。
现在的态势，便是下埃及举倾国之力南进，誓要拿下上埃及，重新统一被一分为二的王国。
“那是神明的意志，不是王可以左右的。”
提洛斯神态异常僵硬地说出这一句。
官员们面面相觑，他们确实听说了，吉萨发生的事情中，有来自神明力量的推手。
“那么……”
终于有一位信仰很杂，无论哪位神明都信一点儿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向提洛斯请问：
“战争之神的意志，是否牵涉其中呢？”
战争之神孟图？
提洛斯瞬间惊醒了一般，原本木然的表情中出现一丝惊愕。
“不……没有……”
究竟是不，还是根本不知道？
提洛斯根本没向他的官员们交代清楚。
但是，昔日第一王妃身边那位武艺出众的侍女长是战争之神的眷者，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战争之神是否早就悄悄地站了队？
提洛斯的双眼竟然有些发直，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像是突然得到了什么提示，稍许振作，正色回答：“与战神无关。”
“太阳神拉会庇佑下埃及。”
按照法老的说法，吉萨出现了太阳神的太阳船，还有太阳神拉的祭司出面，向无数边境军和平民讲解神谕。
官员们闻言看似松了一口气，其实心里还是犯嘀咕。
因为太阳神拉的那位祭司，在法老的形容描述之中，并不像是武力强悍的样子。
但连太阳神都无视了来自东西两面邻国的危险，那些就真的不成其为风险吧？
官员们谨慎认同了法老对于埃及国内局面的布置，纷纷离开王庭，准备为一场埃及内战做准备。
他们中有不少人都听说了某一件秘闻：法老在吉萨弄丢了象征下埃及的红冠，现在正命孟菲斯的高手匠人再赶制一顶。
任何关于吉萨的流言，没有一个字能传到孟菲斯来。因此官员们听到的，就只有法老口述的这个版本。
但是弄丢红冠这件事，却是必须要和王庭侍从与匠人们沟通的——所以留守孟菲斯的官员才有渠道得知。
连自己的红冠都保不住，这样的法老，真的能够向先代法老纳迈尔一样，统一上下埃及吗？
众人离开之际，法老提洛斯木然留在大殿里，眼神变幻，似乎能听见每个人心中的嘀咕。
终于，大殿空下来，一切嘈杂话语声消失。
法老转过头，望向旁边庭院里种植的金合欢花，和水池中正懒懒合起的睡莲。
片刻后他的眼神突然出现波动，似乎被唤起了某种真实存在过的感情。
随即这波动消失得无影无踪，提洛斯的眼神变为比室外水面还要宁静的一潭死水。
他转身走向大殿一角，在那里有一道低矮的小门，门后立着一个人。
这个人周身裹于深色的亚麻布长袍，头上围裹着厚厚的头巾，面前有一层薄纱垂下。
提洛斯走到这人面前，非但没有让对方行礼，反而微微向对方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都按对方说的去做了。
这一位顿时伸手揭起蒙在面上的薄纱，露出属于大神官夫人的面孔。
面带慈爱的笑容，望着提洛斯，柔声开口道：“孩子，做得不错，每一件都做到了，你很好——”
乍一听这话像是慈母对子女惯用的腔调。但是这位望向提洛斯的那对眼，眼神却犀利而狡诈，似乎能直接看透提洛斯的深心。
与这样温柔慈和的态度放在一起，令眼前的景象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提洛斯嘴唇翕动，似乎想要回答一句什么，却终于还是没敢对上那对眼睛，迅速将脑袋别了过去。
阿西乌特城，南娜望着大河广阔河面上的片片船帆，冷笑一声。
在过去的大半年里，这位战神神使看似只是在上埃及各座城市内来来去去，组织组织巡逻队，偶尔捉捉小毛贼。事实上，她已经暗中训练了一支上埃及的军队，可以一战。
但此刻，面对大河河面上密集的船帆，守在阿西乌特城头上的哨兵也难免脸色发白，看向南娜。
“通知全军，按照平日里受训的，准备迎战！”
南娜一声大喝，她迅速展现出战神孟图的神使形态，顶着威武无比的一对牛角，瞬间鼓舞了阿西乌特全军。
“杀呀！”
面对手持武器，快速上岸的下埃及人，南娜训练出的上埃及军毫不示弱，沿着阿西乌特城前高高的石阶顺势冲下。
上下埃及之间真刀真枪的战争，至此正式打响了。

第235章
阿西乌特城。
这是一场，埃及人前所未见的战斗。
大批大批的下埃及人或手持弓箭、盾牌与长刀，或高举着锤子、凿子与木棍，沿着阿西乌龟头头前长长的石阶向这座大河畔的港口城市冲去。
大河上空依稀出现了一枚虚幻而庞大的鸵鸟羽毛，正向着大河上游轻轻扇动。
于是，河面上大片大片的风帆被强劲的北风鼓荡，船只迅速溯河而上，向阿西乌特上游的城市继续进发。
下埃及人的野心不小，他们竟然期望在同一时间进攻大河上游不同的上埃及城市。
顶着庞大公牛头的战神神使南娜站在阿西乌特城头，冷哼一声。
当初她接受艾丽希的委任，秘密训练上埃及的军队，考虑的就不止是上下埃及边界上的那几个城镇。
大河沿岸，每个诺姆都拥有自己的防御。
除非下埃及的攻击力登峰造极，否则他们不可能占到什么便宜，反而可能因为战线过长，补给存在困难，而被上埃及人各个击破。
而下埃及军队的攻击力究竟如何？
南娜从阿西乌特城高大的楼宇上探出脑袋观望。
顿时有羽箭嗖的一声，冲着南娜那对瞪得铜铃似的牛眼射来。
南娜毫无畏惧，劈手就将羽箭夺下，握在手中，倒转箭头，随手掷了出去。
那羽箭瞬间穿透了一名下埃及弓箭手的胸膛，从背心透出，随即又扎入身后一人腰腹之间，引起惨呼声连连。
有神使位格在，南娜的战斗力显然超出了任何一名训练有素的边境军士卒。
而匆匆练成的上埃及民兵，在战斗时实力却也不差。
阿西乌特城建筑在河畔的二层小楼上，整齐地修筑了一排临时女墙。
阿西乌特民兵不断从女墙垛口探出头，按照南娜的号令，将手中箭支射向沿长阶梯冲上来的下埃及士兵。
南娜每次一声令下，长阶梯上就倒下一片。下埃及人向城市推进的速度便越来越慢，渐渐地被压制在码头附近，甚至无法下船。
高大的投石机掩藏在阿西乌特那些富有上埃及风情的楼宇背后，楼顶上站着的阿西乌特士兵，指点操控投石机的人调整方向，转移角度。
随后在上埃及人那特有的吆喝呼号声中，巨石随投石机的运动划出一道相当可观的抛物线，从下埃及人的脑袋上方划过，掷向大河中正在源源不断靠岸的船只。
这射程远超一般投石机。
轰，巨石精准无比地砸中一只龙骨船，木制船只被击得粉碎。
船上的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跃入水中逃命，却又躲不过后续抛来的巨石。
瞬间，阿西乌龟头头畔就已是一片狼藉。
这些投石机都是由聚集于上埃及的工匠之神神使们设计并建造的——常人很难想象，一百名工匠之神的神使，再加上陶工飞轮的相助，究竟能为战场带来何等程度的改变。
除了投石机以外，南娜和阿西乌特人能够使用的防御工具还有很多。
甚至只要南娜想，她也可以使出一枚放电，让大河上源源不断驶来的下埃及船只都尝一尝桅杆上下电蛇乱窜，船身瞬间焦糊的滋味。
但阿西乌特人有更好的武器——
在阿西乌特城头上，当地人架起了一个硕大的烤炉。等到日头上升，双方都又饿又累的时候，阿西乌特的厨子开始将事先准备好饼坯送进烤炉，当香喷喷的小麦饼出炉的时候，再往上面抹一层羊油……
这能把人馋疯的。
纯正小麦饼混着羊油的香味对于攻打阿西乌特的下埃及人实在是一种折磨。
此前下埃及的粮食几乎因为十万人修筑王陵的庞大工程而几乎耗尽。而上埃及却因为得到了神赐的速生麦种，手中的粮食相当宽裕。
无论是在修建王陵的工地上卖力苦干的民夫，还是此前已接近断粮的边境军，人们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闻到过这样令人迷醉的麦饼香味。
生理反应直接打断了他们精神上的亢奋，不少人迷迷瞪瞪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默默地向那烤炉走来，像他们以前在营地或者军中时那样，排起了长队，等着领饼子。
阿西乌特的厨子们一面问：“投降了吗？”
对方流着口水答：“降了！”
厨子们便将一角一角麦饼递出去，指引他们坐到城外的长阶梯上，并表示，稍后会有人给他们送水。
南娜站在城头上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想到这些人这么简单就降了。
她没有为这么容易就得来的胜利感到得意，南娜低头沉思，很快察觉下埃及人的进攻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他们没有指挥官，打起仗来也没有任何章法。
人们似乎都只凭着胸中的一腔热血，见到对手的城池就往上冲。
南娜思索半晌，决定稳妥一点。
她没有让好心的阿西乌特人放这些俘虏进城，而是把人全部关在城外。
果然，到了第二天黎明时，又发生了变化。
一夜过去，明明已经投降，已经填饱了肚子的下埃及人，竟然又一次拿起了武器，向阿西乌特的城池发起进攻。
他们个个红着双眼，太阳穴有青筋暴出，手持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武器，也不管衬不衬手，高喊着口号向阿西乌特的城池冲去，仿佛昨天刚刚接济了他们，为他们提供了食水的阿西乌特人是他们不死不休的仇敌。
阿西乌特人猝不及防，在对方突如其来的冲击下吃亏不小，通向城市中心的道路险些失守。
南娜则匆忙变幻出战神神使形态，手持硬弓，将一连串黄金羽箭射出，勉强挡住了一系列进攻，让阿西乌特人有机会重新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这时，空中出现一只巨大的黑色翼展，盘旋往复，似乎在观察阿西乌特城前的情形——
南娜高兴地唤了一声：“孔斯！”
却见这个杀戮者形态的家伙突然咚的一声，冲阿西乌特城前某一处直坠而下。
随即是血光迸现，孔斯那长而坚硬的黝黑指爪将藏在下埃及人身后的一个黑矮汉子从头到脚划开。对方瞬间被分为两半，血花四溅，死状令人惨不忍睹。
可这变故一旦发生，这个黑矮汉子周围的下埃及人顿时仿佛从梦魇中醒来似的，手中的武器扑通扑通，纷纷坠地。
他们似乎失去了对阿西乌特人的仇恨，也失去了攻打下埃及的动力。
人人眼神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相互询问，我们在哪里，为什么会这样？
随后他们似乎都闻到了烤炉里传出的新鲜麦饼香味，竟然自发地再次在还未被点燃的烤炉跟前拍起了长队——
阿西乌特人全呆住了。
这什么情况，难道还要再把你们喂饱一次，让你们好好睡一觉，然后让你们明天早上一起来再次攻打我们吗？
南娜则从阿西乌特城上一跃而下，来到孔斯身边，与孔斯并肩立在那具死状很惨的尸体面前。
“你还是这样——”
南娜冷着一张脸说。
她所追随的战争之神孟图，与孔斯所追随的杀戮者孔斯，可以说是战神的两张面孔。
孟图所代表的战争，是用来制止杀戮的，最终目的是和平。
而孔斯则不然，孔斯被认为是邪神，永远以杀戮与制造恐惧为乐。
因此明明孔斯可以简简单单就把对方结果掉的，却非要把现场制造得如此恐怖。
“她说的……”
孔斯那一对血红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南娜，声音嘶哑地开口。
“要让人更恐惧，而不是被爱戴……”
南娜一听就知道孔斯在转述艾丽希的话。但她身为孟图的追随者，对此并不能苟同。
但此刻，南娜回头，看向那些从狂热中逐渐清醒的下埃及人，看见他们排起长队准备去讨麦饼吃的样子，心里也确实感到一阵膈应——
是啊，阿西乌特人难道还得一边提供补给，一边让这些下埃及人来攻打自己吗？
被人爱戴……这在战争中，可能真的是一件吃力而不讨好的事情啊！
孔斯的话却还未说完，他抬起一只兀自向地面滴血的黑色手爪，指着身边的尸体，哑声说：“拉神眷者……”
“这是拉神的眷者？”
南娜陡然睁大了眼睛。
原来这个家伙，就是让下埃及人一次又一次盲目发动疯狂攻击的罪魁祸首吗？
当晚，南娜在约定时间，做好了准备。
她坐在阿西乌特城一间小屋内，身边点燃一盏如豆的小灯。
“小姐，又能见到你了。”
这个念头刚起，南娜忽然觉得耳边气流微动，还没等她大喇喇地站起，喝问是谁，似乎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南娜眼前一花，眼前的场景立即从幽暗的房间转移到了底比斯卡纳克神庙敞亮的神殿里。
四周墙壁的石环中插着毕驳燃烧的松枝火把。
南娜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大型的圆桌跟前。环顾四周，暂时还只有她自己。
这座圆桌前还放置了一座表面绘有奇特花纹的门框。向门框中看去，只见门框中一片虚幻，看不见门框对面的任何事物。
南娜好奇，正打算继续打量，却发现身边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出现。
先是以苍白少年面孔示人的孔斯，然后依次是大祭司森穆特，乌陶人的领袖萨提里，新近晋升工匠之神祭司的卡拉姆，底比斯十三人议事团的首脑菲林。
随后是两个南娜从未见过的年轻人。一个身穿普通民夫的衣着，另一个看起来像是边境军中的骑兵。
在他们身边，一个年轻人俊秀的面孔迅速出现。
索兰——南娜颇为吃惊，没想到会在这场合见到小姐的兄长。
最后，一个身形优雅、戴着面具，却在头上顶着两只长长尖耳的家伙，姿态非常懒散地出现在南娜身边。
随即艾丽希从神殿深处走出来，颔首向众人致意。
“感谢各位出席埃及的战时会议。”

第236章
索兰陡然见到这么多艾丽希阵营的人，瞬间有点脸红。
这个战时会议，很明显都是艾丽希这一方的势力。此刻索兰出现在这里，就好像昭示了自己的身份——
阿蒙神在下埃及的眼线，军中的内鬼。一想到这里，索兰就很后悔，他应该像隔壁那男人一样，戴一张面具出现的。
但是想到能够受邀与会是出于阿蒙神对他的信任，索兰顿时又觉得无所谓了。
他留心看艾丽希最终会坐在哪里。毕竟军方和王庭里开这种会议的时候，主要人物坐在哪个位置都非常有讲究。
但艾丽希最终坐在了那道虚幻的门框旁边，距离她最近的是那民夫模样的年轻人，其次是他索兰麾下的一名骑兵。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清晰流露出不可思议与受宠若惊。
众人对此都无异议，唯独那戴着面具，顶着尖耳朵的男人轻轻地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听起来很年轻。
“各位要么是阿蒙神的盟友，要么是神明宠信的神眷者，我将各位请来，出席这一场战时会议，是为了能够让各位能及时互通有无，交换信息。这是打赢这场内战最首要的条件。”
艾丽希说完，双手一摆，示意可以随意交流。
面具男人却冲艾丽希身边那道空虚的门框指了指，似乎在示意：难道不等那位吗？
艾丽希扬起嘴角：“埃及的各位先交流！”
一时间圆桌旁的人多数面露震惊，原来阿蒙神竟然还有不来自埃及的盟友！
索兰更是通过那道门框直接锁定了对方的身份——赫梯！
那位赫梯摄政王子曾经多次在塔尼斯使用过类似的物品，索兰通过下属雷恩知道了不少详情。
索兰再联想起最近得到的军情，愕然之际，竟发现法老的战略竟然也有点道理——在对抗外敌之前，先把境内自己人的纠纷解决了再说。
最先开口的是南娜，她将大河沿岸一系列城市受到攻击的情况描述了一遍，最后总结：“在我看来，下埃及的攻击者们似乎受到了某种程度的精神控制。他们会在攻击发动时奋不顾身，然后又在食物的诱惑下丧失斗志。然而只要过一晚，这种精神控制就会重新被加强，下埃及人再次变为战士……”
这时，戴着面具的尖耳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插话道：“对神明的崇拜就是精神控制。”
一句话说出口，围绕圆桌而坐的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人人都对自己所崇拜的神明都无比信仰，从未想过这是神在对他们施加某种控制。
谁知艾丽希微微点头，补充了一句：“所以他们都是喊着信仰拉神的口号，攻击我们的城市，对吗？”
南娜点点头。
“我们的人现在很难办。若要把敌人都杀光，明明都是我们埃及人；但如果由着他们如此，不仅被他们消耗粮食补给，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反戈相向。”
“要……杀……”
就在这时，坐在南娜身边的孔斯双眼开始变红，鬓角的黑色头发开始变成细细的鸟羽，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
索兰若有所思地说：“我倒是听说，埃及军中和民夫之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多出了很多很多位太阳神拉的眷者——”
南娜一下子明白了孔斯的意思：“孔斯是说，应该先对付这些眷者，从而免除眷者对普通人的精神控制？”
坐在南娜对面，身为阿蒙眷者的詹加莱和阿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们就都是新发展的的眷者，只不过追随的是阿蒙神。
但是对普通人的精神控制……阿蒙神可从来没有要求他们这样做。相反，神明对他们都是保护与支持。
想到这里，詹加莱与阿诺都坚定了信念——他们追随的神不会是邪神，相反，被许许多多人所信仰崇拜的太阳神，用这种手段扭曲人真实的想法，这可不像是太阳神应当采取的手段。
这样一来，对付下埃及的进攻似乎就简单得多了。
“先这样办吧！”
艾丽希说出决定。
“清除军中和民夫队里的太阳神眷者，再观察余下的信徒会不会继续受到太阳神的精神影响。”
位置在艾丽希对面的森穆特忍不住微微皱眉，大约是艾丽希毫不犹豫地用了清除这两个字。她似乎确实已经渐渐习惯被人恐惧了。
而艾丽希却直接忽略了森穆特的神情，满不在乎地继续：“如果可以，就说动他们掉头，回孟菲斯去……”
听到这里，人人都吃了一惊，谁都没想到，艾丽希竟然希望这些被蛊惑着攻打上埃及的士兵与民夫们有一天能够清醒，愿意掉过头去打下埃及。
索兰这时觉得自己不得不出面，和亲妹妹掰扯两句了：“说动他们掉头，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边境军以保护法老和保护下埃及为己任，要他们不侵犯上埃及，他们能做到，但要他们不保卫下埃及，这……难上加难。”
虽然之前边境军在南娜口中被描述为战力有限，但狂将军有狂将军自己的骄傲。
索兰随即冷笑一声：“上埃及沿河地带地形狭窄多变，下埃及人没有周全准备难以攻克。但如果上埃及人反过来攻击下埃及，边境军也未必就那么不堪一击。上埃及人想要吞下整个下埃及，也只有一个字：难。”
菲林等人都知道索兰的身份，这时忍不住插嘴问他：“那么，大将军，您现在的立场是？”
索兰一怔，顿时涨红了脸。
他这时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早已不是下埃及的狂将军，而是阿蒙神的虔诚眷者。
“无妨！”
却见艾丽希摇手示意。
“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
“我需要听真话，听心里话。”
“现在我已经非常清楚，下埃及人进攻上埃及，多半是因为受到了太阳神拉的精神控制。但是如果我们反过来进攻下埃及，下埃及一样会像我们现在这样奋力抵抗——因为那也是他们的家园！”
那也是他们的家园——
菲林等人都在心中咀嚼这句话。
没错，现在上埃及人奋起顽抗，正是为了守卫家园，保护他们的信仰。
将心比心，下埃及人遇到现在的局面，未必会为了法老，反而会为了他们自己而战。
难道真的没有某一个办法，能够直捣孟菲斯，擒住法老，由我们的女王直接戴上红白双冠，统一上下埃及的吗？
与座的人们正思绪纷纷，忽听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嘿嘿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说，你们这群如蝼蚁般毫无力量的普通人啊……”
听见这个蔑称，圆桌周围，人人变色。
“你们有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
不公平吗？
戴着面具的男人扬起了他头顶那对长长的尖耳朵，毫无礼貌地抬起他长而尖的手指，指了指南娜与孔斯。
“这是一场战神已经事先选边站队的战争！”
南娜忍不住看了一眼渐渐平静下来、已变回苍白少年的孔斯，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这是一场工匠之神已经事先选边站队的战争！”
尖尖的手指指向了工匠之神祭司卡拉姆脸上。实诚的卡拉姆以求助的眼神四下里望望，显然没有明白选边站队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果上埃及没有汇聚这么多工匠，没有经过过去一年的积极准备，要应付这一场战争，可想而知会很艰难。
终于，艾丽希似乎忍不住了，看向戴面具的男人，以眼神示意——
如果这家伙真的来一句：邪神塞特也已经事先选边站队的战争……那估计着在座的一大半人都会跳起来，然后开始怀疑起自己对阿蒙神的信仰。
戴面具的男人终于见好就收：“可是你们凭什么会认为，战争，就一定要战神参与，工匠之神辅助，才能夺得胜利呢？”
包括艾丽希在内，人人听得一愣。
“难道你们不知道，太阳神那个老家伙，他赢得的战争……从来都不是依靠战神和工匠之神的吗？”
他说到这里，艾丽希的脸色彻底变了。
太阳神拉从未依赖过战神与工匠之神。但在过去照样赢得了所有那些代理人战争。
夜色浓重的阿西乌特城，大河上的风渐止，水雾升腾。
无风的水面无法夜航，因此阿西乌特人也不担心会有下埃及人趁夜偷袭，只要提防城外那些浑浑噩噩，吃饱了就睡的下埃及士兵就好。
“怎么样？”
南娜与孔斯突然赶到，向在阿西乌特守城的民兵指挥官洛蒙多发问。
洛蒙多颇为惊讶，不知道有什么大事值得让这两位连夜赶来。他连忙摇摇头，表示阿西乌特一切安好。
谁知南娜抄起一枚火把，孔斯已经背后先生出羽翼，飞快地顺着阿西乌特城的街道向前掠过。南娜手持火把，发足在后狂奔。
转眼间两人已奔至城中原本放置界石的小广场上，那株猴面包树的枝叶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响。
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小广场中心似乎正笼罩着一团神秘可怕的黑影。
孔斯咚的一声从空中直坠，落在小广场上，南娜则举着火把，放慢了脚步，缓步上前。
小广场坚硬的石质地面上，横卧着一名女性的身躯，和一枚狮子脑袋。身躯与脑袋之间空空荡荡，失去了关联。
这是……塞赫梅特神使。

第237章
艾丽希跪在狮首人身的女郎面前，心里似乎被什么完全堵住。
她晚了一步。
在战时会议上耳廓狐半神提醒她：拉神所赢下来的战争，从来都不是依靠战神孟图的威能，或者杀戮者孔斯的杀戮。
祂也从来不需要工匠之神克努姆为她研制防御的武器、杀人的工具。
按照埃及流传的神话传说，拉神第一次取得胜利，是从自己的眼窝里取出一枚眼睛，让它变成女神哈托尔，由一身神力的哈托尔为她杀伐征战。
同样曾经被拉神利用过的，还有狮首人身的塞赫梅特女神。这位女神因被冒犯而愤怒，因愤怒而杀戮，不需要任何额外理由。
听见耳廓狐半神的提醒，艾丽希马上使用荷鲁斯之眼寻找塞赫梅特神使。但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荷鲁斯之眼竟然指向失败。
无奈之下，艾丽希只得派遣南娜与孔斯去上埃及几座战略要地巡视，查找塞赫梅特神使的下落。
如今她在这里见到了——塞赫梅特神使的遗体。
曾经身段美丽、面相可怕的女神使，现在静静地躺在上埃及的土地上，身首分离，鲜血流淌于一地。
她临死前却还不曾屈服，因此一对狮眼圆睁着望向天空，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白而尖细的狮牙。
艾丽希记得她们唯一那一次见面，记得塞赫梅特神使那温柔的医术与坚定的自信——
“为什么就不能反过来想呢？”
狮面神使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你也同样需要这样一个孩子，来传递你的神性！”
塞赫梅特神使从来没有因为艾丽希是个女人，就对她有所轻视，认为她的血脉不够重要，反而用神乎其神的医术，帮她保住了腹中的小欧奈。
神使的那张狮口，固然不是属于美人的樱桃小口。可是她笑起来时候自信飞扬的样子，艾丽希从来不曾忘掉。
在这一刻，艾丽希感到双眼酸涩，她很想流泪，很想大吼一声，借此吼出心中的一切愤懑与痛悔。
为什么是塞赫梅特神使？
为什么要选中她呀！
但这一刻艾丽希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以至于泪腺近乎干涸，真的想要落泪时她也已经不能够了。
突然，艾丽希向身边留守着的南娜和孔斯使了一个眼色。
南娜倏地从背后抽出一枚黄金羽箭，搭在长弓上，背靠着孔斯，两人相互戒备着缓步离开。
留艾丽希一个人守在塞赫梅特神使的遗体跟前。
艾丽希猛地扬起头，望向天空——
在阴霾遍布的空中，她似乎看见了一只正在窥视此地的眼睛，守在此处，想要窥视神使遗体附近发生的一切。
“太阳神拉！”
艾丽希突然向着空旷天际开口。
“老东西——”
阿西乌特上空的天色顿时发生变化，黑色的云迅猛而狂乱地卷起，激烈地鼓荡，像是某些人的情绪。
至此艾丽希已经确认无疑。
还有比这更浅显、更污秽不堪的事实真相吗？
某位老牌神明，为了驱动拥有类似战神属性的塞赫梅特女神，下狠手杀掉追随祂的神使，并且将尸首遗弃于阿西乌特的土地上，以此嫁祸上埃及的守护者们。
“你已经老成这样，只能用一场极其不光彩的胜利，来维持对自己的信仰了吗？”
艾丽希独自一人，站在卷起一阵狂风的广场上，昂首望天，强抑愤怒，用她能够模拟的，最为挑衅的口吻大声喊道。
天空中愤怒狂乱的黑云倏忽间消失，尚在凌晨的阿西乌特，天色迅速变得清朗明亮，似乎马上就会天亮。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无比的光柱，陡然从半空中直劈下来，冲着艾丽希的脑袋。
艾丽希一直在暗自防备，见状迅速着地滚开。
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顿时砸在阿西乌特城中心用坚硬石块铺成的广场地上，轰的一声砸出一个深坑。
艾丽希滚开数十腕尺，那道光柱顿时如影随形地切过来，在坚硬地面上划出一条长沟。
在这过程中艾丽希稍慢了少许，长发的发尾被那道光柱扫中，纷纷焦枯卷起，让艾丽希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自从成为半神，这一头整齐的长发就已经成为她神性的一部分，如此被来自太阳神的净化之力扫中。
虽然对艾丽希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损害，但她还是能感受到痛苦的。
她的身体迟缓少许，顿时让对方看到了将她立毙于当场的希望。
那道光柱顿时毫不留情地尾随扫了过来。
艾丽希依旧勉力一滚，顺着光柱边缘堪堪擦过，她的长发和背上的肌肤都有被光线扫中，疼得她额头见汗，发出一声冷哼。
那道光柱越发盛大，肆意在阿西乌特广场上疯狂扫荡，喀嚓一声，巨大的猴面包树拦腰而断，轰隆轰隆数声巨响，四面民宅的墙壁冲着广场中心纷纷倒塌。
这时艾丽希一个打滚来到塞赫梅特神使的遗体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抱起了那枚死不瞑目的狮首，另一只手握住了神使的手。
她朝天空看了一眼，嘴角十分诡异地抬了抬。
接着，她连同塞赫梅特神使的遗体，从阿西乌特中心的广场上消失了。
这是她成为半神之后，解锁的又一项新本领——
不仅仅是灵体，她本人的身体也可以在荷鲁斯之眼开的不同小窗之间直接跳跃。
高空中的漩涡内，那只窥视之眼似乎得了老花的毛病，眨了又眨，使劲眯起，竟没能找到艾丽希到底躲在何处。
突然，那只窥视之眼又重新找到了它的目标，目光锁定于艾丽希身躯之上，那道光柱瞬间移过来，扫向艾丽希，这次它极其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轰——”
这一声巨响却不是在阿西乌特城地面上响起。它回荡于半空中。
原本已经天光大亮，宛如正午的阿西乌特城，渐渐暗淡，转眼重新被凌晨的清冷天色所笼罩。
艾丽希手上多出一枚表面光滑，微微向内拗的金属小镜子。
而空中那枚窥视之眼此刻已经消失。
这枚镜子是艾丽希吸取了上次对付光之权杖的经验教训之后，专门请工匠之神祭司卡拉姆打造的，采纳的是碧欧拉小姐的意见，所使用的是最为坚固的合金，镜子表面的弧度可以根据艾丽希的意愿进行微调，以确保能够将光柱的全部能量全部反射回去，中途没有散射损失。
艾丽希看得非常清楚，空中那枚窥视之眼被她用镜子反射回去的光柱击中，仓皇而逃，一时三刻之间应当没法儿复原了。
艾丽希这才起身站起，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南娜与孔斯忙从各自躲避之处走出来，他们与胆战心惊的阿西乌特人们一起，来到千疮百孔的小广场上，望着沟壑纵横的地面和倒伏的猴面包树发呆。
随即艾丽希向所有的阿西乌特人下达了弃城的命令。
阿西乌特人大多不敢相信着是真的。
洛蒙多尤其意外，他跟在南娜身后追问：“大人，难道我们不是已经打败了上埃及那些草包了吗？”
南娜面上犹有震惊，她随手向地面上巨大的深坑一指，随口答道：“神的力量凡人无法抗衡——阿西乌特城……守不住了。”
“可是……”
洛蒙多还想再问，忽然见到南娜低头，用手背将眼角的一滴泪水逝去。
洛蒙多心中顿时生出绝望，知道连战神神使都这么表态，那是真的再也守不住了。
“那些下埃及人？”
“告诉他们马上离开，否则连他们自己也有生命危险——”
纵使阿西乌特人满心的不愿意，这毕竟是南娜大人的吩咐，洛蒙多还是安排人履行了告知义务。
然后带领全城男女老幼按照事先就已规划过的路线，迅速向南面邻近的一个诺姆撤退。
那些在投降与进攻之间循环往复的下埃及士兵们，被告知这座城池即将不保之后，彻底懵了。
是什么人会令这城池不保？
他们原本的目的就是攻打上埃及，夺取阿西乌特这样的重要城池。
于是一部分下埃及人没有听从劝告，留在阿西乌特城——他们流连于城市之间，欣赏相当符合他们审美的装饰纹样，惊叹于速成的小麦，同时也炫耀他们的功绩——
下埃及终于夺取了阿西乌特城。
洛蒙多带领着阿西乌特的男女老幼，来到城市附近一座小丘上。
由于撤离的人群里有不少体弱的老人与孩子，洛蒙多号令众人休息。他自己站在山丘上，眼含留恋，回望昔日家园。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几乎能将他的灵魂直接撕裂的怒吼。
刚刚逃离的阿西乌特人们瞬间全都呆在原地，眼里映出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故土的可怕情景。
火苗蹿动，昔日繁荣的城市上空升腾起浓烟。
惨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阿西乌特城从一座温暖的家园，变成了人类所能想象的，最可怕的魔窟。
洛蒙多和他身边的同伴们一样，泪流满面，心就像是沉到了大河底部。
那是人类根本无法企及的力量。
这种力量充满了愤怒、狂躁与报复欲，它只受仇恨与本能驱使，不具备任何理性。
最为吊诡的是，这种力量从来不分敌我。
从阿西乌特城中传来的惨呼声听来，可以确定，没听劝告，留在阿西乌特城中的那些下埃及人，应该全都无处藏身，唯有葬身于眼前这场灾难。

第238章
底比斯，战时会议的圆桌旁。
众人都盯着圆桌上艾丽希凭空具现出的那座上下埃及地形图不说话，气氛沉郁，人们的情绪都不算太高。
这副立体的地形图上标出了好几个被焚毁的城市。由于艾丽希具现出地形图过于逼真，上面甚至有几处城池上方不断腾起滚滚的黑烟，活灵活现，仿佛众人真的在以神明视角，居高临下地俯视上下埃及的高山大川，实时情景。
地形图上，来自下埃及的大军已经溯大河而上，侵入上埃及腹地，现在距离底比斯已不算远。
艾丽希独自一人，站在远处，背对圆桌。
阿西乌特等城池的遭遇之前已经由南娜代为解说了，此刻艾丽希的心情人人都能理解，一时间圆桌旁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场面沉寂且尴尬。
索兰错愕半晌，问：“这是……连下埃及士兵也不放过，一起被当做是凶手了吗？”
萨提里和菲林同时一捶桌面：“什么叫被当做？本来就是凶手！”
索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他向来狂妄，这时选择强硬到底，也捶着桌面反问：“这种事，最没有必要就是想当然，你们有证据吗？”
一时间圆桌上剑拔弩张，索兰一个面对好几个对上埃及忠心耿耿的人物，谁也不肯相让。
只见艾丽希迅速返身，来到圆桌一旁，冷淡地开口：“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对于那一位而言，无论是上埃及人，还是下埃及人，都是这场战争中的必要损耗。至于他们死在谁手里，不重要，死了多少人，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战争的结果——”
她口中的那一位，自然是太阳神拉。
她刻意避免提及，是免得太阳神留意到这里，他们开会开到一半，天空中劈下一道光柱，他们团灭，战争结束。
戴着面具的耳廓狐半神却轻轻一笑：“你倒也不必如此紧张，你才刚刚伤了祂的窥视之眼，这一时半会儿的，祂还没办法把目光投过来——”
“这是祂逼疯塞赫梅特女神的副作用，原本女神是可以为祂医治眼伤的。”
耳廓狐半神说得轻描淡写，圆桌旁的普通人如菲林、萨提里等人，都不免变了脸色，心里在想，他们怎么就突然听到了这些……神明之间才会讨论的事？
他们……都只是些货真价实的凡人啊！
但耳廓狐半神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议论着的事实又非常好理解——
太阳神拉或亲自出手，或指使追随祂的神眷者，残忍杀害了塞赫梅特神使，令她身首分离，从而令塞赫梅特女神发疯——
从原本掌管着医疗权柄的温和女神，一下子转变为疯狂杀戮的战争女神。
这种杀戮根本不分敌我，见人就杀，伤在她手下的不止是上埃及人，也有很多进入上埃及的下埃及士兵。
最为恶劣的是，这位塞赫梅特女神毁了阿西乌特城之后，并未收手，而是沿大河而上，又肆意摧残了上埃及好几个诺姆的城市。
这些城市因为不处于上下埃及交界处，准备可能不如阿西乌特那样充分。无论是人员还是物产，损失都比阿西乌特要严重得多。
“所以今天请各位来商议，看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这位女神继续疯狂，保护我们的人员与财产，同时也绝不能让拉神赢得这场战争。”
艾丽希经过耳廓狐半神提醒，便也不再掩饰这场战争的本质——这是一场代理人战争。
“嘶——”
孔斯一着急，说话便不利落。
南娜看了一眼双眼通红，鬓边生出黑色细羽的美少年，替他把话都说了出来。
“小姐，听说塞赫梅特女神是在寻找神使的遗体，祂疯狂的原因也是为了这个——如果您把神使的遗体还给女神，那会不会……”
那天艾丽希利用荷鲁斯之眼，将塞赫梅特神使的身体带走，不知藏去了哪里。
塞赫梅特女神感知到了神眷者的死亡。抵达阿西乌特之后，却无法找到神使的遗体，因此大肆发怒、发狂……一发不可收拾。
视线都集中在艾丽希身上。最终南娜还是没犹豫，大着嗓门说出了她的看法：“小姐，能理解您对塞赫梅特神使的情感，但现在，归还遗体可能会更好……”
艾丽希则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从她脸上看不出对昔日那位狮面女郎有任何感情。
“你们是从哪里听说这个消息的？”
一句话说出口，南娜与孔斯都愣住了——他们是从哪里听说的？
塞赫梅特女神还疯着，见人就杀，见城就烧，所过之处是一片焦土，祂哪有机会向别人吐露：我发疯是因为我找不到心爱神眷者的遗体……
“当然可以交换神使的遗体，但那也正好坐实了塞赫梅特神使的死亡，让女神彻底绝望——”
艾丽希这么一说，众人彻底呆住。
这个女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难不成，她还想要复活狮面神使不成？
整张圆桌四周，唯有森穆特挑了挑眉，有话想说，最后还是没开口。
随即是戴着半边面具的耳廓狐半神嘻嘻哈哈地笑出了声——
他的态度一向张狂，而且非常招人恨，整张圆桌的人都不与他搭腔，但艾丽希还是愿意听他的意见。
“女人——”
只有他喜欢对艾丽希这个用这个称呼，一开口，就让大半张圆桌的人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想要欺诈那个狮脸怪物——”
他管塞赫梅特女神叫狮脸怪物。
“但你多少要顾及一点，祂的权柄除了战争与医药之外，还有一项！”
森穆特声音沉稳地开口，接话道：“疫病女神。”
这个名号一被说出口，整个圆桌瞬间都紧张不已。
菲林等人开始查看塞赫梅特女神距离底比斯还有多远。
这倒不是底比斯人心里只装着自己，而是此事不得不防——
毕竟底比斯是拥有超过五万人口的大城市。一旦塞赫梅特女神在底比斯附近散播疾病，那对于这座城市将是巨大的灾难。
艾丽希望着空中具现的地形图上腾起的几处黑烟，似乎下定了决心。
“是的，我是打算欺诈祂！”
“但你既然提到，那么我会再做些准备，在底比斯附近种植一些能够起到消毒祛疫作用的速生草药，额外再做一层准备。”
艾丽希能够使用原初种子，迅速培育一些能够应付疫病的草药，这对底比斯人来说是一大利好。菲林等人脸上顿时出现稍许释然。
但艾丽希究竟打算怎样欺诈塞赫梅特女神，一位为神眷者的死亡而愤怒到发狂的神明，这么容易会被欺诈吗？
耳廓狐半神懒懒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用吊儿郎当的声音开口：“可别忘了，祂是曾经被欺诈过一次的，你现在如果再喂她喝染成血色的啤酒……嘿嘿，听说这位女神千年来最喜欢的饮料就是血色啤酒，已经千杯不醉了。”
这是埃及人最为津津乐道的，关于拉神和塞赫梅特女神的故事，大意是拉神为了驯服地上的妖兽，在缺乏其它力量的前提下，决定关门，放塞赫梅特，让这位狮面女神的强大武力解决掉敌对者。
但是塞赫梅特女神越战越勇，以至于一发不可收拾，杀尽了妖兽之后还不肯停手，向这地面上的人类和牲畜发动攻击。
拉神无奈，只能将啤酒染成红色，假装是鲜血，诱骗嗜血的塞赫梅特女神喝下。
狮面女神饮酒后终于醉倒，这才昏昏沉沉落入拉神的掌控。人类和动物们从而躲过了一场劫难。
这个故事向来被用于形容拉神的英明与智慧。
但在艾丽希看来，这简直就是拉神老迈无用，色厉内荏的最佳证明。
但是没办法，这位神明纵使再昏庸老迈，也依旧掌握着广泛的力量与知识，知道如何利用身边神明的弱点。
现在耳廓狐半神想要提醒她的，就是不要再用这老办法了，人家女神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艾丽希点点头：“我明白。”
时移世易，昔日的办法对于塞赫梅特女神而言肯定不再管用。但是它意味着艾丽希依旧有机会，能够成功欺骗塞赫梅特女神。
她将眼光转向南娜，上下打量：
南娜身材与塞赫梅特神使相仿，是一样年纪的女性，又都是神使位格，唯一的区别是神使形态顶着的脑袋是另外一种动物形态……嗯，还有声音也不大一样。
但是有南娜在，应当可以欺诈。
她想到这里，果断一拍双手，说：“就这么办，大家分头去准备，神官菲林大人请帮助接待从其它城市赶来底比斯的难民；萨提里负责种植与分发草药，以备万一；孔斯前往接应受到攻击的其它城市；索兰……继续尝试劝导你麾下的士兵……”
索兰听到这里，顿时一阵泄气。
他每次会议被分派到的任务都是这个。但是他自认为根本没办法改变他的手下们所受到的精神污染，每次尝试都是无功而返——根本劝不动。
与整张圆桌上的人比起来，自然显得他索兰那么无用。
艾丽希不理会索兰的郁闷，转向南娜，说：“南娜跟我来！”
南娜顿时噌地站起来，满脸欣喜，毫不犹豫地站到艾丽希身边，任由艾丽希上下打量。
“我需要你做的事相当危险，稍不留神就可能丢掉性命。南娜，你害怕吗？”
“害怕？”
南娜顿时转向坐在圆桌另一端的森穆特，大声问：“森穆特大人，您还记得您要求南娜做到什么吗？”
还没等森穆特回答，南娜已经自行回过头来，继续说：“小姐，只要能追随您、忠于您，要南娜做什么她都不会害怕。”

第239章
一时间战时会议结束，艾丽希送索兰等人回到各自的驻地。
完成这一切之后，她独自来到底比斯最大的防腐作坊，在那里，向一具狮首人身的遗体凝望许久。
“艾丽希大人……”
偶然进入作坊的防腐工匠认得她，赶紧向她打招呼。
“您放心，我们已经为塞赫梅特神使大人缝合了身体，也准备了最好的松脂、香料与亚麻布，我们会好好送她一程。”
塞赫梅特神使向来往来于上下埃及之间，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防腐工匠说起这话，一时间也十分伤感，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艾丽希没有回答，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归于平静的狮面，心潮起伏，无法自制。
早知在与拉神的战争中，一定会出现牺牲品。但是艾丽希最不希望出现的牺牲品，就是这位和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塞赫梅特神使。
每次艾丽希都忍不住扪心自问：为什么是她？
答案很清晰：为了激怒拥有强大力量的塞赫梅特女神。身为祂心爱的神使，这位狮面女郎必然会成为牺牲品。
但艾丽希依旧一遍又一遍地拿这个问题问自己。
为什么是她？
命运是奇妙的，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却能在这世上磕磕绊绊地活下去。
然而塞赫梅特神使，她曾经活得那么自信、那么乐观昂扬、那么有价值，却要作为战争中无辜的牺牲品，以她的死，为她昔日曾经热爱过，救助过的人们带来灾难。
防腐者见惯了前来探视亲友的人，对艾丽希这副模样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轻声安慰一句就退出去了。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有人来到艾丽希身边，若即若离地站在她身后，也一样注视着塞赫梅特神使的遗体，似乎在默默感应与体会艾丽希对她的缅怀。
“有办法吗？”艾丽希突然开口询问。
“您是说……死而复生？”
森穆特缓缓开口，他早已洞悉艾丽希心中的渴望。
“对，我记得图特神的尊名是……渊博与神秘的化身，掌握不死奥秘的神灵！”
艾丽希忽然转过身，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森穆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眼中似乎多了一丝光彩，一点希望。
森穆特顿时苦笑着说：“可惜我已不是追随图特神的神之祭司了。”
艾丽希一怔，才想起森穆特成为半神是借助对女神穆特的信仰，他确实独立于图特神，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但是却已开始远离图特神的权柄。
这是她拖他下水的后果，他对此没有抱怨也没有后悔，但不知是否偶尔失望过。
“但以我昔日作为图特神祭司所掌握的只是，我只能回答你：不能。”
森穆特柔声回答，眼中蕴含理解与忧伤。
“图特神所掌握的，是不死的奥秘——与死而复生，多少还是有所区别。”
“塞赫梅特神使的灵即将进入冥界，我们能做的，是将她妥善地交到防腐者的手里，好好送她这最后一程，并期盼她在冥界能够安享快乐，得到永生。”
“永生啊……”
艾丽希失望地垂下眼帘，她无法不回想起那天在大金字塔下见到的，人们为了永生二字疯狂登塔的情形。
这明显空泛的两个字，却比她能想到的一切告诫与劝阻都要管用，能够让人为了这两个字的愿景奋不顾身。
“但我却知道，塞赫梅特神使想要的，却不是永生。”
她再度抬起眼，冲森穆特小声地解释。
这位狮面女郎所追求的，绝对不是前往死后世界里的平静与享乐，而是在现实的人生中。在给予和付出之际，所感受到的充实与富足。
“艾丽希，恕我直言，你想要的，很明显也并不是永生。”
森穆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艾丽希光洁额头前垂落的几绺散发，将它们理顺。
艾丽希的双眼中突然出现神采。
是的，继承塞赫梅特神使的心愿。在活着的时候，拯救更多的人，让他们免于病痛与贫穷，让他们获得温饱、拥有尊严、享受人生——这是比一味追求永生更有意义的事。
或许这正是能够对抗太阳神拉的终极武器——让人们拥有新的信仰，让人们对于现世的渴望大过对于永生的追求，将这作为新信仰的根基，令埃及这个国度不再是一个永远在迈向死亡与沉寂的国度，让它从头到脚都焕发新生。
“我明白了，谢谢你，我的朋友！”
艾丽希轻轻踏上前，张开双臂，用力给森穆特一个拥抱，然后飞快地转身，消失在森穆特的视野里——她再一次使用了荷鲁斯之眼的小窗跳跃，赶去与南娜会合。
留在原地的森穆特却低下头，似乎还沉浸在那个拥抱里。
他心中感受到绵密的忧伤，应当是被她口中朋友两个字带来的刺痛引起。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他了解她懂得她，没有人能比他为她做得更多更好。
她却始终是逃避的。
难道她是没有心的吗？
森穆特忍住忧伤，望着平卧在防腐者作坊里一具又一具躯体——
这些才是真正没有心的，毕竟心肺肝肠，都必须取出，单独盛放在小罐里。
而他的心，也正是这样，早已取出，交给她了。
上埃及，希尔西拉城。
这是第十七诺姆的首府，原本是繁华的大都市，此刻已成一片焦土。
四处是颓垣断壁，房舍中的木制结构和精巧的织品全都付之一炬，余烬在这些残破的房屋旧址上袅袅腾起，在如血夕阳的映照下，整座城市只剩可怕与凄凉。
这是上埃及第几个惨遭厄运的城市了？
来自阿西乌特的勇士洛蒙多，带领两个熟门熟路的当地人，再次检查了机关，然后彼互使眼神，准备撤退。
就在这时，远处街道上忽然响起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影子被斜阳拉得极长。
“糟糕！”
洛蒙多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向身边的人做手势：就地躲藏，千万不能被发现。
他曾经得到过不可直视那位的告诫，也曾经亲眼见过自己慌不择路逃出去同伴，没跑出几步就化为一个火球。
两个当地人不敢怠慢，迅速指点了藏身的地方。
三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除了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外，就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扑通扑通扑通……
随即，细细的水流声响起。
洛蒙多心头一喜：机关，是机关，机关被触动了！
他贴着背后的残墙，稍稍探出头：只见地面上流淌着色泽殷红的液体，向着脚步声的来路。
脚步声明显加快了，接着是野兽用力吸鼻子的声音，和一道夹杂着喜悦的低吼声。
洛蒙多听着这样的声音，背心的汗毛似乎正一根根地站起来。
他尽量将身体完全缩在断壁之后，勉力控制呼吸，免得呼吸声被发觉。
这时，机关跟前的墙壁被推开，木桶被砸破，汩汩的水声传来，接着是液体灌入贪婪的喉咙里的声音——
成了！
洛蒙多感到一左一右两个同伴也都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胳膊。
成功了！
他们用被染成血红色的酒浆骗过了那位可怕的神明，骗祂咕咚咕咚地将一切饮下。
为了逼真地模拟，他们还被迫屠宰了一只本来打算用于祭祀的小羊羔，模拟出的血腥味。
按照传说，等到这位醉倒，再次醒来的时候，疯狂就会消失，神就会震惊于祂对这个世间施予的暴虐，就此收手……
或许是过于激动，洛蒙多和他的同伴竟然同时发出了一点点声音。
痛饮的声音陡然停住，接着响起脚步声。
洛蒙多脸色陡变，身体僵在原地，血液也似乎凝固了。
沉重的脚步声向洛蒙多这边过来，咚咚咚——
洛蒙多在心里反复祈祷：倒下，倒下啊！
他们这次还明明用更醉人的果酒调换了传说中的啤酒，就为了能让那位女神更快醉倒，醉后睡得更安稳……
可是那脚步声却一直很稳健，没有丝毫的踉跄醉态，转眼已到他们身后。
洛蒙多的心已然跳到嗓子眼，甚至闭上眼扭过头，不敢看断壁一侧，生怕自己一睁眼，就见到一张凶神恶煞的狮脸陡然出现在他面前。
洛蒙多心想：其实他死了也没啥，只是没能完成这精心设计的陷阱，有负阿西乌特人和希尔西拉人的重托。
“咚——”
突然，那脚步声猛地停住。
一个沧桑而低沉的嗓音响起：“是谁！”
洛蒙多忙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两个同伴，免得他们在惊恐之下就这么跳出去主动自报家门：“我是谁谁谁！”
就在这时，三个人都听见远处有清晰的脚步声响起。
随着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断壁后的动静也重新响起。
浸润岁月沧桑痕迹的低沉声音再次开口询问：“你是谁？”
出乎洛蒙多的意料，这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神……难道也会有激动害怕到发抖的时候吗？
只听远处响起娇柔的女声：“你怎么又喝酒？”
洛蒙多和他的同伴们？
这怎么是酒？
明明是血，是血啊！
他们自以为瞒天过海布下的精妙机关，竟这么容易就被看破了吗？
洛蒙多实在是忍耐不住好奇心，悄悄探出身体，向道路的另一个方向望去。
只见暮色浓重的街道尽头，施施然走来一位身着鲜红筒裙、身材姣好的女子，却顶着一枚看似凶猛的狮首，眼神明亮，缓步向这边走来。

第240章
南娜穿着一身紧身筒裙，走在希尔西拉的街道中，只感百般别扭。
这身衣服远没有她平时穿着的战袍方便活动，走路时南娜忍不住腰肢一扭一扭，自觉完全是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
南娜此前在水井里照过，知道她此刻外形已经改换成了狮首人身，娇艳红裙之上，顶着的是凶猛骇人的母狮脑袋。
甚至她的声线，也被改造成了昔日塞赫梅特神使那副娇滴滴的样子。
一点儿都不威风！
南娜忍不住在心里评价。
但是，南娜提醒自己，这就是小姐口中所说的欺诈啊！
这有这样，才能令眼前状若疯狂的塞赫梅特女神完全相信，她心爱的神眷者从来没有殒命——
远远看见那个身影，南娜心中忍不住打起了小鼓。
对面毕竟是一位从古老年代起就身居高位的神明，拥有强大的力量，战神孟图也会对祂理敬三分。而南娜更是一见到就心生畏惧——
这是基于位格与实力差距，天然形成的恐惧，南娜甚至很怀疑自己到了对方面前，会不会在位格压制下膝盖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倒，然后老老实实将一切和盘托出，从而让小姐筹划的这一出欺诈彻底穿帮。
但是艾丽希的声音再次回荡于在南娜耳边：“回忆一下塞赫梅特神使，她是多么自信，多么坚强的一个人。”
南娜顿时不由自主地挺直腰背，不顾紧身筒裙的束缚，迈出坚定的步子，眼神毫无遮掩地望着远处站在街道尽头的的狮面女神。
“再想一想塞赫梅特神使的生平，她在上下埃及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她绝对不会希望自己未尽的事业被自己所崇敬、所追随的神明亲手所毁。”
“南娜，相信你自己——这绝对是一次善意的欺骗。”
“如果塞赫梅特神使在天有灵能够感知一切，她也会赞同你此刻的所作所为，甚至给你启发与提示……”
此时此刻，南娜正尽力在心中描绘出那位看起来凶恶，内心可亲可敬的女子，试图假想这样一位女子，见到街道尽头那个被仇恨与愤怒彻底蒙蔽的凶恶女神时，会开口说什么。
那是一位和自己此刻一样，顶着狮首，却拥有人类躯体的女神。
祂刚刚饮过不知什么液体，唇角正淋淋漓漓，殷红如血，再用手臂一抹，双眼一抬，更是满口刺红，满眼凶光。
南娜见到祂略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己，似乎在不间断的疯狂中突然打了个顿。
“你……你怎么又喝酒？”
不知怎么，曾经在战时会议上听过的传说陡然涌进南娜心头，迅速给了她灵感，她赶在这位狮面女神流露出怀疑之前，赶紧问出这一句。
这是来自塞赫梅特神使的真情流露——
自然而然的问候，娇嗔着的责难。
塞赫梅特女神果然镇定下来，呸了一声，嘶声回答道：“果酒而已。”
狮面女神脚步放轻，缓缓向南娜行来。
南娜立刻听见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加快，砰砰、砰砰砰——
她记起艾丽希对她交待的：“贤者之石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用于欺骗。但对于使用者，最要紧的，是如何处理欺骗给当事人带来的失望。”
“失望越大，伤害越大。南娜，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欺骗到与她发生肢体接触的那一刻。”
如果这时候穿帮，狮面女神的失望就会转化为巨大的伤害，单凭南娜是无法承受的。
于是，南娜故意模拟塞赫梅特神使那副高傲又淡然的模样，悠然问道：“好久没见面了，你还好吗？”
接着她向四周看了看，皱皱眉头，换上一种嗔怪的语气：“你怎么又这样？”
责怪祂再一次被愤怒与仇恨冲昏了头脑，责备祂再一次将怒火发泄在了完全无辜的人身上。
这个世上，只有塞赫梅特神使一个人，才能用这种口吻说出这样的话。
塞赫梅特女神但是静止如同一座狮首人身的塑像。她定在原地呆了片刻，突然淡定地一抹嘴唇，语音清朗：“是我上当了！”
“我看到了一具尸身，分别拥有狮首与女人的身体。当然，它们是彼此分离的，并不意味着是我塞赫梅特的神眷者遇害。但当时我下意识就认为那是你，然后我就失去了理智……”
南娜暗自长舒一口气：清醒了。
塞赫梅特女神已经恢复了神智，能够清醒地复述过去发生的事，分辨其中的细节，做出判断。
而南娜也终于明白，当时艾丽希为什么一定要把塞赫梅特神使的遗体抢走，否则今天这个善意的欺骗就无法实现。
“你都明白了就好！”
南娜精心扮演着塞赫梅特神使的角色，表现着骄傲与矜持，以及隐藏着的对女神的关怀。对方完全听不出她此刻需要鼓足全部勇气，才能迈步向前。
终于，形态相似的一人一神面对面，南娜主动向塞赫梅特女神伸出手。
对方也同时伸出皮肤苍老，形如兽爪的手臂，向南娜的手臂上搭去。
就是现在——
南娜忽然眼前一花，似乎有人从她身边擦过，顶替她，将手腕送入塞赫梅特掌中。
狮面女神的身影迅速消失。
成了！
一切就像艾丽希事先安排的那样，狮面女神被从上埃及的城市里带走。
直到此时，南娜心中的恐惧才终于无法抑制地彻底滋长。
她满头冷汗，双膝一软，直接坐倒在一片焦土的地面上，心里兀自在后怕：面对一位神明的欺诈是多么考验胆色啊！
失望，巨大的失望。
当塞赫梅特女神重新睁开眼时，原本在祂面前的狮面女郎已经不见踪影。
另一位面容姣好，乌黑笔直的长发垂落于双肩的美貌女郎站在祂面前。
祂心爱的神使，祂一手培养起来的阿苏特，再次从她眼前活生生地消失了。
塞赫梅特女神顿时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此刻祂已然想通，对方刚才从一开始就打算欺诈，从染成鲜血般颜色的果酒，到那个与自家神使身材相仿，外貌相似，声音一样的女郎——
对方唯一的目的，只是将自己从希尔西拉城里骗走而已。
在祂的嘶吼声中，漫天黄沙卷起，一座巨大的螺旋状沙暴瞬间形成。
这种能量来自于祂的失望，而这能量无处发泄，只能在这空荡无人的荒漠里卷起沙暴——祂竟然没有任何一件物品可以用来摧毁的？
“伟大的塞赫梅特女神——”
声音稳稳地透过狂躁的沙暴。
那名女子的身影透过疯狂旋转的沙土色旋风，缓缓出现于发疯愤怒的女神面前。
即使置身狂风之中，她那一头长发依旧丝毫不乱，每一枚都像是一枚无形的锚指向她脚下的土地，将她稳稳固定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塞赫梅特女神突然意识到，对方与自己位格相近，若是放在古老年代，这个女人的实力绝对可以抵得过一位拥有动物形态的从神。
感受到压力的狮面女神至此竟清醒了一点。
只听对方开口：“我理解您的心情，我也曾遭遇巨大的欺骗而深感失望。”
“但是我不得不将您引到这里，毕竟不能就这么坐看您毁去您的神使所珍视的一切。”
“你——”
塞赫梅特女神的愤怒无法遏制，但她愤怒时所拥有的权柄是战争与瘟疫——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里，这两项权柄竟然屁用没有？
狮面女神瞬间变化为一头面目狠厉的母狮，猱身而上，没入席卷向天的沙暴中。
飞旋的黄沙中不时传来指爪于某种坚硬物质上划过的声音：“铮……”
“铮铮——”
“对于您的损失，我感到非常遗憾，遗憾且抱歉。”
“我也想让塞赫梅特神使死而复生，可惜我现在还没办法做到——”
暴躁的母狮狠狠地劈开一道坚冰幻化出的寒冷幕墙，听见这句话祂的指爪顿了顿。随即将那道幕墙击得粉碎，同时反问：“你想复活她？”
对面的声音已经换了一个位置，异常诚恳地说：“是的，她曾经救助过我，开导过我，我能够拥有现在这样的人生与位格，全都要归功于她的帮助。”
母狮照旧朝声音的方向扑去，但是动作似乎稍许慢了一点。
“你没有杀害她？”
“当然不是我！”
“那就是该死的上埃及人！”嘶哑狠厉的声音再度变得暴躁，母狮的身影迅速变为一道巨大恐怖的影子，瞬间凌驾于沙暴之上，居高临下，随时可以按下前爪，将声音的来源踏个粉碎。
“不，也不是上埃及人！”
那个声音飘忽，隐没在滚滚风沙中，似乎根本没有固定的位置，空中的巨大狮影仿佛一只大猫，无数次尝试向面前的羊毛线团按下前爪，但每一次都没有用。
“只要您稍许冷静一点，就能想清楚令您的神使失去生命的究竟是哪位——”
“是那位？”
根本不愿冷静去想的女神用狂乱到几乎听不清的嘶吼声问出这一问题。
“是您！”
巨大的狮影凝固在空中，前爪竟然迟迟按不下去。
“是您的强大力量，是您所拥有的战争与瘟疫权柄，也是您这暴躁如斯，随意迁怒他人的脾气！”
祂的身影迅速缩小，鼓荡的狂风则迅速减缓，似乎能够摧毁一切的沙粒缓缓地沉降在地面。
终于，祂恢复了狮首人身的形态。
但是祂的腰背迅速弯下再难直起，令祂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位能够永葆青春风华的神。
祂那张狮面上皱纹深刻，流露出无尽老态。
在祂对面，沙粒渐渐地全部沉降至地面，露出黑发垂肩、眼神中流露怜悯的艾丽希。
“你……能再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事吗？”
这是恢复全部理智的塞赫梅特女神，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第241章
漫天黄沙跟前，坐着一老一少。
年长的顶着一个母狮脑袋，伸手托着下巴，表情寂寥地望着远处卷来的滚滚黄沙。
“你有办法复活她吗？”
“现在还不能。”
年轻的那个，坐在她身旁回答。
“但你在想办法？”
“嗯！”
“有什么主意？”
“我在想……如果我能够拿到时间之石，或许可以让时间倒流，我能够提前给予神使警示，让她免遭毒手。”
“没有用的。”
母狮脑袋沉重地摇了摇。
“命运如此，无法改变。”
“你当然可以尝试纠正时间的错误。但是如果想要借此愚弄命运，我劝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
“这样啊……”
“那您对时间之石有什么了解？”
“你问宇宙之卵啊……”
艾丽希与塞赫梅特女神，就这样坐在一成不变的荒野之中，望着数百年也难得向前进一步的沙丘，聊了很多。
突然，远处响起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黄沙烟尘腾起，似乎有一支军队正朝这边迅速前进。
“那应该是努米底亚的象兵，来下埃及是来施压的。”
艾丽希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嘴角扬了扬，眼神颇有些狡猾。
她选择将开解塞赫梅特女神的地点选在这里，当然是经过精心考量的。
这些努米底亚的象兵，并未像耳廓狐半神所保证的那样，安静待在下埃及边境的荒漠上。他们显得很有进取心。
艾丽希不确定这是塞特神的刻意安排，还是努米底亚人的自作主张。
长聊之下，已经对背后恩怨有所了解的狮面女神皱起了眉心，祂那张狮面上抬头纹竟也颇有些三横一竖的强悍风范。
“我与拉神之间多少有些联系，虽然你说祂的窥视之眼被你伤了，但我如果在长时间内保持现在的清醒状态，祂应该会明白过来，会换别的法子找你麻烦。”
“这从沙漠里来的对手，不如留给我活动活动筋骨，顺便也哄一哄拉神？”
塞赫梅特女神忍不住掰了掰手指，这时她的双手已经隐隐约约向兽爪转变。
“还要请您网开一面。”
艾丽希微笑解释，“他们算是被盟友驱使，才来进攻埃及的。”
塞赫梅特女神哈哈一笑：“沙漠中的盟友，我已经知道是哪位了。”
“你放心，多年打惯了的老对手，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祂留的。”
“但是埃及的土地，从来不会任由外族人毫无阻碍地驰骋！”
说着，塞赫梅特女神的身躯逐渐变得虚幻且庞大。
远处快速进袭，想要尽快赶到下一个城镇或者绿洲的努米底亚人突然发现他们的坐骑出了问题——
一头头露出白而尖利獠牙的巨象忽然膝盖发软，瑟瑟发抖，无法前进。
努米底亚人心生疑惑：他们训练的战象已几乎是无敌的兽中霸主，是什么能让它们如此恐惧？
有经验的驯象人立即被从后队召唤到前队察看，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狮群！
努米底亚象兵，嗅到了来自庞大狮群的气息。
希尔西拉……
危险已迅速转移。
南娜吁出一口气，顶不住双腿哆嗦，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很想毫无形象地盘起双腿，却被那条艳丽的筒裙阻止了。
这时附近一堵残墙上，畏畏缩缩地探出三个脑袋。其中一个马上认出了南娜，大声喊道：“战神神使大人！”马上带着另外两个身影朝南娜这边冲过来。
呵，原来贤者之石的欺骗效力这么快就已经消失了呀！
南娜只能尽量保持自如，艰难地扶着地面站起来，尽量保持仪表，然后用她那副向来粗豪的嗓音冲来人乐呵呵地说：“哟，我当时是谁，原来是阿西乌特的洛蒙多啊！”
虽然阿西乌特人放弃了他们的城市，洛蒙多和一些有血性的阿西乌特人果断投入了保卫其他城市的努力中，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现在不需要他们战斗了，南娜起身之后，难以习惯地扭了两步，然后笑着说：“这里没事了，不过，你们得赶紧多招呼几个本地人一起来，去给工匠们指路去——能帮助你们重建希尔西拉的工匠们马上就要来了。”
重建？
家园刚刚被毁去的希尔西拉人目瞪口呆。
这么快就能重建了吗？
他们的城市赴其他几个上埃及城市的后尘，被塞赫梅特女神毫无怜悯之心地摧毁。
希尔西拉人不甘就这么放弃，于是集全城之力，凑出了一大缸被染成血红色的果酒，由来自阿西乌特的勇士和本地的勇者带入城内设置机关，希望能够将那位发疯的女神彻底灌醉，以此拯救下埃及的其他地方。
美酒计没有成功，但是那位凶神恶煞的狮面女神却突然消失了。
紧跟着到来的，确实一个约百人左右的工匠队伍，由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祭司卡拉姆率领，到他们的城市里来大兴土木。
这些工匠们拥有各中各样据说是拥有神力的特殊工具。据说能将各中自然之力应用于城市重建的各中工程上。
他们毫不吝惜自己的工具和技术，极其大方地都交给了当地人。
而且这些工匠们毫不犹豫地重新规划了已经被摧毁的希尔西拉城——
他们在最合适的地点打出专供饮用的水井，在街道上规划出排除积水的排水沟。
他们为各家各户预留出向阳的空地和阳台，以便中植各中速生植物，还在城市中央专门预留了空间，准备修建学校，以及专供议事团聚会和辩论的场所。
当然，理应矗立于城市中心那株猴面包树也不会被人遗忘，它很快就被重新栽下，迅速长成，枝繁叶茂。
希尔西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难不成，塞赫梅特女神残忍地摧毁了希尔西拉，竟然是一件好事，好让这些工匠们有机会帮助他们重建？
工匠们雷厉风行，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城市规划好，将各中工具的用法全都教给当地人，然后就准备离开，打算去重建另一座被塞赫梅特女神摧毁的城市。
“阿蒙神祭司大人说了，神明希望你们活着的时候日子就能过得更好。”
临走时，工匠之神祭司卡拉姆叮嘱一位不断向他请教陵墓营建的富人，“先将现世过好，才能更好地永生，是不是？”
“现世过好，再求永生？”
听见这话的希尔西拉人多数微微发怔。
在埃及这片土地上，人们千年来为之努力奋斗的，都是死后的生活。
营建尽善尽美的陵墓，为亡者随葬大量珠宝与器皿，耗费巨大的时间与精力将亡者制成千年不朽的木乃伊……
但从来没有人提醒他们，或许先将现世的日子过好了，才有机会享受来世。
“有道理！”
“我们肯定听阿蒙神的！”
“呃……”一时间希尔西拉人个个精神抖擞，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他们可没有想到，借着这重塑城市的机会，他们心中的观念也被重新塑造了。
而这效果也是立竿见影，无须为死后的生活做太多准备，而是将眼前的生活过好，大量的资源马上就被投放到公共与私人生活中去。上埃及人立即感受到了不同。
底比斯，卡纳克神庙。
战时会议上，与会者面对那幅具现出的上下埃及地形图，都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了。
一座座被焚为灰烬、夷为平地的城市摇身一变，成为富有朝气的新城。
有工匠之神的神眷者以及用陶工飞轮复刻的工具在，这些新城迅速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完工。
原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返乡的上埃及人发现自己很快就能回归。
战时会议上自然弥漫着轻松愉悦的气氛，只有一位例外。
“女人——”
“你很可以啊！”
支着一对宽阔长耳，戴着面具的耳廓狐冷笑着面对艾丽希，声音里充满嘲讽。
艾丽希当然知道是努米底亚象兵的事应当已经被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知晓了。
会议之后，这位耳廓狐半神找了个单独面对艾丽希的机会，一只手撑在卡纳克神庙的巨柱上，拦住了她的去路。
“看起来贤者之石真好用！”
这位半神似乎正咬着后槽牙。
“你有没有什么是需要向我解释的？”
艾丽希只得装作遗憾地摊了摊手，柔和地回应：“我抱歉，当时没有仔细考虑，与那位神明沟通的地点选得有些不够妥当。”
她没忘了补充一句：“当时我也确实向祂解释了，象兵的背后有某位身为盟友的存在，请祂顾及塞特神的颜面。”
耳廓狐半神霍地摘掉了面具，他那对湛蓝的双眼紧盯着艾丽希，代表他半神形态的那些密密麻麻长耳在艾丽希眼前摇来晃去。
此前这位半神戴着面具，是顾念战时会议上有不少艾丽希的盟友与下属不具备高位格，没办法直面他这位半神。现在单独面对艾丽希，这枚面具就显得多余了。
曾经艾丽希一看见那些细细的长耳就会恶心欲呕。但现在她却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对方了——她也已晋升为半神，半神对半神，没什么好怕的。
事实上，她也是算准了对方不会单单因为这事就把自己怎么样，有恃无恐。
谁知就在这时，艾丽希突然觉得头晕眼花，双膝发软，她的脊背靠在背后的巨柱上，撑住膝头努力站稳，避免自己在强大的压力下，一点一点顺着巨柱的柱身滑下去。
这中情况刚刚出现，压力马上又变小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潜在的威胁，耳廓狐半神突然撤回了对她的位格压制。
“女人——”
“你四处拉拢盟友的本事，确实很厉害！”
“念在塞赫梅特是位实力强大的女神，这次先放过你。”
果然，耳廓狐半神选择吃下这哑巴亏。
他恶狠狠地表达了原本应该相当良好的意愿，他的身影在如同卷轴般被抽走的同时，突然猛地朝艾丽希背后的巨柱上捶了一拳。
那枚巨柱当场就像是一枚被点着的蜡烛一般慢慢融化，成为一摊石质液体。
如果没有艾丽希立刻具现出另外一枚替代的冰柱，连神庙的结构恐怕都会出问题。
但艾丽希知道自己侥幸过关了——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暂时同意将混乱保留在沙漠之中，停止继续向埃及内陆压迫侵袭。
但象兵们也不会离得太远，而是会像赫梯人一样，留在边境上，继续压迫下埃及。
是她想要的结果。
艾丽希胸口起伏，一手扶住身边自己具现出的半透明巨柱，心有余悸，额上冒着冷汗。
挑衅邪神确实就像是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
她一抬头，忽然见到森穆特从柱后转出，那对金色的眼眸满含关切的眼神正默默凝望着她。

第242章
塞赫梅特女神被艾丽希成功劝说之后，下埃及一方少了来自狮面女神的战争buff，优势被瞬间大幅削弱。
艾丽希原本猜测拉神还有可能动用女神哈托尔。但这一次，老迈的太阳神似乎无法再指使得动自己的女儿，让哈托尔这枚威力无上的眼睛彻底摧毁上埃及的防御力量。
这几位尊神的牌都没打出，上下埃及之间的战斗顿时从神力对抗迅速降格为你一刀我一剑这样老老实实的较量，其中最多夹杂着追随双方神明的阿苏特——
太阳神方面，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培养扶植了大量的拉神眷者，人数之多，信仰之狂热，几乎可以单独组建为一支小规模的太阳神直属军队。
他们人人掌握着简单的咒法，手持拉神赐予的各种护身符和特殊物品，一上来确实给上埃及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但这些拉神眷者们也有局限——他们人数太多，可见太阳神并不重视单个眷者的发展，多半只是将他们当炮灰。
再者，这些人成为眷者容易，想要在短时间内积攒功勋，进一步晋升神使，却不那么容易。
于是，上埃及方面研究出了新的战术——战神神使南娜已事先训练了大量的普通士兵，由他们对抗入侵的下埃及大军。
杀戮者孔斯则专门对付太阳神阵营里的神眷者。他身负杀戮者之名，专门负责刺杀。
对方眷者虽然人多，但是位格与孔斯差距甚远，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倒是让孔斯占了便宜，凭空薅来不少护身符与特殊物品。
在这段期间里索兰的处境比较尴尬。
他身为下埃及边境军的指挥官，同时又是上埃及人信仰神明的眷者，每天能够出席在底比斯举行的战时会议。
他每天在战时会议上听到的战况，比他身为边境军主将能够收集到的情报还要多得多。
艾丽希具现的战时地形图鲜明而清晰，比下埃及所拥有的纸莎草舆图不知强了多少倍。
上埃及人对战争的分析与研判也十分独到，有时能令索兰这坐惯了决策的军中首脑也不得不暗中赞叹对手拥有大视野、大格局。
另外，索兰理应是孔斯刺杀的对象，在保持了相当长时间的好运之后，他不得不向孔斯提出申请，要求孔斯也来刺杀自己一次，免得他在边境军中显得太过特殊。
孔斯完全没客气，在这场刺杀中差点让索兰挂了重彩，如果不是索兰对这位杀戮者始终心存忌惮，事先有所准备，他很可能就会当场挂了。
这一场刺杀帮助索兰再度确立了在军中的威信与地位。但是索兰在让军中的主要将领迅速靠向自己的同时，心中也难免起了疑惑：
阿蒙神始终将自己留在下埃及军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上下埃及的战事胶着，进入相对稳定的局面。
下埃及人不再凭借着一腔狂热，以为自己可以一天之内拿下上埃及，光复底比斯。
上埃及人一边重建被受损的城市和基础设施，稳稳地向北面推进。
但在靠近下埃及的疆域时，却发现下埃及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也和他们一样，寸土不让。
再加上上下埃及交界处地势险要，上埃及人也很难再进一步。
转眼又是天狼星升起，大河泛滥，航道不通，上下埃及战事稍停，下埃及人有机会补种粮食与亚麻。而上埃及人继续以出产与努比亚和蓬特交换物资。
这场规模宏大的战争，一时间竟似乎看不到终点。
在底比斯，艾丽希有点担忧——
她很明显感觉到原初种子的力量正在慢慢消退。原本能够不间断出产的速生麦种，现在产出的速度已经开始放缓。
毕竟原初奇迹的力量，也不是永无止境，将来也会有减退的一天。
这就像是原初婴孩长大以后也将失去她所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一样。
好在艾丽希已经着手准备，派遣上埃及人在大河上游，靠近第一瀑布的地方，寻找适合的土地开垦，开始种植粮食与棉花，以防备哪一天速生麦种断档，上埃及人能够借此填补这一空缺。
万一到时还不够，艾丽希也并不是全无办法，她或许还可以尝试用杂交人工授粉的方法尝试再一次开启原初种子，只是开启间隔如此短暂，她不太确定原初种子是否还能拥有昔日的强大能量。
与原初种子相比，陶工飞轮的表现依旧稳定——这可能是因为它的作用是将来源于神的力量固定于工具和物品中，以后即使没有陶工飞轮，这些力量依旧存在。
但艾丽希不敢懈怠，依旧尽量尽快地使用陶工飞轮，多造工具，免得哪一天这件原初物品也再次归为沉寂。
战争，说白了是一场比拼国力与后勤的比赛——艾丽希对这句话的理解从未如此强烈而深刻。
有什么办法能够加速这场战争，让她掌握主动，从而顺利结束战事呢？
在这期间，她的左膀右臂，南娜与孔斯，分别在战时的特殊情况下积攒了足够的尊敬，晋升为战神和杀戮者的神之祭司。
南娜对她那可以选择性出现的战神形态依旧非常喜爱，即使成为神之祭司，她也时常调用自己的神使形态，为自己身后的上埃及士兵鼓舞士气，也令面前的敌人心惊胆寒。
而孔斯成不成为神之祭司，对这个孤僻的苍白少年来说似乎也没多少区别。
身为杀戮者孔斯每天都盘旋在高空寻找猎物。久而久之他的戾气也越来越重，双眼越来越红，只有在回归底比斯，留在艾丽希身边的时候才能稍许恢复平静，重新成为那个沉默寡言的苍白少年。
为了这个，艾丽希也愿意多将他留在身边。
于是，她在底比斯的庭院里每晚都会出现安静祥和的情景：
森穆特伏在矮几上，安静书写各类纸草文书；
孔斯趴在快要满两岁大的小公主欧奈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人，翻动着面前画着各种图案和象形文字的纸莎草卡片，玩着识字游戏，有不同意见就去找森穆特仲裁。
艾丽希则多半是在她各个荷鲁斯之眼的小窗之间跳来跳去，联络一下身在塔尼斯的碧欧拉小姐，安抚一下东边赫梯和西边沙漠里的盟友，走访走访努比亚人，视察一下前往蓬特的航路……
今晚也是这样。
但在艾丽希往返各处的间隙，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祭司卡拉姆匆匆赶来，一头雾水地摸着后脑问艾丽希：“大人，您察觉到了吗？”
艾丽希赶紧停止了她的跳跃，关上所有荷鲁斯之眼的小窗，摒除一切杂念，面对卡拉姆。
她有预感，卡拉姆提到的事，可能对战局的走向很关键。
森穆特闻声也放下笔，那对金色的眼眸向艾丽希和卡拉姆的方向转过来。
只见卡拉姆脸上的表情，半是震惊，半是困惑，开口道：“所有的风车都不转了，可是明明有风……”
他向夜空伸出手，似乎在感知于空中隐约流动着的空气，轻柔的晚风。
艾丽希闻言低头沉思：“所有的风车……”
风车来自碧欧拉小姐的发明，是直接将风能转化为动能的工具，如今不止在塔尼斯，在上埃及也早已普及，用途多样，取代了大量人工苦力。即便没有陶工飞轮以赋予神力，这也是非常实用的工具。
这种工具可以不依赖于相似律或者接触律而独立存在，只要有风，它就能正常转动。
艾丽希着实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违背常理的事。
就在这时，连原初婴孩欧奈也放下了手中的卡片，直愣愣地扬起小脑袋，望向天空。
艾丽希怔了片刻，意识到不妙，正想要做点什么，忽见庭院里种的花草猛地向自己这边伏低——
一阵狂风挟裹着风沙呼啸着卷至，瞬间庭院里人人都睁不开眼。
耳边到处是砰砰砰哗哗哗，器皿掉落，卷轴被吹得飞起。不用想，好端端的庭院，片刻间已是一片狼藉。
艾丽希刚要开口想说什么，已经被灌了满满一口狂风，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她一伸手，在庭院上方具现出一座半透明的顶棚，将整个庭院连同四面围墙形成一个室内空间。
庭院内的狂风迅速平息，但是顶棚与院墙似乎都被吹得咯吱咯吱直响。
艾丽希赶紧查看众人的状况，只见森穆特比她还快些，迅速织出了一张绿色藤蔓编织的大网，兜住了庭院内的人。只不过藤蔓漏风，效果可能没有她造出的顶棚好。
而孔斯这时已经变幻出杀戮者形态，背上蔓延出羽翼，却双翼向前伸出，紧紧兜住了小公主欧奈，像是一只护雏的巨鸟。
风声渐息，顶棚与院墙吱吱嘎嘎的声响终于消失。
艾丽希的脸色自然没法儿好看，这短暂的狂风大作。可想而知，在底比斯城中造成的损失应当不小。
她转向脸色苍白，明显正心有余悸的卡拉姆：“我想，已经明白风车是出了什么状况了。”
风车利用的是来自风的能量。
如今风不再甘于被利用，代替人的劳力为人服务，而是肆无忌惮地造就破坏。
那么只能说明一点：
风的权柄觉醒了。
和上埃及人决裂了。

第243章
希尔西拉新城。
策尔特披着用纸莎草扎成的风雨衣从外面走进来。他的妻子柯丽亚尔赶紧上前，将不断滴水的衣物取下，挂在门廊前，望着室外阴沉的天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策尔特天生是个乐天派，笑眯眯地进屋：“怎么，见到我难道不像是金色的阳光照进了屋子？”
这是夫妻俩刚刚结合时策尔特常说的俏皮话，每次都能将柯丽亚尔逗笑，这次也没例外。
但柯丽亚尔笑了一回之后伸手揉了揉眉心，忧色满面，努嘴指了指家中的厅堂，说：“策尔特，你看到屋子里的情形可别骂我！”
“哇！”
策尔特一脚迈进自家客厅，顿时发出一声赞叹。
只见自家室内，但凡是平坦的，能够铺上一层薄薄泥土的地方，都种上了一层速生麦苗，一枚枚，正从泥土中探出，努力生长。
策尔特情不自禁地拉过妻子，凑到她额上猛地亲了一口：“我家柯丽就是聪明，外面的雨下得这么大，她就能想到将麦子种到屋子里！”
阿蒙神所赐予的神奇麦种确实拥有这种特性，只要是能够让它们附着于一层薄薄的土壤，无论是哪儿，都能长。现在种在屋里，也是一样。
柯丽亚尔又被丈夫夸了一嘴，唇角情不自禁地向上扬起。但看见家中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忍不住又泛起愁容。
“这两天要委屈你了。”她说。
策尔特坚实的胳膊瞬时就将妻子揽过来，使劲搂住她的肩膀：“这种时候，还说什么不上委屈不委屈。”
柯丽亚尔想要给丈夫一个微笑，却没想到泪水掉落。
近来上埃及天气怪异，以往这季节里天天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现在却连日阴雨，伴着凄风，下个没完没了。
最近希尔西拉人的口粮都仰仗三天一熟的速生麦种，谁知这大雨连降，连速生麦种都种不了，稍有不慎种子就会被泡在水中，或者随水流被冲走。
柯丽亚尔能想出在自家厅堂里种小麦，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些问题——
屋内的空间到底有限，哪怕连床底下都种上麦种，三天之后能收成多少，能不能填饱全家的肚子，依旧成问题。
连日阴霾，室内自然也照不到阳光，顽强长出的麦苗看起来也蔫蔫的，色泽发黄，麦穗也不够饱满，想必收成有限。
这种潮湿的天气里，麦子即使收下来也不方便存储，很容易发霉。
听说最近新修的风车磨坊也出了问题，没法儿帮每家每户磨麦子——希尔西拉人只能把石磨再找出来自己磨面粉。
磨成面粉、烤成面包，也一样有发霉变质的问题——当然这前提是，能有多余的面粉和面包被存储下来。
这日子如果一直这么维持下去……柯丽亚尔摇摇头，她简直不敢想。
“咱们凡事都往好处想就行了。”
策尔特用他一贯乐观的思维安慰妻子。
“你要这么想，咱们呀，其实是因祸得福——”
前些时候，希尔西拉被一把火烧尽，城市尽毁。
但阿蒙神马上派遣了工匠之神克努姆的祭司和使者们前来主持重建，策尔特和柯丽亚尔今天才能在这大雨中有个容身之地。
“工匠们一早就在全城里都修了排水沟，雨水会顺着排水沟直接流进大河。这若是在以前，希尔西拉要么不下雨，一下雨就水漫大街，倒灌到宅院里去……”
柯丽亚尔想想过去，确实如此。新城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改变确实巨大。
她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相信了丈夫的话。
策尔特又絮絮叨叨地将这座新城夸了一通，末了安慰妻子：“放心吧！有我们信仰的伟大神明庇佑着希尔西拉，之前的所有困难我们都解决了，这些改变我们也都一一看在眼里。以后也是这样，一切都会好的……你说对吗？”
当夜，希尔西拉全城的每家每户，都正发生着类似的对话。
人们为天气烦恼，但同时又寄希望于阿蒙神。毕竟这是一位叮嘱他们关注现世幸福的神明，而不会以来世或者永生为借口，劝说他们暂时忍耐眼前的苦难。
底比斯，卡纳克神庙里一派忙碌景象。
神官菲林正领导着一个物资委员会，商议将从努比亚和蓬特交换回来的粮食、矿石、铁器等物品分配到上埃及各个诺姆。尤其是正经受着连日暴雨灾害的希尔西拉等地。
但近来上埃及境内的运输也很难：因为连日大雨，大河水量充沛，水位很高。河上行船相当危险。
大河上还时不时会刮来一阵妖风，导致船只倾覆，货物落水，船员失踪等等，菲林近来收到很多这种报告，正为此头疼不已。
他拿此事向艾丽希请示，艾丽希给他的建议是让他动用那几条往来于努比亚和蓬特之间的飞空艇，用来向上埃及境内的各个诺姆运送关键物资。
菲林听得双眼发直，他从来没有想到过，飞空艇竟然并不受风的影响。
但艾丽希的指点给他带来了一线希望。这位精明干练的神官马上开始计算与努比亚和蓬特之间的贸易安排，以尝试腾调几条飞空艇出来用于支援其它诺姆。
菲林所在的神殿隔壁，艾丽希正与森穆特等人坐在一起商议。
“您的意思是，舒神和泰芙努特女神，与上埃及为敌了……”
森穆特一面听艾丽希解说，一面弯曲右手食指指节，轻轻敲击身前的圆桌。
艾丽希点点头，心里竟涌出一阵荒谬感——为这个是书中世界的奇异世界观。
风、雨、阳光……都是地球上本来就存在的自然现象，在这个书中世界也同样存在。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神，这个世界其实也挺正常。
可是叠加的埃及神话中，将这些自然现象本身作为权柄，赋予埃及众神。
掌管着风权柄的舒神和掌管这雨权柄的泰芙努特女神都是这样。
在埃及，人们不需要特别向这两位祈祷，大河上照样常年刮着由北向南的风，天空中也时不时油然作云、沛然下雨。
但如果需要在无风的天气里航行，又或者是天旱起来需要求雨，那么向舒神或者泰芙努特女神祈求，也能偶尔得到响应，由祂们的神眷者出面回应祈求者。
所以自然与神明权柄是同时存在的，并且偶尔能够叠加。
艾丽希以前一直没有过多关注这种叠加关系，她认为风神和雨神，多半是掌握了某些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特殊物品，因此能够呼风唤雨——
直到前几天卡拉姆来找她，告诉她所有需要利用风能的工具，现在都不能使用了。
这才让艾丽希真正了解了权柄的含义。
在权柄范围之内，神明可以控制一切，操纵一切。
因此上埃及所有利用风能的工具都就此被锁定，而上埃及也遭遇了百年未遇的漫长阴雨天气，大河河面上只会刮着对下埃及有利的风……
“嘿嘿……”
脸上戴着银质面具的耳廓狐半神那对长长的尖耳动了动，终于从他懒洋洋的半躺坐姿转变为坐正。
“九柱神一向以太阳神拉为尊，风神舒和雨神泰芙努特是祂亲口吐出的神子与神女①，怎么可能不听祂的话？”
“你们都小心一点，舒和泰芙努特之下还有天空之神努特和大地之神盖布。要是这两位也与你们为敌，哼哼……”
这位半神危言耸听地开口，将坐在他对面的卡拉姆、萨提里和索兰，都惊得脸上变色，差点从座椅上跳起来。
如今仅仅是风和雨，就已经这么麻烦了，如果再加上天空与大地……
艾丽希冷冷地瞥了耳廓狐半神一眼。
如今的她，经历过半神的晋升仪式的她，可不会再如此简单地看待这些神话——
太阳神拉是从原初那里得到力量的神明，祂所拥有的力量强大，压制住了其祂神明。因此将祂们都纳入麾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埃及神团体——九柱神。
所谓的神圣家庭，所谓的血脉传承，恐怕只是在创造出创世神话时刻意编造的故事。
但是，舒神和泰芙努特女神，作为太阳神拉直接从口中吐出的神子与神女，能够位居努特、盖布、奥西里斯、伊西斯等神明之前，成为太阳神拉的直系亲属，神话能讲成这个样子应该也不会没有原因——
艾丽希的猜测是，风神和雨神，是最先依附于太阳神拉，与祂组成神圣联盟的神。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两位会最先站出来，在祂们各自的权柄范围之内帮助拉神进行这一场代理人战争。
“不过，说实话，舒神和泰芙努特女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听说连祂们两位座下的阿苏特都已经是年纪一大把。这次没准是拉神直接驱使了祂们两位座下的神使，要求他们与上埃及为敌？”
耳廓狐半神嘀嘀咕咕地冒出这一句。
果真如此吗？风神与雨神并没有直接操控祂们的权柄，而是由那两位的神使代为掌控的？
想到这里，艾丽希忽然听见身边森穆特对她开口：“我以为您与泰芙努特神使……以及舒神神使，都保持了不错的关系？”
听见森穆特这么一说，艾丽希顿时觉得对面几位都振作了精神，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似乎看到了几分扭转战局的希望。
艾丽希不由得看向森穆特，见他那对金色的眼眸一派平静，不像是特意为她说好话安抚众人心情的样子。
她赶紧回想：……确实如此。
确切地说，她曾经与舒神神使老爷爷，和泰芙努特神使老奶奶，通过身在塔尼斯的碧欧拉小姐维持了一段短暂的友谊。
这倒提醒了艾丽希，她确实可以通过过去的这段友谊，去摸摸风神和雨神的底，看看现在的局面能不能通过更好更和平的方式解决。

第244章
艾丽希果断通过荷鲁斯之眼，前往与舒神神使见面。
如果她没有记错，舒神神使确实在这场战争中占有一席之地。
当初下埃及人在太阳神拉的煽动下，大举向上埃及进攻的那天，大河上千帆竞发，蔚为壮观。
那时天空中曾经依稀出现一枚长长的鸵鸟羽毛，轻轻摇动，不止将这些船只送向上下埃及边境，还将它们送得更远，深入上埃及腹地，甚至远至底比斯附近。
如果没有舒神神使的出手相助，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
至于泰芙努特神使，她一直没有直接出现在上埃及。但上埃及最近格外充沛的雨量，不可能与这位完全无关。
艾丽希选择先去见那位头上插着风之羽的舒神神使老爷爷。
她没有以灵体形态出现在对方的梦里，而是直接选择出现他面前，将这位冷不丁吓了一跳。
“我当是谁——”
认出艾丽希以后，他淡淡地回应。
“好久不见！”
艾丽希原本请乌拉尼娅帮忙做了一点蜜渍核桃，用莎草纸包起来扎好，此刻就被她提在手中，藏在自己身后。
艾丽希原本想要给舒神神使一个惊喜的。
但她见到舒神神使眉眼之间突然多出了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冷漠与精明，艾丽希心里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默默将手中提着的莎草纸小包放在舒神神使身边。随即后退半步，望着对方，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然后开口：“原来您也已经是神之祭司了。”
当初舒神神使因为无法晋升而不幸遭遇降智，在艾丽希面前显得特别孩子气。而艾丽希则用一盆蜜渍核桃就将他哄得服服帖帖。
但现在对方已经是神之祭司位阶，自然不会再有无法晋升的问题，智力应该也已经提升到正常人水平，看起来是一位相当精明的年长阿苏特。
艾丽希感应到了舒神祭司的位格，舒神祭司神色间闪过一丝得意。
他矜持地笑了一下，特地做出一副专门回想的模样：“如果我记得不错，你是阿蒙神的眷者吧！”
随即他便以同样的办法感应艾丽希的位格，随即整个人差点惊得跳起来。
“你……您是……”
他还在为自己终于在困难重重的情况下晋升为神之祭司而感到得意，对方竟然已经从神之眷者晋升为半神。
如果对方真的心存敌意，现在就可以置自己于死地。
但还好，看起来对方念着旧日短暂相处的情谊，没有想要借此除掉自己的想法。
舒神祭司顿时有想要长舒一口气的冲动。
艾丽希轻轻颔首，没有过多强调自己已经是半神位阶，只是语调柔和地询问：“最近您经常在上埃及？”
舒神祭司一凝神，点头道：“是的。”
“上埃及是太阳神想要纳入囊中的土地，而阿蒙神，是太阳神想要对付的……神明。因此太阳神命我……”
舒神祭司面对艾丽希，没好意思直说阿蒙是邪神这种话。
但是他看向艾丽希时，眼神里多少还是透露出几分鄙夷。
“所以您就在上埃及这么为拉神效劳？”
艾丽希语带讽刺，一口气说下去，心想耳廓狐半神说得果然没错，整件事没有舒神的直接参与，是拉神驱使着能够作为舒神全权代表的神之祭司，与上埃及人为敌。
她笑着反问：“是啊，否则您怎么可能积攒到足够的功勋，晋升为神之祭司呢？毕竟阿蒙神的信徒当年帮助您的那些，都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舒神祭司听艾丽希直接说破了自己的意图，一时非常尴尬，想起旧时艾丽希的指点和碧欧拉对他的无偿帮助，这位风神祭司红着脸，小声说：“请您……理解……”
“不晋升就会被强行降智，最终变成个傻子……这是我的苦衷……”
艾丽希保持微笑，做出一副只是尝试了解的样子，柔声问：“可是您已经是神之祭司了，这样还有必要吗？”
舒神祭司顿时将腰板一挺，正色回答道：“当然有必要！”
“我需要帮助我的妻子也能晋升才行。”
“只有我妻子也晋升，我们才能共同拥有绵长的寿命，未来很多很多年在一起厮守的机会。”
艾丽希！
原来他的妻子泰芙努特神使还没有晋升，依旧是神使位阶。
可是，等等，艾丽希心想，她想起了什么来？
当初那位雨神神使，对于碧欧拉帮助她设计的各种神器丝毫不敢兴趣，一心只为丈夫，完全不想着自己晋升……
除此之外，她始终拥有一颗少女心和一个恋爱脑，她装扮得极其年轻。但是脸上的皮肤却经不起碧欧拉手中化妆刷的轻轻一触……
泰芙努特神使不需要晋升。
她只需要陪伴在丈夫身边。
她唯一需要的，就是稳住心态，不去想任何关于生和死的问题。
一旦想到死亡，泰芙努特神使就可能会像是当初阿西乌特城中的那些亡者们一样，记起自己其实已死，然后倒地，化灰化烟。
这……
艾丽希心中为难地低下头，伸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会这样？
拉神怎么可能不知道泰芙努特神使的情况？
然而舒神祭司却还一心盼望着帮助妻子晋升？
她应该告诉舒神祭司他的妻子已经不再是个常人，不需要晋升这一真相吗？
但这样是否又违背了老奶奶的心愿，令她无法继续这样陪在丈夫身边？
“好了，我也没什么可以多说的。”
舒神祭司老爷爷并不知道艾丽希的为难，他认为艾丽希现在过来，只是在为上埃及示好、求情、讲和。
“你追随的那位神明被太阳神拉称作邪神，我追随的舒神本就是太阳神的神子，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再者，为了我妻子的晋升，我是不可能违背拉神意愿的。”
艾丽希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说：“好！”
她转身就走。
艾丽希离开后，舒神祭司这才留意到留在艾丽希脚边的纸莎草小包，打开一看，竟是久违了的蜜渍核桃，一时勾起了不少回忆，一把年纪的舒神祭司片刻竟再次体会到了自己昔日那种天真烂漫——
这样一回想，顿时觉得当时的生活未必便不幸福，只要能和妻子在一起……
舒神祭司出神片刻，突然向着艾丽希离去的方向快步赶去，同时大声招呼：“等等，请您等等——”
艾丽希走在前面，听见舒神祭司的呼叫声忍不住嘴角上扬，觉得她所料不错，舒神祭司有很大概率是会追上来的。
刚才她听舒神祭司所说，完全没有提到舒神这位风神本尊的态度。
他话里话外都说着不能违背拉神意愿，就差明说拉神是在以九柱神主神的位格，直接要求九柱神座下的阿苏特协助下埃及人进攻上埃及了。
这样一想，艾丽希觉得她或许有希望能够打动舒神祭司，免得他继续被拉神利用。
无论是将舒神祭司拉到自己这边阵营，还是让舒神祭司保持中立，与泰芙努特神使一道远离战场，对艾丽希这方来说都是有利的。
她原本可以借助荷鲁斯之眼的小窗直接跳走，但却没有，而是转身慢慢离开，就是给舒神祭司追上她的机会。
“阿蒙神……阿蒙神的尊号……”
谁知舒神祭司匆匆忙忙地追上来，却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事。
“阿蒙神的尊号中有一句一切命运的注视者，祂是否正注视着一切命运？”
艾丽希不太明白舒神祭司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这个尊号千真万确是艾丽希自己诌的，此刻只能点头承认：“是的——”
“那么，可否请祂向我透露我和我妻子的命运？”
舒神祭司的表情瞬间有些忐忑，但随即又转为傲慢，不客气地继续，“但如果这位真的是一位伪神，无法做到对命运的观察，透露不了那也无妨……”
看情形，舒神祭司受到拉神的影响匪浅，认定阿蒙神大概率是一位伪神，不可能真正窥视命运。因此他的口气才会如此傲慢。
艾丽希心里冷笑——别人的底细她可能确实不清楚，但是孩子气老爷爷和少女心老奶奶这一对，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你为什么想知道？”艾丽希开口迅速反问。
“我参加这场战争完全是为了我妻子，为了报答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依旧不离不弃，想尽办法拯救我这么个心智宛如孩童的傻子……”
舒神祭司说这话的时候低头望着手中那包蜜渍核桃。
“而我现在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永远和她一起厮守。”
“如果你能够证明，我现在所做的，不会得到我想要的结果，那么我或许会考虑放弃与你为敌……”
舒神祭司说出这句话之后，四周一片平静，既没有雷电在云层里滚来滚去，高空中也没有刺眼的光柱降落。
艾丽希：很好，拉神的窥视之眼依旧没有恢复。
可是她究竟该怎样回答舒神祭司的问题？
从某个角度来看，她确实是正注视着一切命运，她很清楚泰芙努特神使不可能再获得晋升，也知道这位老奶奶出现在战场上才是面临真正的危险。
可是她应该就这样坦白地告诉舒神祭司吗？
她说了，对方就会信吗？
对不起，您的妻子早已死亡，但正在努力让自己相信她还活着，以便让自己能继续和您在一起？
舒神祭司会不会认为她这是为了逃避战争而故意编出来的谎言？
以及，她真有这个权力将泰芙努特神使的秘密透露给眼前的老爷爷知道吗？
想了想，艾丽希淡然开口：“祭司大人，或许我可以给您讲一个故事——”
“故事？”
舒神祭司有些惊讶，但还是凝神细听。
“在很久以前，埃及有个商人，一时兴起，想要占卜自己的命运。”
“他找到了当时最厉害的占卜师，据说能够准确占卜未来将发生的一切。”
“占卜师一见到商人，马上惊讶地说：你今天晚上会死在塔尼斯……”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塔尼斯。”
“闻言商人转身就跑，他跳上了一条前往孟菲斯的快船，天空作美，大河上劲风鼓荡，快船扬起风帆，将他在半天之内送到了孟菲斯，让他能在孟菲斯吃晚饭。”
“但他当晚还是去见冥神奥西里斯去了……”
“很久以后，他在冥界遇见了那位厉害的占卜师，商人顿时抱怨，占卜师的占卜不准确——”
“谁知那占卜师却反过来抱怨他：当时谁让你跑来着？我话都还没说完！”
“‘当时我刚想说，你今天晚上会死在塔尼斯，你一跑，我说出口的的就成了你今天晚上会死在一个塔尼斯人手里……你早已跑得没影了，这让我找谁说去？”
舒神祭司听得脸色变化不定，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问艾丽希：“您想要表达的是……”
艾丽希面带微笑，柔声回答：“这也是阿蒙神想要通过我表达的——”
“命运是变化莫测的，一旦你有心窥测，变化就会发生。”
“所以，不必妄自揣度命运，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

第245章
“你是说，你有办法，劝说舒神祭司放弃参战，离开埃及？”
半神层次的战时会议上，坐在艾丽希对面的耳廓狐半神稍稍改变了他舒服且懒散的姿态。
“是的……”
“主意不错……”耳廓狐半神双眼望天，“风神雨神这两位已经很久没有在地上行走了，我猜祂俩不是已陨落，就是正在沉眠。既然你打算气走舒神祭司，祂们也根本来不及培植新的神眷者，太阳神就没办法动用这两位的权柄……”
艾丽希也望天：她怎么就成了打算把人给气走的？
森穆特低头想了一会儿，小声问艾丽希：“就是你曾经说过的那位，死而未死的泰芙努特神使？”
听见死而未死这四个字，耳廓狐半神来了兴致，骨碌一声坐起来，那对湛蓝的眼睛直直盯着艾丽希，似乎恨不得凑在她脸上，眼神好笑地问：“泰芙努特的神使……死而未死？你怎么不早说。”
艾丽希白了他一眼：“我可从没打算隐瞒你什么。”
只是忘了提而已。
“那多简单，你只要跑到她面前，大喊一声，死老婆子你不应该在这里。她马上就会明白过来，然后瞬间化为一堆灰烬，连亡灵都消散不剩。”
耳廓狐半神的话充分展现了他渴望混乱的本质，毫无善恶之分的价值观，以及咋咋呼呼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
艾丽希则双手一摊：“我与泰芙努特神使无冤无仇，不会这么做。”
说无冤无仇也不尽然，至少雨神神使最近确实是在上埃及给她捣乱。
这位少女心恋爱脑的老奶奶一定会是丈夫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舒神祭司说要让她积攒功勋晋升，她也就浑浑噩噩地听着，给上埃及带来连绵阴雨和额外的潮湿水汽。
“婆妈的女人……”
耳廓狐半神又骂骂咧咧地坐了回去。
森穆特则在艾丽希耳边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直接告知舒神祭司真相，他不一定会信。”
还没等艾丽希回答，森穆特已经自顾自分析下去。
“如果他想要尝试验证，那么泰芙努特神使就会立即死在丈夫手里。”
艾丽希点头：“对，她会真正死去。然后舒神祭司痛恨我一辈子。”
“这正中太阳神下怀，我是不会这么蠢的。”
“如果不告诉，你放任他们夫妻前往上埃及的某一处战场，在那里他们总会有机会与南娜和孔斯碰上，然后发生战斗。”
“泰芙努特神使会有很多很多机会直面死亡，相当于她被提醒了。”
森穆特望着艾丽希，两人同时回忆起他们曾经在阿西乌特城见到的亡者们，无须直接问他们你还活着吗，只要有个简单的提醒，甚至是远处传来的无厘头叹息死了，都能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下一刻就会立刻迅速倒地。
“结果也是一样，舒神祭司照样会将这笔账，记在你头上。”
耳廓狐半神懒洋洋地评价。
看来无论透露或者不透露，结果都是一样，舒神祭司都拿着他那柄风之羽继续与艾丽希为敌。
“但在整件事中，真正作恶的其实是太阳神。”
“祂许诺帮助舒神祭司的妻子晋升。但是凭祂的位格，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位妻子死而未死？”
耳廓狐半神似乎对拉神有积怨在心，随口将一切都归咎于这位太阳神。
“祂得到好处与效忠，而女人你，里外不是人。”
森穆特则自动忽视了耳廓狐半神语意里强烈的怨毒，点了点头，表示对方说的其实有几分道理。
“是啊，我们不止应该让他认清妻子的状态，更应该让他明白被利用的事实——”
艾丽希凝眸沉思，片刻后决断地说：“没办法——”
“那我只好再用一次贤者之石。”
听见贤者之石这个名号，森穆特与耳廓狐半神都是一怔，但后者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女人，我会记住这一点，你看起来天生擅长欺骗。”
南娜站在城池上空，弯弓搭箭，瞄准远处大河上空舒神祭司那手持巨大鸵鸟羽毛的身影。
她手中的硬弓早已不是昔日用雪松木与马尾所制成的普通弓弦，她手中所持的，是由陶工飞轮赋予了神力的强劲硬弓，搭上镶有黄金箭簇的长长羽箭。
一旦射出，威力巨大，哪怕是射中一枚巨石，这枚巨石也会从中爆裂，碎成无数粉末。
大河上空那个身影如果能够及时避开也就罢了，如果不能，就必死无疑。
南娜的羽箭还未射出，舒神祭司将手中巨大的蓝色羽毛轻轻一扇。
南娜身周立即刮起旋风，气流呼啸着盘旋上升，挟裹着灰尘、草木、石块、周围的一切物品，飞快旋转，在南娜身周形成了一道屏障。
携带净化之力的黄金羽箭照样轰然一声，迅速射出，瞬间就清除了屏障，箭簇不受阻碍地来到大河上空，指向舒神祭司。
空中手持羽毛的身影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过一点，让那箭簇堪堪擦身而过。
他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嘶鸣，一只翼展遮天蔽日的巨鸟，突然从大河中蹿上半空，借着舒神祭司毫无防备的机会，猛地伸出一对巨爪，同时握住他的双手，令他无法操控那枚风之羽，同时将他带上半空，眼看就要放开双掌，将他狠狠地摔入大河。
谁知这时身边旋风已经平息的南娜突然发出一声遇袭的大喊，并且做出一个住手的手势。
孔斯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总算没有将舒神祭司顺势丢入大河，而是用一对利爪提着，向南娜这边靠近。
南娜的状态很奇特，她身边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水雾。
但正是这股看似虚幻无形的水雾控制住了南娜，就像是一对无形的手，扼住了南娜的咽喉，越扼越紧，让南娜渐渐无法呼吸。
南娜赶紧比了一个手势，孔斯那边，就将舒神祭司放在岸边的坚实地面上。
双方似有默契，孔斯一旦放了舒神祭司，这边也立刻放开了南娜。
那团白色若有若无的水汽离开南娜的身体，渐渐汇聚成人形，勾勒出优雅体态，色泽鲜艳的衣物，和明媚精致的妆容。
泰芙努特神使，一见到丈夫脱险。当即飞奔至丈夫身边，紧紧拥抱。
而南娜与孔斯则相互使了个眼色，示意各自安好，一切按计划进行。
双方同时转头看向了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的下埃及城市。
舒神祭司刚刚制造的一场小型风暴席卷了以南娜为中心的一大片区域，这片区域房倒屋塌，树木被连根拔起。
如今狂风止息，到处散落着倒塌房屋中的各种物品，桌椅矮几，陶罐器皿，尽数碎裂破损，还有专门给孩子缝的亚麻布玩偶，也四分五裂地摔在地上。
受到波及的人们纷纷从刚才临时找寻的庇护所里走出来，他们有些人受伤不轻，有些人坐倒在地面。
因为刚才目睹的那场疯狂战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也有人走上前来，一面收拾地面上无一完好的物品，一面为了失去的家园而大声哭泣。
见到这副情景，泰芙努特神使眼中顿时流露出难过，泪水就像是她随时能够幻化出的水汽，吧嗒吧嗒地掉落在地面上。
舒神祭司伸出手，轻轻为妻子擦拭泪水。
“别哭，知道你见不得这些……但是这就是战争啊！”
他的手僵在空中，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
他清楚地看见妻子面颊上，他刚刚擦拭过的位置，迅速出现灰败腐朽的肌肤。
但这肌肤迅速恢复成为认真刻画、妆容精致吹弹得破的美女面颊，舒神祭司眨了眨眼，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是看花眼了。
“没事了，刚才多亏了你——”
舒神祭司直起身体，转身看向迎面向他走来的南娜和孔斯，手中再次扬起风之羽。
那两位都是和他位格相同的神之祭司，舒神祭司完全不敢怠慢，一抬胳膊就把泰芙努特神使拦在身后。
“我妻，你是这世上最美最聪慧的人，如果没有你，刚才我就已经死了。”
“不过你也好厉害，别看那战神祭司气势汹汹，还不是被你轻而易举地制住，如果你想要她的命，那也是……”
舒神祭司察觉出不对，连忙转身。
他看见自己的妻子满脸灰败，仰面朝天地的倒下去。
“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舒神祭司听见自己妻子口中喃喃说道。
“原来我已经死了……”
舒神祭司到这时依旧没反应过来——
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依旧是那个从没长大的小男孩，永远系在妻子的裙带上，一切都依赖着她。
而他的妻子，是会永远照顾着他，帮助他处理一切，满足他一切要求的人。
他的妻子……怎么会死呢？
舒神祭司眼睁睁看着妻子倒在尘埃中，她的身体迅速化为灰烬。
事发得太突然，甚至没有留给他反应的余地，等到他意识过来，泰芙努特神使已经彻底化为尘埃，风一吹便被席卷着消失于空中，无影无踪，他竟什么都能没留下来。
难以言说的痛苦伴随着强烈的惊愕向舒神祭司飞速涌来，瞬间令他完全淹没。
原来这就是命运，在你试图左右它的时候，就会被它左右？
在意识完全空白的时刻，舒神祭司忽然听见一个沉静的女声对自己说：“如果你事先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你是否会改变这一切？”

第246章
“如果你事先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你是否会改变这一切？”
他能收手吗？他会吗？
舒神祭司眼前一片模糊，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填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么多年来，他的妻子一直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他因为无法晋升，而言行古怪，越来越像个小孩。为此他烦恼无比，四处求援未果，也不知道当时有多少脾气曾经撒向妻子——但他却从未想过，妻子其实也面临同样的困境。
现在回想起来，妻子早在十多年前，曾经突然执迷于不死的奥秘，她曾经向图特神的祭司请教，想知道人能否一直活在世上，保持不死。
如果他那时稍许清醒，或者稍许对妻子保持关心，他就该注意到，妻子状态不对，应当是她那时就意识到了生命即将走到终点。
然后她选择了不死，留在这个世上，照顾心智宛若幼童的自己。
一想到这里，舒神祭司几乎想要仰天大吼。
如今咬啮着他的心的，与其说是懊悔，不如说是无限愧疚。
他多蠢啊！多么自私啊！
“我一定会——”
如果真的能有这样一个机会……
如果他不曾失去属于成年人的清醒与理智，舒神祭司双肩颤动，他清楚听见自己心里那个撕心裂肺的声音。
“再想一想，如果你保持心智不失，你是否能够挽回妻子？”
那个冷静的女声依旧在发问，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可是在舒神祭司听来，却像是一把锋利而精密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心脏剖开，检视其中的种种肮脏污秽。
是的，他后来清醒了，摆脱了孩童一般的心智状态。
但他依旧没有留意到妻子的异状，从来没有。
他不满足于碧欧拉小姐帮助他稳定下来的神使状态，他四处钻营，寻找继续晋升的方法。
很快他得到了太阳神拉的邀请，代表舒神加入对方的阵营，以争取到的功勋作为晋升的阶梯，迅速成为神之祭司，并且拉上妻子，一起为拉神作战。
他从未关心过妻子是不是也能够顺利晋升，这在他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甚至他私心里觉得，自己都已经是一位神之祭司了，如果妻子还只是保留着神使位格，那是多么丢脸的一件事……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带妻子与上埃及人为敌，让她不可避免地卷入那些杀戮与伤害，以血淋淋的事实提醒妻子，这个世界上还有生与死之分。
如今，他的爱妻被他自己提醒了一句，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瞬间化为尘埃……她的灵魂就这样消逝了，甚至不能进入冥界。
既然如此，这个世上从此只有他一个人，举起风之羽就能给这世上带来新鲜的流动的风……
却不会有人随之播撒细雨，为这个世界带来湿润与清爽的凉意了。
既然如此，那么他晋升为神之祭司，又有什么意义？
“不，我不能……”
他完全明白了，拥有孩童般的心智和幸福的人生并没有冲突，造成悲剧的原因依旧是他心中不切实际的愿望和对妻子的忽视。
“回忆一下，当时你有可能主动拒绝拉神的邀约吗？”
主动拒绝？
有人能主动拒绝拉神的邀约？
舒神祭司在巨大的悲痛中听见这个，依旧略怔了一怔。
他很快得出结论：不能。
当时他在赫利奥波利斯金碧辉煌的太阳神神殿里，一听到拉神提出的要求，当时就被打动，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当时妻子就站在自己身边，默默看着自己向太阳神膜拜效忠，他还在奇怪为什么妻子这么不懂事，不懂得把握时机……
他马上拉着妻子一起，声称他的妻子可以代表泰芙努特女神，行使雨神于地上的权柄。
当时太阳神说了什么？
很好。你们是天造地设的神眷者夫妻。风与雨的权柄理应归于你们两位。
鉴于这两项权柄的特殊性，只要积攒了足够的功勋，你们能马上就能晋升为神之祭司，代替神明行走于人间，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会有任何问题吗？
舒神祭司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悲愤。
太阳神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妻子已死？
只要稍稍提醒，让他从此避开一切生死，让他带着妻子，远离埃及，前往杳无人烟的地方。
哪怕他再倒退回一个孩童的心智，他和他的妻子，应该都不会介意。
甚至只要他给一个暗示，让他去寻找奥西里斯神，请求一个解决之道，哪怕要他身入冥界，他也会去，毫不迟疑。
原来如此——
原来太阳神需要的，只是他和她这样，拥有力量的阿苏特，能够用来对付上埃及的阿苏特。至于他们自己将承受什么样的命运，祂根本不在意。
祂原本就是一个无情的神……
昔日就是那样。
大动荡之前就是那样。
对自己的神子与神女也从未例外。
舒神祭司恍恍惚惚，一下子回想到了很多。
当他再次缓缓抬起头的时候，终于渐渐意识到那个事实：他的妻子已经离世，连灵魂都已消散，再无着落。
造成这一切的，除了他自己的漠不关心之外，还有拉神的冷漠与欺骗。
再联想到他在上埃及亲眼所见的一切，孰是孰非，一直很清晰浅显——只不过他始终被追逐功利之心所蒙蔽了双眼，视而不见罢了。
舒神祭司直起身，感受着双眼的一片模糊，有水滴一枚接着一枚砸在他手背上，提醒他自己竟然还活着……
“神说，不要妄自揣度命运，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晋升成为一个像样的神之祭司，却从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只是和我妻子在一起时过的平凡日子——”
“我很笨，很调皮，有时很倔强，而我妻子会拿一盆蜜渍核桃哄我……”
“现在的我。只希望那时，我曾经全力以赴去逗妻子开心……”
“伟大的神明啊，我再也不敢蔑视您，诋毁您，无视您的训导。”
双膝跪地拜倒，向阿蒙神忏悔的舒神祭司满眶泪水，眼里什么都看不清。
“如今我已一无所有，不知您是否愿意宽恕这孤苦伶仃、终身追悔的老人，原谅他曾经对您的冒犯。”
“呃……”在痛苦地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听见那个清冷的女声低声告诉他：“命运变化莫测，一旦你有心改变，变化就会发生。”
“他好像还活着……”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有人正伸手拨拉他的眼皮。
舒神祭司老眼昏花，依稀见到是孔斯。这位处于戒备状态的杀戮者此刻双眼血红，鬓边生着细细的黑色绒毛，生向脑后就是黑色粗壮的羽毛。
这个景象还不算是骇人，片刻后，一个属于战神孟图的牛头挤开杀戮者，出现在他眼前。那对滚圆的眼睛牛铃似的闪闪发亮。
“确实还活着……”
粗豪的嗓音随口评价道。
“都给我让开——”
一个更加年长、饱经沧桑的声音响起，“让我看看他。”
舒神祭司突然看见他的妻子向他看过来，面容娇美，妆容精致，一如从前。
他瞬间忘记了一切，睁大双眼，完全忘记了这并不是妻子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妻子肩上竟然也瞬间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脑袋，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眉眼，眼神热切且好奇，正探头探脑地望着他。
这……不可能是真的。
舒神祭司转眼又昏了过去。
“傻瓜、傻瓜瓜……”
当舒神祭司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妻子泰芙努特神使正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面孔，轻柔地唤着两人私下相处时才会用的昵称。
舒神祭司腾身坐起，茫然看向四周。
四周早已不再是上埃及那座因他而被损毁的城市，此刻他置身无人的荒野，周围的树木葱郁繁茂，轻风温柔，水汽湿润。
“我……我这是在哪里？”
“舒神祭司大人……”他的妻子笑着说，“之前你一个人跑去与对手较量，据说是受了点小伤，你的朋友就找到我，还把我们一起送到这里来，要让你好好休养。”
“你那些朋友丢下你就跑，把我吓了一跳，还好你没事！”
泰芙努特神使娇嗔着抱怨起丈夫的朋友们，却低头去擦拭眼角隐约可见的泪光。
舒神祭司一时间屏住呼吸，伸手去擦拭妻子的眼角。
他的手随即僵硬着顿在那里，良久都没有移动，仿佛他心中正在天人交战，说服自己相信某些不可相信之事。
片刻后，他手一松，随即向妻子露出笑容，柔声问：“你觉得这里好不好？你要是喜欢我们就在这里住下来，长长久久，一直住在这里。”
泰芙努特神使一怔，扭捏着问：“你不想去太阳神那里积攒功勋，争取下次晋升了吗？”
她明显自己很喜欢这里，但是又顾念着丈夫的心愿。
舒神祭司笑着去拉住妻子的手：“不，没有必要。”
“我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
底比斯，半神层次的战时会议上，耳廓狐半神冲艾丽希吐了吐舌头，表示他这次连骂都懒得骂。
“女人，婆妈的女人，滥好人，光被爱戴有屁用……”
艾丽希毫不客气地皱了皱鼻子，在心里假想对方有可能在吐槽自己什么。
森穆特则坐在她身边，温温柔柔地向她微笑：“艾丽希，你这次的欺诈恐怕并没有带来失望。”

第247章
艾丽希闻言得意一笑。
确实，这次对舒神祭司的欺诈没有带来失望的负面效果——
贤者之石能有这样的用法，是她和森穆特等人反复商量，精心设计的结果。
这次用贤者之石欺诈舒神祭司，与上次欺骗塞赫梅特女神有所不同。
泰芙努特神使状态特殊，性格也十分特别——南娜能够成功扮演性格飒爽的狮面女郎。
但要扮演少女心恋爱脑的泰芙努特神使，就肯定会穿帮。甚至连艾丽希，自忖也未必能够扮演好泰芙努特神使，以完成欺诈。
另外，艾丽希的计划是向舒神祭司展现他的妻子留在战场上将会遭遇的命运，必须在舒神祭司面前真实展现灰飞烟灭、灵魂无着的场景，使用贤者之石固然可以制造出幻影。
但哪怕出现任何破绽，都可能引起舒神祭司的疑心，起不到这一场欺诈的效果。
最终艾丽希决定的计划是：先将泰芙努特神使从舒神祭司身边调开，然后想办法具现出泰芙努特神使的形象，将泰芙努特神使原本的命运嫁接到假冒的泰芙努特神使身上。
这个假冒者不能凭空出现，而是需要有人扮演。最终艾丽希选择的扮演者，是自告奋勇的眼镜蛇女神瓦吉特——
祂被哈托尔变成帽饰已有两年，实在是憋闷坏了。因此百般请求艾丽希，希望阿蒙神能够给祂这个机会，祂一定会好好表现。
而瓦吉特最擅长的，也正是变换成为各种女性形态，无不惟妙惟肖。由祂扮演，几乎不可能穿帮。
唯一令艾丽希不放心的，是瓦吉特没有和泰芙努特神使相处过，不知道对方的性格脾气与口癖。
最终她决定将神符尤米尔藏在瓦吉特身边，让尤米尔作为瓦吉特的口舌，替祂发声，模仿雨神神使老奶奶的声音语气。
这样一个双重替身，再经过一层贤者之石的欺诈包装之后，天衣无缝地出现在舒神祭司面前，并且完美地展现了嫁接的命运——假冒的泰芙努特神使当场倒地身亡，化为尘土，风一吹消逝不见。
事实上这个替身，在倒地的一刹那就被艾丽希用荷鲁斯之眼带走，将场地只留给舒神祭司一个人，任由他原地伤心。
这是一次完美的合作，效果也正符合艾丽希的预期。
舒神祭司留住了心爱的人，从此远离战火燃烧的埃及本土，远赴他乡，陪伴妻子，尽量延长她的寿命，与她现世美好的时光。
风和雨的权柄一时再无人加以操控。连绵的阴雨和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刮起的狂风也从此不再困扰上埃及。
底比斯一带重现阳光明媚、轻风和煦的好天气。分布在各处的风车水车，也吱吱呀呀地转了起来。
一切都看似在好转。
谁知在战时会议上，艾丽希得到告诫：虽然风雨的权柄不再受太阳神拉的控制。但下埃及人必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对上埃及发动一次大举进攻。
艾丽希闻言皱起眉头：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极有可能。
经历了前段时间的阴雨，和下埃及人不断的偷袭打击，上埃及如今物资短缺，人员疲敝，急需修整。即使是速生的麦种，也需要时间运输、播种和收获。
这是下埃及给予上埃及致命一击的最好时机。
于是艾丽希看向索兰：“是这样的吗？”
索兰脸色十分尴尬，他在战时会议里身份地位特殊。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更像个间谍。
更尴尬的是，他不得不说出：“很抱歉，我不知道……”
名义上，他是边境军的统帅，但事实上……
“近来下埃及大军已由法老亲自统帅。原本边境军各部被打散，与法老从各诺姆征调的民夫完全混编，由法老指挥。我……”
“我是个完全被架空了的，没用的家伙……”这几个字在索兰舌尖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但他涨红了的脸颊向所有人泄露了他的心事。
艾丽希沉思了片刻，问：“那么法老已经到了军中？”
索兰颔首：“是的。”
“他身边有哪些人？”
“太阳神拉的神之祭司，四位身材很小的神使，另外还有一位，鹰首人身的，我不确定是，是……”
艾丽希沉吟：太阳神祭司和四小只都是老熟人，那位鹰首人身的却比较麻烦。
按说应该是荷鲁斯神的神使，荷鲁斯是法老的保护者，祂很有可能在战时为亲自出征的王派遣神使保护。
但也有可能，那位并不是神使，而根本是那位神明的神使形态。
荷鲁斯神曾经在底比斯的阿蒙神庙里亲自出手保护过提洛斯，现在就也能继续护佑于法老身侧，保护他指引前往上埃及的战斗。
“还有别人吗？”
艾丽希最后问了索兰一句。
“还有一位……女性……”
索兰说到这里，脸上肌肉一跳，流露出复杂纠结的神色。
会议上的其他人见状都认为索兰与这位女性可能有什么情感纠葛，艾丽希却意识到了什么，会后将索兰单独留下。
“你是说，她像是……”
艾丽希最终还是没能将阿妈两个字吐出口。
在大神官夫人身上发生的事，是艾丽希与索兰两人心中永远的痛苦，无法挽回的遗憾。
无论是索兰这位与亲身父母形如陌路的人子，还是艾丽希这个换了芯子，实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能够跟随于法老身边，随时出谋划策的，必然不是大神官夫人本人了。
艾丽希甚至能够想象出大神官达霍尔戴上头巾，乔装改扮成女性的样子，令她瞬间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她当初是亲眼目睹达霍尔在大金字塔上被光束击中，自爆后化为灰烬的。
大神官死后，便轮到了大神官夫人……
艾丽希低头沉思了良久，一抬头，忽然见到索兰颇有些魂不守舍地坐在对面，眼神凄然，不知想起了什么。
“索兰……哥哥，你还好吗？”
艾丽希破天荒地这样称呼他。
索兰一震，马上抬起头来：“艾丽希大人……”
他和全底比斯人一样，用尊称称呼自己的亲妹妹。
艾丽希望着索兰的双眼，看见了他眼里的颓丧与心力交瘁、彷徨与迷茫。
她心里很清楚，这位兄长，自从在大金字塔上那间棋室里，在一局棋盘上输给法老提洛斯之后，索兰其实就一直没能走出来。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可以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只为了要一个公平，就能够向法老发起挑战的狂将军，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了，或者被永远禁锢于那间棋室，永夜徘徊，不得离开……
“阿妈那里我会想办法。”
艾丽希把大神官夫人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但是哥哥，能够挽回你的，只是你自己……”
她深深看了索兰一眼，然后起身，将手臂轻轻地搭在索兰肩上。
索兰与心中默念着她的话，甚至没察觉自己已经被艾丽希送走，从底比斯的卡纳克神庙中送回下埃及大军驻地的营帐中。
已经入夜，四处都点亮着松枝火把，帐外到处都是马嘶声、脚步声、人语声，磨砺兵器的金属铿锵声……
确实是大举进攻在即的前奏——
索兰在心里默默将他观察到的一切以祈祷的方式上报给他所追随的阿蒙神。
上埃及人应该会有所准备。
但这样，又会造成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边境军受损。
索兰矛盾着，似乎一颗心正被人放在小火上慢慢煎熬。
他背着手走出自己的营帐，随意走走看看。他原本没有打探军情的意思——哪有大将军会自己打探自己军中情报的？
但是放眼所见，无论是边境军士卒，还是混编进入军队的民夫们，都在积极备战，人人高谈阔论，大肆渲染上埃及人多么不堪一击，收复上埃及之后整个埃及将恢复昔日荣耀。
而他们即使不幸阵亡，灵魂也照样能在太阳船的护佑下，顺利进入冥界，获得永生……
索兰心中郁郁，这些话他听过就算了，根本不放在心上。
不是人人都那么容易上当的。
谁知走了几步，索兰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认得那是边境军骑兵队的一个年轻士兵，是从马夫破格升至骑兵队的，名叫阿诺。
但这点还不足以让索兰对这个身影印象深刻——让他记住阿诺的，是这个年轻的骑兵，是和他有同样资格，能够坐在战时会议的圆桌旁。
对方也是阿蒙神的眷者。
索兰好奇心起，顿时蹑手蹑脚地跟上去，想要看阿诺在兵营里到底打算干什么。
只见阿诺向四周看看，随即闪身进入一座营帐。
索兰见这边营帐入口处有人值守，便从营帐侧面兜了一个大圈子，绕过营帐入口，溜到背面无人处，屏气凝神，凑近了聆听。
“我们的神说过，祂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获得永生……”
这是阿诺相当诚恳的声音。
索兰期待着营帐里嘘声四起，以前他每次质疑太阳神祭司向人们许诺的永生，都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谁知阿诺的营帐里却安安静静，无人出声，人人都在专心聆听他的话。
“但是祂允诺我们在世的时候，能过上好日子，和法老、贵族、官员老爷们一样。祂说，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这话足够震撼了——毕竟所有埃及人都相信一点，法老是行走于世间的神明。
但营帐里除了各人的呼吸声之外依旧安静。
竟有人在法老的大军里，公开挑战法老的权威，而且还拥有追随者，有人愿意相信？
索兰一面听，一面觉得血管里的血液，慢慢开始变热。

第248章
“你们真的记不起那天在吉萨大金字塔跟前发生什么了么？”
阿诺在营帐内，压低了声音，用循循善诱的口吻低声询问。
“神说，你们有资格知道真相。”
阿诺口中的神，显然不是指拉神。
索兰站在帐外，里面的对答他已经有些听不清。
但很明显，里面的人与阿诺开始了相互讨论，人们将心中对那段经历的疑问纷纷问出，大多数问题指向关于永生的那场仪式，也有人热切地询问阿诺，法老、贵族、官员……是不是真的和他们这些普通士兵和民夫们，是一样的。
阿诺给了肯定的答案：“是的，神说是的。”
站在帐外的索兰，一动不动地静听，慢慢地心中开始有些感动。
原本他只觉得整个下埃及都疯了，所有的民夫和边境军士兵都信仰上头，被对太阳神的崇拜挟裹着，不可阻挡地迈向战争，迈向冲突与死亡。
但他却没想到大军之中依旧有些人拥有理智，能够自行判断，并且想要探寻真理。
还有阿诺，这个拥有异邦血统，一向不怎么被人信任的年轻马夫，看起来其貌不扬，在底比斯的战时会议上也向来不言不语，容易令人忽视。
现在他却冒着巨大的风险，在下埃及人的营地里，努力唤起身边人的理性，并宣扬阿蒙神的立场。
在神与神的角力之间，人应该也有资格做自己的判断。
渐渐地索兰感觉他浑身的血液都缓慢热了起来，他仿佛回到了当初大金字塔高处的那间棋室里，再度成为那个敢在法老面前伸手掀翻棋盘的索兰。
突然，远处有几名哨兵过来，见这营帐里还亮着灯，顿时大声喝问：“是什么人在里面？”
守在营帐外放风的小兵天生不会说谎，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回答，令哨兵起了疑心，迅速赶来。
“大战在即，连法老都发了话，说不同小队之间不得聚众交谈，不得私下交流。你们这是……”
哨兵赶过来，伸手一掀帐幕，只见营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悠悠闲闲地半躺在帐中一块兽皮垫子上，另一个人正在为他捶腿。
“法老有说过不让人给我这位大将军捶腿吗？”
卧在兽皮上的年轻男人傲慢地冲进帐检查的哨兵跷起了腿。
“还是说，法老亲自指挥这场战事，我这位大将军在营中说话就成放屁了？”
索兰的话冷冰冰地说出口，他素来那狂将军的威名和轶事则立即唤起了哨兵们的回忆。
为首的那名哨兵顿时什么都不敢说，直接向索兰行了一礼，赶紧带着手下从营帐中退出去。
索兰立即收回了腿，端正坐姿，看向身边的年轻骑兵。
阿诺伸手拍了拍胸口，对索兰说：“大将军，多亏有您！”
刚才是索兰先发现了哨兵，从营帐后头的一道暗门内进去，又让帐内正在和阿诺交流的士兵与民夫全都从那道后门里一个接一个地溜出去，然后故意做出这副模样，将哨兵们无情嘲弄一番，将他们赶走。
阿诺认得索兰，知道对方同是阿蒙神的眷者，是能够列席战时会议的人物。
但是双方在军中的地位天差地远，阿诺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是大将军替他解围。
“小伙子，做得不错！”
索兰拍拍阿诺的肩膀，心里却在说：小老弟，谢谢你，重新唤起了我的热血与热情。
但是他还是摆出阿蒙神资深眷者的架子，小声说：“虽然太阳神拉的窥视之眼已被损坏，但是不排除祂还有其它眼线，你做得很好，但一定要小心谨慎。”
阿诺被索兰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窥视之眼，什么其它眼线，年轻的骑兵顿时将索兰视作了无所不知的前辈，热情地告诉索兰：“您一定是神明非常器重的眷者……”
索兰：……我难道还能说不吗？
这边阿诺也没忘了告诉索兰：“神明的眷者在军中还有一位，詹加莱，是民夫出身。他曾经当过法老的卫士，所以军中有很多人愿意相信他的话。
他也和我一样，正试图唤起大伙儿对一年之前那件事的回忆，让他们认清现实，回想起那天法老到底对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索兰一听，心中暗叫惭愧。
阿诺与詹加莱，一个是军中马夫，另一个是在王陵工地上服劳役的民夫，两人都是身份卑微至极的普通人。
在成为神明眷者之后，却不遗余力地传播对神明的信仰和真相，唤起人们的自主意识和良知。
相反他自己，身居高位，能够轻松获取各种情报，并在军中施加影响，他却始终浑浑噩噩，不知该如何作为。
“我去看看詹加莱去。”
索兰向阿诺问清了詹加莱大致所在的位置，趁着夜色悄悄过去。
詹加莱所做的与阿诺相似，他不想别的，只想办到两件事：一是揭露那天晚上法老对民夫们的欺骗，二是告诉世人，在对太阳神的崇拜之外，另有一种信仰或许更为真实。
“你是说，那位神明并不许诺死后一定能获得永生，而是着力帮助我们把现世活好？”
有人大惑不解地问詹加莱。
詹加莱双手一摊，很直白地说：“亡者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也许等我们都死了才发觉这是一场骗局，我们这一生却已经白费了。”
“我就是这样，我最爱的人离开人世的时候，我祈求了所有的神，没有哪位神祇能帮助我留住她，甚至将她送往冥界，让我不得不亲自送她被火化。”
认得詹加莱的人大多听说过他的往事，此刻听他提起，也忍不住唏嘘。
“所以我现在谁的许诺都不信，除非我能亲眼看见祂给我们带来变化。”
“试想，如果我们连现世都过不好，又凭什么能相信神明为我们许诺的永生呢？”
这个问题令人沉思，哪怕是拉神亲至，想要给一个完满的答复恐怕也得要费点周折。
因此詹加莱一句话出口，聚在他身边的下埃及人人人陷入沉思，谁也不说话。
“好哇！”
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突然响起。
詹加莱和聚在他身边的人遽然一惊。顿时看见松枝火把的光芒掩映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那里跳脚。
“你算是什么东西，竟然敢诋毁伟大的太阳神拉？”
他整个身体只有普通人的小腿那么高，看起来就像是一枚小小的人偶。偏偏这小家伙会说会叫会跳脚，一面愤怒，一面蹦得老高。
詹加莱和他身边的人都面如土色。
他们都认得这一位，是曾经出现在法老身边的，四位体格较小的神使之一。
四位神使的形象各有不同，这位恰巧是人头人身、看起来最正常的那一位。
詹加莱等人深夜聚会，谁也没想到这家伙竟会出现。不过以他这么小的体格，晚间也确实很难令人察觉。
“我要去告诉法老！”
小家伙愤怒地跳着，随即觉得自己被人揪着后领拎了起来。
四小只中，人头人身的这一位转过头。顿时对上了索兰那张笑眯眯的脸。
“大将军！”
詹加莱身边有人认出了索兰，心想这回更加完蛋了。
小个子神使见到索兰也大喜：“原来是大将军，赶紧的，快把我送去见法老王，告诉他有人在这里秘密传播阿蒙的信仰——”
人们听着脸都白了，有些人到现在才知道詹加莱口中的神明，竟然是被神之祭司和神使们称为邪神的阿蒙神。
詹加莱却始终泰然自若，甚至对小个子神使的威胁报以淡然一笑——自从他的心上人离开人世，詹加莱就对一切都没那么在意了。
谁知大将军索兰却面露诡异的一笑，说：“好，我这就送你去！”
小个子神使眼前顿时一黑，他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不在下埃及大军驻扎的营地里，他依旧被人提着后颈的衣物。
但眼前出现的是一座宽敞、明亮、宏大的神庙，放眼望去，四周雄伟的巨大石柱林立，由背景处的深沉星空衬映着，整个建筑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气势。
背后那人转动手指，让这小个子神使慢慢转过来，神使看清了她的面容，顿时发出一声大喊：“阿妈啊——”
怎么会这样，明明刚才还在那狂将军手中，眨眼的功夫，就落到了这个可怕的女人手里。
“艾丽希……竟然是你……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艾丽希笑笑不说话。
刚才索兰与她建立了心灵联系，让她迅速得知下埃及军中的情况，得知詹加莱面临的困境。
根本不用索兰申请，艾丽希迅速出手，使用荷鲁斯之眼，从索兰手中接过了这枚小小的神使，把他带到底比斯。
“我该怎么称呼您？艾姆谢特神使①吗？”
艾姆谢特是荷鲁斯神的儿子，这枚小小的神使既然是人首人身，那么就应当是追随艾姆谢特的神使。
“我是……我是艾姆谢特神使……放开我，救命啊！”
这位小个子的神使感受到了艾丽希的位格压制。除了扯起嗓子干嚎以外，毫无还手之力。
艾丽希则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被自己提着的小家伙在空旷静谧的卡纳克神庙中狂呼大喊。
“你别得意得太早了，明天……哼哼，明天，十万下埃及大军就打过来了。”
“大河沿岸每个上埃及城市都会受到攻击！”
“别不相信，伟大的太阳神拉事先赐予了大量的特殊物品，足够让每个人都抵达上埃及腹地……”
“我们还有好多特殊武器……救命啊！”

第249章
十万人同时进攻上埃及……
目标大河沿岸的所有城市……
底比斯是最主要的目标……
大量的护身符和特殊武器……
艾丽希一面听一面微笑，最后对那艾姆谢特神使说：“就这么些了吗？”
艾姆谢特神使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不信邪的女人，很是茫然地点了点头，最后说：“就这么些。”
艾丽希一抿嘴，笑着说：“那么好，我送你回去。”
小个子神使差点儿被从艾丽希手中挣扎着跳起来：“什么，你送我回去？”
“你难道不怕我告诉伟大的拉神？”
艾丽希笑着将他托在手里，举至眼前：“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大可以告诉拉神，告诉你所有的同伴们，你已经把下埃及大军一切战备情况都告诉了我，十万人同时进攻……同时攻击所有城市……拉神赐予的护身符和武器……”
艾姆谢特神使的眼珠立刻骨碌骨碌地转了起来，流露出思考的表情。
“所有的情报都由你之口泄露给了我……”
艾丽希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纯洁百合花。
“如果你愿意告诉拉神我不介意帮你做个证明。”
艾姆谢特神使的眼珠已经转得差不多了，这时连忙讪笑着说：“不，不麻烦……”
“烦请您将我送回去，送到个没人的地方，不要让人看见我曾经离开……”
艾丽希也笑着回应：“是……希望下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也给我准备好了相关的情报。”
还就没完了是吧——艾姆谢特神使脸色发青，很明显，他心里应该在嘀咕：过了明天上埃及就被打得抬不起头，哪里还有什么下次？
艾丽希却看似很好脾气地使用荷鲁斯之眼，将小个子神使送回下埃及大军的驻地，将他放在看似无人的地点。
艾姆谢特神使出现在那里没多久，马上听见身后传来三个熟悉的声音：“唉？”
“你！”
“你刚才去哪儿了？”
人首人身的神使浑身一激灵，摇着头说：“没，没去哪儿，就四处随便转转来着——”
编入下埃及军中的边境军士兵和民夫则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参与一场大战，直到第二天清晨——
在太阳神麾下神使与眷者们的催促之下，大批大批的士兵与民夫迅速集结，他们每两百人为一队，由一名阿苏特带领。
下埃及人们问带领他们的神使或者眷者要去哪里，对方的回答都是：去了就知道。
索兰则抢在这些神使与眷者们之前，将他麾下最重要的将领和昔日的直属部下都召集到一起。
“各位，我收到消息，今天我下埃及的大军，将会在法老的率领下，直扑上埃及，直捣底比斯。将有一场大战等着大家！”
即使是索兰麾下的高级军官，也还未能从法老那里得到任何与今日作战任务有关的任何消息，因此人人都惊讶地望着索兰。
“大将军您……”
索兰苦笑一声：“我原本和大家一样，也都被蒙在鼓里，直到昨晚，一个偶然的机会……”
他并未明说到底是什么机会。
但他叹息着说：“我不是个合格的将军。”
来的都是索兰的心腹，是昔日忠心耿耿的边境军。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索兰在军中被排挤成为边缘人物，号称是神明代言人的祭司与神使们开始享有种种特权，用信仰操纵和控制着军中的大多数人。
听见索兰的叹息声中存着伤感，不少人低下头，沉默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此去路途遥遥，征途危险，索兰不知日后还能不能见到各位。”
索兰一面真诚向众人告别，一面伸手到自己腰间，解下挎着的箭囊，从里面取出一把小臂长短的箭簇。
这种箭簇上阵时没有实际的攻击用途，在边境军中却一直作为传令的辅助工具。
索兰下令时，会将这些箭支交给传令官，以此作为传令的凭证。因此所有边境军中忠于索兰的高级军官，都对此非常熟悉。
“如今我将这些送给你们，每人一枚，算是证明大家曾经相聚过，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好兄弟！”
索兰顿时将箭支分给所有这些将领们。
他非常清楚，一旦上了战场，就算忠于太阳神的阿苏特们掌握着特殊物品。
但要指挥士兵们战斗，还要靠这些将领们。所以这些将领们今天必定会被阿苏特们带着，前往上埃及各个攻击目标。
索兰将箭支一一分出去，这些跟随他多年的伙伴们个个将羽箭珍而重之地收起。人们带着鼻音，依旧称呼他大将军，谢谢大将军，“别了，大将军！”
也有人欲言又止，“大将军，您为什么不……”
他们多半不敢再说下去。
在这支整编而成的下埃及大军中，高级军官们大多被盯得很紧。
如果有人胆敢大胆谈论法老的隐秘、金字塔下发生的旧事、对太阳神拉的信仰……这样的人多半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倒是阿诺或者詹加莱这样的身份，能够找到机会拉着最底层的士兵和民夫，为他们提出疑问，并传播对阿蒙神的信仰。
索兰一时将手中的箭支发完，爽朗地哈哈一笑，隐晦地告诉他们：“其实我也想啊——”
不少人眼中顿时一亮，似乎又见到了他们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不肯为规则所束缚的狂将军。
另一些将领眼中茫然，显然没明白索兰的意思。
最终索兰开口：“但为了所有人的安危，现在我们必须遵从法老的命令。”
“保重吧！希望今天之后，我们还能活着见到彼此。”
人人变了脸色。
他们都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但是听索兰这样说，人人心中都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最终所有将领攥紧了索兰赠送给他们的箭支，向他们昔日的大将军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索兰满意地露出笑容。
他成为阿蒙神的眷者之后，开始掌握属于阿苏特的特殊能力。
但他在咒法和咒语方面没有半点天赋，怎么学都学不成。虽然没被艾丽希亲口嘲笑过，但索兰面子上总是挂不住。
好在他有一项专长——接触律。
与接触律有关的咒法，他都非常擅长。
“我最忠诚的朋友们、伙伴们，活下去，活到你们看清一切的时候，活到我再度召唤，将你们集结在我身边的时候——”
索兰望着这些昔日部下逐一离去的背影，在心中默默陈述。
阿西乌特城，勇士洛蒙多在这座城市开始重建之后，立即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并继续在上下埃及边境上担任守卫。
前些日子上埃及刚刚蒙受了风雨的侵袭，现在一切还未完全恢复过来。
洛蒙多甚至从昨晚忙到今天早上，都还未顾得上吃东西。当然，即使是吃，阿西乌特现在也只有些发霉的干面包。
这天上午，当上埃及明媚的艳阳再度眷顾阿西乌特的时候，洛蒙多站重建城市时新搭起的一座眺望楼上，眺望远处。
想起昨晚战神祭司南娜传递的消息，洛蒙多一颗心就紧张得砰砰直跳。
真的可能吗？
随着太阳的升高，洛蒙多的心情越发紧张——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阿西乌特，作为上埃及与下埃及毗邻的城市，它无法保卫大河上游的兄弟诺姆，无法把来犯之敌挡在城市以北。
怕什么来什么。突然，洛蒙多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伸手指向远方：“快看，来了！”
洛蒙多循声望去，只见，北方极远处的大河河面上，出现了一团又一团的忽闪忽闪的光点。
光点移动的速度非常快，片刻之前还是遥远的指甲盖大小的光点，就像是在大河汹涌的浪潮中跃起的鱼，要目力最好的渔夫才能看见。
一两个呼吸之后这些光点就已经抵达阿西乌特城下。
洛蒙多遍体生寒。
现在他终于能够看清，那些光点闪烁之下，是数百人紧紧地站成一团——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手臂互握，站成一个不算大的方阵。
此刻方阵中的人们神情紧张，他们应该也从不曾经历过这样的行进方式，此刻只顾着脚下的大河，似乎在祈祷不要中途突然扑通一声掉入大河里去。
他们也完全不曾留意到岸边的阿西乌特人。但阿西乌特人不可能不留意到他们。
在阿西乌特人紧张无比的注视下，这些光点并未停留，而是直接从河面上一掠而过，迅速溯河而上。
洛蒙多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些光点当着他的面，越过阿西乌特，向上埃及的其它城市快速进发。
“旅行，原来这就是旅行……”
这位勇士想起昨晚战神祭司的话，差点儿就要在这伟大神力的展示面前跪下。
在这些光点之后，是密密麻麻，一模一样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小小的方阵。
这些光点几乎覆盖了河面，浩浩荡荡，铺天盖地，沿着空旷的大河上空，迅速涌入上埃及境内。
洛蒙多想起南娜的嘱托，一挥手，召唤出阿西乌特的勇士们。
“为了上埃及！”
“为了我们的新家园！”
“今天……我们唯有死战了！”
人们推出一台又一台形态特殊的投石机。洛蒙多没有在上面放置普通的石块。而是小心翼翼地放上了一枚表面泛着银白色光泽的球体。
由工匠们专门改装过的投石机马上发射，将那枚泛着光芒的圆球圆圆地投掷出去。
沿河向上埃及涌来的闪烁光点铺天盖地，投石机掷出的圆球不可能落空。顿时击中一枚光点，顿时传来一声霹雳巨响，“轰——”
那枚光点迅速从河面上坠入大河之中。顿时散落为两三百人，在大河湍急的河流中苦苦挣扎。
顿时有数枚沿河前行的闪烁光点快速向阿西乌特转来。
它们停在阿西乌特城前长长的石阶下，光点散去，顿时就是千余名喊着口号，不顾一切向前攻击的下埃及士兵。
洛蒙多一面招呼阿西乌特人应战，一面继续安排那几台特殊的投石机，将泛着银白色光泽的特殊球体向大河上方迅速席卷的光点快速投去。
一场消耗无数人力、物力、神力与生命的战斗，在上埃及全境内打响了。

第250章
索兰被四个身材矮小的神使挟裹着，与大约一百名边境军士兵站在一起，被护身符旅行所释放的细小光点所笼罩。
身为一名阿苏特，索兰已经能够清晰感知这枚护身符的用法。
但他还是和身边其他人一样，表现出无比惊讶的模样，愕然低头，望着脚下的道路、土地、大河表面泛着波纹的河水……飞速倒退。
在他们身边，是无数和他们一样，以细密光点所包裹的下埃及士兵，正在太阳神眷者或者其他阿苏特的带领下，沿着大河这条天然的通道，迅速往上埃及进发。
很快他们就进入了上埃及境内，阿西乌特城落入索兰眼中。
战斗显然已经打响，索兰耳畔尽是脚步声、喊杀声、武器抛掷的轰隆声、箭支与长矛飞来飞去的破空声……
经过阿西乌特的短短片刻中，索兰和他身边的战士们都感受到了战斗的残酷。
有人情不自禁地上下牙轻轻打战，被索兰听见，心中忍不住默默叹息。
就在此刻，破空声在上方突然响起，并迅速靠近。
那是一枚表面泛着银白色光芒的圆球，正高速向索兰这个方向飞来。
“小心！”
索兰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知道这是阿西乌特人的反击手段。
索兰身边的四小只之中，狒狒头人身的那一位一边咒骂，一边调整了旅行的方向，索兰和他身边的士兵一道，身体同时向左边倾斜。
那枚银白色的圆球几乎是擦着索兰等人的头顶飞了过去。
由于大河上空挤着过于密集的旅行，索兰等人让开了这枚投弹，他们身后另一支小队就没能幸免，被正中目标。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鼻端随即闻到明显的焦糊味，然后就是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索兰在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依稀见到了电蛇围绕着旅行的光点肆意乱窜，旅行护身符的效果彻底被破坏，原本在大河上空快速行进的小队顿时落入下方的滔滔河水中，人人在水中挣扎。
以索兰的位格，也能感知到刚才那枚表面泛着银白色光芒的圆球，其实也是一枚护身符，与放电类同。
但与旅行等物的区别是，它由陶工飞轮复制而成，意味着神力转移到了人类手中。因此阿西乌特的普通守军也能使用。
但索兰故意惊惶不已地发问：“那是什么？”
他身边的四小只依次开口：“你别管……”
“说了你也不懂！”
“那些人落水就落水吧……反正不是咱们。”
“我们只要能按时赶到底比斯……”
这样毫不顾惜友军的说法，令索兰身边的边境军士兵人人变色。
但一想到他们此刻身在大河上，脚下就是滔滔河水，人人都是敢怒不敢言，铁青着脸，咬着牙，目视前方，谁也不敢回头。
就这样，索兰等人路过了一座又一座上埃及沿大河建筑的城市。
这些地方的战斗也都已打响，黑烟腾起，喊杀声震天动地，银白色的圆球一枚接着一枚从索兰等人头上飞过。
索兰知道上埃及方面今天也是下了血本，艾丽希把她自从上下埃及开战以来所积攒的全部特殊武器全都毫无保留地取出来，分配给每个城市，帮助他们自保。
但在下埃及十万大军的攻击之下，这种自保还能不能实现，实在令人怀疑。
甚至是索兰，也不知道最终胜利将归属于谁。
他只知道，无论是那一方，最终取得的，都只会是一场惨胜，所折损的，都是埃及最年轻最强壮的士兵，他们本来该享有更加绵长的生命。
随着旅行深入上埃及，索兰开始察觉身边光点环绕着的同袍们越来越稀少。
索兰的猜测是，他们要么停留在某些沿河的上埃及城市，与当地的上埃及守军作战，要么被那种特制的放电击中，落入大河之中。
“四位……”
索兰眼看着前方就是底比斯，忍不住开口，想要套一套这四小只的口风。
谁知他身边的边境军士兵同时向右侧抬头，面带崇敬与惊叹看向他们的斜上方。
索兰身不由己地跟着抬头望去，只见空中缓缓行来一条巨大的金色船只。
“太阳船！”
索兰情不自禁开口，喃喃地道。
“算你有见识！”
“这是太阳船——”
“现在由拉神暂时赐给了法老——”
“让他去上埃及收拾阿蒙……”
索兰被眼前的景象震住，瞬间有些失神。
只见那条巨大的金色船只上，威风凛凛地昂首站在船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下埃及的法老提洛斯。
上次曾在大金字塔上出现过的拉神祭司此刻站在距离法老一步之后的位置上，不敢与拥有神圣血统的法老比肩。
站在太阳船船首的法老本人，浑身上下金光灿烂，仿佛他每一寸身体都是由黄金铸成的。
他头上戴着象征下埃及统治的红冠——很显然，在吉萨遗失红冠之后，法老又让制帽匠人赶紧又制了一顶。
此刻法老戴着高高的红冠，身体端正，神态庄严，仿佛他此去就是为了要将上下埃及的红冠与白冠合二为一，将双冠戴于头顶上似的。
见到这幅金光灿烂的宏大景象，无数和索兰一样，正由旅行的光点挟裹着，迅速送往战场的下埃及人们，多半热血沸腾，大声高喊着对法老的敬称，和统一埃及的口号。
然而在太阳船的左舷之外，索兰默默望着面无表情的法老提洛斯，心中竟油然想起当初提洛斯在吉萨的棋室里说过的话：难道法老就不是棋子吗？
就在此刻，索兰的瞳孔突然一缩。
他在提洛斯身后看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性，身着埃及年长女士们常穿的深色衣裙，用厚厚的亚麻布头巾裹住了头发和大部分面孔。
但那位女性的身形索兰太熟悉了，此刻见到，索兰心中不可抑止地涌起强烈的思念与负疚感。
那是大神官夫人，是他和艾丽希的生母，养育了他们，爱他们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太阳船上的大神官夫人，似乎感受到了索兰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稍稍揭下遮面的围巾，露出脸庞，冲索兰诡异地一笑。
索兰心头大震，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似乎丧失了全部理智。
他向左边退了半步，刚好挤开四小只中的两位，撞在一名边境军士兵身上。
他们所在的这枚旅行光点顿时剧烈晃动，险些掉入水中。
重新稳定下来之后，四小只没好气地望着失魂落魄的索兰，依次开口数落：“你——”
“什么东西？”
“这样很危险！”
“你知不知道啊你——”
除去那位专心控制旅行的狒狒头神使之外，其余三小只都在打量索兰。
“他是那个女人的兄长！”
“肯定也不是好东西！”
“难怪上头要我们看好他……”
“你们看得出来吗？他究竟是不是阿苏特。”
“唔……不能！”
“只有神之祭司才能看见他右臂有没有神赐予的印记。”
“管他是不是阿苏特！”
“只有他一个，能掀多大浪？”
“还有我们四个盯着……”
四小只的语气还颇骄傲。
“留他在军中也不过是利用他昔日的威信——”
“又不是真的是什么大才！”
“太阳神连法老都信不过，何况他？”
索兰表面依旧失魂落魄，但这些议论他一字不落，全部听在耳中。
这些贬损对于索兰来说几乎如同家常便饭——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他生命中的前十多年，就是在大神官父亲的无情贬损中长大的。
至此索兰已完全冷静下来，听见四小只的议论他甚至感到了一点点侥幸。
果然，拉神一方只将他看成一个无用的废物。
他，索兰，真的是废物吗？
索兰于心中轻轻地念了一声什么，早先他分散给边境军那些高级军官们的的短箭，立刻极其短暂地亮了亮，于片刻间生出温暖。
军官们大多感受到了这一点，惊讶之余，或将别在腰间的箭支抽出来看了看，或将那柄短箭直接藏于怀中。
过去的民夫，现在的下埃及士兵詹加莱，先索兰一步赶到了底比斯。
他跟随率领本队的太阳神眷者上岸之后一回头，才看见了太阳船和昂首立于太阳船上的法老。
这不可避免地勾起了对于吉萨那惊魂一夜的回忆。
曾经诱骗无数普通人迈向永生的法老，终于和在信仰中宣扬永生的太阳神拉走到了一起。
但此时此刻，在詹加莱身边，人们都用热切的眼光望着太阳船上那浑身金光闪耀，身影显得异常庄严伟岸的法老提洛斯。
早就没人记得这位到底做过什么。
事实上，詹加莱此前在军中也四下里问过，多数人对于那一晚都没什么印象了——
毕竟真正登上那四座高塔的人，承受了痛苦与恐惧的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余下的人在翌日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都浑浑噩噩，不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詹加莱暗自叹息着，将眼光从太阳船上移开，望向底比斯这座城市。
出乎詹加莱的意料，与上埃及那些奋力抵抗的城市不同，底比斯整座城市静悄悄的，城市入口处的码头空无一船。
根本没有人在守卫这座上埃及最大的城市。
来到岸边的下埃及士兵们直接面对空空荡荡的卡纳克神庙前广场。
空旷的广场更衬托出这座奉献给阿蒙神的建筑雄浑伟岸。
通身泛着金光的巨大黄金船似乎带着强大的压迫力，从人们头顶缓缓移过，最终停泊在神庙前广场上方。
提洛斯面沉如水，肃然望着不设防的城市。
突然，提洛斯脸部肌肉一抽，脸色变得更加沉郁。
而詹加莱眼前一亮，他看见远处卡纳克神庙的入口处，走来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那是一对母子。

第251章
穿着粗麻布衣衫的母与子，相互牵着手，向前缓缓而行。
这副场景唤起了不少人心中模模糊糊的回忆，一时间难免都顿住了脚步，全然不顾率领他们赶到此地的拉神眷者们不停催促。
詹加莱站在卡纳克神庙跟前坚实的地面上，注意力全集中在太阳船上的提洛斯那里。
他留意到提洛斯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缓缓行来的那对母子，脸上表情僵硬，似乎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
那对母与子目无表情，只管向前走，慢慢地来到卡纳克神庙的边缘，立在通往底比斯码头的阶梯跟前。
突然，人群中齐齐发出一声惊呼，有人注意到这对母子脚下，突然出现了一道旋转向上的阶梯。
这道阶梯原本是完全透明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在阳光下看起来，就像是表面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此刻，太阳船上的提洛斯脸色苍白无比，宛若一个死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对母子缓缓迈步，沿着那道旋转阶梯不断向上，不断向上，渐渐来到阶梯顶端。
记忆在被唤醒，不少人心生恐惧地睁圆了眼。
“这……”
“这不就是那年在大金字塔下，第一个登塔的那对母子？”
“对对对，我也记得！”
“王说他们这是走向了永生！”
母子俩就这样站在高处，面对太阳船上的法老，似乎正在与这一位对视。
大河上吹来的徐徐凉风，令这对母子的黑发与衣袂向后扬起，令那对一大一小颇为相像的脸庞看起来表情生动，富有属于活人的生气。
“我王——”
那对母子中，年轻的母亲颤声开口。
“当年您在吉萨，就是以我们母子的这副模样，来欺骗所有人的吧！”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但神奇的是，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
她每说一个字，提洛斯的脸色就更差上几分。
“你有什么证据，说王欺骗了世人？”
提洛斯振声反驳，但是中气不足，听起来话音发虚。
“那天夜里你们是否都见到我带着儿子登上了高塔？”
妇人的视线在渐渐向卡纳克神庙聚拢的人群中扫过。
“不……不大记得……”
有些人喃喃地回答，仿佛陷入了混乱的回忆。
“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有些人被勾起了往事，但脸上却出现了惊恐。
“你……你们母子……怎么会在这里？”
“事实上，那天我和我儿被逐出民夫营地中的妇人队，就立即被接来了上埃及。”
詹加莱听见这一句，心里像是猛然有个疑团被解开，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果然！
这对母子果然被神明接来了上埃及！
那天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登塔的母子，只是一对幻影，一组幌子……
专门用来欺骗对他们抱有同情，或者是从他们身上联想到自身的民夫们。
看来，他所追随的阿蒙神从未食言。
想到这里，詹加莱顿时精神大振。
黄金船上，提洛斯的日子却似乎不大好过。
站在旋转阶梯顶端的那对母子望着浑身金光闪闪，宛若神明的法老，却大胆地问出了一句：“您敢不敢承认，曾经利用我和我的孩子欺骗我们的同伴们，欺骗那些同情我们、怜悯我们的人？”
提洛斯僵着一张脸，面对这个问题，他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
点头就是承认，而摇头——则是在说明他不敢承担责任。
提洛斯的黄金船附近，人声渐响，被大量的旅行送至底比斯的下埃及士兵们听见这对母子的话，出现了一点点骚动。
“我们伟大的王啊，请给您忠诚的追随者一个答复吧！”
“这对母子究竟是不是那天当着我们的面第一个登塔的那两人？”
“我们清楚记得您说他们迈向了永生？”
“还有很多人跟随他们的脚步登上了那些高塔，他们……还能再回来吗？”
七嘴八舌的问话同时从很多人口中问出。顿时汇聚成为洪流，环绕着脸色发青的法老提洛斯，似乎成为一道桎梏太阳船的枷锁，即便是法老，也不能无视。
詹加莱略向四周看了看，就知道身边的人对这件事分成了好几种。
一是少部分民夫出身的士兵，他们曾经亲眼目睹这对母子登塔。
因此见到当初率先登塔的人再度出现在眼前，并且对法老质问出这样的话，很明显他们心神激荡，不敢相信耳中所听到的，却又无法不相信；
另一些是没有亲眼目睹率先登塔的民夫，他们的脸色大多既茫然，又惶恐。
他们中有很多人当初只是听说登塔得永生这回事。但没有亲眼见过这对母子，此刻听见那位母亲对法老的质问，心中就只有将信将疑。
剩下的是原边境军士兵，那晚边境军晚到一步，他们来到大金字塔脚下的时候，四座高塔已经完全被毁去，四处都是烈焰腾起，巨大的陷坑出现。
此刻这些人是最为茫然的，完全不明白那对母子站在高处是为了控诉什么。
但是这些原边境军士兵中，有不少人被詹加莱和阿诺分别接触过，也曾听他们描述过当晚在吉萨发生了什么。
因此这些边境军士兵一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面在心中思考判断，应证见闻。
“我王啊——”
那个女人远远地望着提洛斯，再度向前跨上一步。
她脚下立即具现出了虚幻的阶梯，稳稳地支撑住她的身躯。
“您还记得吗？”
“当初您造访我们的营地，您见到了这个孩子，他当时曾赠予您一角麦饼。而您却听信官员的话，借口规则，将我们这对可怜的母子从营地里赶走……”
随着妇人絮絮地回忆起当时在金字塔营地中的见闻，提洛斯的一张脸越发暗沉与僵硬。
“我们将一切都献给了您，我们从未有过自己的人生——”
说着说着，那位年轻妇人的眼里沁出了泪花，“从出生起，我们就在为您劳作，不是服劳役，就是将种出的粮食上缴给您的税务官——”
“即使是这样，您却还是要利用我们母子来欺骗所有人吗？”
很明显，这位妇人的话引起了不少共鸣，视线纷纷集中于法老身上。
不少人不顾将他们带到此地的太阳神眷者约束，一起向太阳船这边挤过来，仿佛他们根本不是来攻打上埃及，而是来向法老讨个说法的。
事已至此，情势已经不容法老不开口自辩了。
一直站在提洛斯身后的那位拉神祭司，向前迈了一步，凑在提洛斯耳边低声开口。
“王不必理会他们。”
“数万大军聚于此地，对往事心存疑惑的人只是很少一部分。”
“人心没那么容易被扭转，除非对方突然拿到诸如原初莲花之类的特殊物品，那对母子不可能给您的大军带来任何影响与改变。”
“您随意说两句辩白一下就行——”
提洛斯定了定神，清清嗓子，高声说：“这个女人的话不能说明什么。”
“她自己也说了，一早就被接到了上埃及，受邪神阿蒙庇护，自然说些反对下埃及，反对法老的话。”
“你们看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是在吉萨营地里的普通人。”
“你们实在不应该被她欺骗才对。”
一时间随同提洛斯赶到此地的下埃及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似乎觉得双方各个都很可信，却又一个都不可信。
说到这里，法老提洛斯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大声说：“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是对王最不敬也是最无耻的污蔑！”
“她当着你们的面表演走一遍阶梯，这就能算是指控的证据了吗？”
“除非昔日的场景能够再现，我奉劝你们，不要相信你们那些模糊的记忆，也不要相信邪神的信徒们拙劣的表演——要相信王告诉你们的，相信神明告诉你们的。”
提洛斯的话，立即将那些在两者之间摇摆的下埃及士兵们拉回来一点，虽然也有人对此表示不认同：“不，不……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只有他们亲眼见到的，烙印在回忆里的，才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风卷起，似乎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对母子于手心中一握，一大一小的两人立即不见了。
那道矗立在卡纳克神庙前广场上的旋转阶梯。顿时也渐渐消失，仿佛重新变得全部透明。
提洛斯和他身边那位拉神祭司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惶。
接着，他们看见了在空中具现出的巨大画卷——
天空瞬间消失了它的清澈湛蓝，整个天幕都变成了纸莎草纸的颜色，一幅幅栩栩如生的景象出现在空中，并且迅速从左至右移动。
聚在卡纳克神庙前的所有下埃及人，此刻都仿佛在欣赏一本迅速翻页的纸莎草连环画小册子。
而提洛斯一眼就看见了画卷中的自己。
身为法老，他那一声行头实在太惹眼，无法不令人留意。
法老伸手指向那些高塔，在亲自为人们解说。
紧接着人们都看到了刚才那对母女，看见他们木然得不像真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登上那座据说是为王而建的高塔，登上高塔中的旋转阶梯，化为塔顶一道浅淡的光束。
他们身后，有无数人从小心翼翼的尝试到疯狂地争先恐后，争相化为塔顶内侧被挤压成各种形状的可怕面孔，以及塔顶上盈出的纯净光线——
最后，高塔完全崩解，一切消失于火焰。
“这就是真相！”
有人看完之后被唤起了恐怖至极的回忆，也有人确认了同伴的永远失去，因而泪流满面。
此时此刻，立在太阳船最前端的法老，面对这副永远纠缠侵扰着他梦境的可怕场景，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竟然再也无法站出来，高声反驳一句，说：“这不是真相——”
不可能重来的昔日，竟真的在他眼前这巨大的纸莎草画卷上出现了。

第252章
卡纳克神庙前广场，面对突然被唤起的回忆，被澄清的往事，聚集于此的下埃及人中，有人惊惧、有人迷茫，也有人泪流满面。
就在此刻，法老提洛斯突然高声说：“王让你们来这里，不是让你们追忆往事的。”
他说着突然向前迈上一步，从太阳船船首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提洛斯背后生出一对鹰翼，让这位法老借助气流，稳稳地落于地面。
“现如今埃及最大的敌人，是那股在你们面前具现出幻影，欺骗你们，蛊惑你们的邪异力量——”
法老像是突然获得了能量，他的声音在在场所有人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人们心上。
“你们必须追随王，王是行走在世间的神明——”
太阳船上的人也纷纷借助绳梯，跟随法老提洛斯，来到地面。
“你们，作为对世事没有判断力的普通人，你们生来就是为神所驱使，为法老效命的……”
这话说得无比傲慢，但是埃及人却都知道他提洛斯，身为法老，有资格这么说。
一时间真有人哭泣着向法老跪下请罪。
“伟大的王，愚昧的小民不该对您心存怀疑。”
法老快步向前，走向卡纳克神庙，他手中接过了拉神祭司递来的一枚短权杖，随手指向了铺于天地之间的那些纸莎草画卷。
似乎下一刻他就会以法老的位格与威能，将那些具现出昔日的画卷完全摧毁。
谁知这时，在人群中，一个惫懒的声音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王，这个问题，我似乎很久以前就像您提出过！”
“我们这些埃及人，为什么生来就是为神所驱使，为法老效命的？”
提洛斯一时间辨认出是索兰的声音，顿时变了脸色，高声怒道：“索兰，不要胡闹！”
“陛下，索兰从不胡闹！”
“边境军镇守埃及边境那么多年，东抗赫梯大军，西抵努米底亚象兵，边境军有哪一天胡闹过了？”
索兰提及边境军这个旧日称呼，被整编入下埃及大军的边境军士兵们。
顿时忍不住齐声鼓噪，似乎他们都记起了旧日的荣光，也似乎在表达——他们更愿意听命于昔日他们的统帅。
“你疯啦！”
“快闭嘴！”
“怎么能这样对……”
“法老说话！”
索兰身边的四小只一时间轮番跳脚。
“好在……”
“伟大的拉神……”
“预见到了这一点！”
“让我们事先有所准备。”
四小只中的两位立即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特殊物品，马上就要控制住索兰。
这时索兰又是一声长笑，片刻之间他的身影从四小只之中消失。
“要命！”
“不见了……”
“他能到哪里去？”
“能到哪里去啊！”
四小只的惊呼声里透着绝望，下一刻，索兰已经出现在卡纳克神庙的巨柱之间。
他从怀中抽出了一枚短短的羽箭，举在手中，端详着，像是终于能够实现愿望一般，灿烂一笑。
“各位，听我说——”
他的话，顿时通过那一枚又一枚由索兰事先分发的羽箭，在所有边境军高级军官们耳边回荡。
“这是属于我们的时刻——”
“我们想了很多很多年的时刻，证明我们自己的时刻！”
“我们是人，不是神明所豢养的宠物，不是祂们用来争夺权柄的工具！”
来自旧上级的这番话令那些高级军官们顿感热血沸腾，纷纷将他们耳中听到的，向身边的亲信们转述，这些他们最信任的士兵又将这个意思转述给了他们所信任的人。
一时间，索兰的话似乎在数万人的下埃及大军中响彻。
“生在深宫里的法老，看似拥有神圣血脉。但事实上他和我们一样，是一个饿了要吃东西，渴了要喝水，会生气也会难过，拥有喜怒哀乐和爱恨的普通人。”
“先天传递给他的血脉能够证明什么？能证明我们比他弱吗？比他笨吗？判断力比他差吗？”
“和法老比起来，我们更英勇善战，我们更吃苦耐劳，我们更尊老爱幼，我们对所爱之人更加忠贞不渝！”
索兰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竟向上弯起，心想：艾丽希，我这算是为你嘴上报仇了。
“所凭什么我们要听凭法老左右我们的心志，我们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判断？”
“在明知这位陛下在欺骗了我们，利用了我们，把我们当成他手中的棋子玩弄和操控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还要遵循他的命令，他为我们所有人设定的规则？”
索兰将这么一大串毫无停顿的言语说出来，连他昔日边境军的同袍们都听呆了，一时竟来不及转述。
不愧是他们的狂将军啊！
如此离经叛道，如此惊世骇俗！
除了他，还有谁能想得到这些？
原来他这一年多来蛰伏于提洛斯身侧，全都是在酝酿，都是在积聚力量。
多年来一直淤积于内心的强烈意志，瞬间爆发出来。
“大将军说得对！”
“您说怎么办，我们干就完了！”
索兰低低一声笑，突然转至卡纳克神庙巨柱背后，让身影消失于对手眼前，然后利用他最为擅长的接触律，通知早先他分发给短箭的亲信军官们，低声说：“找到你们身边试图控制你们的人，然后，大家手底下见真章——”
试图控制他人的，毫无疑问都是拉神的眷者，或者几位追随拉神的从神的眷者。
“如果你们遇到危险，握住我赠给你们的短箭，祈求，然后你们就会得到帮助与庇佑！”
索兰在这里其实是开发出了一个反向接触的咒法：
他通过接触律感知亲信军官们的危险，然后在心中建立与阿蒙神的联系，将感应到的危险反馈给他追随的阿蒙神。
这避免了索兰教每一位军官默念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免得他们在不屈地反抗法老和一位正神的时候，还要考虑会不会落入另一位邪神的圈套。
但是以后——索兰心想：以后你们一定能明白的。
阿蒙神与那些古老的正神都不同，尝试了解之后你们会愿意追随祂的。
一时间卡纳克神庙前陷入混乱。
被法老和太阳神的眷者们带到这里的普通下埃及士兵，突然反戈相向，努力摆脱强加于他们的控制。
无论法老和阿苏特们如何弹压，如何借助对太阳神的信仰劝导，又如何诱以永生的愿景……全都无济于事。
那四小只曾经说过，法老让索兰留在军中只是借用他昔日的威望，以此约束和控制大部分被编入大军的边境军。
事实上法老在这件事上有些失算，边境军精锐，不仅仅在于索兰本人的威望和影响力，还在于他精挑细选出的军官们，每一个人都是机警、应变，同时也兼具忠诚和热血的出色将领。
这些军官无论被混编至何处，都能迅速建立起影响力。
与那些自视甚高，向来对普通人不屑一顾的太阳神眷者们相比，普通民夫和士兵们更愿意听索兰麾下军官们的话。
就算是明知面对的敌人是阿苏特，拥有神赐予的特殊物品或者特殊力量，这些普通人在军官们的带领下，还是义无反顾地朝约束他们的人、压迫他们的人冲了过去。
而此刻，下埃及大军中仍然有一部分人相信太阳神拉、认同法老的统治。
此刻对方一冲，这边也出手阻挡，数万人的下埃及大军顿时分裂，同室操戈，刚刚还并肩赶路的同伴们毫不犹豫地彼此大打出手。
神庙前广场上纷乱非常，险象环生。
不时有人通过索兰的赠予，向索兰求助，索兰也毫不犹豫地将这些求助都反馈给阿蒙神。
果然，下一刻，危机解除。
“头儿，感谢你！”
“头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是不是背着兄弟们找了了不起的靠山？”
索兰心情紧张之余，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迈着大步走向法老提洛斯。他有重要的话要与提洛斯谈。
在经过无数小型战斗的同时，索兰竟听见耳边有人小声诵念：“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
索兰顿时哑然失笑：看起来他多虑了。
詹加莱和阿诺在这群埃及最朴实的普通人中做了大量的工作，早已吸引了足够的信徒。
如今唯一需要烦恼的可能就是阿蒙神本尊了，那位在一时片刻之间会同时接到成千上万的祈祷与求助——
当然，如果那位的位格足够，这点祈求，应该也是不在话下的。
这样想着，索兰迅速赶向太阳船附近，似乎寻找那个头戴红冠的身影。
突然，一顶高高的红冠映入索兰眼中——索兰迅速挤了过去，待到近前，索兰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位王庭卫士，正戴着法老的红冠，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吸引注意。
索兰拉住他，让这个傻瓜先赶紧把红冠摘下来，免得被人误伤。
然后他转身去寻找。
只见太阳船上垂下的那条绳梯末端，法老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好家伙！
索兰想：怎么法老临阵脱逃已经逃上瘾了？
刚才法老于众目睽睽之下下船时，明明能够伸展鹰翼，现在这会仓皇返回太阳船，竟然需要自己一点一点爬绳梯？
索兰看准方向，立即挤过人群，向法老追去。
突然，在他面前，一个浑身裹着深色亚麻布的妇人拦住了索兰的去路。
索兰瞬间如同身体里每一寸血液都被冻住了似的，恐惧混合着欣喜，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望着面前上了年纪的妇人。
“阿妈——”
大神官夫人嘴角习惯性地挂着温煦的笑容，右手伸出，似乎想要轻抚心爱的儿子略带沧桑的面庞。
但是她那对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分明透着邪异与狡诈的眼神，让索兰心中警铃大作。
“乖孩子，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大神官夫人喃喃地说。
索兰此刻再次有种突然掉进陷阱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在沙漠中突然踩中了一枚响尾蛇的尾巴，他马上就要迎接对方的迅速反扑。

第253章
通过荷鲁斯之眼，艾丽希在一瞬间至少开了上百个小窗，她的各个灵体频繁穿梭于卡纳克神庙之前，拯救通过接触律向索兰求援的边境军军官，帮助向阿蒙神祈求的普通人，耐心等待混乱平息，法老认输。
此刻聚集在底比斯的，是绝大部分下埃及兵力，只要能摆平今天的局面，就该算是将下埃及的兵力收归己用了。
但在这一刻，艾丽希感受到了索兰的示警。
“有问题！”
艾丽希一转身，她发现提洛斯已经回到了太阳船上。
这位统御下埃及的法老，率领十万大军，前来攻打底比斯，收复上埃及的法老，竟然第一个返身逃回了太阳船。
艾丽希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所谓太阳船，其实也不过是属于拉神的一件特殊物品。
就像光之权杖一样，提洛斯拥有法老神血。因此能够独自驾驶太阳船离开，而不需特意等待拉神祭司也返回船上。
就在她将一切想明白的刹那，停泊在空中的太阳船巨大船身突然一动。
提洛斯竟然真的驱使太阳船，离开了底比斯卡纳克神庙上空。
他回头留下一瞥，只是不知道在看哪个方向的艾丽希。
这眼神是凄然的也是绝望的，凄然与绝望之间，却又多带了一点决心。
艾丽希的某一个灵体捕捉到了这枚眼神，心头忽然一震。
“乖女——”
一个异常温柔的声音响起。
还没等艾丽希来得及对此作出反应，大神官夫人突然出现在她的另一个灵体面前。
此刻赶来援助索兰的，是艾丽希的灵体而不是本体，按说大神官夫人是完全看不见她的。
但现在，大神官夫人的目光竟直直看向艾丽希。
这位夫人满面笑容温煦，眼神却充满邪异。
艾丽希盯着看她的面容，瞬间恍然觉得自己正面对大神官达霍尔，一会儿又变回大神官夫人，片刻间她眼前出现了一个虚幻的光球，仿佛有一个又一个肉芽，正在挣扎着，正要挣破光球，成为一枚又一枚能够自由延伸的触手……
阿苏特的危险预感。
她都已经是半神了，危险预感比常人更加强烈。
艾丽希立即闭上眼，危险预感马上消失了。
但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大神官夫人也不见了。
这时周围喊声大作，人人都看见那条属于拉神的太阳船正在缓缓移走——
“懦夫！”
“那胆小鬼，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王！”
艾丽希却低头细想，提洛斯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移走太阳船。
自己逃命？
应该是这样，不逃就不是提洛斯了。
但是，如果提洛斯真的想逃，他应该不必这么兴师动众，不必让法老以最怯懦最卑劣的形象匆匆逃离。这对法老来说，几乎等于自毁前途。
艾丽希见过数次提洛斯逃命，知道对方拥有荷鲁斯神的庇佑，也能变幻为与荷鲁斯相同的上古法老形态，鹰翼一展，等闲人追不上他。
既然能偷偷骑走小毛驴，又何必大张旗鼓开走拖拉机呢？
或许，提洛斯是在以这种方法提醒艾丽希留意……留意即将到来的危险？
糟了！
艾丽希突然想明白了一切，她迅速向索兰、阿诺和詹加莱三名眷者下令。
“什么？”
“躲藏于地底？”
三名眷者三脸懵圈，完全不知道神明的这道神谕是什么意思。
底比斯是一座大河岸边的庞大城市，它哪里来的地底？
谁知就在这时，艾丽希突然撤去了对底比斯的伪装，让本地真实的地貌出现在人们面前。
瞬间，原本正在激烈交锋的双方瞬间完全呆住。
这哪里是什么底比斯？
这里分明是上埃及一座位于大河岸边的一座大型天然采石场，到处分布着采集巨石留下的深坑和挖掘矿物用的矿道。
难怪一向被誉为繁华都市的底比斯，除了事先出面指证法老的那对母子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底比斯人出现过。
这副场景令人遍体生寒——早先人们眼中亲眼所见，繁华城市底比斯彻底消失不见了。
底比斯码头依旧是个码头，但却是个用来运输石料的码头，码头上至今都还停泊着用长绳连在一起的几条平底舟，是专门用来运送用于王陵或者神庙建筑的大型石料的。
一时间同时有上万人伸手去掐自己的胳膊，也同一时间无数人一起唉哟，向他们证明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索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感受到了危险——
“快，所有人，就近带人躲进通往地下的矿道。”
索兰想起了他分发出去的短箭们，连忙用接触律与他麾下的军官们取得联系。
阿诺与詹加莱也马上行动起来，四下寻找适合躲避的矿道，赶紧招呼认识的人迅速躲藏。
“这是阿蒙神的神谕，你刚才也向神明祈祷，然后得救了吧？”
詹加莱以他一贯的和善态度轻声劝说。
阿诺则突然在手中具现一枚火焰明亮的火把，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往阴暗的地底躲藏。
但凡相信他们的人，都迅速找到了隐蔽所。
但除了完全倒向他们这一边的边境军和民夫之外，还有不少追随太阳神拉的阿苏特，和一部分坚持太阳神信仰的人。
索兰忍不住利用他与神明之间建立的联系，低声求教：“伟大的神明啊，那些人怎么办，要不要将他们留在……外面？”
“普通人见你们都躲起来，自然会跟上你们的。”
“如果是阿苏特，不必多管，他们自有危险预感。”
神明那边，毫不迟疑地就给了回复。
索兰一想也对，当初在大金字塔下，就有无数普通人完全是因为从众二字，一起冲上四座高塔，最后连灵魂都被用作了燃料。
他不再迟疑，迅速安排，马上让人们避开，躲至石矿地下的矿洞中。
正如艾丽希所预料的，尽管无人招呼，那些没有什么主张的普通人，见到堆满乱石的采石场迅速空了下来，连忙也紧跟着几个呼吸之前他们还在对打的人们，迅速躲至阴暗无光的地方。
而那些阿苏特中，眷者们见势不妙，瞬间也跑了个干净。
采石场上瞬间只剩为数不多的神之祭司和神之使者们，面面相觑，纳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四小只中有三位正在暴跳如雷。
“怎么回事！”
“这里竟是个骗局！”
“坏了拉神的好事——”
唯有人首人身的艾姆谢特神使表情呆滞，一副坏事了的表情。
“糟糕了！”
艾姆谢特神使哀叹出一句。
其他三位则继续在跳：“当然糟糕了！”
“不过我们不怕！”
“因为拉神必然会神降——”
神降两个字一出口，这四位相互看了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同时开始四下逃窜，想要找地方躲避。
四个人口中一致念叨着：“怎么就真的要神降了呢？救命！”
他们的位格只是神使，神使是可以面见神明的。但并不意味着太阳神拉于此地神降之后，发生一场神战，他们还能从这场神战中幸存。
就在四小只如没头苍蝇般乱转的时候，四周天空迅速变暗，仿佛整个天空被遮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巨幕。
太阳挂在天幕上，成为一盏圆形的灯烛，一个光亮的斑痕，又或者仅仅是一个与背景颜色略显不同的孔洞。
突然，天幕像是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灿烂的光线如同液体般从那道口子里泼洒下来，浇在地上，响起嘶的一声，无数黑烟腾起，地表的植被瞬间付之一炬，采石场出产的白色巨石表面也尽数变得焦黑，就像被火狠狠地灼烧过。
这下连追随太阳神拉的神之祭司都呆不住了，像那四小只一样，四下打转，开始找寻起庇护所来。
幽暗的空中，采石场上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幻身影。
她身高足有上百腕尺，黑发黑瞳，作埃及女性打扮，身姿窈窕，面容艳丽。
她一脚踏在地面上，一手伸出，手中似乎为天幕上那个大豁口加上了一道巨大的屏障，堵住了从缺口中掉落的金色光线。
随即在她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同样顶天立地的形象——这是一个棕发金瞳，身穿亚麻长袍，面庞英俊，眼神坚定的年轻男人，他瞬间来到那位女性的身边，伸出手臂，挽住了她。
能量瞬间通过她虚幻的身躯，涌向空中那道巨大的屏障，从而令其更加坚固。
还留在采石场上的四小只已经完全承受不住这种位格差距，四个人眼冒金星地晕乎了一阵，同时倒地，彻底昏厥。
太阳神拉的那名神之祭司更像是个外表好看，内里空虚的草包，此刻见状瑟瑟发抖地于暗沉的天空下自行爬到一块巨岩旁，先将脑袋藏好再说——至于身体其他部位还能不能藏好，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空中两个巨大的形象，正是艾丽希与森穆特以半神形态巨化之后，在空中形成的虚影。
此刻森穆特一把挽住艾丽希，飞快开口：“你刚刚使用过贤者之石，现在的灵性不足以支撑对付拉神，还是让我来——”
艾丽希正是用贤者之石欺诈，将上埃及一座临河的采石场与上埃及最大的城市，伟大的底比斯交换，让采石场伪装成了底比斯的样子。
她最近频繁使用贤者之石，颇有点趁这原初奇迹刚刚开启的时候最大程度榨取剩余价值的意思。
与之相应的后果自然是灵性的大量消耗——这是贤者之石的特点决定的：反复欺诈，肯定要比诈一次就跑更耗费精力。
而使用贤者之石的后果，这是要面对太阳神拉如滔天巨浪般席卷而来的失望。
相比艾丽希，森穆特运用相似律，以空中巨大无垠的纸莎草卷再现了吉萨大金字塔脚下发生的昔日，他所耗费的能量与灵性与艾丽希相比要少不少，因此才会有现在的自告奋勇。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只见一个虚幻的巨大形象出现在两人身后，嘲笑声随即响起：“是谁给你的勇气……是什么让你们相信，两个各有损耗的半神，在一起就能够对抗一位真神的？”
这笑声……不用想，必然来自头上长耳朵的那位。
艾丽希闻言转过身，刚想用言语相激，却见那位哈哈一笑，顺手捋了捋那对长长的双耳，说：“别看我，又不是我惹出来的乱子，犯不着趟这淌浑水。”

第254章
上埃及的局势紧张到了极点。
在失去了对风和雨两项权柄的控制之后，太阳神一方孤注一掷，对上埃及一带全力一击。
法老提洛斯率领由下埃及边境军与民夫们混编的十万大军，深入上埃及全境，最远处直逼大河上游的第一瀑布。
艾丽希这一方则拿出全部家底，全力反击。
大河沿岸各诺姆各座城市，到处烟火升腾，喊声震天，战况激烈。
而上埃及最重要的城市底比斯，则被艾丽希用贤者之石与一座沿着大河的采石矿对调，采石矿被伪装成为底比斯的样貌。
作为下埃及被攻击的重点，艾丽希最担心的是底比斯遭遇神降打击，这对于一个具有五万人口的当时代大型城市而言，后果是令人绝望的。
因此艾丽希做出决定，瞒天过海，利用贤者之石的特殊能力，欺诈拉神。
此时此刻，法老提洛斯乘坐太阳神拉的黄金船遁走，艾丽希意识到对方可能在暗示她：太阳神拉的神降马上就会到来。
于是她果断撤去了贤者之石对城市与采石场的调换，让这座大型石矿露出真容，以便赶到这里的下埃及军队能够进入石矿中的矿道内躲藏。
“女人……”
头顶上立着一对长长兽耳的耳廓狐半神嗤笑着吐出这两个字。
艾丽希知道他在笑什么：
她大可以不必这么早就撤去伪装，让拉神意识到上当受骗的。
她大可以等到拉神在此地神降，消耗大量的神力，毁去一切之后再揭示真相——到时想必能将年迈的拉神气出脑血栓。
届时再以她、森穆特和耳廓狐半神，三位半神之力，或许真可以与拉神一战。
而现在，她需要过早地面对拉神滔天的失望和接踵而来的怒火。而她却因为使用贤者之石消耗了力量。
“上埃及是我的地盘，我做决定——你只管决定合作或者旁观。”
艾丽希冷淡地对耳廓狐半神抛下一句。
如果她持续伪装，那么，等到神降到来的时候，面对无法抗拒的神明伟力的，将是下埃及的十万大军。
这些人是受蒙骗的，被操控的，并且其中有一部分人已经醒悟，奋起反戈相向，将武器调转，指向那些试图控制操纵他们的神眷者。
其中还有一部分人正在潜移默化中慢慢接受对阿蒙神的信仰，不再奢望死后进入神国，反而愿意用心经营现世。
艾丽希自认为对这些人也同样负有责任。
因此她不可能坐视这些人在一场神降之中化为悲惨地死去，化为灰烬。
按照耳廓狐半神所说的，等到神降发生再解除伪装。无论是索兰、愿追随索兰的军官与士兵，还是那些冥顽不灵，痴愚顽固地相信着太阳神的下埃及人，都将死于非命，玉石俱焚。
下埃及将一次性失去十万青壮，最强的劳动力和最勇武的士兵，从此再也无法与上埃及抗衡。
这也必然会给下埃及带来遍布全境的恐惧。
她艾丽希如果能捱过这场神战，就能够满足晋升为神的条件，成为一代新神。
届时她将是地上神明，法老提洛斯只能拱手送上下埃及红冠，任由她一统上下埃及。
她当然可以踩着尸山血海上位——
可是，那已不再是她。
因此艾丽希果断选择了迅速解除伪装，让她的眷者们指引此地的埃及人迅速躲入地下的矿洞内躲避。
此地虽然人数众多，但因为采石场开采多年，形成了大量的空洞，一时半会儿之间，魂不守舍的下埃及士兵们，竟真的被索兰、詹加莱和阿诺等人，指引着躲到了见不到阳光的地方。
艾丽希的灵体以数百腕尺高的形象矗立于空中，太阳船正在位于她南面不远，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她伸出手，轻轻一拽，就可以把那个与她纠缠、对抗了多年的男人，所驾的整条船只拉回来。
但是艾丽希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放过那条孤零零逃遁的船只。
提洛斯独自在迅速远遁的船上回望，突然他转过脸，双肩抽动，双手捂住面颊，不可抑止地哭出声来。
艾丽希巨化后的高大身躯一旁，是森穆特那俊美而飘逸的优雅形象。
他与艾丽希并肩，轻轻挽住了艾丽希的手臂，随时可以为艾丽希提供能量。
艾丽希也正转脸看向他，低声说：“看来只有我们两个了啊！”
她现在也觉得耳廓狐半神说的话有道理：是谁给他们的勇气，两位新晋没多久的半神，想要对抗一位拥有绝对权威的正神，不但希望他们自己能够全身而退，还希望能够庇护藏在地下矿洞里的成千上万人？
“还有小公主欧奈……”
森穆特金色的眼眸凝望着艾丽希。
也对，艾丽希想想也是。
欧奈能够让他们两人的能量迅速恢复，甚至获得数倍于自身的巨大能力量。
因此也不能完全算是全无希望，虽然希望依旧渺茫。
只不过她这个亲妈，每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才想起来要抱孩子——艾丽希耳边几乎能听见欧奈朝她吐口水的声音。
艾丽希打算马上开一扇小窗，去将欧奈抱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森穆特，突然意识到，这可以算是他们一家三口并肩作战了吧？
欧奈既是她的，也是森穆特的孩子。
虽然森穆特和她之间，至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想到这里，艾丽希突然有点愧疚——毕竟森穆特从没有义务和责任要帮助她，却一再被她拖下水。
如今她前途未卜，却依旧要拉着森穆特一起。
没准这次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战斗了。
她凝望着森穆特的眼神终于有些不同，被森穆特挽住的手掌反过来握住了森穆特的手心。
她的心境略有转变，森穆特马上就体察到了。他白皙的脸颊立即血色上涌，当然这是站在虚空中的高大灵体，因此旁人看得并不太明显。
“可以了可以了……”
那个惫懒无赖的声音再次响起。
“知道你们是一对了！”声音里竟然有点酸溜溜的味道。
那位耳廓狐半神，虽然对艾丽希与森穆特冷嘲热讽，但出人意料地竟然没有溜走。
“没办法，我这人最实诚，生平最喜欢看打群架，而且还最喜欢人数多的一方——”
耳廓狐半神翻了个白眼，仰头看着像是被一幅巨大黑幕般笼罩着的天空。
“你们应该感谢天空女神努特。”
他伸出长而尖的手指，指向那片暗沉的天幕。
天幕上突然哗啦一声，响起巨响，裂开一条巨口，金色纯净的液体瞬间冲地面浇落，被艾丽希一伸手使出缝合，又短暂地封了回去。
艾丽希的心突突地跳动——
天空女神努特？
原来这一片遮挡整幅天空的巨大幕布，是这位女神一手造就，能够抵御拉神那恐怖神降的屏障？
她早就知道这是一场神明们事先选边站队了的战争，比如战争之神孟图就选了这一边。可是……
执掌天空权柄的女神努特，这一位，舒神与泰芙努特神的神女，赫利奥波利斯供奉的九柱神之一，难道祂也站在自己这一边了吗？
“可未必是因为你！”
耳廓狐半神呵呵地嘲笑着，仿佛在说：你以为你谁啊？
但艾丽希才不管对方是因为什么原因，一个好汉三个帮，甭管是为了谁来帮。有神明愿意站在她这一边，艾丽希只会心怀感激。
“当然你也不能太指望祂——祂太久没有使用过权柄了。”
耳廓狐半神话音刚落，艾丽希的眼前猛然一亮——
似乎是天空塌陷了半边，整个采石场上空，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金色空洞。无数光线汇聚成的金色液滴猛烈地冲着地面坠落。
那片空间过于巨大，以至于艾丽希一时竟无法填补。
她只能迅速给自己、森穆特和耳廓狐半神的巨大身躯都覆盖上一层屏障。
森穆特没开口，眼含忧虑，望着天空。
耳廓狐半神却继续大笑着说：“谢谢了！”
依旧语带嘲讽，似乎在笑艾丽希给他覆盖上的这层屏障位格太低，不过是神之眷者所使用的咒法。
但他的笑声突然从中断绝。
他们三人同时看见，塌陷的半边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金色脑袋向这边探出头。
紧接着，一个完全由光线形成的庞大躯体向那道巨大缺口探身，一只脚正准备迈进来。
那是一个金色的、纯粹的躯体，完全看不见眉眼五官。
在艾丽希眼中，祂是一个完全由明亮纯净能量形成的巨大形体，一脚就踏破了天之帷幕。
法老提洛斯就算能给自己全身都戴上黄金打造的首饰，能为自己的皮肤上涂上掺着金粉的香膏，他也永远无法如突然出现的这位神明那样璀璨，那样令人仰视。
他身周不断流淌着金色的液体，这些液体一旦滴落于地面，立即化为焚烧一切、净化一切的炽烈火焰。
太阳神拉——
艾丽希一见到这个身影，大脑顿时一窒，似乎无数的噪音没通过耳鼓，直接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她在瞬间似乎失去了属于自我的意识。
她原本想要开一扇小窗，将原初婴孩欧奈接来。可是在这一刻，她脑海中的念头瞬间飞快乱窜，随即全部失去。
一时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正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就是位格压制。
尽管她已经成了半神，但她还是与身为正神的太阳神拉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
“嗡——”
艾丽希脑海里的杂音戛然而止。
她一抬头，发现耳廓狐半神竟向着那个金色的身体迎了上去。

第255章
在艾丽希看来，耳廓狐半神或许是她见过，最口是心非的阿苏特。
嘴上喊着不帮不帮，谁给你的勇气，实际上一见到太阳神拉的神降，瞬间就扑了上去。
是真的扑了上去，却并不是以耳廓狐的形态——他瞬间已变为一条巨狼，纵身上前，冲着满身掉落金色融液的巨大形体扑了上去，不由分说就是疯狂撕咬，当真被它咬住了一条金色的手臂——
眼看巨狼咬住了太阳神拉所降下形体的一条手臂，那条脊背呈灰色，尾巴毛茸茸的巨狼立即被甩出——
却并未被甩远，眨眼间，那条巨狼已经变化为一只手臂巨长的狒狒，它的身体刚被甩出，长长的手臂已经勾住那条金色的手臂，从另一个方向又兜了回来——
下一刻，这只狒狒突然成了一头头顶巨大鹿角的野鹿，放开了那条手臂，头一低，后腿一蹬，巨大的枝形鹿角顿时捅进那金黄色的身躯。
一时间烟气缭绕，鹿角瞬间被熏得焦黑。但是拉神神降所带来的那个巨大躯体，却真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被骗了。”
艾丽希听见森穆特在她耳边开口。
“以这位的位格，绝对不可能仅仅是一位半神！”森穆特叹息着说。
目睹这样实力恐怖的战斗，无论对森穆特还是艾丽希，都是破天荒头一遭。
艾丽希一开口：“耳廓狐半神他……”
她早已习惯称呼他为半神。
但此刻回想，她和这位第一次在沙漠中的泳者之洞相见时，完全是由对方告诉她，他是一名追随赛特神的半神。
当时这位半神还曾试图在她面前出现半神形态，然后被神惩罚，强行降格为神使形态，变为一只小狐狸。
那一幕场景令艾丽希完全相信了对方，相信那位是受塞特驱使，按照塞特的意愿行事的神眷者。
但现在艾丽希回想起来：耳廓狐半神在被神惩罚，强行降格的时候，自己完全是背对于他，看到的只是他投射在泳者之洞地面上的影子。
如果当时对方根本没有遭受惩罚，只是随意制造出几个闪电的效果，然后再让自己以神使形态出现——这也同样完全可能，而且可以很好地取信于艾丽希。
想到这里，艾丽希点点头，说：“看来我们以后再谈论这位，要称呼祂了。”
只是……祂究竟是谁？
艾丽希站在地面上，望着祂与拉神激烈战斗中迅速变幻出的各种动物形态，以及那副仇视拉神、不死不休的表情，艾丽希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女人……愚蠢的……”
在天空中奋力战斗的耳廓狐半神突然龇牙冒出这样一句。
“原初婴孩竟还没到吗？”
艾丽希闻言单手一摆，她巨化之后的灵体右手顿时银蛇窜动，闪电在她手心中毕驳作响——
她的灵性已经恢复到了使用贤者之石以前，而且比那时还要强悍。
毕竟她刚才也不是就这么待在旁边看着——在耳廓狐半神战斗的同时，她已经分出一部分灵体赶到了小队友欧奈那里，与欧奈建立了联系，利用原初婴孩的能力重新补充了灵性与能量。
但是保险起见，她没有把欧奈从真正的底比斯城里抱来，而是任由小家伙留在底比斯人的照料之下。
看到这副情形，耳廓狐半神精神一振，纵身一跃，瞬间已经变成了一条巨蛇的模样，腾起巨大的身躯，向太阳神拉腰间横扫。
“阿佩普——”
艾丽希与森穆特异口同声道。
与此同时，原本被太阳神拉一手拉破的半幅天幕，随着太阳神跃开躲避阿佩普，立即开始迅速自动修补。
半边炽亮的天空仿佛泼上了大块大块的油墨，迅速变得暗沉——
“女人，你——”
那巨蛇形态的耳廓狐半神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的提醒。
艾丽希双手伸出，天空那幅巨大的深色帷幕被她飞快地修补起来，眨眼间就完全填补缝合完毕，太阳神拉被封在帷幕之外，天穹重新归为一派沉静。
“嘶——”
巨大的撕裂声传来，天幕再次出现金色的破洞，金色的光线以液体的形式不顾一切地向地面倾倒。
“刷拉——”
艾丽希一伸手，马上又给缝了起来。
一时间采石场上空出现了一个完全倒置的打地鼠游戏，这项游戏或可改名叫做补天幕。幽沉的天幕上，哪里被撕破，艾丽希就马上把哪里缝合起来。
双方对抗的速度越来越快，艾丽希每次都能竭尽所能，迅速将天幕补起。
但好景不长。
突然，天幕再次被撕裂，随即一枚金色的脑袋从破口处探出，那个混沌的球体在这一刹那仿佛突然获得了生命，球体表面开始出现凹陷，逐一形成五官，眉眼口鼻变得立体，祂终于获得了与人类相近的形态。
祂从天幕的缺口中探头望向艾丽希，同时张开那张金光流动的大嘴，发出一声：“呵——”
艾丽希差点被随之而来的声波撞飞。
森穆特将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一起稳住了身躯。
艾丽希心里焦躁：人人都说拉神老迈，连耳廓狐半神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对方的灵性与能量却似乎无穷无尽。
她拥有原初婴孩的支持，现在的实力几乎是平时两倍，但是却根本没办法奈何拉神？
“傻了吧！”
已经变回耳廓狐形态的那家伙冲艾丽希呵呵一声。
“祂正从大地之神盖布那里汲取力量！”
艾丽希一愣：大地之神盖布？
这场战争竟又令一位位列九柱神的神明卷入了吗？
早先她得知天空女神努特站在自己这一边之后，曾经非常兴奋——
毕竟不是每一位拉神的神子神女、孙辈神明都站在拉神这边。
太阳神拉，虽说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主神，但是神们打起群架来，拉神的帮手未必会多。
但现在大地之神盖布的加入打碎她的幻想。
天空女神努特、大地之神盖布，各有立场。
埃及的土地上，还有许许多多像祂们二位这样的神明。如果所有神都加入战团，那真将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大混乱。
“女人……”耳廓狐半神突然靠近艾丽希，大声喊道，“想想办法！”
“祂正通过盖布，从你事先藏起的那些人里，将他们的恐惧，转化为祂可以的力量！”
“恐惧？”
艾丽希瞬间与她的眷者们建立了联系。
索兰、詹加莱和阿诺，精神状态都还算正常——但是他们身边，那些藏在采石场矿洞里的人们，却多半恐惧到了极点。
人们跪于地面，瑟瑟发抖，祈求神明原宥他们的无知；
他们听着洞外可怕的动静，眼看着那些非人力能为的强烈光线照进矿洞。
有些人因为看了一眼洞外，就被灼痛了双眼，流泪不止；
另有一些人干脆处在半疯的状态，随时想要冲出洞去，让自己沐浴于神的赐予之下，净化后进入冥界。
恐惧——
原来恐惧真的拥有力量，连拉神这样的正神，都不吝于从人类自诞生开始就天然拥有的强烈情绪中汲取能量。
谁造就的恐惧，谁就将受益。
此时此刻，恐惧的能量源源不断，在索兰等人不可见的情况下，汇入大地，然后又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转移至太阳神拉那里，让那位太阳神永远能够在掌握天空权柄的努特女神那里，找到薄弱之处，嘶的一声划开破口，将能带来死亡与毁灭的金色液体倾倒至地面。
“原来是恐惧——”
在艾丽希身边，森穆特若有所思地说，他金色的眼眸中，细小的符号在飞速闪现。
与此同时，这片暗沉的苍穹之下，又有变化悄然发生。
原本忧心忡忡的索兰，突然像是感到困倦，伸手打了一个呵欠。
呵欠打完，索兰才察觉到他身后那些惊恐不安的祈祷声，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和惊叫声……渐渐都平息了。
一种宁谧的氛围笼罩在人们身周，索兰心中只感到平静，他曾经历的那些剧烈起伏的情感，似乎正迅速离他而去。
矿洞中，人们纷纷感到安逸与平静，他们已经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远征上埃及，忘记了究竟是如何躲进这黑暗的矿洞里，也完全忘记了他们在神力面前宛若蝼蚁般渺小而无力——
最终疲累占了上风，很快，鼾声四处响起。
艾丽希补完了一道天幕上的豁口，却等了片刻，才迎来了下一道——
耳廓狐半神凝神感受了片刻，突然转向森穆特：“你消除了所有人的恐惧？”
森穆特点点头：“是的。我抹去了他们心中的恐惧，让他们尽量进入安眠。”
耳廓狐半神盯着森穆特，眼神古怪，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你原来是图特神的眷者？”
森穆特点点头，但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
“图特神有没有告诉你——呃，你可能是……”
“我可能是什么？”
森穆特面对耳廓狐半神的提醒唯有不解。
“没什么，嘿嘿！”
耳廓狐半神转向艾丽希，“看起来，这个女人运气相当不错啊！”
然而艾丽希对自己的运气不错没有丝毫认识。
此刻她心中涌起强烈的危险预感——
确实，森穆特让人们停止恐惧，以避免这种恐惧转化为能量，再度传递给太阳神拉。
但大地之神盖布并不只是个邮递员，祂本身也同样拥有古老而伟岸的位格。
艾丽希马上就将面对大地之神盖布的报复——
她紧盯着面前的地面，突然俯身，将她那双形状优美的虚幻双手按在了面前的地面上。

第256章
蔓延——
整座采石场，表面都有藤蔓在飞快蔓延，瞬间为这座出产丰富、名闻遐迩的矿藏表面覆盖上一层浓密的绿色。
原初种子。
这是原初种子赋予艾丽希的能力，让她在眨眼的功夫就为整个采石场织出了一层厚厚的地衣。
索兰身在一座矿洞里，他已经感到眼皮沉重，再也无法抬起。但在偶尔抬起之际，也会察觉身周弥漫着明显的绿意。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脚下身下，都已爬满了藤蔓，这些绿色的藤蔓似乎是一层厚厚的垫子，也像是一张完全覆盖了地面的大网，将索兰和他身边的人尽数兜在这张大网中。
突然，索兰脚下的地面空了。
索兰只觉得身体略微一沉，但马上就被那张无边无际的藤蔓大网稳稳地接住。
他甚至没有察觉这种变化，只依稀觉得脚下很软，很舒服，很想像身边的很多人一样，就此躺下，好好睡上一觉。
但如果他此刻神智清醒，能够低头看上一眼，恐怕会吓得魂飞天外——
他会看见自己脚下刚刚还踩着的坚硬地面已经完全消失了。
大地就像是突然塌陷了一大片，唯有那些藤蔓还悬在空中，正稳稳地支撑着人们的重量。
此刻在艾丽希眼中，大地的变化看得更加明显。
河边的采石场地面整个下陷，整个大地就像是枯水期大河的河面一般，突然之间平平地降下了一大片。
艾丽希低头，透过藤蔓看向那深不可测的地底，也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在内心诚恳祝愿原初种子质量过硬，迅速种出的绿色藤蔓能够多支撑一会儿，保持将那么多人能够稳稳地悬在毫无实地可以支撑的空中。
她转头看向采石场一侧，惊讶地发现：只有采石场一带的地面发生了下陷。
其它如远处的山峦，甚至连采石场一旁的大河都没有发生变化，滔滔河水一如往常，迅速向下游奔流。
但由于岸边采石场地面的下陷，这段河道一侧的一段河床和堤岸也一起塌陷了。
大河水却没有因此终止向下游流淌，而是继续涌向下游，以至于大河在这一段形成了一道地上河，流动的河水就像是悬在空中一般。甚至能够透过大河清澈的河水看清河中的游鱼。
很明显，大地之神盖布拥有大地权柄。但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大河河神，都和祂不是一条心。
河神似乎正保持着中立，谁也不帮。
艾丽希心中一动，忍不住学着南娜的豪爽，放声大笑。
“大地之神盖布——”
“哈哈哈，闻名不如见面！”
“希望今天的情景能够帮助你这位尊神清楚认识自己的定位——你没有资格单独存在！”
“大地承载着地上的植被、动物、拥有智慧的生灵……都是你的一部分。妄自想要背离它们，就会被它们所背弃！”
也不知是不是被艾丽希一番话戳中了脊梁骨，此地塌陷的地面突然竟又弹了回来，在艾丽希脚下重重一撞。
这就像是地震一样，地面颤动不已，矿洞上方被震松了的碎石窸窸窣窣地向下滚落。
所幸艾丽希脚下、人们身下垫着一层厚厚的藤蔓垫子，隔绝了撞击的压力。
而矿洞上方，藤蔓也正在迅速生长，疯狂织网，碎石即使落下，也会被这些强悍坚韧的植物挡住，滚向矿洞周围。
而索兰等人的情绪受到森穆特的完美控制，一时竟没有任何一个人惊叫恐惧地奔出矿洞。
但是，大地再也不敢出现巨大规模的塌陷，刚才那深不见底的幽深地底，再也不曾出现于艾丽希脚下。
大地之神盖布似乎受到了警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又或者也意识到了仅凭祂，还奈何不了掌握了好几件原初物品的艾丽希。
艾丽希却突然感受到了恐惧——不是来自大地之神盖布，而是来自她对面一位形态奇异的男子。
这是一位鹰头人身的男性，鹰喙曲钩，一对又黑又亮的鹰眼圆睁着盯着艾丽希。
祂浑身上下装点着黄金打造的饰品，似乎彰显祂的先代法老身份。
荷鲁斯……
既是神，也是传说中的法老。
完蛋！
艾丽希心想：这又是一位结过梁子的神明。
当初她在底比斯的阿蒙神殿里与法老提洛斯对峙，正是这位从天而降，护着法老离开。
荷鲁斯同时也是九柱神之一。
今天这一场神降，采石场这附近，九柱神的含量过高，现在竟然又出现了一位。艾丽希甚至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选的战斗地点风水不够好。
但是此刻荷鲁斯只是瞪着一对圆圆的鹰眼望着艾丽希，丝毫没有与她为敌的任何表示。
尽管大地在不停震颤，那对圆圆的鹰眼却一动不动，只管直勾勾地盯着艾丽希。
“别管这小子！”
咚的一声，耳廓狐半神落在艾丽希身边。
艾丽希瞬间有点凌乱，这家伙竟然管一位真神叫做小子！
“祂大概是被那独自驾着太阳船逃亡的法老气傻了。所以过来观察观察你，看你有没有希望成为法老——”
耳廓狐半神随口向艾丽希解释。
“你不用管祂，祂是个认死理的，唯一的目的就是保护埃及的法老。你既然有可能成为法老，他多半不会让你死。”
荷鲁斯没有动静，像是一枚木头雕刻成的老鹰雕塑一般，只管继续盯着艾丽希。
望着暗沉天幕上再次出现的巨大豁口，耳廓狐半神皱了皱眉，却笑着说：“当然，如果你在今天这场战斗中死了，也就与法老没什么关系了。我看你家原初婴孩不错，不如到时众神抱着她登上王座——”
艾丽希马上回过神，表示还是打赢眼前这场硬仗才好。
既然荷鲁斯没有明确表示出敌意，她就也不理对方。
谁知就在她回头，踩在不断浮动的地面上，准备面对再次从天幕裂缝中露出金色头颅的太阳神拉之时，她忽然听见了一个温柔而有力的声音。
“父亲——”
随之而来的，是如水的温柔。这温柔也同样是一股力量，迅速包裹住艾丽希，既是保护也是约束，让她在这一瞬间竟然无法动弹。
“伊西斯女神！”
艾丽希马上意识到了来者是谁。
执掌爱与守护的女神伊西斯——
那么祂口中的父亲，应该就是，刚刚还在和艾丽希作对的大地之神盖布！
毕竟在埃及神话中，大地之神盖布正是女神伊西斯的父亲。
但艾丽希却又听耳廓狐半神说起过，赫利奥波利斯的神圣家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血缘家族，是家庭成员各自成神以后，拉神为了凝聚力量，将他们拉到一起，凑成的一个神明家庭。
既然如此，伊西斯为什么又会管大地之神盖布叫做父亲。
说来也怪……
伊西斯这声父亲叫过，艾丽希脚下的地面，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似乎大地之神盖布的一切权柄，仅仅因为一声称呼，就被刚刚到来的伊西斯女神完全压制。
不愧是爱与守护之女神，爱与守护在祂这里，立刻成了权柄，成为伟大的力量。
伊西斯女神缓缓转向距离祂不愿的鹰头人身神祇，荷鲁斯。
在埃及人世代讲述的神话里，荷鲁斯是伊西斯含辛茹苦，独自抚养成人的遗腹子，那么此刻，伊西斯只要对荷鲁斯喊出一声儿子，那么荷鲁斯也就会被伊西斯控制住。
但是荷鲁斯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祂缓缓地转过身，脊背朝着伊西斯，蹲了下来，头冲地面。
这副形象，完全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独自蹲在墙角画圈圈。
艾丽希？
她完全没想到，连神明，都有向母亲撒娇或者表示委屈的一面。
“儿……”
伊西斯那里，一声儿子刚要出口，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这令艾丽希忍不住心生猜测：就算是神圣家族完全是由拉神将不相干的神拉来，一手创建的，那么伊西斯与荷鲁斯之间，也一定存在与其祂神明更加密切的关系。
她正在胡思乱想，已见伊西斯抬起头，冲着再次从天幕上露出脑袋的太阳神拉喊了一声：“老祖宗！”
太阳神拉闻声一震，整个神在半空中僵住。
但这份僵硬只持续了片刻，拉神马上行动起来。
祂那对金色的手臂瞬息间撕破了幽深的天幕，整个身体从迅速掉落着金色液体的空中探向地面。
艾丽希正紧张地准备具现出屏障的时候，听见伊西斯在身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随即祂开始低声念诵一个音调非常复杂的词语。
艾丽希此刻就在距离伊西斯不远的地方，闻声仔细去辨认，那个词语入耳之后却异常模糊，并且在她耳中嗡嗡嗡地来回震荡，就是没法儿让她听清。
随着伊西斯的念诵，拉神那具泛着金色光泽的躯体突然在空中开始四分五裂。
巨大的、由纯净光线组成的太阳神躯体，瞬息间裂为十多个部分，从空中自由落体般垂直下落。
还没等这些部分掉落在地面上，这些原本就由光线构成的血肉立即四处散射，迅速消散，化为无形，没有给这片被大肆荼毒了好久的土地带来更多伤害。
却见伊西斯一跺脚，眉心皱起，眼中流露出愠色，口中却柔柔弱弱地开口：“老祖宗，您别逃啊——”
这声老祖宗，虽然温柔，但同样是强有力的束缚。
这股无形的力量迅速指向太阳神的躯体，但是却什么都没留下。
艾丽希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伊西斯女神只是轻轻地念诵了一个词，就驱赶了主宰这片土地数千年的主神，太阳神拉？
突然，她心头的某个记忆被松绑，令艾丽希迅速想起那曾经在沙漠中听过的故事——
《拉神的秘密名字》①。

第257章
“是我失策了。”
伊西斯面带忧伤，望着天空中拉神的躯体四分五裂的方向。
“我试用了能够控制祂的力量，但是却没预料祂竟然事先专门准备了这样一个额外的躯体，更加没有想到，这么宝贵的躯体，祂竟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放弃。”
祂的语气依旧是那么温柔，但却与艾丽希曾经在大河上游那座小岛上见到的伊西斯女神完全不同。
艾丽希忍不住想，不知道是不是祂身处家庭成员之间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说话之间，伊西斯扭头看向耳廓狐半神。
“你——”
艾丽希心里一跳，她早已猜测耳廓狐半神也是赫利奥波利斯那个神圣家族中的成员之一。只要伊西斯称呼一声，她就能够根据这个称呼证实自己的猜测。
谁知耳廓狐半神抢在伊西斯之前开了口，他姿态夸张地向伊西斯行了一礼，笑着说：“您没有必要这样对我——”
“嗯！”
伊西斯就真的没有再用那温柔口吻唤出对耳廓狐半神的称呼，直接跳过他，转向艾丽希。
艾丽希一如上次在岛上神庙时那样，向伊西斯行礼，并且毫不犹豫地诵念了那个真正属于伊西斯的尊名：“从远古历史中走来的伟大母亲，繁荣与生命的守护者，长生不死的女皇，权柄与力量的秉持者，伟大的伊西斯女神，感谢您今日的解救。”
采石场的地动山摇已渐渐终止，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们依旧躺卧在矿洞中保持安眠。
灾难被避免了，上下埃及最年富力强的那群普通人们并未被战争的阴云席卷一空，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回到家中，见到他们的父母妻儿，再次回到他们曾经耕作过的土地上，好好地经营他们的现世。
伊西斯冲着艾丽希点点头，态度异常春风和煦地应道：“我注定站在你这一边——”
这个回答却令艾丽希相当惊讶，以至于她当场反问了一句：“为什么？”
伊西斯柔柔弱弱地笑着：“因为我是……旧日啊！”
“旧日？”
艾丽希心头仿佛被猛地撞了一下，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伊西斯却渐渐敛了笑容，神情严肃，脸部线条开始变得刚硬，并郑重向艾丽希点了点头。
旧日——
区区两个字，却向她昭示了巨大的秘密，让她仿佛置身于时间与历史的长河中，能够短暂窥见这个世界的历史——
她在晋升为半神的时候曾经得到过提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神，力量来自于原初。
但祂们都是原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灵，人，动物——祂们在原初力量的加成之下，最后都成了神。
在漫长的时光中，神明也在不断诞生、陨落、合并、分裂……
权柄在不同的神祇手中交换、整合，经历了数千年，才逐渐演变成了今天艾丽希见到的这个样子。
而伊西斯回答的旧日，直接向艾丽希透露了一个真相：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的人们信仰的造物主，创造一切的神……原本是女神。
所以伊西斯才会在大河上游无人知道的小岛里，保留下那样一座神庙，祂会有不同于大众所知的尊名悄无声息地世代流传于上埃及女性们的口中——祂曾经拥有异乎寻常的力量。
或许，在埃及神话中，最早出现的那位造物主阿图姆，就是后来的伊西斯，而伊西斯就是阿图姆。
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里，对于伟大女性和母亲的崇拜，渐渐向拥有体力占优的男性转移，阿图姆的权柄被太阳神拉所篡夺，最终拉神顶替了阿图姆，伊西斯才成为今天的伊西斯。
当然，这一切都不确定，都是艾丽希的猜测。
唯一能够确定的，就只有旧日两个字。
艾丽希满眼惊愕，目瞪口呆地望向伊西斯女神，只见这位女神毫无架子地站在她面前，微笑着任凭她注视。
这一切解释了很多过去的疑团，比如说奥西里斯神为什么会拱手让出丰饶权柄，而转入冥界——
现在看起来这很明显，奥西里斯神理所当然是伊西斯女神的盟友。
但是，伊西斯女神既然有心从拉神手中夺取权柄，为什么选择了支持阿蒙这样一位新崛起的神明，而不是以伊西斯或者阿图姆的身份？
难道是因为阿蒙雌雄莫辨，男神女神的形象俱在？
艾丽希忍不住转头，望向已经和她一样，免除巨化，恢复为正常人身材的森穆特，后者正远远站着，面带微笑望着她与伊西斯女神交谈，没有任何上前打断的意思。
又或者，是伊西斯意识到了既成事实不可更改，或者历史的潮流终究无法推翻、再改变？
总之，艾丽希不是伊西斯，实在无法判断这位女神的用意，同时埃及又拥有过分厚重的历史，和太多未解的谜团。
既然对方不肯细说，艾丽希只好作罢。
她想要再度感谢一次伊西斯，需要感谢的神明还有天空女神努特，以及自称是耳廓狐半神的这位——
艾丽希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是不知该怎么证实。而且她内心恐怕也是拒绝相信的。
谁知就在这时，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突然发生了。
此前蹲在伊西斯身边，背对伊西斯在地上画圈圈的鹰首男神荷鲁斯，突然站起，走到伊西斯身后，突然伸出手，手中幻化出一枚利刃——
艾丽希的反应也快，她在看到那枚虚空中出现的长刀时，手中已经具现出屏障。
这座屏障正对着荷鲁斯手中长刀，护住了伊西斯。
但是荷鲁斯的长刀仿佛毫无阻碍，轻而易举地穿过艾丽希具现出的屏障，刷的一声——
伊西斯的脑袋顿时落地，骨碌骨碌地在地面上滚了几圈。
荷鲁斯顿时将手中长刀一丢，转身就走，背后生出巨大的鹰翼，瞬间已经成为空中的一个小点。
这一切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艾丽希眼睁睁地看着她所作出的努力，在荷鲁斯这样的真神面前如同莎草纸糊出的一般毫无作用。
再加上伊西斯的躯体直挺挺地立在艾丽希面前，一时间令她心胆俱裂，真正品尝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何等样的滋味——这竟然也能成为力量，这个世界真是太可怕了。
伊西斯女神……难道陨落了？
艾丽希伸出双手，自然而然地掩住口。
刚有一位实力雄厚的神明愿站在她这一边，马上就陨落了？
等到这如浪涛般铺天盖地的恐惧过去，艾丽希突然想起：她早该料到的——在她穿书时，压在那叠书本中的第二本《埃及神话》中，就记录过伊西斯与荷鲁斯之间的争端，那神话中确实记载着，荷鲁斯曾在暴怒之下，砍掉了伊西斯的脑袋①。
谁知伊西斯的身躯自行弯下腰去，将她的脑袋捡起来，伸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还整了整方向，以保证脖子不会歪，以及鼻尖朝向正前方。
“不好意思，我那个孩子太老实，太不会沟通了。”
伊西斯向艾丽希道了一声歉。
“我刚才使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试图控制太阳神拉。”
伊西斯向艾丽希解释。
艾丽希心中有数——名字。
“但这种方法使用之后有个副作用，我会变得异常狂妄，认为自己就是这个世间一切的主宰……”
艾丽希总算是吁出一口气，心想：女神还是很清醒的嘛！
的确，她现在回想起来，伊西斯在被荷鲁斯砍掉脑袋之前，眼神五官的确出现了一点点不对劲的情形，似乎有点得意……
嗯，不止是刚才，哪怕现在，伊西斯女神的五官，也还是有些扭曲变形。
看来伊西斯使用拉神的秘密名字这一武器之后，自身也会受到力量反噬。一击不中，就无法再继续攻击拉神。
“所以我和我的儿子荷鲁斯商量出了一个办法。每当我试用了那个方法，控制住太阳神拉之后，祂就会把我的脑袋砍掉，让我清醒清醒。”
艾丽希对此完全无语：这种让人清醒的方法……也只有您这对母子可以使用吧。
不过这也证实了，伊西斯与荷鲁斯应该是真正意义上的母子。
现在既然伊西斯选择了支持自己，艾丽希心想，她倒是不必再担心荷鲁斯会对自己不利了。
想到这里，伊西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笑着说：“尽快去收割属于你的红冠吧！”
转眼间，这位女神像是一幅突然被抽走的纸莎草画卷，从艾丽希面前突然消失。艾丽希面前只留下一片空旷悠远的天空。
“你说说看，说说看嘛——”
突然，艾丽希听见耳廓狐半神正在她身后追问森穆特。
森穆特脸色微红，相当无辜地反问：“您需要我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自己这种能力是哪里来的？”
艾丽希转过身来，刚好看见耳廓狐半神一脸好奇，正紧盯着森穆特追问。
“什么能力？”
森穆特一面向艾丽希投来求援的眼光，一面尴尬地试图逃避对方的问题。
“还什么能力？这需要我多说吗？”
艾丽希马上也明白过来。令耳廓狐半神倍感好奇的，是森穆特影响人心的能力——
她顿时嘴角上扬，双臂一抱站在这两位身边，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望着森穆特，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森穆特看见她这副模样，顿时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明明是你帮我实现的——”
艾丽希眼中的玩笑与俏皮却越来越浓，她灵活地瞥一眼耳廓狐半神，然后给森穆特使了个眼色。
“哦！”
耳廓狐半神突然流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转身便走。
森穆特将耳廓狐半神心中所有的好奇全都抹去了。

第258章
底比斯……
一年一度的阿蒙神祭祀庆典。
庆典举行的日子，正值上下埃及那场轰轰烈烈的大战刚刚平息。
上埃及人在这场大战中大获全胜。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家园，还分化了下埃及的大军。
因此这场庆典的气氛更加热烈，仪式更加隆重，上埃及各诺姆的代表从上埃及四面八方赶来，向阿蒙神，以及神之代表艾丽希奉上他们的崇敬与感激。
如今底比斯码头前的木栅栏已经被修复，栅栏放下，便在卡纳克神庙跟前拦出一道庞大而宁静的水面。
来自各地的船只满载着为阿蒙神准备的祭品，装饰着上埃及人最喜欢的百合花，缓缓从卡纳克神庙跟前驶过。
船上的人无一不面向阿蒙神殿的方向行礼鞠躬，有些人心中难免激动，在船上就已经忍耐不住，哭了出来——
战争快要结束了吧！
原属于上埃及的荣光就要被恢复了吧！
而他们这些来自各诺姆的普通人，实在是没想到竟能在这样一场战争中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庆典在这样的气氛中顺利举行，并且在底比斯十三人议事团提议向艾丽希奉上象征上埃及的白冠时达到了最顶点。
“高居神之左右的伟大女王，没有比您更适合接下这顶王冠的了。”
卡纳克神庙的神官菲林异常恭敬地向艾丽希行礼，并奉上那顶洁白高耸的白色冠冕。
这是整个底比斯、整个上埃及都向往已久的事——艾丽希本来的身份或许只是被法老抛弃的第一王妃。
可是自从她到了底比斯，她所做的一切，迅速确立了她作为神之代言的超然地位，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赢得了上埃及人们的心。
拥有这顶白冠——艾丽希当仁不让。
此时此刻，她正抱着原初婴孩，小公主欧奈，站在阿蒙神殿中阿蒙与穆特的神像跟前，见到菲林如此，顺利成章地颔首。
她身边的战神祭司南娜上前一步，接过菲林手中的白冠，转身向艾丽希走过来，准备将白冠交给艾丽希。
此刻，正像一只树懒般趴在艾丽希身上的小公主欧奈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将神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陪伴欧奈时间最多的乌拉尼娅快步上前，从艾丽希身上接过已经相当沉重的欧奈，立即开始哄孩子。
艾丽希却知道欧奈已经过了那个会因为哪里不舒服而突然痛哭的幼儿时期。这孩子如今出现这样的异状，只可能是——原初婴孩做出了预言。
她开口嘱咐南娜，吩咐保护神殿中的所有人。
自己则大踏步地走出阿蒙神殿，就着底比斯强烈的日光，手搭凉棚，向底比斯码头附近望去。
一直站在神殿中，混迹在人群里，悄然注视着艾丽希的森穆特，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底比斯码头前一派祥和景象，人们正在喜气洋洋地庆祝刚刚到来的胜利。
而艾丽希双眼瞳仁却突然一缩——
她在大河到底比斯码头之间的那段木栅栏外，看到了一段长长的黑色躯体，在水中不断翻滚着，突地跃出水面。
由于有木制栅栏的阻隔，底比斯码头跟前参加庆典的人们丝毫没有察觉已经近在咫尺的危险。他们兀自沉浸在欢畅与喜悦之中。
艾丽希瞬间离开了卡纳克神庙前的石阶，她巨化之后的庞大身体随之出现在大河上。
她双脚立于大河河床之中，大河之中湍急的流水至多只到艾丽希的小腿肚。
阿佩普从河水中腾起身体，却暂时被艾丽希这远胜于己的位格所完全压制，几下翻腾之后，将脑袋伏低于水中，只敢环绕着艾丽希的双脚缓缓游动。
而艾丽希手中却已经具现出一枚长而锋利的大剑。
她大喊一声：“你出来！”
空中不知哪里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真的想让我就这样出来？”
话音还未落，艾丽希一张姣好面孔已经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色血管一跳一跳。她脑海中嗡嗡直响，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就这样出来……就这样出来……
位格压制。
对方的位格是她目前无法企及的。
但是艾丽希没法儿不站出来——她身后是底比斯，她身后有从上埃及各诺姆齐聚到此来欢庆的普通人，她身后有她想保护的一切。
如果对方以半神和更高位格的形态出现，遭殃的将会是底比斯的普通人。
于是她冷静地开口：“你我之间此前确实有些争议，但都可以再谈，只是不能是在这里。”
“但如果你今天让底比斯的任何一人受到伤害，对不起，就都没的谈了。”
都是利益至上主义者，她相信对方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果然，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你说的！”
大河上空突然刮起狂暴的旋风，仿佛一条灰色巨大的水龙，正从大河中低头取水。
直到这时，欢聚于底比斯码头前的上埃及人们才注意到了那道木栅栏外面的景象。
人们惊恐地望着那枚巨大的水龙，一时间竟都呆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就在此刻，制造出这道水龙的旋风突然失踪了，被卷上半空的水柱突然之间没了动力，再度向大河内倾落。
大河上顿时掀起巨浪，白色泛着泡沫的水花从木制栅栏的另一头朝参加庆典的上埃及人们当头拍下，仿佛一场急雨，瞬间浇透了人们的热情。
旋风与水龙消失之后，大河河面再度恢复平静。而阿佩普和属于艾丽希的巨大形象全都消失不见了。
森穆特这时已经赶到大河岸边，金色的眼眸内映出大河上空荡荡的景象。
刚才他距离艾丽希的身影只差一步。
泳者之洞。
艾丽希睁开双眼，心想：果然是这里。
这是她和那位耳廓狐半神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然，依旧将那位称为半神已经不再合适。但艾丽希还是习惯性地在心里这么称呼。
她迅速向墙壁上人和各种动物的灵们打了个招呼，起身走出这座岩洞，望向背对她，站在洞口的那个身影。
“这里也不错，至少我们可以没有顾忌地好好谈一谈。”
站在艾丽希面前的，是一个身材健硕，皮肤呈古铜色的壮年男子，穿着皮制腰衣，蹬着一双系带软皮鞋。
他袒露着上半身，双肩与脊背上强健的肌肉给艾丽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唯一与这副形象显得不够协调的，是他头上顶着的那一窝乱发，似乎此人不修边幅到了极点。
他听见艾丽希的话，缓缓转过身，用那对明亮的蓝眼睛盯着艾丽希。
他今天没有显露出耳廓狐的半神形象。
少了那对长长的兽耳，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男子。但面目非常英俊，五官鲜明，令人难忘。
他的站姿令人感觉到他十二分的傲慢，那对湛蓝的眼眸却相当深沉。
而那堆不羁的乱草头发给他增添了一种狂放的气质，让这个男人显得既俊美又狂野。
艾丽希能够强烈感受到自己与对方强烈的位格差距。
在这一刻，艾丽希只觉得自己是这泳者之洞里一枚小小的尘埃，而对方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如果不是因为她生性强悍，不肯向他人低头。艾丽希觉得没准自己也会双膝一软，冲对方跪下来。
当初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神之眷者时，面对这位，就曾感受过这种差距。
如今艾丽希已经成为一名半神，面对这位，感觉竟然丝毫未变，依旧是天差地远的距离。
几乎令艾丽希有点气馁，她好不容易晋升为半神，却仿佛与对方依旧有着天壤之别——
神和半神，差别竟这么大。
艾丽希心中忍不住暗暗咋舌。
而对方似乎能看穿她的想法似的，抱着双臂仰天哈哈一笑，问她：“怎么样，后悔了吗？”
“都说半神已经拥有了一部分神性。但是，和神的距离就是这么遥远。”
“你放弃了一次能够成神的机会，好可惜哟！”
上次在太阳神拉神降于上埃及那座采石场时，艾丽希原本有机会能够借这次神降，毁灭下埃及的全部有生力量，从而收集足够的恐惧，晋升为神的。
这位耳廓狐半神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口中发出啧啧啧的声音，似乎在表示惋惜。
“我从不为已经发生的事后悔，我以为您这已经知道了。”
艾丽希平静地开口回应。
耳廓狐半神哈哈一笑，走进泳者之洞，来到艾丽希面前，凝望着她的双眼，依旧带着戏谑的口吻说：“那么我只好让你为今天跟我来这里而感到后悔了！”
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子，在靠近艾丽希时给她带来一种强悍的压迫感，令艾丽希不由自主地偏过头。
耳廓狐半神嘴角上扬，蓝色的眼睛瞬间发亮，似乎对自己的影响力感到很满意。
在这之后他却偏过脑袋，独自走进泳者之洞，立在洞中，静默地望着洞壁上绘制的那些形象。
“改变你的主意，带领上埃及人的大军和你这次收拢的下埃及军队，顺流而下，直捣赫利奥波利斯，直接毁掉拉神的神庙——这就是我今天让你来的目的。”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争议：这个建议耳廓狐半神向艾丽希提过，但被她拒绝了。
艾丽希站在他身后，沉默片刻，随后反问：“如果我不肯改变主意呢？”
耳廓狐半神听见这话，就像是一只被突然踩中了尾巴的猫，几乎跳起来猛地转身，望着艾丽希。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狂暴，那头乱发的存在和岩洞内逐渐激荡的气流为他增加了这种观感。
“你这个既软弱又专横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说这种话？”
软弱与专横——眼前这位暴怒之神送给艾丽希这一对看似相左的评价。

第259章
泳者之洞里气流骤起，艾丽希宛若站在席卷一切的狂风之中，细小的沙粒纷纷打在她面颊上，一道道虚幻的血线沿着她的面颊缓缓延伸，又随着她身体的迅速自我修复而消失不见。
艾丽希明白对方的愤怒从何而来。因此冷静地没有做出任何过激表示。
她与这位耳廓狐半神之间存在的争议，主要来自于与拉神的那场激战之后，对俘虏的安排和对上下埃及未来的规划。
当时艾丽希几乎将下埃及的全部兵力一锅端。但出人意料的是，她既没有像历代法老对待俘虏时那样，将这些人全部留在上埃及服苦役，也没有驱使他们作为马前卒，让他们回头去攻打下埃及。
艾丽希将这些人一分为二，一部分愿意改变信仰，转投阿蒙神的，留在上埃及，由索兰继续统帅；
另一部分不愿意改变，依旧信仰拉神，并且思念故土的，全部送归下埃及他们各自的诺姆——换句话说，就是回家种田。
这在上埃及人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不少人都不理解艾丽希这种做法，但最终都被艾丽希一一说服了。
所有人中，最反对艾丽希的，就是这位耳廓狐半神，他给艾丽希施加了很大的压力，要求艾丽希借着刚刚到手的十万大军，兵临下埃及。
他的目标很明确——赫利奥波利斯，耳廓狐半神的用意非常明显，兵贵神速，他想要艾丽希借着下埃及人新败的机会，逆转战局，上埃及人顺流而下，直接攻入下埃及。
不仅要拿下王都孟菲斯，更要攻克拉神的崇拜中心，赫利奥波利斯，打破太阳神的神坛，让这位老年神的神国，从此在神界的版图上消失。
但这个提议到了艾丽希那里，却每每被拒绝。
艾丽希认为如今上下埃及士兵经过接近两年的相持，都已经身心疲惫，十分厌战。上埃及各方面的补给也已经接近最低点，急需休养生息。
再者，下埃及人也有保卫故土的固有观念，当上埃及人大肆进攻的时候，下埃及人也同样会奋起反抗，就像是上埃及人曾经做过的那样。
要想在一两个月之间拿下孟菲斯，甚至拿下位置犹在孟菲斯北面的赫利奥波利斯，就像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了。
耳廓狐半神与艾丽希意见分歧，每次都是艾丽希强硬地拒绝了对方的观点，专断地为上埃及人做了决定。
所以耳廓狐半神在暴怒之际，骂艾丽希是既专断又软弱。
如今他再一次把艾丽希劫持到泳者之洞，再度施压，无非是想要艾丽希改变主意。
谁知艾丽希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断然拒绝，惹得这位当场暴怒。
在洞中狂风的呼啸中，艾丽希听见这位生性狂暴的神明如同野兽般嘶吼道：
“我之前对你百般容忍，就是为了能与拉神一战！”
“你当然可以！”
艾丽希站在狂风中，几乎无法睁眼，却毫不客气地开口回答，“如果你态度好一点，或许我和森穆特会愿意前往为你助阵。”
“但是你无法左右我的决定，更加无法擅自驱使那些选择相信我、追随我的普通人。”
“你——”
耳廓狐半神似乎被她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艾丽希耳边的旋风呼呼地绕着她直打转。
“女人，你活下来的代价，是成为法老，是成为神！”
突然，洞内呼啸的风陡然平息，四周安静得可怕。唯有耳廓狐半神一人的声音在这座岩洞里回荡。
“要么你成为法老，统一上下埃及；要么你成为真神，动摇太阳神拉的权位。”
耳廓狐半神就立在艾丽希对面，他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眸幽幽地盯着艾丽希，那副眼神让人看了心里忍不住发毛。
“而你，成神你也放弃，统一下埃及的大好机会你也不要——”
“你……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丽希一挑眉，马上想说：她可不是想要放弃，她只是在战略上先缓一缓而已。
她从来都不觉得把下埃及留给提洛斯和太阳神拉是件好事。
她甚至可以料想，下埃及这次战败之后，法老与太阳神会在下埃及境内大肆宣扬邪神阿蒙的恐怖与残忍，逼下埃及仅剩的平民们为了他们故土奋起抗击。
所以她才会选择把那些不愿归顺的下埃及士兵放归，让他们重新出现在乡亲们面前，告诉乡亲们们上埃及正在发生的一切，和他们所了解的真相。
艾丽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让壮劳力们回乡，从事生产。毕竟经历了两年的战争之后，下埃及再肥沃的土地也经不起折腾，眼看田地荒芜、路有饿殍，这惨状正在下埃及满眼，相信很快也会波及和影响到上埃及。
还是那句话：她要的是一个富庶而安定的埃及，而不是一个满目疮痍，人民流离失所，连四邻都无法抵御的埃及。
这些她曾反复尝试向耳廓狐半神解释，但对方就是不听。
他太心急于赫利奥波利斯了，似乎除了与拉神一战之外，他的神生就再无其他意义。
就在这时，艾丽希忽然看见眼前的耳廓狐半神嘴角向上扬起，竟凄然向艾丽希一笑。
艾丽希：……怎么回事？
只见这位耳廓狐半神突然向前迈上了两步，来到艾丽希面前，向她的面颊伸出手，轻轻撩起艾丽希鬓边散落的一两绺黑发，小心为她别到耳后。
这个场面看似旖旎，但艾丽希心里有苦说不出。
她几乎完全被这位狂暴之神的位格所压制，几乎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对方轻轻地将自己散落的头发理好，随后用那对深邃的蓝色眼眸，痴痴怔怔地望向自己，眼神晦暗不明，似乎正掩饰着许多情绪。
瞬间，艾丽希心里涌起各种念头，她甚至在想：难道这位神明见与自己的分歧无法解决。因此亲身上阵，使用起美人计，不美神计？
她眼神随意向地面上一瞥，就看见另一个身影出现在泳者之洞的洞口。洞外的日光已经西斜，让来人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来人棕发金眸，正是担心艾丽希的安危，追随她到此的森穆特。
艾丽希突然紧张起来，她很想对面前这男人大喊一声：“你无耻！”
在森穆特面前如此表现，是故意的吧？
她眼里的紧张与愤怒瞬间调动了耳廓狐半神的兴奋情绪，他继续伸手，将艾丽希柔而韧的黑色长发卷在手指上，眼神专注，手上则卷了又松，松了又卷。
“不如，你做我的神之妻吧！”
他在她耳边开口，呵出轻柔的气息，轻轻触碰她的耳廓。
艾丽希的身形似被定住了，完全不能移动。
她心头却猛地一紧：终于……这位终于开口承认了他的位格，不，应该称呼他为祂了。
“这一样可以让你成神。”
“不用你再辛辛苦苦地积攒功勋，也不用你想尽办法去打理埃及这片土地——”
“你从此可以养尊处优地生活，享受永无止境的寿命，你可以轻轻松松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信徒的膜拜，却无须日夜操劳，过问理会他们的生计。”
“你或许想问这和你昔日在那个愚蠢法老身边的宠妃生涯有什么不同……”
耳廓狐半神的指尖终于触及艾丽希面颊上的皮肤，触感颇为奇特，刚开始像是针扎一般刺痛，接着痛感消失，渐渐变为酥酥麻麻痒痒。
的确，在祂触碰艾丽希之前的那一刻，艾丽希的确正于心中嗤之以鼻，心想对方描述的那种生活，和她原身在宫廷里过的米虫生活又有什么分别。
“那就是，我只有你一个神之妻。在陨落之前，我都不会再看其她雌性生物一眼，更加不会把你从第一王妃的位置上拖下来，转而去追求别的女神。”
耳廓狐半神说到这里，眼神显得颇为兴奋，似乎认定了艾丽希人生的一大恨事就是被法老所抛弃。
艾丽希眼神转向从洞外延伸至洞穴深处的那道影子。她的眼神变幻马上被耳廓狐半神所捕捉。
耳廓狐半神站定了，向来人的方向偏头，瞥了一眼，晓得对方只是个位格远逊自己的半神。
于是祂继续转头看向艾丽希。
“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森穆特，不是吗？”
“你根本不在乎他。”
艾丽希一挑眉，知道对方先是求娶，然后当面挑拨，用心险恶。
“你如果真的对他有一分一毫的感情，你早就要了他了——”
“他是你孩子的父亲，是忍受了巨大痛苦，帮你生下原初婴孩的人。”
“他对你的心意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有你一个人不觉得。”
艾丽希眉头皱起：她并不是不觉得，正相反，她抗拒接受。
她不适合亲密关系，也不适合接纳感情。
但她听见耳廓狐半神说这样的话，依旧紧张而不悦——
因为，森穆特是无辜的，至少他不应该当面承受这样的痛苦与折辱。
“所以，不要再和他牵牵扯扯，做我的神之妻，我让你成为神，让你得偿一切所愿，让你享受这世间最极致的畅快，让你的本性不再受任何拘束，一切只剩下畅快……”
祂的手突然伸向艾丽希的纤腰，祂的面颊与她的贴得很近，以至于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感受到了炽热的温度。
祂粗重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响起，他在向她发出邀请——成为神的邀请。
半神与神明的结合，的确可以造就一位新神。
她感受到了力量与迷醉，祂的确是为她倾倒的，却又放肆而凶狠地控制着她，甚至不让她心中生出任何抗拒的念头——
艾丽希感觉自己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紧接着是狂乱而亲昵的想法尽数灌输进入，她心中渐渐地滋生出放弃的念头：为什么要抗拒呢？这难道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奇遇吗？
成为神的奇遇。
她的姿态至此一点点软化，她一点一点地别过头，再也难看见森穆特的身影拖在地面上的影子。
耳廓狐半神因此越发得意，泳者之洞内的气息也因此更加狂躁而混乱。
直到突然间艾丽希开口，问她对面的这位混乱之神：“你这么做，只是因为我让你想起奈芙蒂斯女神吗？”
耳廓狐半神，或者说，邪神塞特，顿时身体僵硬，整个神木然定在原地，不曾留意他眼前娇艳美好的女子瞬间化作了只一株沙漠中生长的荆棘，遍身都是刺。

第260章
森穆特跟随艾丽希来到泳者之洞——
这也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艾丽希第一次晋升就在这里，她那一次被劫持至此就与某位邪神有关。那次森穆特随后赶到，救了艾丽希的燃眉之急。
但他从未细想过，她与那位以耳廓狐为形态的神/半神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来到这里之后也并没有打断洞中那两位的交流，只是默默立于洞口，冷眼旁观。
然而异乎常人的天赋能够让他直接感受到双方同时的心理变化。
成神？
成为神之妻，从而一举迈入那个最难迈过的门槛，得偿夙愿？
森穆特惊呆在原地。
他从未想到，对方竟然会以此为筹码，诱惑艾丽希。
他很清楚：艾丽希独自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成神。
此时此刻，森穆特真的有些吃不准，艾丽希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或许这对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难以抵御的诱惑？成为一位神祇的妻子，从而获得神的位格。
这位神明英俊、大胆、狂妄，虽然祂有时会显露出相当糟糕的形象，但是祂始终都是一位极有魅力的神明。
随即森穆特感受到了担心——艾丽希在担心他。
担心他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吗？
森穆特苦笑，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这世上，从没有人生来就欠着他人。因此也没有哪个人生来就必须爱另一个人的。
生来孤独，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用回避屏蔽内心的森穆特，他从不敢奢望过多，尤其不敢奢望艾丽希能够回首凝望，将视线停留在他这里。
只是心里到底有些不甘，这种不甘在心里酝酿的时候久了，就成为滋味悠长的苦酒，抿一口，不用旁人，森穆特自己先醉了。
随即洞中的风景开始转旖旎，森穆特有考虑自己是否该回避。
然而某些话听着耳中实在是过分伤人：他的的确确是毫无保留，甘愿为艾丽希付出所有。但是她对于自己的态度永远是若即若离。
旁人或许觉得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伙伴，他是艾丽希最为器重的副手，能够分享一切的密友，他们甚至常年住在同一座院落里……但他知道艾丽希与他之间始终存在距离。
她和他，他们之中似乎存在一条深不见底的壕沟，令他们能够相互对视彼此的心灵，却始终无法靠近，毫无距离地走在一起。
这对于普通人，或许还会期待着时间能够弥合这道裂痕。
但是塞特却说中了最伤人的地方：如果她真的对他有意，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他为她付出良多，她却始终不肯接受，只能说明：她对他根本不在乎。
一旦想到这里，森穆特心中就像是慢慢升起一团火焰，在心底肆意炽烈。
这种痛苦在他表面一无表现，唯有在他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形成两团火苗，不断跳动。
烈焰焚心固然令他倍感痛苦，但同时也有一股清明迅速于他心中蔓延——
因为，他突然感受到了她的冷静与嘲弄：冷静地认识到塞特的挑拨与控制，却又嘲弄塞特的自作多情。
痛苦折磨内心的烈焰瞬间灭尽，只剩一星半点将熄未熄。
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温柔：她怎会对他不在乎？
他分明记得日前在太阳神神降到来之前，她那一刹那的回眸，一瞬间的关切……
只是不到这种最危急的时刻，她绝不愿意将这种在乎流露出半点。
但对于森穆特而言，如果他连这都感受不到，那他就……
森穆特突然唇角上扬，难以自持地低声笑了起来。
他已经感知艾丽希与某一株植物突然互换了位置，此刻塞特深情款款揽着的，只是一枚长满荆棘的低矮灌木而已。
这是原初种子的能力。
他对艾丽希心生佩服：要知道，想要从这泳者之洞附近的荒漠中找到一枚这样的灌木，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
也就是近年来附近的居民致力于改造荒漠，认真种植各种植被，才有了今天艾丽希使用原初种子，果断从塞特这位邪神那里脱身的机会。
艾丽希用原初种子脱身，却没有立刻远遁，而是马上出现在森穆特身边，两人并肩，同时面对着昔日盟友耳廓狐半神，或者现在应该称呼祂为——沙漠与混乱之神，塞特。
这位邪神在埃及非常有名，祂几乎等同于邪恶与混乱。
在神话里，祂亲手杀害兄长奥西里斯，迫害兄长的遗孀伊西斯和遗腹子荷鲁斯，抢夺应属于祂们的权柄。
在这个世界的现实中，祂掌握着沙漠与混乱权柄，能够随时随地挑起混乱与纷争。
而麾下的凶兽阿佩普破坏力极强，甚至连艾丽希与森穆特，也没少间接受到这位带来的伤害。
但是这位却故意为自己降格，甚至不惜做戏伪装，刻意接近艾丽希，与她合作。
艾丽希从来都很有自知之明，她绝对不会自大到是因为自己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才赢得了这位邪神的好感，争着抢着也要与自己合作。
因此艾丽希才会向塞特抛出这个个疑问：“只是因为我让你想起奈芙蒂斯女神吗？”
在这一瞬间，艾丽希所承受的位格压制出现了短暂的放松。她感到对方心中似乎出现了思绪的断点，情感上的空白。
也就是说，她这一句话狠狠地戳中了塞特的痛点。
所以才给了她借助原初种子逃生的机会。
而她顺利逃脱塞特的控制之后，再回头看，这位邪神竟然没有顺势追来，而是立在岩洞内，失魂落魄地盯着他面前的那一株荆棘，甚至伸手去触碰。
荆棘上的刺于是一起扎进了塞特的身体。
对于神明而言，这种施加于肉身之上的痛楚自然毫无影响。
但是塞特却突然闭上了眼，并且轻轻地笑出了声。
仿佛指尖的刺痛陡然将他从沉醉的幻象中唤醒。
“哈哈哈——”
笑声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强共情者森穆特一听之下，已经红了眼眶。
就连艾丽希这样面冷心硬的，听着如此痛苦的笑声，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恻然。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
艾丽希喃喃开口，终于还是略过了奈芙蒂斯女神的名字。
按照埃及神话，奈芙蒂斯女神是塞特的妻子。
但是后来这位女神与奥西里斯有了私情。于是离开塞特，与伊西斯一道，二女共事一夫。伊西斯有好大儿荷鲁斯，奈芙蒂斯女神则生下了冥神阿努比斯。
如此看来，塞特痛恨奥西里斯，并非嫉妒兄长样样都好，而确实是有夺妻之恨。
从上一次神降时看祂与伊西斯之间的关系，也很自然，没见这一对嫂子与小叔之间又多大的矛盾。
只是不知道塞特为什么如此痛恨拉神。
回想塞特所做的一切：将她劫持到此，点拨她开启信仰之路，给她合适的空间让她晋升为神之使者，却又处心积虑地要抢夺原初婴孩……
或许这正是因为塞特对她本人并没有直接的好恶，祂的目的在于太阳神拉。
但凡能够联手对抗太阳神拉的，祂一概都不放过。
“我不是故意想要刺探您的——”
“但是为了以后可能还有的合作，我还是想要问个清楚。”
艾丽希并不是喜欢八卦的人，更加不喜欢将八卦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艾丽希站在森穆特身边，两人的双手紧紧挽着，两人的阿苏特灵感在彼此提醒：一有异动，艾丽希就会带着森穆特马上远遁，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然而尽管艾丽希百般提防，塞特却并没有显示出想要发起攻击的样子。
泳者之洞中，原本被塞特的狂暴气息所压制的灵，此刻从蛰伏的状态中慢慢恢复过来，开始活动。
它们渐渐聚在塞特身边，默默地看着。有些灵会愿意上前，轻轻地抱住塞特的头或者肩膀，似乎在努力给祂安慰——
这些灵与塞特的关系似乎还不错，以及……邪神竟然也是需要安慰的。
艾丽希忽然觉得此前对埃及神明们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些。
“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塞特低着头，语气中没什么起伏地问艾丽希。
“以前只是有隐隐约约的感觉，是神降那天彻底意识到的。”
以前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到奇怪。比如耳廓狐半神为什么会那么义正辞严、情绪激动地维护塞特。
但在太阳神拉降临上埃及大地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位神明，能熟练地变化出那么多妖兽的形态，更别提祂曾经短暂地化为混乱的化身阿佩普。
“嗯，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也比我想象得更有耐心。”
塞特依旧立在泳者之洞中，面对艾丽希突然间幻化而成的那枚荆棘，苦笑着说：“现在，我……多希望你能将刚才的幻象多维持一会儿啊……”
祂竟在缅怀刚才把艾丽希当成是奈芙蒂斯的时刻。
“如果你刚才没有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现在应该依旧是你的盟友，在和你一起，心平气和地商议埃及的前途。”
塞特一时语塞，沉默许久之后，他开口说：“对不起……”
“我追忆起亡妻，想到了很多事。”
塞特话音刚落，艾丽希与森穆特同时流露出惊讶万分的神情。
难道奈芙蒂斯女神已经陨落了？
这不可能……艾丽希回想，当初第一批向她抛出橄榄枝的神明里，分明就有奈芙蒂斯女神啊！

第261章
奈芙蒂斯女神，掌握着相对比较奇特的权柄，是庙宇和死者的守护神。
这足以证明祂是一位晚生的神祇，至少是等到人类开始修建神庙之后才出现的神。而祂的死者权柄，应当来自祂二婚的对象，冥界之主奥西里斯。
作为九柱神之一，在其祂神明都掌管着光明和天地风雨的时候，奈芙蒂斯女神的权柄就显得非常独特。
而祂本人与有妇之夫奥西里斯的婚外情，也成了埃及神话中为数不多的男女情感类八卦。
此刻艾丽希看着塞特的样子，心中多多少少还是生出了一点怜悯。
“奈芙蒂斯是我的妻子。”
“我刚刚见到祂的时候，祂真的很美，很美……”
“艾丽希，你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美人……但要说实在话，你与祂，还有不小的差距。”
这话从塞特口中说出来，艾丽希忍不住扬起眉毛，油然神往，想象奈芙蒂斯是怎样一位冠绝天下的美人。
森穆特却在她身边，安静看着她的侧脸，似乎觉得只要看着艾丽希，就已经看见了世间最完美的人物。
“祂先成为我的妻子，然后成的神明。”
艾丽希心想：这解释了奈芙蒂斯为什么只拿到了神庙权柄。估计那时众神已经把世间的权力瓜分得不剩什么了。
“而祂的美貌，也得到了众神的青睐。”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曾有一段时间，被拉神用于征伐，执掌混乱。在那段时间里，我不遗余力地为我们伟大的太阳神东奔西走，讨伐敌对者——或许我过于卖力了，等到我回头。我发现，我已经被我交付了全部信任的太阳神拉认定为邪神。”
艾丽希与森穆特一时都默然。
他们都没有尝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伤害，一时都无法彻底理解对方的痛苦与仇恨从何而来。
谁知这还不是全部。
“为了让我有理由被讨伐，进一步变得邪异，祂这道貌岸然的家伙，竟然安排了我的妻子去引诱奥西里斯——”
艾丽希一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森穆特在她身旁，更是直接潸然泪下，他已经完全从塞特心中，品尝到了这种双重背叛所带来的巨大伤害。
“在得知此事以后我去向奥西里斯寻仇，才有了你们后来知道的那些故事。”
祂说的，当然是指塞特谋杀奥西里斯，将祂大卸八块抛入尼罗河的故事。
当然，后世对这些神话多有附会，生生编造出塞特将奥西里斯骗入一具人形木盒，再将其杀害的事。
艾丽希第一次遇见塞特的时候，塞特就曾经澄清过。但或许塞特确实因此而杀了奥西里斯。
只不过那不是一场手段残忍的谋杀，而是一场光明正大的寻仇而已。
“太阳神拉根据此事，坐实了我是邪恶的神明，并将我驱逐出埃及，来到西方的漫漫沙漠里。”
“祂又扶植了伊西斯的儿子荷鲁斯，扶植祂做埃及的统治者；同时又复活奥西里斯，让祂执掌冥界。”
“在整件事中，最受伤害的人是我和伊西斯。”
“伊西斯什么话都没说，因为祂是旧日，无时不刻不受太阳神的压制。”
“而我，在沙漠边缘徘徊了无数个日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复仇。直到我等来了我的妻子——”
“祂来见我，是因为怀了奥西里斯的孩子。”
“祂有预感，祂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就是她陨落的时候。祂说祂心中愧疚，因此愿将在人世的最后时刻留给我。”
“而我……没有接受。”
塞特说出没有接受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嘶哑，双肩颤抖，几乎无法继续。
世间最缺的是后悔药，如果早知一时意气的后果，世上绝不该有那么多的遗憾。
“祂最后回到拉神的身边，生下了阿努比斯。如同祂自己所预料的，祂在生下阿努比斯之后陨落。”
塞特相当艰难地叙述完奈芙蒂斯的生平，艾丽希却很疑惑地再问一句：“可是世人却都认为奈芙蒂斯女神依旧在世，从未陨落……这是因为奥西里斯神的缘故吗？”
既然奥西里斯执掌冥界，要帮助奈芙蒂斯复活，应该还是有可能的吧？
“我妻已陨落，现在的奈芙蒂斯，名义上存在，权柄却由拉神代管。”
塞特向艾丽希解释。
一听到这里，艾丽希突然感到全身一阵恶寒。
没想到奈芙蒂斯女神……现在竟然是太阳神拉的马甲？
当初她选择成为阿蒙眷者的时候，万一脑子哪根筋搭错了，申请成为奈芙蒂斯的眷者，那么也就成为了拉神的眷者。
想到拉神对待塞特、塞赫梅特、哈托尔和奈芙蒂斯等神明的手段，艾丽希忍不住后怕。
当初她有更大几率成为太阳神拉的眷者。
如果不是她拒绝向提洛斯讨好献媚，乖乖做一个宠妃，没准就会成为太阳神培养出的又一位炮灰。
至此，她已经完全了解了塞特想要兵贵神速，拿下赫利奥波利斯的动机——祂有足够的理由恨。
“现在我能完全理解您对我的愤怒……”
艾丽希斟酌着开口。
“您的这些往事，是我以前不曾了解的。”
“但是我也希望您能理解，我安排这一切的出发点不是某一位神明的好恶，而是整个埃及的利益。”
她不能因为一位盟友的仇恨而改变自己的整个计划。
艾丽希并没有把握能这么轻飘飘地就说服塞特。
没想到塞特却背对他们两人，意兴阑珊地随便挥了挥手。
对往事的感怀似乎唤回了这位混乱之神的理性。
“你也没错——”
“你就是阿蒙，阿蒙就是你，上埃及的未来掌握在你手里，我只是因为眼前利益而站在你身边的合作伙伴，能给你意见，但是不可能替你做决定。”
“感谢您的理解……”
艾丽希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
她其实很想再说些什么，想向这位邪神做个保证，她不会放任太阳神拉继续掌控下埃及，继续不把普通人当人。
然而她又不觉得自己这个位格尚且天差地远的半神，可以对一位经历了数千年时光的邪神保证什么。
“算了……反正以后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们。”
塞特懒洋洋地冒出了一句，再度恢复了昔日初见艾丽希时所习惯使用的语气口吻。
“但期盼你们两位永远不需要彼此背刺、相互伤害。”
临别时这位邪神送上这句别致的祝福，让艾丽希差点没忍住想要反讽回来，被森穆特轻轻地摇手，总算是忍了回去。
艾丽希看了身边褐发金眸的男子一眼，料想塞特的祝福必然会成真。
因为世界上没有比他们两人更了解彼此的了，往对方背后捅刀子不啻于跟自己过不去，这种傻瓜行径，无论是她艾丽希，还是曾经的埃及神童，知识与智慧之神的追随者，大聪明人森穆特，都不会去做的。
不知为何，她却将森穆特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似乎是塞特失去奈芙蒂斯的痛苦令她颇有几分感同身受，她不能接受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森穆特也是一样，金眸温柔，右手紧紧扣住艾丽希。
两人旋即离开泳者之洞。
艾丽希与森穆特都有一百种方法能够迅速离开这里，返回底比斯，继续参加那里为阿蒙神举行的盛典。
但她和森穆特出奇地很默契，两人双手互握，肩并着肩，在这荒漠中漫步，小心地感受稍稍蕴含几分水汽的风从脸上轻轻拂过。
艾丽希当年种下的梦依旧在——
人们依旧正循着梦里的样子，缓慢地改变荒漠，建设他们的未来。
出奇的是，掌握着荒漠权柄的塞特，竟然没有干预人们的这种改变。
“你……”
艾丽希刚想开口，要对森穆特说些什么。
忽见面前仿佛一卷一卷的纸莎草画卷铺开，在她和森穆特面前幻化出人形。
来者是邪神塞特。
“哟，以后这么快就结束啦？”
艾丽希拿塞特开玩笑——谁让祂刚刚说大话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两人的？
塞特冲她一翻白眼。
“我只是刚好想起来一件事，觉得没准会对你有点用。”
“请说——”
艾丽希立即肃容，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塞特说对她有用，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如果你真的想，在不折损大量人手的情况下，一举拿下下埃及，统一整个国度，你或许可以考虑掌握那件原初物品。”
“什么？”
艾丽希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森穆特的手，并且完全没留意到对方一闪而过的失落表情。
“哪一件原初物品？”
她还没开启的原初物品已经没几件，其中事先答应了要与赫梯王子卡尔夏共同探索的那件时间之石，应该不具备塞特所说的那种能力。
“原初瀑布。”塞特依旧用懒洋洋的语气回答道。
“知道纳迈尔吗？”
艾丽希连忙点头。
这能不知道吗？第一位统一上下埃及的法老。
“据说他统一上下埃及，就是借助了原初瀑布的能力。”
“这样啊……”
艾丽希忍不住对这件神秘的原初物品悠然神往起来。
“听说这件原初物品的线索就在这里附近。”
塞特说完这句，突然向艾丽希眨了眨右眼，嘴角向上扬起，一副当着男伴的面与女人的轻佻模样。很难想象祂刚刚才曾经那样沉痛地回顾那般不堪的往事。
或许，唯恐天下不乱，才是祂这混乱之神的本性。

第262章
关于原初瀑布的线索在荒漠中？
艾丽希闻言皱起眉头，而森穆特眼中迅速扫过各种细小的金色符号。
片刻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疑惑地说：“这不对啊！”
瀑布与荒漠的关联在哪里？
艾丽希想得更远些，她想起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在上万年前的湿润时期曾经照样遍地葱郁，湖泊如镜——可是塞特提到了纳迈尔。
纳迈尔所处的年代，距离艾丽希所在的时代不过两千多年。
那时泳者之洞里早已不见泳者，能帮助纳迈尔统一上下埃及的原初瀑布，怎么可能和眼前的荒漠搭上干系？
两人被塞特提供的线索瞬时绕晕。塞特自己却哈哈一笑，扭头转身，如同被抽走的纸莎草卷，堂而皇之地于两人眼前消失。
艾丽希与森穆特在泳者之洞附近搜寻一阵，又与在附近大漠中渐渐站稳脚跟的乡民们交谈询问，都没有听说任何关于原初瀑布的传说。
艾丽希当即决定，迅速赶回底比斯——免得那里的人们为刚刚戴上白冠却又马上消失的女王着急不已。
回到底比斯，安抚上埃及人之后，艾丽希再次召开了战时会议。
这一次的会议她请来了远在赫梯的盟友，摄政王子卡尔夏。
将上下埃及内战的阶段性成果通知盟友，这在艾丽希看来是应有之义。
谁知对视之门的另一边，卡尔夏抱着双臂笑道：“我说，艾丽希，如果不是你今天叫上了我，我可能都以为你的上埃及已经战败了。”
艾丽希：……什么？
她料到法老返回孟菲斯会欺骗世人。但没想到他撒起弥天大谎来这么厉害。
按照卡尔夏的说法，法老一返回孟菲斯，就通知各国在孟菲斯暂驻的使节：法老刚刚取得了对上埃及的决定性胜利。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求各国不遗余力地支持法老，免得等到法老统一了全国，回过头再与邻国们不对付。
而艾丽希从她留在孟菲斯的两个眷者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法老打开了属于法老的司库，将埃及王室储藏多年的珍宝全部拿出来，并要求各神庙也都同样照办。
这位国王要求下埃及所有贵族将所掌握的所有侍从和农奴全部召集到一起，将各大神庙的神官与神侍全部召集到一起，命他们尽快赶往上下埃及边境。
因此，在上埃及人看来，法老输掉了所有下埃及军队，正在做垂死挣扎最后一搏。
而在孟菲斯人看来，下埃及距离攻克上埃及、统一全国只剩一步之遥。
提洛斯的样子其实是一副要将最后一枚砝码也推上天平的样子。
艾丽希：……法老这是疯了？非得榨干下埃及最后一点点人力，也要保住他那顶可怜的红冠吗？
一时她回忆起当初在采石场伪装而成的底比斯看到的法老，心里顿时有些恍然：提洛斯想必身不由己，他当时固然可以当众开跑太阳船，借此向自己示警；
可一旦回到孟菲斯，就继续成为那个处处受人摆布的傀儡。
可恶的太阳神拉，可恶而又可悲的法老。
艾丽希感受到了压力——或许塞特是对的，她不应该留给下埃及喘息之机的。应该在结束与太阳神拉的神战之后，立即越过边界，杀向孟菲斯。
但这个机会已经逝去，以艾丽希从不后悔的个性，她不会思考过去怎样，只会考虑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采用什么战略，才能为整个埃及争取最大利益。
这样看来，开启原初瀑布确实是最优解。
于是艾丽希感谢了对视之门中的卡尔夏，向他郑重告别，然后向余下的与会者开口询问：“各位，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原初瀑布？”
“原初瀑布？”
菲林等人相互看看，都疑惑地摇了摇头。
“又或是纳迈尔……”艾丽希想了想改口再问，“你们有谁了解纳迈尔是如何统一上下埃及的？”
这涉及两千年多前的上下埃及战争与最古老的埃及王室。
哪怕是最博闻广见的人，此刻也都只能以沉默回应艾丽希。
传闻中，一统全国的纳迈尔就像是一位神祇般从天而降，上下埃及眨眼间就完全统一，被置于他一人的统治之下。
大概就因为这个，所有的法老才会都被认为是行走于世间的神。
“艾丽希大人，我从没有听说过原初瀑布，但是……”
乌陶人的首领，艾丽希的贴身护卫之一，肤色黝深的萨提里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河上的瀑布却不少，无论是埃及境内还是努比亚人那里，总共有六座。”
萨提里说着，坐在他身边的几个上埃及人已经流露出明显异样的神色。
这是因为尼罗河上游的六道瀑布，权属一直不明。哪几道是属于埃及的，哪几道属于努比亚，界线究竟在哪儿，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个定论。
萨提里出身努比亚的乌陶部族，但现在已选择追随艾丽希。所以他在言语里故意模糊了这一点。
菲林等人对此很不满，毕竟当初上埃及人曾一直打到努比亚境内，将六座瀑布都收入囊中。这六座瀑布，理应都属于埃及人。
但现在两国成了友好邻邦，而萨提里又是艾丽希的贴身护卫，无论他们多不满都不能说什么。
艾丽希顿时来了兴趣，一挥手具现出巨大虚幻的立体地形图，对萨提里笑道：“说说看——”
等到艾丽希亲身来到大河上游第一瀑布跟前，才意识到，这座闻名于世的瀑布，或许根本不能算是后世意义上的瀑布。
它更接近于现代意义上的峡谷，或者说是一片险峻的河滩。
这座河滩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岩石，将汹涌而至的大河河水撕裂成为一绺一绺湍急的水流。
艾丽希与森穆特并肩站立于瀑布中央一块凸出水面的巨石上，观察四周的环境，以便找出任何一点关于原初瀑布的线索。
很快艾丽希做出判断——这里几乎完全无法行船。
一向被埃及人用作运输主干道的大河在这里完全断航。因为这里岩石与岩石之间的水道过于狭窄，而水流又过于湍急。
哪怕是最精明的水手驾驶着最灵巧的纸莎草船，都无法通过这片险滩。
大概也因为这个，远古时代的埃及人把第一瀑布看作是尼罗河的源头。
因为他们驾着船来到这里便在巨石间涌出的激流面前望而却步。
后来，逐渐成长起来的埃及人勇敢地徒步越过第一瀑布，他们随即发现了第二瀑布第三瀑布……
甚至与努比亚人开战，征服那里的部族，从那里掠夺回大量的黄金和象牙。
但是，埃及人依旧需要徒步穿越这些天险。
大河上的瀑布，是神赐予努比亚的天然屏障，也是对埃及人的天然考验。
即便到了艾丽希所在的时代，她也只是让菲林等人安排领航者与水手驾驶飞空艇，越过这片险峻的河滩——第一瀑布依旧是不可通航的。
此时此刻，面对眼前的壮美景观，艾丽希只听森穆特在自己身边感慨：“难怪，久远年代里埃及人来到这里，理所当然地认为大河之水来自于创造一切的造物主，来自原初。”
“你是说，来自原初？”艾丽希忍不住追问。
森穆特温和地点头，眼神不曾离开面前宏大而壮美的自然，口中却回答艾丽希的问题：“确实有这样的传说。”
“那，萨卡拉行宫的地下……”
艾丽希提醒森穆特，传说那里也通往原初。
最出奇的是，那时艾丽希与森穆特带人避入先代女法老的地下陵墓，在那里，从大河上游而来的滚滚洪峰能够直接灌入另一条岔道连接着的原初。
而原初却似乎永远不满。
艾丽希难免发散了想象，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萨卡拉行宫的地下，与第一瀑布都通往原初，那么它们就是彼此连同的。
这样一来，当初从萨卡拉灌下的洪水，转眼又从第一瀑布处涌出来……
形成循环，那次大河泛滥的水量就丝毫不曾减少——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艾丽希一面想，一面跳上一块巨石，伸脚跺一跺，然后双脚并拢，再跳一跳，似乎想听听脚下有没有异响。
“艾丽希，你真的想在这里找到原初？”
森穆特从她背后赶来，跃上同一块巨岩——因为那枚巨岩顶端狭小，森穆特不得不伸出手臂，扶了扶艾丽希的纤腰，帮助自己和她同时站稳。
艾丽希却像是没察觉到森穆特的靠近，她一张脸显得红扑扑的，情绪则略显焦躁不受控制。
“你听——”
她微微偏头，姿态专注，凝固于空中。
森穆特悚然变色，因为他没有听到任何特别的动静。
空中激荡着大河穿越第一瀑布时滔滔的流水声，远处偶然有飞鸟从这道峡谷河滩上振翅飞过，发出嘹亮的鸣叫，除此之外再无其余非自然的声响。
本来，这里就远离任何城市，也不是商路经过的地点，很少有人的踪迹。
艾丽希却支起耳朵，全神贯注地静听。
“你听见了吗？”
于大河无休无止的流水声中，艾丽希似乎听见了召唤。
她突然面露喜色，转过头去看森穆特：“是原初，我听到原初在向我打招呼，在召唤我——”
森穆特一怔，面颊上忽然全无血色，极其苍白。
艾丽希却像一条从河水中跃出的游鱼一般，滑不留手，从森穆特怀中一溜即出，直接巨化，成为能够稳稳站立于水中的巨型灵体，然后低下头，开始一片巨石、一片巨石地寻找。
她在寻找通往原初的入口。
找到入口，就等于开启了原初瀑布。

第263章
森穆特默然注视着远处艾丽希高大而虚幻的背影，低声询问：“艾丽希，你想找到原初吗？”
他不需要等到艾丽希的回答，就已经体察到对方内心强烈的反馈。
“想的，我想要的。”
好奇心伴随着坚定的渴望，顷刻间感染了森穆特的内心。
她想要的——
森穆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深知她渴望着什么。
她从不痴迷于散发馥郁香气的昂贵油膏，也不想要法老的王妃才有资格佩戴的精巧首饰。
她不痴迷于权力或者王冠。
但在这种时候，不管是为了埃及还是为了她自己，艾丽希都是不会退缩的。
这褐发金眸的男人一时间苦笑，望着立在湍急的河水中摇摇晃晃地保持着平衡，却认认真真地一处一处找寻任何特异之处的女人。
“你是知道我的……”
森穆特喃喃地说，“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哪怕是去摘天上的星星——
“我或许能尝试去影响原初，让通往原初的道路自主出现在你面前。”
这一回他大声告诉艾丽希。
艾丽希闻言大喜。
她瞬间撤回了巨化后的形象，重新恢复为能与森穆特四目相对的真实本体，面带笑容，站在森穆特面前。
森穆特知道他没有能力抵抗这种笑容。
“厉害啊你！”
艾丽希伸出拳头，轻轻在森穆特胸前捶了一下，顽皮笑道：“每次都是你不遗余力地帮我，但凡你有什么想要的，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好让我来帮你。”
“好——”
森穆特用他最惯常的温煦笑容回应艾丽希。
紧接着他垂下眼帘，凝聚精神，试图感知原初。
但是他深心里依旧在回荡着艾丽希的话：
但凡你有什么想要的……
他从不曾拥有对任何凡俗的特别渴望，一生无欲无求。
但此刻森穆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如果有一件事物是他真正想要的，那就是她无疑。
于是，内心一簇细细的火焰再次蹿上来。森穆特于他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强烈而专断的意愿。这种意愿如此强烈，竟隐隐有些不受控制。
他吃了一惊，迅速收束心神，忘掉渴望，全神贯注地尝试影响原初。
与艾丽希不一样，他并不能直接感受到原初的存在。
但既然艾丽希能够听到原初的召唤，那么它就理应在附近。
森穆特没去管为什么这原初没有出现在自己的意识里，他只管试图去影响对方——
艾丽希从森穆特所在的巨石上跃开，退后几步，专注望着这个男人，同时留心着整个第一瀑布范围内发生的变化。
她从不怀疑森穆特的忠诚，也愿意相信他有这个能力去开启通往原初之路。
回想当年，在萨卡拉行宫，如果没有他凭借灵感，打开了王座背后的那枚荷鲁斯之眼，或许她的灵魂正和六百多民夫的尸骸一道，至今仍在大河中飘荡。
此刻她专注凝视森穆特，同时也耐心等待着。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在森穆特身上看见了某种不同。
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褐发金瞳的男孩身影，正以与森穆特完全相同的姿态立在那里，似乎在低头凝神祈愿。
这个孩子完全是一个小号的森穆特。虽然身形瘦弱，但是拥有森穆特的褐发与那对与众不同的金眸。
他的身影与森穆特的完全交叠于一处，似乎是森穆特这次全身心的祈求，唤醒了他心中、身体里，那个童年时的自己。
随即艾丽希也感知到了森穆特的祈求，他正在以精神之力向原初大声呼吁，正在以一己的全部能量，努力尝试影响原初的想法，从而达到艾丽希的目的。
“伟大的原初，请打开属于第一瀑布的秘密……”
“请满足她的心愿。”
“她是出于绝对正义的目的，且并非为她自身谋取私利……”
艾丽希听着森穆特的心声，忽然有点感动——为了这种毫不保留的信任和透彻的了解。
能像森穆特这样对待她的，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
可就在此刻，艾丽希突然注意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在那个幼年版森穆特脚下，突然多了一点什么。
虚幻的光影，变化着闪烁着，隐隐约约地显现出几道模糊不清的弧线，整齐排列着。弧线本身相当优美，令人见了心生喜悦。
艾丽希轻抿着嘴，并没有出声提醒正在祈求的森穆特，免得他被打断之后受到不好的影响。
“轰隆、轰隆——”
大河河水滔滔，水流的声音似乎正发生着改变。
“呼、呼呼——”
气流汇聚于左近，形成呼啸的风。
就在这时，艾丽希忽然看清了森穆特脚下的异象——那些弧线似乎突然改变了方向，然后向四面延伸。
随着森穆特心灵力量的加强，那些虚幻的弧线开始变得越发清晰，并在艾丽希眼里一点一点，映出它们的真实形态。
那是一瓣又一瓣的莲瓣，在童年森穆特的脚下慢慢盛开。
而真正的森穆特却对此一无所察，只管垂首低眉，全心全意地向原初祈愿。
终于，那枚虚幻的莲花完全盛开，而重叠于森穆特身影之中的男孩森穆特，也渐渐站直了身体，扬起了头——
他，那虚幻的男孩身影，突然抬起头，向艾丽希这个方向看过来，直视她的双眼……
在这个刹那艾丽希似乎连身体都被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道眼神实在太过锐利，像是利刃般直刺入艾丽希的内心。
因为那俊美男孩的唇角漾起一丝邪异的笑容，这笑容是那样的恣意而傲慢，这笑容令艾丽希不寒而栗之际，下意识地认为这个孩子与森穆特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但还未等她做出反应，这个男孩的身影突然幻化为强烈的金色光线，从森穆特体内直接迸出，令危险预感被触动的艾丽希紧紧地闭上双眼。
在这一瞬间，艾丽希回忆起了无数往事——
森穆特在萨卡拉行宫的王座背后，向墙壁上绘制的荷鲁斯之眼灌注灵性，打开了通往地下王陵的秘密通道；
在她诞育原初婴孩的惊魂一夜里，阿努比斯祭司曾经提醒过她：小心身后。她一心认为那是指尊名里有众神之后字样的太阳神拉。但其实那时立在她身后的，没有别人，只有森穆特一个。
提醒过她森穆特可能与星空和隐秘有关的，还有来自努比亚，曾经也是一枚全知全能主神的小矮个儿神拜斯……
这些迹象与征兆，都被她直接忽视、抛在脑后……
不不不，艾丽希心想，其实这些启示都被她深深埋藏于心底，才会于此时此刻全都被翻了出来。
她心中其实始终埋藏着隔阂和不信任。
她从未将一切都向他和盘托出，也同样，没有尝试探索那些他不能回答的隐秘。
看起来她虽然很信任森穆特，到底还是没有森穆特信任她，来得更多一些。
一旦艾丽希心中涌起那些往事，再睁眼时，那个由光线汇成的孩童影像已经彻崩溃消散，化为繁星般散漫的点点星光，散落在森穆特身周。
眼前只留下那个对她始终如一的男人，依旧低眉垂首，虔心祈愿。
即便大河上愈加猛烈的风将他的褐色长发扬起，将他的亚麻布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意志与精神，也没有任何的动摇或是丝毫的分散。
轰鸣声从艾丽希脚下响起，大地在震颤。
艾丽希所站立的巨岩四周，涌起怒涛般的河水，瞬间水位已涨至她的脚踝、小腿、膝盖，下一刻，却又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大河干枯的河床，和河床上凌乱分布的大大小小石块与沟壑。
体型较小的鱼虾蟹在这些石块与沟壑之间跳跃求生，而稍大一些的生物如鳄鱼与河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这时森穆特已经停止祈愿，来到艾丽希身边，与她站在一道，共同面对大河上发生的巨变。
大地继续震颤着，咆哮着。
河床上升起一道巨大的石梁。
这道石梁横亘于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面前，而他们脚下的河床正迅速下陷。似乎大河河床从中断裂，形成一个断层——
真正的瀑布！
这个面对艾丽希与森穆特的真正瀑布。在如幕的水帘之后，隐藏着一个巨型黑洞。
这个黑洞幽邃深沉，洞内是化不开的黑暗。
随着大河流水被阻断，洁白如珠的水帘渐渐消散，这枚深不见底的黑洞清晰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是……”
艾丽希刚刚要将原初瀑布四个字说出口，耳边再次回荡起了那熟悉的吟诵声：“永恒长眠于此的……”
“诡秘的万古……”
“死亡本身……”
“亦会消逝①——”
艾丽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因为她听得很清楚，那吟诵声正是来自她自己。
上一次面对，艾丽希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神之眷者，如今她已经拥有了一部分神性。
但这并没有让她能够更好地抵御这吟诵声对自己灵性的影响。
相反，艾丽希的内心似乎响起无数声音，正在与这个声音同时应和。
瞬间艾丽希已感受到她那头黑色秀发正在变长，变成表面泛着黏液的滑腻触手，不受控制地向四周舞动，触碰一切可触碰的，席卷一切可席卷的……
“艾丽希！”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一声断喝，让艾丽希从这幻象中彻底惊醒。
她发现她确实伸出手去，只不过不是那由头发变成的邪异触手，而是真正属于她的右手。
她的指尖触及森穆特的指尖，两只手立即紧紧互握。
森穆特的手心潮湿而幽冷，显然是早先消耗了大量的灵感，适才又太过为她担忧，吓出一身的冷汗。
而艾丽希那颗几乎砰砰从胸腔中跳出的心，此刻也完全恢复了冷静。
她迅速让自己恢复至最佳状态，一扯森穆特，将森穆特拉到她背后。
在他们面前，那枚巨大的黑洞中陡然出现了一枚瞳仁，瞳仁中映出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的身影。

第264章
出现在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面前的，并非像当初在萨卡拉行宫时他们见到的那样，用简练线条绘制而成的，甚至能够代表分数概念的荷鲁斯之眼。
那是一枚真正的眼睛，体型巨大，瞳仁漆黑，深红接近褐色的虹膜表面向四周发散的每一丝纤维都清晰可见。
更诡异的是，这枚眼睛竟然还能够四下转动。那枚瞳仁就像是还能自动对焦，黑漆漆地对准了艾丽希与森穆特。
它甚至还眨了一下。
艾丽希试图将消耗了大量灵性的森穆特挡在身后，并且努力向这枚眼睛露出笑容，表示自己并没有敌意。
但这远没有森穆特的特殊能力来得有效果。
“我们是为了尝试了解原初瀑布而来——”
这个念头转化为力量，在影响那枚眼睛的时候也无差别地进入艾丽希的心灵。
连艾丽希的所有思绪似乎都立即接受了这一点：“我们是为了尝试了解原初瀑布而来！”
森穆特影响他人心灵的能力似乎又强大了几分。艾丽希内心岂止是接受，简直是笃信这一点。
谁能相信她一早就是抱着直接开启原初瀑布的目的而来——既然是原初奇迹，当然不利用白不利用。
这时，他们眼前的大河之眼突然出现了上下眼睑，飞快地眨了一下。
这枚眼睛随即消失不见，大河中凭空升起的断层中再次出现了原先那个幽邃深沉的黑洞。
但这一次，艾丽希没有受到幻象的影响，也没有再次听见那来自自己的邪异歌声。
她与森穆特同时感受到了清晰的危险预感——
逃已经来不及了。
艾丽希马上伸出手，在面前具现出一副巨大的屏障。
她对自己具现出的屏障并没有多少信心。因此在不久之前，她就曾在荷鲁斯面前验证过：这屏障在真神面前不堪一击。
但没信心的事艾丽希经常做，只是这次她很谨慎，在屏障之后又迅速给补上了一层加厚层。
只听铮的一声巨响。
一枚物品从黑暗而幽深的洞口里掷出，正正地砸在艾丽希具现出的屏障上。
不过，这一次，这道半透明的屏障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那枚物品碰上了屏障之后直接被弹开，扑通一声掉入大河，溅起一滩水花。而艾丽希的屏障则分毫未损，连裂纹都没有出现一丝。
连艾丽希自己也颇感惊讶，手一挥，撤去了面前的屏障。
她和森穆特同时看清了掉落在大河中的物品。
这是一枚体型庞大的狼牙棒，用粗壮的硬木枝干制成，表面嵌入三棱状尖锐的铁齿，铁齿表面泛着冷幽的光。
这枚狼牙棒势大力沉，坠入河水中激起大片水花，棒头上两三枚铁齿在河滩一枚怪石上划出几道深刻的痕迹。
的确是一枚强有力的武器，艾丽希心想。
没有对自己具现出的屏障造成任何威胁，这只能说明，狼牙棒不是特殊物品，而掷出这一枚狼牙棒的人，也不是一名拥有神赐伟力的阿苏特，至少位格不会很高——多半是一个普通人。
下一刻，这个普通人从幽邃的黑色洞窟中跳出，来到艾丽希与森穆特面前。
他见到自己的狼牙棒在威猛无匹的一掷之后坠入大河。而面前那个身材姣好的年轻女人和脸色苍白的高大男人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这人陡然开口，发出一声大喝——
震耳欲聋的大喊声中，流经第一瀑布的大河河水表面都出现了因颤抖而生的细微波纹。
艾丽希与森穆特却恍若无事人一般，冷眼望着对方。
那是一个身高异于常人，身材也明显比常人更加健硕的男人。
他戴着假胡子，袒露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像是刚刚抹过油膏，泛着缎子一样的光芒。
他腰间围着一条钉着黄铜裙钉的腰衣，腰衣上在关键部位装饰着代表女神哈托尔的母牛头图案①。
甚至在他后腰处，还系着一枚长长的公牛牛尾——这是模拟太阳神拉的一中古老装饰。因为公牛是太阳神拉的神圣动物之一。
然而这个男人，双眼眼窝处却不是黑白分明的眼珠。而是两团晃动着跳跃着的白色火焰。
艾丽希右手轻轻一动，却被森穆特拉住了。
“他已经是亡者了。”
森穆特贴在艾丽希耳边小声提醒。
这意味着眼前的男人和泰芙努特神使不一样，他是已经死亡并进入冥界。但不知什么原因又回到了生界的人。
艾丽希在生下神圣婴孩欧奈的那一晚，曾经遇见昔日的朋友奥西里斯祭司奥普特，对方当时就是这样的状态。
“难道奥西里斯神的冥界权柄又出问题了？”
艾丽希偏过头，也将口唇贴近森穆特耳边，悄悄发问。
森穆特这是已经恢复了不少灵性，他感受到了艾丽希樱口呼出的气息，耳廓迅速变得通红。
为了分散这中窘迫，森穆特别过脸，默默观察从洞中突然跃出的男人，突然小声回复艾丽希：“不，他很可能……并不受奥西里斯约束。”
艾丽希闻言顿时生出几分灵感：“你是说他……”
对面的男人见到艾丽希与森穆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胆怯和畏缩，反而当着他的面交头接耳，一时间更加愤怒，突然再次爆发，用一句狂躁的问话打断了艾丽希：“为什么不还给我？”
艾丽希？
还给你什么？
男人一探手，从大河中取回他的狼牙棒，不由分说，再次劈头盖脸向艾丽希与森穆特头顶捶过来。
但这次艾丽希有了准备，挽着森穆特的手臂，两人整整齐齐地在空中向上迈了一步。
他们就像是迈上了虚空中的一道台阶，并且稳稳地站在那里，轻而易举地让过了狼牙棒势大力沉、威猛非凡的一击。
男人见状，哇呀呀地叫着，抱着狼牙棒再次向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冲来，一副受辱后绝不肯罢休的模样。
“纳迈尔——”
艾丽希突然开口，响亮地喊了一声。
男人眼窝中的白色火焰陡然跳动了一下，高大的身躯迅速向后回缩，果断收住了向艾丽希挥去的武器。
“你……你认得我？”
森穆特也很惊讶，凑在艾丽希耳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他是纳迈尔？”
艾丽希摇摇头：“我只是胡猜。”
结果猜中了。
但背后的逻辑也简单——
原初瀑布据说由埃及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全国的法老纳迈尔首次开启，这枚原初奇迹也帮助他完成了对埃及的统一。
这里是大河上的第一瀑布，而艾丽希又在这里感应到了原初。
那么原初瀑布的位置多半在这里，只是艾丽希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启。
从大河之眼中突然冲出的亡者。但又佩戴着通常是法老才会佩戴的假胡须，模拟太阳神拉，同时又祈求着拉神之眼女神哈托尔的保护……
这位不是纳迈尔又会是谁？
“纳迈尔陛下，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是想要寻求您的帮助。”
艾丽希从半空中向下迈了两步，来到与纳迈尔可以平视的地方，带上了敬语，用尽可能温柔的女性嗓音将这话说出来。
纳迈尔显然很受用。
他眼中那对白色火焰跳动的频率低了不少，脑袋微微俯低，似乎也正在用相当温和的眼光望着艾丽希的身影。
“奔涌万年的大河所孕育的美丽女儿，有什么是纳迈尔可以帮你的？”
艾丽希一挑眉：大河的女儿？
纳迈尔出现时她正好站在第一瀑布中的岩石上，怎么就成了大河之女了？
不过埃及人不论男女，都时常自称是大河的子女，纳迈尔这中称呼，大约是源自他那个时代的敬称。
“我想要向您请教的是，要如何才能开启原初瀑布？”
“开启原初瀑布？”
纳迈尔那两只空洞眼窝上方浓密的黑色眉毛顿时皱成两团。
“你想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透着警惕。
艾丽希见势不妙，赶紧大致解释了一下上下埃及对峙的局面，并且说：“如今埃及的两半陷入彼此的纷争。唯有借助原初瀑布的力量才能结束战乱，让埃及人重获和平。我们听说您当初统一上下埃及时，就是利用了原初瀑布……”
纳迈尔的眉心已然拧成两个疙瘩，看得艾丽希心下惴惴，暗暗反思起自己有没有哪里说错了话。
谁知就在这时，纳迈尔突然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一声暴喝，就将狼牙棒上嵌着的铁齿对准艾丽希的脸庞，用力砸过去，同时大喊：“为什么不还给我？”
艾丽希：……
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能轻而易举地让过对方的攻击。可问题是，纳迈尔不能伤害她分毫。但她和森穆特也无法从纳迈尔口中问出最要紧的情报。
事实也确实如此。
等到这一次艾丽希让开了纳迈尔的狼牙棒，这名名声至伟的先代法老顿时转过身，倒拖着狼牙棒回到那座深邃幽暗的黑洞里。
艾丽希与森穆特想要自后跟上，还没等他们靠近洞口，那里突然出现了一枚巨大的眼瞳，黑漆漆的眼仁森森地盯着两人。
随即大河的河床开始出现震荡，似乎这枚眼睛所在的断层很快就将重新没入地面，森穆特历尽辛苦、消耗了大量灵性才召唤出的大河之眼马上就要消失。
“等一下！”
艾丽希突然冲着那对正在慢慢阖上的巨大眼睛大喊一声。
眼睛似乎受到了刺激，重新睁得溜圆。

第265章
艾丽希与森穆特尝试了各中方法，又将那位已是亡者形态的先代法老纳迈尔请出来十几回。到后来，他们甚至已经能与这位相谈甚欢、称兄道弟了。
但每次请教到最关键的地方——原初瀑布的开启，纳迈尔都会脸一板，丢下一句为什么不还给我。
狼牙棒倒是不再丢了，但是他会气咻咻地转身，重新回到那座大河之眼中。
就像是陷入了死循环。
艾丽希也考虑过以武力胁迫，逼对方说出秘密，又或者是带他们进入大河之眼。
但森穆特提出很重要的一点：
纳迈尔已是亡者。
总不能威胁一个已死的人，说我要把你再杀死一次。
艾丽希深以为然，她也很担心：虽然是个亡者，但纳迈尔看起来像是原初瀑布的唯一知情人。
如果她贸贸然以武力相胁，甚至对纳迈尔有所伤害……断了这条线之后还能不能续得起来，将会是一个很大的问号。
森穆特却锲而不舍，再一次从大河之眼中请出纳迈尔。
这位先代法老就像是完全不记得在前面几个死循环中遇见过他俩似的，一见面照样上狼牙棒，随后大声喝问来意。
好在森穆特姿态优雅、言语温和，令纳迈尔心甘情愿与他开展了亲切友好的交流。
按照森穆特的设想，总能找到一个切入点，在提及原初瀑布的时候不会触发纳迈尔的抗拒，不会让这位王者又突然想起让艾丽希还回什么来。
“尊敬的王者纳迈尔，我想请问您，有关您身后的……”
好不容易让纳迈尔聊得很开心，森穆特语音清朗，风度翩翩地发问。
纳迈尔却马上开始皱眉头。
“不必了谢谢！”
艾丽希突然从森穆特身边转出来，一挽这个男人的手臂，同时扭头对纳迈尔灿烂一笑。
她挽着森穆特，两人同时登上空中并不存在的阶梯。
艾丽希偶尔回头望望纳迈尔，只见这位先代法老很纳闷地伸手挠了挠耳后，扬起脸，眼窝中那对苍白至极的火焰跳动着，似乎在问：怎么就不按规则继续问下去了呢？
这样我怎么甩脸走人啊？
我堂堂一个法老这样多没面子？
……
她不断脑补纳迈尔的想法，心里的好笑迅速感染了身边的森穆特，褐发金眸的男人一时没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你想到了什么？”
森穆特笑毕，才轻声向艾丽希请教。
他知道她一定想通了很重要的关窍。
艾丽希清清嗓子：“我们已知纳迈尔丢失了一件重要物品。而这件重要物品让他非常生气，因此不肯向我们透露任何与原初瀑布有关的信息，我们该怎么办？”
很明显，艾丽希自己也颇感得意。
“找到这件物品……”
老实孩子森穆特茫然地回应。
但他们也尝试了从纳迈尔口中套话，问出那件物品究竟是什么。
艾丽希甚至曾经尝试，在大河之眼打开，纳迈尔出现的第一时刻就问他：“你究竟丢了什么？”
谁知纳迈尔立即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反问为什么不还给我。
然后就是掷出狼牙棒、转身、闭眼……一系列标准流程，将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留在大河之眼外。
此刻他们对到底是什么物品茫无头绪，又该去哪里寻找呢？
艾丽希顿时笑问：“你难道忘了泳者之洞，祂留给我们的未解之谜？”
早先在泳者之洞，塞特留给艾丽希与森穆特一个提示：与原初瀑布有关的线索，就在那座荒漠中的洞窟附近。
但当时他俩谁都没想明白这个提示的深意。
现在森穆特依旧紧皱着眉头。
泳者之洞似乎是他特别不乐意提起的地方。
艾丽希一见他这副表情，立即轻抿着嘴笑出了声。
“为什么我一提到塞特你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大祭司大人，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大祭司是艾丽希对森穆特早年间的称呼，当时森穆特是整个埃及最接近神的人，而艾丽希只是一个被法老抛弃的昔日宠妃。
艾丽希用这个称呼提醒森穆特：那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两人的关系一直如旧。就算是塞特神曾经别有用心地向艾丽希示好，也不会将他俩的关系影响分毫。
森穆特的双眼顿时一亮，随即又一黯。
他原本不会这样的，不会因为别的男性对艾丽希有所好感，心生倾慕，就感到不快或者是郁闷。
但就在最近，当他意识到艾丽希可能是这世上他唯一想要的——在那之后森穆特就像是一枚突然被打破一道豁口的陶罐，原本如止水般平静的心绪就无法控制般地一气倾泻，无法收拾。
“但是……”
森穆特很快控制住自己的心情——这些都不是他想让艾丽希了解的情绪。
“泳者之洞与原初瀑布有什么关联？”
这个问题他思索了千百遍，在知识与智慧之神遗留在他脑海中的知识宫殿里也搜索了千百遍，却都一无所获。
艾丽希则笑眯眯地回答：“涉及一位老朋友，但也正好可以解决一段旧恩怨。”
森穆特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但见到艾丽希没有半点嫌弃或者责怪他的意思，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
艾丽希这边，她虽然有些小得意，但并不认为自己在解密方面会比森穆特更强。
她能先森穆特一步想到答案，完全是因为在泳者之洞经历了一些森穆特所没有经历过的。
她能做到的，别人也能。
她从来都不是最特殊的。
这中清醒的自我认知一直伴随着艾丽希，令她不至于过于膨胀或者自大。
或许这在关键时刻会很有用，让她不必像伊西斯女神那样，让自己的女儿欧奈冲自己的脖颈挥剑，以此来保持清醒。
如今两人都已是半神，行走于空中仿佛闲庭信步一般，位于西方遥远荒漠之中的泳者之洞也是说到便到。
他们在泳者之洞附近，远离村庄的一座光秃秃的乱石山丘一旁停下来。
艾丽希将手指轻轻地搭在岩体上，她看似什么也没做。但没过多久，石块下面迅速出现了细细的黑点，一只接着一只，都是幼小的黑色蝎子。
这些黑色蝎子从大大小小的岩石底下钻出来，迅速汇聚成一条黑色的虚线。
它们的移动速度很快，似乎感受到了天敌的气息，因此不顾一切地迅速离开。
森穆特站在艾丽希身边，凝眸盯着地面上集体出逃的黑蝎们，终于没忍住，开口问：“它们看起来都很恐惧，艾丽希，你是怎么办到的？”
艾丽希随口笑道：“怎么？虽然我还没收集到来自下埃及全境的恐惧，但获得来自一座土丘的全部恐惧，应该还是做的到的吧？”
“我曾对它们的祖先们做过一些很可怕的事。”艾丽希平静回答。
“如果蝎子也有传承于血脉中的记忆，那它们确实有理由害怕我。”
森穆特？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好奇，终于开口询问：“你把它们怎么了？”
艾丽希：“我把它们的祖先……我是指那些个头大的家伙们，都做成了烤肉。”
森穆特的表情顿时十分精彩。
他俯身从地面上拾起一只灵动的黑蝎，托在手中端详。
把这样的食材做成烤肉……恐惧的应该是食客才对吧？
那只黑蝎在森穆特的半神位格面前瑟瑟发抖，想要从他手掌中翻出去逃命，却连一条蝎腿都迈不动。
森穆特心一软，便弯下腰，将手放在地面上，让那只小小的黑蝎随同伴们一起去逃命。
艾丽希却在一旁笑着回味：“其实味道还不错，体型越大的越美味，烤熟之后蝎腿啃起来就像是蟹腿一样……”
森穆特自觉对于身边这个无法无天的吃货实在是无法评价了，迈开步子，跟随着黑蝎们逃亡的方向开始追踪。
艾丽希二话不说紧跟上去。她眼里都是笑意，觉得以后如果能带这家伙去荒野求生，现场效果一定很棒。
黑色的蝎群在荒野中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沿途不停有大大小小的蝎子加入进来。
随着暮色苍茫，这片大河以西极远处的荒漠陷入一片寂静与幽淡。
而深蓝色的天幕却开始精彩纷呈，璀璨的银河横亘于天幕之上，宛若人间的大河转移至天上，铺于深空之中。
周围点缀着的星星点点，仿佛大河畔数之不尽的城市、村庄、零散的房舍、一个又一个的……人……
艾丽希与森穆特不用点亮火把也能感知恐惧的去向，他们于夜色中并肩行去许久，进入远离人烟的荒漠。
这里苍穹之下的地表突出着光秃秃的巨岩，暗处则藏着沟壑纵横，深陷入地底的庞大地缝。
这时，恐惧的黑蝎们纷纷围绕着一座巨岩停下来。艾丽希与森穆特有样学样。
他们同时抬头仰望着立于巨岩顶端的巨大身影。
男性，体魄健壮，姿态傲慢，垂首俯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他前额除戴着一枚非常醒目的黄金饰品。即便是在荒漠的夜色中也闪闪发光——那是一枚金色的庞大蝎子，身后的蝎尾向后高高扬起。
但这还不是他最显著的特征。
这个男人眼窝处是空空荡荡的两个黑洞。黑洞深处，可以清晰看到两点苍白火焰正在跳跃。
这个矗立于荒漠中的男人不是别个，正是曾经随同阿努比斯祭司奥普特一同试图袭击艾丽希和原初婴孩的昔日埃及之主——蝎子王。

第266章
“沙漠与乱世的主宰，古代埃及的缔造者，站在时间尽头的第一位王，伟大的蝎子王啊，我是来向您请教问题的。”
面对站在高高的巨岩之上，姿态傲慢，眼神冷漠的蝎子王，艾丽希心平气和。甚至利用她完美的记忆力报出了蝎子王的尊名。
站在她身边的森穆特也轻轻颔首致意——他在自己的知识宫殿里搜索到了关于蝎子王的记录。
但他是先从艾丽希口中听到了对方的尊名。然后才结合眼前的景象认出了这一位上古人物。
蝎子王漠然望着远道而来的，从他的肢体动作来看，这位似乎对那些受到惊吓，急匆匆赶到他身边的幼小黑蝎更关心一些。
他颇为怜惜地将一枚迅速爬上巨岩的小型黑蝎托在手里，将万分粗豪的声音捏成母亲般温柔：“怎么了？”
“害怕？”
“在王这里，没有什么可怕的。”
一股强大的气场顿时笼罩了整片荒漠，艾丽希与森穆特都能感觉到，小蝎子们的恐惧正在迅速减退。
但是蝎子王对艾丽希来说早已不是问题，她和森穆特的位格都已经今非昔比，实在不必像当日在底比斯的产房中那样惊慌无措。
她笑着抬起头，带上少许力量，与那对燃着苍白火焰的双眼静静直视。
蝎子王不敢再无视她和森穆特的存在，终于轻咳两声，沉声开口：“外乡人——”
他完全没认出艾丽希与森穆特。
“我不认得你们。”
“你们的问题，我或许会尝试去听，但不一定回答。”
“这就好！”
艾丽希微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森穆特，知道自己早先带来的恐惧起了作用，否则以这位的个性，恐怕根本没有她开口的份儿。
“好！”
艾丽希斟酌了一下言语，开口问：“埃及先代法老纳迈尔丢失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那件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它是不是在您这里？”
“纳迈尔？”
蝎子王一怔，但不是没听说过纳迈尔。而是完全没想到艾丽希竟会当他的面问起这个人。
“你……愚蠢而卑微的女人，你既已知道眼前是站在时间尽头的第一位王，你又如何胆敢在他面前提纳迈尔？”
提及纳迈尔的名字，蝎子王的上下牙齿一时间咬得格格直响，脸上肌肉抽动，看起来是动了真怒。同时他高高地抬起脚，猛地于脚下的巨石上重重一踏。
只听喀的一声，巨岩表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缝，像是飞速生长的树苗，生出许多枝枝丫丫。
历经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的小黑蝎们，本以为已经到了最安全的地方，谁知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这些可怜的小生灵瞬间又返身，四散奔逃。
艾丽希扬着头，面带笑容，冲上方笑着道：“我承认您是第一位王，埃及民族的创立者。但是纳迈尔是第一位统一上下埃及的王，因此有资格被我提起——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关于纳迈尔的那件重要物品……”
森穆特在艾丽希身边听得嘴角微扬：眼前的蝎子王固然傲慢，但是艾丽希回答的一样傲岸。像蝎子王这样的远古豪杰，向他讨教时软语相求未必有用。
再说艾丽希原本就是与蝎子王有过节的。只不过在过去这段日子里她太忙了，没腾出手来向这位报复。
森穆特来到这里，认出蝎子王之后，私心里很怀疑艾丽希是借此机会公报私仇，新账旧账一起算，才会表现得柔中带刚，而且越来越强硬。
蝎子王果然不是一个能忍的，他一时间在被自己踩裂的巨岩上暴跳如雷：“是，纳迈尔是第一位统一上下埃及的王，但那是他从我手里偷来的机会……”
在巨岩跟前扬着头聆听的艾丽希两人都有点目瞪口呆——蝎子王竟然指责纳迈尔是从他手中偷来了统一上下埃及的机会，但问题是……这两位根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
纳迈尔所处的时代，至少比蝎子王要晚好几个百年。
“哼，他抢我的，我也就抢他的，他抢我机会，我就抢下他的伟业，他千辛万苦创立的伟业！”
“伟业？”艾丽希与森穆特异口同声地问。
“对，现在就在我手里！”
蝎子王一边跳脚，一边骂骂咧咧地说。
艾丽希低下头，觉得这些来自古老年代的王们，脑回路恐怕都与常人有异。
一个身处死循环，动不动就问为什么不还，另一个却声称从比自己晚生数百年的历史人物手里抢走了统一上下埃及的伟业。
“伟业……”
艾丽希喃喃重复这两个字，似乎多了些想法。
“您愿意，把那件从他人手中抢夺而来的伟业交给我吗？我可以向您担保，一定会将它归还——”
说这话的时候，艾丽希眼神发亮。
森穆特站在她身边，顿时知道她又想通了某处关窍——两位王者口中的伟业或许特指某件具备象征性的物品，当然也可能是某间历史事件，甚至是领土是权柄……
而艾丽希要做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向蝎子王讨了再说。
“你，就凭你……”
蝎子王从喉咙深处呼噜呼噜地挤出这几个字。
“愚蠢而卑微的……”
还没等他把女人两个字说出口，只听刷的一声，艾丽希手中已经具现出一柄半透明的长剑。
“既然你不同意，而我也不愿意放弃，那么对不起，我只有好好和你切磋一下怎么打架——”
森穆特：果然……
只听艾丽希笑着说：“有仇不报非君子，对了，你或许还未认出是我吧——”
“但是你的子子孙孙，你的神圣动物们，都已经知道了我是谁，希望它们能够提醒你，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尚未化解的恩怨——”
说毕，艾丽希伸指在手中那柄长剑的剑身上一弹，半透明冰冷的剑身上顿时发出嗡嗡的响声。
她似乎将手中的物品向前轻轻一挥，夜色下的荒漠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森穆特已经在一旁轻声赞叹。
这就是艾丽希的风格。
她在实力高出对方很多的情况下，喜欢迅速出手，瞬间彻底震慑对方。
现在就是这样，当年在临产的卧榻跟前绞尽脑汁，需要引导森穆特影响对方的意志，才能勉强逃出生天的艾丽希，早已可以独自面对一切。
此刻蝎子王在她面前，更接近于一个肆意打闹的孩子，却始终逃不出成年人的掌控。
蝎子王从他的神圣动物那里感知到了一点什么，突然惊问：“是你？”
他的话音还未消散，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蝎子王脚下的巨岩突然向一侧平平地滑动，轰然倒地，激起大片尘埃。
原来艾丽希刚才虚晃一剑，已经将蝎子王脚下的巨石切开一道平滑的裂缝。
她这一剑太快，甚至连站在巨石上的蝎子王本人都毫无反应。
直到他身体一动，影响了脚下的巨岩，那掩饰的上半部分才顺势滑落，掉落在地面上。
蝎子王依旧立在那滑落地面的岩石上半部分，表情凝固，甚至眼中那两团细细的白色火焰都停止了跳动。
他似乎根本不敢相信，艾丽希在两年前还是一个缩在产榻上，要依靠着背后的男人才能避过一劫的平凡女性。
他的意识与思绪似乎受到了重创，久久不能出声。
聚拢在他脚下的无数小型黑蝎，一时间都意识到了蝎子王的无能为力，立即掉头四散，向荒漠深处奔逃，将这位曾经庇佑过它们的王者抛诸身后。
“不——”
沉寂了许久的蝎子王突然嘶声大喊。
艾丽希顿时戒备——她倒不是惧怕蝎子王的反扑，而是她应付蝎子王时必须很有分寸。
光靠强大的武力和位格压制肯定不行。因为她还不知道伟业究竟是什么。如果再弄断这条线索，原初瀑布那里没法儿交代。
谁知这蝎子王突然往地上一坐，蹬着双腿说：“你越是凶就越不给你，嗷——”
艾丽希与森穆特同时呆住：这叫什么事哟……
难道这些亡者形态的王者们年纪大了都会返老还童，打不过就哭闹，闹起来就都像一个刁蛮任性的孩子？
艾丽希一时间十分尴尬：眼前怎么成了一个和欧奈脾气一样的大家伙？
森穆特倒是很会哄孩子，但是他在试图影响哭闹着的王者时先看了艾丽希一眼——他知道艾丽希倾向于独立解决问题。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违背她的意愿。
就在此刻，一个异常沉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与此同时，荒漠深处响起沉重的脚步。
“是谁？”
“奥普特——”
艾丽希听见这个声音，精神为之一振，似乎看见了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她甚至有些急不可耐，没顾上那坐地哭闹的蝎子王，而是跑向声音来处，并且向那边挥手高呼：“奥普特！”
蝎子王顿时一呆，停止了叫喊，空洞的眼眶瞪着森穆特发呆。
森穆特则向蝎子王耸耸肩，表示：我也没什么办法，你得跟她说才行。
荒漠深处，沉重的脚步频率加快，越来越近。
艾丽希与森穆特都敏锐地感应出来的也是一位半神。
星空之下，这位半神在他们面前露出真容。只见这是一位身材强壮健硕的男子，穿着式样古朴的腰衣，双肩之上，顶着一枚胡狼头。
那枚胡狼头的眼窝中，燃着一对火红的，跳跃着的火苗，一见到艾丽希，便燃烧炽烈。
“是你——”

第267章
来人正是当年将艾丽希一力引上成神之路的奥普特。
底比斯一别之后，艾丽希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奥普特的消息。如今感知到奥普特也已是一位半神了，她心中多少有些惊讶——
原来亡者也是可以晋升的。
上次见到奥普特时，对方的位格还是神之祭司。如今他已经是亡者形态的半神了。
这令她对同样是亡者的蝎子王，也心生几分猜测。
但无论如何，既然有清醒理智，且一向与艾丽希交情甚好的奥普特在，与蝎子王的沟通一下就变得容易多了。
那坐地哭闹，双腿乱蹬的蝎子王，没多久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那块被艾丽希一剑削断的巨岩顶端，一边听艾丽希与奥普特叙旧，一边随时准备插嘴。
“原来你已拿到了下埃及的白冠！”
奥普特叹息道，“果然神明是不会看走眼的。”
艾丽希迅速将她想要开启原初瀑布，尽快结束上下埃及内战的事说了。
然后再提及守卫于大河之眼中的先代法老纳迈尔，提到纳迈尔的伟业被蝎子王抢来的事。
奥普特表情严肃，转向蝎子王。
蝎子王顿时像是一个小学生一样，垂下了脑袋，但嘴里嘟嘟哝哝地说：“这有什么不对的？他把整个埃及都抢下来了，我不过就是抢了他的伟业……”
这也正是艾丽希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于是抬起脸望着奥普特，希望这位亡者半神，能够给予解释。
“确实，当初纳迈尔在统一上下埃及时，曾经与蝎子王的军队竞争。谁先拿下下埃及，谁就赢得整个埃及的统治权。”
奥普特不用艾丽希开口，自行开口解释。
“而蝎子王的军队所率领的，却是一只亡者大军。”
艾丽希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一时睁得溜圆：原以为这个世界已经足够离奇没什么能再震撼她的——她还是被震撼了。
“亡者——和生者一道抢夺埃及的统治权？”
奥普特点点头，说：“确实如此，当时亡者也能够在地面行走。而且他们拥有不生不灭的属性，永远不会再被杀死。甚至能够将被杀死的对手也转化为自己的同伴……”
艾丽希顿时在心中凭空想象了一下丧尸大军的形象。
“当然，那场战事本身就是一场神明之间的角力——统一上下埃及将决定权柄的归属。”
“然后……你也知道，纳迈尔胜出了。”
“嗐！”这时蝎子王非常不满意地插嘴，说：“他用的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方法……”
奥普特将他的胡狼头向蝎子王转过去，眼窝中那对红色的火焰跳动得略显剧烈。
“纳迈尔使用的怎么不是光明正大的方法，如果你行你也用啊！”
艾丽希顿时相当好奇：有什么方法是作为生者的纳迈尔可以。但是作为亡者的蝎子王做不到的吗？
不用她开口问，奥普特自动为她解说：“纳迈尔乔装成为一名猎户，多次反复前往下埃及，赢得了下埃及最重要的一个部落首领爱女的芳心，首领点头同意了他们的政治联姻，至此，上下埃及统一再无悬念——蝎子王因此输了。”
坐在奥普特身边的蝎子王伸手在大腿面上重重一拍，说：“我就说嘛，这算是什么见鬼的手段？”
奥普特却反问：“你这么一副凶神恶煞的可怕模样，丝毫不懂得体恤他人，别说是生者中那些美丽温柔的埃及女人了，连亡者中的女性都不待见你！”
蝎子王顿时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反问：“女人不待见我？这天下有女人敢不待见我？”
奥普特义正辞严地一指身边的艾丽希，反问：“这不就是？”
蝎子王哑住。
艾丽希则与森穆特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想到当年那场战争的实情会是这样。
统一上下埃及的手段不是一场残酷的征服，而是一场恩恩爱爱的联姻？
森穆特神情中更是流露出几分郁闷——
塞特神提过，纳迈尔是借助了原初瀑布之力统一上下埃及的。艾丽希因此才会考虑借鉴当年纳迈尔统一全国的方法。
谁知纳迈尔的方法竟然是政治联姻？
那岂不是——
森穆特瞬间就想到了许多：艾丽希与下埃及法老提洛斯虽然一直针锋相对，但他们原本就是夫妻。
如果这时候夫妻俩能够和好，是不是就意味着不再需要战事，上下埃及自动就重归于一了？
森穆特正紧抿着嘴思考，却听艾丽希饶有兴致地问：“那么，纳迈尔是怎样多次前往下埃及的呢？他难道不是应该留在上埃及，统御他的臣民，控制军队的吗？”
“上埃及与下埃及之间难道还存在能够轻易频繁往来的通道不成？”
对——就是这个！
森穆特一时间恍然大悟，赶紧抛去了他心底的隐忧。
他不得不暗赞艾丽希心思细密，不像他，总是关心那些不该关心的。
果然，只听奥普特呵呵笑着回答道：“这就涉及原初瀑布了。”
……
浩瀚的星空下，无边无际的荒漠中，两名生者与两名亡者一起回顾了数千年前的往事，并试图为今天的埃及打开局面。
奥普特转向蝎子王：“去，去把那件东西拿来吧！上面的人又不是你，总放在身边多膈应。”
头戴黄金蝎子饰品的蝎子王无理取闹：“我才不膈应，他的伟业被我偷来，我又藏在这荒漠里他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只要想到这件事就心情舒畅……”
艾丽希冲蝎子王灿烂一笑。
蝎子王看见她的笑容心情马上就不舒畅了。
这位上古亡者顿时悻悻地转身，走向荒漠，突然从地面上掀起一块石板，将石板中藏着的一枚扁平物品取出来，交到奥普特手中。
奥普特点点头，将东西转交给艾丽希，说：“您看看，纳迈尔说的，应该就是这个。”
艾丽希接过来托在手中，端详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调色板？”
这是一个直径将近两腕尺，椭圆盾牌形状的扁平石板。石板较宽的一头留了一个凹陷区，专为研磨颜料设计。研磨完成的色料，则可以在石板的扁平部分试色，调匀，以供使用。
这种调色板对埃及人来说是居家旅行必备的物品。艾丽希对此也绝不陌生。
她日常化妆所用来绘制眼线的眼线粉、涂抹在两颊上的腮红。
甚至在特殊场合时需要在额上和脖颈上涂抹的金色粉末，全都是在这样的调色板上调至妥当，再由乌拉尼娅一点一点精心为她画成妆容的。
只是，蝎子王取出的这枚调色板。对于普通埃及人来说，实在是太大太沉重了，显然不是用于日常化妆，而是出于宣扬功绩的目的，或者是用于庆典、祭祀等大型活动。
这时森穆特凭空伸手，指尖具现出一枚萤火，越来越亮，直至能够照亮调色板上雕刻的各种图案。
“是纳迈尔。”
艾丽希一眼就认出了雕刻人物形象手中高举着的狼牙棒，以及这个人物形象自带的不可一世神王气质。
“哼——”
蝎子王扁着嘴离开，以示自己对纳迈尔的不感冒。
艾丽希哪儿还顾得上他，继续仔细看那副石板上雕刻的内容。
只见纳迈尔头戴象征上埃及的白冠，手里举着狼牙棒，正在为脚下的俘虏给予致命一击。在他脚边，敌对者们四处横尸倒伏①。
在艾丽希端详调色板的同时，森穆特正在解读石板上的内容，他伸手指着石板上代表下埃及的纸莎草标志轻声数着：“纸莎草上有六枚花簇，每一枚代表一千，这代表王击溃了下埃及的敌人，总有六千名……”
艾丽希听了点点头：“这的确是伟业啊！”
看来这位先代法老统一上下埃及时确曾使用战争手段，靠的也不全是以自身为饵，吸引有地位的女性。
远处蝎子王顿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代表鄙视的闷哼。
而奥普特则提醒艾丽希：“反面还有——”
艾丽希立即将那幅调色板反过来，只见这一面的纳迈尔头戴象征下埃及的红冠，正在检阅他的队伍。
他身前的人扛着一列旗杆，旗杆上绘制着源自于神的神圣图案，这是王权神授的证明①。
纳迈尔的队伍跟前，与另一面相同，倒伏着敌军的尸体。这些尸体大多被分割，模拟当年塞特对奥西里斯的处理方式，大约是防止他们成为亡者之后，加入蝎子王的队伍。
看完这整幅石板两面雕刻的内容，艾丽希心中大致有数，当时的纳迈尔既动用了强大的杀戮与武力的征服，也使用了政治联姻这样的外交手段，抢先一步，先于蝎子王获得了上下埃及的统治权，赢得了这场赌约。
当然也可以想见，蝎子王输得有多憋屈，多郁闷。
她转向蝎子王的方向：“这块石板能不能借给我，我保证将它再带还给你。”
当然她不保证不会把原主带来，让原主和蝎子王在这里再打上一架，以决定这块石板的归属。
蝎子王表现得更加郁闷，抱着脑袋，身体蜷成一个大球。但他却向身后挥了挥手，表示：你爱咋滴咋滴吧！
奥普特从艾丽希身边站起身。
“尊敬的王妃……”他还是习惯以昔日头衔称呼她。
但看见艾丽希的眼神，这位顶着胡狼头的半神一怔。
“您还有问题？”
胡狼头眼窝中的红色光点闪烁着，跳动着，片刻后慢慢地开口：“是关于我……”
艾丽希缓慢地点头。
“是的……我的朋友。”

第268章
在艾丽希看来，奥普特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启蒙者和良师益友。
上次见面时情况特殊，艾丽希无法挽留奥普特。
但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为什么不好好叙一叙旧？
再说了，艾丽希心中还有很多未解之谜想要请教奥普特，其中就包括那句小心身后。
但最大的问题，莫过于当初奥普特代表阿蒙神与艾丽希结下神契的那段往事。
后来事实证明，艾丽希就等于阿蒙神，那么当初与艾丽希缔结神契，并赐予她初始位格的，究竟是谁；
奥普特又是否知情……艾丽希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向奥普特开口提问。
奥普特眼窝之中那对火焰盯着艾丽希看了半晌，突然松了一口气，胡狼头的狼吻轻轻向上扬起。
他以同样轻快的口吻回复：“艾丽希，我亲爱的朋友，我又何尝不想好好和你聊一聊呢？”
这一聊，就聊到了天亮。
艾丽希从奥普特口中了解到了当年的很多经过，了解到奥普特曾与奥西里斯神因为阿西乌特城之事出现了分歧，奥普特负气离开了奥西里斯神庙，独自前往上埃及。但在路上他遇到了致命的袭击，受重伤昏迷，醒来时已是亡者。
即使是亡者，奥普特依旧是一名拥有神之祭司位格的强者，依旧受到神明的操纵——
在底比斯对艾丽希的袭击，就是在奥普特在意识并未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前去观察艾丽希是否有可能诞下原初婴孩，并试图夺下那个孩子的。
至于蝎子王为什么会与他一起前往，奥普特自己也并不十分清楚。
但好在那时森穆特唤醒了奥普特的理智，奥普特立即决定违背奥西里斯神的意愿，中止行动。
他跟着蝎子王回到了泳者之洞附近的沙漠荒原。
在这里他发现了大片大片的胡狼种群，与它们打成一片并且赢得了胡狼们的崇拜，因此得以再次晋升——他现在是胡狼半神奥普特。
这次能够再见艾丽希与森穆特，对奥普特来说，也是一项意外之喜。
“孩子，因为你，我放弃了多年以来一直崇拜并服从的奥西里斯神。”
奥普特苦笑着说，想来过去那一段时日对他来说并不好受。
“但是能够看到你们两位取得的成就，我心里终于感到不小的安慰。”
艾丽希听见奥普特这样说，眼珠转转，倒是生出一个新的想法。
“奥普特大人，如果您因为欧奈那件事而惋惜，我倒是建议您尝试与奥西里斯神再次联系。”
奥普特一听她说这话，顿时双眼圆睁，眼中那对赤红色的火焰跳动得越发激烈。
亡者没有呼吸声，也没有心跳，但是艾丽希莫名就是能感受到奥普特心中的激动与急切。
或许信仰总是这样没道理的吧。
奥西里斯神曾经不止一次将奥普特当枪使。
而且奥普特名义上并不是追随奥西里斯的阿苏特。
可一旦奥普特听说能够再次与奥西里斯修好，他就变得如此激动。
想到这里艾丽希展颜微笑，说：“试一试总没有坏处。”
她相信在原初婴孩事件之后，奥西里斯的立场已经有所转变——
对方放弃了丰饶权柄，转而控制冥界，又通过艾丽希将生命之匙转交给伊西斯女神……
埃及是一副真实而巨大的棋局，每一名棋手的立场都时刻在变幻。
艾丽希也是一样，她今天这样劝说奥普特，也是希望自己在棋局上的立场更有力，希望某个明显倾向于自己，愿意帮助自己的盟友能从远离埃及的荒漠中更进一步，重新参与到这一场棋局中来。
“好——”
奥普特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那张胡狼脸上流露出一种我听你的表情。
艾丽希一手轻轻提着从蝎子王处搜刮而来的纳迈尔调色板，与森穆特并肩站着，向奥普特和蹲在一旁在地面上画着圈圈的蝎子王告别。
临别时她大大方方地问奥普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要问您。”
“那天您和蝎子王陛下离开我在底比斯的住所，您临走时对我说了一句小心身后。我想向您请教这句话的深意，您口中的身后，是指那位站在众神身后的太阳神吗？”
她大大方方地当着森穆特的面发问。万一这身后指的是森穆特，对方不便明说，但她也可以从奥普特表情中看出蛛丝马迹中。
至于森穆特，由于他当时一直蒙着双眼，他本人倒是意识不到自己曾经就是身后。
谁知奥普特却用空洞的眼窝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缓缓地说：“不要相信任何人给你的忠告，你需要自己做出判断。”
艾丽希：……好！
奥普特的话犹未完：“记住，任何馈赠，都有代价。”
这句话像是敲在艾丽希心上似的，令她猛地警醒。
你在第一天收到的馈赠，看起来像是无私援手，但背后却可能埋藏着其它用心。你在感激涕零的时候，或许已不知不觉落入圈套……
她为了自救，选择了成为阿蒙神——但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就出于某个特别意志的安排，在她成神之后就必须付出她所不愿付出的代价呢？
临别时，艾丽希与森穆特并肩，向奥普特与蝎子王遥遥行礼。
蝎子王抓耳挠腮地望着被艾丽希掂在手中的纳迈尔调色板，满脸的不甘。
但是他偶尔会看看奥普特的脸色，大概也能猜到这东西他位格不够，没资格去抢。
艾丽希与森穆特从遥远的荒漠深处归来，路过泳者之洞附近的时候，艾丽希仿佛听见属于塞特的一声叹息。
她没有为此停留，直接前往大河上游。
在那里，森穆特出手相助，帮她再次打开了大河之眼。
“是你！”
纳迈尔一见艾丽希就将她认出，然后就是那句经典台词，“为什么不还给我？”
艾丽希提起手中厚重的调色板，笑眯眯地问：“你说的是这个吗？”
纳迈尔眼窝空洞中的那两团苍白火焰陡然燃烧得更旺盛几分，他口中传来格格格的响声，似乎上下颌关节因为太激动而卡住。
“给给……给……”
这位抢在亡者军团之前，率先统一了上下埃及的第一王朝建立者，向艾丽希伸出手，口中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他现在唯一的念头——
“给……我……”
“告诉我那条通往下埃及的秘密道路！”
艾丽希一只手轻轻松松地就提着通常要两个壮汉才能捧起的石板，将它虚提在纳迈尔面前，表示这是交换的条件。
纳迈尔眼中的两团火焰呆呆地望着艾丽希。终于，他缓缓地转身，并且偏头向两人做了一个跟上的动作。
至此，艾丽希与森穆特第一次受邀，踏入那座从大河断层中生出的大河之眼，在抬脚迈入的那一瞬间艾丽希似乎听见了一声粗重的喘气。
半神的直接告诉她，由于有纳迈尔的邀请，大河之眼已经认识了她，从此她可以自由地进出，不再受阻碍了。
大河之眼内部，是一条倾斜向下，渐入地底的狭长通道。
通道两侧都是坚硬的石壁，质地与第一瀑布河滩上那些坚硬的深褐色岩石完全相同。
石壁上偶有裂缝，水珠淅淅沥沥地从这些缝隙中滴落，像是一幅又一幅珠串穿起的水帘。
虽然第一瀑布不大像瀑布，这里反而有点瀑布的感觉。
通道内越走越暗。森穆特一伸手，顿时又再现出一枚鲜亮的萤火，在黑暗的通道内宛若明灯。
“伟业……”
表现相当亢奋的纳迈尔走在最前面，不断回过头，望向艾丽希手中提着的石板。
艾丽希则始终不露声色，稳稳地提着调色板，缓步行于纳迈尔与森穆特两人之间。
通道内回荡着脚步声与水声滴答，行了大约有一两百个呼吸的工夫，三人同时见到了通道的尽头——一面巨大的石壁，表面光滑如镜，却泛着粼粼的水光。
“就是这里……原初瀑布，原初……瀑布！”
艾丽希脚下只是略顿，径直冲如镜的石壁走过去，伸手触摸，似乎想要检查石壁的状况。
纳迈尔却突然转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窝望着艾丽希。
他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艾丽希手中的调色板。
“这是我的伟业……快给我！”
艾丽希的半神位格却不是这位先代法老轻易可以撼动的。
她只用两指就轻轻提住了沉重的石板。无论纳迈尔如何抢夺，那枚调色板始终纹丝不动。
“伟业……我的！”
试图抢夺石板的纳迈尔几乎使出了全身力气。可惜的是，艾丽希并不是他那块石板上绘制的那些敌人。
“纳迈尔，你的王后……被你娶来联姻的那一位，究竟是你真心爱慕，还是只是你用以争权夺利的棋子？”
艾丽希冷冷地问。
“瓦莉娅？”
纳迈尔猛然一怔，口中冒出了这样一个名字。
“还是迪尔茜……”
这又是一个名字。
连纳尔迈自己也已分不清彼此。
谁是他的真爱——
谁是他用虚情假意换来的政治筹码——
他竟然全都不记得了。
于是，艾丽希轻轻地松开了手指。森穆特也并不说话，两人一道，一起静静地望着这位先代法老，任由他独自一人，抱着怀中的石板，背靠着石壁，痴怔着回忆他那些属于王者的过往，得到与失去的，伤害与被伤害的……
“到底是瓦莉娅，还是迪尔茜……”
纳迈尔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地重复这两个名字。
纳尔迈独自一人，怀中紧紧抱着属于他的调色板，蜷缩于石壁与地面的夹角里。
那枚调色板是他的伟业，此刻被他使劲紧紧抱着，不让任何人再将它抢走。
但除去这块记载他伟大功绩的石板之外，这位先代法老，第一个统一了上下埃及的王，身边竟什么都没剩下。
他口中交替呼唤着瓦莉娅与迪尔茜这两个名字，试图回溯一点点温柔的回忆。
但很可惜……伟大的纳尔迈，第一王朝的开创者，如今除了一块记载着伟业的石板之外，就只剩下记忆中供他呼唤的两个名字。
“瓦莉娅……迪尔茜……”
再没有爱人，再没有朋友，再没有下属和支持者。
昔日王者抱着他的伟业发出一声悲鸣：“我好孤独，我好孤独……”
艾丽希终于冷冷地看了纳尔迈一眼，从他身边越过，走向那面石壁。

第269章
艾丽希与森穆特越过完全陷入回忆的纳迈尔，来到道路尽头那面石壁跟前。
“原初瀑布——”
这面石壁表面从远处看时水迹宛然，仿佛一面小型瀑布，无数白色的水花正跳跃着从石壁的最上方纷纷跌落。
然而走到近前艾丽希才发觉，这些并不是真正的流水，而是石壁表面天然的纹路，宛若一枚又一枚栩栩如生的水花。
这些纹路完全是静止不动的，但在黯淡光线的映照下，只要有人凝神注视，这面石壁就会令人的双眼产生难以避免的错觉，仿佛那就是一座瀑布，耳边随之响起水流激荡的轰鸣声，脸颊上感受到飞溅而来的凉意……
艾丽希不顾一切幻象，伸出手，轻轻按在石壁上——
所有假象消失，它立即又恢复为平滑光亮，表面自带纹路的石壁。
森穆特在一旁轻声开口：“你知道如何开启了？”
艾丽希点点头：“纳迈尔的伟业给了我启发。”
“纳迈尔的伟业？”
森穆特回想起那枚令两位王者同时念念不忘的石质调色板。
他清楚地记得，那面调色板上的纳迈尔。一面戴着象征上埃及的白冠，另一面戴着象征下埃及的红冠。
“一面是上埃及，一面是下埃及——”
森穆特立刻明白了，唇角顿时上扬。
他见艾丽希已将手掌贴在石壁上，立即上前一步，与艾丽希并肩，将手掌也平平摊开，紧贴于石壁。
“原初瀑布，我们准备好了。”
艾丽希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洞中。
只听轧轧几声巨响，表面布满水迹的石壁以正中为轴开始旋转。转开的石壁后露出一道黑暗向下的通道。
“应该就是它。”
艾丽希手一伸，具现出一枚箭簇形状的明灯。她扭头看向森穆特，突然对方的脸色相当苍白。
“怎么？”
艾丽希留意到森穆特的神情里略有不对，赶紧出声询问。
“我记得你的神符曾经提过，原初另有一个名字——”
艾丽希站在原地，与森穆特一样陷入回忆。
良久，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深渊——”
当初他们在尝试探索萨卡拉的地下王陵时，她随身佩戴的神符尤米尔曾经向他们一行人提过这个名字。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凝视着你。
而当你尝试进入深渊，并且向它借道——
艾丽希低头沉思片刻，对森穆特说：“你不必担心，甚至不必跟我一起，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不，不是，当然不……”
森穆特开口时带着惊惶，他似乎生怕她丢下他，独自迈向深渊……
最终像纳迈尔一样，变成一个利用且践踏着人心，到头来只能抱着过往的伟业大声喊我好孤独的可怜人。
艾丽希顿时莞尔一笑，向他伸出手邀请：“那么就与我一起——”
她的眼很亮，似乎比她具现出的明灯还要明亮，她的笑容如此亲切，伸出手的姿态大方自然，却又如此诱人，令森穆特根本无法拒绝。
终于，褐发金眸的男人将手交给了艾丽希，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迈入原初瀑布石壁后的幽深通道。
这是一条蜿蜒狭窄的羊肠小道，不知通向哪里。
艾丽希与森穆特渐渐不能再并肩而行，被迫改成了一前一后。
艾丽希一手高举着箭簇状的明灯，走在前面，同时向后伸出另一只手牵着森穆特。
他们左右上下都是黑暗幽沉的石壁——或许多数时候是石壁，偶尔会有一团又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是石壁，不知道是什么。
走出三五十步，艾丽希发出咦的一声。
她在前方的石壁上发现了一枚嵌进石壁内部的铁环，铁环上插着一枚还未燃烬的松枝火把。
“这不是普通的火把，是特殊物品。”
森穆特提醒艾丽希，“我感受到了陶工飞轮的使用。”
艾丽希嗯了一声，挥一挥手，石壁上的松枝火把啪的一声突然开始燃烧，并且释放出明亮的光线。
但这燃烧着的火把却不产生任何温度，也对火把本身没有的消耗——
这枚松枝火把，和艾丽希手中的明灯一样，是由神力加持的冷光源。
随着艾丽希与森穆特的前行，这条通道里的火把逐一被点亮。
而他们脚下的道路，也由倾斜着缓慢向下，逐渐变为陡峭向下的石阶。
阶梯正在变陡峭，每一道阶梯可供落脚的位置越来越窄小。
而这时艾丽希在下行的过程中再也无法自然地握住森穆特的手，她便果断松开了对方，自己手持明灯，缓步向前。
“原初，是我，我来了……”
她喃喃地低声说道。
压根儿不知道身后的人能不能听见她的这番话。
事实上她已经感受到了心神不宁。随即听见脑海中她自己的声音正在低唱：“永恒长眠于此的……并非亡者……”
并非亡者吗？
艾丽希一时间涌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她不顾脚下陡峭，快速向前走上几步，同时回过头告诉森穆特：“我感受到了一点什么不一样的……”
这是原初——
是原初第一次向她昭示这永恒长眠于地底深处的究竟是什么。
并非亡者，那么它是……
艾丽希猛地回过头，突然发现了森穆特的异样。
这个褐发金眸的年轻人双眼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唇角上扬，眼中含笑。
这一刻他的面相变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一张年少却虚幻的脸似乎正从森穆特面颊上浮出——
更年轻的、更为俊美的……
双眼明亮，眼神却相当邪异。
他
想要的——她。
不是所有的原初奇迹都是友善的。
“艾丽希，艾丽希！”
森穆特的声音在艾丽希耳边响起，她随即感受到了对方不可抑止的关心与强烈的担忧。
艾丽希一怔，发现森穆特依旧在她身边，两人正并肩站在一起。
道路虽然狭窄，但是两人依旧在相互扶持，轮流向前，每次下探一步他们都会握紧对方的手，再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
刚才看见的那个少年版森穆特完全是幻象。
艾丽希将那瞬间的心绪波动埋于心底，微笑着摇头：“没什么。”
“我感受到了原初。”
她告诉森穆特。
“我也是，和上次一样。”
森穆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艾丽希的小小影子，他对她的关切依旧强烈，艾丽希能够清楚地感受到。
但是森穆特对原初的感受，似乎没有艾丽希这么强烈。
“或许我们应该正式认识一下。”
艾丽希微抿着嘴，沉吟着说。
森穆特没有表示反对，艾丽希便伸出手，啪的一声打了一个响指。
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
无论是艾丽希手中的明灯，还是她沿路点亮的松枝火把。
道路完全陷入黑暗，一团死寂中，艾丽希与森穆特聆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声。
“是它了——原初！”
艾丽希突然伸手指着远处道路的尽头。
只见极深处有一点微弱的暖色荧光，正在缓慢地向他们这边蔓延。道路随着这荧光的勾勒重新显现，异常清晰。
是的——原初。
这是原初在向他们打招呼。
它并没有恶意。
来吗——这里通向一切造物的起始。
艾丽希仰头看了一眼森穆特，只见他眼中也同样映着橙色温暖的光芒。他向她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回。
艾丽希深吸一口气，再次紧握着森穆特的手，缓缓向前迈步。
随着这次前行，他们脚下的道路开始重新变得平缓、宽阔。
视野内的一切事物开始渐渐变得清晰明亮——
艾丽希与森穆特似乎正并肩迈步于一条宽阔大道上，在他们身周出现了巨大的石壁，石壁上绘制着线条简练，风格粗犷的壁画。
艾丽希一不小心，就踏进了这整幅的壁画中去。
转眼间她已在史前，地球刚刚经历过大冰期，万物正在复苏，绿意从荒芜的大地上渐渐萌生。
人类还未成为地球霸主，也完全不晓得自己这个族群将来有一天会主宰世界，他们还处于与其它动物竞争的游戏里，正玩得乐此不疲。
艾丽希再向前走，她见证了巨大的彗星坠向地面，爆炸声震耳欲聋，激起的尘埃遮天蔽日，经久不散。
从此这个地球上多了一种形状模糊的生物，它们的形状像是爬虫，多足，拥有长长的触角，它们身披甲胄，匍匐在地面飞速行动，迅速四散到这个星球的各个角落中——
从此这个世界开始出现主宰一切的神。
崇拜于力量的人和动物们，模仿着爬虫的形状，匍匐于它们面前，想要从它们那里得到了不同寻常的力量。
在这黑暗而混乱的世界里，神说，要有光——
于是关于光的权柄被赐予了地面上任意某个生物。随即被比它更强壮的生物夺走，转眼又落入某些更阴险更狡诈，武力虽不够，但是智计百出，懂得使用阳谋阴谋的生物手中……
其他权柄，也是一样。
在这个纷争动荡的世界里，爬虫们冷眼旁观，并且为这些拥有力量的生物起了一个统一的名字：代理人。
地上的神明也不过是代理人——
外来者的代理人，爬虫的代理人。
终于，权柄们纷纷落入人类的手里，神明也渐渐遗忘了爬虫们的存在。
祂们和所有人类一样，忘记了代理人这个古称。
祂们和所有人类一样，为了利益争斗不休，忘了祂们的初衷，忘了祂们最初获取力量是究竟为了什么。
不知何时开始起，艾丽希已泪流满面。
在这充满光辉的深渊深处，长眠于此的，的确并非亡者。
而是一切力量的源泉，赐予能量的造物主，众神之上的主宰。
在这里，她第一次看清了原初的真实形状，真切感受到了原初的意志——
她竟然还了解到了某些细节，得知这些爬虫的外在形态并不能等同于地球上那些渺小脆弱的节肢动物，这是专为星空之间的穿梭所设计，以保证它们能够毫发无伤地穿越宇宙。
原初来自星空。
终有一日，它们启程返回星空中。
站在壁画里，历史的深处，艾丽希感受到了茫然与惊惧交织的情绪。
“你是谁？”
艾丽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喃喃地开口询问。
“我就是你——”
艾丽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回旋不止地回答。

第270章
艾丽希从幻象中清醒的时候，森穆特已经将手中的明灯和通道中所有的松枝火把全部重新点亮。
“我们已经穿过了那段最接近原初的区域。”
艾丽希怔在原地，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不再置身于那墙壁上巨大的壁画中，她已经从历史中走出来了。
此刻她的手依旧与森穆特的手紧紧互相扣着，十指交缠，但彼此手心都冰冷滑腻，似乎此前都曾被冷汗所浸透。
“森穆特，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
艾丽希小心翼翼地询问同伴。
“都是些幻觉，不用怎么在意吧。”
森穆特语气亲切地回应她，然后将话题岔开。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似曾相识，我们似乎来过？”
艾丽希低头看她脚下，这段狭窄的通道已经开始变为向上的阶梯，每一级阶梯可供落脚的位置都异常狭小，他们需要侧着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半个脚面放置在阶梯上，慢慢向上攀登。
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艾丽希凝神望去，却有些失望。
真正走进壁画中的历史深处之后，这些图景在她眼中就只是毫无意义的线条。虽然拥有美感，但已无法为她带来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这里对普通士兵来说还是太过危险——”
艾丽希于是找森穆特商量。
“我们得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上埃及的士兵们进入原初瀑布之后，快速越过这一段黑暗狭窄，又容易产生幻觉的地下区域，尽快出现在终点。”
森穆特顿时恍然地笑着，说：“我早该想到的。”
“我早该想到你打开原初瀑布，不会是像纳迈尔那样寻求政治联姻。而是想要让上埃及的普通人也能快速通过的——”
艾丽希：……啊？
这原初瀑布当然不是为了她自己！
她自己要来干吗？
她有荷鲁斯之眼，眨一眨眼就到下埃及了呀。
但森穆特随即开口，绕过了这个话题，说：“我记得图特神教授的一句咒语，它是应用相似律模拟将一段长绳束在一起的动作，可以将较长距离的某一点与另一点直接联通，成为同一个位置。不过……”
艾丽希一面继续前进一面好奇：“不过什么？”
“这句咒语的使用范围有限，只有在较短的距离之间才能生效。”
艾丽希闻言顿时笑起来：“这是当然了，否则你岂不是早已搭建了一条从底比斯到孟菲斯的通道，我们的士兵早已攻下了下埃及的王都，埃及早已统一了。”
森穆特一想也是，忍不住憨憨一笑。
但他还是为艾丽希解释：“如果这原初瀑布真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是以最短的距离连接了地面上相隔遥远的两个位置，我也不知道那个咒语在这里能不能成功。”
“嗯！”
艾丽希不置可否。
事实上她在想，如果森穆特的咒语不能成功，她或许可以考虑尝试屏蔽上埃及士兵的五感，等他们平安通过这段地底隧道再说。
她与森穆特肩并着肩，沿着陡峭上升的地底通道缓缓前行，路过狭窄处时两人不得不紧紧偎依在一起。
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随着脚下的道路重新变得平坦，艾丽希似乎看见了从前的自己，看见那个胸前佩戴着神符尤米尔的自己，紧跟在南娜与森穆特之后，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尝试着向前探索……
那时是她在穿入书本之后，第一次意识到叠加而成的世界观是如此的诡秘与复杂。
而当时的她，尚且只是为了自己和数百人的存活与尊严而努力，试图于绝望中找寻一条逃生的途径。
而现在的她，已经掌握埃及的一半领土与权力，正在努力尝试获取另一半。
“你看——”
森穆特突然停下，指给她看道路尽头。
那是一道岔路口。
四条岔路，从不同方向而来，汇聚于此。
这就是他们当年曾经驻足的岔路口，曾经彷徨犹豫，曾经需要使用占卜甚至是依靠感应蘑菇才能辨清方向的岔路口。
艾丽希站在岔路口，一时间感慨万千。
当年他们从左边第二条岔路进入，找到了意图复仇的女王为自己营建的地下宫殿，从而带领所有被困的人逃出生天，躲过了洪水滔天的日子。
他们也曾经进入现在艾丽希所来的这条路试图探索，但却因为无法承受原初而带来的诡异而仓皇折返。
现在，在被弃置与萨卡拉行宫的三年之后，她，艾丽希，终于成为半个国度的君主，再次来到这里。
“走……”艾丽希轻轻挽着森穆特的手臂，说，“我们去地面上看一眼。”
萨卡拉行宫的废墟在过去三年中完全没有改变。
为第一王妃修建王陵的工程自然半途而废了。但是被那一场浩大洪水所摧毁的华丽行宫，也从未得到过重建的机会。
在最近三年中，青壮全被抽去了吉萨附近修建王陵的民夫队里，在那场灾难中活下来的人紧接着又被整编进入大军，跟着去攻打上埃及。
他们之中，不是所有人都得到机会最终返乡。
如今这里人烟稀少，曾经繁华兴旺的行宫成了不少动物的庇护所，残墙断壁下可能就藏着一窝新生的兔子或者还没睁眼的小狼崽。
一名头发全白的老人木然坐在一截倒塌的石柱上，宛若一座雕塑。
他昏花着老眼，颓然望着前方，喃喃地低声说道：“第一王妃殿下……”
这位头发全白的老人，就是当初曾经在萨卡拉行宫邂逅被贬黜到此的第一王妃艾丽希，并曾试图给她输送一些卡的年长民夫德卡。
“殿下，您说过的，说过我们每个人都要好好地活着，活下去的……”
老人回忆起往事，泪水从眼眶中不断涌出，不可抑止。
毕竟事与愿违，当年活着从地下王陵中出来，重见天日的民夫之中，只有五分之一左右熬过了修筑王陵与征伐上埃及的征兆，最终从上埃及被遣返回乡。
德卡大叔因为年纪已长，不曾被征召去吉萨为法老修建王陵，而是留在乡里，与身边的老弱妇孺一起，赶种大河泛滥过后的土地，尽一切可能应付官员们的疯狂催收。尽管他们自己也随时在累死甚至是饿死的边缘。
然而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却大多没能回乡。
归来的那部分大多身体落下残疾，余生再没多少指望。
他们既不愿谈在吉萨工地上发生的往事，也不愿回想在上埃及发生的战事。
在德卡看来，这些明明逃得性命，返回故土的年轻人，却每一个都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每天消耗着食物的躯壳。无人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活着。
“殿下，您说过的，我们要有尊严地活着……”
德卡吸溜了一下鼻子，伸出手去揉被泪水模糊的双眼。
“可是……如果您现在出现在这里，德卡宁可把所有的生命都还给您……”
他轻轻地挥动一下左臂，似乎想把左臂里所有的卡全部都送还给艾丽希。
在那场灾难中，艾丽希拯救了他们的生命。
但这些生命在后来依旧都被毫无意义地消耗掉了，以他们根本不明白的理由。
“为什么？”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德卡面前响起。
“你为什么要把生命都送还给我？”
这声音如此熟悉，就像曾深深铭刻在记忆之中。
德卡大吃一惊，猛地从倒塌的石柱上站起。他站得太猛以至于头晕眼花，踉跄两步，只能看见眼前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高大俊美，一个玲珑娇艳。
两人同时上前，扶住了德卡。
那娇艳的美人握住了德卡的左臂，能量源源不断地从他手臂中灌注。就像是他曾无数次为他人支援生命那样。
德卡瞬间清醒了，看清了正在身边帮助他的，确实是令他难以忘怀的那两位。
其中亲手为他补充卡的，竟是那位看起来娇美而柔弱的第一王妃。
“不不不……这怎么可以？”
德卡挣扎着想要把手臂从艾丽希手中抽出来。
“我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老头子，您又何必，您又何必……”
“既然你还记得我曾经说的话，就不要拒绝我的帮助。”
艾丽希微笑着没有松手。
对于她这样一位半神而言，付出这样一点点能量对她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相形之下，三年之后再见，德卡大叔的白发与眼泪，对她的心理影响恐怕更大一些。
“我说过，我希望这世上的每个人，都能够有尊严地好好活着。”
“大叔，从今天起，我说过的话，一定都能做到。”
德卡大叔的泪水再一次肆意涌出。然而这一次却不是凄凉与失望的眼泪，而是再一次拥有了主心骨与活着的动力……
然而从萨卡拉行宫旧址，到孟菲斯的法老与官员，再到被派遣至上下埃及边境驻守边防的大军，人们因为一个突然到来的消息纷纷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法老曾经告诉整个下埃及，他已经取得了对上埃及的关键性胜利，并且把整个下埃及的最后一点力量都推上了上下埃及的边界。
但现在，上埃及大军却不知通过什么路径，突然直接出现在下埃及腹地，距离王都孟菲斯不远的萨卡拉地带。
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有如神兵天降，一路上势如破竹，直逼王都孟菲斯。
这些突如其来的上埃及大军，就像是一枚直刺入心脏的尖刀，让整个下埃及全境，得到消息的贵族、官员、和普通人，都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

第271章
索兰统领的大军接下了进攻下埃及的任务。
谁知他们非但没有北上，反而南下，迅速向着努比亚的方向而去。
这个消息曾一度让努比亚来上埃及通商往来的商人们心惊肉跳。
也一度让索兰和他麾下的士兵满心嘀咕——
但索兰将他们见证了下埃及与努比亚之间的第一瀑布之后，士兵们就都不敢再背地里嘀咕了。
人们为那纤毫毕现的大河之眼而感到骇异与震惊，又为大河之眼中竟然出现一条通往别处的路径而惊叹不已。
索兰按照艾丽希的吩咐，率领他们进入大河之眼，目睹麾下的士兵们一面感慨于神的伟迹，一面握紧了兵器，士气高昂地准备投入战斗。
路途之中上埃及大军的士兵们多半会注意到一名穿着奇特古怪的中年男人，他站在大河之眼中，背靠一侧的石壁，穿着上古流传下来的壁画中才会出现的服饰，怀中抱紧一枚式样古朴的狼牙棒，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
士兵们事先得到过吩咐，谁都不理会这个奇怪的中年男人。当然他们也多半觉得这个男人没什么异常，只是古怪了一点。
唯独索兰，作为一名由神明眷顾的阿苏特，在经过这个男人的时候看出了一点端倪——
这是一个经过幻术伪装的男人。
索兰的位格足以让他看穿伪装，看清他本来的面目。
于是，索兰在这男人身边一驻足。顿时看清了他眼眶中深深的黑洞，和黑洞中跳跃着的两团苍白火焰。
这是一名亡者。
索兰骇异之下，差一点向阿蒙神祈祷，心中都已经开始诵念一切命运的注视者，才突然想起，这种程度的伪装应当只有神明才能做出——
他赶紧停止祈祷，免得自己这个眷者显得太一惊一乍，幼稚且弱鸡。
他借口检阅自己麾下的军容，站在石壁旁边，一面目送他麾下的士兵们深入大河之眼，一面悄悄观察着身边这位亡者。
“我是纳迈尔，第一个统一上下埃及的男人！”
突然，那名亡者口中冒出这样一句。
索兰心头一惊：纳迈尔？竟然是纳迈尔？
他联想到上次艾丽希在战时会议上询问关于纳迈尔的旧事，当时没人能够回答她。
谁知竟让她真的找到了这位上古王者？
正当索兰心中震撼，他忽然听见身边这位语气凄凉地开口，喃喃重复道：“我好孤独，我好孤独……我好孤独！”
直到索兰离开时，纳迈尔还在低声重复这一句。
上埃及大军的士兵们深入大河之眼，走到尽头处终于面对一面宛若瀑布的光滑石壁，他们将石壁推开，已经能够重见天日——
在石壁的另一端，是一座高耸的土丘，沿着土丘上的一条小径下来，索兰发现，这里的气候与地貌他都颇为熟悉：
这里已经是下埃及。
一面是上埃及，另一面是下埃及。
说的正是大河之眼中，那面宛若瀑布的石壁。
上埃及人这回依靠着阿蒙神给予的启示，给下埃及来了个出其不意。
索兰立即安排他的大军前往控制各诺姆——这并不难，下埃及各诺姆中本就有好几个曾经被他的边境军所控制，如今听说索兰重回下埃及，忙不迭地来投，让索兰不费吹灰之力，以这几个诺姆为出发地，上埃及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席卷下埃及全境。
但是索兰的人放过了赫利奥波利斯和孟菲斯——这两座城市是特地为艾丽希留的。
因为艾丽希放了话出来，她会亲自处理这两座下埃及城市。
上下埃及边境处的战事也从激烈转为平淡。
毕竟被押上边境的大多是在贵族与王庭中服役多年的家仆与侍从，这些人离了家主如果还能效忠那真是咄咄怪事。
艾丽希所料不错，只不过稍许以食物与美酒相诱，这些人就都心甘情愿地投入阿蒙神与上埃及的怀抱。
于是，上埃及大军在下埃及境内如入无人之境，在三五天内已经控制住了局面，牢牢围困住王都孟菲斯，与太阳神拉的神庙所在地赫利奥波利斯。
孟菲斯人最是猝不及防，前些日子里提洛斯召集的贵族家仆与侍从们刚刚被送去上下埃及边境，一转脸上埃及人已经又打了过来。
如今各贵族豪强家中一面抱怨着缺少人手，另一面又不得不将贴身服侍的仆佣与侍从交与负责防御孟菲斯的法老卫队。
既仆佣与侍从之后，贵族们又渐渐地交出了次子们、嫡长子、他们自己……
孟菲斯城中，阶级第一次失效了。
十四岁至五十岁的男性，全部被征调辅助守城。十四岁至五十岁的所有女性都必须出面帮助后勤——如果他们/她们会的话。
“为什么连我们都得来帮忙守城？”
孟菲斯的城墙上，终于有人郁闷地问出这么一句。
不用说，他原来的身份必定是某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族子弟，全无眼力，甚至不知道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
“那是因为……不能让那个女人最终拿下了法老的王座。”
在王室卫队长森然的注视之下，终于有人苦着脸向这傻瓜解释。
“那个女人？”
贵族子弟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哦，原来你是说第一王妃。”
人们一起点头：这傻孩子终于上道了呀。
谁知傻孩子马上反问：“那这不就是法老的家务事，犯得着牵扯我们这许多人吗？”
众人绝倒，但这话也没说错啊。
“不许再动摇人心了。”
挤过来一名王室卫士，想要喝止那名贵族子弟。
但这年轻人显然不是省油的灯，大声反问：“这怎么能叫动摇军心？我不过就是问问清楚，法老他们夫妻两个，一向都是并肩坐在王座上的埃及之主。法老要是打不过老婆，让第一王妃做法老不就行了吗？”
“不行——”
一时间群情激愤。
“第一王妃是个女人，女人怎么能做法老？”
“就是……女人不能做法老！”
滔滔的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马上将年轻贵族的声音全盖住。
这个年轻人瞬间脸色苍白，他应当是自己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提议，竟然群情激愤，引来这么多反对。
可见人们心中这观念根深蒂固——女人不能做法老，管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可是……可是……”
这年轻人也算是较真，群情汹汹之下，他竟然也坚持住了，追问了一句——
“第一王妃已经是上埃及的法老了呀？”
法老提洛斯在下埃及的消息封锁得虽死，可还是有人得到了来自上埃及的消息。
孟菲斯人大多已经知道在上埃及和他们做对的，不是别人，正是昔日那位第一王妃。
曾经气势汹汹的家伙，一时全都闭了嘴。
但也有人将嘴张了张，说：“女人当法老会给王国带来灾祸，你等着看吧，上埃及迟早完蛋……”
较真的年轻人忍耐不住，马上反问：“可是现在看起来快要完蛋的，是我们上埃及吧？”
“是什么人告诉你们女人不能做法老？”
“又是什么人告诉你们，女法老会给王国带来灾祸？”
“哦，史上的女法老都这样……”
“但是史上总共只出过两位女法老啊！”
“算起来曾经给王国带来灾祸的男法老好像比女法老还要多？”
“停停！别骂我……我这哪里是强词夺理，我这只是想问个究竟……”
有听起来爱较真的年轻人当着众人的面胡搅蛮缠，聚在城墙跟前，准备参加防御的孟菲斯人渐渐也有些迷糊了。
究竟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反对女人做法老呢？
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是历任法老的一再灌输，还是传统、习惯，亦或是源自于神的谕示？
早已脸色阴沉的王室卫士突然伸手指着远处，大声说：“喏，陛下来了。”
“有什么想问的不如直接问陛下。”
聚在城墙下的孟菲斯人一转脸，顿时看见孟菲斯城头上掠过一道无比潇洒的身影。
那人身后张开一对巨大的鹰翼，翼展总有十多腕尺，平平地铺开，让这位浑身上下依旧佩戴华丽金饰的英俊男人与空中轻轻松松地滑翔而过。
见到这一幕，城墙前孟菲斯人的双眼顿时都亮了，人们纷纷向身披双翼的男人挥手示意，却又因不敢直视法老而纷纷移开视线，一起拜倒在城墙下。
刚才那刨根究底的话多青年这时却表现得最为狂热，见到显露出半个荷鲁斯形态的法老，这名青年狂呼大叫，面对着提洛斯到来方向五体投地，口称陛下，并反反复复地歌颂着：“您是行走于地上的神明，真神的垂青，我等埃及人理所应当誓死追随……”
这名贵族子弟的态度转变转得太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愣神之后才发觉被他抢了先，赶紧纷纷拜倒，口中阿谀，送上马屁无数。
“上下埃及之争，是正神与邪神之间的争斗。”
提洛斯站在孟菲斯城高大坚固的城墙上，漠然望着脚下，淡淡开口。
“孟菲斯拥有太阳神拉的庇佑，不可能输给那位邪神。”
“但因此才格外需要各位出工出力。”
“再说，如果各位这时动摇，对方只会给你们带来暴戾与混乱，会夺取你们的生命与灵魂，毁去你们珍视的和爱护的。”
“一旦城破，你们将失去所有，万劫不复。”
城墙下的狂热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头沉甸甸的恐惧。
人们至此终于明白，他们已经没有其他任何路途可走。唯有紧紧跟随法老，信仰那位在背后护佑着法老的神明。
在这场属于神的战争中，他们只是没有任何力量的普通孟菲斯人，他们没有选择，而且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对象。

第272章
法老短暂安抚了聚集在城下的孟菲斯人，听见城头上有人在大声高呼，背后巨大的鹰翼一振。顿时气流席卷，将他迅速带上城头。
在那里，孟菲斯的守军正向远处高空中指指点点。
法老提洛斯定睛细看，只见萨卡拉方向飞来一座巨大的王船，船身宽阔，四周整整齐齐地坐着两排桨手，正奋力划动。
王船悬空而行，在大河对岸，与孟菲斯城一河之隔的地方停于空中。
城头上的守卫没留意到法老的到来，此刻望着悬空而来的王船满脸骇异，但也没忘了惊讶地感叹一句：“那不是陛下的王船吗？”
提洛斯顿时也认了出来：确实，这是他的王船，是孟菲斯王庭从赫梯以北的地方采购而来的上等硬木冷杉，再请高手匠人制成的龙骨船，在孟菲斯的船坞下水时曾经轰动一时。
但是那个女人把她当初带走的那些王船都改成了可以在空中飞行移动的飞空艇……
提洛斯面沉如水，抱着双臂，立在孟菲斯城头，望着远处悬停空中的巨大王船。他双眼锐利，死死盯住站在船头的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黑发黑眸，身材姣好面庞娇艳。她身后还簇拥着很多人，似乎都是拥戴她的武将与谋臣。
他们聚在那条会飞的王船上，远远观望孟菲斯，观察这座埃及最为庞大、最繁茂的城市。
他们肆无忌惮地交谈着，伸手指点着讨论着，似乎孟菲斯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提洛斯微微咬住下唇。
如今孟菲斯与其它城市的水上与陆上交通已被全部切断；
这座下埃及的王都在巅峰时曾经达到七万人口，如今只剩下三万多人。
但仅仅是供应这三万多人的每日补给，也是一个大到可怕的数字。
如今眼看着满满当当的王室司库一天一天地空下去，城里的人心每一天都变得比前一天更加惶惶不安。
谁也不知道这座城市还能坚持几天。
上埃及人将这座城市团团围住，却围而不攻，似乎在等待城市从内部先乱起来，让孟菲斯人亲手抓住他们的法老，将他献出城去，作为俘虏，献给上埃及的女王。
“艾丽希——”
提洛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非得做得这么绝吗？”
他恶狠狠地瞪着远处空中王船上那个为首的女人，怒火似乎从他眼中迸射而出。
啪的一声轻响，艾丽希将手中一杆长长的黑色圆筒状物品折叠起来——
那是碧欧拉小姐的最新发明：单筒望远镜，由打磨光滑的数枚水晶镜片交叠置于两枚薄金属片弯成的圆筒内部，使用时可以调节远近焦距，非常适合用来观察远处的敌情。
刚才她就用这件工具仔细观察了孟菲斯城头上的法老提洛斯，好好地欣赏了一回对方的满面怒容。
那张脸清晰得似乎就在眼前，艾丽希觉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脸。
她心中自然生出一种舒畅：有本事你再逃啊！
提洛斯固然是一位极其擅长逃跑的法老。但这里已经是孟菲斯，法老逃无可逃——
如果继续放弃孟菲斯，提洛斯就相当于放弃了下埃及的王位，放弃了他血脉中与生俱来的神性，他自此一钱不值，什么都不是。
因此，法老虽然愤怒、恐惧、仇恨……他却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坚守这座城池。
不过，孟菲斯，这座历代法老小心经营的王都，应该算得上是整个埃及最坚固的城池。
它与半开放式的底比斯不同，位于大河畔的孟菲斯拥有一座完整的坚固城墙，高处足有二十腕尺高，哪怕是最低处，也有十余腕尺。
城墙修筑得厚实坚固，墙头上有一道宽约四至五腕尺的步道，守城的士兵可以不用下城墙，直接在城头上来回移动，随时救援受到攻击的地点。
与其它城市相比，这座城最强大之处是它那扇庞大而富丽的城门。
那座城门异常高大，用巨幅柏木拼接而成的木门上钉满了用来固定的青铜门钉，年深日久这些门钉已与色泽幽深的木门完全融为一体，只在几个人们经常推拉的部位被打磨得光亮，露出清朗的金属光泽和偶尔几丝铜绿。
除此之外，城门两面上还镶嵌着的属于王室的徽记——那是纯金打制的，再加上有人时时打磨擦拭，在最近这座城市最困顿的日子里，这金光闪闪的徽记依旧灿烂夺目，让人一见之下，多少能够重生一点信心。
这座城门两侧的门轴是直接嵌入城墙墙体的巨木，巨木表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青铜，令那对支撑着大门的门轴几乎坚不可摧。
城门内正对的则是一条宽敞的大道，道路表面比两侧的地平要更低。
站在道路两侧可以俯视经过的行人与车辆——这本是孟菲斯人的一大乐趣。
“各位，你们有没有什么破城的好办法？”艾丽希向身边的人发问。
此刻聚在她身边的，有索兰、阿诺等边境军中的将领，有菲林等上埃及神官，有战神祭司南娜和杀戮者孔斯，也有一直作为艾丽希最亲密的伙伴而存在的森穆特，以及她的侍从萨提里。
索兰抱着双臂，懒洋洋地说：“其实何必这么麻烦去破城？您只要下令，继续将孟菲斯围困，围困到城里的人吃光粮食，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有人打开城门，向您献城的。”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艾丽希的称赞令索兰洋洋自得。
但她接下来的话直接推翻了索兰的建议，并令这位大将军肃然躬身，垂首表示听命。
“在拿下王都之外的所有诺姆之前，我们都可以只围困，不进攻。但是一旦我们完成了对整个下埃及的控制，我就必须亲手打破这座城市。”
作为夺取权位的君主，亲手打破旧日王都，走上王座，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手段，所有人都能理解艾丽希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站在艾丽希身边的森穆特，此刻眼里似乎闪过一串极其细小的淡金色符号。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艾丽希，然后又转过目光。
只有他最理解艾丽希想要的——她要通过攻陷孟菲斯制造恐惧，制造能够震慑整个下埃及的恐惧，以此在位格上更进一步，与赫利奥波利斯的那位相抗衡。
至于时间为什么不能拖太久——毕竟赫利奥波利斯的太阳神拉还没有陨落，艾丽希并不知道对方还需要多久才能复原，何时会继续插手。
因此对艾丽希来说，错过这个机会就意味着被动挨打。
这边索兰的建议被艾丽希否决，其他人便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各样的主意。
这些建议未必都靠谱，因为大多数在上下埃及生活的人都没有什么强攻一座大型城池的经验——
孟菲斯可以算得上是一座绝无仅有的，能够凭借城墙防御的城市。
放眼整个时代，恐怕也只有东北方那座雄伟的城市赫梯王都，可以与孟菲斯相提并论。
艾丽希站在王船的船头，一面听身后的人们相互讨论，一面居高临下观察孟菲斯城池的位置，大河的流向。
她突然心头一动，正要转头去找人商量，突然王船上传来一片惊呼——
“那是——”
“天那，那真是法老！”
“是下埃及的法老！”
孟菲斯城头上，一对翼展巨大的羽翼突然张开，并向空中腾起。
他正对着艾丽希所在王船的方向，迅捷无比地扑过来，似乎要发动一次突然的袭击。
孟菲斯城的方向，则是一片惊呼夹杂着欢呼声。
很显然，法老的做法瞬间激发了孟菲斯人的士气。
艾丽希顿时快乐地扬起嘴角：“这是我认得这位下埃及法老以来，他所做的最为勇敢的行动。”
还没等艾丽希下令，她身边的苍白少年孔斯瞬间已经变化出杀戮者形态。
他双眼血红，黑色巨大的羽翼一张，迅捷无比地从王船的船沿一跃而下，迅捷无比地向孟菲斯城头上那对巨大的鹰翼袭去。
法老提洛斯此举虽然悍勇，但是对艾丽希不会有任何影响。
艾丽希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她的追随者们就随时能够代劳。
终于，提洛斯背后的那对巨大鹰翼只是带着这位法老在空中上打了几个转，最终又落在孟菲斯的城头上。
而孔斯原本想要去和对方比一下谁的翼展更长，谁的利爪更尖锐的。但见对方不肯比，孔斯见好就收，也就作罢了。
但艾丽希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连吩咐领航者格里高带领所有的桨手改变方向，让王船南行少许，隔着大河宽广的河道，正对着孟菲斯南面的城门。
王船悬浮于高空中，自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看见城门之后，那道宽广贯穿全城的街道。
“有了……”
艾丽希双手一拍，双眼发亮。
“如果我们让大河改道，用大河的河水来攻击孟菲斯这座城市……”
此刻站在王船上的人已经全部挺傻了。
竟然让大河改道，用这千年来一直滋养哺育着下埃及的母亲河。作为最锐利的武器直接攻击下埃及的王都？
此刻在王船上，站在艾丽希身后的不少上埃及人，都已经变了脸色。
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害怕。
偏偏艾丽希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震惊与怯意，自顾自继续。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让大河改道，用流水冲垮孟菲斯的城门，让这座城市在滔滔洪流中一分为二……”
艾丽希沉浸在她对未来的向往中，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人心中油然而生的恐惧之情。

第273章
要让大河改道——这对艾丽希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难度。
身在塔尼斯的碧欧拉小姐如今研制出了可以在水下凝固的混凝土。
而艾丽希麾下拥有工匠之神祭司卡拉姆率领的多名工匠神眷者，以及陶工飞轮这样的工具利器，上埃及人在孟菲斯上游的大河河床中修筑一段堤坝几乎花不了多少时间。
再退一万步，就算工程学上行不通，艾丽希凭借自己的半神能力，也完全可以让大河改道，将大河河床对准孟菲斯南面的城门，让汹涌的河水穿城而过，让这伟大的城市被同样伟大的河流一分为二，让从未经历过水患的孟菲斯人终于尝到变为鱼虾的滋味……
艾丽希想到就做，她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通过她的眷者，将这个消息在孟菲斯城里散播出去。
深夜里，在王室司库担任记录官的梅妮和塔巴克从各自的住宅里同时坐起身，虔诚地聆听来自阿蒙神的神谕。
当他们听说神明将令大河改道，滔天的洪水将冲垮孟菲斯坚固的城防时，这两名虔诚的眷者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强烈恐惧。
“你们，作为阿蒙神的虔诚眷者，功勋卓著的信徒，自然不必担心你们的生命安全。”
在梅妮与塔巴克的意识中，那个属于神明的声音庄严地回荡着。
塔巴克的恐惧立即消失了，他虔诚地回应道：“是，您虔诚的眷者塔巴克感谢您的眷顾。”
梅妮那里却迟了片刻，没有立即回应。
艾丽希很耐心地等候着。
根据她对梅妮的了解，这名眷者决不可能违背她的意愿——虽说有可能会提出质疑。梅妮是一个观点鲜明，有自己主张的女性。
“伟大的神明，借助大河之力摧毁孟菲斯这座城市……会不会太过残忍了一些？”
艾丽希闭上眼，耳边回荡着梅妮的问题。
“这座城市里还生活着很多世代居住在孟菲斯的人，他们从未参与过法老发动的战争，也从来没有与上埃及为敌……”
“他们或许确实信仰太阳神拉，但拉神不是他们信仰的唯一神明。”
“伟大的阿蒙神啊，如果我能够劝说他们信仰您……您有没有可能从这场灾难中宽恕他们？”
艾丽希斟酌了片刻，采用了同时统治所有的眷者的小广播。
于是，包括索兰、詹加莱等人在内的脑海中，都响起隆隆的声响。
阿蒙神的所有眷者都听见神明给予谕示：“神将为负隅顽抗的孟菲斯降下可怕的惩罚。”
“这中惩罚是神的力量与威能在人间的具体表现。”
“是对不信神者的残酷报复与惩罚。”
“在惩罚之前，神不谈宽恕。”
这番关于力量的宣言震撼了所有追随阿蒙神的阿苏特。
一时间所有的眷者都战战兢兢地向神明祈祷，表达他们的虔诚与信仰，以及对神之伟力的无条件尊崇。
当然，在这之后，艾丽希有单独敲过梅妮的小窗，要梅妮在孟菲斯城中发现那些心地善良，且愿意转而信奉阿蒙神的普通孟菲斯人，在他们身上做上记号，以此作为可能的赦免对象。
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之后，艾丽希立即感受到了梅妮长舒一口气，这名坚强而独立的女性立即虔诚地向阿蒙神祷告，感谢祂的仁慈。
希望梅妮不会将认识的所有孟菲斯人都标注为赦免对象。
艾丽希心想。
如果人人都有可能被赦免，那么恐惧就没什么被收集的必要了。
转天流言就开始在孟菲斯城内与城外同时传播。
在王都以外的下埃及各个诺姆，人们都因为孟菲斯即将遭受的命运而感到战战兢兢。
这些诺姆未必忠诚于法老提洛斯。甚至巨大多数已经在上埃及人带来的十三人议事团制度下开始了自己治理自己，日子过得可要比以前在法老治下时过得更好——
但是此刻听到关于孟菲斯的噩耗，还是令人生出兔死狐悲的感情。
上埃及那位女法老背后站着的是一位新崛起的神明。
神明之怒，无可阻挡抵御，唯有默默承受。
而在孟菲斯城内，气氛可比其它诺姆要紧张得太多了。
上埃及人的这个新计划戳中了孟菲斯人的软肋，他们能够抵御得住与自己一样手拿兵器的士兵。但是没办法抵挡来自神明的伟力。
这个流言在城中开始流传之际，一部分人感到了绝望。
他们表示无法再承受这样的恐惧。
“我们受够了，我们无数次向伟大的太阳神祈祷，但都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我们也信仰神明啊，可这位神明真的也眷顾我们吗……”
消息传到孟菲斯王庭中，在王庭中深居简出的法老也与太阳神拉一样，没有对孟菲斯人的恐惧做出任何回应。
王室卫士那里有私下流出的小道消息，说是法老在听说这件事之后，曾双拳猛捶桌面，大声喊：“她——不——敢——”
谁也不能证实。
谁也不知道法老是怎么就能断定，这传言中的可怕灾难不会发生的。
但是，渐渐地，孟菲斯王庭也有消息被故意放出来，说是法老将会尝试与上埃及人谈判。
孟菲斯人的心多少放下来一些。
下埃及境内传播着各中流言的同时，艾丽希身边也始终围绕着不同意见。
工匠们对艾丽希所描述的工程跃跃欲试。但只要一想到他们的工程，将会消耗三万多条生命，工匠们就都心惊胆战，说什么也不敢尝试。
另有一部分人忧心忡忡于孟菲斯城中的三万活人。一旦大河改道，洪水冲向城市，这些人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随之而来的将会是疫病……和一座两三年之内都无人敢在此居住的鬼城。
孟菲斯作为埃及王都的千载积攒，也同样将毁于一旦。
很多人都劝艾丽希能够尝试与神明沟通，以期阿蒙神能够网开一面，多被艾丽希以这是阿蒙本神的意志而婉拒了。
这些频繁相劝的人中，不乏与艾丽希一向交好，感情很深的多年朋友，比如底比斯神官菲林的夫人。又比如，战神祭司，跟随了艾丽希多年的原王室侍女长南娜。
这天南娜再次赶去萨卡拉修建的临时指挥帐求见艾丽希，恰逢她在处理与东北和西北方向边境军有关的正事，索兰的卫士便在帐外将这位战神祭司留了一会儿。
但南娜是个急性子，她没等多久，就已经忍耐不住，想要打走索兰的卫士，将大将军从她家小姐的帐中拉出来扔掉，好让自己与小姐能深谈一番。
正在南娜与索兰的卫士们僵持不下，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森穆特来了。
棕发金眸的青年春风和煦地安抚了战神祭司的怒气，约上南娜，两人在艾丽希的营帐外散步，随意聊聊天。
“森穆特大人——”
南娜开口，用她那一口招牌式的粗豪嗓音向森穆特打招呼。
“走在萨卡拉的土地上，还真让人想起不少往事啊！”
“战神祭司……”森穆特一时竟莞尔，“说话拐弯抹角真不适合你。”
“有什么想问的就照问吧。”
南娜脸颊一红，然后迅速将面孔转向森穆特所在的一侧，大声问：“森穆特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了，小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森穆特不动声色，冷静地反问：“您这是指……”
南娜悻悻地说：“过去一两年间南娜只顾在上下埃及各地征伐，率领上埃及人抵抗下埃及的大军，算来确实已经有很久没有留在小姐身边——但小姐为什么现在的变化这么大？”
“什么变化？”
森穆特依旧气定神闲。
“三万人，三万条人命！”
“小姐就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她只是站在那里，谈着笑着，就随随便便地决定了孟菲斯的命运——”
“以前她从不这样，以前无论是上埃及还是下埃及，哪怕是普通人在战争中受伤与阵亡，小姐嘴上不说，心里总是难过的……这一点您应该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还有那次，她亲自带着阿西乌特人撤离……”
“还有那次，她亲手为塞赫梅特神使阖上双眼……”
南娜回忆起这些往事，神情颇为激动，“我非常清楚，小姐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这就好像……好像她身上原本属于人的感情，突然间全没了。”
森穆特微微皱起眉头，“战神祭司大人，或许您眼中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艾丽希……”
“森穆特大人，南娜也有感觉，小姐的变化只发生在这短短一年半载之间。”
南娜似乎没听进森穆特说什么，自顾自以无比殷切的眼神望着森穆特。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您近来一直陪伴着她，您想必清楚？”
森穆特敛下了眼帘：“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能由我来告诉您，我没有这个资格。”
他与艾丽希所经历的事，一来没法儿向南娜解释清楚，二来……解释得越多，连南娜本人也可能会遇到危险。
南娜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难掩失望。
“但是，战神祭司大人——”
森穆特陡然提高声音，他素来拥有操控人心的能力。但这一刻，他只是提高了声音，试图用自己的真诚去打动南娜。
“每个人都在试图为自己和他人做最好的决定。”
“从您这里无法理解的决定，或许在她那里已经是做到了极致。”
南娜闻言一呆，眼中焦躁渐去，倒是多了几分理智。
她认真思考了良久，抬头向森穆特询问：“那南娜该怎么办？”
森穆特略想了想，偏着头出神地说：“当然，也是从您的角度上，做您认为最正确的决定！”

第274章
坐在艾丽希帐中的索兰，是此刻最能无条件支持艾丽希的人。
他维护艾丽希的决定，是出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
毕竟下埃及人在太阳神拉的率领下攻击上埃及的时候，既未考虑过他们的手段是否残忍，也未考虑过将下埃及边境军中的自己人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再者索兰是阿蒙神的眷者，自从那夜听见神明那充满威严的神谕，索兰便自认为对阿蒙神的意志了如指掌。
对艾丽希的计划，索兰完全赞成。
但这一次，索兰还未完全与艾丽希商量好大河改道之后的善后措施，战神祭司南娜已经雄赳赳地从帐外进来。
索兰噌地从妹妹面前的一张座椅上跳起来——他刚刚的坐姿实在太过随便，索兰其实也很怕被别人看去之后说他对王者不敬。
南娜则冷冷地望着索兰：“我与小姐有些话要说。”
“大将军，请您出去——”
索兰无辜地摸摸鼻子，转转眼珠，见艾丽希完全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顿时很识相地转身离开。
临走的时候这位大将军忽然有些心塞：因为身后留在帐中，决定这个国家军事大计的。一个是昔日被他视作草包的妹妹，另一个是妹妹的侍女。
而如今他竟乐得心甘情愿地追随她们，听从她们的决定。
索兰离开艾丽希的营帐，艾丽希平静地面对南娜，手一伸：“坐——”
南娜非但没坐，反而大踏步上来，伸手摸上艾丽希的额头，似乎想要试试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小姐……您一切都好吗？”
艾丽希忍住了莞尔的冲动。
南娜的关切令她心中觉得暖融融的。
“我一切都好。”她公事公办地回答。
她已经头戴白冠，是上埃及的王了。
南娜也不再是贴身照顾她起居的侍女长，而成了她最重要的盟友，替她掌握兵权的战神祭司。
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但是心底对彼此的关怀，应当都从未减少。
但是南娜将手缩回来之后，低着头问艾丽希：“小姐，您决定了，一定要让大河改道，摧毁孟菲斯吗？”
艾丽希凝视着她，过了片刻，才点点头：“嗯——”
“为了什么？”南娜马上追问。
“为了恐惧。”
艾丽希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南娜，我想你比很多人都明白：我是一个女人，是被现任法老遗弃的第一王妃。”
“我身上没有法老体内流淌着的神血。我登上法老王座的资格，甚至还不如我的女儿欧奈。”
“唯有恐惧才能镇压住任何反对我的声音。”
南娜盯着艾丽希，上下打量，似乎第一天认识了她似的。
“那么，您以前说过的，您想让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能够有尊严地活……这些人，并不包括下埃及人？不包括孟菲斯人吗？”
“南娜，你太天真了。”
艾丽希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说教的姿态面对跟随了她很多年的侍女长。
“我口中的所有人，当然是指所有支持我的人，反对者是我用恐惧征服的对象。两者自然不能混为一谈。”
南娜闻言，低头沉思良久，终于又抬起头来，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小姐，您认为战争是为了什么？”
艾丽希心中一动，抬起眼仔细端详南娜，她发现战神祭司这次眼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南娜早已不再是那个在危险面前热血上头，大喝一声就一拉硬弓的战神眷者了。
她如今也已是战神孟图的祭司，她的言行和决断一定程度上是战神意志的体现。
“战争是为了……终结战争。”
艾丽希还是相当了解孟图的，毕竟将这位神与杀戮者孔斯两个神格放在一起，就可以找出标准答案。
南娜顿时面露欣慰。
“小姐，您竟然还记得这一点。”
随即她睁大双眼，紧盯着艾丽希，一字一顿地说：“摧毁孟菲斯……不符合战神孟图的意愿。”
“小姐，考虑一下与法老和谈吧！”
“以现在埃及的局面，您有大把大把与法老和谈的本钱——”
南娜见艾丽希不为所动，抿了抿嘴，继续劝说。
“的确，摧毁孟菲斯会为您带来大量的恐惧，在未来几十年上百年这片土地上都会流传着关于您的传说，男人们听见您的传说就会心惊胆寒，女人们用您的名字来吓唬夜啼的小儿……”
“但是仅仅依靠恐惧，无法帮助您掌握整个埃及。”
“而一座拥有三万个怨魂的鬼城王都，会是您挥之不去的噩梦。”
说到这里，南娜退后半步，将右手贴在左胸胸口，啪的一声单膝跪地，对艾丽希说：“小姐，您如果不会改变主意……那么南娜就不会继续留在您身边了。”
艾丽希没有过多的表情或者语言，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在说：那就不要继续留着了吧——
南娜泰然自若，似乎对艾丽希的反应早有预料。
但她微微低下的面孔十分僵硬，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眼中，无法再表达。
她扶着左膝膝盖，向艾丽希直起身体，极其难得地用上了微嗔的口吻，轻轻地说：“小姐，您看您……如今已经不再需要南娜了呢！”
这句话从南娜口中说出来既心酸又不易。
自从那次艾丽希被送入防腐者的作坊，险些被做成木乃伊，她可以说是全靠了南娜在身边护持，才艰难度过了那个她最为弱小的阶段。
然而现在艾丽希的位格已经高出南娜不少，埃及的绝大部分土地也已经落入她囊中——
所以南娜才会感叹，艾丽希已经不再需要她了。
艾丽希依旧平静如桓，她甚至嘴角向上微勾，眼光明亮地望着南娜，突然一挑眉说道：“好歹我身边还留着孔斯——”
孔斯是战神的杀戮者形态，主动选择孔斯而不是南娜，说明艾丽希打破了战争与杀戮之间的平衡，倾向于使用残忍的手段。
这固然能为她带来更多恐惧。但也令她逐渐背离了阿蒙神尊号中光明与秩序的象征，从而更接近于当初提洛斯所大力宣扬的邪神。
南娜一时脸色剧变，甚至再也维持不住此前平静的伪装，她匆匆忙忙向艾丽希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艾丽希的营帐。
艾丽希听见南娜在营帐外大步离去的脚步声。随即是一声狂暴中混着无限伤心的嘶吼。
曾经的忠实战友南娜，曾经为艾丽希出生入死的南娜，如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艾丽希的驻地。
艾丽希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她用手指轻敲着桌面，并且在心里轻轻地数着：“一、二、三……”
她刚数到三，营帐门口处垂落的帐幕顿时被人刷的一声撩起，孔斯那张苍白少年的脸出现在帐外。
这少年结结巴巴地指指外面，嗫嚅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却见艾丽希迅速低下了头，没有让自己的表情被孔斯看见。
“斯孔，你……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不会因为和我意见相左，就这样一走了之，对吗？”
孔斯伸出手，挠了半天额头上垂下的那蓬乱发，隔了好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艾丽希略想了想，告诉孔斯：“那好，斯孔，帮我一个忙，将森穆特大人请来。”
森穆特的声音已经出现在帐外：“我已在这里。”
刚才南娜离去的时候那样惊天动地，不可能没惊动森穆特。
“来得正好，刚才南娜代表战神孟图向我提了建议，说是或许可以考虑与法老和谈。所以我打算去见见法老。怎么样，森穆特大人，您是打算由着我自己去呢，还是想陪我一起去？”
森穆特神情未变，却将艾丽希的话重复了一遍：“与法老和谈？”
他的语气里有些疑问，艾丽希语气轻快地笑了起来：“不是和谈，只是去见一见。”
“您可千万别告诉我，这不符合您的意愿，因此也要弃我而去吧！”
森穆特向后退了半步，轻轻地低头，却柔和地回复：“我自然与您一起。”
艾丽希徐徐地吸了一口气，简短回答：“好！”
当晚月上树梢的时候他们已经出现在孟菲斯王庭里——这一对半神。
艾丽希选择以真实形象出现，森穆特却不知为何隐匿了自己的身形。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道虚幻的轮廓线，艾丽希仔细看时能看清他的高大身材。
但是他所在的位置却对光线毫无阻隔，艾丽希可以轻轻松松地看见他背后的景象。
法老的王庭。
很久没有来了。
但这里的景物却与她还在王宫中时一模一样。
王庭花园正中的荷花池水面宁静无纹，一朵朵蓝紫色的莲花正静悄悄地盛放。
庭院中依旧遍植着金合欢花，一切都按照昔日那位宠妃所喜欢的样子布置。
只是，这座王庭中已经再没有那些侍从与卫士的身影，一切是那么寂静。
因为缺少了人，王庭便失去了昔日的活力。
艾丽希随意在王庭中走动，无意中一回头，却发现森穆特正站在大殿中某一面墙壁跟前，时不时伸出衣袖，轻轻擦拭墙壁上的某个位置。
艾丽希站在他背后看了半晌，才突然意识到这位或许是在缅怀第一次看到自己时的地点——那时的她，只是一张从墙壁上无声无息浮出的虚幻脸孔而已。
艾丽希心中微动，忽听身后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问道：“是你？”
“是我……”
她缓缓转过身，给来人送上妩媚的笑容。
法老提洛斯怔在原地，半天没能做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倒是艾丽希在这短短片刻间就已发觉提洛斯看起来满身疲惫，眼窝深陷，眼神憔悴。
他依旧穿戴着法老惯常的服饰，但是周身上下的金饰却少了很多，近乎绝迹。
艾丽希向他热情地打过招呼之后，法老扯动嘴角，也还以笑容。
终于提洛斯缓缓地向艾丽希张开双臂，柔声说道：“艾丽希，欢迎回来。”
“这里……一直都是你的家——”
话犹未说完，被艾丽希清脆的笑声打断。
“到王这里来，吻王的脚。”
她一面说，一面笑得很欢畅。

第275章
“到王这里来，吻王的脚。”
艾丽希刚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是以玩笑的口吻。
这话一说出口，她才觉出心情竟如此舒畅，扬眉吐气的感觉竟然会这样清爽。
可一旦看见提洛斯当真向她一弯腰，单膝跪地，艾丽希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法老颀长的身躯有如山川倾倒。他向前深深躬身，向她的左脚伸出双手……
不，这不是她的本意。
她曾经被压迫被侮辱，但她并不打算将这种压迫与侮辱都反过来施与他人身上。
刚才她会这样开口，只是让多年来积蓄于心头的压力与旧愿得到稍许释放而已，属于一次成功的心理调节。
“不，不需要了。我刚才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艾丽希压下心头的所有情绪，低头看着提洛斯。
法老抬起头，眼中饱含着伤感。
他轻声地反问：“只是……随口说说……”
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可这些是属于我们的回忆啊，艾丽希……”
“就在这里，就在这座王庭的花园里……”
“你……真的都已不记得了吗？”
艾丽希身体微微一颤，无数属于原身的回忆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是的，这是他们共有的回忆，他们新婚时那段最甜蜜的美好时光。
那时，天真无知的少女刚刚嫁给了继承王位的法老，两个人曾一度都认为是得偿所愿。
在这座王庭的花园里，她可以抛却所有身为法老之妻应有的仪态，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坐在法老的膝上、怀中，把玩法老颈上的金饰，他的黑色长发……仿佛他们只是世间一对最平凡的夫妇，初尝情味的爱侣。
在这座花园的星空下夜色中，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与法老做一切事，快乐的事……
法老当然曾经吻过她的脚背，还不止一次捧着她健美的足弓不肯放手，仿佛抱着的是一枚天下难得的珠宝。
该死——
艾丽希心想，她哪里会刻意想起这些？
但她也大概明白今晚提洛斯的谈判策略是什么了：呼唤艾丽希的旧日情意，以情动人，将两人过去那点可怜的感情，置于上下埃及的利益至上。
除此之外，提洛斯确实拥有能够撑得起一本小言小说的男主皮囊。
无论他输了多少气度，现在的他，皮相依旧俊美到无以复加。
而因为痴情在美人面前折腰，大概又能为提洛斯争取到一点同情分。
如果这是原书中那个天真痴情的艾丽希，或许她与法老的感情，会成为女王现在最大的软肋。
但很可惜，艾丽希不是——
她是一个误打误撞进入这个世界的灵魂，她才不是原身。
于是艾丽希向前伸出手，轻轻地托住提洛斯的下颌，慢慢将它抬起。
提洛斯无法抵抗，不得不跟随她的动作慢慢起身，在她面前站直身体，双眼直视她那对漆黑的眼珠。
法老的心中渐渐弥漫出一股无边无际的寒意，原本他的身量比她更高，他完全站直身体之后，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但是见到她那对乌黑眼眸中显而易见的嘲弄，提洛斯竟由衷生出种感觉——他仿佛还未站起，他仿佛依旧跪着。
但他却不得不开口。
“艾丽希，你终于来了这些日子里我想过无数次，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对立，为什么要让上下埃及我们的子民们陷入战乱与痛苦？”
“我们原本就是夫妻啊！”
“上下埃及的这一对国土，原本就该由我俩共同统御。”
“艾丽希，你到孟菲斯来，和我一起宣布，上下埃及合二为一，我俩是并肩而立的双王，我们一同坐在王座上，共享上下埃及的红白双冠……”
艾丽希唇角顿时浮起笑容，仿佛提洛斯的提议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她替他补充：“只要你能够同意……”
她的话音都还未落，提洛斯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
提洛斯的休战提议一定有条件。
其实如果提洛斯在很早之前就这么提议，艾丽希未必不会考虑。
但是现在她已经打通了上下埃及之间的通道，越过了一切障碍……
要她为了一个男人，让过去承受的一切，付出的一切，尽数付之东流？
艾丽希在心里淡淡地问候提洛斯：你莫不当我是个傻子？
提洛斯声音颤抖，自己也不大相信地重复：“只要你能够同意……”
“放弃进入赫利奥波利斯……”
“让我依旧做你的王夫……”
“呃……”提洛斯每说一句话，艾丽希脸上的笑意就更盛一分。
仿佛提洛斯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而艾丽希偏偏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艾丽希，我求你……”
提洛斯突然伸出双手，试图轻轻搭上艾丽希的双肩。
他的手马上被弹了回去，艾丽希的位格决定了提洛斯这样的人是没法儿触碰的。
“艾丽希，不要这样冷酷无情……”
提洛斯双眼中突然涌出泪水，一时竟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
他猛地向后退了几步，伸手臂指向身后的庭院——
“看看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着我们过去的感情。”
“你明明是爱我的……”
艾丽希被逗乐了，微抿着嘴笑着说：“过去？或许……”
她笑得如此残忍，以至于法老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他那颗心正在被千刀万剐似的。
“我不爱那个异邦女子。”
提洛斯突然提起了碧欧拉。
“我是被蛊惑了，我像是做梦一样身不由己，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应该去追逐她，我应该去爱她，她能够拯救我这颗破碎的心……”
“我错了，艾丽希。可是，你能明白我吗？”
一时间提洛斯冲动起来，站在王庭至花园之间的拱形廊柱下，声嘶力竭地大喊，艾丽希似乎被提洛斯的情绪所感染，她眼中略带伤感，微微点着头说：“我明白——”
她是一切命运的注视者。
她冷眼旁观着每个人都被迫安上命运的标签。
提洛斯的挣扎与纠结她确实有所见证，以她的秉直个性，提洛斯问她能不能明白，她当然不会隐瞒。
于是，突然被理解了的提洛斯瞬间泪如雨下。
竟然有人明白他。
明白这个提线人偶似的法老被锁链锁着度过的大半生。
“我不怪你。”
艾丽希又补了一句。
“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
提洛斯心中顿时生出一线希望。
谁知艾丽希又随之补了一刀：“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抛弃我的人。”
在原主的记忆之外，她穿书前的记忆也一样清晰地保留着。
爱不是义务，而是责任。
而在她相对平淡的前半生里，她的父母亲人都只想着敷衍尽到基本义务，而不是承担起爱护这个女孩的责任。
这造就了她天然冷淡的个性，她很难接受亲密的关系，她很难近距离地去爱某个人，她对身边某个具体的人，甚至可能还不如对她的眷者或者子民。
提洛斯爬满泪水的脸顿时僵在那里，应当是没理解艾丽希这话的深意。
“真的……我们……真的不能把这座花园里的故事继续下去吗？”
终于，他嗫嚅着又问了一句，然后索性闭上眼，就像是等候神的宣判一样等待艾丽希的回答。
“你不必为过去追悔，提洛斯。”
艾丽希大大方方地唤着法老的名字。
“我是作为上埃及的君主来和你谈判的，我们没有必要于国是之上，再掺杂如此之多的私人情感。”
“另外，是的，我和你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
“可是你现在也不爱他——”
谁知还没等艾丽希说完，刚刚被她毫不留情地冷酷拒绝了的提洛斯，就像是开口报复一般，突然扯上了别人。
既然你还没有爱上他，那么我就一样应该有机会。
艾丽希没有马上搭腔。
她完美的脸上终于闪现一丝阴霾。
她能感受到森穆特，一直在附近，认认真真端详着、擦拭着某一片墙壁的手终于停下，狐疑的目光向她这边转过来。
而她没有否认提洛斯的话，而只能以沉默应对。
她或许想否认的。
毕竟她现在很在乎，在乎森穆特听见这话之后会怎么想，他是那么敏感、脆弱，又是那么毫无保留。
但她却不敢回应，惧怕随之可能而来的亲密关系和真实感情。
仿佛她可以和森穆特走得无限趋近，而且享受这种无限趋近的关系。但她却无法接受捅破了的这一层窗户纸。
这就是她……虚伪的她……
被提洛斯一句话戳破了全部伪装的她。
她能够感受到森穆特的目光移过来，静静地投射在她的脊背上。
这种目光甚至让她出了一身的冷汗，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战栗恐惧着。
但她却无法给他想要的答复——
“在这个世上我谁都不爱。”
她说……
森穆特的目光并没有因此而转开，艾丽希却不知怎么地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这句看似简单的答复似乎消耗了她绝大部分灵性，而且她无法预料后果如何。
或许，他始终不曾向她亲口提出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他对她非常了解，就像了解她自己一样吧。
谁知就在这时，孟菲斯王庭的大殿中突然出现了异象。
艾丽希脸颊一侧，突然出现了一座虚幻的六边形光屏，光屏上细碎的光线不停闪烁，片刻后化为赫梯王子卡尔夏的半身影像。
承载着卡尔夏影像的六边形刚好面对着艾丽希，顺势对着站在她身边，满脸泪痕的法老提洛斯。
于是卡尔夏那夸张的声音马上响了起来：“哎呀我来的不巧！”
“哦不，我来得太巧了。艾丽希，我也很会哭，哭得比他动听，你在决定与法老和好之前，千万要先来听听我怎么哭才行啊！”

第276章
太不是时候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会挑选时机的人？
艾丽希猛地醒悟过来——那面六边形的光屏是什么？以往她联络卡尔夏都是用荷鲁斯之眼或者对视之门，怎么今天无巧不巧。偏偏在这个时候，使用这样一件特殊物品，直接联系到她了呢？
但艾丽希听得出卡尔夏没有恶意，语气中调侃多于献媚。
虽然他在那副光屏中展现的影像和传出的声音都显得很油滑。
但艾丽希知道，这位赫梯的摄政王子今天这个时候来找她，不会是因为任何牵扯不清的情感。
“哦，对了，忘了说了，这是主神安努留给赫梯先王的一件特殊物品。”
艾丽希：也对，卡尔夏一直是一个家底很厚的家伙。
“如果今天不是有紧急的事情需要马上找到您，我也不会这么浮夸且孟浪，在没有事先通知您的情况下……咳，撞见了您与前夫共叙旧情的这一幕。”
艾丽希：也对，确实浮夸且孟浪了一点。
她轻咳一声，打断了卡尔夏的话：“一时半刻能等吗？”
卡尔夏欢然点头：“当然能等，哪怕是明天日出之前您联系我都来得及……当然，我不希望您和这位在一起待到日出之前……”
艾丽希：好的，谢谢，不会的。
卡尔夏当即很自觉地掐断了联系，那面悬浮于空中的六边形光屏迅速消失不见。
艾丽希转头看向面前的提洛斯。
她背后是森穆特。
一个男人希望与她再续前缘，以共享权力为条件；
另一个男人什么要求都不肯提，永远沉默着，但艾丽希却很清楚他的内心。
此时此刻她或许是在一次解决两个麻烦。但也有可能是在一次性同时伤害所有人。
艾丽希只思考了片刻，抬起头望向提洛斯。
“我要走了，你如果把孟菲斯直接交给我，并且向我坦诚所有关于赫利奥波利斯的事，我或许会考虑宽恕这座城市里三万条性命，让他们的亡灵有机会进入冥界。”
提洛斯听见她说得冷酷，面色剧变，连连摇头，说：“不——”
“这不是我所认得的艾丽希……”
艾丽希无聊地挑眉：“但你也从未真正认得过我！”
提洛斯闻言，竟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
他的牙齿咬破了唇角，有血珠缓缓地渗出。但这点疼痛对于法老来说不算什么，他甚至不曾察觉。
“你从没有了解过我——”
这句话碧欧拉也对他说过。
如今提洛斯终于明白了，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自以为用力去爱的女人，却一个都不肯真正接纳他。
因为那不是建立在相互理解之上的感情，只是他基于自己的权势，凭借着一己的好恶，要为自己的爱恨和欲望寻找一个宣泄的对象。
事到如今，他终于懂了。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可以挽回情感的机会。
“艾丽希，你能再让我抱你一次吗？”
提洛斯背对着王庭花园，站在那一虹如弯月般的拱顶之下，身后的庭院中月色如水。
此刻他的眉眼五官都被遮蔽在阴影中。但是如水的忧伤却随着他的话语，漫无边界地溢了出来。
“不是情人之间的拥抱，只是为了纪念我们曾经在一起，尝试相爱，却未成功。”
艾丽希双眉一轩。
她不会这样做的。
见到法老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今晚来见提洛斯不会有结果。
提洛斯一做不了主，二不肯放弃自己名义上的权力。
而孟菲斯城中的三万个生命，和提洛斯一样，是无论主宰自己命运的羔羊。
这注定是一场毫无结果的交涉。
艾丽希认为再与对方有任何互动都算是浪费时间。
但是突然她感受到了森穆特对自己的影响：艾丽希，你应该去。
如果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森穆特不会轻易对她施与影响。
此刻他对自己这样提醒，只能说明一件事：森穆特一定感知到了提洛斯的情绪，而且感知到的是男女感情之外的心境。
她不能拒绝与法老的这个拥抱。
在这时艾丽希也得到了属于自身的灵性提示：艾丽希，去接纳法老，将他暂时置于你的保护之下。
于是艾丽希没有再犹豫，张开双臂快步上前。在这么多年以后，她第一次给予法老提洛斯一个有力的拥抱。
法老的啜泣声在她耳边响起，提洛斯一时竟没办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他唯有用哀哀的哭泣表示对命运的抗拒和对人生的悔恨。他高大的身躯就这么倚在艾丽希纤美的肩头，脸庞贴在她颈窝中，脑后顺直的黑色长发向另一侧垂落。
“或许……等到我这毫无意义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的一天……希望我们还能再次相见。”提洛斯在她耳边轻轻吐出这一句。
与此同时艾丽希的身影消失了。
她就像是一具夏日里的萤火虫汇聚而成的幻影，是奔腾的大河水腾向空中的泡沫。
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到过法老在孟菲斯的王庭。
提洛斯伸手去揉眼眶和鼻梁，借此机会他紧张地留意这座王庭中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生怕下一秒，某个戴着厚重亚麻头巾的身影悄悄出现在王庭一角。
与此同时艾丽希回到了她在萨卡拉的驻地。
“你感受到了什么？”
艾丽希背对着悄无声息在她身后出现的森穆特，皱着眉头发问。
“力量……强大的力量在控制着法老，但不是太阳神拉。”
迅速回答完，森穆特反问：“那时你看到了什么？”
艾丽希倏地回头，她双眉紧皱，眼中透着怔忡。
不必多说什么，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心中已有共识：局面要比他们想象得要更加复杂，而法老身边正潜伏着更多的麻烦。
但回想起今天晚上的事，艾丽希还是觉得要给森穆特一个交代。
“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这个词语……在法老将他的后颈袒露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是——芯片。”
芯片！
当法老提洛斯情难自已，将面颊垂在艾丽希颈窝中哀哀痛哭的那一刻，艾丽希在他后颈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不断闪着蓝绿色幽暗光芒的物品，植入于他的皮肤之中。但是闪烁的光线透过表皮，刚好让艾丽希看清——
这件凝聚了现代科技象征的物品。在那种情况下，在那样的位置出现，确实邪异无比，令人感到胆战心惊。
直到现在，艾丽希心中似乎还残留了她那一刻感受到的强烈震撼。
这种震撼当时也必然影响到了森穆特。
“我想，法老恐怕是在暗示我，等到他的利用价值被耗尽，控制着他的力量可能会被放松。”
“那时我们再去找他，应当有更大的机会打听到真相。”
森穆特闻言轻轻地点头。
对于在法老王庭里发生的一切，法老的那些表白，艾丽希的直接拒绝和断然否认，森穆特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句评价。
即便到了这时，他也只是轻轻问了一句艾丽希：“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去找卡尔夏！”
事不宜迟，艾丽希一想到卡尔夏今天出现在了那座六边形的光屏中。
而且还冒冒失失地提到了赫梯的正神安努——这个消息如果通过提洛斯走漏，不知会给他们的计划带来什么影响。
于是艾丽希向森穆特伸出手，她眼神坚定，眼里没有半点儿女情长。
森穆特沉默地点点头，将手伸给她。
这两位半神的活动范围从来不受地域与权柄的限制，两人轻轻松松地登上虚空。
不多时，又仿佛下台阶一般，向下走了几步，出现在赫梯王都，卡尔夏的宫殿里。
碧欧拉在塔尼斯亲身经历了一次古代埃及的政权更迭。
原本塔尼斯人一直受到来自孟菲斯的压力，命他们从各国调运大量的粮食与武器去孟菲斯，属于王室的司库却不肯付出任何代价。
塔尼斯人怨声载道之际，孟菲斯方面却只管给予冷酷无情的施压与打击。
在碧欧拉的带领组织之下，塔尼斯人阻止了一次罢市，拒绝交易任何孟菲斯需要的物资。
这次罢市非常成功，不止是塔尼斯人，连从外邦远道而来的商人，都在碧欧拉的斡旋之下加入罢市。四方团结一心，牢牢把持着物资命脉，不肯向孟菲斯方面让步。
来自王都的官员大怒，立即下令惩戒带头罢市的商人。但他们在当地没有能够执法的帮手，喊起来雷声大，实际却没什么雨点。
就在这些代表法老的官员着急上火之际，突然传来了改换新天的消息——
来自上埃及的王麾下的大军接管塔尼斯。
他们不再要求塔尼斯的居民和来此贸易的商人征缴天量的赋税，也不会强征他们去服劳役。
取而代之的，是让塔尼斯人自行组织议事团，自行决定诺姆内部事务，并参与下埃及的内政。
与此同时，有一大批稀缺了好久的上埃及物资顺势运来，要参加塔尼斯兴旺发达的海内外贸易。
塔尼斯的大小商人一下子像是从水桶里被放进大河的鱼，欢呼着，雀跃着，感谢着神明与上天，然后撸起袖子准备重新开张。
而碧欧拉关心的事就只有两件：
统领上埃及人收复下埃及土地的，是一位女王。
由上埃及人带来，并在下埃及迅速被多数人信仰着的，则是一位以前名声并不显赫的正神——阿蒙。
碧欧拉开心不已，为那位新晋的女法老，也为了那位迅速确立地位与信仰的神明。
正当她独自一人在自家院中凭空遐想，没事偷着乐的时候，有人上门拜访了。
“怎么是你？”
碧欧拉马上紧张起来。
她认出了属于赫梯王子的那张脸。
卡尔夏曾经当着她的面伤害保护她的士兵雷恩，这梁子碧欧拉可还正牢牢地记着。
卡尔夏顿时郁闷地一耸肩，转身向身后喊着：“喂，你们俩，快帮我来解释解释，我可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
突然出现的卡尔夏身后，一双男女快步行来。男的俊雅潇洒，女的妩媚风姿中透着无法掩饰的英气。他们在雷恩的引领下，正快步走进碧欧拉的小院里。

第277章
碧欧拉直着眼，望着快步走进院的那一对青年男女。
她无法压抑激动，颤抖着声音大声问：“寒舍这是迎来了已统一上下埃及的女王了吗？”
艾丽希微笑着谦虚：“还差一点，还差孟菲斯和赫利奥波利斯。”
碧欧拉是阿蒙神的虔诚信徒，她知道艾丽希是阿蒙神的神眷者，艾丽希掌控着埃及意味着阿蒙神将在这个国家的全境广泛地提升影响力，广纳信仰者，最终成为碧欧拉于后世所知的那个阿蒙神。
小姑娘因为亲眼见证了历史而兴奋不已。
卡尔夏却颇为郁闷，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碧欧拉小姐，可今天是我，是我，来向你履行承诺的。”
碧欧拉顿时茫然：“你承诺了我什么？”
她与卡尔夏之间的约定太过久远，碧欧拉又是几经波折才在塔尼斯安定下来，这名少女甚至已经不记得对方承诺过她什么了。
但还没等卡尔夏提醒往事，少女已经指着艾丽希与森穆特大声问：“不管是什么承诺，艾丽希阿姐，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押着这家伙过来，向我履行承诺的吧？”
卡尔夏顿时满脸的悲愤与无奈。
“可他们两位明明是来向我履行承诺的……”
艾丽希没有理会卡尔夏的哭诉，用冷静平直的声调向碧欧拉解释：“我们是来带上你，一同去寻找时间之石的。”
“时间之石？”
碧欧拉闻言差点跳上了她平时坐惯了的座椅。
是的，卡尔夏这家伙当初就是这么承诺她的，说是要带她去赫梯与埃及交界的荒漠中，去寻找时间之石。
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之后，她摆脱了法老和赫梯王子的双方面纠缠，在塔尼斯重启了她的人生。
她体会到凭借自己的力量创造一切的兴奋与喜悦，体会到他人对自己聪明才智的迅速赏识。在塔尼斯，她与无数人结下深厚的友谊……
但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碧欧拉还是会梦见故土，梦见家人。
她时常在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泪水打湿了铺在陶枕上的亚麻枕巾，并且无数次期盼自己没有醒来，还留在那个与家人团聚，生活在现代的梦里。
“这么说来……”
碧欧拉瞪大了眼睛望着对面的艾丽希，一时间鼻音浓重，嗓音沙哑，无法继续说下去。
“是的，找到时间之石，送你回家。”艾丽希很干脆地说。
卡尔夏与森穆特则同时面露茫然。
他们都不知道时间之石与碧欧拉回家之间有什么关系。
而艾丽希也只是简短解释：“时间之石能够纠正时间的错误。请相信我，碧欧拉，我们必定能找到带你回家的路径。”
到这时森穆特与卡尔夏才大概有所明悟。
外族女子碧欧拉的突然出现，竟然与时间的错误有关。
“原来竟是这样……”
卡尔夏喃喃地说着，忍不住将敬佩的眼光转向艾丽希。似乎在感叹艾丽希这一方面竟能看破这一点。不愧是‘一切命运的注视者……”
也只有神明，能够洞悉如此匪夷所思的奇事了吧。
“好了……”艾丽希转脸命雷恩去守住门户，她自己则召开讨论，“现在这里全都是相关人员，我们尽快把各方所知的消息都交流一下。”
“且慢！”
卡尔夏却出声反对。
“我与碧欧拉小姐有过协议，要带她去寻找时间之石。而你与我也有过协议，要共同探索这件物品，但这位……”
卡尔夏指的是森穆特。
卡尔夏与森穆特接触不多，两人相处最久的那一次莫过于在阿西乌特复原冥界界石的那一次。
那是卡尔夏一件又一件地显摆他家里有矿。而森穆特则以本身掌握的强大咒法一次又一次让所有人化险为夷。
当时两人就没能较出个高下。
因此现在卡尔夏则依旧不依不饶。
艾丽希抬眼朝卡尔夏那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是我的同伴。”
同伴这两个字一说，碧欧拉马上就懂了，知道眼前这个眉眼俊美的金瞳男子与艾丽希阿姐关系不一般。
事实上他们刚才一起进门的时候碧欧拉就注意到了。
无论艾丽希如何潇洒独立，她与森穆特之间总有些小互动能够体现这两人之间的信任与默契。能看得出来他们相处了很长的时间，彼此感情很深。
但是碧欧拉也同样能看出，男人对女子的感情要更深些。他的心似乎无时不刻都放在艾丽希身上，而艾丽希只是坦然接受，并没有给予同样的回应。
是一位来自古代的独立女性，英姿飒爽的女王姐姐！
碧欧拉顿时满眼里都是崇拜。
她身边，卡尔夏也都看出了艾丽希与森穆特之间的互动，看出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
但卡尔夏却悄悄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对森穆特这种不计回报的无私情感并不完全认同。
“好，那我来说说我这边得到的情报——”
卡尔夏立即抛开对艾丽希两人的观察，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时间之石上。
事实上，卡尔夏与艾丽希这两方昨晚就已经通过气了。
是卡尔夏这边得到消息，在赫梯与埃及边界处的沙漠里，发生了罕见的沙丘异动。
赫梯正神安努神庙祭司得到了预言，在近期内时间之石将非常易得，如果想要尝试开启这件物品得尽快，一个月之后沙丘将再次异动，时间之石将完全被覆盖。
总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而艾丽希考虑到昨天夜里卡尔夏曾经将他和赫梯主神安努的相关信息暴露于提洛斯跟前——
这意味着她与赫梯之间的盟约很有可能已经泄露了。因此艾丽希当机立断，今日就来找上碧欧拉，一行人一起去寻找时间之石。
“好的！”
碧欧拉听得一个激灵，马上跳起来要收拾东西。
她口中迅速地点数着：“干粮、替换衣物、清水！对，清水……”
卡尔夏很好笑地望着艾丽希，艾丽希则无奈地提醒：“水和干粮都不必，我们另有安排……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物品，尽可以带上，森穆特有一个特别能装的口袋……”
她指的是森穆特袖口夹层里的那个百宝袋。
碧欧拉顿时怔住：“我这就要离开了？”
她终于意识到，此去茫茫大漠，不再只是一次旅行，而是一场告别，顺利的话，结束一场她本不想要，但最后又深深依恋的梦境。
一想到她马上就要和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塔尼斯人分别，碧欧拉心头突然涌起强烈的不舍，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需要给你一点时间吗？”艾丽希善解人意地低声询问。
“不——”
碧欧拉猛地一吸溜鼻子，表情转为冷静。
她已不再是当年刚到塔尼斯时的小姑娘了。因此知道这种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辞别和随之而来的挽留。无论对哪一方，都是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负担。
与其经历一场依依不舍泪水涟涟的痛苦告别，倒不如让雷恩转达她对他们的谢意。
他们或许会一时气愤她的不告而比。但这会冲淡离别带来的痛苦与惋惜。再过个一两年，塔尼斯人就不会再记得碧欧拉了。
她的身影会渐渐隐没在这座城市的历史里。
但偶尔人们也会想起她，会提起：“这是碧欧拉小姐教给我们的技术……”
这就好像她终将有一部分留下来，陪伴着这座城市一样。
想到这里，碧欧拉猛地站起，冲进自己的卧室，取了两件东西出来——
一件是当初艾丽希送给碧欧拉的那件羽毛头饰。阿蒙神与碧欧拉之间的一切交流，实际上都是遵循接触律，利用这件头饰而完成的。
另一件则是塔尼斯所有居民联合起来，送给她的一枚护身符，黄铜打制的圣甲虫，表面镀了一层金。
碧欧拉稍有些不好意思，将这两件东西递给坐在艾丽希身边的森穆特，道谢之后转向艾丽希：“我准备好了。”
然而艾丽希还有话要问：“碧欧拉小姐，我记得您曾经提到过，有一种可以于水下凝固的混凝土……”
“嗯！”
碧欧拉用力点头。
“已经试制成功了，工匠们正在等待买家。当然了，前一阵子因为战事频繁，我们这边又举行了罢市，这种产品暂时还无人问津……”
她一边说一边尴尬地笑了出来。
毕竟那是拜托了海商从遥远的海外运来的火山灰，费了极大的工本制作的，试制成功之后却一直还没能打开销路。
她作为被塔尼斯人当做工匠女神来崇拜和新来的碧欧拉小姐，确实很有点脸上无光。
但是艾丽希的话马上打消了她的疑虑。
艾丽希笑着摇头：“没有这种事了，塔尼斯出产的水下建筑用混凝土将被我的上埃及王庭全部收购，不会给塔尼斯留下的。”
“相反，我还会催促这里的工匠与商人们，尽快再制一批出来。”
埃及这种拥有大江大河的国度，能够在水下凝固的混凝土绝对是基建利器，艾丽希不可能错过。
碧欧拉顿时大喜，连连道谢。
赫梯王子卡尔夏对此非常好奇，但是考虑到他的国度内水系并不像埃及这样发达，引进这种神奇的建筑材料不算是当务之急，卡尔夏只管先记在心里。
但是森穆特却脸色肃穆，心中无声叹息。
他知道艾丽希看似现在暂时远离了孟菲斯，实际却没有一刻抛下过让大河改道，水漫孟菲斯的计划。
她铆足了劲儿要获得属于神明的力量。因此孟菲斯整座城池，都是她夺取力量的工具，摆在她那对纤纤玉足跟前的踏脚石。

第278章
跟随艾丽希等人进入埃及与赫梯边界处的茫茫荒漠，碧欧拉这时才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早先艾丽希要拦住她，不让她收拾各种长途旅行用品和随身衣物——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属于普通人的旅行。
艾丽希与赫梯王子卡尔夏只管坐在塔尼斯的小院子里商议了片刻，他们就一起站起身。
卡尔夏招来随侍身边的三名护卫，身边出现无数细小的光点。
而艾丽希一手轻轻挽住森穆特，另一只手伸向碧欧拉。
碧欧拉热情地拉住了艾丽希的手，指间相触的那一刹那她只依稀觉得有点冰，觉得艾丽希那形状优美、光滑柔润的手就像是美玉雕琢而成，但没什么温度。
“准备好了？”
艾丽希的声音似乎从遥远处传来。
碧欧拉在点头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物突然模糊。
塔尼斯的小院，她曾经精心布置的院落，庭间种植的花草……在这一瞬间完全消失不见。
在碧欧拉眼前出现的是一整片老式电视在劣质天线加持下才会出现的雪花。
下一刻，雪花也尽数消失了，碧欧拉眼前的景物变得无比单调，色彩也是如此——
整片整片的沙土色，一个又一个连绵不尽的沙丘……连天空也是灰黄的。
在这短短瞬间，碧欧拉就被带进了与温暖潮湿的塔尼斯相距千万里的黄沙大漠中。
这……几乎不能算是旅行。
这明明是传送。
碧欧拉一对祖母绿色的明净眼睛一时间睁得又大又圆，心里为这属于神明的伟力而惊叹不已。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劲风挟裹着粗细不一的沙粒打在碧欧拉脸上，远处似乎正席卷着一场狂躁的沙暴。
“看来环境保护要从古代做起。”
碧欧拉小声嘀咕。
而艾丽希同意地点头，随口应了一句：“对。”
碧欧拉顿时感到十分开心：看来身边这位神眷者大人也是很有现代意识的嘛。
在等待赫梯王子卡尔夏抵达的空闲时间里，碧欧拉既好奇又八卦地打量身边的艾丽希和森穆特。
她那对灵活而狡黠的眼珠转了又转，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小心翼翼地问：“艾丽希阿姐，您与法老分开之后，与这位……这位大人在一起了吗？”
碧欧拉对森穆特很有好感，这位衣着朴素的年轻男人除了仪表俊秀之外，还格外个人一种亲切、可靠的感觉。
碧欧拉一见到他，就觉得无论自己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向这位求援。
但是对碧欧拉本人而言，森穆特更像是个善解人意的兄长，可靠至极却很容易沦为背景板。他不是对碧欧拉有吸引力的男人。
碧欧拉实在是好奇，才会悄悄拉了拉艾丽希的手，小声问出这一句。
还没等艾丽希回答，森穆特的脸先涨红了，耳廓也涨成了玫瑰色，似乎坐实了少女的猜测。
碧欧拉顿时在心里为这两人欢喜：太好了，成了！
她很清楚艾丽希的身份，此刻正满心为一位古代埃及女子能够勇敢争破牢笼，追求真爱，选择比法老更适合自己的人而感到欣慰。
但艾丽希却扬了扬嘴角，偏过脸看了看窘迫无比的森穆特，沉默了片刻才说：“确实是在一起共事……但不是你说的那种在一起。”
同时她也轻轻放开了挽着森穆特的手臂，与这男人之间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点儿距离。
森穆特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但他依旧扬着脸，冲碧欧拉轻轻点了一下头承认，表示艾丽希说的是实情。
艾丽希说的一切他都不会否认，更何况，她说的本来也是实情。
在埃及的这片热土上，他们始终并肩，却一直不能相向而行。
碧欧拉：啊这……
她也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问话，竟然同时令三个人都尴尬。
好在他们身边光点闪烁，卡尔夏带着他的三个随从出现了。
这位赫梯王子一出现，顿时笑眯眯地冒出一句：“为什么这里的气氛怪怪的？”
艾丽希望天：为什么人类的基本属性是八卦？
“我们还是尽快去找时间之石吧！”她索性提议。
“对了，在埃及它叫宇宙之卵。因此我猜测它与星空和造物主有关。此去寻找时间之石可能会相当危险。”
碧欧拉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鸡啄米似地跟着点头。
然而赫梯王子卡尔夏却笑着说：“不怕，我早有准备。”
他指指随行的三名侍从背上背着的大口袋。
“这次我几乎将赫梯王庭和安努神庙所有的宝贝都带出来了，分别交给了他们三个——”
艾丽希留心观察这三名侍从，他们都是赫梯武士的打扮，身材健壮，浑身的肌肉鼓鼓囊囊得几乎要从衣服中跳出来。
但他们每个人眼中都灰蒙蒙的似乎蒙上了一层云翳，不知是先天疾病还是后天造成的。
“他们身上已经被施了咒法，今天午夜时分，不管我们能不能拿到时间之石，他们都会被在那个时候直接返回赫梯王都。”
艾丽希记得卡尔夏所拥有的各种特殊物品，其实都或多或少地拥有负面影响，能够搅扰持有者的精神状态与心智。所以卡尔夏才将这些物品分别交给三个人持有。
至于他们一到午夜就会被自动送回赫梯，想必也是卡尔夏为了保护这些属于赫梯的特殊物品，免得在这次行动中被一锅端了。
“如果我没有跟随他们返回，明天早上，我的弟弟就会接任赫梯摄政王子之位，所有赫梯人都会向他效忠。”
卡尔夏这番话笑眯眯地说来，但艾丽希等人全都吃了一惊。
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总是吊儿郎当的赫梯王子，行事竟如此决绝。
“其实你也不一定非得和我们一起……”
艾丽希叹息着说。
为了这次冒险，卡尔夏竟然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想要现在退出，其实也还来得及。
“不——”
卡尔夏婉拒了艾丽希的提议。
“我想你是会明白我的——”
“赫梯王位已尽在我掌握之中，国内各项事务均已理顺，贤明的臣子各居其职。就算是我这次没法儿顺利返回，艾丽希，你的埃及，也没办法欺负得了我的赫梯。”
这位执掌了赫梯大权的王子傲然说道。
“今次邀你一起前来，一来事关对安努神的信仰，这是赫梯立国的根基，不容有失；二来也是因为我……我是个不甘心于眼前平庸的人，我不满足于已经得到的成绩。而永远希望去挑战那些常人无法企及的难题……”
卡尔夏的话令在场所有人肃然起敬。
艾丽希冲他理解地点头，碧欧拉用欣赏的眼神热切地看着他。
而他身边那三名侍从，都背负着身上的袋子，向着卡尔夏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及地面。他们一致低声说：“殿下，您已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王——”
谁知卡尔夏正经了还没到三个呼吸的工夫，一转脸，就冲着艾丽希嬉皮笑脸地说：“所以，我自认为这辈子唯一无法追求到手的，就是您了。”
他当初在底比斯的阿蒙神庙中当众求婚，将一切能许诺的都许诺了，也没能换来艾丽希片刻的青睐。
“如果您愿意，让我在有生之年满足这点卑微的小小心愿，那我……”
卡尔夏冲着艾丽希单膝跪下，向她伸出手。
一时间森穆特尴尬地转开脸，而碧欧拉则兴奋地憋红一张小脸，攥着拳头——
当初她从底比斯返回塔尼斯之后曾经听说过赫梯王子对埃及废妃的当众求婚，没想到这里又重新上演了一次。
谁知艾丽希看破了卡尔夏的真实心意，冷淡地转开头：“走吧，卡尔夏，你将来还有的是时间对我求而不得。”
“感谢您——这句话从一位半神的口中说出来，我心里舒服多了。”
卡尔夏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沙粒，笑眯眯地说。
半神……碧欧拉目瞪口呆，少女还不知道这个身份对他们此行究竟意味着什么。
艾丽希却轻轻摇摇头，冲卡尔夏丢下一句：“不知所谓！”便直起身，看向浩瀚无垠的沙海。
艾丽希心里清楚，这次探索势必非常危险。而她不仅肩负着送碧欧拉小姐回家的任务，也肩负着整个团队。
既然一起来了，离开时，就要一起顺利地离开。
“你指一下方向。”
卡尔夏吩咐其中一名侍从。
那名侍从当即从背上的背囊里取出一枚像是干枯树枝一般的东西——
艾丽希认得它，据说那是赫梯人的神明，伊什塔女神当年赠给吉尔伽美什的生命之树，也就是那枚随时随地可以使用的大号指南针。
瞬间，生命之树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暗哑乌沉的树枝尖端，指向的所在似乎与周遭环境没有半点分别，都是连绵不断的沙丘，不断向远处延伸，并在地平线处与灰黄色的天空连为一体。
探险小队里的所有人立即跟随手持生命之树的侍从快步走了过去。
碧欧拉一面走一面在心里感叹：她第一次在古代参加探险，谁能想到参与的项目竟这么危险。
好在身边的这些同伴，看起来都是很可靠很有经验的样子。
碧欧拉一边走一边这么想着，走在她前面的赫梯武士突然停住了脚，比了一个停的手势。
可这已经晚了，碧欧拉只觉得双脚脚底同时一沉，她的身体瞬间开始不由自主地下坠。细沙迅速没过了她的脚面，然后是脚踝。
在现代的阅历与经验让碧欧拉马上明白了这是什么现象。
金发碧眼的少女马上向身边人大喊一声示警：“小心——流沙！”

第279章
“流沙！”
碧欧拉紧张得要命，一声大喊之后立即扭头向身边看去。
走在她前面的赫梯武士与她一样，双脚陷入沙粒中。而跟在碧欧拉身后的艾丽希等人也是一样，身体一沉，脚面立即陷入沙粒之中。
“不要太过用力地挣扎。”
碧欧拉仰头向天，根据她在现代所学到关于流沙的内容，大声提醒周围的人，“尽量躺倒，让身体与沙粒的接触面积尽量增大……”
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少女双手交错护在胸前，仰面躺倒在流沙中，以整个脊背接触悄悄流动着的危险沙流。
她一旦平平地躺倒，双脚就不再往沙粒中深陷，背后像是一张无形的巨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暂时脱离危险的碧欧拉急得双眼飞快眨动，脑海中不停地回想各种从流沙中脱身的办法。
此刻她虽然不再往流沙深处继续陷入，但也无法动弹，无法脱离这片流沙。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像碧欧拉这样惊慌大喊，似乎也没有人响应她的做法。
糟了——碧欧拉想着，不会除了她之外，别人都中招，消失在这茫茫沙海之中了吧？
正在焦急，一只形状优美，宛若美玉雕琢的右手向碧欧拉伸过来。
“拉住我的手，闭上眼，不要去想流沙的事。”
艾丽希清冷的声音在碧欧拉耳边响起。
碧欧拉马上伸出手，察觉对方紧紧地握住了，然后双眼紧闭，瞬间她整个身体一轻，就如腾云驾雾般，已经离开了不稳定的流沙表面。
碧欧拉悄悄睁开眼，顿时吓了一大跳。
她正与艾丽希和森穆特一道，悬空站在空中，脚下却宛如有一层坚实的表面正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身体。
然而她低头时却能将脚下正缓慢流动的沙丘看得一清二楚，就像是站在了一幅宽大的全透明玻璃板上。
可是这沙漠之中，又是二三十个世纪之前的古代，哪里来的全透明玻璃板呀？
碧欧拉好奇，伸脚踩了踩，脚下传来轻微的咚咚声，和实地一样。
而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浑若无事一般，正站在碧欧拉身边一起观望着远处的情况。
“这一定是神迹——”
碧欧拉蹲下研究了半天之后，果断得出结论。
“伟大的阿蒙神啊，您果然还是眷顾您虔诚的信徒的。”
碧欧拉身后，森穆特眼神柔和，悄悄看了一眼艾丽希。
艾丽希则眨眨眼，别过头去，似乎在说：这份功劳我可不能现在认。
艾丽希对碧欧拉十分了解，知道这个少女相当正直。但正直的人都不喜欢被骗——
如果让碧欧拉知晓艾丽希就是阿蒙神。而且一直在以阿蒙神为名驱使她做这做那……艾丽希估计碧欧拉会当场翻脸。
碧欧拉他们三人身边，突然飞过来一幅悬浮在空中的羊毛毯。
碧欧拉一见立即欢然拍手叫好：“赫梯的武者大哥们，您也已经脱险啦！”
这幅五六腕尺见方的羊毛毯上，总共坐了四人——卡尔夏和三名背着麻布袋的赫梯武士。
其中一人灰头土脸的，看样子像是刚刚攀上这方羊毛毯。但听见碧欧拉的声音，这名面相严肃的武士还是点头冲着碧欧拉微笑。
而这幅能够在空中自由翱翔的羊毛毯，显然也正是从他们三人之中某一人背上的麻布袋里取出的宝物，在关键时候被抖开，拯救了来自赫梯的四人。
只听卡尔夏唉声叹气道：“你说我这飞毯为什么最多只能乘坐四人，达特利，要不你去和碧欧拉小姐换换，请她坐到我身边来？”
没人把卡尔夏的话当回事。
碧欧拉只是冲卡尔夏皱了皱鼻子，就扭过脸去，和艾丽希一道，平静地观望远处。
哪怕是用脚趾想也能想明白，她是绝对不可能抛开艾丽希这位实力雄厚的半神。而去投靠需要使用各种特殊物品以便绝境求生的卡尔夏的。
一行人同时来到高处，观察着脚下流沙的动向。
艾丽希与森穆特并肩，伸手指指点点。卡尔夏坐在悬浮于一旁的羊毛毯上，皱紧了眉头。
唯独碧欧拉，什么也看不出，正在一旁郁闷，冷不防艾丽希从旁递过一对指甲盖大小的羊绒卷和一道染成深褐色的亚麻布头巾。
“碧欧拉小姐，等一会儿我们会进入更危险的区域，刚才的流沙你也见到了。待会儿越是靠近时间之石，我们遇到突发情况的可能性会越大。”
“请你戴上这蒙眼巾和耳塞，它们是得到阿蒙神祝福的物品，在关键时候能够保护您的双眼和双耳，也能让您的心智不受到伤害。”
“这样啊……”
碧欧拉迟疑着，从艾丽希手中接过了头巾和耳塞，颇有些不甘地望了望远处的景象。
她是多想亲历一次真正的探险啊，然而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却不得不戴上眼罩，塞上耳塞。
“时间之石是一件原初物品，接近这件物品可能会非常危险。”
看清了少女的迟疑，艾丽希没有催促，而是在一旁善解人意地解释。
“你看看那三名赫梯武士——”
碧欧拉听见艾丽希这么说，转脸看去，顿时留意到他们灰蒙蒙的无神双眼，也同时看见如临大敌的卡尔夏，正手持一枚形状古怪的特殊物品，让该物品散发的纯净光线笼罩自身……
碧欧拉顿时都明白了：她没有任何逞强的本钱。
如果她想要平安顺利地返回现代，回归自己的正常生活，而不是成为一个需要长期治疗的精神病患，她必须听话，遮蔽自己的视觉和听觉。
“但这些并不意味着会剥夺你的感官，它只是在必要的时候会保护你。”
艾丽希帮助碧欧拉戴上蒙眼巾与耳塞，和煦笑着对这少女解释：“勇敢的少女，神会赐予你感知这次冒险的机会。”
说着，她轻轻地挽住了碧欧拉的手。
瞬间碧欧拉身体僵直，立在原地。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碰蒙在自己掩上的亚麻蒙眼巾。这蒙眼巾被艾丽希重复叠了几层，厚厚的，一点光都不透。
但碧欧拉确确实实地看见了。
她虽然塞着双耳，也一样听见了艾丽希的声音。
在被好好保护起来之后，她被赐予了感官。
于是碧欧拉激动到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开口：“哦……艾丽希阿姐，感谢你……我还要感谢伟大的神明，我感谢祂为我安排的一切——”
艾丽希微微一笑，在心里接受了碧欧拉的感激。
当初她成为神之祭司的时候，就已经能与阿蒙神的眷者们共享感官。
如今她已经成为半神，让碧欧拉获得虚拟的五感更是轻松不在话下。
“可以了吗？”
卡尔夏那边向艾丽希示意，他们已经准备就绪了。
艾丽希点点头，与森穆特并肩向前行。她的右手牵着双眼蒙着蒙眼睛的少女碧欧拉。但是这名少女却始终难掩好奇，不断上下左右地打量一切。
艾丽希与森穆特每迈出一步，他们脚下的全透明玻璃板就会自动向前延伸一步的距离。
碧欧拉随着他们迈出脚步，一低头，却注意到脚下已经迈过一整个沙丘——
他们迅速地越过了蕴含有流沙陷阱的环形沙丘地带，进入一个新的区域。
在这里，平坦的地表呈现青灰色，地表寸草不生，却并不平坦，遍布着疙疙瘩瘩的凸起。
卡尔夏指挥他座下的羊毛毯，让载着一行私人的毛毯飞得更低一些，靠近地表，想要看个究竟。
谁知艾丽希和森穆特同时出声提醒：“小心！”
地表上的一个凸起突然之间迅速变大，大到一定程度便砰的一声爆裂。这片青灰色平地上方顿时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恶臭。
所有人都因为这气味恶心欲呕。
碧欧拉更是有点后悔，她强忍着胃袋的不适，心想自己早先怎么不祈求神明将自己的嗅觉也一起屏蔽掉的呢？
这气味不止给探险小队造成了嗅觉方面的严重损害，还造成了减员的危险。
坐在卡尔夏身边的达特利，也就是一直手持着生命之树指南针，为一行人指引方向的那名赫梯武士，像是突然间被熏晕了过去，身体一歪，竟然从卡尔夏的羊毛毯边缘滑落，直直地向那青灰色的地面摔去。
卡尔夏和他身边的武士大惊失色之际，竟没拉住对方，任由达特利摔了下去。
只听啪的一声，一团鲜亮的绿色向达特利坠落的方向弹去，瞬间将这名赫梯武士的身体迅速包裹住。
这是一大团植物藤蔓，从森穆特手中出现，在极短的时间里生出枝条藤蔓，将达特利裹了个严严实实。
森穆特轻轻一收，这名已经失去知觉的赫梯武士被绿色包裹着，迅速来到森穆特身边，落在全透明玻璃板上。
而达特利手中那枚生命之树，却不知何时已从他手中无声无息地滑脱，噗的一声，掉落在那片表面青灰色泛着大小疙瘩的土地上。
众人鼻端同时闻到一股焦臭，探头看去，只见那枚生命之树落于地面的部分仿佛被地表物质迅速腐蚀溶解，迅速变成一大滩墨绿色的液体。
卡尔夏捶胸顿足，显然是为失去了生命之树而心疼不已。
但他还是尽到礼节，向森穆特行礼致意，感谢他出手救了达特利的性命。
行至这里，埃及与赫梯联合探险小队终于充分认识到了这次考察的危险性。
他们还没有见到时间之石的影子，已经差点折损了一名随行人员。而且还弄丢了一枚能够指引方向的重要工具。

第280章
“不必气馁！”
艾丽希鼓励众人。
“刚才在流沙地带，我们就已经圈定了沙丘异动的范围。贵国生命之树的指向是正东，大家都看见了的。即使现在没有了生命之树，也不意味着这次尝试不能成功……”
这劝说一时竟也无法安抚卡尔夏的沮丧。
赫梯王子耸着肩说：“伊什塔女神赠送给英雄吉尔伽美什的神树啊……”
艾丽希马上接上一句：“这有什么？”
“等这次行动结束，我再送你一件类似的，可以指引方向的物品就是。”
艾丽希还不忘了请碧欧拉帮她做证：“碧欧拉小姐，您说是不是，在荒野之中，在没有太阳或者星辰的情况下，能够用来指引方向的物品……很容易的，不是吗？”
碧欧拉一直捏着鼻子，这时为了回答艾丽希的答话，赶紧松开手，点了点头，说：“指引方向的物品，磁石，啊指南针……嗯嗯，的确是很容易的。”
卡尔夏一听说他丢失的特殊物品竟然能得到补偿，这损失当即被他抛到脑后，讪笑着对艾丽希说：“这太好了……对了，我还要再次感谢您和森穆特大人，出手救了达特利。”
艾丽希没再多说什么，只嘱咐一句：“多加小心。”
卡尔夏哪里还需要她再提醒，座下的这幅羊毛毯腾地飞上了半空，说什么也不敢再向地面靠近了。
少时达特利从昏迷中醒来，森穆特便暂留他在自己身边。
一行人继续向刚才生命之树所指的方向行去。而这次，卡尔夏的羊毛毯说什么也不敢飞在艾丽希等人的前面。
艾丽希也不客气，一步一步，不断在空中具现出全透明玻璃板，让他们的脚步越过了那一整片泛着灰绿色的可怕地界，来到一座看似正常的沙丘跟前。
“小心！”
艾丽希已经听见了异动，出声提醒，并向跟在身后而来的卡尔夏比了一个提醒的手势。
沙丘背阴面的暗影中，一枚胡狼头悄悄地探了出来。
这看起来是年纪幼小的胡狼，一双尖尖的耳朵软软地耷拉着，双眼水润，又黑又亮，灵活地转着。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仰着脑袋，好奇打量艾丽希一行人和跟在他们身侧那条上下翻飞的羊毛毯。
碧欧拉最是抵挡不了可爱幼崽带来的诱惑。她虽然双眼蒙着蒙眼巾，可还是在全透明玻璃板上蹲下，透过透明的支撑，好奇地打量这只处在幼年期的胡狼。
一旁艾丽希再次提醒了一句：“小心——”
她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那只幼崽的体型陡然变得巨大，刚才正是它向上一顶，长长的狼吻就已经撞在了碧欧拉脚下的玻璃板上。
碧欧拉一时竟吓得跳了起来。
而随着轻微的喀嚓声响，她脚下这枚全透明玻璃板竟然生出细细的枝状裂纹，四下蔓延。
谁能预想到这只幼崽，竟然体型可以随时变大变小，它看起来虽然可爱，但想要向艾丽希等人发起强力攻击，却只要一瞬间的工夫。
碧欧拉蒙着双眼，满脸骇然，惊慌失措，应当是认为自己引来了这只幼崽的攻击，给她身边的人带来了危险。
“没事的……”
艾丽希轻轻地又向上迈了一小步。
她身边的森穆特几乎完全与她同步。
两人脚下顿时又蔓延出无边无际的透明支撑，迅速取代了已有裂纹的全透明玻璃板。
碧欧拉站在毫无瑕疵的支撑与屏障之上，脸上的惊骇还未全退去，笑容已经又从双颊上的酒窝里透了出来。
“这是一只怪兽，名叫洪巴巴。你看它刚刚出现的样子，是不是弱小、可怜、可爱？”
碧欧拉拼命点头，心想着怪兽确实以一副萌物的形象出现。
“但你再看它现在？”
碧欧拉依言看去，只见这怪物洪巴巴早已失去了刚才胡狼幼崽的可爱模样。
它的身体已经变得膀大腰圆，至少比刚出现时大了一百倍。
它的胸前生出一段棕熊胸前才有的v形白色兽毛，胡狼头上又生出了两对眼睛，六只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在空中来回飞动的卡尔夏的羊毛毯，随时随地伸出一只肥厚的巨掌，一掌拍过去。
面对洪巴巴的巨掌，卡尔夏那仅有五六腕尺见方的羊毛毯，简直就像是一枚在空中上下翻飞的小虫。
碧欧拉每次见到洪巴巴伸掌，一颗心就被吊起来挂在嗓子眼儿里。
然而艾丽希却始终气定神闲，似乎她瞅准了卡尔夏和他的剩下两名侍从不会被这怪兽洪巴巴一掌拍中。
她将手掌轻轻搭在碧欧拉肩上，柔声对这金发少女说：“在赫梯人的传说中，这怪兽洪巴巴，代表的是……欲望。”
这东西，初时看起来全无危险，一旦膨胀，便如此可怕。
“欲望……”碧欧拉跟着重复了一句，眼看着那庞大而灵活的身躯，有力的巨掌，一次又一次似无止境的攻击，她忍不住由衷地感慨：“的确好恐怖啊！”
艾丽希却摇头：“并不——”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欲望：你想要回家。而我，想要治理好埃及，我们身边的这位森穆特大人他……”
艾丽希说到这里，嗓音忽然哑了哑，眼光与森穆特的相接触，又马上各自转了回去。
“只有不加控制的欲望才是真正可怕的。”
艾丽希给出了答案。碧欧拉马上嗯了一声，表示她很同意。
“艾丽希……”
羊毛毯上突然传来卡尔夏咋咋呼呼的求救声。
“你这女人，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在旁边看着吧？”
“我提醒过你的。”
艾丽希此刻却似乎胸有成竹，嘴角一扬，提高声音对卡尔夏大声提醒。
“真的非得这样吗？”
卡尔夏的声音显得十分悲催。
“舍不得金子套不着狼……嗯，舍不得金子套不着洪巴巴！”
艾丽希声音里带着鼓励，劝说着卡尔夏尽快展开行动。
“好吧——”
那边羊毛毯上无奈地应了一句。
随即卡尔夏在以赫梯人的语言向侍从吩咐了几声。
一大块金光闪闪的物品顿时从那幅羊毛毯上投掷了出来。
璀璨的金色光芒顿时抓住了洪巴巴的视线。
这已经变成怪兽模样的动物向前一扑，抱住那枚物品，开始嘎嘣嘎嘣地大声咀嚼。
说来也怪，随着咀嚼声响彻当地，洪巴巴那粗壮的身躯开始渐渐缩小，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之前的可爱模样。
但这种情形没有维持多久，一时间洪巴巴将卡尔夏扔出来的那一枚金器啃食殆尽，突然再次奋力扬起脑袋，冲着卡尔夏的羊毛毯伸出巨爪，口中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
“什么？还要？”
一向喜欢炫耀自己家底很厚的卡尔夏那边再次抱怨声连天。
但是想想那句舍不得金子套不着洪巴巴，卡尔夏那边再次出手，当啷，又是一枚沉重的金器扔了出来。
这回卡尔夏提供的金器是一枚巨大的金环，看起来甚至不像是人佩戴的金饰，而是神庙中装点神像的物品。
这枚金环的体型足够大，顿时满足了洪巴巴的胃口，令它愉快地抱住金环，嘎嘣嘎嘣地啃噬起来。
它的体型真正快速缩小，恢复成为小小一只的胡狼模样，抱着剩下的半枚金环，打了一个饱嗝。
从此刻起，怪兽洪巴巴，在短时间内不再对艾丽希他们构成威胁了。
这是艾丽希从舒神祭司老爷爷那里打听到的情报。
前一晚艾丽希见过卡尔夏，与他大致商议了行动计划之后，就立即去拜访了舒神祭司，从他那里打听了一切关于宇宙之卵的消息。其中自然包括守卫着这枚原初奇迹的怪兽洪巴巴。
因此她才得知：洪巴巴是欲望的象征。
而这只异兽的本来面目其实是：吞金兽。
在无人接近的情况下，洪巴巴看起来只是一只胡狼幼崽。一旦有人接近，它就会变为贪得无厌的巨兽，肆意攻击，直到愿望被满足。
因此艾丽希得出的结论是：一旦吞金兽洪巴巴被暂时满足，他们就能顺利穿过怪兽看守的区域，接近时间之石。
“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行为……”
卡尔夏那边还在嘟嘟哝哝地抱怨。
“算是……买票？购买参观时间之石的入场券？”艾丽希反问。
碧欧拉一听见，顿时觉得艾丽希又亲切了几分，好像是熟悉的邻家姐姐。
至于为什么艾丽希知道这么多，碧欧拉却没有半点怀疑——人家可是能够代表阿蒙神的半神。
神明是无所不知的，知道后世的人需要买票参观埃及各处遗迹，应当……也很正常吧。
那边艾丽希与森穆特再次同时迈步，而卡尔夏驾驶着羊毛毯，遥遥从打着饱嗝的洪巴巴身边绕了一个大圈，跟上了艾丽希。
探险小队的七个人再次聚在一处，而眼前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经过了蕴藏着流沙陷阱的荒漠，冒出恶臭泡泡的怪异沼泽，镇守一方的吞金兽洪巴巴，他们终于距离目标非常接近，甚至可以直接看见。
就在那里……
就是它——
宇宙之卵……
时间之石……
蕴藏着时间的秘密，这枚曾给整个世界带来秩序的伟大宝物，终于出现在人们眼前。
但是卡尔夏于人们默然注视之际发出了一声有些不合时宜的好奇疑问：
“那是什么？”
艾丽希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也留意到了时间之石一旁的那件物品。
那是一个沙漏，由上下两个锥形的玻璃器皿构成。上层的器皿中，沙粒大概堆满了三分之二的空间，沙粒正通过一道狭窄的连接匀速涌向下层。
理论上，它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

第281章
出现艾丽希等人眼前的，时间之石，也叫宇宙之卵。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枚巨卵，比埃及人偶尔能见到的鸵鸟蛋还要更大几圈。
这枚巨卵仿佛没有重量般悬于空中。而它下方是这茫茫沙海之中极其罕见的一泓清泉。
“宇宙之卵！”
艾丽希耳边响起来自碧欧拉的一声叹息。
恰好与此同时，她心底也发出了同样一声由衷赞美。
这枚宇宙之卵表面色泽既暗沉又璀璨。
它的底色仿佛是亘古不变的星空，深远高广；
而它那团深邃中又点缀着无数大大小小的亮点，仿佛灿烂星海，遍布于浩瀚星空之中。
它不像是一枚巨卵，也不像是一枚石头。
它悬浮在那里，仿佛自身就是一团宇宙，仿佛就是一整个星空，仿佛就是停止不前的时间。
而它下方的那一泓清泉，水平如镜，于是空中那个小小的宇宙倒映于水面。俨然是另一个镜像宇宙，幽深而静谧，无从探寻。
人人都被这枚神秘而唯美的时间之石所打动。
唯有那三名双眼灰蒙的赫梯武士立在原地不动，也不出声，以示他们什么异状都未察觉到。
相较于时间之石，清泉一侧，放置在砂砾之中的那枚沙漏，就显得有些怪异。
卡尔夏率先表示了对这枚物品的好奇：“那是什么？”
艾丽希听见碧欧拉在身边轻轻地开口：“不对，年代不对啊——”
这沙漏，不应该在这个年代出现的。
艾丽希并不清楚人类历史上沙漏出现于哪个年代①。但碧欧拉是考古世家出身，因此艾丽希完全相信碧欧拉的判断——公元前上千年的古代埃及，人们应当还没有发明沙漏。
在时间之石旁侧，出现了一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计时工具。
卡尔夏却迅速将背上的一只小型背囊解了下来，连声招呼艾丽希与森穆特：“我们要快！”
他指着那枚沙漏说：“你们看，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计算时间长短的物品，上面容器的砂子会匀速落入下面的容器。我估计等到所有的砂子都落下的时候，我们探索的机会就结束了——”
艾丽希与碧欧拉相互看了一眼，都有些嘉许。
卡尔夏从未见过沙漏，却在看见的第一眼就猜出了它的作用，并合理推测了它可能的影响。
艾丽希于是让碧欧拉先向后退，站在那三名赫梯武士之间。
她自己向前迈上一步，伸出手，以半神位格感知时间之石附近的环境。
“这石头周围包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艾丽希得出判断。
她向前迈上半步，伸出手，轻轻地向前方按下。
她的手掌附近开始出现细小的微光，随着压力的增大变得愈发明亮。
于是，一道略带弧度的屏障出现在人们面前。它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穹窿，扣在时间之石和它旁侧那枚沙漏之上，乍一看去，没有任何缝隙。
人们与那号称是原初奇迹的时间之石之间，相隔的正是这座屏障。
“或许这座屏障就是造物主留下的封印。”
森穆特从旁提醒，“要小心！”
艾丽希四下看了看环境，觉得有点可惜。
这座蕴藏着巨大力量的屏障之内是一片荒漠，寸草不生，没有任何植物。
否则她凭借原初种子的能力，早已与里面任何一株小草互换，轻轻松松就能进入屏障了。
卡尔夏嘿嘿地笑了一声，冲艾丽希的方向得意地说：“这最难不倒我们赫梯人。”
他当即伸手进那只从自己背上取下的口袋，在里面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枚黑漆漆的小小物品，手一伸，将它丢在那枚屏障的表面。
这枚黑漆漆的物品呈细细的长条状，大约有一枚手指长。
它被卡尔夏扔上光屏表面的时候，突然开始缓缓蠕动，仿佛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僵直小虫，重获生机，开始四下里活动。
它漫无头绪地在这一幅完整的屏障上蠕动，仿佛在尝试找到哪个薄弱地点，可以尝试钻进去。
但是这条小虫的体型，与完整笼盖着时间之石的穹窿相比，实在是太过渺小，要靠它爬遍屏障，找到一个突破口——用艾丽希的话来说就是：黄花菜都凉了。
但是卡尔夏却满眼兴奋与希冀，望着这条努力爬行的小虫。
瞬间，盯着这枚特殊物品的众人都像是突然眼花，眼前这枚一弓一弓，缓慢爬行的小虫瞬间变成了两枚。
紧接着，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
小虫的数目迅速增加，这幅屏障表面顿时像是披了一件深黑色的幕布。
这幅幕布的边缘则在快速扩张，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整个屏障的表面已经被这幅幕布所遮蔽。
艾丽希顿时听见碧欧拉的心声：几何数级增长，来势就是猛啊！
艾丽希：我也是这么想的。
待到这些黑色的小虫遍布整幅屏障表面之后，这层黑色幕布色泽明显开始变得更加浓厚。一时间艾丽希眼前全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小家伙。
它们低着头，弓着身体，似乎在寻找整个屏障上最薄弱的一面。
突然，遍布整个屏障的黑色小虫突然整齐地停止了动作。因为其中一只正得意地扬起头来。
仿佛潮水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些黑色小虫从一只变为成千上万只只用了一两个呼吸的功夫，它们万万归一同样在一两个呼吸之间。
还没等艾丽希看清，这些黑色小虫已经两两合并再两两合并，最终归为一条，也正是那条找到了整个屏障最薄弱位置的，正得意地扭着身躯，似乎在向主人卡尔夏示意。
卡尔夏一伸手，那枚黑色的小虫便跃入赫梯王子的掌中，卡尔夏随即又将它装回袋里。
而不用卡尔夏再吩咐，三名赫梯武士纷纷从背上的麻布袋里取出物品。
艾丽希见那是锥子、凿子和铁锤。
想想也不可能是普通的工具。艾丽希只看了一眼，便断定这是和卡拉姆等工匠之神眷者们手中一样的特殊物品。
只见三名武士或手持锥子，或扬起铁锤，叮叮当当敲打一番。
笼罩着时间之石的屏障表面顿时出现枝形裂纹，并且迅速延伸——
只听喀的一声脆响，这道屏障出现裂纹之后迅速消解，随即消散不见。
时间之石出现了些许扰动。悬浮在空中的它看似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但下方那一泓如镜的碧水却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倒映出的深邃星空顿时碎裂成一片一片。
此刻，艾丽希等人与时间之石之间再没有任何阻隔。
碧欧拉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两行清泪从她蒙着亚麻巾的眼角处涌出，沿着面颊缓缓流下——走到这一步，意味着她就要能回家了。
卡尔夏双眼流露出狂喜，向前跨上一步，向这枚时间之石伸出双手。
森穆特依旧全神贯注于艾丽希，一刻也不肯将眼光移开。
而艾丽希直面这枚充满了能量的原初奇迹，却仿佛如临大敌，她伸手轻轻一挡，将碧欧拉拦在身后，自己微微低头，凝神去感知时间之石的能量与用法。
力量……强大的力量。
原初奇迹有很多，这是第一枚，让她在尚未开启之时就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力量场。
秩序，如此庄严的秩序感。
玛阿特诞生的产物……在它出现之前，世界上既没有秩序，也没有时间……
一时间舒神祭司曾经告诉艾丽希的一切都涌上心头。
艾丽希忽然意识到，这枚时间之石里所蕴含的能量，恐怕不仅仅是维护埃及、赫梯两国秩序的基石，更是维持这个时空稳定与延续的基石。
它从不轻易为人所控制。
她心中刚刚涌现出这念头，就听见耳畔当的一声震响，似乎一枚巨大的钟槌正正敲击在她心上，空灵而悠远的钟声仿佛从历史最深处传来，在沙漠上空反复回荡，让沙丘表面的沙粒随着声波漾出一道一道细纹。
时间之石一旁那枚沙漏突然开始倒流，艾丽希亲眼看见一枚沙粒迅速向上飞去，飞过两枚容器之间的狭窄瓶口。
下一刻，她的思绪仿佛陷入了停滞，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她眼前的景物飞快地改变。但她却无法做出反应，而这一切发生于短短片刻之间。
等到她清醒的时候，艾丽希听见耳边传来咋咋呼呼的求救声——
“艾丽希……”
“你这女人，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在旁边看着吧？”
艾丽希一怔，竟始终没能开口回答，任由卡尔夏驾着他的羊毛毯，在空中飞行穿梭，以避开身躯庞大的洪巴巴。
最终是森穆特出声提醒卡尔夏：“王子殿下，这怪兽洪巴巴又名吞金兽，只要喂其服食若干纯金打造的金器，就可以令其暂时恢复，不至于攻击他人……”
卡尔夏嘟嘟哝哝，最终没法子，还是丢出几枚事先就备下了的纯金物品，暂时喂饱了洪巴巴。
艾丽希兀自沉浸在震惊里。
她这是……又一次遇见无法挣脱的时间循环了吗？
上一次的时间循环，还是在泳者之洞附近的荒漠中，那次很快就被证明是幻象，假的时间循环。
这次难道是真的吗？
与她共享感官的碧欧拉此刻突然心生激动：啊，原来这就是时间之石啊！
而左顾右盼的卡尔夏则面对一件形状奇特的物品出了神：“那是什么？”
艾丽希循声望去，只见时间之石一旁地面上的砂砾依旧放着那枚沙漏。
上层的器皿中，砂砾堆满了大约三分之二的空间，正不紧不慢地匀速涌向下层。
它被放置放在那里，仿佛正是对艾丽希最大的嘲弄。
时间与秩序的创造与守护者，同时也是时间与秩序的玩弄者。
“你们察觉到什么不对了吗？”艾丽希大声问。
三名赫梯武士都在摇头。卡尔夏与碧欧拉都太过专注地欣赏那枚无比深远而又无比纯粹的时间之石。
只有森穆特察觉到了她心中的无比惊诧，来到她身边，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轻声问：“怎么了？”

第282章
艾丽希轻轻摇头，她不是一个喜欢马上下结论的人。
但身边所有人的反应，足以告诉艾丽希，她是唯一一个，意识到出现了时间循环的人。
“再看看……”
艾丽希轻声回应森穆特。
她认为自己需要保持冷静，耐心观察。
接下来是熟悉的剧情，卡尔夏的作秀时间——从他口袋里取出的神奇黑色蠕虫迅速找到了覆盖时间之石屏障的最薄弱点，赫梯武士们将之一击即垮，时间之石毫无阻碍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艾丽希微带着震惊，再次去感受这枚最为强力的原初物品。
在当的那声悠远钟声响起之际，艾丽希的眼神停留在那枚沙漏上。
不是她眼花，而是那枚沙漏真的出现了异象，沙粒脱离了重力的束缚，迅速向上飞去。
艾丽希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个声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认定的秩序，是重力将一切推拽向地球，苹果注定会落地，星辰坠向大海，亡者必定行于地下……
然而在我出现之前，这世上既没有秩序，也没有时间……
在艾丽希眼中，那枚颠倒着运行的沙漏，仿佛正高声为她送上嘲笑。
这才是真正的时间循环，踏入循环的人与真正的时间之石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触碰。
因为这枚为整个世界设定秩序的时间之石为进入禁区的他们设定了规则：在他们触碰时间之石的前一刻，时间会立刻倒流，他们会回到刚刚接近这片区域的时刻，他们会满怀着鼓舞与希冀奋力向前，尝试打开屏障，再次接近——
在这过程中他们不会与人意识到自己深陷时光的隧洞里，不会留意到自己正在一遍一遍地经历循环。因为每次回头，他们都已经成为上一刻的自己。
那时的卡尔夏，正踌躇满志，认为什么屏障都拦不住他。
那时的碧欧拉，又是期待又是患得患失，眼看回家的希望就在眼前，她却无法控制地生出留恋……
而那时的森穆特……
艾丽希按捺住念头，试图分析为什么独独是自己察觉到了时间循环的困境。
这可能是因为，她不是原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她是真正纯粹的外来者，曾在书外注视一切命运的外来者，一个运行良好的世界观里冷不丁出现的bug。
但从这个意义上说，她才是真正被困在这个循环里的人。
旁人都对此无知无觉，因为每一次他们都回到了上一刻的状态。
唯有她正有意识地经历着一切。
如果他们一行人一辈子被困在这里，那么对于碧欧拉卡尔夏他们意味着这一生被凝聚成了短短的一瞬。
而唯有她，会永远陷入在这似无止境的循环里，永远孤独着，痛苦着……
那么，是否意味着只能放弃？
如果他们放弃已近在咫尺的时间之石，空手而回，他们真能走出这片荒漠吗？
如果他们真走得出，那么他们得到的，是来自时间之石的嘲笑，还是未来漫长人生中的无尽追悔：哦，那时我曾经离它那么近……
但艾丽希却天生就不是个愿意认输的人。
时间之石的能力是在一片混沌中建立起了新的秩序。而艾丽希则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中秩序引发的混乱中把握自我意识，从而在困境中找到突破口。
首先要将这个困境通知所有的同伴。
在第三次循环之后，卡尔夏再次受到洪巴巴的围攻时，森穆特已经察觉出艾丽希的不对，再次柔声问她：“发生了什么？”
艾丽希毫不犹豫地指挥卡尔夏：“快，离开这里，先倒退回刚才那座沼泽边缘，离开这家伙的攻击范围。”
一时间所有人都苦了脸——怎么又要退回那片冒个泡泡就臭不可闻的沼泽旁边？
但是艾丽希既如此说，必有理由。哪怕是嘴最贫的卡尔夏，也完全没有与艾丽希争执什么，一致后退，来到那片泛着灰绿色，偶尔会有恶臭飘来的沼泽边缘，缩在连洪巴巴也嫌难闻的地方，耐心听艾丽希解说。
艾丽希三言两语一说，森穆特等人都面露震惊。
原来，在他们毫无察觉，毫无意识的前提下，他们竟然已经见到了时间之石，而且还见了三回？
“难道，我们会被一直困在这里，一直被困在今天，永远到达不了明天吗？”
碧欧拉小脸上的血色略褪了些，回家的希望变得渺茫，显然对碧欧拉的打击不小。
艾丽希顿了顿，抿着嘴说：“是的……如果我们坚持尝试要拿到时间之石，是的。”
卡尔夏也惊得面无人色，背后都是冷汗，他低声喃喃地重复着：“如果只是我，如果只是我自己来……”
如果只是他，这位赫梯王子会因为对时间之石的执着。
而完全陷入只差一步就能成功的喜悦之中，会头铁无比地一次又一次尝试。
这件事最致命的，不是时间之石为觊觎者设定的重启规则。
而是他们这些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身处循环之中，每次他们接近时间之石之际，都会认为自己这只是第一次尝试。
像艾丽希这样，能够对过去几次循环有记忆的人，可遇而不可求。卡尔夏等人此刻只能庆幸，这次探险他们选择了与艾丽希一起。
“哎呀！”
过了片刻，卡尔夏突然嘟哝了两声，“照你这么说，我用货真价实的真金子喂了三回洪巴巴，那我得耗了多少黄金啊……”
他立即去翻他的亚麻口袋。
碧欧拉微微抿着唇角，声音清脆地向卡尔夏解释：“王子殿下，不是这样的——”
按照碧欧拉对艾丽希所述形势的理解，他们一行人只要越过屏障，接近时间之石，就会回到前一刻，也就是卡尔夏还未喂食洪巴巴的那时。
如此一来，无论经历了多少次循环，卡尔夏口袋里应该都还没有出现黄金的消耗。
谁知还没等碧欧拉轻声细语地说完，卡尔夏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真的已经扔掉了不少啊——”
“那怪兽怎么会这么大的胃口，一次真要吃那么多吗？”
戴着蒙眼巾的碧欧拉不禁向艾丽希看过来，两人都显得非常惊讶。
既然卡尔夏的口袋里少掉了不少黄金，那么事情可能就并不像艾丽希所设想的那样，是单纯的时间重启，单向重复循环。
至少每一次循环中，卡尔夏都货真价实地耗费掉了黄金，让洪巴巴得到了满足。
“会不会是平行时空？”
碧欧拉小心翼翼地提出，不知身边的同伴们是否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艾丽希马上跟上：“有这个可能。”
“也就是说，我们刚才经过的每一次循环，都是时间线上的一条分支。而时间之石设定的真正规则是，每一次我们接近成功，它就会将这一段事件。作为无效的平行时空，把它当成是一个线头似的一刀剪去……”①
碧欧拉在这个时空里还从未体验过有人能如此理解她的心意，连声赞叹道：“对对对……既然这时间之石本身致力于在混乱的世界里建立秩序。而时间不可倒流本身应当是这个世界里最基础的规则。因此它可能并不是简单的时间循环，而是不同时间线的选择与裁剪……”
但再没其他人能参与这两个年轻女子的讨论。
森穆特就在她们身旁，不仅为两名女性之间的这种默契而惊讶，又为他无法跟上艾丽希的思绪而微感懊恼，轻轻地摇着头。
卡尔夏费了好大的劲儿，尝试去理解碧欧拉与艾丽希讨论的内容，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挠着后脑说：“还好我们识破了这一点，否则……”
如果他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到不了今天午夜，那么赫梯王庭以后会怎样，赫梯的安努信仰以后会怎样……一时间卡尔夏只觉得无法想象。
“艾丽希，如果没有你，是不是我们永远也无法发觉被困？”卡尔夏后怕地问。
艾丽希则笑着摇摇头，指着卡尔夏的口袋，说：“毕竟你随身携带的金器不能永无止境地填饱洪巴巴的肚子……”
既然每次经过洪巴巴看守的地段，都要消耗卡尔夏的黄金，那么当黄金消耗殆尽的时候，卡尔夏等人自然会发觉不对。
当然，发觉不对的早晚取决于这位赫梯王子的财力到底有多雄厚。
而眼看着卡尔夏面露赧色，艾丽希突然猜到了。
“原来您是真的家里有矿！”
卡尔夏想必随身携带了大量的黄金以备对付洪巴巴，他的那只口袋应当与森穆特袖口的夹层类似，是一件可以盛很多很多物品的特殊容器。
这样一来，卡尔夏往口袋外丢出黄金的时候，很难注意他自己的口袋里余下的数目，不经过仔细的清点应当不知道少了什么。
因此卡尔夏现在捶胸顿足，一脸后怕，不是为那些他已经扔出去的那些金子，而是在假想他被困在这无限循环之中，一次又一次，几乎把家底掏空了都还毫无意识，不晓得他已经没有任何机会拿回时间之石……
“我们怎么办？”
“甘心就这么返回吗？”卡尔夏大声问。
碧欧拉紧紧抿着嘴，她是与此次冒险的目标最直接的利益相关者，拿不到时间之石就意味着无法纠正时间的错误，没办法让她脱离这个时代，回归本来时空。
此刻这位少女脸上写满了不甘心。但又相当担心，怕给他人带来危险或者是麻烦。
而艾丽希也不打算就此放弃。
她沉吟了片刻，重新开口：“我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大家，现在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这循环的存在了。让我们再尝试一次，看这回我们是否依旧会遭遇重启，陷入循环。”
众人都点头，认可这是一个较为合理的行动方案。
谁知片刻后卡尔夏唉哟了一声，拍着额头郁闷地说：“这样我岂不是又要再喂一次吞金兽？”
“家里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可劲儿造啊！”

第283章
艾丽希所设想的是，她已经将时间循环的存在告诉了团队里的每一个人，人人都有了先见之明。
当整个团队再次面对时间之石的时候，就算不能做出有效的改变。
但至少人多力量大，各人能从不同的角度对时间之石和那枚沙漏进行观察。回头再集思广益，应当有更好的对策。
谁知她错的不是一点点。
接下来发生的事，每一幕剧情就像她告知每个人的那样：
遇见洪巴巴——投喂——面对屏障——摧毁屏障——面对时间之石——沙漏倒流。
然而，再下一刻，艾丽希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那片泛着灰绿色的异味沼泽上方，森穆特刚刚以他释放的绿色藤蔓救下了卡尔夏麾下的侍从达特利。
这——
重启的时间提前了。
之前几次重启，重启的时间点都卡在卡尔夏喂食吞金兽洪巴巴之前。
艾丽希特地选了在卡尔夏掏金子之前告知真相，谁知再来一次，重启的时间点提前，她的同伴们自然对重启的事一无所知。
森穆特回头，看见艾丽希脸色有异，柔和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艾丽希樱口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此时此刻，艾丽希似乎听见了时间之石对她的无情嘲讽。
她终于明白，时间之石或许已经脱离了一枚物品，或者是奇迹的范畴，它已经开始拥有一部分活性与智能，能够随时根据情况调节策略。
而在它掌握的时间权柄范围内，艾丽希这个计划外的bug根本算不上什么。
“艾丽希——”
森穆特感受到了身边的女人正在经历强烈的情绪波动，紧张之下，伸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你真的没事吗？”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各位，但不是现在。”
艾丽希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先让整个团队脱离险境，来到相对安全的沼泽边缘，然后准确预言了怪兽洪巴巴和制服它的方法，一行人越过洪巴巴防御的区域，来到时间之石跟前。
“好了，这件事我想我现在可以告诉各位了。”
她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娓娓道来。
她的伙伴们明明已经听过一遍，此刻还是难抑惊讶。
卡尔夏又照例数了一遍他口袋里的各色金器，自然是捶胸顿足连喊亏了。
碧欧拉再次做出了平行时空与时间线的推测，却依旧没能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唯有森穆特，站在这道屏障外，望着里面那枚悬浮于空中，纯美至极的时间之石，怔怔出神。
突然，他开口问艾丽希：“你是不是曾经将这件事告诉过我们一次？”
艾丽希顿时激动地扬起了眉。
森穆特凝神思考片刻，说：“这种惊讶的感觉，似乎有些熟悉。但我又想不出我听见什么事会感受到如此的惊讶。”
或许……这会是一个契机？
“你上次不是在这里告诉我们的？”森穆特将自己心中残存的感觉又体会一回，向艾丽希提问。
艾丽希点点头：“是的，我想要尝试一次，我提醒各位的时间点是否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她的尝试很快就成功了。
再次经历重启之后，所有人都处在刚刚投喂了怪兽，已经越过洪巴巴看守的防线这一时间点上——
虽然他们已经全部忘却了曾经被告知的循环。但至少这回赫梯王子不必再损失他的金子。
这说明时间之石或许确实拥有一定活性，能根据对方的行动进行调整。
但是它的行动严格基于规则或者秩序，无法做出利益最大化的抉择。是一枚并不那么智能，且受到约束的物品。
“我想，现在到了我们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艾丽希不厌其烦，再次将整个时间循环讲解给整个团队听。
所有人依旧都是第一次听说，并表现出了他们应有的惊讶。
但是看见艾丽希疲倦的神色，听见她真诚的声音，再加上森穆特在一旁表示他对这种惊讶的感觉似曾相识，卡尔夏等人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艾丽希。
“我却不能看着大家再继续这样下去了。”艾丽希大声说。
卡尔夏背着他的背囊，跟着艾丽希摇头，表示他的钱袋也不容许他继续这样糟践了。
“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及时收手，另行搜集一切与时间之石和循环有关的消息，找机会重来……”
艾丽希一边说，卡尔夏一边在旁摇头叹气。
“难，难，难——”
这次是因为沙漠中沙丘出现了奇异的移动，大地表面方才露出了时间之石的踪迹。
一旦他们这次离开，可能在这几位的有生之年，都没有机会再遇上时间之石了。
而对于碧欧拉来说，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回家的机会。
少女的心因为失望而高高悬起，她那张蒙着蒙眼巾的俊俏小脸上，五官似乎皱在一起，眉心锁着化不开的愁容。距离希望如此之近的时候，她似乎也经不起再一次的失望了。
而艾丽希自己也心如火炙——送碧欧拉回归现代，是她探索这个叠加世界观最好的机会。
如果碧欧拉真的能够通过她提供的统一编号，找到叠放在一起三本书中最下面的那一本……
哪怕不用告诉她书本的内容，艾丽希也能够通过大致书名推测内容——
她怎么样也是一个曾经博览群书，对世间各种藏书了如指掌的图书管理员。
自从她上次发现了提洛斯身上的芯片以后，艾丽希越发觉得迫切，她无比渴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答案。
因此这第一个选择对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是难以接受的。
“第二个选择是，我们大家，继续进入这个循环，回归这无止尽的尝试，期待神明的庇佑，我们能够在某一次尝试中，突然领悟到诀窍，打破这个循环，拿到时间之石。”
卡尔夏率先站起来：“就这样办吧！”
他很豪气地一挥手，将肩上背着的布袋往地面上一扔，说：“身外之物与赫梯的国运和对安努神的信仰相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我这袋子里的黄金，还足够我们尝试很多次。”
王子终于将他的家底向大家交底了。
碧欧拉也点着头，她拉着艾丽希的手小声说：“阿姐……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是我很高兴这时候能陪在你身边，多少能帮你分担一点……”
艾丽希微微点头，她也是感激有这些同伴们在的。
这次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孤独地陷入了绝望的循环中，不需要自己孤注一掷地将武器刺向某个疑似破绽……
岂料森穆特却向他们扬了扬手，示意稍停一下。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他像是个极其认真的学生向师长提问一般地开了腔。
“艾丽希说的循环与碧欧拉小姐提出的平行世界，我都多少能理解一二。但是这又怎么能解释我会对艾丽希讲述的事实，有熟悉感呢？”
确切地说，森穆特是对自己在听艾丽希讲述这诡异的事实时，油然而生的那种惊异里微微夹杂着恐惧的情绪有熟悉感，他确定自己曾经经历过这种情绪。但又确定这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进入沙漠探险之前的任何场合。
艾丽希与碧欧拉同时嗯了一声，陷入思考。
而卡尔夏站在一旁，茫然地挑了挑眉。
在艾丽希看来，森穆特的体验看起来不大合理。但也并不是绝无可能，毕竟有她在，她就是这么一个对所有循环都有记忆的特殊存在。
然而碧欧拉却想得更简单更直接：“嗯，森穆特大人，我听说您对情绪很敏感，我愿意相信您的这种感觉……”
“如果我们把每一个循环想象成是一个单独的时空，那么您的感觉就证明了——这些不同的时空之间……有联系！”
碧欧拉似乎自己也没想到竟推导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而一旁的艾丽希马上接口说道：“而这种联系是……情绪！”
她与碧欧拉交换过一个眼神，马上一起盯着森穆特。
而森穆特自己也睁大了眼睛，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确实是整件事的关键。
这过程中只有卡尔夏一头雾水地连声求助：“安努神在上，各位，你们究竟想到了什么？”
碧欧拉这时已经拍起手来：“这太好了，这样一来就简单了——如果我们尝试让您拥有一段印象深刻，不可磨灭的经历，让您牢记住与这经历不可分割的情绪，或许我们能借助它打破时间之石所设置的规则。”
“那么问题就来了……”碧欧拉还在絮絮叨叨地往下说，“什么是让森穆特大人印象深刻，不可磨灭的经历呢？”
“嘘——”
是卡尔夏凑到了碧欧拉耳边，提醒这粗线条的姑娘时时注意观察。
只见森穆特正站在艾丽希面前，双眼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紧紧地盯着艾丽希。
艾丽希放开了碧欧拉的手，一瞬间碧欧拉于突然间失去了艾丽希赞助给她的视觉和听觉。
但这姑娘却精明无比地拽着身边的卡尔夏一起转过身，口中喃喃地说道：“非礼勿视……叫你不许看就别看。”
艾丽希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掌贴在森穆特胸口。
两人面对面站着，呼吸与闻。
仅仅是这么片刻的相对，艾丽希已经感受到森穆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艾丽希似乎听见了自己内心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闭上眼，向前迈上一步，将自己光洁的额头递至森穆特口唇边。
良久，她才感受到森穆特那颤抖的双唇轻轻地贴上来，在她额头印上轻柔的一吻。
与森穆特胸腔中那颗剧烈跳动的心不同，艾丽希自己的心，在这一刻，悄悄地怦然而动。
似乎这片段的记忆，对她来说也同样是印象深刻，不可磨灭的。
哪怕在接下来开启时间之石的过程中，她不慎丢掉了生命，有这段经历在，她这一生依旧不能算是虚度了。

第284章
森穆特满面通红地伸手轻轻掩口，向后退了两步。
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样亲密的举动会如此顺其自然地发生。
艾丽希却面色平静，在森穆特的注视之下转过身，轻轻一击掌：“各位，我们再尝试一次。”然后牵起碧欧拉，恢复她的感官。
“好嘞！”卡尔夏兴高采烈地接话，再次从他的麻布袋里取出黑色的小蠕虫，看似驾轻就熟实则是头一次准备开启覆盖时间之石的屏障。
当他们顺利地打开屏障，靠近时间之石时，艾丽希轻声提醒森穆特：“我希望，这是你最不愿遗忘的……”
“无论你身在何处，在哪个时空，我都希望你能记住它，或许不是这件事，也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这中为之心跳的感觉。”
森穆特面色微红，他一时间竟无法正视艾丽希那张俏丽的面孔。
可怜的年轻人，只能这么笔直地站着，怀抱着刚才那片刻带给他的记忆与情绪，他整个人都沉浸于其中，不可分割，无法磨灭。
直到艾丽希在他耳边又补了一句。
“我也一样。”
她也永远不会遗忘的。
她……天然就不会因为重启而遗忘。
但这句看似简单的话似乎给森穆特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一时间聚在时间之石附近的人们全都感受到了这席卷而来的能量。
时间之石下的水面再次无风自动。但这次是背对着森穆特所在的方向，漾出一道又一道层叠的波纹。
“卡尔夏——”
艾丽希提醒。
赫梯王子一个箭步上前，他向悬浮在空中的时间之石伸出了手，他的手上已经突然出现了一枚不知是用什么质地材料织就的手套，这枚手套能够隔绝原初给他身体带来的任何伤害。
他的指尖距离时间之石越来越近。
一时间亲眼目睹这个场面的人都几乎屏住了呼吸。
就在卡尔夏的指尖将将触及时间之石的那一刻，沙漏发生了变化，置身于容器中的沙粒突然摆脱了重力的束缚，开始向上倒飞去——
“不——”
“我不会遗忘的。”
这是森穆特的心声。
他虽然没有开口，但是似乎整个世界里所有人的人都能听见。
不要，时间不要倒流——
不要剪去那些你认为不重要的时间线——
这里有我珍视的一切，不愿遗忘的一切。
你没有权力，没有权力将它夺走。
……
这股力量如此强大，是连艾丽希都未想到的。
她身边呼啸着刮起一阵旋风，艾丽希连忙把碧欧拉拉到身边，帮助这小姑娘站稳脚跟。
至于卡尔夏和他的赫梯武士们，想必他们有自己的办法。
于是在风中颤抖的，就是那枚几乎落入卡尔夏手掌中的时间之石，以及沙粒正要倒流的沙漏。
艾丽希的视线凝固在那枚沙漏上，眼睁睁看着下方容器中的一枚沙粒正要穿过狭窄的瓶颈，飞入上方的容器中——
到那时，他们就将重新出现在怪兽洪巴巴出没的地方，她将面对又一次失败的尝试，而森穆特将失去他珍视的记忆。
就在这一刻，忽听喀的一声轻响，沙漏表面突然出现了裂纹。
其中的沙粒像是突然间获得了自由，纷纷从裂缝中泄露出，流淌于遍布砾石的枯黄地面。
而卡尔夏发出一声得意的大笑。
那枚巨卵形状的时间之石落到了他的手中。
而他们全都好端端地留在原地，没有离开这里。
时间之石为这片区域设置的规则，在不同时空内不断叠加的循环空间被打穿，硬生生被情绪的力量所打穿了。
规则被打破，于是循环往复的空间不会再次出现。
至此，探险小队的行动在卡尔夏的狂笑声中，终于获得了成功。
“你可以摘下蒙眼巾了。”艾丽希判定再无危险之后，轻声告诉碧欧拉。
少女忙将眼上覆着的亚麻巾和耳中塞着的耳塞取出，再三道谢，还给艾丽希。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写满了希冀，缓步走向卡尔夏。
“尊敬的王子殿下，我能……我能看看它吗？”
“看当然可以……”卡尔夏看似大方地一扬嘴角。
“但我提醒你，这枚时间之石现在落入了我手里，我是它名正言顺的所有者。”
“碧欧拉小姐，听闻你想要借用这枚宝物？”
碧欧拉轻轻颔首：“我的神明告诉过我，它可以帮助我纠正时间的错误。”
卡尔夏顿时莞尔而笑：“当然，时间之石当然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
他故意将手中稳稳托着的这枚巨卵举高，让它远离碧欧拉。
“小姐，使用它需要付出代价。你愿意来我赫梯住上两年吗？”
碧欧拉脸色一变，应当是想起了当初卡尔夏想要将她抢去赫梯的往事。
“放心，我绝对不会强留你，只要你住满两年。当然了，如果能将我赫梯的城市变成塔尼斯那样繁华的贸易重镇就更好了。”
卡尔夏是大权在握的一国主政者，一切出发点都源自对本国的利益考虑，而非儿女情长。
但是碧欧拉皱起了眉头——这名少女显然讨厌一切违拗她的心意，强迫她做这做那的行为。
“卡尔夏，我记得我们有过约定。”艾丽希轻声说。
“确实，我们是有过约定，我们约好了一起来寻找这时间之石。但我们之间从未商议过这枚宝物的归属，不是吗？”
卡尔夏一挑眉，后退了半步，他身边的三名武士立即在他面前站成一字排开，手持武器，护住了他们的王子，防备艾丽希上前抢夺。
他有的是各中特殊物品，想必也针对这中情况做过周密的准备，不惧怕艾丽希的各中特殊能力。
艾丽希却扬起头，似乎在努力回想，好一会儿工夫才点了点头，说：“嗯，好像确实没商议过。”
碧欧拉顿时绝倒，大约在想：艾丽希阿姐啊，您竟然这么大方的吗？
“所以你认为，时间之石落在谁手里，就归属于谁，对吗？”
卡尔夏轻快地点头，得意笑着说：“可以这么认为吧。”
艾丽希嗯了一声，说：“那好，这可是你说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中促狭的意味，卡尔夏一时竟没能吱声，忍不住低下头，再次检视手中的时间之石。
这枚巨卵形状的物品表面颜色幽深暗沉，似乎能将一切光线吸入内部。
在这一团幽暗之中却又分布着无数星星点点，让人一见就想到璀璨深远的夜空。
“这难道不是宇宙之卵吗？”
卡尔夏暗自嘀咕。
对面那女人的态度已经让他隐约觉得事情不妙。
“谁告诉你的？”
艾丽希缓步上前，轻轻一提，打开了那枚被森穆特的力量所直接破坏的沙漏。
这时沙漏中的细沙已经尽数流光，一枚洁白的圆球便被卡在连接上下沙漏的瓶颈里。
艾丽希将这枚圆球取出，轻轻地托在手中。
只见这是一枚埃及常见的红绿宝石大小，表面圆润的珠子，它通体呈现白色。但不见特别的光泽，浑身上下自透着一股平平无奇的气质。
但是艾丽希将它捡起之后，这枚白色圆润的珠子突然由内而外，发散出纯白耀眼的光芒。
珠子投射出的光影投射于天色渐暗的沙丘深处，渐渐显出明暗相间，星星点点。乍一看，也同样是一副来自宇宙与星空，投射于人间的景象。
时间之石。
宇宙之卵。
谁说它是旁边那个大家伙了？
卡尔夏的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他哪里能想到，在这座屏障里，隆重悬浮于空中，由如镜水面倒映着的，竟然是个衬托？
艾丽希平静地瞥了一眼卡尔夏吃瘪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她和卡尔夏最大的差别还是在于本人的段位。卡尔夏虽然家里有矿，手里各中特殊物品一大把，但是他本人不是阿苏特，无法直接感知来自于原初物品的能量场。因此无法判断到底哪一枚物品才是真正的时间之石。
因此卡尔夏才会作茧自缚，拱手将这枚时间之石让给了艾丽希。
“多谢相让！”
艾丽希望着卡尔夏，谦虚地谢了一句。
碧欧拉几乎抑制不住喜悦之情，丝毫不顾及淑女形象，开心地抱住艾丽希的胳膊，又是笑又是跳。一旁的森穆特也忍不住莞尔。
卡尔夏又是笑又是咬牙，但想着这是他说出去的话，东西现在又在对方手里，这情势已经难以挽回。
然而作为一国领袖，卡尔夏最是个实用主义者，此刻立即放下身段，对艾丽希说：“尊敬的女王陛下，我刚才不也是随口一说吗？”
“这件原初奇迹确实是因为这位森穆特大人，才得以顺利开启，现在它由您持有，理所应当，是应有之义。”
“但是您念在我们这一行，千里迢迢陪伴着您到此，经历了各中艰险，又确实曾经出了不少力……”
他说着拍拍背上的背囊，苦着脸说：“连安努神庙里的金器都扔出去了一大把，我们赫梯就算是没有功劳，也应当有苦劳吧。”
艾丽希望着他的双眼，叹了一口气，说：“王子殿下，身为领袖您样样都好，能屈能伸，以大众的利益为重，很少顾及自身。我甚至很欣赏这样一位盟友……
但是请务必记住，当您面对着两位女性的时候，多几分真诚，少一点套路，大家相处起来会很容易。”
卡尔夏望着艾丽希微微点头，低声说：“我现在终于算是明白一点了——”
明白为什么整个埃及都渐渐臣服于她脚下了。
“至于怎样使用时间之石，请您在此稍候，我等一下再与你商议。”
“现在，当务之急是——”
艾丽希向西方看了一眼渐渐沉下的日头，渐渐清朗的天际线上，属于黄昏的明亮金星已渐渐出现。
“我要送碧欧拉小姐回家。”
当从艾丽希口中听见回家两个字的时候，碧欧拉憋了好久的泪水终于难以抑止地涌了出来。
她忍不住冲上去，给艾丽希一个最是感激的拥抱。

第285章
拥抱过艾丽希，碧欧拉低下头，虔诚地扣着双手，开始向阿蒙神祈祷：“一切命运的注视者……”
“您所眷顾的孩子，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别人都只觉是寻常，反倒是艾丽希，她还是有点不大适应信徒当着自己的面祈祷感激自己，一张姣好的面孔一下子泛起微红。
卡尔夏从未见过艾丽希如此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偏过了脸好好欣赏。
森穆特却明白她心中感受，唇角含笑低下了头。卡尔夏便更加一头雾水。
碧欧拉祈祷完毕，来到艾丽希面前，郑重向她致谢。
艾丽希接过森穆特递过来的那枚羽毛头饰和护身符，亲手给碧欧拉戴上，左右看看，自己也觉得眼前的这位少女可爱至极。
她随即靠近碧欧拉耳边，轻轻地说：“实际上，我也有事需要你帮忙。”
“需要我……”
碧欧拉大惑不解。
但等她听完艾丽希在她耳边说的，少女睁圆了眼，像是一枚优美雕塑般呆立在原地，满脸震惊，根本不敢相信。
艾丽希便塞给她一枚卷成细小纸卷的纸莎草卷。
碧欧拉姿态僵硬地将它打开，飞快扫了一眼，惊讶万状地惊叹：“这真是，这竟然真的是……”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文字，以她所熟悉的那种优美手写体写成一排以字母和数字编成的符号。
“是的……”艾丽希回头看了一眼等候在身边的男人们，见他们都转身回避，没在旁听她与碧欧拉的告别。
于是她小声说：“这是一本书籍的现代图书馆编码。我大致知道它归类于二十世纪初美国文学。但我需要你返回现代以后帮我找到它，通知我完整的作品名，如果还能告诉我大致内容就更好了……”
碧欧拉听到这里，完全是一副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模样。
她垂下脑袋，似乎想得很艰难。
想了很久，碧欧拉突然再次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着艾丽希，缓缓地开口：“原来你，原来你……你也是……”
艾丽希在她对面不答话，只表情坦然地望着她。
两个男人，卡尔夏和森穆特，见状都略感惊讶，纷纷转过身望着她俩。
只见碧欧拉呆呆望着手中的纸莎草卷，嘴唇颤动，偏偏又说不出你也是什么。
艾丽希的表情则有些紧绷——她纵使心中非常坦然，但依旧紧张。
毕竟她从没在碧欧拉面前坦诚全部实情，而现在……属于阿蒙神的那只马甲会不会掉？
谁知下一刻，碧欧拉那对美丽的大眼睛中突然迸出泪水，她张开手臂冲艾丽希扑过来，一下子抱住了艾丽希，将头埋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这哭声是一种宣泄，宣泄在这异世界里独自奋战的苦楚，和怀抱秘密的孤独。
她突如其来的大哭令艾丽希也不免慌了，一时竟手忙脚乱，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好在这并不是碧欧拉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艾丽希总算有些经验，知道给她时间她会慢慢恢复。
果然，哭了好一会儿之后，碧欧拉扬起脸，哽咽着说：“难怪，难怪我始终觉得……这世界上并不是我一个人，始终有一个人在暗地里陪伴着我，支持着我，这个世上除却通晓一切的神明，只有她是真正懂我的……”
艾丽希心中惭愧：要懂得碧欧拉并不难。毕竟她是一个在书中被明明白白呈现出来的人物。
而令她惊叹的是，碧欧拉在这个世界观叠加，人物命运被扭曲且颠覆的世界里，所展现的那种旺盛的生命力，乐观自尊自爱，永远不愿认输的精神……
此刻被碧欧拉的情绪所感染，艾丽希也觉得自己眼眶酸涩，泪水似乎要夺眶而出。
“其实我……好羡慕你。”
她破天荒开口，第一次向她人亲口陈述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
“羡慕你，渊博，学识满满；年轻，有冲劲，从来不畏艰难……”
或许，艾丽希真正羡慕的还是碧欧拉那可纯净的心，羡慕她在百般呵护之下长大，对整个世界充满了善意。因此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接受他人对她的善意和爱，毫不犹豫……
不像她……
碧欧拉赶紧伸手，像是小猫抹脸似的飞快擦去脸上的泪水，她抱着艾丽希的双肩，抬起脸，盯着艾丽希的双眼，拼命摇着头说：“不不不，应该我羡慕你才是……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定的女子……我说呢，这个世上竟有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原来是……”
原来也同样拥有一个来自现代的、不愿受约束的灵魂。爱与情感是她们渴望的养分，却并不是唯一的土壤。在这个异世界里坚持自我，实现自我才是她们唯一的目的。
这时艾丽希喃喃地开口说：“或许我们是同一片叶子的两面。”
碧欧拉觉得这个比喻再恰当不过，连忙点着头说：“对——”
站在一旁看戏的卡尔夏，眼见着眼前这两位从略显紧张的相互对峙变成了相互拥抱、惺惺相惜，忍不住伸手去揉眉头——他哪里懂这是怎么回事哟。
碧欧拉这时再次感受到手中的纸莎草卷，赶紧支起身体，凑到艾丽希耳边小声问：“阿姐，你要找的那本书对古代埃及很重要吧？”
艾丽希也小声回应：“我不太清楚，有些事，有可能只影响现在这里这个时空，但也有可能会影响到后世……”
她的猜测不能算是全无根据：因为她是穿书。但碧欧拉不是，碧欧拉是从书中的现代社会穿回的古代埃及。
如果这个古代世界遭遇灾难，那么是否未来碧欧拉的时代也会受到影响？
碧欧拉闻言一凛，赶紧将那枚纸莎草卷打开，小心地又看了一遍，奋力将纸上的内容记住，免得在她回归现代的过程中这枚重要的纸卷受到任何损坏。
“但是阿姐，我找到答案之后该怎么通知你？”
艾丽希伸出手，轻轻替碧欧拉理顺了她散落于脸颊旁的金色秀发，帮助她将头上佩戴着的羽毛头饰扶得正了一些。
“像以往一样，向阿蒙祈祷，将你的发现告诉阿蒙。”
事实上，经过这次历险，她们之间已经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哪怕没有这枚羽毛头饰，艾丽希也能感知碧欧拉。
只是这份感知，是否能够在跨越千年的不同时空之内成功建立联系，连她也不确定。
碧欧拉顿时喜上眉梢，点着头说：“对，我怎么能连神明都给忘了？”
“我一定……”
不必碧欧拉再多说什么，哪怕是为了现代时空里她自己的亲人们，为了她所珍视的生活，碧欧拉也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助艾丽希寻找这个答案。
艾丽希低下头，望着碧欧拉胸前佩戴着的那枚圣甲虫护身符，在这一瞬间她已经感知了护身符上寄托着的祝福。
制作护身符的材料是不可多得的特殊材料，铸为圣甲虫之后，自然而然地拥有温柔的守护之力。
艾丽希向护身符伸出手：“我以神之名义，赐予应属碧欧拉小姐的护身符护卫主人的能力，保护她不受伤害的能力，陪伴她踏上归途，辅助她安全到家……”
听见这句话，碧欧拉也意识到分别的时候终于来临。
她依旧恋恋不舍地拉着艾丽希的手，像是个不愿告别的孩子。
但是艾丽希却轻轻地放开了她，捧起手中那枚时间之石。
“解析——”
这是艾丽希对时间之石所下的第一个指令。
在这一瞬间，大地突然震动，周围沙丘猛地塌陷，随后又迅速隆起。
这附近本已暗沉的天空，于片刻之间被一道绚烂的白光映亮，随即化身为深邃幽远的空间。
一道又一道光线构成六边形从艾丽希等人身边升起，快速飞向空中。
在那里它们快速地缩小，汇聚为光点。艾丽希等人便瞬间被一座巨大的，由运动中的六边形构成的堡垒所笼罩。
这座堡垒偶尔会有杂音，光线构成的六边形偶尔模糊，甚至会窜前窜后，一个又一个错误。
但这些错误都落在艾丽希眼中。
她向身边伸出手，这一次，是真正最后一次拉住了碧欧拉的手。
“时间之石，请修复这一枚时间的错误，将碧欧拉小姐送回她所属于的时代。”
艾丽希话音刚落，她手中的白色圆石再次闪耀着，释放出明亮的光线。
但这道光线却不是照向碧欧拉的，它的光线完全被艾丽希的身体所吞噬，充沛的能量先由艾丽希的躯体吸纳，然后转变方向，通过她的手臂涌向碧欧拉。
“我的朋友，这次是真的告别了。”
艾丽希在心中默念。
她转过脸，发现自己身边的碧欧拉眼中突然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这些晶莹的泪珠发着光，渐渐变为明亮的光点。
不止是碧欧拉的泪水，渐渐地她的整个身体也都变得透亮，由内而外地放射出明艳的光芒。
她仿佛一枚燃烧着的灼热灵魂，虽然正在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消散、抽离，但她也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大量的热情与温暖。
森穆特与卡尔夏同时别过头去，无法承受这强烈的光芒。
只有艾丽希，双眼含泪，目送碧欧拉离去。
“阿姐，你要幸福啊——”
炽烈的光影彻底消失之前，艾丽希似乎看见碧欧拉的影子留下了这么一个口型。
要幸福啊——
碧欧拉的心声兀自回荡在艾丽希心里。
艾丽希托着渐渐回归正常的时间之石，似乎觉出一点点不同。
与碧欧拉一场告别，艾丽希发现，她其实也是能够接受温情，能够接受爱的。

第286章
“好强大的能量！”
卡尔夏一脸谄媚地迎上来。
他记得很清楚，艾丽希说过，将碧欧拉送走，再和他商量这时间之石的归属问题。
“但……我想您也能理解，这枚时间之石对赫梯确实意义重大，我确实没办法就这么看着您将它带回埃及去……”
卡尔夏相当为难，因为这枚宝物势必落入艾丽希手中。单看刚才碧欧拉离开的全过程，艾丽希对它的使用已是得心应手。赫梯人就算是拼上口袋里的全部宝物也无法与之抗衡。
但这位赫梯王子天生是与人谈判的料，他笑着说：“艾丽希，咱们认识都这么久了，都明白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你需要什么条件，说出来大家谈谈。”
艾丽希白了一眼卡尔夏，说：“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这枚时间之石，必须被留在这里，不能被移动。”
卡尔夏：……啊？
“它是时间的基石，秩序的源头，我如果将它带走，会立即在各地之间造成时间与秩序的不平衡，会马上给这个世界带来混乱与麻烦。”
艾丽希一面说，森穆特一面点头，稍许流露出些释然。他看起来像是曾经担心过，艾丽希会在一莽之下，揣着时间之石就离开。
卡尔夏听说艾丽希不会将时间之石带走，松了一口气却又难免为难。
“可是，赫梯境内祭祀安努神的神庙曾经明确提到过，要维持安努神的信仰，维护这位主神曾经建立的秩序，就必须借用时间之石的能量。”
艾丽希听了点头：“这就对了。”
“借用时间之石的能量，不等于把时间之石带走。”
卡尔夏顿时一挑眉：还能这样？
不过，这确实是帮助他打开了思路。
卡尔夏思索片刻又问：“一个月后，沙丘移动，时间之石所在的位置就此变得不可寻觅，我的女王陛下，你难道还有别的办法能够找到它吗？”
艾丽希笑纳了卡尔夏对她的尊称，轻轻地托起手中白色浑圆的小块石头，说：“我能！”
“咒法的基础原则之一，叫做接触律。今日我与时间之石接触过，就与它建立起了联系。如果我需要时间之石，理论上可以随时使用它。”
这么一说，卡尔夏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竟是这样。
艾丽希只要见过一次时间之石，就能够应用它的能量。
那可怜他这次远征，就真的是为人作嫁，平白无故地耗费了生命之树这件超级好用的特殊物品，以及大把大把的黄金，最后竟是帮助埃及人找到了时间之石？
难怪艾丽希早先根本就不在乎时间之石的归属问题，感情只要接触过它，她就能随时加以利用——
卡尔夏心想，这个女人，根本就站在不败之地，别人根本占不了她的便宜嘛！
“但是您也说过，这一趟您经历风险，千里迢迢陪伴我们到此，又确实出了不少力。”
艾丽希话锋一转，因此我允诺，我将提供一次利用‘时间之石来帮助您的机会。不需要您付出什么特别的代价。”
卡尔夏张着口，一时没能合上。
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这样大方。
显然，他不能利用这个机会来针对埃及，统御上下埃及的女王不会这么好蒙骗的。
但是艾丽希的承诺足以帮助他应付赫梯国内可能出现的一切危机了。
“在这之后，如果您还有紧急事务，需要使用时间之石的，一样可以来找我。我会视事情的严重程度决定是否给予您帮助。当然，我可能还会需要您再支付一定的报酬……”
“这好说，这都好说！”
卡尔夏忙不迭地应下，“但是……”
他原本想问：难道您的埃及，就不打算与毗邻的赫梯为敌了吗？
但话还未问出口，卡尔夏就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是盟友。
既然是盟友，就不会觊觎各自的领土，将来即便边境发生冲突，也可以通过公平的谈判来解决。
埃及与赫梯，是两个可以并立共存的国度，就像是埃及与努比亚，与蓬特古国一样。
不得不说，艾丽希考虑事务之周到，胸襟之宽广，让卡尔夏自觉看到了差距。
这位赫梯未来的国王心中雄心顿起，作为君主，他就算是没有艾丽希那样高强的本领，至少人品上不能输给了对方。
他不再但是，而是长笑一声，与艾丽希击掌三下，算是就此立下盟约。
双方有了默契，便决定一起离开这里。
卡尔夏交出原先他得到的那枚假时间之石，将它放回原先的位置。
看似宇宙与虚空的西贝货便安安稳稳地悬浮于那面重归平静的水潭之上，架势十分唬人。
艾丽希则取出真正的时间之石，将它重新放归那枚破损的沙漏中。
通体洁白的小球静静地卧在沙漏的纺锤形容器中，一动不动，看起来十分安详。
卡尔夏当即安排三名武士重新登上羊毛毯，准备绕开洪巴巴，返回安全地带。
艾丽希正要转身离开之际，灵感却提醒她：还没有结束。
只听她身边森穆特小声提醒：“艾丽希，这枚……宇宙之卵是活的。”
“你能感受到它吗？”艾丽希也低声反问。
森穆特闭目凝神，试图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眼，金色的眼眸中有细小的符号飞快闪过。
“能……”
也对，艾丽希心想：这小家伙确实是活着的。
否则也就不会有一枚假时间之石在一旁掩人耳目了。
虽说时间之石本就是时间与秩序的基石，可也不能就这么把它留在这里，一走了之。尤其是在得知对方拥有活着的属性之后。
艾丽希想了想，冲森穆特大声说：“我们走！”
她一挽森穆特的手臂，向对方使了个眼色。
森穆特马上心领神会，与艾丽希并肩，一起向吞金兽洪巴巴所在的方向走去。
另一头的卡尔夏见他们两位半神也已经起身离开，也不再犹豫，羊毛毯低平，贴着地面向远处快速飞去。
“当——”
就在这时，一枚沉重的钟声从人们身后响起，开始时这钟声异常沉闷，随即变得轻灵而悠远。
艾丽希他们同时回头，竟发现原本放置在砂砾地面上，那枚破损的沙漏突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老式座钟，钟面被分为十二等份，钟面下方悬挂着钟摆，洁白的圆形钟摆似乎刚刚泛过一丝明净的光泽。
座钟钟面上只有一枚细而长的指针。随着那声钟声于空中回荡不息，那枚长长的指针突然向逆时针方向弹动。还没等它指向上一格，艾丽希忽然开口，轻叱一声：“停止——”
指针被定在原地，钟摆也被定在原地，钟摆上的时间之石似乎突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它似乎努力想要使钟摆扬起，但最终做了无用功，从指针到钟摆，完全僵硬在原地。
艾丽希等人离开之际，这枚不肯消停的时间之石，竟然还想要玩一枚小把戏，将他们都困在原地。
“我以神之名义，约束此地一切关于时间的规则——”
她低声迅速默念着，“时间之石对已知一切规则的改动，在改动的下一刻自动回归改动前的一刻。每满三千六百次修改，敲响一次时间之钟——”
顿时耳边响起匀速而有节律的格格格响声。
这每一次的响声，都是时间之石在做无望的挣扎。老式座钟钟面上的指针每次想要弹回，立即又会返回远处。指针摆动，与座钟钟摆的摆动频率几乎相同，相映成趣。
森穆特问她：“为什么是三千六百次？”
三千六百，是习惯使用十进制的埃及人不大常用的一个数字。
赫梯王子卡尔夏却很明白：“哈哈，三千六百，妙极，妙极了！”①
纵是博学如森穆特，也有想不通的地方——这让卡尔夏得意得有些忘形。
艾丽希见到她亲手设计的规则竟真的封印住了拥有活性、调皮捣蛋的时间之石，一时心情畅快，笑着答道：“约定俗成，就是它吧！”
这样一来，身处沙漠中的时间之石真正成为时间与秩序的稳定基石——至少它自己不会再篡改任何规则。
这块石头的所有灵性都消耗在修改规则的上一刻与下一刻之间，并且顺带成为一枚报时器：它是每个小时都能敲一次钟的。
艾丽希想，将来想个办法，将时间之石的报时向全埃及各地做小广播，那么上下埃及就拥有统一的时间计量了。
这么想着，艾丽希一挥手，为时间之石加上了一层寒气森森的半透明屏障。
如果没有卡尔夏手中那条黑色蠕虫，这一重屏障也可以称得上是坚不可摧。
卡尔夏笑毕，知道这里的事情彻底了结，继送走碧欧拉之后，他又要与艾丽希告别了。
“告别时我该怎么称呼您？我的美人儿，女王？法老？陛下？我卡尔夏一生唯一求而不得的女人？”
他一张口，果然尽显浮夸本色。
艾丽希比个手势，表示再啰嗦他们之间的约定就作废了。
卡尔夏果然住口，但在临别时，他依然笑着用手指着自己的左边胸膛说：“听说你们埃及有一位女神，手执一枚陶罐，到处收集人心——”
艾丽希与森穆特闻言都是一怔。
哪有？埃及哪有这样一位女神？
卡尔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转为忧伤，他双眼望着艾丽希，低声说：“难道不是吗？”
“他的心就在你手里的罐子里……”卡尔夏伸手指指森穆特。
艾丽希转过脸刚好与森穆特对视，两个人都是惊呆了。
“而我，到现在才发现，我的心，也同样在你的罐子里。而且我一点也不想把它取出来……”
卡尔夏这份不加掩饰的表白有别于埃及人的含蓄。但是他的描述太过形象和直白，像是一根尖刺，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艾丽希的心里。
仿佛她手里正捧着那枚罐子。
不，她不止是简单地捧着罐子收藏着森穆特的心脏，她还几次三番将它捏在手里搓揉，毫不吝惜地撕扯，只给他留下满心的伤痕，让他自己慢慢痊愈。
“告别了，我狠心的女王，永远保留着我心的女人。”
卡尔夏一面说着这些，一面冲艾丽希愉快地挥手，说话的架势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请永远不要让你心里的寒冷冰到了你自己！”
这个男人远去之际还在唠唠叨叨。
“冰到你身边那个倒是无所谓②……”

第287章
艾丽希与森穆特从边境上的沙漠中返回萨卡拉的行营，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经历了卡尔夏的一番冷嘲热讽，艾丽希的脸忽而涨得通红，忽而褪成雪白。
她心里似乎有两个小人，一个在为自己辩解，一个连自己也看不下去。
但最终，触动艾丽希的，还是卡尔夏那句话：“不要让你自己心里的寒冷冰到了你自己。”
或许，她还是有能力接纳别人，能够对别人好的。
想到这里，艾丽希忍不住别过头，看了森穆特一眼。
回行营的路上，森穆特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与她视线接触时，这个男人的耳廓立即不自然地涨红。
他一怔，随后听到她开口问：“既然你能够影响他人的心境情绪，你为什么不也影响影响我的？”
森穆特傻在当地，愣了半天的神，方才问道：“我可以吗？”
艾丽希冲他摇摇头：“不可以——”
说着她突然笑了起来，狡黠地说：“问了就是不可以，但如果你不问的话……”
她转过身，飞快地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森穆特恍然大悟，赶紧跟上去。
两人走在上埃及人的行营中，天色已晚，营地中到处点着松枝火把，将营地照耀得宛如白昼。
苍白少年孔斯一眼瞥见艾丽希过来，连忙赶上，像是有什么事要告知。
但是孔斯的脸色马上变得茫然，站在两座营帐之间，挠了挠头，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要见谁，要说什么，他呆了半天，只得自行转回去。
森穆特抹去了孔斯想要来见艾丽希的想法——
总之，艾丽希手中的罐子里，有他森穆特一人的心就够了。
艾丽希脚步轻快，她的营帐就在眼前，帐内空空荡荡的。
她此前告诉过乌拉尼娅自己会出远门，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因此乌拉尼娅不会带着小公主欧奈在营帐里等候。
南娜更是不在上埃及人的行营中。
这会是很适合两人独处的时光——
如果艾丽希没有接到来自异世界的消息的话。
艾丽希在自己的营帐面前站定了，伸出右手轻轻地按住右边太阳穴，全神贯注地倾听。
森穆特在她背后站定，一时间不敢搅扰，却见到艾丽希向他转过脸来，做个手势，眼神十分急切。
他们两人相处多时，本就有默契在。
此刻森穆特一见就知道艾丽希想要什么，迅速走向营帐内，手一挥，先为艾丽希点亮了桌面上的油灯。
接着是纸莎草和墨水笔。
这些都是森穆特在自己袖口的百宝袋里随身携带的物品——
虽然他已不再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祭司，但是这些小习惯森穆特一概都保留了下来。
艾丽希来到矮几跟前，双膝跪地，伏于案上。
她一面倾听着什么，一面飞快用一行奇异的符号将某些内容记录下来。
森穆特望着这些符号略有些吃惊，他知道她很聪明，知道她没费多少工夫就学会了象形文字的读写，但她从来不知道她还懂得这些。
也不知用了多久，艾丽希终于停下了笔。
她面前的莎草纸上已经被她密密麻麻地记录满文字。
“这是——”
森穆特犹豫着问。
“这是碧欧拉小姐告诉我的信息——时间的错误已被纠正，她回到了属于她的时代……”
“话说，她的行动还真快。”
碧欧拉刚刚回归本时空还没多久，已经将艾丽希要的消息传递过来。
又或者，不同时空之中时间推进的速度是不一样的？
想到被告知的内容，艾丽希的眼神竟有些发直，她直勾勾地盯着森穆特，仿佛在他脸上看到了末日的迹象。
“她告诉你什么？”
森穆特不动声色，努力尝试安抚着艾丽希的情绪。
但是他毕竟没办法直接进入艾丽希的心里，瞧瞧碧欧拉究竟给艾丽希捎来了什么样的消息。
这就是他与艾丽希之间最大的裂痕。
她是有秘密的人，女人之间的秘密，却关系到国家、战争、隐秘、世界的本源……
森穆特无法与艾丽希分享这些秘密，那么她心里就注定有那么一大片私人领域，是他永远没有办法触及的。
“呃……”艾丽希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思索。
她眼里已经没有惧意了，相反，斗志像是火焰般熊熊燃起。
她突然双手一撑着面前的矮几，迅速起身，来到自己营帐跟前，大声说道：“孔斯——”
正在行营中茫然打着转的孔斯马上赶来。
“去请卡拉姆，帮我召集所有工匠之神眷者到这里来。”
艾丽希随口吩咐，孔斯应声便去。
“别忘了请大将军与大神官过来。”
艾丽希又邀上了索兰与菲林。
独处当然是不可能的了。森穆特轻轻一伸手，艾丽希的营帐里灯火通明，立即又成了战时会议时的布置。
只是现在的战时会议与以往时候不同，参与人员里没有了南娜和卡尔夏，连那位戴着面具的耳廓狐半神，也很长时间没再出现过了。
“孟菲斯城里的情形怎样？”
所有人聚齐之后，艾丽希问的第一件就是这个。
索兰在孟菲斯城里安排了线人。但是现在整座城市被围困，即便是线人也送不出消息，索兰只能将他在城外观察到的消息说了说。
“陛下，是准备攻打孟菲斯了吗？”
开口发问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上埃及卡纳克神庙的神官菲林，进入下埃及之后艾丽希便暂时委任他大神官一职。
身为一个道地的底比斯人，菲林从他的祖辈们身上继承的最大理想，就是尽快统一上下埃及，将红白双冠合二为一。
艾丽希干脆地一点头：“是！”
她一挥手，面前已经具现出整个孟菲斯与周边的虚拟地形。
“卡拉姆，明天会有一大批我向你提过的混凝土从塔尼斯运到，我需要你带人立即开工，在大河上修筑改变流向的水坝。”
卡拉姆应了一声是，但是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与身边菲林的热切大相径庭。
艾丽希在鼻腔里轻哼了一声说：“工匠之神和大河河神那里我会负责沟通，你只管建好水坝就行。”
卡拉姆再也没什么可说的，向艾丽希点头致意。
而艾丽希转向孔斯：“我需要你从明天白天起的每个钟点，都飞进孟菲斯城一次，向孟菲斯人传递消息，通知他们，大河即将改道，他们的伟大城池将成为泽国。他们存活的唯一希望是打开城门，献出法老。”
“艾丽希……”
这是索兰在插话。
即使身为艾丽希的亲哥哥，索兰在周围人目光的压力之下，还是加了一个敬称。
“大人！”
“没用的，孟菲斯人不可能交出法老——法老是有荷鲁斯庇护的，是在人间行走的神明，你能动得了法老。但孟菲斯的普通人是动不了法老的。”
艾丽希对此毫不在意，断然说：“这些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索兰顿时也脸色变化，他意识到艾丽希命孔斯前往孟菲斯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制造恐慌，而不是为了让孟菲斯人背叛法老，投降献城。
多年来一直作为下埃及王都的孟菲斯，无异于大河畔的一枚璀璨明珠，如果就这么毁于一旦……
一时间连索兰也心有戚戚，“哥哥，还有一件事……”
艾丽希笑着看向索兰，“需要你帮我来做。”
索兰答应的同时，忽觉自己背心生出些凉意，他甚至开始惧怕艾丽希交给自己做的，是什么极其残忍的事。
“请向下埃及所有诺姆告知在孟菲斯发生的事。如果他们敢不遵从我的意志，等待他们的，就会是和孟菲斯人一样的结果。”
“是——”
索兰吞了一口口水，才敢向艾丽希答应。
而与会的所有人都被艾丽希命令里的狠绝所震住了。
而一直坐在营帐一角的森穆特，一言不发，默默望着艾丽希，心里唯有唏嘘。
恐惧，一国全境的恐惧啊。
作为知情者，他是万万没有资格像南娜那样，站出来指责艾丽希的。
这样的事，他自己做不到，无法去做，反而由一个女人独自全一力扛在肩上……森穆特无力地闭上双眼，为自己而感到羞愧。
等到会议结束，夜已深沉。
与会的人正要散去，艾丽希却开口：“卡拉姆，请您留下。”
顿时有些目光投向卡拉姆，见这位工匠之神的祭司正木讷地挠着头，茫无头绪。
也有人望向森穆特，大概在猜，森穆特一向是与艾丽希走得最近的，怎么到了现在艾丽希不留下他，反而只留下卡拉姆。
不过也不能算是没来由，卡拉姆是从早期就追随艾丽希的人之一，渊源可以上溯至萨卡拉这里。
再说，卡拉姆虽然老实巴交，位格可也已不低了。
他的确是个鳏夫，可他的儿子罕苏一向很为艾丽希看中，也和小公主欧奈玩得很好。
森穆特随着众人走出艾丽希的营帐，听见索兰正搓着手，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才好：“森穆特大人，我妹妹……我这个妹妹……”
还没等索兰说完，森穆特已经微笑着摇摇头：“令妹是对的。”
索兰完全想岔了：“啊？”
难道我妹妹跟一个鳏夫走得近你也觉得对？
他这个古怪的念头刚生出，瞬间就被抹平了。
森穆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带着倦倦的笑意正望着索兰，似乎在说：你永远不知道她正在承担着什么。
索兰一怔，身后营帐的帐幕一动，卡拉姆已经从艾丽希帐中出来。他一面走一面挠着头，完全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见到索兰和森穆特，卡拉姆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冲上来刚刚张口要问，突然又想起什么，摇着手赶紧走，一边走一边重复：“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艾丽希告诉他的仿佛既是最难解的谜题，也是重要的机密，他不能理解，但又不能说。

第288章
梅妮走在孟菲斯的大街上。
这几天里，孟菲斯的街道竟出人意料的非常热闹。
贵族们的宅院敞开着，各种描绘精美的家具、器皿，甚至传承了数代的珠宝，都随随便便地堆放在门口，只求能换到一点粮食，一块咸肉、一口面包……
能够服侍主人、照料主人的劳动力已是奢侈中的奢侈。
高门大户的选择普遍是将家中的侍从赶出，免得消耗最珍贵的补给。
仆役们也选择离开他们的主人，因为主家的粮仓里也大多空空荡荡，没办法再为他们提供最想要的——填饱肚子的食物。
为此贵族们不得不亲自动手，生平第一次尝试烹饪食物——据说城中发生的好几处火灾都是因为这个。
梅妮小心越过一个饿极了晕倒在路边的乞丐，来到一件低矮门户跟前，按照约定，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形枯瘦的妇人见到梅妮，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
她一转身，将一个小小的襁褓取出来，交到梅妮手里。
“你也跟我来吗？”
梅妮问对面的妇人。
这妇人带着无限留恋的眼光，看了襁褓里的孩子一眼，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好心的……”
妇人虚弱地坐了回去，然后，当着梅妮的面，亲手关上了门。
她狠下心，不愿目送自己的孩子离开，就是为了不让这无用的母爱阻碍孩子的生机。
梅妮眼睁睁看着这扇门板关上，隔着门板也能听见低低的诵念声：“一切命运的注视者……”
这是孩子的母亲在虔诚诵念阿蒙神的尊名——为了这一点点生的希望，孟菲斯城里很多人都干脆放弃了对太阳神拉的信仰，转而去祈求一位他们以前从未听说过的邪神。
梅妮是阿蒙神的眷者，因此已经命在旦夕的母亲愿意将孩子交给梅妮。
但这座城里的一切灾难与悲剧，也都来源于这位神明的愤怒与惩罚——
梅妮心中唏嘘，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不敢再听门背后的祈祷，她不敢再正视这骨肉分离的人间惨剧。
她脚下飞快，避过街道上那些紧盯着她怀中的炽热目光，左转右转，进入一条僻静的小巷，推开一扇木门。
“咩——”
一只用草绳拴着的母羊冲梅妮直叫唤，似乎想问她，刚生没多久的小羊到哪里去了。
梅妮看看怀中的幼儿，已经虚弱得气若游丝，赶紧将这小小婴孩抱至母羊身边。
婴儿凭着本能，开始吮吸羊乳，母羊也渐渐停止烦躁，耐心喂养这人类的孩童。
梅妮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可一旦想起城里的局面，她的眉头又一点一点皱起，这名天生聪慧的阿蒙神眷者，皇家司库中唯一的女性书记官，面对孟菲斯的难题，眼中再次流露出焦虑与绝望。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接着院子的木门被砰的一声踢开——
“好啊，这女人，果然在这里私藏了好东西！”
来的是一群衣衫周正的壮汉，他们看起来像是贵族家中的侍从或者护院，脱离了主家之后就在孟菲斯城里四处抢掠。
他们见到了那只母羊，眼中泛着野兽才有的绿光，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领头的一个随手将抱着孩子的梅妮推在一边，其他人则在母羊的咩咩声中上前你争我抢，恨不得活生生将这头羊撕成几块。
梅妮眼中喷火：“你们有这样的力气，为什么不到城墙上去帮忙守城？”
领头的壮汉听见了，哈哈笑了一声：“守城？这城要能守才行啊！”
“外面的上埃及人将孟菲斯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还修筑了工事要让大河改道，你说要我们守城？”
“我说，你虽是个女人，也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也去守城？”
这时，顽强的母羊在众人的争抢中突然觑了个空子挣脱，箭一般地从那道木门里钻了出去。众人呼啦啦地一起跟上，赶紧出了这小院。
只有两个人还留在这院落里，其中一人望着梅妮怀中的小襁褓，突然张开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梅妮马上警觉起来：“你想做什么？”
“白白嫩嫩的……”
“老子好久都没开过荤了，你这女人，竟然还私养了一头羊，去喂养这……两脚小羊！”
两个男人，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向梅妮一步一步逼来。
恐惧至极的梅妮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伸手，手中凝聚出一枚半透明的类似刀剑之类的武器。她大喊一声，武器向来人头上横劈——
然而，在整个王室司库中最擅长数算的梅妮，劈出的这一剑却绵软无力，被两个壮汉轻轻松松扭住了手腕，她具现出的有形武器顿时当啷一声，掉在身边。
梅妮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与上前抢夺幼儿的壮汉奋力厮打。
她性格本就顽强不屈，此刻越是在逆境中，就越是激发出滔天的怒意。
她的怒火令她大声开口：“一切命运的注视者——”
“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
你所象征的光明与秩序呢，你所庇护的生命与尊严呢？
神啊，来看看吧！亲眼看看您所造就的这一切，看看这满城丑陋的怪物吧！人性中最可鄙的阴暗，此刻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神啊，请您看看吧！
就在此刻，梅妮手中忽然一轻。
她怀中的襁褓不见了——并未被对面两人夺走，而是直接消失不见了。
梅妮背靠着墙，喘着粗气。
她知道自己的祈祷起了作用。
神到底还是带走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不止如此，神还具现出了十多把枚同时在空中飞舞的巨剑，毫不留情地向梅妮对面的两个壮汉迅速砍斫。
对面两人怪叫一声，抱着头从来路奔出。其中一个人还在门槛上摔了一跤，当场磕掉两枚牙齿，什么都顾不上，捂着嘴狂奔离开。
危险消失的那一刻，那些巨剑马上定住，剑柄向上，悬在空中，渐渐虚化，直至消失。
至此，梅妮依旧觉得心情激荡，过了好久，她才背靠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滑坐在地，终于没忍住，还是小声小声地哭了出来。
当梅妮在孟菲斯城那座空旷院落里独自哭泣的时候，塔巴克已经从王室司库中被抽调出来，编入孟菲斯城的守军，正在城头上巡视。
城墙上视野很好，塔巴克与其余守军一道，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的工匠们在大河上施工——
他们使用巨大的模具，将模具沉入水中。然后用管道向水中的模具灌注一种灰色的糊状物。
“这样就能让大河改道？”塔巴克听见身边有人难以置信地问。
他想起从阿蒙神那里听说的消息，顿时点点头，伸手指点：“是的，那是一种塔尼斯人新制出来的特殊材料，别看那些工匠们现在调的都是些糊糊，在水下放置一段时间就会慢慢变得坚硬。塔尼斯那里的水坝都是用这个在建……”
身边的守军顿时脸色都变了：“原来，那个怪物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口中的怪物，是指每天每个钟点都会降临于孟菲斯城头报到的杀戮者孔斯。
他背上生出一对黑色的巨大羽翼，双臂肢端是长而坚硬的禽类指爪，仿佛一只巨大的人形怪鸟。
这年轻人脸色苍白，双眸似血，但凡有孟菲斯守军反抗，他只消一扇双翼，就能将人掀翻至城下，伤筋动骨。
孔斯在孟菲斯城头，无非是将孟菲斯所面临的可怕前景宣扬一番。
可一旦这人形怪鸟用嘶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嘶声描述孟菲斯的未来，描述大河改道，滔滔河水涌入城门，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
无端就为孟菲斯人心中平添一层恐惧，仿佛他所说的一切都会成真。
早先法老提洛斯还曾现身城头，与孔斯对峙，意图鼓舞孟菲斯人守城的秩序。
但孔斯每天都来，法老却不会每天都现身——大多数时候提洛斯都会躲在王庭里，不再出面。
城中都在传说，即便城破，法老也有办法逃脱。
这样的流言传得越广，孟菲斯人便越是绝望。
今天在城头上，塔巴克在自己完全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给这座城市增添了绝望。
他详详细细地指点了大河对岸的工匠用混凝土建筑拦水大坝的工序和工期。
而塔巴克的同伴们便眼睁睁地看着大河上飞快筑起足以拦截大部分水流的水坝。
看着工匠们的速度，用不了多久，这水坝就能合龙，大河就将改道……
整个孟菲斯将成为一片泽国，房屋将完全浸没于水中，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将葬身鱼腹，或者漂浮于水面的浮尸……这城就算是不破，也破了。
绝望之下，孟菲斯城头的守军们回过头，望着王庭的方向，望着神庙的方向——
那些曾经号称能够保护这座城市的大人们，你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呢？
塔尼斯……
碧欧拉小姐离开之后的第三天。
离情别绪至此已经被冲淡了不少，塔尼斯的商人与工匠们虽然都感到极其不习惯，日子还得照样过。
但他们很快听到了从孟菲斯传来的消息。
“什么，碧欧拉小姐教我们制出的混凝土，现在被用来在孟菲斯上游建筑水坝，拦截河水，让大河改道，冲垮孟菲斯？”
工匠们万万没想到他们制出的那些灰白色粉末，竟然有如许威力。一时间人人都说不出话，感到心头完全被恐惧支配。

第289章
上埃及……
最近的战况通过大河上下往来的船只，迅速送到了沿河的阿西乌特城和希尔西拉城。
两个城市的人们听说下埃及绝大部分被收复，都感到欢欣鼓舞。
洛蒙多和他的亲友们索性在阿西乌特城中心新修的广场上，摆起宴席，由乐师们奏起欢快的乐曲，以此庆祝上下埃及统一在即。
“想想当初下埃及人是怎样对付我们的城市的——”
每当提及旧事，阿西乌特人都恨得牙痒痒的，他们可忘不了背井离乡，站在远处的荒野中望着家园付之一炬的景象。
但是从孟菲斯附近来的人讲述的情形还是将他们惊吓到了——
“城里每天都有很多人病死、饿死，尸体就像是倒毙的牲口一样从城中被抛出来……”
“工匠之神的力量你们也是见过的，那大河上的水坝修得飞快，河水眼看着越来越急，水位越来越高。水坝一旦合龙，大河就将改道，届时孟菲斯的城墙再坚固，城门再厚重，也保不住这座城……”
“听说孟菲斯城里现在有三万人，三万人那——”
三万人？
大河改道，水淹孟菲斯，三万个生命为这座昔日王都陪葬？
洛蒙多听着一惊，手里香喷喷的大麦面包再送进口中的时候，顿时觉得好像有点不香了。
“想想……想想当初下埃及是怎样对待我们……”
说这话的人似乎也少了几分底气。毕竟阿西乌特人当时全逃了出来，因城市陷落而造成的人员损失并不多。
一旦想到等待孟菲斯人的命运，即便是上埃及的城市，人们也忍不住脊背一凉，从心底生出几分恐惧。
不止是阿西乌特这样的小城，就连底比斯也是如此。
人们会汇聚在卡纳克神庙跟前的巨大广场上，祈愿分裂了多年的上下埃及再次统一，红白双冠合二为一，戴在他们最崇敬的女王头上，奉献至他们所膜拜的神明面前。
人们祈愿着随同出征的上埃及士兵不要受到损伤，同时也会念叨几句孟菲斯城里的那些可怜虫。
“千万别太惨了……”
有人在阿蒙神殿里喃喃地祷祝。
人都能共情。
在下埃及不断被渲染的孟菲斯恐怖当仁不让地感染了上埃及。一旦让人感同身受，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怜悯。
而孟菲斯也终于支撑不住了。
工匠们开始筑坝的第十三天，孟菲斯城中发生内讧。
孟菲斯人冲进王宫，打开了王室司库，洗劫了大贵族的宅院。
他们发现：
法老不在王宫中，不知去了哪里；
王室司库是一座空空荡荡的巨大宅院，唯一留下的是不能吃不能用的纸莎草档案卷；
贵族们的宅院里还有不少粮食，但照样有人饿死。因为他们实在是不懂如何将食材做成可以入口的食物。
城中陷入毫无秩序的状态，劫掠时有发生。
梅妮带着一群还算有良知的年轻人，将一部分妇女与孩童聚在一座大贵族的庄院里，守住前后门户，苦苦支撑。
塔巴克则联络了好几位书记官一起出面与王室卫队协商，准备打开城门，向上埃及人投诚。
但就在这时，他们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
孟菲斯城门上的守军最先发出魂飞魄散般的叫喊。
“大河改道啦，大河改道啦——”
大河上的水下堤坝虽未合龙，但是河水却硬生生转了方向，离开故道，如同一片汪洋般漫上河堤。
映在守军们眼中的，是汹涌的激流径直冲着孟菲斯南门而来，像是一枚白色泛着泡沫的巨掌，重重拍在他们脚下孟菲斯南门那扇厚重的门板上。
上等硬木制成的门轴处发出焦虑的咯吱咯吱声。巨浪拍在门板上，一时成无数细小的泡沫，从门轴的缝隙处争先恐后地涌入这座号称是防守最为严密的城市。
塔巴克心里咯噔一声。
他满以为在这种时候神明会事先知会他。毕竟他是在阿蒙神座前兢兢业业，奔走了许久时候的忠诚眷者。
谁知并没有。
塔巴克和留在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一样，像是被神明放弃的棋子，虽说放弃他们的神明各有不同。
塔巴克冲城头上的守军大喊一声：“情况怎么样了？”
城上的士兵转过身来望着城下，强烈的恐惧令他们变色，令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
塔巴克顿时大喊一声：“快，往北门去，各自逃命去吧！”
已经没有必要再为法老效命，他们也没有那个资格，期待俯视人间的神明会向他们这些卑微而渺小的生灵施以援手。
“别动南门，往北跑——”
塔巴克吆喝一声，提醒城头上的守军别弄巧成拙。
城头守军一时间作鸟兽散，没入孟菲斯密如蛛网的街巷中便不见踪影。
大河水已经从南门的缝隙中涌入，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没过脚面——凉沁沁的，环绕着塔巴克的双脚竟令他觉得还挺舒服。
只是这带给埃及丰美物产的大河水，马上就要变为令整座城市灭顶的灾难之源了。
聚在南门的人闻言赶紧跑。孟菲斯城内那条直通南北的大道上顿时挤满了人。
北门那里却迟着一步，士兵们望着与他们隔门相望的上埃及大军，迟迟不敢大开城门。
在拥挤不堪的人潮中，塔巴克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梅妮！
她会在哪里？她也是被神明放弃的吗？
一想到这里，塔巴克撒腿就跑，穿过街巷，往梅妮他们所占据的那座院落疾奔。
他一路上经过了太阳神拉的神庙，经过奥西里斯的神庙，大大小小供奉着各路神明的神龛——
埃及人就是喜欢拜神，事无巨细，盲目相信神的庇佑——塔巴克一面疾奔一面想。
埃及人恐怕从未想过——如果世间本没有神，只有人和那些普通的生物，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人最后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
此时此刻，塔巴克多希望他的头脑能闲下来。哪怕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能让他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信仰，他究竟有没有信错了神。
可是，身后南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显然那是被孟菲斯人视作倚仗的雄伟城门轰然倒塌，滔滔大河水毫不留情地席卷入城市。
而这道贯通南北，本就比两侧城池低上一大截的中心街道顿时成为大河的天然河道，将滔天巨浪引入城池。
“梅妮！”塔巴克一声大喊。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梅妮他们所在院落跟前。
“是塔巴克，开门！”
梅妮威严的声音在墙内响起，院门豁啦一声被拉开了。
塔巴克听见这个声音，就仿佛又有了无穷的动力。
他定了定神，冲院里大声喊：“快，跟我走，必须出城了！”
恰好梅妮缓步走出，她向塔巴克身后看了一眼，摇摇头，凄然开口：“不了，我们……来不及了！”
塔巴克一回头，顺着梅妮的视线向身后看去，顿时也变了脸色。
只见在街道尽头，出现了一道高达几十腕尺，灰色正泛着泡沫的高大水墙，正以迅逾奔马的速度，飞快向这边席卷。
在塔巴克眼里，那道水墙仿佛是一道巨口，吞噬着生命，也吞噬着财富。
于街道上疯狂奔跑的人们，一旦被那道灰色水墙接触，会立即被卷入其中，消失无影，连惊惶叫喊声也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孟菲斯人之外，消失在水墙中的，还有拥有上千年历史的孟菲斯，那些有好些年头的老街老巷，铺着各色卵石的整齐街道，供孩子们玩耍的小广场，供行人们歇脚饮水的清泉……
在灾难面前，记忆与温情毫无力量——塔巴克这么想。
梅妮却冲着他微微一笑，猛地将他拉进了门。
“塔巴克，我正在等你——”
梅妮握了握塔巴克的手，将他引向院落中或站或坐的妇人与孩子们。
他们大多表情平静，既不惊恐，也不显忧伤，只是仅仅互握着双手，相互凝望着。
他们脚边还堆放着之前用来抵御劫掠者的弓箭和石块，这些东西现在都用不着了。
哪怕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刻，有你在，也是一件很幸福很安逸的事。
艾丽希沉默站立着，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孟菲斯城的情况。
她突然扬起头，简单说了一声：“好了！”
站在身旁的森穆特苍白着一张脸，微微点头，对她的结论表示同意。
“走——”
艾丽希一挽森穆特的胳膊，两人同时迈开脚，齐齐朝虚空中踏出一步。下一刻，这一对半神已经出现在了赫利奥波利斯。
他们面对的是赫利奥波利斯宏伟庞大的神殿群，这一整片神殿群正前方矗立着一排装饰着浮雕并写满了象形文字的巨柱，每一枚巨柱，代表着一位在埃及拥有无上地位的真神。
九柱神！
艾丽希面无表情，凝视片刻，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在象征太阳神拉和风神舒的两枚巨柱中穿过，走向赫利奥波利斯最大的神殿，太阳神殿。
此时此刻，不止在孟菲斯，上下埃及的各座大城，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惊恐地转身向身后看去。
他们眼中都映出了孟菲斯人正在经历的可怕景象，大河水涌起滔天巨浪，筑成巨大的水墙，挟带着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的气势，向他们汹汹压来。
从上埃及的底比斯，一直到大河下游靠近出海口的塔尼斯，人人都为这幻象胆战心惊，直到巨浪扑在他们脸上，人们才惊觉，相由心生，人人都在想象大河改道之后孟菲斯的可怕情景，才会在自己生活的城市中，见到了同样的场景。
在这席卷上下埃及的恐惧之中，孟菲斯人的恐惧，似乎并不比别处更多。

第290章
“嗒！”
艾丽希一只纤巧的玉足踏在太阳神拉神殿的石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嗒——”
神殿里随之响起起悠长的回声，衬托出这座神殿愈发寂静无比。
艾丽希扫了一眼，已察觉这座神殿的异样。
它就像当初奥西里斯放弃丰饶权柄之后的孟菲斯神庙，神官被遣散，神庙中无人洒扫、祭祀，神前不再有人放置香花和祭品。这座太阳神殿，就像是一座完全被遗弃了的殿宇。
“祂在——”
随后迈进神殿的森穆特递给艾丽希一个小心的眼神，提醒后者，他能感知太阳神拉的存在。
艾丽希微微点头。
即便她已经拥有了一部分可以与太阳神拉相抗衡的实力。即便太阳神拉是传说中老迈的主神。
即便祂曾经在与她对抗时吃过大亏，艾丽希也绝对会保持足够的谨慎与小心。
果然，大殿深处，响起一种有节律的、极细微的声响。
艾丽希蹑手蹑脚地向那个方向走去，动作多少有些孩子气，令森穆特不禁莞尔。
神明之间，双方可以随时感知存在，艾丽希想要靠这样的小动作就不被太阳神发觉，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艾丽希在森穆特眼中，什么都是好的。他极其宽容地跟在她身后，怜惜地望着她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进入太阳神拉神殿深处。
至此，那细微的声响终于能被两人听清：……是鼾声……
均匀的鼾声，在神殿深处有节奏地响着，时不时还会停顿片刻，响起一两声砸吧嘴的声音。
艾丽希向森穆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缓慢向声音来源处靠近。
抽抽搭搭的鼾声、咂嘴声、吸溜哈喇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邻家老爷爷在睡午觉。
但艾丽希远远却看见神座上端坐着一具身体，高昂着头，圆睁着眼睛……
如果不是在穿书之前，艾丽希见过某个上课爱打瞌睡的同学在自己眼皮上画上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她可能会被当场吓住。
可是在这里，在赫利奥波利斯的拉神神殿里，艾丽希艺高人胆大，牵着森穆特的手，一直来到那座神座面前，亲眼看见那瘫在神座上的老迈躯体，看见祂用埃及人惯用的眼线材料在自己紧闭的眼皮上画着的两个黑圈圈……
艾丽希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就是拉神，一度主宰了整个世界的主神。甚至所有的神明都臣服于祂脚下，受祂压制，成为祂的子女孙辈……
而现在，他看起来只是一名疲倦了，瘫坐在神座上打瞌睡的老人。
原来神也会老，也会满脸皱纹。
原来神也一样逃不过时间……
就在这一刻，艾丽希所等待的时刻到了。
她的身边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光球，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它们象征着来自世间各处的能量，适逢其会而齐聚于此。
艾丽希采集了来自于下埃及全境的恐惧，再加上她突破上下埃及的边界，征服了绝大部分埃及，将红白双冠收入囊中，她已非常接近正神的位格，随时随地可以晋升，而太阳神拉的这座神殿，由于它在埃及历史上的特殊地位，和神殿中千年来积累的隐藏能量，是最适合这场仪式的地点。
而作为上一代主神的太阳神拉，也是最合适的见证者。
于是，艾丽希感受到了能量从四面八方向她的躯体涌来。而她的身体宛若大海，无边无际没有止境，拥有足够容纳一切能量的本钱。
这与她以前晋升的情况都不近相同——曾经她晋升神使的时候，身体差点险些被多出的能量所挤爆。
但现在她即将晋升为神，神的容器没有上限，又或者说，她所容纳的能量始终没有达到上限。
她贪婪地汲取聚拢于这座神殿里的所有能量，细细地体察身体与位格的变化，一时竟忘了留意那神殿尽头，神座上传来的细细鼾声，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消失了。
她沉浸于大量能量所带来的愉悦感与成就感，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距离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无限接近，只需要再向前迈上一步就能触碰。
她已做到了千百年来人所不能做的事，她由一个人，一步一步登顶，从而无限接近于神——
“艾丽希——”
森穆特以他独有的默契悄然提醒。
灵性波动的艾丽希猛地从自我陶醉中清醒——
这是一件不符合她认知的意外，通常情况下她不会轻易因感到满足就陷入自我陶醉。
这是在太阳神拉的神殿里，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她不能有任何差错，更加不能放松警惕。
“欢迎你——”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太阳神拉的神殿里响起。
“我的孩子。”
这个声音艾丽希听来完全没有问题。但是森穆特却遽然色变，脸色苍白，接连倒退了十多步，背靠着一枚神殿内的巨柱才勉强站定。
至此，艾丽希的位格，与森穆特的已有区别。
这个浑厚声音中的位格压制，对森穆特依旧有用，对艾丽希似乎已经无效。
艾丽希面前的神座上，年迈的神稍稍换了一个坐姿。他依旧向后靠着，仰卧在神座的高背椅上。
但是祂正襟危坐着，垂着眼帘，上眼皮上用铜绿绘制的两枚圆溜溜的眼睛，正颇为诡异地盯着艾丽希。
艾丽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的眼睛！”
神座上的老年神顿时笑了，嘴角上扬着回答艾丽希：“我的孩子，还是被你留意到了。”
艾丽希听闻拉神亲口承认，不由得目瞪口呆——他那对绘制在眼皮上的两只仿冒眼睛，可以说既是假眼，也不是假眼。
拉神的两枚眼睛，一枚化作了大杀四方的女神哈托尔，另一枚自然是前些时候被艾丽希大胆毁去的窥视之眼。
所谓视觉，对于神明而言根本不是难事。
就像艾丽希，只要伸手一搭，就能赐予碧欧拉五感。
但是太阳神拉却偏偏要在自己脸上涂画出这样一对假眼。
但又能当做真眼用，能够提供视觉，也能提供眼神。作为心灵的窗口表达各种情绪。
这令艾丽希感到警觉。
女神哈托尔曾经帮助她顺利诞下原初婴孩。而拉神那枚窥视之眼也是她不久之前亲手毁去的。
拉神此刻口口声声叫得亲热，但没准心里正在骂个不停——这位，明摆着是一位记仇的神明。
“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太阳神拉的声音低沉而醇厚，隐隐约约有种常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但艾丽希位格渐长，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当然——”
神座上的躯体低声笑着，“当然！”
“这么多年了，埃及竟然等了这么多年，才又迎来了一位新神。”
“大河改道，水淹孟菲斯……席卷整个下埃及的恐惧。”
“干得漂亮，我的孩子！”
太阳神拉满口全是赞扬，但是艾丽希从中听出了嫉妒和嘲笑。
祂在嫉妒她的年轻，却也在嘲笑她暗中还是留了一手。
“你不愧是一位擅长欺诈的女王——”
当初将一座采石场伪装成底比斯，是艾丽希欺诈作品中登峰造极的杰作，拉神在那里吃了大亏，关于艾丽希欺诈的这回事，太阳神拉不可能遗忘。
“选择将跟随自己多年的亲信活生生气走以掩人耳目，选择让恐惧蔓延于每一位信任你依赖你的眷者与信徒心中……”
“干得漂亮！”
“但是，我的欺诈女王啊……”太阳神拉忽然从祂的神座上向前微倾，眼皮上绘制的那对假眼睁得又大又圆，紧紧地盯着艾丽希，唇角流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的这些手段，是否能先欺骗得了自己，才是你一跃而成神的关键！”
这句话有如一枚巨锤，猛地敲击在艾丽希心上，让她一时竟恍惚了片刻——
孟菲斯……
塔巴克与梅妮的心情都十分平和。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手牵着手，面对那些在大难临头之时逃无可逃的妇人与孩子，面露微笑。
他们做了一切能做的，至于结果，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
滔滔而来的大河河水形成一道恢弘的水墙，挟裹着巨大的轰鸣声，冲着他们所在的小院劈头盖脸地压下来。
塔巴克与梅妮索性都闭上双眼。
但他俩出于多年来对阿蒙神和艾丽希的信任，都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奇怪！”
无论是阿蒙神还是身为半神的艾丽希，都没有就这件事给他们任何通知。
神真的就这样放弃他们了吗？
一想到这里，塔巴克与梅妮心底生出本能的反应：不可能！
两人心中同时一动，同时睁开眼。
那道水墙准时拍下，将所有人都浸没在水中。
塔巴克与梅妮都感到了遍身清爽的凉意。但是却没有浑身浸没于水中的窒息感。
他俩相对一看，发现彼此都已经浸没于水中，但却依旧能自由自在的呼吸。
塔巴克傻乎乎地张大了嘴，而头脑更快的梅妮瞬间想通了是怎么回事，突然放声大笑出声。
在他们身边，水中浮现出不少水藻与游鱼。仰头望去，空中一只巨大的河马正在闲庭信步，姿态优雅地走过城市上方，为映得波光粼粼的地面上留下一团影子。
孩子们都乐坏了，笑着伸出手，尝试去够水中的游鱼。水中的游鱼灵活非凡，不是那么好捉，要是真抓到了，也只剩一手的泡沫。
但这足够让孩子们欢笑一阵的了。
塔巴克与梅妮相视一笑，他们都意识到这并不是真正的大河改道——
投射于孟菲斯城上的，仅仅是大河的投影，和如水般清凉惬意的感觉。
这是真正属于神的慈悲。
神没有选择将真正的惩罚降于孟菲斯，而是在灾难降临的最后一刻，将滔天巨浪换成了大河的投影。
然而站在赫利奥波利斯神殿中的艾丽希却似正在接受内心的拷问：
擅长欺诈的女王啊，这，能先骗过你自己吗？

第291章
欺诈女王是否能骗得了自己？
她的晋升，她对这座神殿里能量的攫取……她是否能与拉神比肩，甚至能否夺取并容纳原属于太阳神的权柄，难道竟取决于这一点？
可是，她确实已经获得了大幅能量，获得了位格上的提升。
除非，这种提升……
艾丽希回忆起她以前晋升的经历，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
“我的傻孩子，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苍老的太阳神绘在眼皮上的那两枚眼睛始终圆睁着，从来不会眨眼，因此显得格外诡异。
“收获来自一国全境的恐惧，是造物主为它在这个世界上的代理人所设立的门槛——本意并不在于你是否真的有能力令成千上万的人感受到恐惧，而在于，你是否真的能够毫不犹豫、毫无障碍地施展神所拥有的威能……不管地面上那些生灵是年轻还是苍老，是有罪还是无辜。”
“神，理应无差别地对待世间的一切——”
“对于神明而言，被恐惧比被爱戴来得更有用①。”
拉神的话音还未落下，艾丽希已经感到了能量的停滞——她感觉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身体里始终还有那么一片空虚无法填满。
她还没有成为神，她距离自己的目标还有小小的一步，但就是迈不过去。
“嘿嘿嘿……”
对面座椅上的老年神此刻得意地笑了出声。
原来神明也都拥有这样鲜明的情绪——拉神笑声里透出的得意令艾丽希后槽牙根直痒痒。
“你是不是感到距离成神还差那么一步半步？”
“这点差距就来自于你那片刻的心软——”
“孩子，你不该用贤者之石的，你就应该让大河之水覆灭整个孟菲斯的。只有那样，这个世上才不会留下任何支持上一任法老的余孽，不会再有任何人反对你，一个女人，登上王座，统治埃及。”
“你尝试用贤者之石欺诈全世界，包括曾一直追随你的人，信奉着你的人……但是你却没有办法欺骗你自己。”
“事实上这却等同于贤者之石欺诈了你。它所带来的失望和愤怒，最终全部都要由你自己来承担。”
当拉神提到失望与愤怒时，艾丽希的的确确感受到了内心无比的失望与澎湃而来的愤怒。
我真的错了吗？
她暴躁的情绪似乎能从她周身溢出来，落在拉神的眼中，却带来了更多得意。
“我的孩子，到我面前来——”
祂坐在神座上的躯体离开了椅背，微微向前探，向她伸出一枚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勾。
艾丽希猛然身不由己地向前迈步，而她竟无法自控，无法停止。
她听见森穆特在自己身后惊呼了一声，艾丽希猛然借助她和他之间的那点精神联系稳住了情绪，奋力对抗，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已来到了拉神神座跟前，大约十余步远的地方，能将拉神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迈面孔看得一清二楚。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孩子……”
拉神试图微笑，脸上的褶子瞬间堆在一起。
“你的这番努力，没有给你带来真神的位格，你是始终还差那么一点。”
祂伸出手，比了一个手势。
“但你确实已经很接近了，你的位格，比那些从神都要高出一截。”
从古老年底延续至今的从神，不过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猫神巴斯特那么寥寥几位，原努比亚的正神拜斯，进入埃及之后也只得到了一个家庭神的从神地位。
而艾丽希现在的位格比那些从神们都要高一点，却又比不上正神，处于两者之间的位置。
“我愿将你称之为亚神。”
太阳神拉庄严地宣称——
祂端坐于神座之上，向空中同时伸出双手。
“因为你受到内心的约束，还无法掌握这样随心所欲的力量——”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艾丽希与森穆特身后，他们刚才经过的赫利奥波利斯神殿群那九枚巨大的石柱，其中八枚同时从内部爆开，碎成齑粉。
随之而来的，是八座神殿的全部倒塌。
一时间整个赫利奥波利斯地动山摇，腾起巨大的烟雾，碎石四处飞溅，连太阳神殿中也不例外。
一枚碎石从艾丽希脸上飞过，顿时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似乎在昭示艾丽希依旧是血肉之躯。
艾丽希伸出手，将脸上的血迹缓缓擦去。
疯了——她想，太阳神拉已经完全疯了。
竟肆无忌惮地摧毁了九柱神除祂之外的所有神殿。
也对……九柱神们，陨落的陨落，反叛的反叛，没用的没用……
只是拉神到了今天这田地，竟然不再愿意维持这一层神圣家庭温情脉脉的面纱，悍然动手，既向艾丽希展示力量，又摧毁敌对者们的信仰。
“来吧，孩子，到我身边来吧，归顺于我，效忠于我，就像伊西斯当年那样，像哈托尔那样……”
“你非常清楚，单凭你，还远远无法与我抗衡。”
“不如成为我的左右手——”
“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会赐予你绵长的寿命。”
“你会成为女王，永久统治埃及这个国度。”
“你将成为我唯一的女儿，坐在我身前的王座上，接受万民的朝拜——”
艾丽希向前踏上一步，唇角扬起，露出浅笑。
“真的吗，一位亚神，真的无法与您抗衡？”
拉神一怔，反问：“你觉得呢？”
“那天在底比斯……采石场，如果不是你躲在伊西斯和塞特那两位身后，你觉得区区贤者之石能够摆布得了我？”
那天如果没有另外两位真神的出现，单凭艾丽希与森穆特，估计要当场葬身于太阳神拉和大地之神盖布的联手夹击之下。
艾丽希低头，仿佛认认真真地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扬起头，狡黠一笑。
“太阳神拉，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
神座上的躯体一顿，画在眼皮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圆睁着。
她一个位格稍逊的亚神，有什么资格不喜欢？
只听艾丽希轻笑一声，正色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身上这股爹味儿！”
“你自以为是神，是力量的代言，就到处安排他人的命运，抢着给人做爹——你有没有想到过其祂神明，那些被你安排了一切的神明，还那些被你无差别看待的人，最普通的生灵……他们想要什么？”
“你说什么？”
太阳神拉那对枯瘦而修长的手上青筋暴出，紧紧地握住了椅背。
“我是说，你从来没有明白过那些反对过你的神与人——”
“他们反抗你，都只是因为不甘心，被安排的命运！”
艾丽希突然双手一合，从她掌心迸出巨大的能量，这能量如同波浪一般，迅速波及太阳神神庙的巨大穹顶。
“轰——”
神庙的穹顶被当场掀翻，四周的巨柱纷纷迸裂，连同那些表面装饰着浮雕，用优美的圣书体象形文字记载着太阳神伟大功绩的石柱也纷纷从中断裂，碎成一截一截。
眨眼间，偌大的太阳神殿，就和其它八座神殿一样，成为一片废墟，只余正中一座神座。
“你——”
“你怎么敢——”
两只绘在眼皮上的假眼圆睁着，太阳神拉盛着椅背缓缓地站起来。
“你怎么敢——”
祂喃喃重复着。
“你明知自己没有真神的位格——”
“神明之间就是这样，位格高一级能压死人。”
“你怎么敢？”
祂突地向艾丽希伸出手。
无声无息之间，太阳神拉手中出现了一道明净的光柱。
这道光柱看似纯净，实则每一道光线都有如一枚质地坚硬的尖针，迅速扎向艾丽希。
好在艾丽希以关门起家，防御最强，瞬间已为自己具现出一道冰门，暂时挡住了那道强烈的光线。
但光线毕竟是光线。
在强光的照耀之下，艾丽希具现出的冰门竟然出现了一点点融化的迹象。
她还没到正神位格，抵御太阳神拉的攻击显得异常吃力。
但是不知为何，她的能力在增强，已经开始融化的冰门竟又重新凝固，并且表面变得异常光洁，光亮如镜。一时间竟然令一部分光线掉头，迅捷无比地向太阳神拉射去。
即便太阳神拉反应得极快，手中的强光一收，还是有一部分光线有如细细的针尖，全都照在太阳神胸前枯瘦苍老的皮肤上。
“什么？”
连那对假眼也流露出惊异，太阳神拉显然对突发的状况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
在艾丽希身后，出现了褐发金眸的身影。
森穆特紧贴艾丽希站着，伸手扶着她的双肩，双手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艾丽希体内。
“如果一个亚神不足以对抗你，那么，两个亚神可不可以？”
艾丽希大声问。
“两个亚神……”
太阳神拉喃喃重复一遍之后，突然醒悟了什么，大声斥道：“你疯了！”
“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吗？”
艾丽希告诉太阳神。
“在成神这件事上，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在位格上走到哪一步，他也会陪伴我走到哪一步。”
水淹孟菲斯的事，艾丽希事先并没有与森穆特通过气。
但是两人本就有默契，森穆特能猜到艾丽希要什么，会怎么做，因此他从旁帮助，在埃及的所有城市，都具现出了孟菲斯被改道的大河吞没的景象。
他进一步帮助艾丽希收割了埃及全境的恐惧——由于他对整件事完全知情且有所参与，收割的恐惧自然也有他的一份。
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里汲取能量，试图晋升的，不止艾丽希一个人。
但是艾丽希使用贤者之石将森穆特晋升的迹象悄悄抹除了，直到现在她向太阳神发难，才撤去了贤者之石的伪装。
这回轮到太阳神拉体会失望和愤怒了。

第292章
艾丽希与森穆特之间，从未就晋升这件事进行过交流。
但他就是能明白她的用意，他看出了她在精心设计骗局，故意气走南娜，但也同样看出了她并不打算真的牺牲三万个无辜的生命，来成全自己的晋升。
这世上只有他算到艾丽希会用贤者之石。
因此他才会在旁辅助，劝说南娜离开，并且帮助艾丽希将恐怖的情绪散布去各地。
在进入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之后，艾丽希的晋升率先开始，森穆特的紧随其后。
他们两人很有默契地共同感知到了彼此的变化。
因此艾丽希一直挡在森穆特面前，牢牢吸引了拉神的注意力，让太阳神迷惑于她的傲慢与无知，让森穆特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获得能量、慢慢晋升——
当然，森穆特同样只是晋升为亚神。
他所获得的恐惧同样只是情绪。而非真正将力量毫无差别地施加于世间众生。
他和艾丽希一样。
但是两名亚神，再加上他们能够动用的一切特殊物品、原初奇迹，未必便不能与一位老迈的正神一战。
而太阳神拉却依旧沉浸于森穆特晋升所带来的震惊里。
他伸出皮肤上长满老人斑的枯瘦的手，指向艾丽希身后的那对金色眼瞳，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艾丽希：“你疯了……你竟任由他晋升？”
艾丽希一挑眉：“怎么？”
难道还真的坐以待毙，臣服于拉神，成为祂新的傀儡不成？
“你——”
太阳神拉没法儿再说下去，祂胸前慢慢泛出一大片明亮的光斑，老迈的神不得不垂首看向那里，这片光斑映亮了祂绘在眼皮上的那对假眼。
这是森穆特晋升成功之后，站在艾丽希身后，为艾丽希的防御添加了一道屏障，两人合力，将太阳神用来攻击的致命光线反射回去。
当时拉神因为太过惊骇，没有及时防御，以至于竟伤到了自己。
祂低头看着自己胸腹间的那一片伤口，再抬头时，被毁坏的神殿里迅速激荡着祂的怒火与力量。
赫利奥波利斯的天空陡然暗沉，狂风挟裹着碎石呼啸着席卷。
“轰隆——”
半空中响起一声炸雷。
太阳神拉的神殿正上方，出现了直径足以囊括整片神殿群的圆形。
它由光线构成，四周低中间高，仿佛一副穹顶，慢慢向艾丽希与森穆特所在的方向压下。
狂风将艾丽希的黑发与森穆特的褐色头发高高扬起，在风中狂舞。
艾丽希不得不眯着眼，望着高悬于空中的巨大穹顶。而她已拥有的神性瞬间给了她预感——
“砰——”
“啪——”
两声焦雷滚过的巨响之下，艾丽希与森穆特发色焦枯，头上各自冒出一道袅袅的青烟。
紧接着他们各自显出原形——
两棵树……
这是原初中子的力量，艾丽希与森穆特在千钧一发之间与两棵树互换了位置。
偏生这两棵树也保持着他们应有的样子，枝叶相互缠绕，根系在地下相握。
老年神越发愤怒，于是火焰迸现，牢牢矗立于神殿正中的两棵树瞬间被烧了个精光，只剩黑秃秃的树桩。
艾丽希与森穆特再次出现在太阳神拉面前。
这一次，他们同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位格压制。
“两个小小的亚神、卑微的人类，你们能够获得神赐的伟力已是要感激上天的恩赐，现在竟还敢冒犯先于你们千百年成为神明的‘先辈“？”
太阳神拉口不择言地痛骂道。
“都是代理人，谈什么谁先谁后？”
艾丽希一面竭力与这位格压制的力量相抗衡。
“再说了，你以前难道就不是人类？”
“不——”
“我当然不是！”
太阳神拉一时间暴跳如雷。
“谁说我曾是人，谁说我曾是人类……”
祂那对假眼睁得又大又圆，愤怒令祂失去理智，对艾丽希的位格压制瞬间出现松动。
艾丽希马上尝试挣脱，随即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尖而细的笑声。
是太阳神拉的。
在这一瞬间艾丽希仿佛觉得自己的身体陡然变小。因为她身边出现了一枚巨大的眼睛——假眼！
太阳神拉绘制在眼皮上的那枚假眼。
这枚眼睛如今已与她的身体差不多高，艾丽希几乎能看清埃及人惯用的眼线笔在这幅眼皮上留下的笔触。
她竟然这么小了？
她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了对方一枚极其袖珍的玩物。
“艾丽希——”
森穆特在她身旁不远处提醒。
“这是……棋盘……”
是的，这是一副棋盘，纵三横十，三十格的棋盘上，每一格都绘有古老而神秘的图案。
这是赛尼特棋。
昔日她曾经目睹法老与索兰将数万人当做棋子，推上真实世界里的巨大棋盘。
艾丽希心想：她应该能预见到的，法老凭借身体内流淌的神血，就能动用上古留下的特殊物品赛尼特棋。
而太阳神拉，拥有一副可以随时动用的赛尼特棋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今天，她自己成为了棋盘上一枚小小的棋子，是拉神利用正神对亚神的位格压制将她拖进了这个棋盘。而她的对手，正是和她同时晋升为亚神的森穆特。
于是两枚棋子互看了一眼，相视一笑。
艾丽希转过身，望着圆睁着盯着她的巨大假眼，她毫不犹豫地发出挑衅——
“老头！”
不是她不懂得尊老爱幼，而是发现越是激怒拉神，对方越是容易出昏招。
果然，在这句称呼之下，那枚被画在眼皮上的假眼变得更圆了些。
身为太阳神，千年来主宰一切的主神，拉神估计一辈子都没被人叫过老头。艾丽希和森穆特同时感受到所受的位格压制弱了几分。
“你以为把我们两个人拖上棋盘，就能让我们彼此对敌，相互伤害吗？”
艾丽希能够感受到棋盘对她的诱惑，争胜想赢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问题在于，当她面对森穆特，他们两人根本就不需要争斗，艾丽希会自然而然地占据主动，而森穆特则对她永远包容，永远扶持。
“老头，你见过让两个完全了解彼此、心意互通的人下棋吗？”
“除了联手作弊，下默契棋之外，他们还能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拉神怒火上头地反问一句。
“当然是……拆掉这张棋盘。”
艾丽希手中突然具现出一枚宽刃的巨剑，她将剑柄稳稳用双手抱着，冲脚下的棋盘表面狠狠扎下，棋盘表面顿时绽开一道宽阔的裂缝。
森穆特手中绿色乍现，一道宛若灵蛇般有生命力的藤蔓扎进这道裂缝，随后便不辨上下左右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生长，将这道裂缝越撑越大。
在这一瞬间，拉神表现得就像是指尖被一枚尖针戳中了似的，又或者是手心里的棋盘烫手，祂的手臂猛地向后一缩，棋盘便掉在地上。
森穆特与艾丽希瞬间双双摆脱了赛尼特棋的棋盘，恢复成为人类的正常大小，双双立在太阳神拉面前。
太阳神拉的一只手似乎已不大灵便，勉力向后缩着。
但祂似乎已从赛尼特棋被毁的沮丧中恢复过来，摇着头说：“不，我的孩子，你错了……”
“你们并不完全了解彼此，心意相通。”
上千年主宰世界的神生也不是白搭，太阳神拉果然眼光老练毒辣，只凭少许蛛丝马迹就猜到了艾丽希与森穆特之间存在问题。
艾丽希很清楚自己向森穆特隐瞒了多少。
但太阳神拉却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用尖而细长的指尖指着森穆特：“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让他有机会晋升——”
森穆特怔怔地，那对金色的眼眸中，忧色缓缓地溢了出来。
默契一下子便有了裂痕。
他们两人顿时成了两座隔海相望的岛。力量将他们分置于世界两头。
就是这样一瞬间的犹豫与停滞，艾丽希的灵性已预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席卷而来，她瞬间又与一株植物互换了位置，同时把森穆特也换了出来，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别听祂胡说。”
艾丽希表现出对太阳神的话毫不在意。
森穆特眉心微蹙，他这样敏感的人，不可能意识不到艾丽希的心口不一。
太阳神所说的，艾丽希表面上不会在意。但心里却会记住，在以后的日常生活中时时加以印证。
森穆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太阳神拉会特地提醒艾丽希，说自己不应晋升。事实上森穆特晋升的唯一目的只是艾丽希。
他猜想阿蒙神不能没有穆特，艾丽希成为正神，或许也需要他这样一个神之妻。
艾丽希却表现得异常坚定，一拉森穆特，说：“走！”
“我们都是独立的人，因此没有绝对默契的个体。”
“我希望你就是你，而不是我的翻版或者应声虫。”
森穆特闻言精神大振，紧紧握住了艾丽希的手。
他们两人顿时同时迈出一步，下一刻已站在了赫利奥波利斯那座遍地狼藉的神殿里。
太阳神拉就在他们面前，一只受了伤的手略略向后缩着，另一只手伸出，摆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然而着防御的对象却不是艾丽希他们。
一大片耳廓狐、胡狼、猩猩和雄鹿，此刻正立于神殿中满地的瓦砾碎石之上，每一只都正紧盯着神座上的拉神，喉咙间发出呜噜呜噜的低吼声，随时要向那神座上的躯体冲去。
太阳神拉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他那对假眼动也未动，只是轻轻地开口说了一声：“我的孩子，到我面前来——”
顿时从天而降一声长笑，身材强健英武，腰间围着兽皮的邪神塞特从空中一跃而下，出现在破败的神殿中。
祂双脚触地时，先回头看了一眼艾丽希，对她惯例说了那两个字：“女人——”
“能把赫利奥波利斯折腾成这样我真是佩服你啊！”

第293章
塞特出现在这里艾丽希并不奇怪。
如果祂没出现，艾丽希反而会鄙视，这家伙竟然不懂得利用时机。
此刻塞特带来的猛兽们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将身体绷至极度紧张，只要塞特一声令下，猛兽们就会冲向神座上那具躯体，用锋利的指爪和牙齿将其撕成碎片……
“孩子……”拉神却看似浑不在意，温和地开口。
“这么些年了，还是这些小家伙们……你一直没什么长进啊！”
艾丽希在一旁听着险些绝倒。
塞特的出现，看似给她增添了一个实力强大的帮手。但现在看来塞特的三板斧，太阳神拉都是见识过的，没啥新鲜货色。
塞特却哈哈一笑，转头向艾丽希的方向看上一眼。
“老头！”
他也用上了艾丽希用过的称呼。
太阳神拉顿时不悦地一挑眉。
“今天我听到了这辈子让我最舒畅的一句话——”
塞特那张英武的面孔一偏，略转向艾丽希，冲她轻佻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艾丽希板起脸的那一刻，塞特已经转过脸去，学着艾丽希早先的口气，大声说。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身上这股爹味儿！”
“太阳神，你只是机缘巧合，拥有了比他人更为强大的力量而已，你又凭什么随意安排他人的命运？”
“我们这些九柱神的成员，从来都不是你的子孙后代，不是你的孩子！”
塞特一声喝破了九柱神神圣家族那层早已温情不再的假象。
“你凭什么安排我的……安排奈芙蒂斯的……”
当提到奈芙蒂斯的名字时，塞特双眼通红，声音颤抖。
祂显然是真的恨透了拉神——
祂这枚被神抛弃的弃子，被爱情玩弄的男人……祂曾顺从地走上命运为祂安排的道路，却发现被欺骗和被利用的真相。
因此祂甘愿转身，投入混乱的怀抱。永远与正神们作对，也永远与被安排、被摆布的命运作对。
念及奈芙蒂斯的名字，塞特的眼光无法自控地向艾丽希转过来。随即化为无尽的失望，又向太阳神拉转了回去。
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不会有两个完全相像的女神。
“艾丽希，我只希望我早一点认识你这个女人——”
“艾丽希，我只希望，她也能认得你，认得你这个女人……”
后一句已经音量低微，几不可闻。
太阳神拉却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神座上，此刻祂面对塞特，甚至还没有刚才面对艾丽希时那样紧张。
艾丽希认为祂要么掌握着塞特的破绽和软肋，要么就已有强大的援手来到。
“怎么，伊西斯今天没来吗？”
太阳神拉那对无神的假眼望着塞特，看似好奇地问出这一句。
“你明知伊西斯那次使用了你的名字之后，需要独自休养，以绝后患。”
塞特愤愤地回复。
艾丽希低下头：这和她猜测的差不多，伊西斯女神上次使用拉神的秘密名字。
虽然对拉神本体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但是伊西斯本身需要较长的时间来修复使用这种咒法的副作用，顺便长好脖子。
这次只有塞特与他们联手。
而对方……艾丽希试图猜测对方的强援会是哪一位，是大地之神盖布吗？
“那你……小塞特，你又想找谁的麻烦呢？你哥哥奥西里斯吗？”
太阳神拉手指轻轻敲着神座的扶手，轻柔地吐出这句话。
不好——艾丽希心想。
太阳神这明摆着是要激怒塞特。
天下人都知道塞特和奥西里斯虽是兄弟，但是梁子结得太大。
而艾丽希听过塞特的内心独白，知道这可不止是传说。
果然，塞特怒发冲冠，头上的白色绒毛全都一根根地站起来，每一枚绒毛里都是一枚耳朵，随风摇摆，密密麻麻，十分可怕。
但塞特并没有如预料那般暴怒到失去理智。
祂轻蔑地吐出几个字：“你还别说，奥西里斯和我一样——”
奥西里斯不也一样，为命运所摆布，抛下娇妻幼子，自动投入死亡的怀抱？
听到塞特这样说，艾丽希倒是觉得这一位彻底摆脱了过去那个郁郁寡欢自怨自艾的次子，成为一个有意识主动反抗的真汉子……真神……
就在她猜测的时候，混乱之神塞特已经率先动手，祂麾下的猛兽们齐声狂嗥，冲着废墟中孤独的神座奋力冲去。
这为难不了太阳神拉——艾丽希在心里判断。
只见果然如此，太阳神拉面色寂寥，百无聊赖地一挥手，祂面前顿时出现一道熊熊燃烧着的烈焰。
追随塞特而来的野兽们，竟毫不犹豫，冲着那烈焰奔去，纵身一跃，顿时没入火光中，瞬间化为一团灰烬，仿佛它们从未在世间存在过。
这些野兽们前赴后继，前面的消失于火光之中，后面的却毫不畏惧，脚下不停。
大批大批的猛兽不断从赫利奥波利斯神殿外涌入，从四面八方冲向神殿正中央的那个火焰构成的光圈，瞬间将它压得小了一圈。
火焰防护的范围越小，防御效果却越好。毕竟能进入那狭小区域的野兽数目有限。
它们前赴后继，将那道光圈压得更小了几分，便僵持在那里。无数猛兽投身于烈焰，却没有一头能动得了拉神分毫。
艾丽希鼻端是一股挥之不去的皮毛焦臭，心里想，塞特不可能只是驱使这一群动物来对付太阳神拉。
果然不出她所料，就在拉神耗费大量能量，用来防御这些猛兽的时候，一道黑色巨大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神殿废墟的上空——
阿佩普！
艾丽希万万没想到这里竟会出现这条巨蛇。
此前它一直出现在水里，因此艾丽希思维惯性，认定它是一条水蛇。
没准拉神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在今日，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废墟上，这个刻板印象却是要命的。
眼看着拉神以一个小小的火圈来防御层出不穷的野兽，谁知野兽们背后却陡然出现一道巨大而沉重的黑色身影，居高临下，重重地朝火圈中央砸下。
成功了吗？
混乱的象征，一切秩序的敌人，但也同样不断推动着命运的阿佩普，是否能够让掌控埃及千年的太阳神拉顺利让出祂的权柄？
塞特双眼放光，手一挥，那些从他身后源源不断奔出的猛兽突然停下脚步，围在神殿废墟中央。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危险预感。
艾丽希与森穆特同时偏过头，塞特则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叫。
在王座前出现了一道十字般交错的光辉，仿佛天上的星辰直接落至地面。
随之而来的是来自阿佩普的一声惨嗥，这条巨蛇没有声带，发出的声音类似空气与喉管摩擦，嘶哑至极却痛苦至极。
只见它黑色的躯体翻腾着飞上了天空。随即奄奄一息地向后一挺一摔，落入人所不能见的虚空，生死未卜，但不知去了哪里。
塞特暴躁地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他低吼出一个名字：“哈托尔——”
“你，怎敢如此？”
艾丽希惊异地与森穆特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在底比斯产房里的那惊魂一夜。
哈托尔女神，曾经向他们施以援手，并曾将眼镜蛇女神瓦吉特化为一枚帽饰。
但是艾丽希明明记得，哈托尔不是……不是太阳神拉的从属，祂甚至不是九柱神之一……
哦，不对！
艾丽希突然想起来了。
她满眼不可思议，与同样眼神惊异的森穆特对视一眼，两人心中是同一个念头：
眼睛，是眼睛！
“祂为何不敢如此？”
响起的是太阳神拉的声音。
祂从神座上站起，站起的，是祂巨化后的形象，年迈，苍老，但庄严而神圣。
直立于在祂面前的，则是一名正常身高，穿着简单蓝色直身筒裙的女性神明，祂容貌绝美，黑发黑瞳，五官精致，肤色白皙。
这位正是掌管家庭与产育的女神哈托尔。
但是祂的气质与艾丽希印象中的截然不同，祂不再是上次见到时那种低调、寂灭的，眼神里透着深入骨髓的忧愁。
此刻的哈托尔，神采飞扬，眉梢眼角都透着狂喜。
很显然，祂在为此刻能够站在太阳神拉面前而狂喜。
“哈托尔，你有毛病！”
塞特抱着双臂，望着突如其来的敌人，脸上写着错愕。
艾丽希却已完全明白了。
“眼睛——”
这时哈托尔转过身，向身后上方拉神巨大虚幻的身躯痴痴地笑。
“父亲——”
祂笑着笑着，眼角似乎有两行泪流下来。
“哈托尔，你永远是我的珍宝，我的眼睛！”
巨大而虚幻的拉神身体也低头望着哈托尔，答得温情脉脉。
虚伪！
无耻！
艾丽希差点儿没骂出声。
她说怎么这太阳神要在眼皮上画一对假眼——那枚右眼，应该就是她当初所毁去的窥视之眼。而那枚左眼，左眼就是哈托尔啊！
传说哈托尔就是拉神的左眼，拉神因为需要祂的力量，将祂从自己的眼眶中取出，任由祂四方征战杀伐。
后来拉神却又长出一枚左眼，哈托尔回来时发现自己不再被拉神所需要，因此郁郁寡欢。
可是现在，拉神一双眼睛都是假眼，哈托尔发现自己重新被需要，因此回到太阳神身边。
如果将哈托尔也视作类似九柱神的成员，是拉神的一名子女，那么眼前的情景就活脱脱是父慈女孝。
然而只要一想到上次见到这位女神时那种难以言说的悲伤，想到千年来哈托尔所忍受的无尽悲伤……艾丽希真的很想一个耳刮子把哈托尔打醒。
你，醒醒！
然而她不敢。
因为哈托尔也是一位真神，正常而言，亚神都不敢打真神的耳刮子。

第294章
赫利奥波利斯神殿里出现的变故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明明太阳神拉已经是强弩之末，祂却突然得到了一位实力强大的援手，哈托尔女神。
女神哈托尔曾是昔日的拉神之眼。但因为太阳神拉又长出了一只眼睛而无法回归祂的眼窝，因此万分失落，郁郁寡欢。
可是现在，太阳神拉的两只眼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眼皮上用颜料画出的两只假眼。
这意味着祂重新接受了哈托尔，接受祂作为自己最珍视的眼睛，最珍爱的女儿。
于对面冷眼旁观这一对父女的互动，艾丽希心中全都是冷笑。
几千年了都没让哈托尔回归的拉神，今天在太阳神殿全毁，强敌就在眼前的节骨眼上，隐藏了左眼，动用哈托尔这枚秘密武器，太阳神果然如塞特所言，将祂的子女们利用到了极致。
塞特虽然为阿佩普的重伤感到惋惜，可是当着眼前这副父慈女孝的场面，他也实在没能憋出，指着哈托尔的鼻子，大笑出声。
“哈哈哈托尔——”
“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是相信这个老家伙。”
哈托尔盈盈立于拉神巨化后高大虚幻的形象跟前，衣着朴素简单，一张面孔却艳光四射，眼中透着兴奋与喜悦。
“你不懂——”
哈托尔一开口，艾丽希与森穆特耳边同时嗡嗡作响。
这位女神的位格同样高出他们这两个亚神，而且一上来就是满满的敌意。这令艾丽希暗自戒备。
只听塞特顿时咬着牙大骂：“哈托尔你这个傻瓜，祂放逐你这么多年，压制你这么多年，现在祂只是需要你，才将你召回祂身边，你却一召即至，你……贱不贱呐？”
哈托尔娇美的面孔顿时一沉，寒声说：“我不像你，我遵从秩序，从不会投身于混乱——”
祂的眼光向身边一扫：“你看如今赫利奥波利斯的样子——”
艾丽希马上大声叫屈：“大部分神殿都是拉神自己毁坏的。”
神明之间不存在多少谎言，因为力量的来源可以被感知到。
哈托尔脸一沉，便没能接着说下去。
拉神毁坏了除自己的神殿之外，九柱神其余的神柱与神殿，包括那些中立的，甚至是站在拉神一边的神明，只有拉神自己的神殿是被艾丽希破坏的。
相比之下，拉神对秩序的破坏恐怕更严重。
哈托尔怔了片刻之后开口：“我不管——”
她从虚空中拖出两枚通身泛着晶莹光泽的武器，左手刀右手剑，刀剑交错，构成一个明亮的十字。
塞特顿时抬头大笑：“果然，与你争论毫无意义。”
“你只是一头缺爱的小狗，祂一招手，你就摇着尾巴扑上去，全然忘记了过去忍受的苦楚——”
哈托尔手中刀剑互斫，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曾经你不是也一样？”
祂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塞特却自顾自仰头看向屋顶被砸碎之后头顶广阔的天空。
“曾经一度我也和你一样，我认为我只要尽全力讨好了父亲，就可以得到我所想要的……”
“然后我发现自己被骗了，被骗得很惨。”
塞特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失去了一切。”
听过故事的艾丽希此刻对塞特能够感同身受。而森穆特更是眼角有两行泪水迅速划过脸颊。
哈托尔双手微微一动，已是要出手，听到这里，还是顿了顿，暂时停住。
塞特却很快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继续开口：“结果你也知道，我在漫无人迹的荒漠里待了千年。”
“直到最近，我才终于想明白了一点：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塞特突然嘶声大喊：“我只是想要——不被操控、不被摆布的人生！”
祂伸出手，骨节明显的食指正正指着拉神虚幻巨大的身影。
艾丽希在塞特身后喟然感慨：这世间有多少人也是这样的？
艾丽希，提洛斯，索兰……还有穿书之前的她自己。
他们以幸福为代价，在世间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才认清了这一点。
太阳神拉，那位高居神座上，号称掌控一切的创世神，正是阻碍所有人奔向自由与自我的根源。
祂那张巨大而虚幻的面孔上绽放出诡异而讽刺的笑容。
艾丽希仿佛听见祂在开口：我的孩子，说得很好、非常好……
“你——”
太阳神拉举起一只虚幻的大手，伸出一枚虚幻的指尖，正正对上塞特戟指向祂的指尖。
“所追求的是——毁灭。”
要摆脱父神的控制就意味着陨落。
这就是太阳神对邪神塞特的宣判。
哈托尔手中的刀剑顿时再次互斫，这次发出一声绵长的金属摩擦声。
这位号称是拉神之眼的女神猱身而上。
同一时间塞特正在哈哈大笑，祂的形态正在不断发生变化，一会儿是狮子，一会儿是巨猿，一会儿是猎豹。
“是的，我当然知道——”
塞特的声音也在变幻，一会儿高亢嘹亮，一会儿低沉沙哑，又是干脆是狂暴的嘶吼。
“但是我——象征沙漠、狂暴、混乱与复仇的邪神塞特，从来听不进任何道理！”
“我只会按照我自己的意志，放肆活那么一回！”
哈托尔与塞特仿佛同时化成两团光影，相向运动，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这两位都曾作为拉神手中之刀，此刻兵戎相见，谁也不落下风。
哈托尔蓝裙飘飘，表情严肃，立在神殿正中，左刀右剑，舞成两团雪白的光球。
塞特却如同不断向包围圈冲击的猛兽，每一声狂暴的嘶吼都伴随着一次凌厉的出击，且每次都出现在哈托尔意想不到的位置上，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随着战斗的持续，时不时有一点细小的暗红色液体从神殿正中飞溅出来。
哈托尔姣好的面孔上同样沾上了好几滴这样暗红的液体。但旁观者们根本无从分辨究竟是哪一位神祇受了伤。
艾丽希在一旁看得目驰神摇，却警觉地留意到太阳神拉的视线稍稍向她这边溜了过来。
危险！
她的危险预感陡然降临。
艾丽希眼中突然出现一道闪耀着银白色光辉的明亮十字。
她下意识地做出反应，面前具现出四五道半透明的阻碍，全部是加厚版。
这大概就是位格不够，数量来凑。艾丽希明知自己与哈托尔之间位格天差地远。但为了活命，她不得不全力以赴，拼死抵挡。
只听喀嚓喀嚓嘶——一连串的声音响起。
所谓位格高一级压死人，再加上哈托尔号称拉神之眼，祂就是当做一枚武器而被创造的。
此刻艾丽希具现出的每一道屏障，在哈托尔掷出的刀剑跟前，根本像是纸糊的防御。
最后那嘶的一声，则是森穆特出手相助，在她面前用藤蔓等物编织的一道屏障。
哈托尔的刀剑如摧枯拉朽一般，瞬间撕裂这道防线，来到了艾丽希面前。
森穆特想要挡在她面前已经来不及了。况且艾丽希也不会允许他代替自己承受着突如其来的一击。
艾丽希看似闭上眼睛等死，心里则转得飞快，在这弹指瞬间她已经想过了十多个自救的法子。
但她耳边响起当当两声巨响。
一对坚硬如铁的指爪出现在艾丽希面前，挡住了闪现的十字光辉。
一对铁翼出现于艾丽希面前。
“荷鲁斯——”
为艾丽希挡下这雷霆一击的不是别的神，正是鹰首人身的法老守护神，荷鲁斯。
祂以巨鹰的形态出现，挡住哈托尔突如其来的攻击之后，祂才缓慢地变幻形态，成为鹰首人身。
祂那对鹰眼睁得又大又圆，鹰头向前探出，虽然那对看起来凶猛的利喙紧紧地勾着，但祂这副左顾右盼探头探脑的神态，竟然有点萌。
艾丽希却顾不上欣赏神明的这副萌态，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荷鲁斯和哈托尔……好像是夫妻。
这对夫妻怎么也内斗起来了？
荷鲁斯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伊西斯今天没有出现，她一时竟真的很难判断荷鲁斯的立场。
一击不中的哈托尔顿时被塞特一轮急攻逼得手忙脚乱，退了好几步，恼怒地问：“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太阳神拉的虚幻躯体柔和开口：“你别管祂，祂是法老的守护神……那个女孩，现在相当于埃及的法老。所以祂会保护她。”
艾丽希眼神一跳——
果然如此，荷鲁斯果然会无差别地保护埃及法老。或者说，保护最有希望成为法老的那个人。不管那个人做过什么，是否善良。
以及，哈托尔听起来不大像是荷鲁斯的妻子①。
哈托尔手中的刀剑恢复了稳定，呼呼两下，逼退了塞特的攻击。果然，她很不感冒地对荷鲁斯评价了两个字：“蠢蛋！”
荷鲁斯根本没有在意哈托尔的评价，祂那对圆圆的鹰眼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艾丽希。
倒是那段短短的苍鹰脖子偶尔一动，令祂歪着头侧着脸，眼神却始终聚焦在艾丽希脸上。
太阳神拉在哈托尔背后阴恻恻地补充：“她能不能成为法老，取决于你能不能击败塞特。”
太阳神的意思很明确：哈托尔与塞特之间的胜负将直接决定埃及权柄的归属。
如果塞特胜了，拉神再也敌不过艾丽希阵营，只好拱手将埃及权柄让出。
如果哈托尔胜了，塞特陨落，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加起来也打不过哈托尔，那么权柄依旧在太阳神手中，祂自可以再选择一枚傀儡扶持。
听见太阳神这样说，哈托尔仿佛受到了激励，手中刀剑再次重重一斫，发出激越的响声。
而艾丽希眼一转，已经想要越过荷鲁斯，助盟友塞特一臂之力。
谁知她一动，荷鲁斯的双臂就像是一对巨翼般张开，拦在艾丽希面前。
“嗯——”
祂那枚鹰首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双臂如铁，拦住艾丽希的去路，口中却含含混混的，无法向艾丽希解释祂这么做的理由。
艾丽希突然明白了。
在争夺埃及权柄的战斗分出胜负之前，她只能算是法老预备役。
而荷鲁斯号称法老的守护神。虽然能够保护她不让她丧命于哈托尔手中，但也不允许她参与战斗，影响最终结果。
因此这位鹰首人身的神祇，活脱脱是个不问情由，只晓得保护法老的大工具人。
艾丽希被荷鲁斯堵在神殿废墟的一侧。她与森穆特对视一眼，两人显然都在思索用什么方法才能够摆脱荷鲁斯的阻拦，出手帮塞特一把。

第295章
赫利奥波利斯的太阳神殿里，战况愈发激烈。
艾丽希方面的优势在于，他们一上来先出其不意伤了太阳神拉，使这位老迈的主神无法出手帮助哈托尔。
而太阳神这边的优势在于，哈托尔出现时二话不说先伤了阿佩普，让这枚象征混乱的巨兽无法从旁支持塞特。
一时间塞特与哈托尔打得翻翻滚滚，太阳神殿的废墟中尘土飞扬。
艾丽希与森穆特则完全被法老的保护者荷鲁斯拦在一边，无法亲自下场——
当然，他们两人位格稍逊，即便参与其中，可能也无法全身而退，反而让哈托尔有机会，为太阳神拉彻底解除后患。
艾丽希心知她与森穆特的生命完全系于塞特与哈托尔这场较量的结果。无论是坐享其成还是坐以待毙，都不是艾丽希的风格。
她顿时召唤出留置在底比斯的百宝匣，并且与原初婴孩欧奈取得了联系。
她在尝试以原初婴孩的特异，让自己的能量在短时间内翻倍，再辅以多年来所积累的各种特殊物品。
一时间她的位格暴涨，连荷鲁斯都脖子一歪，圆溜溜的鹰眼朝她这边看过来。
但是塞特那边的战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哈托尔卖了个破绽，让开了身形，让塞特直接面对太阳神拉巨化后的高大而虚幻的身影。
塞特一见太阳神拉，顿时怒叱一声，奋力向前扑去。
哈托尔却早已预料祂会这么做，一对蕴藏了巨大能量的刀剑顿时从身后递了上来，径直送入塞特的后心。耀眼的光线顿时迸现，似乎立即将塞特的身体分割成了好几段。
毫不留情面的屠神，不愧是拉神之眼，战力最强劲的神祇之一。
从艾丽希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塞特的表情痛苦。但是在祂自身的痛苦之外，更多的是惋惜与不甘。
祂没有去管身后袭击的哈托尔，双眼抬起，望着面前的太阳神拉。
祂微微张开嘴，看祂的口型，似乎想要念出奈芙蒂斯的名字。
艾丽希身后有个幽幽的声音响起：“埃及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证过神明的陨落了……”
声音苍老而悠远，这是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的声音。祂本该待在艾丽希的匣子里，然而一时匆忙之下，艾丽希竟不知祂是什么时候从匣子里溜出来的。
“没想到竟然是祂。”
瓦吉特声音中透着难明的情绪，低声唏嘘，似乎在惋惜多年来共存于世的老朋友又少了一位，又似乎在郁闷埃及始终没能迎来变局。
“艾丽希——”
森穆特在身后提醒艾丽希，再不行动就真迟了。
艾丽希也有此意，她突然将双手放在地面上，口中低声道：“我以我之名义，重建此地关于时间的规则——”
事已至此，她唯一可以使用的就是时间之石。
她要像当日在埃及与赫梯之间的沙漠中那样，利用时间之石对于规则的重新设定，将眼前的这一幕剪裁至平行空间中去。
此前一直拦在艾丽希面前的荷鲁斯，并不明白艾丽希的举动是什么目的。虽然祂那短短的脖子一歪，但是并没有出手阻拦。
下一刻，塞特身上迸现的明亮光束突然不见了，祂的背上也还没有哈托尔那一刀一剑的影子。
此刻祂眼中满含仇恨，正作势扑向拉神那巨大而虚幻的身影。
还没等艾丽希出言提醒，只听噗噗两声，哈托尔的一刀一剑再次送入塞特体内。
“这么快？”艾丽希愕然道。
她身旁，森穆特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应当是从她的异常反应中看出了一点什么。
眼看着塞特就像上一个循环那般一模一样地倒下，艾丽希脑海中飞快地思考——
这是她在修复错误之外，第一次尝试使用时间之石设定时间规则，裁剪平行空间的能力。
现在看起来，这种对规则的设定需要巨大的能量。即便她成为一名亚神，即使她有原初婴孩欧奈赋予她的灵性翻倍……她依旧只能裁剪极小一段的时间。
因此她刚刚让这个世界重启，塞特马上又挨了一刀一剑……
虽然确切来说，挨刀的并不是同一个塞特，可艾丽希还是多少感到对不起这位邪神。
“对不起让您又挨刀了——”
她心里默念着，没有注意到正在四分五裂的塞特对面，太阳神拉那虚幻高大的身影，突然皱了皱眉。
艾丽希狠了狠心，再次使用时间之石的重启能力。
“噗——”
塞特惨叫一声，引起远处受重伤的阿佩普嘶嘶惨叫，与主人相和。
艾丽希几乎用尽全部能量，也只是再次让塞特挨了一刀一剑而已。
但她这样的重启，却并非没有意义——
在她的主导之下，不断循环的片段之中，女神哈托尔占据主导地位，而塞特则是被动的。
因此塞特虽然一次又一次地挨刀，但是一次又一次地耗费能量的却是哈托尔。
这和当初赫梯王子卡尔夏将他口袋中的金器丢出去，赫梯的财富就会越来越少是一个道理。
如果艾丽希拥有足够的能量，能够不断利用时间之石，让眼前的神明们不断进入循环，理论上哈托尔就将把祂的能量一点一点都消耗光。
而塞特只不过是不同的塞特在挨刀而已。
但这只是理论，事实上艾丽希已经感受到了力不从心。
另外，拉神的视线也正向她这边投射过来。
艾丽希身有特异，当初只有她能够察觉时间之石对时间片段的剪裁和一次又一次的重启。但并不排除，神祇之中就没有其他哪位同样能感知这一点。
这时森穆特凑到艾丽希身边，小声问：“你在尝试使用它吗？”
“嗯……”艾丽希没有多说，“但能够利用的时间特别短。”
鹰首人身的荷鲁斯萌萌圆圆的眼睛向艾丽希这边转过来，似乎很好奇艾丽希说的时间特别短是什么意思。
祂看艾丽希与森穆特靠得很近，状态亲密，又在讨论时间长短的话题，祂的眼神顿时有点玩味。
艾丽希也不管荷鲁斯到底脑补了啥，赶紧向森穆特说：“你帮我处理那边——”
她向太阳神拉一努嘴。
下一刻，太阳神拉心生的某个疑问被悄然抹去。祂那巨大虚幻的形体又回过头去，满怀得意地欣赏塞特的身体四分五裂的场面。
“你或许可以尝试，将时间拖长——”
这显然是他曾经无数次思考过，有那么一天艾丽希遇到了需要使用时间之石来挽回危局，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又该怎么应对。
而他们两人原本就有默契，只要艾丽希说出时间太短，森穆特就立即反应过来她是指的是重启的时间太短，不够她处理问题，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旁观循环。
森穆特的尾音还未消失，艾丽希已经再一次启动了时间之石。
“重启——”
这一次，森穆特的手背搭在她肩上，将能量源源不断地灌输给她，艾丽希沉下心，按照森穆特所说的。
在设定规则的时候，除了重启以外，还增设了一点规则：让时间在小范围内变慢——当然，这个范围只包括她与塞特。
这个规则需要的代价不小——
艾丽希觉得自己全身的能量就像是流水一般汹涌离开。
她很清楚自己再也支撑不了下一次重启了。
如果这一次不能改变什么，那么，此刻，战争就结束了，他们就失败了，太阳神拉将依靠哈托尔女神保住自己的权柄，上下埃及依旧落在这个为所欲为的老年神手中。
当她睁开眼，果然见到眼前任何情景都像是一帧一帧放映的默片。
她一抬脚，向塞特冲去。
荷鲁斯挡在她身前，见她行动，立即伸手拦截——但是祂的动作很慢，在艾丽希面前一点一点地抬起手臂。
艾丽希在祂眼中，大约快得像一阵风一般，席卷而过，不用眨眼，已经到了塞特身边。
塞特显得很茫然，不知是因为感受到了无数次的挨刀，还是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始料未及地慢了下来。
艾丽希大声告诉塞特，告诉祂哈托尔即将给予的攻击，告诉祂等待着祂的宿命。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完成你的心愿——”
她别过头，看见塞特身后，哈托尔手中的一刀一剑缓缓而来。
但这刀剑中蕴藏的能量是她无法企及的，此刻凭她所剩的那一点灵性，根本就不能拦住哈托尔的攻击。
塞特眼神一凛，艾丽希甚至不知道祂是否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下一刻，塞特突然手一挥，将艾丽希从自己身边迅速甩开。
祂的身体不再直扑向正前方，而是转而向上。
祂足尖于地面轻轻一点，祂的身体高高跃起——
很好！被甩向一旁的艾丽希在心里称赞。
塞特跃起，既攻击了拉神，又让开了哈托尔攻击的要害。这是一举两得的妙招。
然而在这一刻，艾丽希的灵性再也不足以支撑时间之石对规则与秩序的影响。
她被缓慢甩出的身影突然变快，随即重重地甩在堆满碎石瓦砾的神殿地面上。
在她身边，哈托尔的一刀一剑如影随行，紧跟着跃起的塞特，毫不留情面地刺入了对方的后心——
摔倒在瓦砾中艾丽希感到面上溅了几枚滚热的水滴。
她一时间有些双眼模糊——
失败了……
到底还是失败了。
果然还是没能改变命运，无论她多少次剪去那些作废的时空。
但是她并未马上看见塞特的身体四分五裂，光芒从中迸现的情景。
时间似乎再次慢了下来，哈托尔的左手刀正正插于塞特后心，而祂的右手剑依旧悬于空中——就这样凝固在那里。
哈托尔的眼光完全凝聚于塞特的右手。
那只右手已经变成了一只属于巨猿的右爪，生遍粗而黑的毛发，此刻正虚握成拳，向太阳神拉的左眼一拳打去，就在拉神将脑袋后仰，试图避过这一拳的时候，祂又改击为抓，自上而下朝那只绘与眼皮上的假眼狠狠一抓——
艾丽希只觉得一颗心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能看见这一幕。
难怪哈托尔放弃了对塞特的攻击，失魂落魄地呆在原地。
在塞特的攻击下，太阳神拉本能地睁开了祂的左眼。
那是一只完好的左眼，黑白分明。
“只有真正脱离了这个虚伪的父亲，你才能第一次认清自己，成为自己——”
神殿里响起塞特的声音。
背后插着哈托尔的左手刀，胸前被太阳神拉的光辉四射的右手所洞穿，塞特面带微笑，似乎是说给哈托尔听，似乎是说给已陨落的奈芙蒂斯听，似乎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296章
艾丽希拼尽全力，为塞特创造出了最后一次重启的机会。
她减缓了时间的流速，将塞特可能遭受的背后攻击尽数告知对方。
塞特听懂了艾丽希的意思，却完全没有防御身后的哈托尔。
而是将祂这最后一击用在了太阳神拉的左眼上。祂凌厉的攻击竟真的逼迫高居神座之上的太阳神睁开了祂的左眼。
哈托尔对塞特的攻击顿时停滞。
这位女神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拉神左边眼窝中，那枚黑白分明的左眼。
瞬间哈托尔的气质不再张扬，连祂那身蓝色直身筒裙也突然变得极其黯淡。
祂低下头，周身再次透出那种低调与寂灭的气质。与以往不同，哈托尔的这种气质里，又多添了几许迷茫，而后是憋闷与气愤。
祂受骗了……
太阳神拉为了唤回哈托尔为己效命，故意装作失去了左眼，以此欢迎哈托尔的回归。
真相就是这么残忍。
“父亲……”
哈托尔哆嗦着嘴唇开口。
“您，又，骗我。”
一个简简单单的又字，透着说不尽的心酸。
“父亲，您原本不必如此，只要您需要，我会来的，我无论如何都会来的……”
两行眼泪顺着哈托尔的面颊缓缓垂落。
还有什么比被最信任的父神欺骗更可怕更伤痛的？
拉神睁着的那一枚左眼却透着冷酷无情。
祂寒声说：“对，哈托尔，这是你本来就应该做的。”
“还有你——”
拉神冷酷地将右手提起，祂那只右手上沾染着金色的血液，食指指着仰卧在祂脚边的塞特，指尖上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下。只听拉神恨声骂道：“塞特，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塞特胸腹之间有一大片金色的创口，背上则中了哈托尔一刀。
祂身上的创口越来越大，伤口中透出的光芒也越来越明亮。
似乎下一刻，祂的整个躯体就会分崩离析。这位心甘情愿投身于混乱的神祇，到底还是接近陨落了。
“做了该做的……”
塞特挣扎着，很明显祂正强忍着痛楚。但那张英俊的脸庞上依旧挂着笑容。
“您每一位所谓的子女，都应当……如此……”
这是塞特自己的宣言，显然，这也理应是九柱神中其祂神祇的宣言，“蠢材，你就不该招惹哈托尔！”
祂将塞特让哈托尔觉醒的举动称作招惹。
“你知道祂拥有怎样的能量吗？”
塞特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露出祂的邪神本色。
“我无所谓！”祂说。
而此时此刻，整个神殿废墟上似乎都充斥着危险预感。
天空中迅速阴云密布，高悬于天幕上的太阳看起来只是一枚惨淡的白色圆盘。
工具人荷鲁斯一愣神，短短的脖颈微动，似乎终于想起了祂要保护法老预备役的艾丽希，四下寻找时，却发现艾丽希在这短短瞬间已经移动到塞特附近，太阳神拉的脚边。
荷鲁斯的身形还未动，神殿废墟上突然卷起疯狂的气流，令祂那对圆圆的鹰眼根本无法睁开。
与此同时，哈托尔整齐披在肩后的柔顺长发忽然散开，全部向空中扬起。
“啊——”
哈托尔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嗥叫。
祂张开双臂，仰头向天。
祂黑色的长发宛若乱舞的长蛇，也似一枚枚粗壮的触手，肆无忌惮地延伸，延伸，摧毁一切——
曾经被欺骗的，被侮辱和被伤害的——
不想在沉默中灭亡，那么就在沉默中爆发吧！
就这样，哈托尔在塞特为祂揭示的残酷真相面前当场崩溃了，同时也爆发了。
激烈的能量化作一道又一道电蛇，在整个赫利奥波利斯上空滋滋作响，来回激荡。
艾丽希不得不蜷缩成一团，用自己的手捂住头脸，依旧感受到手上臂上。
但凡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正在被锋锐的薄刃割出无数道细小的伤口。
她甚至没有足够的灵性为自己筑一道防护屏。
时间之石确实是很有用的，可惜消耗太大，艾丽希觉得自己身体内每一滴灵性都被榨干了。
以至于此刻她完全暴露于哈托尔的无差别攻击之下，竟没有任何抵御能力。
后知后觉的法老守护神荷鲁斯离她尚远。在她身边，濒临陨落的塞特，此刻竟冲她挤挤眼睛，抛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女人，这滋味还好过吗——祂仿佛在问。
陪着我吧，陪着我一起……
我们一起迈向深渊。
塞特的声音似乎在艾丽希耳边回荡。
刚成神，就要陨落了吗？
艾丽希迷迷糊糊地想。
哦，不对，她甚至都还没有成神，她还只是个亚神。
谁知就在此刻，一个温暖的身体突然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将她拥在怀里，给她一切庇护，将哈托尔带来的狂暴能量全都挡在这温柔的庇护之外。
艾丽希一抬头，刚好看见森穆特眼中仿佛有一朵金色的莲花，正在缓缓盛放。
她能够因此而安心。
“不不——”
片刻后，艾丽希惊醒。
“我需要去阻止——”
她突然意识到哈托尔的能量不止可能毁掉整个赫利奥波利斯，更有可能席卷并摧毁整个埃及。
“不重要……”
森穆特在她耳边喃喃地开口。
“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哪怕整个世界于此刻毁去，你也不能有事。
艾丽希试图挣扎，偏生此刻的森穆特突然变得力大无穷，艾丽希整个人被他拥在怀中，竟然完全无法动弹。
然而心底却出乎意料地有一股暖意，缓缓上升，将她多年来建筑于心底的那团坚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
但她依旧是清醒的。
此刻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里，她是最清醒的一个。
艾丽希马上闭上眼，坚定自己的内心，并试图影响森穆特。
“冷静，你冷静，哈托尔冷静，所有人都冷静——”
她是他坚定的锚，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最清晰最明亮的坐标。
她立即感受到了森穆特的回应。
“是的，是的，冷静……”
呼啸的风声，电蛇的滋啦作响声，碎石瓦砾的撞击声，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些。
但艾丽希再睁眼，突然发现森穆特眼角涌出两道细细的血线。
这是因为哈托尔的精神力量过于强悍，森穆特在试图影响的同时自身也受到了强烈的反噬。两道血线爬在他苍白的面庞上，既诡异可怕，又显得好可怜。
艾丽希在心里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觉得今天即使能够勉强保护住埃及，他们俩也很可能会一起死在这里。
那么，索性忘却一切吧，放弃抵抗，享受你们在一起的时光。
她心底有个自由而欢悦的声音在大声歌唱，唱的是压抑了一生却无法释放的诗歌。
渐渐地，艾丽希放下了一切推拒与犹豫，尽情投入森穆特的怀抱，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一体，男神与女神，阿蒙与穆特，她和她的神之妻——
他们就这样久久地相拥，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风声呼啸渐渐减弱，电蛇销声匿迹，被旋风带起的碎石瓦砾也渐渐地落于地面。
随即一股温柔守护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轻轻地将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包裹住。
塞特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声音里多少有些酸意：“好啦，知道你们是一对神圣夫妻啦，可以别再秀恩爱了吗？”
艾丽希一骨碌推开森穆特，挣扎着站起来。
只见哈托尔低着头站在高大而虚幻的拉神面前，祂那些肆意飞扬的粗大黑发已经恢复原状，整齐地披在肩后。
祂身边，还站着一位身材窈窕，但衣着朴素，通身上下不佩戴任何首饰的女性——
最显著的特点，是脖颈上有一道深红色的红痕，偶尔还会向外渗出血珠，仿佛已经休养了好久，但还未完全痊愈。
“伊西斯，你……”
塞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祂似乎在责备，如果伊西斯这位旧日早点出现，或许哈托尔能早点觉醒，不至于让祂豁出性命。
但看现在伊西斯的状态，如果伊西斯早些到此对上哈托尔，恐怕也只是多一位神明陨落而已。
荷鲁斯见状，歪着短脖子来到母亲身边，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母亲脖子上的那道红痕。
伊西斯顿时轻啐了一口，让祂去盯着艾丽希。于是这鹰首人身的工具神，马上来到艾丽希身边，蹲下，圆圆的一对鹰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艾丽希。
伊西斯轻轻牵住了哈托尔的手，柔声说：“现在你终于明白了？”
哈托尔黯然点点头。
“我再也不会相信祂了。”
至此，太阳神殿中那道高大虚幻的身影终于绷不住了。
“伊西斯——”
祂似乎恢复了一些力量，声音如同洪钟，落在艾丽希耳中，令她的耳鼓一阵一阵地疼痛。
“你很清楚，作为被我压制了千年的旧日，你已不可能再恢复，你的信徒太少了，且没有力量——”
伊西斯没开口，只是向前轻轻地踏了一步，太阳神拉的音量顿时小了几分，祂的气焰，看来已不剩多少了。
只是，伊西斯颈上的伤口看似还未恢复，不知是否还能制得住拉神。
“走吧！”
伊西斯轻轻地挽住了哈托尔的手。
“我在大河上游有一座神庙——”
“在那里，有世界上最纯洁最真诚的信徒，有与世无争的宁谧幸福。”
伊西斯说到这里，脑袋冲艾丽希那边转了转，脖子上的红痕处便又渗出一两点血珠。
“艾丽希去过那里，她可以作证。”
艾丽希闻言唇角上扬，记起了当初她亲自去探访的那座小小神庙，记起了纯真而善良的穆莎娜，和许许多多像穆莎娜那样的女人们。
“我的信徒们都需要你，哈托尔……”伊西斯向哈托尔发出邀请，“你愿意去我那里吗？”
艾丽希在一旁用力颔首，她有这预感，伊西斯如果需要一个同伴，以恢复她的旧日权柄，那么哈托尔会是最好的盟友。
哈托尔犹豫着将眼光投向太阳神拉——这眼神绝非留恋，而是气愤难消。这位女神为就这样轻易放过了这位父亲而感到愤愤不平。
谁知伊西斯将手掌轻轻放在哈托尔肩上，柔声说：“这位老祖宗就交给他们年轻人来处理吧。”
“这个世界是我们的，同时也是他们的。但终究会是他们的①。”
哈托尔深深地看了太阳神一眼，失神地盯着那枚左眼，迟疑片刻，转过头来向伊西斯点头答应：“好。”
艾丽希正听着出神，她忽然听见塞特在她身边气若游丝地冒出一句：“你这……女人，婆妈的……”
艾丽希顿时睁大了眼。
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上一辈的神明已经一致做出了决定，将太阳神拉的权柄留给了她。
单看她有没有足够的胃口，能不能吃得下。

第297章
艾丽希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神殿中那两位女性神祇的身影开始消失。
祂们就像是两幅凭空卷起的纸莎草画卷，马上要被抽走。
艾丽希突然想起一件事：“哈托尔女神，这里还有一位从神，想请您高抬贵手。”
她这是在为眼镜蛇女神瓦吉特求情。
瓦吉特自从被哈托尔变成一枚帽饰之后，始终追随着艾丽希，这几年来渐渐多了几分人味儿，在安抚塞赫梅特女神那件事上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祂既然死心塌地愿意追随艾丽希，艾丽希便也愿为祂求情。
这时哈托尔的身影已然不见，但是半空中飘下一个清丽的声音：“既然你已原谅，祂就得到了宽恕。”
话音一落，艾丽希一回头，果然发现了拥有两个脑袋，身形妖娆的眼镜蛇女神瓦吉特，以祂本来的形态出现在自己身后。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快离开！”
艾丽希冲瓦吉特一声轻叱。
她已是亚神尚且应付不来，更何况瓦吉特只是一介从神。
瓦吉特知道艾丽希不是说着玩的，她身躯一扭，已经迅速朝远离神庙的方向纵去。
谁知艾丽希还未把话都说完，她又嘱咐一句：“带上尤米尔！”
瓦吉特瞬间又蹿回来，揣上百宝匣里的尤米尔。祂离开的时候神符尤米尔一直扯着嗓子哭喊：“主人，主人……”
“我的使命是见证您成为埃及之主啊！”
艾丽希却只有三个字：“先活着。”
她笔直站立于遍地狼藉的赫利奥波利斯神殿里，仰头望着对面太阳神拉的虚幻巨影，身边是浑身是伤，仰面躺着的塞特，和轻轻擦拭眼角血痕，缓缓起身的森穆特。
太阳神拉与她对视片刻后低沉笑着开口：“确实……先活着……”
“你们两位能活到现在真的是一件奇事。而祂……早该陨落。”
太阳神拉伸出沾染着金色血液的手指，冲塞特指指点点。
“孩子，你的灵性复原了多少，有刚才的一成吗？”
太阳神相当老辣，祂看见艾丽希的状态，就知道她为什么不出手，于是出言试探。
艾丽希当然不会上当，扬起嘴角，笑着说：“你猜——”
太阳神拉：……
森穆特已经来到艾丽希身后，将手臂搭在艾丽希肩上，将自己全身残存的灵性全都送入艾丽希身体内。一时间，艾丽希那对明亮的黑瞳闪闪发光，宛若镀上了一层金色。
但森穆特做得太绝，毫无保留，手臂刚刚离开艾丽希的肩膀，就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这令艾丽希吃了一惊，连忙弯下腰，一面检查他左右臂上的光柱，一面留意着拉神的动向。
还好，看起来只是完全脱力而已。
艾丽希顿时为森穆特和塞特各自送上一座用于防护的屏障。她希望在与太阳神最后对决的时候心无旁骛。
随即她让自己的身体同样巨化，成为一道庞大而虚幻的巨影。
这样做的好处是她能够与太阳神拉平起平坐地对视，不用像此前那样，必须抬头仰视。
而拉神非常不习惯这一点，竟无法自制地向后迈了一步。
这一步暴露了祂心中的怯意。
可事实上，艾丽希现在所拥有的灵性，其实刚刚够让她巨化。
此前她的全部灵性都消耗于使用时间之石。而森穆特的灵性则都用于保护他们和影响哈托尔，早已所剩无几。
因此艾丽希此刻完全是虚张声势。
但是她的虚张声势成功了，她逼出了太阳神拉的怯意。
对方在这次战斗中的消耗也不小，再加上祂曾接二连三地受到重创，右眼被毁，因此艾丽希一直怀疑祂已成一副空架子，没有了哈托尔，这位太阳神拉，什么都不是。
这类似一场心理战，而艾丽希像是一个赌徒，索性将自己当成赌注，全盘押上，刚好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结果。
她虽然位格上只是亚神，却面对没有任何灵性剩余的太阳神拉。
艾丽希嘴角上扬，面带笑容，向前迈上一步——她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她要太阳神自己将权柄全盘交出来。
“你——”
被逼急了的太阳神终于不再孩子孩子地假慈祥，祂再次后退一步，仅剩的那枚左眼中眼神游移，不断向艾丽希身后望去。
“看——”
太阳神拉突然一指艾丽希身后，趁着艾丽希微微偏头的工夫，拉神虚幻的身体陡然缩小，变得扁平，像是一张纸片般扁扁地软到在地面上。而祂真正的躯体已经从神殿废墟之中溜走，不知去向。
艾丽希却愉悦无比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那样恣意，笑声里写满了喜悦与豪迈——
原来你太阳神拉也有需要用靠骗小孩的伎俩脱身的一天！
艾丽希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赫利奥波利斯，她笑得那样自信，似乎正昭示着这一整片九柱神神殿的终于易主。
而逃亡的神则惶惶不安——祂根本不知道艾丽希的后手究竟在哪里。而她又是怎样看破了自己的诡计的。
艾丽希却表示：猜到这一点并不难。
上次拉神从伊西斯手下逃脱，用的就是金蝉脱壳的方法，丢下了一座祂不再需要的躯体，自己逃回赫利奥波利斯。
这一次，除了此前一直坐于神座之上的枯瘦神躯，拉神就一直在以这具巨大的虚幻的身体示人。
令人不得不怀疑，祂是否会依样画葫芦，再次抛下这个身体，带着属于祂的权柄只身逃脱。
果然如此……
拉神此刻只是一道晦暗的，浅薄的，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影子。
祂贴在神殿的断壁残垣之后，悄无声息地向神殿群以外的区域溜去。
祂不相信会被艾丽希发现，可祂依旧心虚，很心虚——祂究竟错算了什么呢？
她还有能力封锁整个赫利奥波利斯吗？按说以她亚神的位格是不能够的。那她为什么那么得意，难道她真的还未尽全力？
可恶啊！这个女人，连虚张声势都非得装得这么像吗？
假扮成影子的太阳神拉悄无声息地转过一道墙垣。
而祂突然对上了一对睁得如牛铃似的巨眼——
“啊——”
太阳神拉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叫声。但是对面给祂带来的刺激令祂无法控制地出了声。
这是艾丽希那个弃她而去的下属吗？
太阳神拉记起了此前的情报。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不足惧，毕竟那只是区区一名战神座下的神之祭司。
对于一位真神而言，无论自身如何虚弱，半神以下，都可以轻松对付。
但太阳神马上意识到了真相：这位根本不是什么追随战神的阿苏特。这位就是孟图神本神。战争之神，力量的强者，威严之王，平息一切纷争的无上者。
“什么时候——”
幻化成影子的太阳神拉几乎脱口而出。
祂想要问：到底什么时候你孟图也与那个女人结了盟？
“没有结盟！”
顶着一枚巨大公牛头的战神孟图突然开了口，祂那口破锣嗓子着实令人过耳不忘。
竟然没有结盟？
太阳神拉表示不能理解。
“追随我的祭司做了她认为对的事，就是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知我。”
“而我，也正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远处太阳神的神殿中，艾丽希的笑容愈发欢畅。
南娜，从不让我失望的南娜啊！希望这次我也一样没有让你感到遗憾。
她当初确实是故意将战神祭司南娜气走。但也事先猜想到南娜会将上下埃及的战争全过程透露给战争之神孟图。
大河改道，水淹孟菲斯，这样的事南娜不一定明白其中就里，艾丽希为了欺诈成功也不能为她解说。但孟图是经历过成神阶段的真神，应该能理解艾丽希的用意。
艾丽希相信，这位神祇在旁观了她在孟菲斯的那一场欺诈之后，会愿意信任她是个以战止战的纷争平息者，她治下的埃及，将是由秩序主导的埃及。
再者就是艾丽希相信孟图神一定是潜在盟友。否则这位当初就不会将南娜送到她身边了。
此刻，战神孟图果然按照艾丽希所预想的，拦住了太阳神的去路，将这道影子送归赫利奥波利斯的太阳神殿中，送至艾丽希面前。
这座神殿前的巨大石柱上，曾经刻画着太阳神拉于全盛时的神像，神殿墙壁上也绘制着歌颂拉神丰功伟绩的壁画。
那时的拉神，正值盛年，威严而英武，所向披靡。谁能够想到祂如今衰老、虚弱、猥琐、逃避……
艾丽希俯首望着祂那张薄薄的影子，半是怜悯半是谴责地告知：“神明原本不受人间寿命的约束，但是……你的心老了。”
拉神左眼呆滞地望着艾丽希，突然大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告诉你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
“你将我的权柄保留给我……我与你并立为埃及之主好不好？”
竟又是这样的要求？
艾丽希好笑地扬起嘴角：“你们这些男的，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接受与你们中的任何一位并立？”
拉神的眼神移向倒在神殿废墟瓦砾中的森穆特，表情呆滞，似乎在问：那他呢？
艾丽希傲然回应：“他会永远站在我身后！”
太阳神拉左眼发直，呆怔片刻，突然叫起来：“我就是要告诉你关于他的事。”
艾丽希向祂这片影子缓缓俯身，微笑道：“那你说来听听。”
“嗯——”
“哦？”
“竟是这样？”
艾丽希一边听，一边配合地流露出各种吃惊的表情。
待到拉神全部说完，她反问一句：“就这？”
太阳神一脸痴呆地看着她。
“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告诉了你，你必须保留一部分权柄给我——”
醒过神的太阳神终于流露出祂老奸巨猾的一面，“且不论上埃及，在下埃及，十成人口中有九成依旧信仰着我拉神。”
“你当然可以强迫他们改变对我的崇拜。但是你无法令他们停止与你的追随者发生冲突。上下埃及或许确实被你所同意，但是他们因信仰的斗争却会无止尽地延续。”
“依靠恐惧无法彻底安抚人心，我想你对这一点知道得非常清楚！”
“年轻人，要成为一名牢牢掌控着全部权柄的神明，你必然要经历这一段，当初连我也是与拉姆图和伊西斯并立了很多年，共享权柄，这才……”
说到这里，太阳神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猛然意识到了自己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隐秘。
艾丽希却像是被说动了。
她低头思考，但在太阳神一再强调你必须如此的时候嫣然一笑，提醒道：“这些都是你说的，我可从来没答应。”
薄如纸片的影子太阳神顿时一脸悲愤，一副想要捶胸顿足的表情。
而艾丽希沉吟片刻，突然向太阳神拉伸出一只手，说：“在完全容纳你的权柄之后，我依旧会保留你的名号，以此来最大限度地保全你在埃及的追随者和信徒。免得他们因为你的突然消失而惊慌失措，也免得他们与我的信徒发生冲突。”
“你的尊名将与我的神之名融为一体，并存一段时间，直到对我的信仰在整个埃及根深蒂固。”
“从今日起，上下埃及将只拥有一位由万人信仰的主神——”
“拉神，你已别无选择，唯有将太阳权柄交给我。”
随着她向太阳神伸出手，那张幽暗的、浅薄的纸片影子中央，心脏的位置，渐渐亮起一枚光点。
这枚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也越升越高，越来越脱离太阳神那薄薄的躯体。
它似乎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光明，并像一枚小小的太阳般冉冉升起。
这就是太阳权柄，得到它就意味着掌握了光明，能够让埃及上空的日头东升西落，昼夜循环，万物滋长，让成千上万的埃及人得以存活。
艾丽希站在那一幅彻底瘫软于地，再也不能有任何作为的影子，左手抚胸，右手伸出，去接纳那枚明亮的光点。
与此同时，在赫利奥波利斯上空、孟菲斯上空、底比斯上空……
埃及全境的城市、乡村、绿洲、采石场、商道上空，在所有埃及人的见证下，同一时间出现了阿蒙神的巨大身影，祂正向天空那枚耀眼的赤红色太阳伸出手，将它缓缓地纳入口中——
祂的形象从此与太阳融为一体，悬挂在天幕中的太阳经此一时，似乎更加耀眼夺目，无法直视。
阿蒙神的信徒们在这副场景面前虔诚拜倒，原本信奉拉神的下埃及人，见状也渐渐心有所悟，终于心甘情愿地奉上膝盖。
虔诚的诵念声响起。
从底比斯到塔尼斯，整个埃及人们都在诵念神明的尊名。
“一切命运的注视者，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生命与尊严的护佑，时间的守护者——”
“祂的名字是——”
“阿蒙拉！”

第298章
艾丽希也没有想到她竟这么顺利就容纳了原本属于太阳神拉的神性。
属于拉神的那枚橙红色光点被她毫无阻碍地容纳入体内，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流遍了四肢百骸，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属于正神的位格。
艾丽希所不知道的是，她误打误撞，竟然以最直接和最安全的方式，得到了拉神的神性。
这种方式的前提是：双方的灵性都降到最低点。因此位格无限接近，能够无阻碍地交流神性。
如果此刻的她还拥有任何多余的灵性，在容纳那枚光点时就会造成躯体与神性的冲突。
而如果此刻的太阳神拉不是山穷水尽，也不会乖乖地等在这里任由艾丽希掠取祂的神性。
“你放心——”
夺取太阳权柄之后的艾丽希，神情中自有与神性相匹配的庄严与冷漠。
她立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里，向周围扫视一圈，然后伸出手——
四散于地面的碎石瓦砾顿时克服了重力，缓缓向上升起，开始围绕着艾丽希旋转，转速越来越快，带起呼啸的强劲风声。
在快速旋转的过程中，这些碎石与瓦砾渐渐归位。
坑坑洼洼的地面被渐渐填平，巨柱重新树起，精美的浮雕人物重现于表面，神殿高大的屋顶被复原……
时间仿佛被逆转了，这座属于九柱神的神殿群渐渐地恢复了原样。
但若有熟悉这里的人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这座神殿与以前的差别。
巨大石板铺成的地面平整，石板被磨光可鉴人；
立于神殿前的九枚巨柱不仅重新立起，表面所积累的千年风霜也一扫而空；
九枚巨柱上繁复雕饰的那些征服与放逐的图像完全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新九柱神熠熠生辉的形象。
而正中，处于主神地位的，是从拉神手中继承了权柄与神性，重新站在埃及人面前的——阿蒙拉。
祂身边簇拥着其余八位神明，但这八位已不再是祂的子女或者是附庸，祂们享有各自领域内的权柄，分别掌控着这个世界方方面面的秩序。
赫利奥波利斯之外的普通埃及人，大多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这种变化，缓缓向赫利奥波利斯行礼膜拜，开始尝试向他们的新神祈祷。
他们的生活一成不变，将从此延续；但又好像有什么突然变了，变化很大。人们怀着敬畏，战战兢兢，但又心中虔诚，在尝试努力接受。
来自于人类的崇拜迅速转化为力量，汇聚于赫利奥波利斯，指向他们的新神，迅速涌入艾丽希的躯体，开始补充她早先几乎完全枯竭的灵性。
做完这一切，艾丽希淡然望着如一张旧毛毯般垂叠着瘫在脚边的太阳神拉，不带感情地开口：“放心，我会好好处理你——”
“我会把你留在赫利奥波利斯，让你好好看看这片热土是怎样变得越来越繁华且强盛。”
那张薄薄的旧毛毯却万分怨毒地开了口：“你以为就这样把握住整个埃及了吗？”
“别忘了，你自己也说过，你我都是代理人。”
艾丽希没有说话——她一直清楚这一点，明白这次她的胜利可能根本算不了什么，后续可能还埋下了更多的隐患。
“嘿嘿……”旧毛毯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你一直追求的自主，你一直想挣脱的命运，最后只是给你自己套上了一个最为沉重的枷锁而已——”
艾丽希双眼一眯，沉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旧毛毯这时索性自行卷成了一团，缩在艾丽希脚边，瓦声瓦气地回答。
“因为它给你的馈赠，已经太多了。”
“它”给的馈赠……
艾丽希的心也在逐渐向下沉。
“你说的它，是指的原初吗？”她压低了声音问。
确实如此，艾丽希非常清楚她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不是什么她天生聪颖，勇气过人，而是因为她曾经被赐予特别的能力与运气。
从对荷鲁斯之眼的使用，到最初让她从防腐者作坊成功逃脱的那一点点巴，以及一次又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刻遇上原初奇迹……
艾丽希也在怀疑着，她一路走来，确实太顺利太幸运了，与其说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更像是其中混杂了一些馈赠。
胡狼半神奥普特上次与她分别的时候，曾经提醒过：一切馈赠，都有代价。
难道说，就是因为她曾经接受的那些馈赠，原初会向她索取代价，从而成为戴在她身上的沉重枷锁？
而太阳神拉，数千年坐在神座上的主神，难道是曾经经历过所有这些，因而知道得这样清楚？
听见艾丽希这样问，缩成一团的旧毛毯闷闷地回答：“你自己明白就好——”
艾丽希怔了片刻，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手一伸，为旧毛毯加上一层封印，随手扔进她的百宝匣，放置于赫利奥波利斯神殿高处，然后赶紧去检视森穆特的情况。
森穆特的情况尚好，只是灵性耗尽，接近枯竭，整个人脱力而已。
但他提醒艾丽希：“你去看看塞特。”
艾丽希一怔，连忙尝试感知塞特，这才吃惊地发现，她竟完全感知不到塞特了。
惊讶之下，艾丽希大步走去，将早先她为塞特创造的屏障一掀——
屏障下空空荡荡的，曾经被哈托尔和拉神同时重创的塞特，那具千疮百孔的身躯竟然完全消失，没留下半点痕迹。
但是艾丽希似乎依旧能听见祂的声音，听见祂在半空中豪放地笑着，笑着通知她：“我已陨落——”
我已陨落……
这是神明完全能够办到的事，在身后留下一个信息。
偏偏祂竟将这样的信息也留得兴高采烈，仿佛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我已陨落……我去见奈芙蒂斯去了……
“你这女人，婆妈的……”
艾丽希似乎还能听见祂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闭上眼，似乎已再次回到泳者之洞，面对这位狂放不羁的邪神。
洞口落下隆隆作响的闪电里，上演着祂自导自演的戏剧；
刻意隐瞒身份，扮成耳朵长长的耳廓狐半神，试图引导她走向成神之路；
曾经意图伤害，转而又放弃了，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互信任，结为盟友。
如果没有塞特，就不会有今日的艾丽希，今日的阿蒙拉。
正因为又塞特，才让艾丽希像今日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里其实也充满了那么一股劲儿——不要，不要被安排的命运，不要一切注定的人生……
如果原初真的会像太阳神拉所说的那样，试图为她，为整个埃及套上枷锁，那么对不住，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对抗，去挣脱，像塞特所做的那样。
塞特，希望你能够在冥界找到奈芙蒂斯，解开误会，重归于好。
那里，不会再有人以父之名，继续操纵你，利用你了。
我会在地上继续讲述你的故事，让世人都知道一个真实的你，而不是原先那个弑兄的你，执掌混乱的你，一心复仇的你。
你的混乱权柄亦将被我所继承——因为我相信，即使是混乱，在特殊时候，也能被秩序所用。
艾丽希在心中默默祷祝着。
在她身边，森穆特非常清楚她心里正在祝愿什么，也一声不响地在旁默默守候着。
他那对金色的眼眸中映出赫利奥波利斯神殿的柱饰与壁画，它们早已改换，被绘上了新的内容。
塞特的故事还是那个复仇故事，并未一味矫饰，但却将真实原因娓娓道来，令前来祭祀的人们在仰视之余，难免唏嘘与感慨，从而理解这位昔日的混乱之神。
“我已陨落……我已陨落……”
塞特留下的讯息单调反复地回荡在神殿中。
祂确实已经陨落，不会对艾丽希的安排作出任何回应。
但突然，艾丽希的灵感触动，听到了细微的毕啄声。
她猛地睁开双眼，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里顿时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泽。
艾丽希与森穆特一道循声找去，只见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外，阶梯正中，出现了一枚浅灰色带有斑纹的巨卵，卵身已经出现裂纹。
借助艾丽希从神殿带来的明亮光泽，卵壳内透出一团正在奋力挣脱的黑色影子。
艾丽希轻轻伸出手，巨卵的卵壳顿时震动加剧，裂缝延长。
随着喀嚓喀嚓的脆响声传来，卵壳裂成了两半，一道细细的黑黑的身影从卵壳内爬出，一见艾丽希的影子，立即昂起小脑袋，哼哧哼哧地努力爬来。
“阿佩普——”
森穆特轻轻叹息一声，知道这只代表混乱的上古异兽在受到哈托尔的重创之后，只有借这种方式重新回归。
艾丽希却似乎觉得天下一切幼崽都是萌物。于是向小小的黑蛇伸出手，让它缓缓地爬到自己手心之中，扭扭身躯，动动脖子，然后亲昵地用修长的身躯蹭蹭艾丽希的手心。
她凝望着这条代表着混乱权柄的小蛇，心中却记起她当初为阿蒙神设计的神之符号，正是命运之轮。
这个标记如今已经被铭刻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最上方，牢牢占据了九柱神主神的位置。
“死亡与混乱，将共同推动命运之轮。”
不知怎地，艾丽希望着掌中的阿佩普，突然想起这件事。
森穆特，你知道太阳神拉在祂的权柄被我吞食之前，告诉我了什么吗？

第299章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让你背后那个男人也成为亚神。”
太阳神拉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着。
艾丽希走到祂所在的神座跟前，冷然望着座上那具苍老而疲惫的躯体，望着祂在眼皮上画出的两枚假眼。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不带感情，但也一样在神殿里回荡，引起阵阵回声应和——
“为什么……为什么……”
太阳神拉顿时坐直身体，仰天大笑起来。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指向艾丽希，一边喘一边反问她：“你看，连你自己也不相信他了吧？”
“我早就知道，你心里一直埋着疑虑，你从未相信过他，你始终在寻求答案——”
艾丽希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你胡说——”
而她早先问出口的话竟始终未曾散去，始终回荡在这宏大却空虚的神殿里——
“为什么……为什么……”
艾丽希猛地坐起身，额头上一片冷汗，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
此刻的她，置身于底比斯卡纳克神庙一侧自家小院中。
自从四五年前搬到底比斯，她就一直住在这里。即便已经成为真神，掌握了太阳权柄，她却并没有留在赫利奥波利斯。
而是自行降低了位格，回到这里，与小队友欧奈住在一起，与南娜、乌拉尼娅这些老朋友们住在一起。
此刻她置身卧室内，窗外夜凉如水，月光如一幅银色的缎子，静静地铺散在卧榻前的地面上，这副宁谧安静的景象令艾丽希迅速平复心情。
噩梦烟消云散，她倒趿上自己的皮拖鞋，来到窗前，懒懒地倚在窗台上，开始回想早些时候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庙里发生的事——
这个梦显然源于她在吞掉太阳神拉的权柄，成为阿蒙拉之前，对方曾经告诉她关于森穆特的一件秘闻。
当时太阳神私下告诉她：“埃及曾有一个预言，说是开启八件原初奇迹的人将会成为法老，统一上下埃及——”
“确切地说，这个预言已经实现了。而你就是那个开启所有原初奇迹的人。”
“别打断我，七件还是八件你很快就会得到答案。”
“这个预言的内容在人世间广泛流传的部分并不完整，它其实还有另一半——能够开启所有原初奇迹的人，能够更进一步，晋升为众神之上，从此不再是代理人，而能够跻身至与原初比肩，成为这个世界里最强大最有力量的存在。”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阻止你取得力量，统一上下埃及了吗？”
“艾丽希，你虽然实现了预言的前半部分，但并不一定意味着你一定也能够达成后一半。”
“森穆特，作为一路上走来，与你一直并肩，一道开启所有原初奇迹的人，将会和你一起竞争这个众神之上的机会。”
“什么，你不信？”
“就算你将吞掉我的全部权柄，一跃而成为真神。但你依旧没法儿抹去他所拥有的那点可能性。”
“早先他是半神倒也罢了。可他现在已是一位亚神，直追你的位格。”
“记住，是你让他随你一起晋升的。”
“我盼望你不会后悔——”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件原初奇迹。”
艾丽希坐在窗台上，将身体蜷缩起来，让自己沐浴于幽冷的月光中，将头埋在双臂里，就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心思掩藏起来——
是的，太阳神拉说得没错。
森穆特本身，就是一件原初奇迹。
而她自己，正是亲手开启奇迹的那个人。
她回忆起自己第一天认识森穆特的时候，曾赠予他强共情者的光荣称号；
她还记起，为了从刺客手中救下她，森穆特弄碎了图特神特别赠予的护身符；
为此艾丽希开始成为他的锚，也曾经让他在她需要的时候，试图去影响他人的情绪。
他成功了……
而她，则成功地开启了他，让他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为她所用……
他就是继原初土丘、瀑布、种子、婴孩、贤者之石、时间之石和陶工飞轮之后，最后一枚原初奇迹。
艾丽希回想起曾经在第一瀑布前绽放的那一瓣瓣金色莲瓣——
在埃及神话中，当原初莲花第一次绽放之时，造物主曾以小太阳神的形象在莲花中出现①。
而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森穆特就是这件她始终没有头绪的原初奇迹——原初莲花。
而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开启了他。
如今，尽管她独自吞下了太阳神拉的完整权柄，从而成为一位真神。
但如果他们俩真的有朝一日会竞争那个众神之上的位格，根本说不上谁的赢面更大一点——因为对方，原本就是一件原初奇迹啊。
可是，森穆特难道真的会与她争夺那个成为众神之上的唯一机会吗？
艾丽希希望他不会，但是她也不得不考虑。如果这个机会真实存在，她要怎么处理她与森穆特之间的关系——
依旧像以往那样，要求他的无条件支持与最无私的帮助吗？还是要求他不要与自己竞争那个位置？
她是否有这个资格，而他对她的心意是否也依然如旧？
艾丽希就这么将头埋在手臂里，坐在窗台上，直到房内脚步声响起才被惊醒。
一个小小的身影举着双臂，揉着双眼，走进她的房间。
那是她的小队友欧奈，这小家伙原本已经习惯了她不怎么着家的日子。
但最近这段时间艾丽希留在底比斯多住了几天，欧奈竟然每天晚上都会摸黑跑到她房里来，爬到她榻上。似乎与母亲一起多睡一刻这个小姑娘都能感到很舒心。
但这次欧奈扑了个空，小家伙扑到艾丽希榻上才发现这是一张空空的卧榻。她小腿一蹬，顿时爬在榻上伤心地呜呜哭了起来。
艾丽希叹了一口气，冲欧奈勾勾手指头。
乌拉尼娅告诉过她，前一阵子她一直不着家的时候，底比斯这边也经常这样——
乌拉尼娅一觉醒来发现小公主不见了，四处乱找一圈，才发现小丫头趴在艾丽希的空床榻上哭累了，睡着了。
一旦欧奈发现母亲其实正坐在窗台上。顿时不哭了，迈着小短腿向艾丽希飞奔过来，蹭地先钻进怀里，伸出双臂，环住母亲的腰再说。
艾丽希伸手抚着欧奈的小脑袋。
她的位格今非昔比，自然能感觉到原初婴孩所拥有的能量已经大不如前。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因为欧奈迟早会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不可能永远保持着婴孩的状态。因此也不可能永远保有那些神通。
但艾丽希私心里却希望欧奈能够完全失去那些异于常人的能力，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好真正无忧无虑地享受她的童年。
于是，从赫利奥波利斯回来的艾丽希将欧奈抱在怀中，将下巴轻轻搭在女儿滚圆的小脑袋上，双臂轻轻地抱着她小小的身体，口中哼着儿歌哄她入睡。
这是她血脉的延续，如果神性也可以通过血脉传递。那么，欧奈就将是她神性的继承人。
此刻艾丽希心中却在想：虽然欧奈是她亲生的闺女，可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她其实无权过分干涉欧奈的人生。至少不能像她的上一任，太阳神拉那样，随意干涉神圣家庭成员的神生。
所以将来这统御上下埃及的女法老之位，如果欧奈有兴趣，艾丽希就打算教导她辅佐她，继续当上，如果欧奈不想当，那艾丽希也自不会勉强。总会有办法找到适合统御一国的领袖.
这样至少欧奈不会重蹈覆辙，成为提洛斯或者索兰那样的可悲人物，更不用成为另一个艾丽希。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善意被原初婴孩感知，艾丽希突然从欧奈身上获得了来自原初婴孩的预感。
提洛斯——她应该想办法去见一次提洛斯。
这可能是原初婴孩给她带来的最后一个提示。
艾丽希感受到来自原初的特异能量从欧奈身上渐渐消失，她的女儿自此完全成为一个普通的，天真爱撒娇的孩子，最多智商略高于常人。
从此，她将无法再从原初婴孩这里获得任何预感与启示，也无法再让自己灵性翻倍了——
当然以艾丽希的位格，她如今已能应付任何状况，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欧奈帮助的场合和情景。
艾丽希小心翼翼地抱起已经睡着的欧奈，将她悄悄抱到乌拉尼娅房中，拜托对方照顾小公主。
她自己则谁也没有告知，既未通知森穆特，也没有告知南娜或是索兰。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在天花板与墙的夹角之间画下一枚荷鲁斯之眼。
事实上，自从她成为半神，就已可以在埃及各处自由穿梭，实在无须再使用荷鲁斯之眼。
但在这个空气清冽微冷的凌晨，她一笔一划地于墙角画下荷鲁斯之眼。然后等待那一道道不断延伸的六边形将她完全笼罩。
她的面孔无声无息地浮于一面墙壁。
这里是一座民宅。
宅子室内的装饰与埃及的差别很大，不见埃及人惯用的苇编草编家具和精致陶器，这里大多数物品都是硬木打磨而成，表面相当粗糙。
墙壁也完全是由木材制成的，甚至还保留了原木表面的树皮，显得凹凸不平。
艾丽希曾在与卡尔夏闲聊时了解过，这是赫梯北部山区的民宅风格。
室内没有人，只有一张矮几上一盏油灯正幽幽点着，一股冷风从门外呼啸卷入，灯芯上那点火焰便拼命晃动着，奋力保卫着最后一点点微光。而墙角的一只柴炉此刻已接近完全熄灭。
“砰——”
“呃……”
“喀嚓——”
室外响着劈柴的动静，令艾丽希忍不住猜测，是否这里的人因为太过寒冷，无法忍受，所以天还没亮就跑去室外砍柴。
果然，片刻后有人从室外抱了刚劈的柴火进来，填进粗陶制的柴炉，拨了拨火，眼看着新添的柴慢慢都点亮了，才慢慢吁了一口气，直起挺拔的腰板，随手在腰间捶了捶。
显然他从未做过这些杂活，但又不得不去做。
在这赫梯北方山区的小小木屋里，不生火，这寒冷的长夜便无法安然度过。
浮于墙壁表面的艾丽希冷静地望着——这位就是她的前夫，曾经贵为下埃及法老的提洛斯。
在孟菲斯受到大河改道的威胁时，孟菲斯的普通人们曾冲进王庭，要揪出提洛斯，却发现王庭空了，法老失踪了。
谁能猜到他竟已躲到了赫梯北疆？
不过，艾丽希又想，提洛斯确实也有这本事——身为埃及的统治者，提洛斯会说几乎所有邻国的语言，乔装改扮成为一名樵夫，躲在这里，恐怕连卡尔夏都察觉不了。
柴炉里，火舌缓慢地腾起，橙红色的光慢慢映亮了提洛斯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他突然听见身后似有细细的呼吸声，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猛地回过身，望着凭空出现在这座小屋中的女人。
望着她那熟悉的容颜，提洛斯瞬间觉得眼眶发酸，泪水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
还好，至少他已不再是埃及法老，在人前流泪也不会再有人认为他丢人了。
清丽的女声在小屋里响起：“等到我这毫无意义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的一天……希望我们还能再次相见。”
“提洛斯，我赴约来了。”

第300章
艾丽希还是那副老样子，面容娇艳明媚，漆黑的长发垂落于肩后，深蓝色的眼线有力而鲜明，令她那一对明亮的眼睛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而提洛斯则明显多了些风霜之色，他周身已经没有任何一件曾经属于法老的饰品，身上披着羊皮和粗羊毛毯混织的袍服，腰间只用一根麻绳胡乱系着。他赤着脚，直接套着一双草编的粗糙麻鞋。
见到艾丽希，提洛斯立刻红了眼圈，迅速仰起头，并且别过脸去，应当是不想让他眼中的泪水被艾丽希见到。
曾经的法老，这点自尊还是努力保留着的。
“我来之前和欧奈在一起。”
艾丽希目光锐利，紧盯着提洛斯，不放过他任何一点神情变化。
“小公主很好，你无须挂怀。”
她话音一落，提洛斯的泪水顿时再也忍耐不住，簌簌地掉落下来。
他却努力点着头，鼻音浓重地用力回答：“好，这样最好。”
欧奈从不知道有他这样一个曾经无情抛弃她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因为他的一败涂地与穷困潦倒而感到耻辱与伤心。
可欧奈，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一个孩子，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能听到关于这个小公主的消息，令提洛斯感到无比安慰。当然他在独自流亡的这段时间里，也不止一次想到过，当初他毫不留情地抛弃这对母女，就是因为欧奈是个女孩——这一点，未免也太无知与武断了。
“谢谢你，还……还愿意来看我。”
“坐下说话。”
艾丽希却很大方地一伸手，邀提洛斯坐下，仿佛这是她的家。
“我必然会来看你，有很多事我希望从你这里知道。我希望你不再有所保留，能够敞开心怀，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知道。毕竟，埃及也是你生身的国度，你不会乐意见到它的利益受损，不是吗？”
她有很多事要问提洛斯：比如当年在吉萨的大金字塔下发生的一切，比如关于大神官夫人……
她能理解法老的自尊，因而没有选择把法老直接羁押，像囚徒那样拷问，而是亲自到此，像一对已经分了手的怨偶那样，话话家常，聊聊彼此都认得的人。
提洛斯身体僵硬地坐在艾丽希对面，缓缓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向艾丽希坦诚。
但他开口开得异常艰难，他说：“我觉得你不会信——”
艾丽希差点翻个大白眼。
论起经历过的不可思议之事，这个世界里恐怕谁也比不上艾丽希。
然而提洛斯却苍白着一张脸，声音轻颤着重复了一遍：“我觉得你根本不会相信……”
紧接着他身体颤抖，牙齿轻轻的上下相叩，发出轻微的格格声。
他眼中流露出惊恐万状的神色，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可思议又极端恐怖的景象。
艾丽希见状稳稳地开口：“你只管说，相不相信，我自有判断。”
她的声音坚定中蕴含着力量与安抚，竟让提洛斯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然后开始了他的陈述——
“你听说过尤格斯①吗？”
艾丽希一凛，声音一沉：“真的是尤格斯？”
这和碧欧拉小姐传递给她的消息是完全一致的。
提洛斯顿时张大了嘴，吃惊地望着艾丽希。他应当是万万没想到艾丽希竟也知道尤格斯这个名字。
吃惊过后，提洛斯忽然精神大振，眼含热泪：“艾丽希……我应该早一点，应该早一点找到你的……”
艾丽希却很清醒，提醒他：“其实你的判断也没错，如果你此刻依旧是法老，我们不可能这样相见。”
只有等到提洛斯这毫无意义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的一天——才不会有人阻拦，任由他与艾丽希相见。
“尤格斯是茫茫星海中的一枚耀眼星辰，是神明的居所——”
提洛斯向艾丽希阐述他对尤格斯的所知。
艾丽希轻轻抿嘴：在碧欧拉传递给她的消息中，尤格斯则是一个拥有高智慧生物的外太空星球。
这些高智慧生物生命绵长，它们所拥有的时间与人类的寿命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几乎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在碧欧拉传来的讯息中，这些高智慧生物，提洛斯口中的神明，被后来的人冠以外神之名。
而恩局提洛斯所述，这些外神，在久远的历史深处，造访了地球，留在地球上，并且创造了地球上的神。
艾丽希低下头思考：这和她的认知一致。当初她在原初瀑布到原初土丘之间的地下所感知到的历史，便大致是这个内容，只是现在更加明确了——她在地下见到的那些爬虫，来自尤格斯，是外神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艾丽希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原初——”
此刻提洛斯已褪去激动，脸色苍白地抬起头来，木然地点着头，说：“是的，它就是原初。”
在这个星球上所有超越自然的力量，都来自于原初。
无论是正神、亚神，还是从神与各个等级的阿苏特，所拥有的一切威能，完全出自它们的恩赐。
这正是代理人的由来，当神明在这个星球上呼风唤雨的时候，祂们只是在执行代理人的职责而已。
“但是这些外神在我们的土地上逗留得太久了，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拥有足够的能量回归尤格斯。所以它们需要向尤格斯发出讯号……”
提洛斯说到这里，异常惭愧地低下了头。
艾丽希则板着一张脸，严肃地问他：“所以，那天在吉萨的大金字塔跟前……就是为了向尤格斯发出讯号？”
提洛斯借口修筑王陵，实际是在吉萨的大金字塔四周布下了一个类似炼金术阵的大阵。
他欺骗无知的民众登塔，又算准了边境军会赶来平乱因而落入陷坑，从而触发炼金术阵，将这些普通埃及人的血肉与生命化为能量，从而点亮照向茫茫宇宙的巨大光束——为的只是让外神们知晓，在这个星球上，有它们的同伴存在。
艾丽希的眼神已经在痛骂了：提洛斯，你还配得上是埃及之主，一国之君吗？这样地漠视生命，将你的子民视为可以消耗，可以随意浪费的物品……活该你丢掉法老的王位。
提洛斯感受到了压力，涨红着脸，根本抬不起头来。
“那时……我根本，身不由己……”
提洛斯的声音细如蚊蚋，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你父亲，你父亲他……已经是原初的一员了。”
艾丽希肃然坐回去。
当时她曾随眷者詹加莱从旁观察过提洛斯和大神官达霍尔，知道提洛斯说的完全是真的。
“那后来呢？”
她记得很清楚，当夜大神官达霍尔在大金字塔上被炼金术阵的某一道光柱集中，粉身碎骨。但现在看起来，被击碎的，应当只是那一具皮囊而已。
提洛斯嗫嚅着继续：“后来……您的母亲……”
艾丽希的脸瞬间僵了僵，眼眶微热，心里涌起莫名而复杂的情绪。
大神官夫人早已为大神官达霍尔所控制，这她知道。
但是亲耳听提洛斯说出这番话，艾丽希还是无法抑制心潮起伏：大神官夫人，曾经那样关爱她的母亲，竟然也同样空具一副和蔼可亲的皮囊，内里是来自远古的爬虫，没有任何情感，只将人类当成是可消耗的能量来源。
“您的母亲……大神官夫人，她建议我与太阳神拉联手，她说，如果对上埃及的战争能够胜利，我将得到一切想要的，具体代价则由太阳神付出……”
“具体代价由太阳神付出？”
艾丽希皱起眉头。
她已知太阳神与她为敌的原因是争夺力量与权柄。但没想到太阳神依旧需要付出代价。
太阳神需要向谁付出代价？原初吗？
可现在的事实是，她夺得了太阳权柄，在这场代理人战争中大获全胜——
那么，她是否也需要付出代价？
提洛斯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支支吾吾地回答：“是的，我曾经听大神官夫人提过一句，太阳神拉如果能够夺得上埃及，祂就将成为众神之上。”
“众神之上？”
艾丽希的头越发地疼起来。
太阳神拉曾经亲口告诉她，她和森穆特都有希望成为众神之上。
但绝口未提这也是祂的目的之一，更未提过还需要向原初付出代价。
既然如此，为什么太阳神或者原初还是要驱使提洛斯大肆发兵上埃及，打这一场赢面并不大的战争？
难道……艾丽希突然想到，难道这是为了推动她去寻找，去探索，去继续开启那些原本她没机会发现的原初奇迹？
然后再将她这么个掌握所有原初奇迹的亚神送到赫利奥波利斯，送到太阳神拉的面前，打开通往众神之上的通道，帮助太阳神拉成为主宰？
这样一想，艾丽希顿时略感后怕——祂/它一定是算准了她不可能下狠手彻底摧毁孟菲斯，从而只能成为位格稍逊的亚神。即便她与森穆特联手，也不可能战胜战力超强的哈托尔。
如果没有塞特……
艾丽希深吸一口气，她深感后怕，不敢再回想。
定了定神，艾丽希向提洛斯点头致意：“我很高兴你能向我坦诚。我已明白一切了。”
她不顾提洛斯因她这番感谢而脸上升起红晕，而是非常直接地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
提洛斯紧盯着艾丽希，似乎不大相信这竟是从艾丽希口中说出来的。
你是在关心我吗？
可我是没有这资格的。
他微红着脸，定了定神，然后回答艾丽希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原初邀我去尤格斯。”

第301章
“原初邀你去尤格斯？”
艾丽希吃了一惊。
但这个邀请在她脑海中一转，艾丽希就大致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是原初给提洛斯的一点小甜头——如果提洛斯等人的图谋得逞，让地球暴露于外神的注视之下，地球上的原初能够重返星空，那么带上提洛斯，就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她当即表现得饶有兴致，问提洛斯：“它是否告诉你，像你我这样的人类，怎样才能前往星空？”
提洛斯低头，似乎斟酌了一下该如何向艾丽希解释，才能取信于她。
“当时，它通过你的父亲……大神官达霍尔，告诉我——人类是低等的，人类的身体支持不了穿越星空的旅行。”
艾丽希转开视线，对此表现得有些不以为然。
提洛斯哪里能猜到，她此刻想的其实是：这只不过是当下这个时代……
等到了碧欧拉所处的时代，人类已经发展出航空航天技术，能够在宇航服的保护下行走于太空，并利用天文望远镜探索更加遥远的星际了。
至于低等这个说法，是她一个来自后世的现代人不可能接受的。
当初她在原初土丘地底的隧洞里看到过的那些爬虫，节肢动物，难道还更高等不成？
提洛斯却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大约认为艾丽希不太能接受这么匪夷所思的说辞。
但他又不得不继续说些更加难以想象的——
“因此原初建议，将我的大脑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
艾丽希听闻几乎倒抽一口冷气。
提洛斯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它说，这只需要一个非常简便的小小手术——嗯，它是这么说的，会将我的头顶切开，将我的大脑移出来……”
“这可不比防腐者在他们的作坊里做的那些事，它们拥有极其高妙的技术，能够保证我的头脑绝不受损。”
“而我的躯体就不再必要，完全可以交给防腐者们制成木乃伊，放入棺椁，葬入王陵，享受埃及人身后的一切荣耀。”
“而我的头脑，可以放置于专门的机械中，可以通过这些机械的某种振动，来看见、听见、甚至是品尝到这个世界……”
随着提洛斯的转述，艾丽希的表情渐渐变得很严肃。
她盯着提洛斯那张苍白的脸，心想难怪此前见到提洛斯的时候，这位年轻的法老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看来人生观世界观科技观被完全颠覆的日子，在哪儿都不会好过的。
“它告诉我，那时我仅仅凭借一点用于维持的液体，就能长久地延续生命……”提洛斯将声音转轻，低声道：“它管这个叫做：不朽……”
听到这里，艾丽希不免耸然动容。
原初竟然将这样的内容完全告诉了提洛斯，可见提洛斯可以算是它们棋盘上的一枚关键棋子，必须拉拢的对象。
它们竟然向提洛斯承诺了不朽——
法老们世世代代追求的，不惜耗费大量的人力与物力，营建富丽堂皇的陵墓，设计繁琐的丧葬仪式，所追求的，不就是不朽吗？
“你……想要这样的不朽吗？”
艾丽希坐在提洛斯对面，低着头，小声小声地问。
提洛斯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女人——四五年过去了，她的容颜一如当初离开王庭时那样娇美难言，她的心性却早已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艾丽希。
他低低地埋下头，小声说：“或许吧……”
或许，他更希望的，不是她来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劝诫他一句，挽留他一句，告诉他，不要走，不要离开这个世界……
但提洛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因为艾丽希紧接着开口道：“都行——”
“这是该由你自己来做的决定。无论你想留在埃及，留在赫梯，还是应邀前往尤格斯。”
“留在埃及，你可能需要掩饰你的行藏，不要让别人发觉你是昔日的法老，从而再次利用你。”这是艾丽希给已被废黜的法老一点安全提示。
“如果你愿意留在赫梯，我可以向赫梯的摄政王子打一声招呼，让你的生活不受干扰。”
提洛斯听到这里，顿时又惶恐起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是以前那个法老王，不再是那个丈夫。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他只有俯首帖耳乖乖听命的份儿。
“如果你想要前往尤格斯……”
艾丽希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马上说下去。
“我建议你再等一等，先不要把自己的大脑交出去。”
“总之不要完全相信原初。”
她口头上这样说，实际心中在想：如果是她，就绝不会选择让地球上这些古怪的生物成功联系上尤格斯。
虽然她从不妄自菲薄，可是来自原初的力量太强大了。
到了碧欧拉小姐的时代，人类或许有机会有能力去抗衡。但现在她不可能接受让外神们将目光投向地球。天晓得它们又会怎样控制与奴役这个世界。
这是她会尽全力去阻止的事。
提洛斯不是个蠢人，听见艾丽希这么说，点了点头道：“我会自己判断的。”
“不过，艾丽希，你要提防你身边的人。”
他这么说的时候，艾丽希正在沉思，停顿了片刻才扬起头来，惊讶地嗯了一声。
“小心森穆特。”
提洛斯满心酸楚，索性将话直接挑明。他心中清楚艾丽希与森穆特两人情义已笃。但他那点儿醋意难以排解，干脆这时出言挑拨。
“他是个怪人，听说他年幼时身边发生过很多怪事。他的生母也早早过世。听说……他也与原初有关。”
这些对于艾丽希来说却不是新闻了。
森穆特在刚认得她的时候，就曾主动谈起过童年，谈起母亲的早逝……
如今艾丽希又从太阳神拉口中得知，森穆特本人其实就是原初奇迹中的一件，她更加不会为此惊讶，而是选择无视了提洛斯的醋意，向他告别——
随即她登出荷鲁斯之眼，在提洛斯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提洛斯满心酸楚，独自坐在孤灯一盏的小木屋内，任由矮几桌面上那盏油灯微微晃动，在屋外渗进的寒风中安静熄灭。
“艾丽希——”
提洛斯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痛苦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当他念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昔日那种又恨又爱，既想要她又想要狠狠折磨她的心绪便如同火一样在心中焚烧，令他既痛不欲生又思念入骨。
她曾经是他的宠妃啊，他还曾将她享有第一王妃的尊荣。
可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初衷，试图折辱她征服她，让她低下那颗骄傲的头颅，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脚边一辈子？
这该死的命运啊！
提洛斯欲哭无泪，口中再次念起她的名字。
突然，他的脸色变了，他想起了什么——
当小提洛斯和小艾丽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骄傲的小女孩说起过什么？
“我们还是不要交换名字的好。”
对，名字——这就是他曾想要警示她的，提醒她的。
他竟没能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向她警示，向她提醒？
提洛斯撞开门，飞奔出去，望着室外沉沉的黑暗，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层层叠叠的密林暗影，他奋起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艾丽希——”
我还能去哪里找到你？
远处回荡着来自山峦与密林的回响：“艾丽希……艾丽希……”
却始终没有回应。
提洛斯绝望地望着东方。
“艾丽希，不要……永远也不要，不要尝试成为众神之上——”
提洛斯的声音在山野中回荡着，消散着，偶尔有野兽与他的声音遥遥相和。而他却始终没有等来他想要的回应。
东方的地平线上开始拢上一层橙红色明净的光。耀眼的启明星就高高悬在这片光明的上方。
长夜渐渐过去，人总要从令他心碎的梦境中醒来。
而提洛斯却只能屈膝蹲下，抱着脸，痛哭失声。
艾丽希与卡尔夏见了一面，后者听说她竟然在安排前夫的生活，很是嘲笑了她一番。但还是答应不会与流亡于赫梯境内的提洛斯为难。
艾丽希向卡尔夏表示感谢，又问起赫梯境内是否出现过一种形状奇特的爬虫。
两人将类似的事都交流完毕之后，艾丽希表示要回去了，卡尔夏便恋恋不舍地相送。
而艾丽希离开赫梯王宫的那一刻，突然又改了主意。她没有直接回埃及，而是返回提洛斯所在的那间小屋。
她打算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提洛斯。
又或者，这是某种来自于神性的提醒，提醒她在离开之前，应该去检查一下提洛斯的状态。
艾丽希来到提洛斯此前暂住的那座小木屋里。
此时朝阳初升，天色大亮。小木屋外东倒西歪地堆放着劈了一半的木柴，斧子就挂在门外的墙上。
一切寂寂无声，艾丽希开口招呼一声：“提洛斯？”
她皱起眉——
作为一名真神，她竟无法感知提洛斯的存在了。
但此地又很明显地残留着提洛斯的气息。只是人不见了而已。
艾丽希迈步，走进提洛斯的小木屋。室外清晨明亮的光线让她一时无法看清房内的情形。她只知道提洛斯不在这里，于是转身便要离开。
她刚刚迈步，忽然瞥见屋内那张摆放着油灯的矮几上有一件东西。
艾丽希一伸手，明净的光线顿时直接穿透木屋的屋顶，照亮了那张矮几。
粗糙的硬木家具表面上，放着的那件东西，完美到天衣无缝，既是是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得到了完美复制，甚至令人愿意相信那就是实物①……
那是艾丽希极其熟悉的，法老提洛斯的面孔和双手①。

第302章
艾丽希从赫梯回到底比斯之后的一个月里，埃及人在积极准备迎接大河的又一次泛滥。
但这次泛滥与以前不一样了，再也不一样了。
埃及已焕然一新——所有埃及人都这么说。
放眼整个上下埃及，最忙碌的人就是以卡拉姆为首的工匠之神眷者们。
他们早已在各处动手，维修加固堤坝，免得大水漫过城市与村庄，冲毁人们的家园。
除此之外，这些神通广大的工匠们还在下埃及广阔的平原上设置了不少专门的泄洪区，令带来丰沃土壤的大河水既能够冲积来年农人们需要种植的土地，又能避开埃及人聚居的地点。
这令埃及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纷纷感慨——
以前每年大河泛滥的时候，他们都是既惶恐又畏惧；
而如今，竟真有些大河为人所降服的意思了。
除了堤坝和泄洪区之外，卡拉姆又带着工匠们，雄心勃勃地考察了大河上游的各道瀑布，准备在这些瀑布前后的水域开凿运河，让大河下游的船只能够顺利通航，驶往物产丰富，并与埃及保持着友好的努比亚。
这在以前，是人所不能想象的事。但在艾丽希治下，这些巨大的工程正在一一变为现实。
除了工匠之力越来越多进入埃及人的生活之外，艾丽希也能感受到属于伊西斯的旧日位格在缓慢复苏。
如今女性早已不再只是相夫教子、处理家庭事务的贤内助了，在伊西斯和哈托尔的庇佑之下，身体和产育对她们的影响与约束日渐减小。女人们开始走出家门，从事她们以前无法从事的职务。
而大神官菲林的妻子穆莎娜，就像是一只轻盈敏捷的百灵鸟，总在底比斯和周边的城市里飞来飞去。
连菲林都说，眼看着他的妻子比他都要忙，等他在十三人议事团里的任期一满，他就要回家照料家庭外加带孩子去了。
在等待河水缓缓退去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埃及人来到底比斯，来瞻仰卡纳克神庙，拜祭他们的新神——阿蒙拉。
阿蒙拉这个名字在整个埃及都极其响亮，唯独底比斯人不大习惯。
他们膜拜久了阿蒙神，忽然听说拉神与阿蒙神合二为一，都很吃惊。
好在阿蒙神的名号放在前面。而底比斯人也体谅着这位神乃是合并了下埃及神的权柄，其它地方的人需要慢慢习惯。
因此很上道地没有提出异议，但是却努力向来自其它诺姆的埃及人兜售他们的理念：
阿蒙拉名字太长，以后就叫阿蒙神好啦。
“阿蒙？”
“嗯，阿蒙！”
在卡纳克神庙里瞻仰宏大雄伟的阿蒙神坐像的埃及人们从此能够慢慢接受了祂是一位与旧神有所区别的神祇，从而记住了祂的名字，祂唯一的名字。
神殿中的阿蒙神坐像肃穆且伟岸，这位男性装束的神明头戴象征上下埃及的红白双冠，左手持光之权杖，右手持生命之匙，身后的墙壁上雕饰着一轮红日，代表祂所拥有的太阳权柄。
但这座神像略显特别——祂并未像过去那些埃及男性神明们那样佩戴着假胡子，祂的面庞清丽俊秀，亦男亦女，令人联想到如今的埃及，坐在法老之位上的那位，竟是一位女性。
阿蒙神殿中的庞大坐像乃是一对。原道而来的人们也同样会用崇拜与欣赏的眼神望着阿蒙神像身边的女神穆特——据说这位是阿蒙的神之妻。
穆特的神像雕刻得极为传神，女神眉目清秀，端正地坐在阿蒙身边，下巴却或多或少有些向阿蒙那边微微转去，石像眼神中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一种亲昵。
“好一对恩爱的神圣夫妻。”
前来卡纳克神庙膜拜的上下埃及人们得出结论。
阿蒙的新信徒们在造访了神庙之后，通常会在底比斯逗留两三天——
毕竟底比斯已经一跃超过孟菲斯，成为整个埃及最繁华兴盛的都市。
这里的集市汇聚了南来北往各处的货物商品，来自努比亚、蓬特、赫梯、腓尼基，乃至大海对岸的商品，都能在这里找到。
信徒们在集市里闲逛着，随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们看，快看，前面那对在市集里散步的年轻人，他们……怎么看上去和神庙里的神像一模一样？”
“嗯，眉眼是有点像……可是，我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先开口的人也仔细看了看，突然恍然大悟地说：“他们相貌，和神庙里的神像刚好是倒过来的——”
那对年轻的男女似乎听到了动静，都将眼光转过头来。
远道而来的信徒们顿时感到极其不好意思，马上住口，只有最先开口的那个还在傻乎乎地解释：“女人的五官像阿蒙神，男人反而看起来像穆特女神？”
旁边的人恨不得把这没见过世面的家伙捂上嘴拖走。
那对男女却一起向这些外乡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后手挽着手走开。
底比斯人为阿蒙与穆特两位神祇雕塑的塑像，正是参考了艾丽希与森穆特的面容与神态雕刻而成——当然，两位神明的性别却是相互调换的。
因此艾丽希虽然是女性真神，她的神圣形态却以底比斯人固有认知中的阿蒙神为蓝本，是一位男神。
因此阿蒙神的容貌秀逸，眉眼间则有一股勃勃的英气，正是艾丽希最令人过目不忘的一点。
而森穆特虽然是一位男性亚神，但是他的眉眼五官，却被安在了阿蒙神之妻穆特身上。
但因为森穆特的容貌丰姿太过出众，即使是被塑造成女神，依旧完全不显得违和。
走在底比斯集市中的这对男女自然就是森穆特与艾丽希，“他们一定想不到，神明也会主动降低了位格，在集市里闲逛。”
艾丽希凑在森穆特耳边悄悄地说。她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轻拂过森穆特的耳廓。
然后望着它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窘迫似乎能从这瞬间便涨成一片樱色的肌肤之中满满地溢出来。
艾丽希差点笑出声——即使成了神，森穆特竟还是这样一副温和且羞怯样子，让她总是忍不住想要逗他一逗。
她不再逗他，拉着他的手走了几步，逛了几个售卖玩具的小摊，看着摊子前面的孩子们奔走玩耍，她状似随意地开口：“森穆特，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了吗？”
森穆特一挑修眉，点着头回答：“我一一都记得。”
他答得很果断，作为曾经的图特神的眷者，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祭司，森穆特拥有超群的记忆力。
而这与其说是图特神的馈赠，更毋庸说是他本人拥有的天赋。
据说图特神也是在发现他天赋异禀之后，果断收留他，让他成为追随自己的神眷者的。
“这多好呀！”
艾丽希轻声叹息着，“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三岁以前发生的事了。”
人大约就是这样，待到长大成人再回首的时候，会发现人生中最纯真最无烦扰的那一段岁月早已模糊，至多只有一星半点的零星片段还保留在脑海中。
“三岁以前？”
森穆特凑趣地扬起嘴角，柔声说：“我来想想看啊！”
他真的凝神去想，随即在这热闹的集市中站定了脚步——
艾丽希将眼光挪开，随意观察底比斯的市集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经意间，站在她身边的森穆特似乎已化为一枚石像。
他低着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
但这些碎片渐渐都淡去了，因为回忆都是私人的，他不需要动用自己的知识宫殿。
被金色的虹膜所环绕的小小瞳仁瞬间放大了的一点，似乎多年来他都在依赖图特神教授给他的技能，以至于换至他自己，他已经不知该怎样去主动回忆了——
又或者说……位格再次上升之后，终于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
久远的记忆，真实的，缓慢地浮了上来——
森穆特突然感到窒息。
艾丽希的眼神从身边一个售卖护身符的小摊上转过，她敏锐地感受到了身边人位格的变化。
“不行，这里不行——”
艾丽希出声提醒。
这里是在底比斯的闹市，周围全是喜气洋洋的普通人。以森穆特现在的位格，这些普通人根本经不起他的一次呼吸，心里的一次动念。
森穆特的眼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他的位格在迅速提升，他在失去对自身的控制。
艾丽希见状当机立断，迅速伸手在森穆特肩上一搭。
他们两人的身影像是一整幅被卷起且迅速抽走的纸莎草卷。
他们身边的一个埃及老人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过了好半晌，才伸手揉揉眼睛，为自己老眼昏花感到忧心忡忡。
艾丽希和森穆特的身影一帧一帧地出现在泳者之洞里，从浅淡变至清晰。
“聚在一起，不要怕，你们有我庇护！”艾丽希随口通知那些存在于这座岩洞里，慌成一团的灵，然后转过头来看森穆特的状况。
她对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当初是她用动人的笑颜将他诱到身边、留在身边，现在又是她逼着他把记忆里那些碎片都拼凑起来，给他搭建了一条通往回忆的路，让他将一切，过往……可怕的……全都了然于胸。
森穆特的眼神是散漫的，没能聚焦在艾丽希身上。
他看起来在笑，表情却很痛苦。
他浑身颤抖，喉咙深处发出难以描述的咯咯声，却始终无法真正张开口。
艾丽希只好张开双臂努力地拥抱他。
她在内心祈求着她惯常使用的方法能够快些起作用——她是他最坚定的锚；
而即便她无法真正完全信任他，艾丽希却不愿意让森穆特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泳者之洞的灵们躲进了洞穴深处，这里不再迎来某位邪神的造访。因而是对情人们最友好的私会胜地。
洞中短暂席卷起狂躁的旋风，它是森穆特内心的真实写照。
可是在艾丽希的尽力安抚下，如今这狂乱的风随同它所挟带的沙粒尘埃一道，渐渐放缓，重新落于地面。
她果然是最稳定的。
艾丽希这么想着。
她半跪于泳者之洞内凹凸的地面，双臂紧紧地拥着森穆特。
此刻她已不再像是一位同时掌握着上下埃及和太阳权柄的真神。
或者说，此刻的她更接近伊西斯的形象，奋力用爱与守护的力量包裹着森穆特，努力避免让他受到来自内心的伤害。
森穆特恢复清醒之后或许会感激她。
但是艾丽希心里清楚：这件事本就是她引起的，因为某种不安全和不信任。
提洛斯的惨死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提洛斯，可也不得不承认，他死前为她流的那些眼泪确实是真诚的。因此她无法漠视来自提洛斯的那些警示。
所以她开口试探森穆特的时候并没有犹豫。
“别怕——”
艾丽希拥着森穆特，等待着他的情绪完全平复，洞中的气流完全静止，一切恢复正常。
谁知就在这时，艾丽希忽然得到了灵性的提醒——
她所拥抱的那个躯体正在迅速变得发烫。
她马上放开了森穆特，属于神的位格与灵性让她看见眼前仿佛有一朵金色的莲花在慢慢绽放。
森穆特似乎早已恢复了平静，此刻面色如常，那对金色的眼眸一如往常，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艾丽希。
金色的眼眸中映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然而艾丽希很清楚，那个身影可不是森穆特眼中的自己。
原初莲花里镌刻的，是昔日造物主在这个世界的投影。
拥有森穆特一般形态的，小小的造物主，正透过那对颜色漂亮的虹膜，直视艾丽希的双眼。
而森穆特则唇角上扬，流露出他惯常的温柔微笑。
可随着他将身躯重新贴近艾丽希的身体，张开的双手亲昵地环住她的纤腰，森穆特唇角的笑容渐渐改变，温柔里透出一丝邪异。
不是每一件原初物品都会对开启者永远保持友好。
原初莲花就是这样一件。

第303章
森穆特恍然觉得自己瞬间回到了好几年前，萨卡拉，他刚刚从地下王陵中脱身，惊喜地见证了原初土丘的开启。
但真正令人难忘的，是法老与艾丽希那次惊心动魄的见面——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法老见到艾丽希时，是当真红了眼。
然而森穆特从法老身上感知的，却并不只是恨意，还有如火焰般升腾着焚烧着的强烈渴望。
那是法老，想要他的女人。
偏偏森穆特当时站得太近，再加上回避碎裂，他太过清楚地感知了法老的渴望，那既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纯粹本能，也是无法与人说知的绮丽想象——是暴虐的征服的占有的，同时也是原始的快乐的疯狂的。
森穆特根本不懂，他从未在号称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图特神那里学到过这些。
但是从这一天起，他便会时不时拥有这样美妙的梦境——
山谷里的金合欢花开放了，大河浪潮汹涌，他仿佛驾着一条纸莎草船置身河上，时而被抛上巅峰，随即又跌入深谷，反复起伏。
然而这起起伏伏的梦境永远被她占据着主动。毕竟每一个梦境里，每一条小船都有她坐在同一条船上，那张娇美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双臂和颈窝里都盛放着金色的花朵，藤蔓正缠绕着……她，它们，毫不留情地主宰着他的悲喜交集。
醒来以后面对孤寂的夜空，他会把她想象成一个全新的星座，一个只要他举头看向夜空，就会自动出现在眼前的星座。
她脑后散开的那些柔润发丝，每一缕都是通向那些星星的路径，让他始终保有希望，心甘情愿永不停息地追逐着，品尝着所有的动荡与喜悦……不能自持。
然而今天，此刻，多年来只有在梦境里会出现的情景似乎一下子成了真。
森穆特一下子从过往中醒来。
他置身于这无人打扰的岩洞里，面前只有她一个。
没有南娜，没有乌拉尼娅萨提里，也没有时不时会冲过来，向他们中任意一人伸出胳膊要抱抱的小公主欧奈。
肩上还环绕着她温软的手臂……
梦境延伸了，这令他受宠若惊。
这几年来他永远站在她身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她的什么……盟友？亲信？幕僚？侍从……还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
她从未像现在梦里那样对待过他，除了现在。
比如他现在伸出双臂揽住她的纤腰，她破天荒竟没有挣开。
森穆特深吸一口气：他这是又在做梦吗？
如果是梦……这么逼真的梦境，只一次也值得他铭记一生。
于是在这荒漠中，在沉睡了千百年的岩洞中，大片大片的绿色藤蔓迅速地向四面八方生长，藤蔓上瞬间绽放出颜色热烈的鲜花，仿佛春天光临了这杳无人迹的荒漠。
她的脸颊与他的贴得很近，他清楚地感受到她在自己颈窝里静静地一吸一呼，一呼一吸。他的脸颊和整个身躯渐渐烧灼起来，宛若有烈焰焚烧。
太阳很快就落山了，暮色笼盖四野，照进岩洞的最后一道光像是一条懒蛇从洞口缓缓爬出。
在这静谧的夜里，森穆特最真切地感受到了与提洛斯一般无异的狂野渴望——
她……他唯一想要的……
不不不，他身体一震，猛地清醒，赶紧将手缩回去。
他绝不能在这个场合毁掉一切。
图特神赐予他的智慧让他早在好几年前就将法老与王妃之间的裂痕看得非常清楚——她不愿意的，世界上没人能勉强。于是强人所难的法老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因此他宁可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意思，不露痕迹地影响她，引导她，顺从着她……和她一起去做那些隐秘但快乐的事。
就在起心退缩的一刻，他眼前突然一黑。
森穆特感到自己彻底瞎了。
森穆特慢慢地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
他立即感受到了脸颊被粗糙的稻草秸秆磨砺着，鼻端萦绕着浓重的霉味。
他轻轻地撑起手臂，坐起身，鼻端的霉味竟又变成了牲口棚所独有的牲畜气息，混着牛粪的味道，骚臭不堪，却偏偏如此熟悉。
森穆特低下头，凝望着自己的短胳膊短腿。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是跟随记忆回到了小时候。
这不奇怪，他回忆起往事总是这样，任何细节都会栩栩如生地在脑海里涌现，仿佛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
打量自己身材矮小的模样，森穆特猜测自己这时大概不过三四岁，坐起身时脑袋比牲口棚的栅栏还低，走在牛马附近冷不丁会被牛马的尾巴甩到脸……
艾丽希曾问他是否记得小时候的事。
他当时信誓旦旦回答一一都记得。
现在他果真想起来了，却觉得如此陌生。
堂堂埃及的大祭司，惊才绝艳的知识与智慧之神眷者，小时候竟然只能睡牲口棚……
森穆特自嘲地一笑。
这并不奇怪，所有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平民出身。
是图特神慧眼识珠，将他从最底层的平民中挑选出来，教给他知识，帮助他晋升，成为当时整个埃及最接近神的人；
又是法老提洛斯破格提拔，才会让他成为声望卓著的大祭司。
远处有火光，在深夜中摇曳着。
也传来守夜人的说话声，很枯燥，有一搭没一搭的。
夜风很凉，即使是现在已经成年了的森穆特，也忍不住也瑟缩一下，仿佛这样可以驱除身上和心底的寒冷。
很快他察觉出不对——
这里的一切，在他记忆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各中感官都觉得不陌生。
这足以证明，他的确经历过这里的一切。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让自己强行遗忘了。
牲口棚背后，通向大宅院的方向，突然又响起说话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渐渐能听出是呵斥与打骂，女人的则在哀求。
森穆特感觉到自己扶着身边的栅栏站起身，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声音来处走去。他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这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此刻心内充满了惊恐，森穆特不知这中惊恐是他自己的还是感知了别人的。
随即耳边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将她连拖带拽地拉到牲口棚这边的僻静处。
这个女人身穿式样简单的筒裙，赤着脚，看起来像是个侍女或者……女奴……
森穆特感到自己睁大眼睛，他认出这个女人正是自己的母亲，临终前曾对他充满爱意、念念不忘的母亲。
母亲被拽着头发，被迫仰起脸，因而看见了站在栅栏旁的小男孩。
而那个面相凶悍的男人也看见了他，似乎觉得被扰了兴致，怒斥道：“死小鬼，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森穆特完全感知到了母亲的恐惧与悲哀——那个男人是这座庄园里的主人，母亲没有一分一毫抗拒主人要求的能力。
于是森穆特感到恐惧与愤怒同时从小男孩的心底腾起。
恐惧是受了母亲的感染，愤怒来自男孩自己。
中年男人在瘦小的他跟前宛若一个巨人，他的拳头比水瓢大，两条腿比撑着牲口棚的木柱还粗。
男孩强撑着没有逃开，而是睁大了那对金色的眼睛，带着惊恐，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中年男人见他不动弹，干脆拽过母亲的头发，狠狠地将她甩在牲口棚跟前的地面上，口中大骂：“你这卑贱的女奴，究竟是从哪里得来这个野中儿子？”
森穆特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也对他的出身来历讳莫如深。
但是在埃及内陆，金色的眼眸与褐色的头发是绝无仅有的特征，似乎昭示着他不可能是个正常埃及人的孩子，他的血脉必定来自遥远的异邦。
此刻被欺凌被侮辱的女奴小声地哭泣着，避开了主人的问题，反而低声下气地请求着：“求……求您放过他，他是个很容易害怕的孩子，他吓坏之后会很闹腾，全院都会听见……”
母亲的话音还未落，小男孩的尖叫声已经溢出喉咙——
恐惧叠加了愤怒，再加上孩子的嗓音尖细清亮，在深夜里着声音传得很远。
守夜人那个方向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这时突然停顿。但出乎森穆特的意料，这闲聊声只是顿了顿，片刻后又持续下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奴只是一件物品，身心俱属于庄园主，女奴的儿子也是奴隶，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终日劳作至死。
一个孩子的惊叫声，对这一切的主人来说，大约只是个额外的乐子吧。
果然，小男孩的尖叫声刺激了那个中年男人，他拽着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到男孩面前，狞笑着伸手，试图撕开女人用以裹住身躯的布料。
女人却苦苦哀求：“求您……求您不要这样刺激他，他会做出很可怕的事——”
“老爷，我一切都顺从您，但请您不要在这孩子面前……”
“整个庄园都会因此蒙受不好的事……我说不出，但会是可怕的事……”
“嗤——”
亚麻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中年男人狠狠地打了女人一掌，痛骂道：“连泥土都不如的卑贱玩意，敢威胁你的主人……”
男孩已经再也忍耐不住，奋力冲上前，脑袋用力地顶在中年男人毛茸茸的腿上。
对方大笑起来，大约觉得是在挠痒痒。
男孩突然张开口，抱着那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中年男人长声大叫，拽住男孩的后颈狠狠甩出去。
男孩的身体撞在支撑牲口棚的一枚木柱上，顶棚的稻草窸窸窣窣地掉落，惊醒了棚中站着打盹的牛马。
森穆特叹着气，仿佛能看见这个男孩头上受伤，鲜血沿着他的额头迅速流淌，在远处松枝火把的照耀下，这片殷红令他圆睁着的一对金色眼眸显得更加诡异。
当他长大成人之后，这样的事，只要一个简单的咒语就能解决。
可在这男孩的年纪，他却只有被欺凌，坐视母亲受辱的份儿。
偏偏他又能如此轻易地感知他人的情绪——母亲的惊恐与屈辱，男人的洋洋得意，远处守夜人的畏缩，被吵醒的庄园里的充耳不闻、冷漠无情……
原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森穆特心中涌上无限悲凉——
早知如此，这些人何必还生在这个世界上？
于是，力量渐渐积蓄，而后坚决地释放。
毫无悔意——三四岁的孩子，还不知道后悔是什么。
……
中年男人打发了碍事的小男孩，自以为能随心所欲了，他一手按着徒劳挣扎的女人，另一手正要解衣。
突然他身体一僵，脑海似乎瞬间变成了一团浆糊，然后爆开——
女人看着眼前的男人口鼻五官都迅速有鲜血滴落，骇然挣扎着将他推开。
那具高大躯体轰然倒向一旁，全身的皮肤都被殷红的血浆浸没，变成鲜红一片，渐渐只能看出大致的人形，并继续融化，化为一滩血水，没入地面。
女人的心被恐惧填满，哪怕是刚才受辱在即，她也不似现在这样，亲眼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可怖景象。
她在惊吓之际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的男孩，头脸上的血迹已经凝固，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他脸上不见丝毫恐惧，正相反，他眼中有什么在跳跃着，兴奋着。
做母亲的凝神细看，见到儿子眼里的瞳仁已消失不见，整个虹膜上遍布着庞大的星海，浩瀚无边——
这位母亲匆匆整理了衣裙，拉着她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趁夜离开这座庄园。
一路上她看到了可怕的景象——
围着守夜人火堆的，是两枚正在渐渐融化的血色蜡烛，烛泪正滴下慢慢融入大地。
庄园里醒着的人发现了异状，因此发出惨嚎，吵醒了更多的人。
人们狂奔出自己的房间，聚在一起，惊讶地看着彼此的皮肤一点点涨红，然后化作血液，慢慢滴落……
他们中有主人有仆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冷酷的无情的，也有慈爱的和善的，有的恣意伤害、为所欲为，也有的温良谦和、与世无争，曾经帮助过那对可怜的母子……
此刻，在这个深夜里，无一例外的，在一个孩子的愤怒之下，他们每一个人都哀嚎着完全浸没于恐惧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失去生命——
母亲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捂着嘴，生怕自己随时随地会呕吐。
她明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个怪胎，可也生怕一旦将他放开之后，她自己也赴这些人的后尘。
不知何时，静夜里的庄园着了火，火借风势，映红了半边天空。
“豁拉拉——”
庄园的牲口棚一时间竟塌了，里面的牛马接着腾起的火光全都奔出来，顺着道路逃亡。
这些牛马在经过小男孩身边时，不知是感受到了来自人类的惊恐，还是被纯粹而强大的力量所压制，竟纷纷弯曲前腿的膝盖，向着被母亲牵着的男孩，仿佛是在行礼。
惊异万状的女人依旧不敢放开男孩的手。但是看着她的儿子，女人只觉得这个孩子周身没有任何来源于人类的感情，他是一个十足十的怪物，无情，残忍……
他们连夜逃离，流浪，投靠，再被欺凌，再逃离……辗转于埃及各处，留下各中可怕的传说。
这些尘封已久的记忆里，一切细节都反映在森穆特眼中、他的各项感官中，令他遍体生寒。
如果他记得这些，就绝对不敢自认为是个善良、正直的人。
他与艾丽希天差地远。
真实的他就只是个浑身沾满血腥的怪物。
他所有的记忆，都在初遇图特神的那一次，被悄然改变了、扭曲了。甚至包括母亲过世时的那些记忆。
原来所有温情脉脉的，都是被篡改过的回忆。
森穆特终于记起，母亲离世时双眼望着自己，眼中没有爱意，只有恐惧。

第304章
艾丽希面对森穆特，敏锐地察觉他已然换了一个灵魂。
因为这份亲昵来的太过突然，他瞬间已经将手搭在自己的腰上，将脸凑近，额头几乎贴着艾丽希的额头。
他金色的眼睛里瞳仁已经恢复正常，此刻正燃烧着兴奋。
“你……”
他声音嘶哑无比，仿佛有一张粗糙的砂纸在他嗓子眼里摩擦。
但在某一个瞬间，艾丽希隐约在他眼里看到了强烈的懊悔、浸入骨髓的卑微、仰视与不敢亵渎——但这也同样不是她所知的森穆特。
这点违和的情绪瞬间消失了，他的手不客气地环在她腰上，热意源源不断地传来。
他似乎无法再忍耐，轻哼一声，要将身体凑上来。
艾丽希原本对此不屑一顾——
如今她是一名正神，森穆特的位格稍逊于她，只是一名亚神。
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就凭森穆特，在她面前根本掀不起半点水花。
可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充沛的灵性竟在这一瞬间快速离开自己的身体，通过环在她腰上的那双手，转入森穆特的身体。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
他轻轻地开口，嗓音再次恢复为年轻男人那有磁性的清朗声音。
但这声音失去了森穆特一贯的温和，显得有些尖锐。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提供一点回报？”
两人靠得太近，艾丽希正正与森穆特那对颜色漂亮的眼眸对视着，感受着力量的快速流逝。
对方口中的回报，看起来不止是力量上的，更是在亲密关系上的。
因为这男人突然一只手放开了环着她的腰，半转过身去抓住了她的脚腕，轻轻提起。
两人本就在泳者之洞内半拥半抱着，此刻更加构成一个暖味无比的姿态，力量的较量却让他们各自的身体微微绷紧，彼此之间显得剑拔弩张。
泳者之洞里的灵们，原本以为已经平安无事，都从岩洞深处悄悄探出了头。
谁知见到这样一副风光旖旎的场面，古老的灵又渐渐都缩了回去。
“你是……原初？”
“不，我不是原初。”
森穆特果断否定了艾丽希的说法。
“你可以考虑叫我涅菲泰姆，我是原初莲花之神。”
“涅菲泰姆？没听说过。”艾丽希冷然回应。
她一脚飞出，脚腕顿时获得了自由。
森穆特马上做出回应，手肘抵住了艾丽希推过来的肘槌。
“一切馈赠，都有代价。”
“你能有今天，八件原初奇迹功不可没。向我支付代价，等同于支付给原初。”
森穆特眼眸晶亮地望着他面前的女神。毕竟只要他的双手不离艾丽希的身躯，原属于艾丽希的灵性就会滔滔不绝地离开她的躯体，涌入森穆特的身躯。
“在埃及的大城市，只要有你的信徒在，你就能源源不断地从他们的崇拜中获得力量，补充灵性，但是现在……艾丽希，感谢你带我来这里。”
森穆特笑容里透着得意，似乎在这里艾丽希完全得不到外援。而他已完全控制了艾丽希，令她再无退路。
“谁说的？”
艾丽希猛地一脚蹬在森穆特胸口，令他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两人之间的联系暂时断绝。
泳者之洞内的灵一见到春风旖旎的场景变成了大动干戈，瞬间全从岩洞深处涌出，一起聚在艾丽希身边，仿佛他们早先从不曾惧怕过森穆特在洞内制造出的疾风。
它们就是艾丽希敢于将森穆特带到这里的底气——
当年她在这里晋升神之使者，当时在这里释放出的汹涌灵性，这些小家伙们竟然还都保留着。
而她，好歹也是一位正神。
艾丽希瞬间灵性暴涨，手中具现出两枚狂暴的宽剑，宽剑离手，旋风一般旋转着向森穆特席卷而去。
即便是拥有原初力量的亚神森穆特，此刻也向后退了好几步，脊背贴着墙壁，干笑一声便站在原地不动。
他料定艾丽希不会拿他怎么样。
但艾丽希刚才蹬的那一脚也确实狠绝，早已将森穆特胸口的肋骨踢断了几枚。
自称是原初莲花的森穆特自行解开胸前用细绳系着的亚麻布袍，厚颜无耻地用他刚刚从艾丽希那里得到的灵性修复这些伤处。
金色的光泽浸润了他白皙的皮肤，森穆特胸口塌下去的那一片，瞬间恢复正常，玉色光泽的肌肤上就只留艾丽希一个浅浅的足印。
他完美得近乎妖异。
“把我的男人还给我——”
艾丽希却面对紧贴在泳者之洞石壁上的森穆特，凛然开口。
“他是你的男人？”
森穆特欢畅一笑，“我以为，你会把他称作你的神之妻。”
艾丽希淡淡地回应：“在我身边，他只会是他喜欢的那个身份。”
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森穆特在她身边应该是什么身份：盟友？亲信？幕僚？伙伴……还是情人？
最后她得出结论——是他喜欢的那个身份就行。
身为手中掌握着埃及权柄的女王与主神，她理应有这个气度。
而森穆特凭他的能力与忠诚，理所应当是与她并肩而立的那个人。
只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就是原初莲花，是被她开启的原初奇迹之一。
她更加没有想到，这枚原初莲花竟然会取代森穆特的主动意识，向她索取代价。
艾丽希清楚这是从她迈上这条道路之初就已埋下的隐患，现在爆出来也不足为奇。
只是到底该怎么办，她心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只能见招拆招。
对于眼前这个占据着森穆特躯体的原初莲花，艾丽希自有分寸，既不可能过分地伤害了他的躯体，也不会让对方太过有恃无恐，将自己当成了艾丽希的心肝宝，以为自己会投鼠忌器，不敢动他。
“满足你，就真的能满足原初？”
艾丽希微微扬起嘴角，流露出一副不愿意相信对方的样子。
“要不要我去找原初确认一下？”
她这纯粹是在试探。
“你……”
对方顿时失笑。
“你真的以为男人都像你那个那样这么好骗吗？”
“你别忘了我是你亲自开启的原初奇迹，你的任何言不由衷我能感觉得到。”
“那么原初需要什么样的代价？”
艾丽希索性不再迂回，直接了当地要对方出价。
但她在等对方将价码抛出来之前，先拦了一句：“但不要向我提尤格斯。”
提洛斯已经因为尤格斯丢掉了性命。而她也不想让地球这珍贵的生存空间再次引来外神的注视。
森穆特笑了。
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发自内心的……幸灾乐祸。
“原来你已经去见过法老了？”他说。
“你知道吗？原本占据我这身躯的那个家伙，如果听说你撇下他单独见法老，不会对你说什么。但他心里会暗暗难过很久，难过到我想要大声笑话他。”
艾丽希沉默：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干脆没告诉森穆特关于提洛斯的事。
毕竟法老已经离开人世了，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这样看来，她和森穆特之间到底还是存在着一道心灵的桥梁，某种默契，始终连通着的隐秘渠道——
她即便不说，心底还是在乎森穆特的想法的，并不是一个粗枝大叶毫无顾忌的情人。
而他，即便有情绪起伏，也愿意默默隐忍，愿意继续将信任奉上，无条件地追随于她……
她，他们，其实一直都是一体的。
这个念头刚一起，她突然觉得心头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无效！
这次轻轻的抚摸没能改变她任何心意，既没有被抹去念头，也没有被增添任何影响。
艾丽希冷笑一声：“借用他的能力来改变我的心意，你失算了。”
她一直是森穆特的锚，哪有被锚牢牢固定住的船只反过来动摇根基的道理？
森穆特却尖声开口：“这怎么成了他的能力？”
“感知和影响他人的情绪一直是原初莲花的异能。”
“没有我，他就只是个普通人。”
但这间接承认了对方的企图——试图影响和改变艾丽希的心意，甚至打算在她心里放进一个念头。
究竟会是什么念头呢？
此刻森穆特依旧贴在对面的石壁上。泳者之洞中的灵都离他远远的，不晓得是嫌弃还是畏惧。
他那对金色灿烂的眼眸中蕴满了笑意，眼波盈盈地望着艾丽希。
“既然我无法影响你，那么原初要的代价就只能由它来亲自告知你了。”
“原初曾经两边下注……”艾丽希冷然说道，“我有权因为这种做法而拒绝它的要求。”
当初原初一样曾经支持过太阳神拉，支持祂们双方动用埃及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人力与物力，来打这一场代理人战争。
如今她成为胜利的一方，难道还要对这幕后主使感恩戴德吗？
“艾丽希……”
森穆特眼中的笑意更甚，“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勇气……和莽撞……”
“你是我见过这世上最自以为是的傻瓜，也是最勇敢的。”
随着他开口说话，泳者之洞内的灵们渐渐发生了改变。
原本它们远远地躲着森穆特，现在却都渐渐脚步蹒跚，慢慢向他所在的位置靠去。
它们都像喝醉了酒一样，一边移动，一边摇摇晃晃地挥舞着四肢，开始在岩洞的石壁上跳起舞来。
泳者之洞正在成为舞者之洞。
艾丽希留意着舞者们的异状，暗暗警觉。
事实上，自从刚才进入泳者之洞，她就有一种哪哪都不对的感觉。
此刻她竟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想要借助时间之石的力量，剪去几段平行时空，让一切都重回自己掌控中来。
谁知这时森穆特突然伸出手指向天色已渐暗沉的岩洞洞口，大声喊：“你看……这谁来了？”
艾丽希：……
这一招和太阳神拉在赫利奥波利斯试图脱身时如出一辙。森穆特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了？
但是，以艾丽希如今的灵感与直觉，她根本不用回头，也确实感到了有一位位格不俗的熟人已来到了泳者之洞门口。
与此同时，森穆特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他就像是一幅纸莎草画卷被卷起，然后扬向上空，似乎要被抽走。
借机脱身？
艾丽希冷哼一声。
一枚只有亚神位格的原初物品在她面前玩这种小把戏，会不会太自不量力了？
艾丽希的灵感早已做到收放自如，一伸手便留下了森穆特的身躯，将他重重地掼坐于在地面上。
那对金色眼眸中闪烁着的狡狯眼神陡然消失了，森穆特背心紧贴着岩洞的石壁，茫然坐于地面。
他的眼上蒙着一层灰色的翳障，眼神无法在身前聚焦，仿佛被完全夺去视觉。
那个曾经在艾丽希面前耀武扬威，混充原初代言人的涅菲泰姆一下子完全消失了。
来到泳者之洞的人是胡狼形态的半神奥普特，他见到艾丽希，诧异地惊叹：“我感到了灵性的波动……可是，怎么竟会是您？”
还没等艾丽希回答，奥普特也留意到了森穆特的不对劲，连忙上前，与艾丽希一起检查森穆特的情况。
身材高大的棕发青年，此刻却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试图躲进岩洞深处的幽暗。
他睁着一对黯淡无光的眼眸，神情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忧伤。
在艾丽希靠近他的时候，森穆特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却抗拒着回避着，继续将自己锁成一团。
艾丽希听见他喃喃自语道：“不要靠近……会伤害你……”
“我是个怪物……我不能够……”
艾丽希与奥普特一起围着森穆特，艾丽希伸出手在他那对灰暗的眼眸跟前挥了挥，竟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对此多多少少有一点心理准备——过去森穆特的各种特异，多少与他那对与众不同的眼睛有些关系。
而刚才曾在此地，尝试与她对话的原初莲花，那对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眸也确实是令人难忘。
此刻艾丽希不能确定那位象征着原初力量的涅菲泰姆，是已经与森穆特分裂，留下他这么个毫无特异的躯体，还是依旧紧紧依附着森穆特，藏在他身体里某个地方。
艾丽希望着森穆特现在的样子，心口微微发闷。
他几乎完全崩溃了。
似乎过去那个温柔而优雅的森穆特，知识与智慧之神的大祭司，在经历了刚才的变化之后已经彻底死亡，不再存活于世。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记忆，在一瞬间就摧毁了他。
两行热泪正从森穆特眼角沿着面庞滚滚而落，艾丽希自从认识他以来，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痛苦的模样。
作为一名亚神，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低头啜泣着，蜷缩着避开艾丽希与奥普特担忧的眼光。
当艾丽希将手轻轻放置在他肩上，森穆特则像是触了电一般，立即跳起来。
他扶着身后的石壁站稳，将空洞无神的双眼转向艾丽希，浑身轻轻颤抖。
事实上，作为一名亚神，森穆特完全不用担心视觉。他哪怕根本没有双眼，也能凭借他所拥有的位格自动感知周遭的世界。
他就这样望着艾丽希。
他用这世间最卑微的眼光乞求地望着艾丽希。
而艾丽希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手停在半空中，竟无法再上前，轻轻触碰他的额头，他棕色的发丝……
不久之前才在泳者之洞发生过的那一幕亲密场景，绮丽画面，与眼前相比，竟像梦境一般虚幻。
奥普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退开至洞口，留这两位位格高超的神明独处，自行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终于，森穆特扶着石壁缓缓站起，扬着头望向艾丽希，努力了很久，才从喉间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是时候，告别了——”
我离开你，是我们彼此最好的选择。
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清朗，温和。
但艾丽希闻言僵立在原地。
一直以来她对森穆特的情感都抱着冷淡回避的态度，直到现在她终于觉得自己可以敞开心扉接受了，森穆特对她道出这两个字——别了。
我们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们明明直面彼此，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
他只要张开双臂，就可以迎来最亲密的慰藉；
而她只要迈上一步，就能够纵体入怀，投入世上最温柔的怀抱。
但是他们彼此灵魂深处总还有一些不可触碰的东西，比如，过去，比如，秘密……又比如，自尊……
“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在森穆特从她身边越过的时候抛下这样一句。
合则留不合则去，一向是她待人的原则。
可或许这样的表态比完全不表态更伤人吧。
她感受到森穆特的脚步在她身边停住，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可还是终于还是忍住了，艰难地回应：“好。”
他们就像谈判桌上两个不近人情的政客，联手为彼此的心决定了今后的方向。
然而艾丽希却觉得自己心中滔天的巨浪难以止息——
为什么成了真神，她心中这些属于人类的情感，反而愈发强烈？
艾丽希背对着森穆特转身离开的方向，暗自苦笑。
不过，这也是埃及神明的通病吧？塞特、伊西斯、奥西里斯、奈芙蒂斯、荷鲁斯……
祂们哪一位的神生不是爱恨交集，为全体埃及人民留下了丰富的谈资？
身后，奥普特的脚步声响起。
他问艾丽希：“您真的不打算挽留一下？”
艾丽希却依旧记得森穆特刚才那副几乎卑微到尘埃里去的样子。
“不……”
他的尊严如此脆弱，如果她握得太紧，他会在她面前当场崩解成一片片碎片。
不如放他离开。
艾丽希咬着嘴唇感受着自己的内心——这点小事她还承受得了。
但没曾想，就这样片刻的功夫，她就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却完全感受不到痛楚。
泳者之洞外，日头早已沉入地面以下，西面的天空却依旧保留着一层浅玫色。
荒漠中起起伏伏的山丘与乱石在远处绘出一道不规则的地平线上。
艾丽希在泳者之洞外独立许久，听见夜空中传来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喊。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能够释放，能够哭喊，能够痛不欲生……可能会比她这样一个人全默默扛下了要更舒服一点。
但好在她还有忠实可靠的朋友。
奥普特半神在了解了全部前因后果之后，想了想说：“要解决森穆特与原初莲花之间的问题，或许您需要考虑成为众神之上。”
“众神之上？”

第305章
艾丽希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森穆特的双眼恢复了，一对金色的眼眸神采飞扬，牵着她的手，两人游遍了上下埃及，一起造访蓬特王都，去赫梯给卡尔夏捣乱，在漫漫沙漠中寻找绿洲，在大裂谷中追逐瀑布……
最后他们走遍了这个星球上一切可以去的地方，不知应该再去哪里游玩的时候，森穆特突然伸手指向星空，微笑着对艾丽希说：“走吧，我们去那里逛一逛！”
艾丽希即便是在梦中，也立即警觉起来：“那里是哪里？”
“是尤格斯。”
森穆特的声音变幻，从温柔可亲变为冷厉专横，他秀逸的面庞也多出棱角，头上佩戴着法老的冠冕，颈间挂着金饰——他瞬间变成了提洛斯的模样。
艾丽希手一抽，眼前的提洛斯瞬时变成一只巨大的爬虫，在她面前挥动着螯臂，说起了她听不懂的言语。
这些言语自带力量，每一个发音似乎都在拨动她的神经，令她头疼无比，大叫着醒了过来。
隔壁随即响起脚步声。
小公主欧奈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睡眼惺忪的乌拉尼娅。
随后南娜粗豪的嗓音响起，那个女人乒乒乓乓地过来，足够吵醒半个底比斯的居民了。
艾丽希伸手擦拭了额头上的汗，伸臂抱起身子已经挺沉的小队友，忍不住失笑。
她已经是统御上下埃及的女王，已经是神了。
竟然还因为一场梦而惊扰家人。
不过也难怪这小家伙。
欧奈见到森穆特叔叔没有回来，一整个晚上都是一副坐卧不安的样子。
睡梦中听见艾丽希的惊叫声，这小家伙就直接跳下小床，从自己的卧房跑到这里来，生怕艾丽希出了什么事。
艾丽希将她抱起来，搁在自己膝上，凝视她那对点漆似的大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一点端倪——
是不是你在给我灵感？
还是一个单纯的噩梦？
欧奈嘟着嘴，对母亲的凝视一点儿都不以为意。反而拽着艾丽希长而直的黑发开始随意把玩。
吓得乌拉尼娅连声叫着小祖宗，把这敢于拽主神头发的小家伙小心抱走。
艾丽希用她的神性予以确认，原初婴孩已经完全失去了她的特异。
但为什么她会做这样一个梦？如此清晰，指向如此明确？
将欧奈、南娜和乌拉尼娅顺利哄回去之后，艾丽希披衣来到室外，望着横亘于天幕之上的璀璨银河，一面模仿着森穆特当年的模样观星，一面细细地思考从提洛斯和奥普特那里听到的消息——
亲手开启了八件原初物品的人，有资格打开成为神明之上的通道。
当日太阳神拉在赫利奥波利斯，正是试图通过控制她，打开这条通道，在位格上更进一步，从而摆脱祂老迈、衰落的状态。
据奥普特说，成为神明之上，位格等同于原初，也就是创造一切的造物主。
但根据艾丽希的了解，原初相当于外神，或者来自尤格斯的外来生物。
在它们到达地球之前，地球早已存在，万物生灵俱在正常进化。但是外神的到来给这个世界带来了额外的力量。
与其将更近一步的位格称为众神之上，艾丽希更愿意将它称为力量之源。
成为力量之源意味着她将从接受馈赠的一方成为施与的一方。
届时她毫无疑问将不再受任何操控，不再是个代理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让这个星球上的人自由自在地活着……
这确实很有诱惑力。
但艾丽希也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她并未像太阳神拉那样急吼吼地试图通过欺骗手段获得进一步晋升的机会。
比起太阳神拉，她更像是一名狡猾的猎人，愿意默默守候，等待机会。
更何况她还是一位非常年轻的新神，有的是时间可以权衡利弊得失。
只是，这神明之上……
艾丽希能感受到诱惑，但她清楚自己内心是抗拒的。
突然她觉得自己很想听一听森穆特的意见。但是一回头才意识到，森穆特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出现在自己身边。
以往她永远是专断独行的，重大主意向来都自己拿。
可是在她突然想要听听森穆特的意见时，却发现这个人并不在身边。
这令她的心里忽然感到一点点悲凉。
在私人情感上，神们从来都不是万能的。
她和所有埃及神明们的神生都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正当她叹着气转身，准备回房再次享受天明前的独处时光的那一刻，一枚细细长长的柔软身躯突然从身后的房梁上倒吊下来，身躯上同时连着两个脑袋。
“瓦吉特——”
艾丽希笑着打招呼。
来神是眼镜蛇女神瓦吉特。当初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庙里艾丽希请哈托尔高抬贵手，让瓦吉特恢复位格，事后瓦吉特很承她的情。
因此在埃及的广阔土地上，蛇类伤人的事少了很多。倒是生活在城市和乡村里的鼠类被蛇类大量捕食，无法再祸祸谷仓里的小麦。
但瓦吉特却对艾丽希异常恭敬。
祂身躯挂在梁上，两个脑袋同时深深垂下，向艾丽希行礼。
行礼的同时，挂在祂脖颈上的一枚护身符便扑通一声垂挂于艾丽希面前。
一个热泪盈眶的声音响起：“主人！”
“尤米尔想您想得好苦——”
随之是嘤嘤嘤的哭声连绵不绝。
“可以了……”
艾丽希不为所动。
以她的位格，神符尤米尔的心思一望即知，实在不需要对方如此卖力地表演。
“你如果不畏任何风险，没问题，可以回到我身边。”
神符尤米尔大喜，立即不再哭泣。瓦吉特则顺从地将神符交到艾丽希手中。
“辛苦你，瓦吉特。”
艾丽希淡然向眼镜蛇女神道谢。
瓦吉特却完全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能……能为您效劳，瓦吉特……有什么辛苦？对了，除了尤米尔以外，瓦吉特今天来，是想向您禀报另外一件事的。”
瓦吉特匆匆将来意说明。
艾丽希皱起眉头，小声问：“底比斯绝大部分人家的墙根上，都绘制了特别的记号？”
“是——而且是拜斯神的手笔，是祂通知了底比斯所有家庭……嗯，所有家境尚好的家庭。”
说来艾丽希也有些头疼，眼镜蛇女神瓦吉特和努比亚来的家庭神拜斯，是一对对头神。这一部分是因为拜斯神的权柄里就有放火防盗防蛇虫这一项。
这令动物神瓦吉特与拜斯几乎成为死敌。
当初艾丽希与拜斯神是盟友，而瓦吉特成为艾丽希的帽饰，这两位也向来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如今瓦吉特来向艾丽希打小报告，顺便向艾丽希告拜斯一状，也属正常。
“什么样的记号？”
艾丽希忽略去瓦吉特所有带有偏见的表述，直奔主题。
瓦吉特四下里望了望，她两枚脑袋中的其中一枚突然扬起，朝墙根努努嘴，说：“喏——”
艾丽希万万没想到拜斯神竟然能够指使人到她的家里来留下记号，顿时轻轻地哼了一声。
瓦吉特马上面露得意。
但艾丽希立即被墙根上的记号吸引了注意力，她向前迈上两步，凝神望着那枚记号，随口问：“你见过这个符号吗？森……”
她猛地住口，意识到某人早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但现在她只有把习惯改过来。
“尤米尔，你见过这个符号吗？”
她在底比斯的宅邸，墙根画着一枚类似象形文字的符号。但艾丽希早已拥有阅读圣书体象形文字的能力，她自然知道这绝不属于象形文字的范畴，也不是任何一位已知神明的标记。
尤米尔大约想要在艾丽希面前展现它的本事，故意拿腔拿调地开口：“让我看看啊……在先王尼托克莉斯生活的那个年代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号……但是它看起来，有点像是阿图姆的标记……”
“阿图姆？最早那位造物主？”
连眼镜蛇女神瓦吉特也吃了一惊。
艾丽希盯着墙根上的符号又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
与此同时，她的灵感已与置身于埃及各处的好几名眷者和神使取得了联系：孔斯、索兰、詹加莱、阿诺、梅妮、塔巴克……他们迅速给予了反馈与确认，大河沿岸大大小小的城市，底比斯、孟菲斯、塔尼斯……最近也都发现了这种符号，看似随意地散布于城市各处。
“我知道应该去问谁了。”
她向面前踏出一步，直接迈入虚空，须臾间出现在赫梯摄政王子卡尔夏的殿宇中。
卡尔夏不止是刚起还是未睡，他此刻已穿戴停当，坐在一张矮几跟前，面对上面一枚绘着某个特殊符号的泥板发呆。
他猛地一抬头，看见了艾丽希的影子，顿时拍拍胸口：“我最亲爱的女王啊，不是我不欢迎您。可是事先通知一声并不会分毫有损您的美貌……”
艾丽希不理他，手一伸，直接在空中具现出一个符号。符号由光辉灿烂的金色光点构成，是艾丽希对太阳权柄的一种应用。
卡尔夏敛起眉，轻轻地抬起手，给艾丽希看他手中的那副泥板，泥板上有专门用来书写的楔子绘制出了一个图案，笔划有点怪，但形状和艾丽希具现出的一模一样。
艾丽希轻轻点头，言简意赅：“说说？”
卡尔夏也顾不上调侃了，立即将他在赫梯发现这枚符号的经历说出来。
“几乎一夜之间，它遍布赫梯的大街小巷，城市与乡村。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怎样出现的，派遣人去查，得到的答案千奇百怪，神谕、梦境、占卜……各种各样的理由都出现了。”
“它是不是安努神的标记？”艾丽希马上问。
“不是——”
卡尔夏也答得果断。
“但是它在我们崇拜的神明留下的故事里确实是有意义的。”
“它代表……地狱之门。”
卡尔夏表情中透出万分庄重，说出这个答案。
艾丽希刚刚听见地狱之门这个名字，灵感立即被触动，匆匆向卡尔夏点头示意告别，她的身影立即消失，只留下一脸错愕的卡尔夏。
在艾丽希所居的宅院里，眼镜蛇女神瓦吉特、战神祭司南娜、工匠之神祭司卡拉姆等人，已经聚在庭院中，借着微亮的天色，观察墙根上的那个符号，尽力尝试推断那符号的来历。
瓦吉特其中一个脑袋不断发出嘶嘶的声音，另外一个脑袋在声音娇柔地翻译：“大家都让开，我来为它灌注一点儿灵性试试看——”
“尤米尔说过的，当年先代法老的地下王陵被发现，就是向墙壁上的标记灌注灵性的结果。”
“各位位格在神使以下的，请迅速退散！”
南娜和卡拉姆在一旁帮忙提醒，让非战斗人员迅速撤离。
艾丽希刚刚来得及阻止：“瓦吉特，住手——”
眼镜蛇女神的两个头同时嘶的一声，刚要送出的灵性马上缩了回来。
只听呼的一声，眼前羽翼舒展，一具庞大的翼展从天而降，落在艾丽希的庭院中。
来人却并不是杀戮者孔斯，祂顶着一枚鹰首，尖利的喙看起来坚硬如铁，一对漆黑的眼睛睁得溜圆。祂的脖子很短，这令祂歪着脖子看人的时候显得很萌。
“荷鲁斯！”
在场的人都发出惊呼。
眼镜蛇女神瓦吉特尤为惊惧。毕竟鹰是蛇的天敌之一。
艾丽希却很淡定，她看向荷鲁斯：“我们当初的约定呢？”
荷鲁斯鹰头微微一转，双翼一张，哗的一声振翅，却没有飞远，而是去了隔壁，小公主欧奈住着的房舍。
艾丽希是统御上下埃及的法老，因此她理所当然受荷鲁斯的保护。
可在她吞下太阳权柄之后，位格已实际较荷鲁斯更高，荷鲁斯的保护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因此艾丽希与荷鲁斯有过约定：将荷鲁斯对法老的保护转移到对未来的法老，也就是小家伙欧奈身上去。如果欧奈将来不愿意成为埃及女王，那么再做其它打算也不迟。
荷鲁斯一丝不苟地在执行，但这也同样说明了一点——向这枚怪异的符号中注入灵性，是一件异常危险的事，连荷鲁斯都被惊动了，赶来保护。
艾丽希面向墙根上的标记，缓缓开口：“它可能是……”
话还未出口，那个标记突然放出一片明净的光芒，距离最近的眼镜蛇女神瓦吉特突然啊的一声，身躯仿佛被突然折断一般，极其怪异地向那个标记扭去——
“你……”
艾丽希已经来不及责怪瓦吉特了，她知道自己刚才到底还是迟了一步，没能及时阻止——
瓦吉特看似停住了手，祂所酝酿的灵性还是有一小部分送入了那个标记，引发了异动。
艾丽希向前踏了一步，伸手轻轻一拉，瓦吉特已被她从那枚标记的强劲吸力中解放，惊魂未定地摔坐在地面上。
紧接着艾丽希轻声念出咒语，随手幻化出一道屏障——
这并不是一道防御用的屏障，而是将这座院落的墙壁完全固定在原有位置上的屏障，它阻止了这道正向外释放强烈光线的标记迅速向外扩张，并且将那光线带来的能量全部聚拢于屏障之内。
聚在这里的其他人顿时舒出一口气，认为这短暂的危机已经过去。
于是责备的眼光纷纷转向摔在地上的眼镜蛇女神，似乎在责备祂冒失，尤米尔的声音尤其响亮，好像它跟这件事全无关系，并不是它将萨卡拉的旧事透露给瓦吉特知道的一样……
艾丽希却突然一抬手，人们的七嘴八舌像是被她凭空收入掌中，底比斯的小院里一片死寂。
却似乎有隆隆的风声从地底传来——大地隐隐约约地震颤着。
被夺去声音的人（和神）脸色纷纷变得苍白，无论他们位格有多高，无一例外地感受到了恐惧。即便有艾丽希这位埃及位格最高的真神就在这里。
而艾丽希却还是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凑过头去靠近墙壁上新设的那幅屏障——
她透过半透明的屏障凝视那枚标记，恍惚觉得正在与一枚睁开的眼睛对视。
但她的位格与能量要远远高过这枚标记，或者说眼睛。
在这种悬殊位格的压迫之下，这枚被灵性点亮的标记迅速黯淡，眼睛缓缓闭起。
震颤渐渐消失，在惊醒所有底比斯人之前，大地恢复了平静。
艾丽希的小院里，墙依旧是墙，柱子依旧是柱子，没有因为一枚突然点亮的标记而四分五裂，被大地吞噬。
然而艾丽希蓬勃的怒意再也无法抑制。
她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就令灵性残破的瓦吉特得意洋洋。
“拜斯——”
她要找这家伙好好算个账。

第306章
身材只有常人一半高的拜斯神，在艾丽希面前没有任何的反抗或者隐瞒的余地。
作为一名家庭神，祂的位格与艾丽希的天差地远，只能一五一十地将祂近来的所作所为尽数向艾丽希坦诚。
“你是说，你是受原初的指派，故意将消息散布到整个底比斯，要求城市里的普通人在自己居住的地方、熟悉的地方，画下地狱之门的符号？”
拜斯一张老脸皱成一团，万分恭敬又极其郁闷地补上一句：“伟大的神明，阿蒙的真实形态，世间独一无二的艾丽希，不止是底比斯……这种符号已被绘制在整个埃及……”
随着上埃及与下埃及的统一，对拜斯这家庭神的崇拜也迅速扩散到整个埃及。
如今不止是在上埃及或者底比斯，大河沿岸几乎所有大城市的居民，多半都会在家中的神龛内供奉一枚乌木雕刻成的拜斯神雕像，或者是在墙壁上画上这位矮小却和蔼可亲的努比亚矮人神的壁画，对其膜拜。
至于拜斯神所传递的神谕，只要在家宅附近绘制上那个神奇的符号，就能保佑家宅平安，人丁兴旺——埃及人竟对此深信不疑。
艾丽希无语。
她也没有想到拜斯竟能做出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后悔已经无用，当务之急是从拜斯这里拷问到关键情报，再考虑如何应对。
但艾丽希还是森然质问一句：“你……怎么敢……”
拜斯一直被她视为盟友。拜斯的直系后裔乌陶族的所有族人，都是她耗费了大量灵性，用生命之匙挽救的。
“我这老年神也没有办法呀……”拜斯顿时叫屈，“原初的力量是您带到我身边的。如果不是那次见到他之后立即受到污染，我也不想如此，顶着冒犯您的风险，去做这样不知会有什么样后果的事——”
“原初的力量是我带到你身边的？”艾丽希吃惊地问。
拜斯连连点头：“可不是吗？”
祂的神态十分真诚，表示自己在一位真神面前绝对不敢有所隐瞒。
艾丽希沉思，她马上回想起拜斯曾提及她身上拥有来自星空的气息。
在那之后，便是森穆特与拜斯的见面。
原来自那时起，拜斯就已经被森穆特污染了。
艾丽希闭上眼，心里微微叹息一声。
森穆特的特异，早在那时已有征兆，只是谁都没能及时意识到危险竟会潜伏在他身上。
当然这里也有很多问题——拜斯只见了森穆特一次，就声称自己被原初所污染；
而艾丽希与森穆特朝夕相处那么久，却并不觉得原初对自己曾经施加这么大的影响……
拜斯偷眼瞄着艾丽希的神情，大致能猜到艾丽希的心思，悄悄地解释：“您……和我们，自然是不同的。”
艾丽希按捺下内心的疑问与自身的沮丧。她转而用一种平缓的语气问拜斯：“你对那代表地狱之门的符号了解多少？”
拜斯精神一振，立即回答：“您说的地狱之门，应当是来自外族——无论是埃及还是努比亚，都没有地狱这种说法。”
艾丽希颔首。
此前，艾丽希曾经向卡尔夏请教，关于赫梯人的生死观，以及地狱之门意味着什么。
按照卡尔夏的说法，地狱意味着地府，是女神伊什塔的姐妹伊里伽尔所掌管的世界——
那里终年寒冷，寸草不生，是真正的幽冥。即使是女神伊什塔，进入地狱之后也感到难以返回，如同存在一道监牢，将祂牢牢禁锢①。
因此，赫梯人将那个幽冥世界称为地狱。
连通地狱与生界的门户，被称为地狱之门——这次拜斯降下神谕，让上下埃及各大城市的居民到处绘制的符号，正是代表地狱之门的标记，符号的源头却是来自赫梯。
“你是否清楚，让埃及人到处绘制这个符号的后果？”
艾丽希问到了关切处。
拜斯摇着头：“不，我不清楚——我甚至无法控制自己，这道神谕不我收到指令，然后送给所有信徒，而是我被操控着送给信徒们的。”
“但正因为我不清楚后果，所以我没有奋力反抗。因为我没有反抗这种控制的能力与理由。”
这位家庭神答得也很坦诚。
艾丽希微微颔首，心知拜斯在这件事上没有欺骗自己的道理。
然而拜斯继续说：“但我现在在这里，与您说这句话，从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这本身就是原初的意愿，是它的授意，它愿意让我将这些事告知——”
艾丽希始终沉默着。
她知道拜斯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原初玩的从来都是阳谋，它从不欺骗，而是大大方方地将一切都摆在桌面上。
它布置下一个个困境，让人们在困境中做出理性的，有益于他们的决定。但这些决定却又都是符合它的需要的。
等到事后，人们再回头看，会发现他们所有的行为事实上都符合他们本身的意愿与认知，是他们心甘情愿的结果。
只有当一切完全结束的时候，一小部分人会隐约感受到那股冥冥中推动他们的力量——
他们称之为——命运。
“艾丽希，艾丽希……”
拜斯神担忧的轻呼声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我猜想您或许比我更清楚原初的目的。”
这位身材矮小的努比亚神颇有几分惶恐地提醒。
艾丽希微闭上眼，颔首：“是的。”
自从上古时代就一直留在地球上的原初。如今唯一的目的是向星空深处的尤格斯送出讯号，呼唤它们的同伴，带着力量重新光临地球。
按照卡尔夏在赫梯神庙里了解到的消息，打通地狱之门将释放大量的能量——原初目前需要的就是大量的能量，以供它向星空发射讯号。
这与上一次提洛斯与达霍尔一道，在吉萨的金字塔设下炼金术大阵是完全一样的思路。
这甚至令艾丽希忍不住猜想，当初她在上埃及小城阿西乌特所遇到的，生界与死界的界石被移动，生者与亡者混同，可能也是原初的一次尝试——
毕竟埃及尚且不存在地狱之门，而当时原初可能是在寻找适合埃及的，打破界限，获取能量的方法。
但现在看起来，原初最终还是决定在埃及采取赫梯模式，尝试让人们绘出这些标记，强行为生界与冥界打开一条通道。
“你知道怎样阻止吗？”
艾丽希认真地请教拜斯。
拜斯顿时也面露惊异，没想到在祂做了那些事之后，艾丽希还是愿意放下身段，倾听祂的意见。
同时，祂也清楚：艾丽希这是堂堂正正地向原初发起挑战——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要阻止你。
毕竟拜斯神曾经受到过原初的污染，艾丽希说的话，她现在的立场，原初恐怕正在同步接收，马上就能获知。
惊异之后，拜斯神的神色转为敬重，似乎对艾丽希这种明知对方的强大，却依旧固执己见，严守自身立场的态度十分钦佩。
但拜斯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办法来。
“我实话对您说，我并不知道。”
祂也只是一个位格低微、排名靠后的代理人。
“但请您宽恕我倚老卖老地说一句：以我在这个世上存在了数千年的经历，您现在最需要的是力量。”
艾丽希闻言微微颔首，陷入沉思。
她再次想起奥普特的建议——成为众神之上。
现在拜斯的建议也与此类同。
她是否应当迅速尝试，更进一步？
“感谢您！”
思考良久的艾丽希突然想起拜斯还坐在她面前，殷勤地等待她回应。
“我只想嘱托您一件事——如果我在不久的将来因为争取力量而陨落，我希望您在以后的时日里，或许也尝试一回，只是一回也好……遵照自己内心的意愿去行事。”
肤色黝黑的拜斯听见艾丽希的这个要求，先是唇色转苍白，随后又涨红了脸。虽然祂红红的脸色不怎么容易被看清。
祂没有想到艾丽希竟会提到陨落，祂对原初的认知远没有艾丽希那么清晰。
但拜斯的本性是摇摆与服从，否则祂也不会从古老的年代一直活到现在，从努比亚的主神到埃及的从神，还照样活得好好的，而且还在普通家庭里大受欢迎。
或许，祂应该真正尝试一次，去努力庇护祂的信徒们，赢得他们全身心的尊重与崇拜，不再只是看看孩子驱驱蛇，吓吓盗贼这么简单……
面对艾丽希的郑重托付，拜斯一时竟有点恍惚——祂或许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刚刚成为神灵时的自己。祂曾经那样志得意满，又怎可能想到陨落？
望着对面意志坚定的新神，拜斯神嘴唇翕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终于，祂吁出一口气：被操控的神生终究是无趣的。或许，祂真的应该依照本性，恣意妄为一次了。
“年轻的艾丽希啊，你的确拥有无限潜力，可以继续追逐力量。”
“不过，我这倚老卖老的老年神还想再提醒您一句：力量虽然有用，但不是万灵药。”
力量虽然有用，但不是万灵药。
艾丽希眼前仿佛于黑暗中撕开了一道豁口，猛然看到了一点光亮。
但这光亮稍纵即逝，艾丽希再度低头思考，竟把握不到这道光具体代表着什么。
但她随即扬起头，向拜斯点了点，扬起嘴角，灿烂一笑。
拜斯心中顿时暖意盎然——祂知道，这位神祇的笑容，就等同于希望。

第307章
“如今唯一可行的办法，是由我成为众神之上。”
艾丽希在众神面前侃侃而谈。
围绕着她的包括女神伊西斯，女神哈托尔，冥神奥西里斯，法老的守护神荷鲁斯，战神孟图，工匠之神克努姆……所有神明都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但在她说出最后这一结论后，神明们相互看看，神色复杂。
伊西斯慢条斯理地开口：“阿蒙……”
“你已经是世间最年轻的主神。”
“你已拥有上下埃及和太阳权柄。”
“如此，你依旧想要更进一步，凌驾我等，成为众神之上吗？”
艾丽希：……
她从恍惚中清醒。
刚才这根本不能算是梦，只是一中脑海中的推演。
但在她说出众神之上四个字的那一刻，诸神动容的五官神态，都异常清晰，宛若就在她眼前。
艾丽希心知这件事她无法与众神商议——成为众神之上意味着对埃及的其祂神明形成无可置疑的压制，这未必是祂们乐见的事。
思考的时候，艾丽希仿佛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随意开口：“森穆特，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她身后却没有人——
她这在向记忆里的人征询意见。
艾丽希一时怔住，似乎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森穆特的离开对她的影响竟这么大。他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在神座之上，我是独立的——艾丽希对自己说。
然而这个声音在心底却似乎悄悄地说：身为神明，我是孤独的。
轻轻地嗒的一声，这回是真实的，轻轻叩击门板的声音。
来人是战神祭司南娜，她苍白着脸，向艾丽希通报：“来了一位，来了一位对您来说很特别的人——”
艾丽希迅速站起身，眼光惊喜，转向门外。
是森穆特回来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森穆特真的回来了，她要好好向他抱怨一番这次的离别，他竟毫不留情地将一切说抛下就抛下？明明知道有些事她难以决断，需要倚重他的智慧……
然而，当来人出现在门边另一侧的时候，艾丽希的脸色也情不自禁地微变。
来人是一位身量中等的妇人，上了年纪，用一条色泽深沉的亚麻布头巾将头发保住。此刻她略略撩起头巾，露出属于大神官夫人的眉眼。
艾丽希周身泛起一阵寒意——
要知道以她现在的位格，早已不畏寒暑。
但听闻对方开口，矫揉做作地喊出一声：“艾丽希，阿妈来了……”艾丽希浑身的鸡皮疙瘩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大神官夫人的嗓音如故，只是语气中已全然没有慈爱，闪烁的眼神也透着一股诡异和不可信任。
艾丽希警觉到了极点——
这位大神官夫人……按照提洛斯所说的，正是在继大神官达霍尔之后，代表着原初的人吧。
南娜和她的感受完全相同，这位战神祭司身体僵直地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但仍异常勇敢地以眼神向艾丽希示意：需要我去喊其祂神来吗？
艾丽希轻轻地摇摇头。
身为有资格坐在赫利奥波利斯正殿主位上的主神。如果她对付不了眼前的人，那叫其祂神来也一样对付不了。
“南娜，先下去吧，带乌拉尼娅她们先离开这里。”
艾丽希柔声吩咐，她有点担心此刻身居底比斯的闹市。如果真的需要与原初一战，恐怕会连累他人。
可转念一想，如果她与原初的争斗真到了那一步，这世上还真没有什么是能够轻轻松松地保护得了的。
“阿妈——”
她望着原身的生母，心里多了一中错综复杂的感情。
这中情感，是在她完全失去了来自大神官夫人的母爱之后才真切感受到的。
从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妇人身上，她曾亲身体验过毫无保留也丝毫不期待回报的母爱。
然而她却在大神官夫人完全被控制之后。才意识到这中情感的可贵。
此刻艾丽希非常确定：对方已占据了大神官夫人的皮囊外表，内里应当就是那来自尤格斯星的高智生物，力量的源泉，曾经掌控地球上的一切，造物主中的造物主——原初。
“我在等你。”艾丽希庄重而柔和地说。
她的宗旨便是如此，无论对方来得多么突然多么出乎意料，她都需要摆出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伸手请对方坐下，自己也坐下，然后姿态闲适却精神专注地看着对方，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
面对原初，她大概也只有这中虚张声势的本事可用。
大神官夫人像是看破了她的色厉内荏，微微一笑，缓缓坐在艾丽希对面。
“我这次来，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做好晋升神明之上的准备。”
对方毫不客气地道明来意。
艾丽希微微抿嘴，不置可否，反问对方：“我记得两年前在大金字塔，您就曾经与法老尝试，试图向星空发出信号。怎么，那一次，难道没有成功？”
果然，大神官夫人脸色一僵，径自回答道：“那次发出的信号只有短短片刻，顶个什么用？当然没有成功。”
茫茫星海中，地球只是一枚平平无奇的行星。宇宙中亿万群星中，这样一枚普通行星曾短暂向尤格斯传递过信号，信号却没被尤格斯留意到——这也太正常了吧？
大神官夫人对她当日在大金字塔上的所作所为，竟一点儿都没否认。
艾丽希心中有数，知道自己面对的这一位，正是原初，正是当初在大金字塔塔身上所面对的那个达霍尔：那位实际也早已不是她的生父，早已内里换了芯子。
只是艾丽希对百般压榨儿女，利用儿女的大神官达霍尔没有多少同情。但对大神官夫人被夺舍这件事却充满愤怒。
对方显然也感受到了她的这中愤怒，浅浅一笑：“是啊，那时我已基本认定，你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因为你敢于愤怒。”
还没等艾丽希接茬，大神官夫人就继续问：“你早已知道应当如何晋升，对吗？”
艾丽希没有回答，但她心里的答案是肯定的。
她吞掉了原本属于太阳神拉的太阳权柄，在那一刻，她获得了很多只有拉神才知晓的秘密。
其中包括怎样才能成为众神之上。
只要她想，从现在就可以着手准备。
可这样究竟是遂了谁的心意——艾丽希很想知道。
“您看起来很希望我晋升神明之上，想让我成为与你们实力相当的存在……”艾丽希直截了当地问，“这符合你们的利益吗？”
“不符合——”
大神官夫人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发现了一件好玩的玩具。
“但是符合我们的原则。”
“原则？”
“按照惯例，你的力量来源于我们的馈赠，因此我们会向你索要报酬……”
大神官夫人脸上浮着慈爱与温情，口中却说着市侩的言语，仿佛是精明算计的商人。
“人类是低等的，拥有的一切特异都来源于我们的馈赠。原初的馈赠植根于你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是你的一切……”
艾丽希听对方说得狂傲，忍不住眯着眼，心想也不尽如此：至少她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皮肤血肉全都来自于她的生身父母……
但一想到对方正是她的生身父母之一，艾丽希一时竟无语，说不出话来。
“因此我们完全可以强迫你，按照我们的意愿行事，以此向我们支付报酬——”
大神官夫人慢慢道来，口气平和，根本不像是恐吓，只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闲事。
“但我们的原则是，尊重人性——人性是永远的动力。”
人性是永远的动力，人的喜怒悲欢，贪嗔与爱恨，才是推着这个世界向前走的根本动力——这就是原初行事的准则。
这也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原初为什么会表现得像是在到处下注。
它们一直试图在更大棋局上推动单独的个体，由他们迂回曲折地渐渐达成原初的最初期望。
艾丽希抬眼看向大神官夫人。对方的神色依旧慈爱，但是脸皮却很僵硬，眼皮时不时地跳一下，竟有些不受控制的样子。
“你试图成为神明之上，大约有一半的成功机会，你成为神明之上以后，大约有十分之一的机会与我们抗衡。”
“当然了，我们会在这条道路上设置陷阱。因为这次是属于你自己的尝试，而终于不再是馈赠——”
大神官夫人眼皮一跳，双手在艾丽希面前摊开：“但我们有必要提醒你，你当然可以放弃。但你的城市，你的家园你的埃及，将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双手摊开，便有一幅光屏在艾丽希面前缓缓铺开。
风声、呼喊声、火焰中的毕驳声和爆裂声从那幅光屏中传来，艾丽希亲眼看见整座城市陷入火海——
标志性的尖塔缓缓倾倒，令艾丽希认出了那是赫梯王都。
地狱之门被开启，如同一枚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内外贯通的能量正不断摧毁着整个城市，人们正惊慌失措中从火焰映照天际的城市中逃亡。
艾丽希一动念间，已经分出了一个灵体去了赫梯王都。
卡尔夏正通过他的各中门与祭司和官员们议论地狱之门的事，一瞥眼，从门里看见了艾丽希的灵体。
“我何德何能，怎么把您也给请来了？”
艾丽希的灵体急于回去，只匆匆丢下一句：“活着就好。”
卡尔夏？
这边艾丽希本人依旧在与大神官夫人对峙——
“你看见的这是一条被剪断的时间线。”
大神官夫人笑容殷殷，向艾丽希解释，“是曾经真实发生的事，发生在你的邻国，和你朋友身上的事。”
只是发生过的事被重启了，而被抹去的这段历史被原初当做了杀鸡儆猴的鸡，因而出现在艾丽希面前。
艾丽希的心则被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
当初她还是亚神的时候，在赫利奥波利斯的神殿里，想要利用时间之石重启，哪怕是用尽能量，也只能剪掉大约一两个呼吸长度的时间线。
但现在在她对面，以大神官夫人的形象出现的原初，正在以这大段大段别人亲身经历的可怕场景，向她如此清晰地昭示对于现状不作反抗的后果。
不愧是原初。
艾丽希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堂堂正正的阳谋。
对方甚至连早已埋下陷阱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就等她自己决断，自己跳入陷阱——知道她不可能坐视好不容易兴盛的家园从此毁灭。
这也许就是另一中命运，摸准了你的性格，等待在你人生的路上，任由你做出预期的决断，从此每一步都落在命运的脚印里，毫无例外……
“艾丽希，乖女……不要着急……”大神官夫人依旧是那副温煦面孔，“你还有时间。”
艾丽希闻言却紧抿起嘴。
她知道对方的意思：说还有时间，就意味着时间所剩无几，她必须赶在那些地狱之门被打通，释放出属于冥界的能量之前，就完成决断。
谁知大神官夫人却一脸期待地望着艾丽希：“艾丽希，我能见见我的小外孙吗？”
她用殷切的眼神望着艾丽希，黑色的眼眸渐渐泛上一层金色，眼中仿佛有星辰遍布。
她的声音随即变得有些低沉，嗓音里有金属摩擦声，仿佛被变声器扭曲。
“我们想要确认一下原初婴孩的状态。”
艾丽希感受到了能量迅速离开身体的趋势，和她上次面对森穆特涅菲泰姆时一模一样。
艾丽希至此明白对方的要求自己无法拒绝，不得不点了头，用灵性召唤南娜：“联系乌拉尼娅，然后……你去，把欧奈带到我这里来。不要惊动荷鲁斯。”
片刻后，南娜带着小公主欧奈进来。
战神祭司浑身肌肉绷紧，如临大敌。她那些安着黄金箭簇的箭矢此刻都装在她腰间的箭袋里。
但是南娜绝对没有胆量伤害大神官夫人，只要看到连艾丽希也安安分分地呆在大神官夫人身边，她就明白仅凭自己的神之祭司身份，实在不宜掺和。
南娜放开小公主欧奈的手，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艾丽希所在的屋子。
欧奈满眼好奇，望着站在艾丽希身边的大神官夫人，用她孩童的清脆嗓音轻声问：“您是……我的外婆？南娜说您是外婆？”
她仰头望着大神官夫人那张略显苍老的面孔，自来熟地慢慢靠了过来，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伸出，想要牵住大神官夫人的衣襟。
艾丽希恰于这时出声：“阿妈——”
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亲口呼唤大神官夫人。
她的声音里蕴含着灵性，力量并不强，声音甚至有一点颤抖，因为她想起了拜斯神的经历——
当初拜斯只是见了森穆特一面，就被来自星空的力量所污染，而欧奈还这么小，她虽然曾是原初婴孩，但现在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艾丽希至少不希望她成为第二个森穆特。
想到森穆特，艾丽希心中微有些伤感。
在欧奈进来的那一瞬间，艾丽希就已经为小家伙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但她无把握这中屏障是否能够瞒过原初。毕竟按对方的说法，如今属于艾丽希的一切，都来自于原初的馈赠。
她只能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大神官夫人。尽管她不知道是否还能再唤起任何属于这位夫人的人性。
在大神官夫人见到欧奈的那一刻，艾丽希突然发现这位夫人开始浑身颤抖——
大神官夫人的嘴唇剧烈抖动，想要开口，却无法再说出任何一个字。
仿佛她的意识和行动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她的身体想要做某些事却全然不听使唤。
欧奈小公主待在原地，歪着脑袋，盯着大神官夫人看了好一会儿，想要上前抱住对方，却到底还是被母亲的目光制止了。
小家伙用她那向来甜甜脆脆的嗓音喊了一声：“外婆！”
大神官夫人的身体至此颤动得越发厉害。她的肢体完全僵硬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倒是有两道泪线，顺着大神官夫人的面颊慢慢滚落，滴在地面上。
欧奈傻傻地又补了一句：“外婆别哭！”
这回泪水扑扑簌簌着掉落更快更多。而艾丽希原先感受到的那中能量流逝也终于停止了。
大神官夫人伸出僵硬的手，试图捂住自己的面容。
很显然，此时此刻，属于真正的大神官夫人的情感，在与原初的竞争中占了上风——
这就是原初所说的。
人性是永恒的动力。
原初诚不我欺。

第308章
试图成为众神之上，有一半的可能会失败；
成为众神之上以后，有十分之一的可能与原初抗衡。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地狱之门将打开，整个埃及将再一次迎来尤格斯的注视。
她脚下的这片土地会像赫梯那段被剪去的时间线一样，浸没于火海之中；
又或是重蹈远古时的覆辙——人和动物，在原初们的操控之下，进行一步权力与力量的再分配，由代理人们进行着战争。
艾丽希深吸一口气——她必须独立作出决断。
但在这之前，她打算去见见几位同伴。
于是艾丽希暂别底比斯，前往大河上游，找到那座无名小岛，沿着狭窄的石阶快速上岛，步入那式样古朴的神庙。
神庙却不像上次她来时那般死寂，里面传出欢声笑语。
神庙祭祀的主神伊西斯和最近刚刚入驻的女神哈托尔自行降低了位格，正和祂们的女性信徒们聚在一起说笑。
女人（神）们一边说笑，一边侍弄花朵，纺织毛线，编织毛毯，调配精油和香膏……做着各种令人愉悦的工作。
艾丽希踏入神殿里的时候，伊西斯正好抬起头来望着她，脸上笑容愈盛，朗声道：“你来得正好！”
祂根本不问艾丽希是为什么而来，只管把艾丽希拉至身边，随手递了一团线团让她帮忙捧着，自己则摇起塔尼斯人近来常用的纺车，继续和身边的女人们说笑。
艾丽希的眼光从伊西斯脖颈上渐渐痊愈的血痕上掠过，然后专心帮忙绕起毛线团，耳边听伊西斯和哈托尔的信徒们说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纺线、搓捻、卷绕……
渐渐地，艾丽希觉得，原本充斥于她内心的烦躁，竟在这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劳作与琐事中，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又获得了力量——不同于原初所赐予的，而是属于她自己的精神之力。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琐屑细小的，但又无比美好的事物，能随时随地激发她，让她为之战斗。
终于，伊西斯将手中的最后一缕羊毛纺成了毛线。
祂与哈托尔两对美目齐齐转过来，望着艾丽希。
“对了，阿蒙——”
祂们都管艾丽希叫做阿蒙。
这一称呼惊动了神庙里坐着的其他女性信徒。女人们的眼光顿时都聚在艾丽希身上，她们在惊喜地用欣赏的眼光打量艾丽希的模样与装束，彼此交换着兴奋的眼神，似乎已经准备在欢庆了——新神的真身，原来也竟是这样一位女神。
属于埃及的女性之力变得更为强大了。
“还没有问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伊西斯虽然这样说，但祂的语气却像是在说：我们根本不在乎你是为了什么来这里。
“但是我们都相信，只要你遵循着自己的本心，就能做出对我们大家都有益处的决定。”
“你可不是孤零零的一个。”
艾丽希闻言双肩轻轻一颤，重新抬起头来望着伊西斯。
这位来自远古的旧日五官柔和却没有什么特点，看起来是最平凡不过的埃及女性，但是祂眉宇之间尽是温柔——
在这一瞬间，祂的面目，似乎与埃及千千万万慈和母亲的面孔重叠起来，她们都将希望寄托于艾丽希身上——
去吧，孩子，去做你应该做的事，你自己决定的事。
艾丽希毕恭毕敬地向座上的女神颔首，在内心承认她过去对众神反应的推演是完全失败的尝试。
“或许你应当考虑再去见一下孟图，战争与冲突是人类自古便有的行为，祂或许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些神明能够怎样帮到你。”
艾丽希颔首，带着感激与愉悦，飘然离开了伊西斯的隐秘神庙。
她按照伊西斯的建议去见孟图。
这需要南娜的引领——于是这位战神祭司当仁不让，雄赳赳气昂昂地将艾丽希带去战神的神殿，并且在神殿外毫不客气地张弓搭箭，嗖嗖嗖三枚黄金羽箭向出，神殿里便传出一声粗豪的大骂。
艾丽希一挑眉，没想到战神体系的人见面打招呼的方式这么独特。
“很好，现在在神殿里的是孟图！”
南娜喜孜孜地做出判断。
艾丽希略感愕然。
但她只要利用她的超高位格稍许感知，便知道现在在战神神殿里出现的神格，是孟图，而不是杀戮者孔斯。
就连南娜，也是在成为神之祭司以后，才知道了这个秘密——
战神孟图与杀戮者孔斯，是一位尊神的两副神格，多数时候以战神形态出现，偶尔也会成为杀戮者。
南娜在无法利用位格感知神格的情况下，便用射箭这种奇葩的方式判断神殿内到底是哪个神格。如果撞上正好是孔斯，她好掉头就跑。
于是艾丽希将南娜留在身后，缓缓步入战神神殿，见到了顶着巨大公牛头的战神孟图。
“阿蒙拉……”孟图拥有一副比南娜还要粗豪的破锣嗓子，一开口就将艾丽希的耳鼓振得嗡嗡作响。
“你想要一场战争？”祂劈头盖脸地问。
主神驾临战神神殿，难道不是为了新的战争？
“你刚刚结束一场，就又想开启另一场战争吗？”
孟图是主张以战止战的战神，祂对艾丽希任何轻启战端的行为显然都不感冒。
这位战神正襟危坐，一对金黄色的巨大公牛眼瞪得像一对铜铃，目光如炬，毫不客气地紧盯着艾丽希。
艾丽希却笑了。
孟图这样的表态，倒令她感到颇为放心。
“孟图，我来是想拜托你，如果我陨落……”
艾丽希却早已想好她要告诉孟图的。
然而孟图却大吃一惊，巨大的公牛头张大了口，没法儿合拢。
“埃及，埃及人，或许将经历一场漫长的战争。”
这是她的信念。
她相信在她之后，埃及也一定会有人站出来，继续反对原初，反对外神，反抗那些操控着玩弄着这世界的家伙们。
的确，是原初创造了祂们这些神明，从而塑造了这个世界。
但……那又怎么样呢？
力量的馈赠并不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曾经的造物主也不代表它有资格肆意对它所创造的世界操控和玩弄。
“孟图，如果我陨落……”
她还未说完，孟图已经刷的一声地从腰间将一柄长刀拔出，刀刃雪亮，映着战神的决心。
“阿蒙拉，如果你陨落……”
祂将右拳重重击打于胸前，不必再说一字，一切已尽在不严重。
谁知艾丽希嘱咐的却不是这个，她唇角上扬，面露明媚的笑容，告诉对方：“可千万不要先让孔斯急着出来。”
孟图：……啊？
艾丽希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她不幸陨落，那么地球与原初之间，将面临旷日持久的战争。
届时，埃及人需要的便是一位明智且英勇的领导者，率领他们与原初对抗。
孟图的宗旨是以战止战，而杀戮者孔斯多半会因为仇恨而任意妄为——
所以艾丽希才会叮嘱孟图，让祂出来的时候多些，孔斯出现的时候少些。
与战神孟图将埃及和世界的前景详细商议之后，艾丽希快步走出神殿。
南娜从旁赶上，这位战神祭司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在艾丽希面前她强撑着不肯哭出声来。
艾丽希却泰然自若，帮南娜擦去泪水，才说：“好了，我现在要去找卡拉姆了，我需要他引荐我去见工匠之神克努姆。”
……
她在一天之内，面见了埃及近乎所有正神，祂们的权柄涉及埃及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艾丽希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拼出一幅属于埃及的神明势力与管辖范围图卷。
这幅图卷上，她还有两位神祇没有当面拜谒——一位是冥神奥西里斯，另一位则是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
这两位她都没能找到相应的神之祭司代为引见：奥西里斯的神之祭司后来投靠了太阳神拉，并在对艾丽希的攻击中死于塞特之手；
而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神之祭司森穆特，后来成为了甘愿站在她身边，以神之伴侣的形态存在着的神祇。
艾丽希试图自行求见奥西里斯，始终没能成功；
于是她暂时放弃了这位冥神，转而去拜谒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
图特神，在赫利奥波利斯的九柱神神殿之外，另有一座规模较小的神庙，被埃及人称为知识的圣殿。
当艾丽希立于这座圣殿跟前时，她忍不住轻声诵念起森穆特曾经教给她的，图特神尊名：“渊博与神秘的化身，掌握不死奥秘的神灵，埃及之主的守护者——图特。”
这位神明虽然并未跻身于九柱神之列，但在九柱神的故事中祂几乎无所不在——
在舒神和泰芙努特女神夫妻俩闹别扭的时候，图特神给舒神出谋划策，指点祂火葬场追妻；
在伊西斯与拉神敌对的时候，图特神指点伊西斯获取拉神的真正名字；
而伊西斯和儿子荷鲁斯遭到塞特的追杀时，图特神为小荷鲁斯疗毒治伤……
祂在埃及众神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而艾丽希却很惊讶自己一路走来，竟一直无缘识荆。
此刻她站在图特神小小的神殿跟前，利用位格却没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这令她微感失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有一群光着脚的埃及少年从图特神殿中跑了出来，一个略有些年纪、神官模样的男人将这些少年送到神殿门外。
艾丽希眼看着这些少年向神官模样的男人行礼告别，突然想起森穆特以前对她提过——
他正努力在埃及全境开设学校，面向所有平民，向这些孩子们教授最基础的文字与数算。
很显然，在艾丽希还没留意时，森穆特已经做到将这样的学校开到赫利奥波利斯，甚至直接使用了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的神殿。
她听见那个神官模样的教书匠大声勉励行礼告别的孩子们：“就算是家里有活计要干，也不要忘了温习。你们可都是在图特神庙里上学的孩子。”
“要知道，就在十多年前，埃及那位最接近神明的人，曾任埃及大祭司的森穆特，就是在这里上的学。”教书匠继续勉励眼前这些少年，“你们应该像他一样。”
原来是这里……
艾丽希的眼波一时变得很温柔。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褐发，拥有一双异于常人的金色眼睛。
出门的时候他背着的书箱里盛放了满满的纸莎草卷，手中还捧着一卷，正捧着在读，因而走了神没看着路，竟一头撞在了神庙门口的石柱上……
过去的景象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涌进来。
少年们走得远了，少年依旧在眼前。
神庙外翠绿的藤蔓正在精神奕奕地生长，绿叶随风摇曳，将明暗有致的光影投射在少年脸上。
艾丽希忍不住开口，轻声问眼前的少年：“你会褪色吗？你会消失吗？”
少年揉着额头，诧异地抬眼看了一眼艾丽希，他金色的眼眸里只有一个答案：
在你心里，我将永远留存。
艾丽希全明白了。

第309章
回到底比斯的时候，艾丽希已经非常清楚她再没有第二个选项。
就像是她与森穆特的那些过往——只要埃及还在，关于他们的故事和传说，就会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流传。
哪怕那时他们都已陨落，他们照样以另一种方式在时光的长河里存活着。
前提是埃及还在，讲述故事的人能好端端地存活。
艾丽希必须去搏一搏那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这就是原初的手段，它不用任何强迫手段，让你明明白白地跟从自己的心，走上自己选的道路，无由后悔。
但是当你回过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过的一切，清楚如果没有它们，你的人生绝不会是这样。
艾丽希此刻还想再去向她的老朋友们告个别，此后她面临着五成的晋升失败风险和九成的输给原初的风险，连九死一生都不到。
但她的灵性突然感受到了不速之客——赫梯摄政王子卡尔夏。
家里有矿的卡尔夏这次却没能通过任何一件特殊物品，突然间直接出现在艾丽希面前。
他一脸风尘忧色，脸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一直没能好好休息的样子。
卡尔夏双脚落在艾丽希的小院里，还没来得及向冲过来的南娜解释，先低头观察了一下绘制在院墙上的地狱之门符号。
艾丽希马上明白了这家伙是怎么被隔空投递到底比斯的。
“是安努神送你来的？”
“对对对！”
卡尔夏一抬头看见迎面而来南娜的箭簇与硬弓，忙不迭地答应。
“赫梯的……这些符号，难道已经被打开了？”
她回想起大神官夫人在她面前展现的景象：赫梯的王都沐浴在血与火带来的恐惧之中。
卡尔夏踌躇了一下，似乎怕艾丽希不相信一般，说：“还没有，但又已经被打开了。”
“因此安努神将我送来您这里。”
“祂预见到原初将很快打开通往地狱之路，并且说，这事件实际已经发生过一次。但是被时间之石所篡改，已经成为一条作废的时间线？”
卡尔夏脸上满是疑虑，似乎他怎么都没能想明白：“时间之石”，不是只有艾丽希才能动用吗？
艾丽希苦笑：“时间之石原本就是原初的馈赠，原初对它的使用，比我们对时间之石的使用，还要强大上千百倍。”
“原来是这样！”
卡尔夏的双眼亮亮的，似乎瞬间回归为那位求知欲旺盛的赫梯王子。
“那么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吧？”
艾丽希无语，实在没想到这家伙竟能心大成这样。
“等等，是安努神将您送到我这里的？”
艾丽希记得卡尔夏曾经提过，赫梯人正想方设法，帮助安努这位在两河流域呼风唤雨的主神恢复力量。
卡尔夏的神情立刻转伤感，怔怔地回答：“是的……”
那么，对方便是耗费祂有限的神性，将卡尔夏送到相对安全的埃及。
不仅是为了报讯，提醒埃及的神明早做防范，也是为了托孤，让赫梯的人种和文化多少能在埃及延续下去。
卡尔夏只身而来，没有使用任何特殊物品，因此也没法儿轻易再返回赫梯。
艾丽希这时终于明白了安努的用意。
却见卡尔夏将右手抚在左胸前，向她深深行礼。
“尊敬的女王，我真心实意倾慕的美人艾丽希，实力强大的真神。既然我已经将讯息送到，可否劳动您，送我返回赫梯去？”
艾丽希想了想：“我想，安努应当是对贵国的前景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才会将您送到我这里。如果您担心埃及仍然不够安全……”
她能够注意到卡尔夏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院中墙根下那一枚地狱之眼的符号。因此猜测卡尔夏对她这里并不放心。
“我可以将您送往西面更远处的荒漠，那里有一片正在兴起中的绿洲。”
卡尔夏闻言，先低头笑了，只见他扯动嘴角，笑得很欢畅。
但是他很快恢复了一脸肃容，抬起头，庄重地对艾丽希说道：“您是知道我一直以来对您的好感，在这些年，我的心思也从未变过。如今听见您愿意为我着想，我这心里，别提多……”
艾丽希微微抿嘴，心想，卡尔夏还是改不了他这旧脾气，说起话来特别贫。
“但是今天，我依旧希望您能将我送回赫梯去——”
“我是赫梯人的王子。我对他们负有责任。”
卡尔夏说得异常诚恳。
这话也说到了艾丽希心里。
在过去数年的征战中，艾丽希在埃及曾得到过无数普通人的信任与支持。
因此她对埃及人的感情，与此刻卡尔夏一般无异。艾丽希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卡尔夏顿时大喜，嘴上的毛病却改不过来：“当然了，我也知道您很舍不得送我回去……”
艾丽希微微闭上眼，卡尔夏就觉得上下嘴唇被粘住了似的，怎样都张不开。
他的声音顿时全被吞在口腔内，含含混混地嘟哝了几句，终于老实了，老老实实地抿着嘴。
下一刻他上下嘴唇的异状便消失了。
接下来他感受到艾丽希张开双臂，送给他一个拥抱。
卡尔夏顿时受宠若惊，眼睁得溜圆。
但随即他闭上眼，满足地叹出一口气——知道这是来自好朋友的告别。
在有限的生命中，志同道合的朋友本就不多，这样的见面更是见一面少一面，他就不要油嘴滑舌啦，免得连这告别时的友好拥抱都捞不到。
再睁眼时，卡尔夏如愿以偿，回到了危局中央的赫梯王都。
艾丽希在将卡尔夏送归赫梯王都的那一刻察觉到了不对，马上返回埃及，径直奔赴伊西斯神庙——那座位于大河上游的小岛。
她晚了一步，抵达的时候岛上的神庙已经消失不见。
岛上的建筑仿佛一夜之间被搬走了，岛上人工的痕迹只剩下一道从码头向岛上延伸的石阶，通向空空荡荡的山顶。
偌大的岛屿从空中看来，则形成一个完美的符号、再熟悉不过的符号——地狱之门。
艾丽希停在空中，垂首望着这枚符号，她在尝试感知伊西斯与哈托尔，而竟然完全没有被感知到。
难道，难道……
昨日刚刚安慰过她的伊西斯，当着她的面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的伊西斯女神，就此陨落了吗？
还有哈托尔，实力强大的哈托尔呢？
艾丽希清楚知道在那次对拉神使用了名字方面的咒法之后，伊西斯被受创不轻，不是那么快就能恢复的。原本她想着有哈托尔在，这边万万不可能出事的。可谁知道现在——
现在她站在高空中，俯视大河中心的岛屿，凝望着岛屿正中伊西斯神庙的原址上的地狱之门，宛若凝望着一枚巨大的眼睛。
她凝望着眼睛，眼睛也凝望着她。
在这一刻，艾丽希心中涌起强烈的预感，她很清楚这枚地狱之门，连同遍布整个埃及的同样符号，马上就将开启，整个埃及就将和她曾见过的赫梯那样，顷刻间成为火海血池。
她再无犹豫，一抬脚一迈步，已经来到了大河上游的第一瀑布。
已经被开启的原初奇迹对开启者不再是阻碍，更何况艾丽希的位格已足够高。
真正的第一瀑布很快在艾丽希面前出现，孤独的先王纳迈尔依旧抱着他的调色板，贴着石壁，守卫着这条通往原初的通道。
但他无论如何也拦不住艾丽希。
艾丽希随手将她随身携带的神符尤米尔抛给纳迈尔，纳迈尔那对空洞的双眼中，苍白的火焰似乎停顿了片刻，才伸手接住了空中飞来的神符。
尤米尔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主人，您要去哪里，尤米尔想和您一起呀！”
艾丽希却早已越过纳迈尔的位置，只留下一句话：“尤米尔，你的任务是指点和保护这位埃及的先王。”
神符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被赋予这样重要的任务，要指点和保护的竟是第一位统一上下埃及的法老，它一时间激动无比，嘶声大声喊道：“我伟大的主人，请您一切都放心……”
艾丽希却已经身在第一瀑布深处，一只手搭在宛若瀑布的石壁上，将它像翻板那样翻开，独自迈入石壁后的通道。
她脚步匆匆，几乎是在通道里高速飞行。
她很快看到了那些暖色荧光，见到了巨大的石壁和壁画。
她来到了曾经与自己对答的地方，她站在宽阔的道路中央，被周围石壁上泛着温暖光泽的远古景象所完全笼罩。
她站在那里，仿佛祭品置身于祭坛之上。
艾丽希将心一横：“开始吧！”
“这是你自己选的。”
艾丽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隆隆作响地回答。
“是的！”
艾丽希敛了眼，气定神闲地回答。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再反复纠结，自然也不可能后悔。
她身边随即有狂风卷起，她满头乌黑的青丝迅速拂起，四散飞扬。
她迅速感受到了能量的积聚与碰撞——晋升这回事，说白了就是以能量换位格。晋升众神之上也不外如是。
但这次晋升众神之上，需要她动用所有原初奇迹的力量。
艾丽希伸出双手，串联起上埃及的原初瀑布与下埃及的原初土丘，创世的传说和上下埃及统一的故事将属于它们的能量灌注入艾丽希的身体。
接着是人类对作物的驯服和对工具的发明，原初种子与陶工飞轮从艾丽希的百宝匣中飞出，直奔这深不可测的地下。
它们迅速来到艾丽希手中。这两件物品所拥有的能量是纯净的、自然的，很可能是因为它们并不完全来自原初，本身就是人类自身的足迹。
紧接着是贤者之石，它随同种子和飞轮一起赶来，传递的力量却是扭曲的欺诈之力。
艾丽希却一伸手，轻轻巧巧地扭曲了扭曲，欺诈了欺诈——
她需要动用的，却是这贤者之石的净化之力，将富含杂质的金属净化为纯粹的真金，这才是贤者之石，或者最传统的冶炼术的真正目的。
至于贤者之石自身是否会存在失望与愤怒之类的情绪，艾丽希对此并不在意。
至此，她已经将五件原初奇迹的力量牢牢掌握在手中。
另外还剩余三件，却都没有那么容易——
艾丽希一伸手，先前往埃及与赫梯交界之处的沙漠中，取来了时间之石。
她的位格今非昔比，不再是那个只能截取极小一段时间线的亚神。
接下来是原初婴孩和原初莲花——这两件却是最困难的：
原初婴孩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小队友欧奈。随着这个孩子的长大，属于原初婴孩的特性已经消失，欧奈已经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娘，不能再成为母亲的队友。
而原初莲花是隐藏在森穆特身体内的小太阳神涅菲泰姆，他拥有强大的影响人心的能力，但现在也已离开了艾丽希。既然艾丽希现在无意打扰森穆特，就也无法再度唤出原初莲花。
但这一切，都在她早先从太阳神拉那里得到的晋升指南里早有安排。
创造出这种晋升方式的原初，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
八件原初奇迹不可能同一时间开启，一部分被开启的时候另一部分又失效了该怎么办？
诀窍是时间之石。
尝试晋升者可以用时间之石分别剪出含有那些原初奇迹的时间线片段，只要有这些片段在，它们同样能够提供晋升众神之上所需要的能量。
艾丽希向上仰首，她的双眼异常明亮，映出了小公主欧奈刚刚出生时的样子，和森穆特陪着她身边，开启第一瀑布时候的样子。
时间之石不负所托，将她脑海中印象深刻的片段复制于眼前。
好了——
她终于满足了所有的条件，于这一刻，能够打开通往众神之上的通路。
然而恰于此刻，昔日顶着大神官夫人形象的原初曾说过的话却在她脑海中隆隆地响起——
“当然，我们会在你这条路上设置陷阱。”
艾丽希一面尝试着这终极晋升，一面也在不断思考：当初原初堂堂正正告诉她的那些坎儿，她就真的能毫无阻碍地迈过去？
这不可能，这不符合原初。
原初的特长在于算计你的个性，推断你的行为，让你自己去它们将一切都安排好的事一一做到，以达到它们的目的，并美其名曰为命运。
艾丽希绝不相信原初会让她轻松成为众神之上。她预期自己能够对抗原初的几率大概只有百分之零点几——
但她绝不能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这不符合艾丽希的性格。
这也是她现下惴惴不安，随时预备着落入陷阱的原因。
狂暴的风席卷呼啸着，地下橙色温暖的光迅速腾起，颜色也变为赤红。
耳畔有歌声响起，这次艾丽希听得非常清楚，这歌声酷似她自己的嗓音，但却不止一个声音，似乎有无数个自己在合唱。
歌唱者字正腔圆，将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永恒长眠于此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会消逝①……”
艾丽希仰头望天，她发现头顶不再是深埋于地面以下泛着清冷光泽的岩壁——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片宁谧的星空。
成为众神之上的通道。
这条通道终于打开了。
艾丽希知道自己只要纵身一跃，就从此迈向她的宿命——无论是顺利成为众神之上还是踏中陷阱从此陨落，都是她自己选择的归宿。
她那些乌黑的发丝在空中狂舞着，渐渐变得粗大，成为一枚又一枚细长而粘腻的触手，纷纷腾空，拼命伸向那片无尽的星空。
她的手指骨节开始变得粗大，指甲似乎在变硬变长，看起来像是尖锐的利爪。
她周身白皙润泽的肌肤正在被细细的鳞片所覆盖。随即变得坚硬，如同覆盖上一层硬甲。
她的身体随之不由己地腾空而起，她开始被一种邪异的力量所束缚，她渐渐地向上浮去，瞬间没入了坚硬的岩壁。
但岩壁对于她而言早已不再是物质，她的躯体和遍布身周的触手仿佛悬浮于虚空中，毫无阻碍，迅速向广袤无垠的寂静星空飞去——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像是虚无缥缈的风，原地打着旋儿，不断回荡。
“艾丽希，艾丽希……”
艾丽希突然睁大了双眼，她感受到了深入脑海中的锐利疼痛，感受到了心里涌入排山倒海的伤感——那些她在另一个世界积聚了一生的伤感。
她记得……她记得这一切。
这是她在缔结神契，成为阿苏特的时候，曾经向阿蒙神，也就是她自己，奉上过自己的姓名。
名字是有力量的……
拉神的神秘名字……
伊西斯女神利用太阳神拉的真实姓名险些将祂置于死地。
艾丽希突然睁大了眼睛。
她突然明白了原初为她设下的陷阱——名字，她的名字……
原初在这个世界里可以用名字来控制她，操控她做一切他们办不到的事。
原初是相信人性的，因为人性是永动机，势必会推动她走到这一步。
一旦名字被控制，在这看似神生完满的这一刻，她就彻底成了原初。
她会和它们一样，成为冰冷的爬虫，没有温度的甲壳生物，或者挥舞着粘腻的触手，任由它们洞穿这个世界里她曾经珍视的一切，城市、乡村、人们建立起来的信仰……
可是她，可是她不愿意。
艾丽希挣扎着试图起身，虚拟的岩壁中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借力的地方。
她望着眼前奥妙的星空，意识到无法减缓自己进入这片星空的速度。
就像是带着一个初始速度进入了真空，没有外力的作用她已无法逃脱这个陷阱，这个为她设计好的终局。
随着她向那象征着终局的星空飞去，艾丽希脑海里的思绪开始混乱，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大喊，发出恐惧至极的尖叫，尖叫化为声波，在她脑海里反复冲突，像是要将她的理智完全毁灭，变为依靠本能行事的爬虫。
“那么……就让这一切来得更迅速更猛烈吧！”
艾丽希听见自己心底那个仅存的清晰意识正在大喊。
她似乎正在完全放弃。
她任由自己的身体浮入星空，与千千万万闪烁着的繁星融为一体。
如果她能够冷眼旁观自己，就会发现自己的双眼正泛上一层璀璨的金色。
艾丽希……阿蒙……原初……
你孕育了我，所以我一步一步地成为你——
正在被疯狂与混乱彻底包裹的时刻，艾丽希忽然感受到了超越。
一个身体从她身边越过，带着痛苦万状的表情，似乎正与艾丽希一样，回味着那些最为不堪、痛不欲生的往事。但又义无反顾地向头顶的虚空中一跃——
他的脚在艾丽希肩上用力一蹬，艾丽希顿时向另一个相反的方向倒纵回去。
是他——
森穆特踏在艾丽希肩上，一举跃向星际，跃向众神之上。

第310章
在这次尝试晋升之前，艾丽希曾无数次想象过，她成为众神之上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那究竟是身心升华之后的荣耀，还是隐含着屈辱的牺牲？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有人踩着她的肩膀，顶替她，踏上这前往众神之上的唯一途径。
除此以外，她更加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森穆特。
的确，她和他是七件原初奇迹的共同开启者。甚至在她生下原初婴孩的时刻，森穆特出力最多。艾丽希能够调用的所有原初奇迹他都一样能够调用。
但他们两人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他本身就是原初莲花，造物主曾以小太阳神的形象在他身上出现。
此时此刻，在与艾丽希的竞争中，森穆特毫无疑问地拥有优势。
他的右脚在艾丽希肩头轻轻一点，艾丽希立即从通往星空的岩壁介质中迅速倒飞回去，重力仿佛重新开始对她作用。
她满头的青丝重新变得纤细而飘逸，不再是一只只滑腻可怕的触手。
她周身的皮肤开始恢复光滑与柔润，她脸部的骨节仿佛正被打碎了重塑，带给她难以忍受的痛楚。但是她知道自己的面貌正在重归于正常。
她仰头看向上空，正好看见森穆特也正在低头看她。
他那对灰色的眼眸里蕴含着难以忍耐的苦楚，应当是和艾丽希适才一样，正体验着人生经历过的所有痛苦。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艾丽希看着他的唇，知道他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森穆特……森穆特……”
他自己的名字。
这本就是一个陷阱，是一个原初早早就为他们量身定制的陷阱。
操纵他们的提线和控制他们的锁链，在他们因为不同的原因走上成神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预先准备好，通过与他们订下的神契，通过他们虔诚交予神明的名字。
在她为整个埃及做着艰难抉择的时候，森穆特一直站在她看不见的阴影里，直到她踏上这个陷阱，他突然站出来，挤开她的位置，顶替她，代她去承担一切风险。
“艾丽希……让我去——”
森穆特那对灰色的眼眸在他上升过程中渐渐恢复为金色。他眼神中痛苦渐去，流露出一丝留恋。
“该……我……去……”
他仿佛在说，他原本就是一个怪物。
所以活该他一脚踏入原初的陷阱，并为此付出生命。
艾丽希的双足已经落在地面上。
在这一刻，重力完全恢复了，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仿佛有几百个沉重的铁球正向下拉着她的身体，四肢百骸仿佛要被碾碎了似的。
她咬紧牙关，仰头望着森穆特。
过去她对他可能一直有所保留，不肯完全交付信任，可是这一次她非常非常肯定——至少这一次，森穆特绝对不是在与她竞争，不是在对她背刺。
与此同时，森穆特的身体继续向星空飘浮。
他的双眼至此已经完全恢复为纯粹的金色，令他那张本就英俊的面庞更为完美。
他注视艾丽希的眼神也在一点点变得邪异，唇畔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他随即不再看艾丽希，而是仰头向天，望向那片深邃悠远的星空。
艾丽希远远见到一朵淡金色的莲花在他身后缓缓盛放。
这是原初莲花，涅菲泰姆。
相比森穆特，涅菲泰姆显然对成为众神之上更加热衷。
恰于此刻，一声惨叫声从艾丽希上方传来。
那朵隐隐出现的原初莲花，竟然在星空中被完全粉碎，碎成无数道细小的光，四散着泯灭。
原初莲花也只不过是一件来自原初的赐予，在成为众神之上的仪式里，它不过是一件道具。
森穆特的身体形态开始迅速发生改变——
他披散于肩后的棕色长发变长变粗，四处舞动，成为冰冷滑腻的触手；
他的双手开始变得指节粗大，指甲无限延长，变得坚硬，最终成为锐利的手爪；
他的胸前与背后同时生出巨大的肢体，他周身的皮肤颜色变深，遍布细细的鳞片，鳞片之外，渐渐附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外壳。
森穆特的外形不再是直立行走的人类，他正在成为一个爬虫状态的原初。
艾丽希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成为众神之上，就是成为原初，在形态上也会成为它们的一员。
半空中的森穆特，突然再次发出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嘶声嚎叫。
但原本属于原初莲花的特异，却并没有虽涅菲泰姆的消散而消失。
此时此刻，森穆特少了理智节制，他的情绪更加奔放，更能够肆意地影响身边人。
于是艾丽希感受到了强烈伤感与自我厌弃——
森穆特心里并没有多少惧怕，也不在乎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一刻他似乎只想独自承担所有的苦楚。毕竟只有让自己彻底痛麻木了，才能心安理得地承受与她分开。
艾丽希忍不住目瞪口呆：森穆特，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有些后悔，如果那天在泳者之洞，她没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森穆特离开，而是追上去，拉着他的手，柔声抚慰，细细地一件一件，问出那些他藏匿于心底深处的痛苦回忆，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至少今天他们两人还并肩站着，可以共同面对。
可是面对原初，面对众神之上，她没有任何遗憾与后悔的机会。
异变成为怪物的森穆特此看起来像是已经飞向无尽的星空。可事实上，他还在这座纵贯上下埃及，地底深处的岩洞内部。
突然，他的身体停住了，似乎触碰了真正的岩洞顶部。
顷刻之间，一切虚空变为有形的物质，星空消失，森森的地下洞穴重新出现于艾丽希眼前。
温暖的橙色荧光亮起，艾丽希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声，瞬间这声音汇聚为洪流，席卷整个空间——是它们，它们在欢迎力量的重生，同类的降临。
原初，也就是森穆特，瞬息间从空中直坠。随着咚的一声巨响，落在艾丽希面前。
他完全获得了原初的形态。
他的身躯比原先多了四枚手脚，多出肢体和原本的手足形态完全一样，表面都覆盖了一层坚硬的甲壳。
甲壳与甲壳之间，生着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褐色触手，可粗可细，可长可短，不断挥动游移。
他的身躯已经庞大到艾丽希需要仰视。
但看他的模样，已经教人无法再辨出昔日俊美的大祭司。唯有他身上那件飘逸的亚麻布外袍还残留着一点点过去的痕迹，标明了他原本左手的位置。
那原本是他袖口的暗袋，本身也是一件特殊物品，昔日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作为阿苏特，需要使用的很多日常物品都装在这个暗袋里。
只是现在，这些物品应该都用不上了。成为原初的森穆特，已经不再需要一个人类过往的物品。
此刻，森穆特那对金色璀璨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站在眼前的艾丽希——因为他已无法眨眼。
因为那对艾丽希熟悉无比的眼眸已经失去了昔日所有的温柔形态，不再有金色的虹膜，不再有瞳仁，不再有眼白……
它们所拥有的只有无数细小的金色圆点，每一枚都是一枚迷你眼睛——
这竟是一对复眼！
每一枚细小的眼睛里都映着艾丽希。
他如今有无数只眼睛可以看清她的美好形态，可……这又哪里是他愿意的？
艾丽希几乎完全窒息地面对这对金色的复眼，感受到对面的自我厌弃越发排山倒海——
他似乎在说：你看我，虽然已拥有力量。可是却永远失去了作为人的完整形态……艾丽希，我究竟成了什么啊？
艾丽希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息下来。
她缓步上前，想要探索森穆特是否依旧拥有人的意识，是否依旧能交流，是否依旧能够响应她的心绪，将她当做他的锚……
她一旦迈步，对方立即警觉。
他一对巨大的前肢向前探出，骨节粗大的手爪向艾丽希伸出，尖利泛着冷光的指尖轻轻地将她笼在掌心里。骨节中伸出的触手迅速围绕着艾丽希。
金色复眼里的光线波动略略减弱。
他似乎稍许冷静了些。
就在艾丽希认为对方已渐稳定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了自己躯体的痛楚。
“噗——”
鲜血溅出……
一枚触手高高扬起，毫不留情地扎入了艾丽希的肩膀，从另一面透出。
艾丽希躯体的伤口因为她的神性而迅速修复，鲜血凝固，伤口消失，皮肤重新变得白皙无暇。
那枚触手被她的身躯所斩断，掉落在地上，像一枚蠕虫般吭哧吭哧地向森穆特的本体爬去。
“噗——”
十几声这样的动静，十余枚粗大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扎进艾丽希的身体，让她的身体多出十几个窟窿。
“扑通——”
“呃……”触手纷纷落地，艾丽希再次完好无缺地站在森穆特面前，只是她身上的衣袍因此而新破出十多个大洞，露出里面晶莹光泽的肌肤。
森穆特见状呆在原地，地下洞穴中响起急促的呼吸声。
他还从未见过艾丽希如此坦诚地展现她美丽动人的身体。
片刻后艾丽希被他坚硬的手爪握紧，亲昵地往自己面前推了推。
她感受到那僵硬而尖利的指尖轻轻地抵在自己咽喉以下，令她不得不随之行动——
以森穆特现在的强大实力，他的指尖只要在她颈间稍稍一动，就能让她像是荷鲁斯刀下的伊西斯一样，脑袋骨碌骨碌地掉落下来。
他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他伸出手，想要去轻轻撩开一绺散落在她额上的秀发……
那……哪里还能算是手？
森穆特自己的视线也被定格在艾丽希的面颊旁，定格在她的咽喉间。
他长长久久地不能动弹。
一时间无尽的悲伤顿时全涌了出来。
他那由无数枚细小眼睛组成的复眼中，每一道视线都转向艾丽希，每个眼神都在哭泣着呼喊：
艾丽希，你看——
我这个怪物，我这个怪物……

第311章
艾丽希恍然觉得自己在眼前这类似原初的怪物身上，看见了森穆特的影子。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十指慢慢触碰那一对巨大的复眼。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指尖的温度在渐渐升高，仿佛对方的视线也自带灼热。
被她触碰的细小眼睛齐刷刷地温和闭上，在艾丽希的双手在离开的一刹那，仿佛在那对金色的复眼上留下了一对纤纤小手的形状。
她移开手，试图触碰那对复眼以下，那里本应该是他的面颊，他英挺的鼻梁，他薄而红润的嘴唇……
她心中伤痛，森穆特现在样子，竟连可以开口说话、闻到气味、听见声音、亲吻爱人的五官都已不再具备。
原初不需要这些。
神性已足够让他感知一切。
原初也不需要爱人……
她流着泪将双手移开。
谁知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猛地倒抽一口气，艾丽希重新将双手伸向面前的怪物。
刚才她在松手的那一瞬间，再次感受到了森穆特的面颊，森穆特的五官轮廓，专属于森穆特的温度……她想要再伸手去触碰一次，以此回应心中一切疑问。
她重新伸手的那一刻，对面的怪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略低了头，原本虚握住艾丽希的那枚巨爪稍许紧了紧，殷红的鲜血便顺着她脖颈上的浅浅伤口迅速滚落，滴在他的巨爪上。随即转为黯淡，与那深灰色的硬质甲壳融为一体。
怪物却仿佛觉得这血液烫手一般，猛地缩回了巨爪，将指爪递到自己那对巨大复眼面前反复端详。
不知是否是淡淡的血腥味强烈刺激到了他，森穆特突然放下那枚巨爪，仰天长啸。
啸声沿着地底的隧道分别向上下埃及远远送去，不断回荡，震得石壁表面裂成一块又一块碎石，簌簌而落。
他竟然伤了她，他竟然伤到她了吗？
在震耳欲聋的痛苦呼啸声中，艾丽希眼睁睁看着眼前原初形态的森穆特奋力一振，似乎想要挣脱这副身躯给他带来的全部枷锁。
他重重撞在地底洞穴的顶端，那副带有弧度的拱顶顿时被他撞出一个大洞。
艾丽希猛然觉得上方天空一亮，周围暖色的荧光反而就此变得黯淡。
与此前不同，她头顶上不再是虚无，而是出现了真正的星空。
原来森穆特这奋力一撞，竟将地底到地面的通道完全打通，让真正的星空完全出现在艾丽希眼前。
竟然已经是深夜了。
原初形态的森穆特早已高高跃于空中，沿着这条通道离开地底。
他在半空中低下头，那对金色的复眼似乎带着复杂的感情，看了一眼艾丽希。随即转身离去，转眼间消失于艾丽希头顶的那一片星空。
而艾丽希却忽然捂着脖颈倒下，蜷缩着匍匐于地底。
适才森穆特那浓重得化不开的悲伤在悄无声息之间完全侵染了她，那悲伤挟裹着强大的力量，此刻正在她的躯体内左冲右突，正在消耗艾丽希真神位格所拥有的全部力量。
她也很痛，因为那些悲伤她每一样都懂。
此刻她恨不得代替森穆特去承担所有这些苦楚——
你说你是怪物，我难道就比你好很多吗？
一直以来她刻意漠视与回避，凉薄对待世人对她的热情与关爱，以为这样就可以包裹住自己，塑造起一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女神形象。
但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世上，也真的有人在默默忍受着同样的痛苦，却在遍生荆棘的痛苦中，孕育出温柔的花来。
森穆特的赠予疼得她想要满地打滚，来自众神之上的强大力量在她身体里左冲右突，似乎正在将她的五脏六腑搅得稀烂，好好体验一把肝肠寸断的感受。
但是她没有动弹，而是像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这地底深处。
被星空冲淡的橙色荧光已与不知何时重新凝聚，慢慢地向她拥过来。
它们应当是原初的灵，原初留下的意志，拥有一定程度的力量。
但与真正的原初不可同日而语，甚至和刚刚晋升成功，成为众神之上的森穆特也无法相提并论。
它们渐渐围拢了艾丽希，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探究，想要决定如何处置这枚晋升失败的废物。
荧光慢慢地爬上了艾丽希的皮肤，它们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废物利用。
于是，一股温和的能量被缓缓注入艾丽希的躯体。
原初的灵，像是防腐者们努力保护亡者的遗体一样，也在尝试保住艾丽希的身躯。
也不知用了多久，这股力量慢慢地平息了她体内的冲突，转而试图操纵这个看起来十分美好的身躯。
然而艾丽希突然睁开双眼，她眼里一片清明与冷静。
一切试图操纵她的力量都被留在她体外，那片橙黄色的荧光仓皇褪去之间，多有惊异于艾丽希的不受控制——它们明明应该能控制住她的。
然而事实上——
只要体内的力量达到均衡，单凭情绪，就不见得能伤得了她。
艾丽希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还百转千回，痛不欲生，她眼一睁，就又成了一个莫得感情的怪物。
人性看似统一，人性千奇百怪。
摊到艾丽希头上，就是这样一副，可以随时摒弃无关情感的性格。
瞬间艾丽希已经摆脱控制，纵身一跃，已经跃出森穆特留下的巨大空洞，来到地表。上当了的灵们在她身后仰视。
艾丽希跃出地表之后，背后森穆特撞出的那个空洞在她身后慢慢合拢——
利用原初奇迹专门打开的成为众神之上的通道，至此完全封闭。人们即使低头，也无法再次俯视深渊。
艾丽希跃至地表，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耀眼无比的光柱。
这道明净的光柱携带着能量，直直地指向夜空。
她迅速辨清自己的方向，知道自己依旧处在大河上游。
那么，那道光柱的来源是……
艾丽希迅速赶到昔日伊西斯神庙所在的小岛前，眼睁睁看着那道明净的光束端端正正地指向夜空。
耳边依稀传来安魂的曲调，这曲调她曾经在阿西乌特和底比斯短暂地听过。
据说制好的木乃伊被放置入墓穴深处的时候，人们会唱起这样的歌谣，歌声能够振奋亡灵，让他们紧紧跟随着冥神奥西里斯的亡灵船进入地下世界。
早先岛上出现的那个符号——地狱之门被打开，来自于冥界，被积聚了上千年的能量经由这条通道，指向遥远的星空。
这正是原初的意志与渴望。
千百年来它们一直盼望再度拥有强大的能量，令这些能量足以支撑它们向母星发回信号，让尤格斯重新将视线投向地球，留意到它们这一群走失的孩子。
艾丽希凝视着眼前这道光柱，心中突然一动。
她意识到这是森穆特开启的光柱——
继法老在金字塔前靠净化人的生魂点亮光柱之后，这一回……是她全心信任的森穆特。
森穆特遵循了原初的意志，完美扮演了一个提线木偶的角色，他已拥有众神之上的位格。
于是轻而易举地点亮了伊西斯女神神庙上的符号，打开了地狱之门。
“不……”
艾丽希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沮丧和几分狂躁，响彻大河上游的夜空。
“为什么不？”
艾丽希听见一个声音迅速赶来，在耳边冷笑着。这声音油腻而奸诈，正是昔日大神官达霍尔的嗓音，却往往由大神官夫人口中说出来。
但无论嗓音是谁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无法掩饰这声音的来源——原初。
艾丽希不理它，凭空蹬蹬蹬地跃上几步，已经站在绝高处，俯视整个埃及。
她脚下有片片薄云浮起，大河正自南向北，滔滔而去。沿着大河两侧的河谷，上下埃及被自然而然地区分为红土地的上埃及和黑土地的下埃及。
只是现在，她目之所及，沿着这个国度的母亲河，总有九道明澈的光束，或明或暗，或粗或细，向空中投射。
其中最为粗壮而明亮的一道，来自底比斯。
艾丽希几乎可以借着光束，看见卡纳克神庙用花岗岩打磨而成的巨型石柱——石柱东倒西歪，卡纳克神庙已成残骸。
看清这一幕的艾丽希一颗心像是瞬间沉进了大河底，躺在河床上——
失败了……
彻底失败了。
无论是她还是森穆特，他们两人中终于有一人踏入了原初预设的陷阱，获得了力量，也成为了原初。
这些明亮的、指向夜空的光柱，很快就将为外神们指引方向，再度将它们引导前来地球。过了今晚，这个世界或将再度永无宁日。
此刻，艾丽希很想倒退两步，独自坐倒在地上，将双手埋在手臂中，沮丧一次，懊悔一次，抱头痛哭一次……但是大神官夫人依旧站在她身边，冷眼看着她。
“你的男人很有心机，一直躲在你身边，在你马上就要成功的那一刻，夺走了你的机会。”
大神官夫人原初语气凉凉地说。
艾丽希没有接话。
她直到现在都坚持认为，森穆特是为了她才会顶替她的位置踏入晋升通道的。
或许世上确实会有像她这样的人，为了力量而甘愿忍受痛苦——但森穆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她倒是宁可自己得到这个机会，成为众神之上，打入原初内部。
她并不希望森穆特代替自己承担一切。
“你们经历了不小的争执吧。”
大神官夫人原初的视线转向艾丽希脖颈间已经复原的伤口。
“你们在深渊那里竟然纠缠了这么久，眼看天都快亮了。”
大神官夫人僵硬的面部竟然也流露出一点郁闷来。
原来如此——艾丽希顿时明白了。
森穆特刚刚点亮了送往星空的信号，天就要亮了。从地球送出的讯息会瞬间湮没于这枚行星对恒星强烈光芒的反射之中。
“感谢提醒——”
艾丽希瞬间记起了自己手上的太阳权柄。
下一刻，东方的天空已经浮现出玫瑰色。紧接着千万道金光在地平线上舞动着，一枚橙红色的朝阳跃出，仿佛今天太阳船提前上班，早早就把这一轮艳阳送上了白天里运行的轨道。
她虽然没能成为众神之上，虽然被森穆特的原初之力夺取了大部分力量，但她好歹也是个正神。
“你——”
大神官夫人顿时气急败坏，转眼却只剩了冷笑。
“没用的！”
“你这只是空耗自己的灵性而已。”
“别忘了，你现在不过是代理人的位格，灵性也消耗了大半。你动用太阳权柄相当于自杀……不过是拖延一个白天，等到重新入夜的时候，你又能将这光明维持多久……”
大神官夫人滔滔不绝，但无论如何多费口舌，艾丽希都不再理会，全心全意地操纵东方的艳阳，让光明重临人间。
大神官夫人于是改成了冷笑：“这样也好。”
“不如借此机会你去好好看看你那男人的杰作。”
“艾丽希，期望你见到那一切时千万千万别哭——”
“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怪物……”
尽管稍许有了些心理准备，艾丽希还是被眼前所见彻底震惊了。
底比斯，卡纳克神庙几乎被夷为平地，雕刻着精美纹饰的巨大石柱横七竖八地倒横在地上，偶尔有几座孤零零的神明坐像还留在原地。但留下的都是阿蒙的坐像，完全没有穆特的，也没有其祂神明。
艾丽希甚至在其中一座阿蒙坐像的脸颊上看见了被触手抚过的痕迹——这大概就是这些坐像被勉强保留下来的原因——
他已不剩多少属于人类的理智，仅剩的那些，都是关于她的。
艾丽希心头沉重，如果森穆特为了她，而毁去了所有一切与她相关的。
那么，她以后应该怎样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怎样面对现实与回忆？
她匆匆赶往自家那早已面目全非的小院。在满目疮痍的院墙下翻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欧奈、南娜和乌拉尼娅有关的事物。
但是也没有遗骸。
在这座城市的其它地方也是这样，人们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她循着记忆里那九道巨大光束的位置，找去了埃及沿河而建的八座都市：底比斯、孟菲斯、塔尼斯、阿西乌特等大城小城都赫然在列。
它们无一例外地遭遇了与底比斯同样的命运，城市遭到毁坏，人……都不见了。
艾丽希独自一人回来，独自一人坐在自家的院落中，面对那枚在墙垣上画出的地狱之门，并目睹它源源不断地向外释放能量——
这些能量与全城各处无处不在的地狱之门汇合于一起，只要天色变暗，就能再度变为指向遥远星空中的明亮光束。
输了，这一次她完全输了，一败涂地——
她失去了埃及所有的大城市，所有活着的人。
风拂过宁静的院落，将院中仅存的一排金合欢树吹动，树叶窸窸窣窣地响动。它们发出的声音令整个世界越发显得是一片死寂。
“没用的，艾丽希——”
艾丽希耳边响起大神官夫人留下的话。
“一旦你耗尽灵性，你的太阳权柄将无法坚持，你就只能眼睁睁地等待尤格斯的视线投过来……”
“你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代理人而已。”
“只要你此时放弃，在我们更多同伴到来的时候，你将依旧保有已有权柄，财富，英俊的雄性，可爱的幼崽……你喜欢的一切都可以保留。”
“或者也可以受邀前往尤格斯，提洛斯应该已经向你转告了，前往尤格斯的一切条件……”
“只要你有胆尝试，你就可以在尤格斯享有永生。”
“否则在这个星球上，作为一名代理人，你依旧有希望获得接近永生的长寿命。当然，如果你不介意未来的新代理人也有可能将你变成一条旧毛毯……”
艾丽希一面回想着原初的解说，一面毫无表情地盯着那枚象征地狱之门的标记。
突然，她眼皮一动，对面半幅已经坍塌的墙垣上，有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大步走上前去，伸手拨开墙垣上覆盖着的一层河泥。这些来自大河河床的淤泥是底比斯人种花种草时最适宜的土壤。
因此家家户户都有，存储在陶罐里，再封上一层清水防止干裂，待到季节来临时就将它种在院落里。
这些河泥被涂在墙垣上已有一段时间，涂得很均匀，完全干透后就像是一层土灰色的墙皮。
艾丽希伸手迅速将这些河泥全部剥去。
一行大大的世俗体象形文字出现在艾丽希眼前，笔致很稚嫩，颇像是她家小队友欧奈的手笔。
只见这面墙上写着的是：“亡灵之书——”

第312章
“亡灵之书？”
下一刻，艾丽希的身影已出现在孟菲斯。
她心里想的那个地点是孟菲斯的王室司库。
属于历代法老的纸莎草经卷和典籍，除去已经放置在先代王陵里的那些，都属于法老的财产，因而被存放在这座司库里。
但是此刻的孟菲斯，与底比斯等埃及大城市一样，四处绘有地狱之门的标记，从这些标记之中放射出的能量摧毁了城市的大部分建筑，也包括王室司库。
艾丽希站在原属于司库的废墟上，望着那些依旧能看出的一个个仓房的墙基，她发现这里竟然找不到任何一片莎草纸的碎片。
王室典籍不在这里——
不知是被森穆特一概都掠走了，还是被孟菲斯人偷偷藏起了起来。
艾丽希不去揣测那些可能，她唯一需要了解的，是亡灵之书这几个象形文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底比斯的墙壁上，以及她应该去哪里寻找与之有关的线索。
她站在废墟之间，略略思考，已经有了主意。
下一刻，她的身影出现在了吉萨。
在这片土地上，神可以凭借意志自由地跳跃。
艾丽希面前，是曾经同样被用作原初信号站的吉萨大金字塔。
提洛斯昔日为自己建的几座高塔已被拆除，吞噬生命的巨大陷坑也已被填平。
吉萨的地貌已经恢复为当年提洛斯与索兰下赛尼特棋时差不多的情形。
看起来，用净化生魂的方法发出信号和打开地狱之门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体系。
因此当埃及的大城市都惨遭荼毒的时候，吉萨这里的巨型建筑，先王陵寝，却保持了完好。
艾丽希信步向大金字塔脚下的一座石像走去。
一直到她来到石像跟前，那座石像始终一本正经地端着架子，扬着脸蹲着，看也不看艾丽希。
不得已，艾丽希开口打了声招呼：“斯芬克斯！”
狮身人面的家伙似乎惊得一个激灵，刷地就睁开眼，眼神在艾丽希身上一溜，整个石像身体顿时软了下来。
尾巴在身后摇了摇，斯芬克斯就像是一只大猫，脸上笑眯眯地对艾丽希说：“早料到您会来，我在这里等您很久了。”
“早料到我会来？”
艾丽希略感疑惑。
斯芬克斯忙不迭地点着头，下巴上戴着的假胡子接连不断磕在两只前爪之间的沙土地面上。
它仰视着艾丽希，嘴角冲身后的大金字塔努努，说：“祂在那里等候您。”
艾丽希眼波流转，瞬间已经想明白了究竟是谁在等候她。
于是她轻轻颔首，说：“谢谢你，斯芬克斯。”
斯芬克斯顿时露出谄媚的笑容：“伟大的新神，斯芬克斯感到十分荣幸。虽然您曾经抓着斯芬克斯的尾巴到处乱飞，把斯芬克斯的脑袋塞在大金字塔上的棋室里，强迫斯芬克斯见证您的晋升……”
艾丽希轻抿着嘴——这只大猫连珠炮似的抱怨令她最近这段时间一向沉郁的心情略转舒畅。敢情这些往事它一件都没忘记呢。
“但是，斯芬克斯还是异常钦佩您的勇气，您是当之无愧的埃及之主。”
这只戴着法老头巾和假胡子的神兽再度垂首，伏在艾丽希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说：“我衷心希望您能够顺利拯救埃及……”
艾丽希向它轻轻颔首，随即将眼光转向她相当熟悉的吉萨大金字塔，发现今日的大金字塔与她昔日所知的那座的确有些不同——
金字塔面向她的这一面，塔身正中，从地面到塔腰处，竟凭空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这是通向金字塔深处的通道。
这条通道，只为拥有神性的法老开启。
而此刻，艾丽希既是法老，也是神。
她没有任何迟疑，她脚步轻捷而稳健，迅速向这条漆黑无光的通道走去，瞬间便没入黑暗之中。
金字塔塔身上那道狭长的裂缝在她进入之后，便缓缓合拢，从此大金字塔表面再也看不到任何入内的通道。
斯芬克斯目睹艾丽希入内，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又将脑袋转向孟菲斯和底比斯的方向，忧虑地看了一眼。
随即再次抬起头，保持它曾经身为法老的庄重仪态，缓缓重新凝聚为一枚石像。
艾丽希走在幽暗的金字塔通道内，她的神性赋予了她视觉，令她能够于绝对黑暗的深处看清周围的环境。
至于听觉，她实在没有这个需求——这条通道里只有她孤独的脚步声，除此以外是绝对的静谧。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绘制着法老生前的各种场景，他征战四方，他猎杀妖兽，他立下赫赫功勋……
其中也不乏他与家人在一起的美满生活，他坐在种满金合欢树的庭院里，身边是他宠幸的第一王妃，在他们面前，是小王子与小公主们正在一起愉快地玩耍……
艾丽希快步越过这一段，她对先王的功绩与日常生活都不敢兴趣。
紧接着壁画开始转而描绘先王死亡的场景——他在猎杀河马时受到袭击，受了伤后药石无用，临终将他的红白双冠交给最年长的王子，扶持他继任下一代的新王。
随后是神明的照拂：在阿努比斯的主持下，防腐者开始为死去的法老保存身体，将他制成木乃伊。
五脏六腑和大脑都被取出，分别被安置在由神明护佑的玉罐里。
而亡者的心脏却始终被保留着，随着亡者进入冥界。在这里，法老的心脏被神明取出，送上了审判的天平。
在那里，即使是法老，也要经过冥神奥西里斯的审判。天平的另一侧是一枚象征玛阿特也就是秩序的羽毛。
无罪的，纯洁的灵魂，将保持与羽毛的等重。但生时任何罪孽，都会让天平倾斜。届时就算是法老的灵魂，也会被等候在一旁的怪兽一口吞下……
艾丽希忽然意识到她耳边传来轻柔而缥缈的语声。
“你在世间是否曾偷盗？”
“你在世间是否曾杀人？”
“你在世间是否曾抛弃心爱之人？”
艾丽希眯起双眼，她片刻间竟有些困惑——原来奥西里斯的审判连情债都要一柄清算吗？
下一刻她见到奥西里斯面前的天平倾斜，顶着胡狼头的阿努比斯立即将那颗心脏随手一丢，一旁守候着的鳄鱼头怪兽顿时张开嘴，大声咀嚼，大快朵颐……
艾丽希忽然觉得背心发凉——
迅速回顾此生，她其实也不能确定自己就一定能够经过这样的考验。
谁知石壁上的奥西里斯忽然扭过头，冲着壁画外的艾丽希说：“放心——”
艾丽希？
这壁画竟然还能与观众互动的吗？
“这个男人只是曾经为了自己的权位与私利诛杀了不少完全无罪的人罢了。”
奥西里斯的声音与祂那张惨绿的面孔一样阴柔。
“要知道，他这么做可并不是在维护玛阿特。”
艾丽希稍稍放下心。
但她意识到即使是法老，生平所犯的罪孽，在神明的审判面前也无所遁形。
至此，艾丽希意识到她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于这幅长篇连载的壁画，正在和壁画上绘制的神与亡者们共同经历死后的世界。
法老之外，其他那些通过审判的心则被一一安放回亡者的身体，他们一时间都恢复了精气神，纷纷坐了起来，脸上跟随奥西里斯踏上前往冥界的船只，进入冥河。
纯洁而善良的埃及人有很多，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规模有限的船只上，眼神紧张地望着脚边幽暗的冥河水面，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同样坐在船上的奥西里斯气定神闲，时不时向壁画外的艾丽希看一眼，使个眼色。
艾丽希却一头雾水。
在冥河里行驶的冥船，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谁知就在此刻，艾丽希袖管一动，一只小小的，色泽深黑的小蛇爬了出来，冲壁画上的情景探头探脑。
“阿佩普——”
艾丽希突然明白了。
这些埃及的亡者，通往冥界道路上最大的危险就是混沌之兽阿佩普，这条巨蛇将会在冥河内出没，威胁冥船的安全，只有过了阿佩普这一关，冥船上的亡者才会真正摆脱危险，抵达代表永生的彼岸。
然而阿佩普现在只是个躲在她袖子里的小家伙。
所以壁画上的相互搀扶着，望着脚下黑暗冥河的亡者们。现在纯粹是瞎紧张。
艾丽希再也没能想到事情竟会这样发展，壁画竟能如此互动。
任凭她的心情沉入河底，情绪如此低落，此刻的艾丽希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微笑着以眼神回应壁画中的奥西里斯。
就在这一刻，金字塔内通道尽头，突然亮起了一盏幽幽的明灯。
至此，壁画上的一切特异都消失了，奥西里斯不再看向墙壁外，亡者们紧张的表情瞬间凝固，成为永恒。
艾丽希不再沉浸于壁画上的亡者世界，她大踏步向那盏幽灯所在的位置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小厅。
在迈进这座小厅的一刻，艾丽希举头向上望去，只见这座小厅看似占地不大。
但是内部空间却极高，油灯的光亮只能勉强照到数十腕尺的高度，厅的顶部完全没在幽邃的黑暗中。
这座小厅的四壁，却布满了专门用于盛放纸莎草卷的柜子，每一只柜子都分为数层，每一层中都堆放着一卷又一卷，或粗或细，或新或旧。
艾丽希一见之下，只觉这个向上无限延伸的空间被纸莎草卷完全堆满。
艾丽希心头一喜：难不成，孟菲斯王室司库里的文书，全部都被送到这里来了？
念头闪过，她突然看见高处一座木柜无声无息地自动移出，仿佛沿着空中一道无形的轨道，从十多腕尺的高空缓慢降落。
它原本空出的位置立即被旁边的木柜移动过来填补了。左右上下升升降降，这些木柜自动重构了这规制庞大的纸莎草卷档案馆的形态。
艾丽希面对这场景，马上意识到这绝对不是将散落于埃及各处的纸莎草卷汇聚在这里这么简答——它应当是一座知识宫殿。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艾丽希目睹着从空中缓慢降落的纸莎草柜降落到和自己的视线平齐的位置，然后向厅中的另一个角落平行移动，在一个背对着艾丽希的形体身边停住。
这位身披着一身米白色的亚麻色长袍，正低着头，似乎在检视手中的纸莎草卷。
木柜平移到祂身边停下，祂顿时直起身，偏过头，将手中的纸莎草卷放回了那枚木柜中。
祂放置纸莎草卷时，手伸得很长，身体距离那木柜很远——这是因为祂转过头时，一枚长长的喙，阻止他与木柜靠得很近。
正气定神闲，立在这枚小厅中整理纸莎草卷的，是一位同时拥有鹭鸟头和人的身体的神明。
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
她曾经亲自前往拜见却没能如愿见到的神明。
艾丽希抿着嘴，微微地笑了起来。
她曾经无数次好奇地想象过，曾经作为神之使者顶了一天鹭鸟头的森穆特，究竟是怎样一副尊容。
如今她终于有一个可供参考的形象了。
艾丽希笑着笑着，双眼竟感到微微的酸涩，以至于她不得不扬起头，免得眼中的水汽氤氲会在图特神面前泄露她的心事。
图特神却像是突然留意到艾丽希的存在似的，开口啊呀了一声，立即招呼，同时问道：“我该怎么称呼您，艾丽希、阿蒙，还是阿蒙拉？”
与此同时，他身边盛放纸莎草卷的木柜迅速退开至墙边，它周围的木柜纷纷左右挪动，给它腾出一个位置，让它紧贴着墙壁，与周围的木柜融为一体。
知识宫殿至此完全恢复了它肃穆典雅、整齐有序的样子。
艾丽希垂着眼帘庄重行礼，“您称呼我艾丽希就好。”
“我其实有太多想要向您请教的了。”
艾丽希非常诚恳地请求——对面这位可是在埃及神明之中存在感最强的图特。
而祂更有另一重身份，是昔日森穆特的老师，慧眼识珠，从埃及最底层的普通人里发掘了森穆特，让他成为阿苏特的神明。
因此现在的艾丽希，几乎已经无法再维持她身为主神的尊严与矜持，激动到声音微微发颤。
当力量不再是万灵药的时候，知识和智慧或许能带着整个埃及走出这一团迷雾。
“您是来找亡灵之书的？”
图特神眼神温和地望着，祂的声音似乎来自喉咙深处。因为祂说话的时候，那枚修长而线条优美的鹭喙并不见上下开合。
艾丽希点头称是，图特立即追问一句：“您将它看完之后，有何感想吗？”
艾丽希顿时一阵张口结舌，她稍稍反应了一下才欣喜地意识到：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进入这座王陵时所经过的那一段壁画，就是亡灵之书的全部内容。
那么，为什么底比斯的院墙上，会留下象形文字要她来寻找这部埃及人描述死后世界的著作呢？
艾丽希望着图特陷入思考，她突然拥有了一个灵感——
“难道是，您说的难道是……”
底比斯、孟菲斯……连同伊西斯神庙在内的九个地点，地狱之门打开后涌出的大量能量破坏了一切。
但是在这些地方生活的人们，却奇迹般地全消失了。
此前她心里一直存着惶恐，但此刻见到了图特，她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
至少再也不用为他们担忧了——这些人都已置于图特的庇佑之下，前往一个极其安全的所在。
图特那对圆圆的鹭鸟眼睛紧紧地盯住艾丽希，忽然嘴角一咧，竟也摆出了一个笑模样。
“是的……”
祂肯定了艾丽希的猜测。
“他们在冥界。”

第313章
艾丽希恭恭敬敬地向图特神请教——关于地狱之门。
“地狱之门是赫梯和巴比伦的叫法。”
图特不愧是知识与智慧之神，一张口便滔滔不绝，宛如站在讲堂上口若悬河的老师。
“在埃及，我们并没有地狱的概念。”
“这个符号，与其说是地狱之门，倒不如说它是冥界之门。最古老的造物主阿图姆还在的时候。因为祂兼任冥界权柄，这个符号也是代表祂的标志之一。”
艾丽希想起尤米尔的话，一时间恍然。
“在埃及，人们只要能顺利进入冥界，就意味着永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艾丽希知道这是图特的口头禅、职业病。她在心中微笑，表面却做出一副聚精会神的听讲模样，听这位顶着鹭鸟头的神明讲述这个概念在两地之间的分别。
“在埃及人的概念里，冥界与生界，只是一件事物的两面。”
“日头从东方升起，向西面落下。”
“我们的东面是海，西面是荒漠。”
“天狼星升起的时候，大河会准时泛滥，给下游带来丰沃的土壤和来年的收成，其它时间它温驯得像是最乖的小羊……”
“那么，自然的，有生就有死，有生界就有冥界。”
“我们只是简简单单地从生界前往冥界，在那里继续我们的生活而已……”
艾丽希从图特简要的描述中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埃及人对于死亡的认识。
“在赫梯与巴比伦，他们却认为存在真正的地狱。”
图特对于邻国的典故，也一样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地狱里寸草不生，到处呼啸着寒风，人们无以果腹，永远忍耐着饥饿。地狱是他们最为惧怕的地方——艾丽希，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艾丽希一怔，突然间有了灵感，脱口而出：“冬天？”
地处两河平原的赫梯与古巴比伦，流经国土的大河不像尼罗河这样定时泛滥，而是不定期地或涝或旱，再加上气候不如埃及温暖、四季如春，那里的人们对于另一个世界的看法便更悲观，将地狱描绘成他们最不喜欢的样子。
“对！”
“他们最惧怕的冬日，就成了他们的地狱。”
“这就是地狱之门和埃及这冥界之门的区别。”
“赫梯的地狱由恐惧与厌弃构成，在我们这里，却是中性的。”
“因此你倒不必太担心你的赫梯盟友，他们的地狱之门能用，却不如埃及这里，千百年来冥界积聚了巨大的能量，纯净、正直，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是原初喜欢埃及的理由。”
“这个……”
艾丽希对此的感受有点儿复杂。
她固然为卡尔夏感到欣慰。
可但凡她抱了一丁点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估计此刻就会非常郁闷。
“您的意思是说，原初原本并不打算摧毁赫梯，它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为了做给我看，逼我们就范？”
至此她终于将原初的计划彻底想通，的确是一步一步，让她和森穆特，自己做出那个选择，自己跳进它们一早就设好的陷阱里。
图特欣然颔首，望着艾丽希的眼神就像是见到了祂最器重的学生。
“你理解得很快。”
艾丽希深吸一口气，再次请教：“那么，是否是您，将埃及的城市里数以万计的人们都暂时挪去了另一个世界？”
图特狡黠地抬起眼，鸟喙两侧的嘴角得意上扬。
“你忘记我的尊名了吗？”
艾丽希顿时双手一拍——
可不是吗？掌握不死奥秘的神灵。
在这世上，若有一位神明，能让数以万计的平民悄无声息地避开足以摧毁城市的能量释放，除了图特和她自己，艾丽希再也想不到其祂神了。
至此，艾丽希心头一块大石完全落地。
她转而问起另一个重要问题。
“另外，我想向您请教，关于森穆特的过往。”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艾丽希白净的面颊上忽而涌上一层红晕，令她一张面孔瞬间变得艳光四射，娇美难掩。
她的双眼神采大盛，丝毫不掩饰对森穆特的好感。因为她的神性和那些原本属人类的情感并不冲突，她坚定着喜欢着的，便要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
当提起森穆特的名字，图特神的眼神变得越发温和。
祂轻轻地咳嗽一声，祂背后庞大知识宫殿中盛放着纸莎草卷的木柜突然开始上下移动，高处一枚柜子沿着无形的轨道迅速下移，来到艾丽希面前，构成柜子的木料突然向四面八方打开，里面盛放着的纸莎草卷自动来到艾丽希手中，缓缓打开。
艾丽希立在原地，注视着纸莎草卷上绘就的那些往事。
但她的思绪，她的心，都直接进入眼前的纸莎草卷，她终于进入了这个孩子的记忆里，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一直对自己说：“我是个怪物。”
……
当这些纸莎草卷纷纷卷起，木柜的边框重新合拢，缓缓退回它的位置后，沉思中的艾丽希抬起头，面向图特致以谢意。
她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图特，拥有这种过往、如此童年的森穆特，竟会成长为后来那个温文尔雅，谦和而忠诚的森穆特。
“我想请您原谅我……”
艾丽希的声音里有些哽咽。
如果不是她，森穆特的回避不会碎裂，背负着隐秘过往的青年依旧会是那个温柔正直的大祭司，他不会背离图特神的指导，更加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图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艾丽希，你倒也不必过分自责。”
“我其实很乐见他能够成为更为伟大的存在，而不止是一个兢兢业业的追随者。”
“他为埃及付出了很多，受益的将不止是一代人。”
艾丽希心里回想她日前在上下埃及见到的情景，默然地点着头。
“从一开始起，我就没有干涉过他的选择，我唯一做过的，就是将他儿时的记忆做了一点点改动，让他被爱和温暖所包裹。哪怕这种爱与温暖，只是人为的、虚幻的。”
说这话时，图特那对乌溜溜的鹭鸟眼睛始终在打量艾丽希。
“我想，这就是他和你的最大不同吧。”
艾丽希微微咬住下唇，即使已经位列神明，这种小动作依旧给她带来了一点细微的刺痛。
是的——曾几何时，她那颗有如冰窟般寒冷的心，也到底是被森穆特渐渐温暖过来的。
因此她万万没想到，森穆特那些被隐藏起来的过往，竟比她的更残忍，更伤人。
“他所做的一切，他对你的追求与扶持，以及他顶替你去承担那可怕的宿命，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想他从来都不会后悔。”
艾丽希重重地点头。
她自认识森穆特的第一天起，就愿意相信这一点——
正直与忠诚，是这个男人永恒的底色。
“那么，现在，我可以为他做什么呢？”
艾丽希听见自己自然而然地把这句话问出口。
这是她第一次将她的私人情感置于整个埃及的利益至上。
如果世界注定要毁灭，那么，此刻，她更愿意用她有限的能量，为森穆特做些什么。
图特的喉咙深处便发出轻快的笑声。
“是的，他是需要你的。而有你们两位在，我相信，这个国度，这个世界，将能够找到一个方法，避开原初的注视。”
艾丽希眼中顿时出现光彩，一叠声地追问：“渊博与神秘的化身，伟大的图特神，请问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
图特的嘴角又摆出一个笑模样：“艾丽希，你想去见见你的臣民吗？想去见见你昔日的朋友吗？”
这显然指的是被图特神以特殊方法，隐藏在冥界的普通埃及人。
艾丽希点点头：“我想的。”
“那么你就必须亲自进入冥界。”
“也就是说，你要死。”
“那么，他就将感受到你的死亡。”
艾丽希微微扬起头，想象着森穆特感知到自己的死亡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不要小瞧了你的伴侣……”图特眼中突然出现奇异的神采，既像是对艾丽希说，也像是在对金字塔外的某些存在说，“更加不要小瞧了人性。”
“艾丽希，附耳过来，我要告诉你一个关于森穆特的重要秘密。”
图特神向艾丽希招手。
艾丽希依言上前，望着图特神那枚长长的鸟喙，犹豫了片刻，才选择凑近祂的嘴角而不是喙尖，让图特的声音送入自己耳中。
少顷，她睁圆了眼回应：“感谢您的提点，这的确非常重要。”
她仿佛陡然看到了希望，无论是对埃及，还是对森穆特。
然而图特圆圆的黑眼珠突然一转，嘴角再度流露出诡异至极的笑容。
“但是前提是，你必须真正地死去。”
祂说，随后突然向前伸手，祂的右手仿佛变成一枚指尖锋利的鸟爪，扎进艾丽希的胸膛，直接将她那颗正在跳动着的心脏给拖了出来。
艾丽希并不慌乱，她微微张口，口中宛若有一枚红日喷薄而出——
那是她的太阳权柄。
她随手接过，将这枚艳阳填回了自己胸前那个大窟窿里，然后躬身向图特神行礼。
她胸口的大窟窿顿时被红日填上，她的状态一切正常。甚至姣好的面孔上笼盖一层薄薄的橙红色光泽。
她作为人的身体暂时死去，她作为太阳神存在于世间。
“艾丽希感谢您的指引。”
图特的右手此刻已经恢复了原状，此刻正托着艾丽希那枚砰砰跳动着的心脏。
祂也同样向艾丽希躬身致意，然后双手将那枚心脏奉至艾丽希手中。
“伟大的艾丽希，您不愧是统御上下埃及的君主，最慈悲也是最决断的主神。”
“图特惭愧，其实没有为您做过什么。”
“望您保有如今的勇气，毕竟你我都清楚，往后您面临的，将是世人从未经历过的艰险。”
至此，图特向艾丽希一躬到底。
艾丽希的身体则随着图特话音落下，没有重量般渐渐浮起。
她在沿着这座面积不大但是高度极高的小厅迅速向上飞行。
无数代表着文明的纸莎草卷从她眼前一晃而过，随后她进入仅属于灵魂的通道。
图特神的声音依旧在她耳边回荡：“请原谅我不能用不死的奥秘将您送去冥界。您必须像所有真正死亡的人那样，经过玛阿特的考验……”
于是艾丽希仰头向上，看见通道的尽头出现一点光。

第314章
耳畔轻柔的歌声响起——
“你在世间是否曾偷盗？”
“你在世间是否曾杀人？”
“你在世间是否曾抛弃心爱之人？”
恍惚间，艾丽希见到一位顶着胡狼头的从神缓缓向自己走来。
艾丽希差点脱口而出，喊出奥普特的名字。
但她马上意识到：这位并不是奥普特，而是真正的冥神阿努比斯。
见到自行捧着心脏，缓缓而来的艾丽希，阿努比斯神也惊讶地睁圆了那对棕色莹润的眼睛。
渐渐地，祂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钦佩与崇敬。随即将右手贴在左胸口，躬身向艾丽希行礼。
祂明白了艾丽希为埃及所做的冒险与牺牲。
但是在这通往冥界之路上，该做的一切都得做。
阿努比斯神从艾丽希手中，接下了她的心脏。
“伟大的阿蒙拉……”
阿努比斯开口时声音异常僵硬。
艾丽希猜想这是阿努比斯神多年来一直从事埃及的审判与丧葬事业，没什么机会与外人交流，不用开口，大约连话都不会说了。
“请称呼我为艾丽希。”
艾丽希和气地回应。
今天她是以艾丽希的身份，站在死神面前，等待裁决。
阿努比斯的表情更加凝肃而崇敬，再开口时也顺溜了一些。
“有必要让您认识一下，这是阿米特。”
艾丽希一扭头，顿时看见了一个形象怪异的家伙。
“塞特？”
她直接想起了拼接怪的模样。因为对方拥有鳄鱼的头，狮子的上身，以及河马的后腿，此刻那一对黑溜溜的小眼紧紧盯着艾丽希手中的心脏，似乎正垂涎欲滴，巴不得马上就能大快朵颐。
“请您了解，如果您的心脏，通不过玛阿特的审判，同样会被阿米特吃掉。”
阿努比斯说着这样不近人情的话。
艾丽希虽然有放置在心脏位置的太阳权柄作为支撑，但是她也并不想失去自己的心脏。
她不想变成一个没有心的家伙。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于是向阿努比斯点了点头，表示她接受任何结果。
阿努比斯顿时转身，托着她的心脏，将它放置在身边的一枚天平上。
天平的另一端，放置着一枚鸵鸟羽毛，看起来极其舒展，极其轻盈，没有任何重量。
艾丽希的心脏一旦放在天平上，两边的托盘立刻开始上下摆动，摆得艾丽希一颗心七上八下。
而一旁守候着的阿米特此刻急不可耐地张开大口，想要将托盘上的心脏一口吞下，品尝美味。
阿努比斯却安慰艾丽希：“无须太担心，总要等两边稳定下来才能确定。”
艾丽希这时却听见耳边的歌声越发清晰——
“你，在世间是否曾偷盗？”
艾丽希心里一动，果断开口回答：“不曾。”
最多有时会借用。
艾丽希当年从提洛斯的王庭里拿过各种珍宝和特殊材料，这些她最后无一例外，都用在埃及人身上了。
对于她这位一统上下埃及的法老来说，这是物尽其用，不存在什么偷盗行为。
天平的左右摆动幅度似乎立刻小了些。
原来自我辩解有用——艾丽希精神一振。
“你，在世间是否曾杀人？”
艾丽希略想了想，回答：“我不曾杀无罪之人。”
她扪心自问，虽然确曾亲手送人上路，但确实从未枉杀过无辜之人——她一直将自己视作秩序的维护者，因此不可能像塞特那样滥杀。
天平的左右摆动幅度慢慢趋近于无。
一旁守候着的阿米特喘着粗气，似乎流露出一点点失望。
“你，在世间，是否曾抛弃心爱之人？”
在耳边轻轻询问的歌声突然变得无比娇柔，似乎在轻轻撩拨心扉。
艾丽希却一改此前一问一答的状态，垂首沉思，没有马上回答。
象征着玛阿特的那枚羽毛瞬间便轻轻地飘了上去。
顶着鳄鱼头的巨兽阿米特顿时大喜，张开大嘴，等待天平上的那颗心脏落到它的大嘴中。
但是，眼看着天平上艾丽希的心脏就要坠落，她忽然笑了，轻启朱唇，柔和地答道：“不，没有——”
她的心至始至终非常坚定——她不会放弃，过去没有，今后也不会。
“只要是他，我就永远不会放弃。”
玛阿特似乎瞬间有了重量，压着天平的另一端向下垂落。
艾丽希的心脏幽幽地又升了上去。
之后还有几个问题，但都困不住艾丽希了。
阿米特还不甘心，向上空奋力跃起，徒劳地尝试获取那渴望已久的美味。
但阿努比斯低喝了一声，带上了一点位格压制，这欺软怕硬的怪兽便趴在地面上，完全不敢动弹。
阿努比斯神顿时双手捧起艾丽希的心脏，将它交到她手中，向她祝贺：“您已经通过了玛阿特的审判，可以前往冥河……”
“嘶——”
这位顶着胡狼头的从神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一拍脑袋。
“此时我理应引领您前往冥河，但是冥河上的冥船，现在不在……”
艾丽希摇头笑笑：“不用为我担心。”
她抬起右手，从她手腕上的袖口内，一只黑色的小蛇露出个脑袋。
阿努比斯咚的一声向后退了一大步，狼眼圆睁，大声叫它的名字：“阿佩普？”
慵懒的小蛇扭头看看阿努比斯，似乎在说：“谁叫我？”
艾丽希：“它会将我送过冥河，在这以后，您再也不用担心它会成为冥河上的公害了。”
她抬起手腕，将小小的阿佩普托至眼前，敛去笑容，认真地说：“从此以后，你依旧是命运的推动者，但你的名字，不再是混乱。”
她告别阿努比斯，带着阿佩普来到冥河畔，小小的黑蛇嗖的一声跃入冥河幽沉的河水中，瞬间成为一道狭长的船只。
艾丽希脚步轻抬，迈上这条阿佩普船，黑色细长的船身便向冥河中央行去。
在艾丽希身后，重新闲下来的阿努比斯带着钦佩的目光，望着这位新神的背影。
祂喃喃地自问：“祂，真的已经统一了秩序与混乱，连阿佩普都为祂所用了吗？”
“不过既然如此……”阿努比斯倍感舒适地伸了个懒腰，说，“那我这边就轻松多咯！”
艾丽希驾着脚下的阿佩普小舟，渡过冥河，来到冥界，恍然觉得此处除了光线略显黯淡以外，与地面以上的生界并没有多少区别。
这里的房舍院落完全是一样的形制。甚至生界近年来才开始流行的大窗户和排水沟也出现在这里。
这里的作物就像是由原初种子创造的，三天一熟，熟即可食用，不受季节影响，收成无忧。
人们三三两两地行走于街巷之中，采买物品，享受生活。
艾丽希留心观察这些在冥界生活的人们，见他们彼此认识，相当熟稔。
冥界，果然是生界世俗生活的延续。
她将阿佩普重新收入自己袖中，随手捧着自己的心脏，沿着这里的街巷，试图寻找任何生者，和她的熟人们。
没走多远，艾丽希突然注意到人群中飘过一个身材匀称高挑的女郎身影，那一袭红裙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塞赫梅特神使？”
艾丽希立即赶上前去，她心生喜悦：果然，塞赫梅特神使这样优秀而崇高的人，不可能没通过玛阿特的审判。
谁知塞赫梅特神使的身影在如蛛网般繁密的街巷中一转，竟瞬间消失了。
只留艾丽希，于街市一角安静站着，眼含好奇与欣慰，望着满城一如生前的亡者们。
“艾丽希——”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手中攥着一块亚麻手巾，向她亲热地挥挥手。
艾丽希睁圆眼睛，胸腔中的太阳权柄也砰砰闪烁着，令街巷中的亡者们不约而同地感到热意——
那位确实是她的熟人。
掌握着爱与守护的女神，冥神奥西里斯的妻子，伊西斯。
艾丽希抬脚，快步向街道尽头走去，远处那座建筑落入她眼中，越看越是熟悉——
那竟然是孟菲斯那座奥西里斯神庙的翻版，一模一样，矗立在冥界深处。
“图特神给我们留了话，说你一定能够找来这里。”
见到艾丽希赶来神庙，伊西斯亲热地上前，又低头凝视艾丽希手中那枚兀自规律跳动的心脏，笑着说：“不愧是光明与秩序的象征，玛阿特怎样都不可能为难到你。”
她挽住艾丽希的胳膊，两位女神并肩迈入奥西里斯神庙的神殿。
一见到进来的两位神明，原本坐在神座上，肤色墨绿的奥西里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这是奥西里斯，你们两位以前见过。”
伊西斯言语爽快地为艾丽希介绍。
艾丽希点头应道：“当然……哎呀！”
她险些伸手一拍额头：当初奥西里斯交给她的生命之匙，她还没有交还给两位神祇中的任何一位。
伊西斯顿时欢快地笑了起来，提醒她：“当时也是我让你来保管那枚特殊物品的呀！”
奥西里斯在一旁连连点头。
艾丽希暗中留意祂们这一对神圣夫妻——像她之前猜测的那样，伊西斯与奥西里斯之间，似乎并不存在特别明显的缠绵爱意。
或许这一对已经是老夫老妻，相处得早已习惯成自然；
又或许这对夫妻之间，还夹杂着与塞特和奈芙蒂斯等神明更多爱恨纠缠的隐情。
但此刻在艾丽希眼里看来，伊西斯与奥西里斯，是一对利益一致，因此坚定站在一起的一对盟友。这种结合让他们的关系牢不可破。
伊西斯的眼神在艾丽希脸上转了转，已经大致猜到她在想什么。
这位旧日灿烂一笑，对艾丽希说：“不过，这次就一定用得上你的生命之匙了。”
伊西斯向奥西里斯点点头。
奥西里斯顿时起身，从祂的神座一旁取来了一枚方方正正的匣子。
豁啦一声，奥西里斯将匣子打开，将里面平行排列的一层又一层夹层显露出来。
这些夹层是暗色的，幽深得仿佛浓重的夜色。但是在每一层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许许多多的细小光点。艾丽希目测，最密的一层夹层上，恐怕有数万枚光点。
这些光点细小而安静，仿佛正在这深沉的夜色中沉眠。
艾丽希眼神一扫，发现每一个夹层侧面都用象形文字标注了地名：底比斯、孟菲斯、塔尼斯……
“这些是……”
艾丽希瞬间明白了。
她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望着捧着匣子的奥西里斯和站在一旁的伊西斯，用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问：“这些，就是……不死的奥秘？”
埃及的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面对外神的威胁，动用了祂所掌握的不死秘密，将埃及大河上下八座大城的生者们用这种方法小心封存，放在这只神奇的匣子里，由伊西斯带去了祂的忠实盟友奥西里斯所全力掌控着的冥界。
因此，虽然地狱之门被打开，冥界被蕴藏了多年的能量释放，摧毁了城市，但是城市里的生命却被护佑了。
这只小小的匣子里，那些看似极其细小的光点，正是埃及八座城市里所有的人。
当时艾丽希还在感伤于逝者的时候，他们早已各自无恙。
艾丽希此刻心中畅快，几乎想要大笑出声。但是眼眶酸涩，似乎有些想哭的冲动。
伊西斯说得没错：她的确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一伸手，便要召唤她的百宝匣，要将生命之匙取来。
伊西斯见状赶紧拦住，笑说：“别啊，现在还不是时候。”
艾丽希一想，顿时也失笑。
这个匣子里是图特神送来的，整个埃及的不死生魂。如果艾丽希现在就用生命之匙把他们全恢复，奥西里斯的冥界怕是会当场挤爆。
艾丽希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拭了拭眼角，再抬起头时，视线锋锐，自信满满。
她对眼前的伊西斯与奥西里斯点头道：“也对，等地上的危机解决……”
伊西斯与她一样神采飞扬，显然正期待着艾丽希的成功。相形之下祂身边的奥西里斯就更显得阴柔惨绿，不思进取。
艾丽希略想了想，将自己的心脏递到了伊西斯手中：“拜托，请帮我暂时照管一下。”
伊西斯不解其意，只能暂时先接了。
艾丽希则伸手去自己的左胸，将身体表面已经缔结的一层橙红色物质拨开，将那枚炽热的太阳权柄捧了出来。
阴柔惨绿的奥西里斯顿时退避三舍，差点直接躲到神殿外。
伊西斯却吃惊地望着艾丽希，呆呆地看着艾丽希将自己手心里的心脏又装回去，而将那枚小小的太阳交到自己手上。
“执掌着人世间爱与守护的伊西斯女神，我请求您替我保管这枚太阳权柄。”
“我将孤身一人，依旧是过去的我，返回生界，去面对我必须自己面对的。”
“如果我不会回来，至少应该将太阳权柄交给值得它的一方。”
伊西斯怔怔地望着送到祂眼前的小太阳，眼神泄露了祂的心事。
这位女神未必没有觊觎过太阳权柄。但也万万没有想到艾丽希竟然会这样大方，就这样将它交到自己手上，并且留下这样的遗言。
捧着这枚散发着热力的太阳权柄，伊西斯凝神片刻，忽然笑了。
祂对艾丽希做出庄重的承诺与预言：“好，我替你暂时保管——一直保管到你平安返回的那一刻。”
“一定会这样，你一定会回来……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第315章
艾丽希离开冥界，重新进入生界的时候，已近黄昏，日头西斜。
此前她已将太阳权柄留给伊西斯，自己便不能再掌控太阳的运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竟金黄闪亮不可直视，缓缓成为一个橙红色的圆球，一点一点向地平线沉落。
艾丽希却在这片刻间又收到了南方某个盟友发来的讯号，甚至专程跑了一趟努比亚，才回到底比斯，回到卡纳克神庙的上空。
日头几乎已经沉至地平线以下，埃及的天空被余晖染为优雅而美艳的玫瑰色。
与此同时，九道指向星空的光柱，正随着天色转黯淡而显得越发明亮。
“要开始了——”
艾丽希望着夜空，在心中默数这最后的战斗会在何时打响。
没曾想一阵夜风吹过，她竟感到一阵寒冷，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这是她在赫利奥波利斯那场大战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的情景——
“力量还是不够强啊！”
艾丽希苦笑着摇摇头。
她将太阳权柄留给了伊西斯，此前又在晋升失败时消耗了太多的灵性。
看起来现在她的位格又退回了当初亚神的水平，或许还稍有不如。
拜斯神说力量不是万能的，但同样，没有力量是万万不能的——对这一点艾丽希有极其清醒而深刻的意识。
如果她的力量能够强一点，再强一点点，成功的可能性应该会比现在更大。
如果能再多拥有一点力量，她或许不需要陨落。
艾丽希深吸一口气，望向大河上下，九道明亮映向空中的光柱。
光柱之间，幽蓝的夜空中，忽有一个虚影，突然出现在艾丽希的眼帘里。
这道影子竟瞬间释放出宛若太阳般明亮纯粹的光辉，仿佛已经落至地平线以下的太阳，突然硬生生地回到了天空中，在西方映出最后一点亮。
“太阳船！”
曾经拥有太阳权柄的艾丽希当然明白那是什么。
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太阳船，冥界发生了什么？
天空依旧在变暗，这艘太阳船的出现并未延缓日落的速度。这令艾丽希逐渐看清了这艘船，和船上载着的乘客。
“是你？”
艾丽希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耳畔惯性般地响起一个声音：“女人——”
英俊而洒脱的混乱之神塞特，此刻一只脚踏在太阳船的船沿上，正威风凛凛地站在船首，驾驶着这条太阳船飞快地向艾丽希这边驶来。
艾丽希：……
她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船只，并不是什么太阳船。而是进入冥界后驶于冥河内的船只。
鉴于埃及人坚信死后如生，这条向来在冥河内行驶的太阳船，与那条能在天空中行驶的太阳船一模一样。
艾丽希很想笑，却又有点想要落泪。
塞特的灵魂竟然会在这个时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紧接着，塞特身边，忽然冒出一个狮面人身的女郎，身穿一袭红裙，狮吻唇角正流露着浅浅笑意，望着艾丽希的眼光蕴着鼓励，似乎在说：“艾丽希，你做得到的……”
那是塞赫梅特神使。
在她身边，是顶着胡狼头的奥普特半神，后面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戴着一顶镌刻成为蝎子形状的黄金头饰。
接着，几枚完全扁平，红褐色的人体形象也从船舷旁冒出了个头。
它们显得异常小心谨慎，毕竟船舷外，不是这些泳者们曾经熟悉的湖泊。
这些昔日旧友们，以灵的状态齐聚于这条亡灵船上，出现在天边，不仅帮助她拖延了天色转暗的时间，也为她送来了能量。
艾丽希畅快地笑了起来，同时也真的落泪了。
她感受到了属于这些昔日朋友们的能量，亡者们毫不吝惜，将他们所有的能量，从太阳船上源源不断地送到她体内。
谢谢你们——
艾丽希心中所怀的感激，倒是不必再另行用言语表达。此刻她与亡者们相互传递着能量，彼此也心意相通。
塞特笑得尤其飞扬跋扈，似乎在说：看吧，我们这些老家伙们还是挺有用的吧？能来给你送温暖……不，送能量。
艾丽希此前失去了大半灵性，此刻得到了迅速的补充。这些来自世界的另一面的朋友们，将他们所拥有的绝大部分能量和灵性都赠给了她。
恰在此刻，艾丽希的眼神扫过亡灵船上一个虚幻的人影，顿时凝住。
她和船上所有人都不同——此刻，无论是塞特、塞赫梅特神使，还是泳者之洞里的灵，在艾丽希眼中都非常清晰。唯独这个人影却朦朦胧胧，影像边界似乎可有可无。
这个人影属于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穿着深色的亚麻袍服，一条头巾将她的头发和半边脸尽数包住，只留一对焦急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艾丽希。
艾丽希心头一震：那不是大神官夫人吗？
难道这位夫人真正的灵魂，已经登上了属于亡者们的亡灵船了吗？
这一幕瞬时给了艾丽希巨大的动力与安慰。
还没等艾丽希开口询问，一个身穿深色亚麻袍服，用头巾包头的女性身影迅速在艾丽希身边迅速勾勒出——来的是被原初占据身体的大神官夫人。
这位上了年纪的女性望着悬在天空中的亡灵船，喉咙里传来一声咯咯的笑声，笑声里机械音明显，令人听得有些不寒而栗。
“你不会以为，他们给你的这一点馈赠，对你有任何帮助吧？”
它僵硬地笑道。
那条亡灵船在大神官夫人原初面前，仿佛一幅被迅速抽走的莎草纸卷轴。好在这位却并未出手阻拦。
亡灵船是艾丽希送走的，她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帮助，早先定下的计划也有了施行的可能。在动手之前，她必须确保这些朋友的安全。
艾丽希这才转过来面对大神官夫人原初，缓缓开口，说：“来吧，是时候了。”
大神官夫人仰头看看天色，点点头：“确实，是时候了。”
暮色四合，清冷的夜色于这片寂静无人的大地上迅速蔓延。指向夜空的九道巨大光柱越发明显、清晰。
艾丽希的嘴角却无法抑制地扬起，仿佛在说：眼前一切，真的如你所愿吗？
大神官夫人原本笑得欢畅，忽然感到了哪里不对。
她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拔，瞬间登高数十腕尺，凭空悬浮在埃及的夜空中，居高临下，俯视这一片广袤土地。
片刻后，大神官夫人再度落至艾丽希身边，脸色已变得无比狰狞。
“愚蠢的……愚蠢的代理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你知不知道，这么一改，送向空中的信号就被改为，被改为……呸，尤格斯的视线即使移到这里，也会以为这里一切如常……”
“来自尤格斯的注视，就将错过这里，在很多年里都错过这里……你，还有，我……我们全都会死，全都没办法得到永生！”
说到后来，大神官夫人的声音已经转为大吼。她略有皱纹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眼角青筋暴出，似乎在突突地跳。
艾丽希施施然地抬了抬脚，盯着自己的脚尖，好笑地说：“你自己说过的，你们相信人性——”
又或者说是神的人性。
这件事的关键，在于拜斯。
遍布各个城市的地狱之门符号，是拜斯神给予信徒指示，要求他们在各地画下的。
在那之后，原初就再也没有刻意影响过拜斯。因为祂的使命已经达成，不再有利用价值。
可谁曾想，在这之后，拜斯竟偷偷地又送出神谕，要求这九座城市中的一部分信徒更改这地狱之门符号的形状和位置。
这就是森穆特昨夜点亮的讯号——昨夜事发突然，森穆特完成之后，艾丽希又很快动用了太阳权柄，让朝阳遮蔽了这九枚光柱。
不知是太过信任拜斯的工作成果，还是对从神这种低级别的代理人不屑一顾，原初竟没有对这些指向星空的符号再检查一次。
它应该万万没有想到，拜斯这样的老年神，没有志气的家庭神，竟然也敢违拗它的意思。
在发出神谕之后，还能再鼓动信徒们，悄悄将一部分符号改变形态，从而让它这次的尝试骗开尤格斯的注视——
一时不察，原初便作茧自缚。
大神官夫人气得几乎要爆裂。她的头巾瞬间飞走，略有些白发夹杂的黑色长发瞬间向四面八方扬起，像是暴怒的触手。
她一伸手，向空中一抓，艾丽希眼前已经出现了拜斯矮小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神官夫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她的女性音色，口中传出的完全是夹杂着摩擦的金属音。
与此同时，她再次伸手，远处传来森然的嘶吼声，似乎有什么令人恐惧的巨型生物，此刻听见了召唤，正在埃及的土地上四下奔走。
地狱之门在被一扇一扇地合上，符号被扭曲和改动最多的城市是塔尼斯——那座城市向夜空送去的明亮光柱渐渐黯淡，终至完全熄灭。
接着是孟菲斯、底比斯……
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光明终于尽数消失，整个埃及陷入寂寥的长夜。
出现在大神官夫人面前的拜斯，五官与表情都有些呆滞，木讷地嗯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什么。
“我来代祂回答——”
艾丽希在旁插嘴，“祂是在数年前，就被原初污染的从神。”
“祂的力量与位格，也同样完全来自原初的赐予。”
“虚弱、胆怯、服从……这就是你们为拜斯打上的所有标签。所以在祂服从了之后，你们就完全忘了祂。”
“但你们忽视了一点，就算是世界上最怂的人，也总有那么一刻，会希望能够按照自己内心去行事。”
拜斯向大神官夫人扬起脸，脸上皱纹宛然，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老年神，竟有这样的胆量，违背原初的初衷，指示信徒进一步去改动那些符号。
而号称创造一切，掌握一切的原初，竟然对此也丝毫不察，可见是对人性太过放心，将这个地球上所有的代理人，所有的人类，都看得太恭顺了。
“这才片刻的功夫……”
大神官夫人喘着粗气，“尤格斯一定还没有察觉这里的信号！”
“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可以把地狱之门再次打开重新来过。”
还没等艾丽希有所反应，大神官夫人突然向拜斯伸出一枚手指——
“在这之前，让我先处理了这个无耻的叛徒！”
她指间瞬间弹出一枚巨大的火球，轰的一声，砸中拜斯的身体，瞬间腾起火光。
谁知火光只闪现了片刻便自动熄灭，留在大神官夫人和艾丽希面前的，是一座乌木雕成的木制塑像——
拜斯神依旧笑容可掬，微微弓着腰，似乎在向信徒们谦逊地保证，祂一定会保佑他们，家宅平安，人丁兴旺。
“欺诈之石！”
大神官夫人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她显然也没有想到，在完成了神明之上的晋升仪式之后，这枚欺诈之石依旧能够使用。
艾丽希冷笑：“看来，您也一样小瞧了这枚欺诈之石的欺诈本能。”
既然是欺诈之石，要作为道具参加晋升仪式，它自然也要留一手——
当初艾丽希发现自己的百宝匣里，贤者之石自己给自己多做出一个备份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
贤者之石给大神官夫人原初同时带来了失望与愤怒。
只见她面目狰狞，丝毫没有了当初那些矫揉造作的慈爱表情。
她向艾丽希伸出手，突然又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迅速缩回来，对艾丽希冷笑着说：“你不是相信人性么？”
“我就让你看看，究竟是你的人性还是我的力量，能够决定这个世界的去留！”
艾丽希一怔，但马上有了危险预感。她感到危险在迅速靠近，从天而降——
“哐——”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之后，身形无比庞大原初——森穆特落在艾丽希面前。他一对金黄色的复眼里，每一枚都映出艾丽希纤细美丽的身影。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森穆特就已经完成了对所有地狱之门符号的修改。
但他还来不及重新打开地狱之门，就被大神官夫人体内的原初召唤到艾丽希面前。
一见艾丽希，一旦感知她的气息，在森穆特周身的棕色触手就像是感到无比兴奋，纷纷狂乱舞动。
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以至于这些触手总是毫无阻碍地穿过艾丽希的身体——
“噗——”
“啪嗒——”
艾丽希的身体自动愈合以后，被截断的触手就会掉落在地面上。
然而森穆特依旧保留了他超强的学习能力。在尝试了几次之后，便有一枚触手做到了收放自如，它轻轻地搭在艾丽希脸颊旁，轻轻地撩开垂落在艾丽希脸颊一侧的秀丽黑发。
他很小心地不让那枚触手触碰艾丽希的皮肤，似乎生怕那滑腻的触感让她觉得恶心。
然而就在此刻，大神官夫人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咳嗽。
森穆特身体一颤，轻轻拨开艾丽希秀发的触手突然向下一戳，再次在艾丽希肩头上戳出一个血窟窿。
金色的复眼瞬间闪动着各异的眼神。有的明显在表达痛悔和对自己的厌弃，也有的正表示品尝到了嗜血的快乐。
在艾丽希的伤口再次自动愈合之后，森穆特微微垂下头，看了一眼掉落在艾丽希脚边的触手。
他顿时改换了姿态，这一次他小心地探出两道长长的前肢，一枚尖锐的指爪抵在她脖颈之间，其余的掐着她的腰，将她的身体小心捧起，送到自己那对金色的复眼跟前。
被这样威力巨大的肢体武器挟持着，艾丽希再一次对上了森穆特——已成为原初的森穆特。

第316章
艾丽希对上森穆特的那对复眼。
金色的复眼，由无数枚细小的眼睛组成。每一枚都独自闪烁着光芒，有的熟稔，有的则露着陌生的眼光。
一对巨大触肢环绕于艾丽希身后，尖锐的指爪抵着她的后腰，令她完全没有退路；
另一对则高举向空中，不断挥舞着，仿佛正在威胁着她的生命。
背后被利刃般的指甲重重一顶，艾丽希被迫挺直脊背，仰视居高临下望着她的森穆特。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叫喊，高举向空中的触肢落下。一枚笨拙地托起了艾丽希的下巴，另一枚轻轻触碰她的心口——
艾丽希顿时明白了——
他感受到了她的死亡。
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他的自我厌弃……曾因为感知到她的死亡而无限加剧。
他几乎完全放弃了自己曾经为人的认知。但同样的，这份认知在与她重逢之后，获得了力量，以至于他能够一定程度上摆脱原初对他的控制与束缚。
艾丽希嘴角上扬，眼中有光彩，唇边是明艳动人的笑容。
她轻轻地握住那尖锐的利爪，不顾指尖的刺痛，扶住它，让它抵住她的胸口，感受胸腔里那枚心脏的跳跃。
在这一瞬间，那些复眼失去了金色的光辉。它们就像是在一瞬间里全都闭上。
她和他，不再需要视觉，不再需要听觉，而一颗心的跳动则连起了他们的触觉。
“啪——”
身后两枚巨大的触肢软弱无力地垂落于地面。他不再环绕着她，控制着她，而她则亲昵地走上前，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将额头抵在他那对完全盲了的复眼中央。
他们在用沉默交谈着，用彼此的寂寞交谈着，在这深蓝色夜幕和灿烂的星海之下。
艾丽希轻轻地吸一口气，向她面前的怪物伸出手。
她伸出手，仿佛探入虚空，她在寻找着，尝试着，指尖仿佛空无一物。
一时间，森穆特那些巨大的肢体和四处蔓延的触手完全垂落于地面，静止，仿佛他已经死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有灵魂在，有能量在她指尖凝聚。
突然，她像是抱住了什么，手一伸，将一张薄薄的面具从那虚空深处拖了出来。
那是属于森穆特的面孔，他那张英俊的脸，她看熟了的俊美线条，高挺的眉骨与鼻梁，淡金色的眼睛……
她将自己的额头送上前，凑近他那对薄薄的嘴唇。
那对金色的眼里终于闪过难以置信的光，嘴唇颤动着，始终不敢贴上那光洁白皙的额头——
艾丽希，不，我……
我这样一个怪物……
不，别说话——
她的沉默似乎在对他说：
感受这一刻吧，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永恒，我想这就是了。
于是他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将唇轻轻地贴在她额头上。在这一瞬间，两人，不，一个人和一张面具，仿佛拥有了整个黑夜与所有的星星。
“你是知道我的——”
良久，这片面具终于离开艾丽希的额头，微微抬起，艰难地开启嘴唇，空灵而虚幻的言语从面具的另一侧传递到这一侧。
艾丽希依旧闭着眼，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再睁眼时，眼神异常明亮，表示她已作出了决断。
森穆特顿时面露舒心的笑容，仿佛他此生一直期待的，就是这一刻。
这时，此前一直在旁，仰头观察着星空的大神官夫人突然回过头来，见到艾丽希和她手中浮出的面具，干笑一声，嗓音低沉，开始低声念诵着什么。
艾丽希手中那枚面具迅速虚化，变为无形，从艾丽希手中脱离，缩回他那具拥有坚硬外壳的躯壳里。
原初是在以此证明，它对森穆特拥有绝对的控制力。
那枚薄薄的面具是森穆特依旧保留着的那一部分人性。
而他无法抵御原初对他的操控，在这一刻，输给了本体，重新成为原初。
但艾丽希的动作比原初们想象得都要更快。在这一瞬间，她手中具现出一柄宽刃的巨剑，贴着森穆特那枚面具背后，顺着钢铁般甲壳之间的缝隙直接送了进去。
在这一刻，她和大神官夫人都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地狱深处的惨嗥。
森穆特周身所有的棕色触手，瞬间都变得粗大，狂暴却漫无目的腾向他身体的四面八方。
在一旁观察的大神官夫人眉头现实紧皱着，然后又舒开。
她突然用那油量超标的腔调说：“乖女儿，原来你想通了？”
艾丽希笑得更加欢悦，丝毫不在意森穆特周身的触手触肢纷纷向她发动袭击，它们毫不犹豫地戳向她的身体，创造无数出创口。
一时间血花四溅，然后又迅速愈合——艾丽希此前从塞特祂们那里补充的灵性极大地帮助和保护了她。
“我们最乐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大神官夫人欣喜地感慨：“两名符合条件的代理人，相互争夺这唯一的众神之上位置。更优者胜！更优者成为原初！”
竞争，无论是个体还是物种，都是筛选出最优的方法。
此前森穆特抢去了艾丽希的机会，自己成为原初。但很明显，他体内依旧保存了一点身为人类的记忆与精神，他不是个完全纯粹的原初。
而艾丽希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比森穆特更加激进，更有野心——
此刻他们再次争夺这唯一的众神之上席位，大神官夫人对此表示喜闻乐见，竟然没有出手干涉。
而艾丽希与森穆特的再次争斗并不像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森穆特受到他强烈自毁情绪的影响，多数时候在消极应战。
他周身的触肢与触手出于本能做出各种防卫，没什么章法，却始终避开了艾丽希的心脏。
他身体里似乎有一项精神力量在拖后腿，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绝对不肯让艾丽希受到任何重大损伤。
而艾丽希这面却绝不容情，她将那柄宽刃长剑送进森穆特的身体之后，完全没有手软，手腕一转，将那柄长剑在森穆特的身体里奋力一搅，随后再一送，剑尖顿时从内部摧毁了坚硬的甲壳，从森穆特身体的另一侧突了出来。
“好！”
大神官夫人眉飞色舞，握着双拳为艾丽希这残忍一击而叫好。
很明显，原初对于艾丽希的冷漠无情十分满意，显然认为控制她比控制森穆特要更加有效。
艾丽希再没有犹豫，她望着森穆特那对被重新点亮的金色复眼，口唇微动，轻轻吐出三个字。
她的左拳在这一瞬间突然挥出，重重击在右拳上——
能量迅速注入她右手握着的宽刃长剑，那柄长剑半透明的剑刃突然变宽变大，瞬间成为一面冰墙。
惨嗥声中，这面墙直接剖开了森穆特有坚硬甲壳护卫的身体，露出里面虚幻的血肉之躯。
艾丽希手中的冰刃竟然将森穆特的身体完全一分为二。
森穆特一半躯体轰然倒塌，另一半的剖面迅速硬化，重新生出细嫩的甲壳，并生出触肢与触手。他在迅速再生，眼看马上就又恢复为完整的躯体。
这相互争斗的两人同样位格高超，灵性充沛，自愈能力都不是盖的。
但是艾丽希胜在更狠更快，她一次进攻得手之后，马上又送出了第二剑、第三剑，森穆特却始终无法有效反击。
在艾丽希第四剑刺入森穆特的躯体，并要将他再次重创的时候，艾丽希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明净的投影。
这个投影是从森穆特身体深处投射在夜幕上的。
它同样是一片星空，和背景真正的星空交叠着。
但艾丽希毫不意外地认出了——这是通道，是当初她没能走完的，通向众神之上的通道。
果然，重创了森穆特，逼迫他将身体里的能量全部放出，这条通往众神之上的道路，就会再次打开。
大神官夫人眼中全是热切，拍着手鼓励艾丽希：“乖女，去，走上这条路——”
“你比他更合适成为原初！”
是的，此刻艾丽希的脚边，到处是残破的甲壳，都是艾丽希从森穆特身上卸下的防御。
而她此刻提着手中那柄可长可短、威力无匹的宽刃长剑，剑尖斜斜地提起，指向森穆特残存的身体，她眼中没有任何怜悯，或者惋惜的神情，似乎她从未从这个怪物的躯体中捞出那面代表灵魂的面具，并且让它亲吻自己的额头。
“别怕它的样子，它看起来是丑怪了点，但它拥有力量！”
大神官夫人在旁鼓励艾丽希。
“往后你还可以物色其它身体，男的，女的，漂亮的，年轻的，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
大神官夫人循循善诱，不遗余力地劝说，要将艾丽希诱上成为众神之上的道路。
“但首先你要除去他——”
成为众神之上的前提，是除掉上一任，再自己踏上这条道路，重蹈覆辙，成为和上一任一样的形态。
艾丽希眼神更加明亮，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她提着剑上前，剑尖指着森穆特余下的身躯。
“这次对不起啦！”
她说得很大声，不像是在对森穆特致歉，反而像是说给大神官夫人听的。
她却没有再次挥剑，反而向森穆特伸出手。
那对金色灿烂的复眼似乎又亮了一回，接着永远地黯淡下去。
能量汹涌，通过艾丽希的手，飞快地涌入她的身体。
而森穆特那具已经变成怪物的身体，此刻开始飞快地崩解消失。
他将一切都给了艾丽希，似乎再没有存在的意义。
她的发丝开始变粗，她的皮肤再次变粗糙，她双肩之上仿佛有异肢正在争破躯体生长……她仿佛正在重蹈森穆特的覆辙，同样变为一枚怪物。
大神官夫人脸上终于露出非常满意的笑容，这笑容却突然在她脸上僵住。
艾丽希垂下手，突然在森穆特渐渐崩解消失的躯体上摘下一幅虚幻的面具，伸手戴在自己面孔上。
那是森穆特的面孔，拥有他的眼眶，他的面部轮廓……它完美地贴合于艾丽希的面部，仿佛他们从来都是一体。
她身体的异变竟就此停止了——
这是因为，这一切他都曾经历过。而现在，她和他，他们是一体的。
待到森穆特那副残躯完全消失，他拥有的能量全部转移至艾丽希体内，艾丽希却并没有像大神官夫人所期望的那样，自行走向那条通往众神之上的通道。
她转向那条通往力量之源的通道，伸出手。
能量从那条看似通往星空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涌出，同样涌向艾丽希的躯体。
她与星空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毕竟那并不是真正的星空。
大神官夫人的表情凝固为极致的惊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面皮又慢慢放松。
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冷笑从她喉咙深处传出。
“随你，我的美人儿——”
她似乎认为，艾丽希是因为过于爱惜自己的容貌。因此不肯亲自走向神明之上，而是选择了将所有的能量一概纳入自己体内，完全由自己操控。
“结果是一样的。”
“你成为原初，我们的一员——”
大神官夫人突然向艾丽希挤了挤眼。
戴着面具的艾丽希也回头看向大神官夫人，轻轻地一笑。
似乎双方有了默契，所有人的目标都达成了。
艾丽希微笑着，将那道虚拟的星空尽数收入怀中。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她的躯体已变得坚不可摧，她的双手随时可以幻化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锐利的武器，她垂落在肩后的墨黑发丝看似柔润顺滑，实则蠢蠢欲动，随时可以作为触手，向周围的任何阻碍发起攻击。
她实际上，已经成为众神之上。
这来自于森穆特的馈赠。
她对他毫不留情。
他对她却毫无保留，将自己一应所有，位格、灵性、能量，全都转赠给了她，其中也包括那可怕的诅咒。
如今他几乎接近完全消散，只剩最后一点稀薄的灵，化作此刻贴在她面孔上的面具，两人完美融合，而这似乎就是他毕生所愿，死而无憾。
大神官夫人满意地上下打量着艾丽希，森森地笑着，似乎所有目的都已满足了。
“好了，别磨蹭了，我的美人儿——有史以来最美貌的原初。”
她这样称呼着艾丽希。
“去干活吧！”
“去将所有的地狱之门点亮，将正确的信号送往夜空，引来尤格斯的注视，让我们重新具备完全统治这个星球的能力。”
艾丽希戴着森穆特的面具，缓缓转向大神官夫人，两个人两张近乎重叠的俊俏面孔同时向她内里的原初微微一笑。
“不会再有信号了。”
艾丽希偏过头，看了看死寂一片的埃及国土。以往到了这个时候，底比斯、孟菲斯、塔尼斯这几个繁华都市应当依旧是灯火通明。
她慢条斯理地转回来，悠悠冲大神官夫人再次重复：“不会再有信号了。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不会再有来自尤格斯的注视。”
“这不可能，我的孩子——”
大神官夫人一语双关地说。
“你是我创造的，你必然将代行我的意志。”
“听我说，去，点亮那些被改正的地狱之门，将信号传递到尤格斯，邀来我们的同伴，让我们，重新掌握这里，统治这里！”
大神官夫人越说，喉咙深处的金属声就越发明显。
她用上了命令的语调，她的声音激荡着空气，引起共振，发出类似回音似的背景音，令艾丽希身边回荡着“统治这里……统治这里……”经久而不息。
艾丽希望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大神官夫人两道修长的眉毛渐渐竖起，她的双手突然向上一挥。
“艾丽希……艾丽希……”
艾丽希顿时听见耳边回荡着自己的名字，用的似乎还是她自己的声音。
这和她之前尝试时的体验完全一样，而且据艾丽希估计，原初也正是这样控制森穆特的。
艾丽希定定地望着大神官夫人。
对方反而被她那对神采飞扬的眸子吓怕了，向后退了一步，双臂向上空挥得更急，仿佛在召唤某种神奇、原始的，但又力量强大的怪兽。
如果艾丽希此刻有心开玩笑，或许她会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撑着头，故意做出一副痛苦无比，身体不受控制的样子。
但此刻艾丽希只是伸手，轻轻地抬了抬戴在她面孔上那张虚幻的面具，声音轻柔地对那张面具说：“你看我的——”
“为什么，为什么……”
大神官夫人无法理解，“我拥有你的名字，名字啊！”
艾丽希却笑着摇摇头：“不——”
艾丽希只是她自己为自己另起的一个名字而已。
至于她真正的名字，那个由她的身生父母赐予她的名字，早已湮没在记忆之中，甚至没有被带到这个书中世界来①。
她不叫艾丽希。
可不叫这个名字，她又叫什么呢？
她也叫艾丽希。
只不过，这个名字，只属于她自己，就像是她的命运，要永远由她自己握在手中一样。
艾丽希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她向大神官夫人伸出手。
大神官夫人顿时双眼发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直隐没在大神官夫人身体里的原初，此刻终于看到了失去一切力量的风险。
“不，不要这样……”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祈求出声。
“一切都好商量，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哦，还有，我懂得很多，我知道怎样创造各种咒法，我能指点你们使用能量，制造神奇物品，我可以让这片土地上的落后文明发展成为最先进的，让你们站上银河之巅，不，宇宙之巅……”
“对了，我可以臣服于你，我是你的仆从，我比他们谁都更加忠诚。”
“求你了，我只是一个远离故土，迷失在这茫茫宇宙中的孤儿呜呜呜……”
“我这么低三下四地乞求你都不肯放过我……”
大神官夫人双膝跪于地面，扬起头，紧盯着艾丽希。她的眼神无比怨毒，她开口诅咒：“是的，你已成为万物之源，你登上了这道阶梯的最尽头，只要你不离开这个星球，不尝试进入星空，你就是这里的主宰。可这又怎么样呢？”
“你已经失去了你最珍视的人，他顶替你成为众神之上，然后又把所有的位格与能量都送还给你，他帮助你承受了一切，你却无情地向他挥剑，让他的躯体和他的心一样四分五裂——”
大神官夫人脸上肌肉抽动，表情扭曲，应当也是感到了自己正迅速被从这具躯体中抽离。
于是她破口大骂：“我诅咒你，诅咒你！以宇宙与星河的名义，诅咒你成为一切的主宰之后，照样永享孤独——”
大神官夫人唾出一口吐沫之后，身体像一副软软的橡皮囊，再也无法支撑，软软地躺倒在艾丽希眼前。
而艾丽希手中，则出现了一小团金黄色的物质。
它宛若一团金黄色的雾气，内中似乎有风暴，细小的金色物质正飞快地绕着四壁旋转，但永远也找不到出口。
艾丽希将拳一握——这就是她需要永久封印的，原初。
“我诅咒你——”
她依旧能听到金属摩擦形成的呼喊。
“你永远不知道究竟失去了什么……”
艾丽希看了看手中的金色风暴球，唇角向上扬起，像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一般，吐出几个字：“我明白的。”
她轻轻地摘下面孔上那张原属于森穆特的面具，仔细端详着。
那是他的眉眼，他脸部的轮廓……他最后存在于世界的，稀薄的灵。
在她手指将触未触之际，这仅剩的一点灵就这么迅速消散了。
艾丽希却终于露出笑容。
仿佛她在人生中始终在等待着的，就是这么一个时刻。
其实她还有很多重要的工作要做，她应该召唤出生命之匙，让数以万计的埃及人离开为他们提供暂时庇护的冥界，重新返回生界；
她应该找到大神官夫人的灵魂，让这位母亲在属于她自己的身躯内重新复活，与她挚爱的儿女们在一起，与她最心爱的小外孙女一起，好好享受天伦之乐；
她应该复原上下埃及的所有城市，底比斯、孟菲斯、塔尼斯……复原那些街巷、市场、神庙与花园……
让它们那宏伟而富丽的建筑重现于世，成为人们世代安居的乐园。
对了，她最应该做的，是再为地球加上一道安全屏障，防止来自尤格斯的注视再次投射过来；
她还要妥当封印原初，它留到后世，留到碧欧拉小姐的那个年代，没准人类可以从它身上发现什么重要的秘密。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此时此刻她唯一要做的是满足自己的心。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感受着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图特神告诉她的……都是真的吗？
艾丽希破天荒感到无比紧张，双手互握着，十指绞在一起。
当她置身于大金字塔深处，虔诚向知识与智慧之神图特请教的时候，图特告诉她一个最为惊人的秘密——
由于森穆特的特殊，当他的灵彻底消散之后，他将会……复活……
是的，复活！
荡涤过往一切沉重的负担，森穆特将摆脱来自原初的阴影，获得全身心的净化。
也许他过去拥有的一部分力量会被打上折扣。但他将重新收获纯洁的躯体与灵魂，他将重获新生。
因此在艾丽希亲手将那柄宽刃长剑送入森穆特躯体之前，她对他说的那三个字，并不是对不起，而是你忍忍。
这意味着她有幸亲手帮助他重生，让他不再受原初的控制。
此刻她心头却又感受到了几分不确定，忍不住念叨起图特神的尊号，希望她在这件事上千万不要搞错。
毕竟她是亲眼看着森穆特最后那一点点灵在自己面前消散的啊。
知识与智慧之神温煦的声音在艾丽希耳边响起。
“请耐心等待，您始终拥有希望。”
于是艾丽希等待着，还未等来森穆特的复活，天空已渐渐清朗，东方地平线上开始慢慢透出蒙着一层迷雾的玫瑰色。
艾丽希感受到一件重要的东西回到了她身体内。
她轻松地吁出一口气，知道是伊西斯把太阳权柄送还给了她。
但更为重要的始终都是那个理应在此刻复活的人。
艾丽希偏过头，突然发现，在东方渐明的曦光中，她面前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光点。
这些四处散漫的光点越来越多，渐渐汇聚于一处，渐渐地勾勒出一个年轻男人修长的躯体。
他肤色偏白，一头微卷的棕色长发垂落于脑后。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令他沉眠时的样子也同样显得很可爱。
他的确是坦诚的、纯洁的……全新的，周身没有任何伤痕，心里想必也不再是那副百孔千创的模样。
他将头枕在她怀中，重新睁开眼的时候艾丽希留意到了他和普通埃及人一样的棕黑色的虹膜。
当属于荣耀的金色渐渐褪去，他，他们……生活，终将归于平凡。
她却饶有兴致——对她眼前的一切。
他略感羞涩地望着自己完全坦白的身体，好在这宁静空旷的清晨里，他只拥有她的注视。
森穆特扬起头，对上她熠熠生辉的双眼。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你陷入了一场爱情。”她低下头，在他耳边悄悄地回答。
一场神明之间的爱情。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