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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医生他怀了死对头的崽
作者：葫芦酱
内容简介
 众所皆知，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妇产科有两位王不见王的副主任医师。 江叙和沈方煜从大一入学到博士毕业再到规培评职称，简直拼得你死我活，天昏地暗，堪称你不卷死我，我就卷死你，你考九十六，我考九十七。 卷到最后，居然连看上的姑娘的都是同一个。 谁能想到，没等两个人斗出个结果，心上人直接挽着同性女友的手，在他俩面前笑吟吟地出了个柜。 白白针锋相对了三个月的俩直男三观尽碎，同仇敌忾地一顿苦酒入喉，稀里糊涂就滚上了床。 事后江叙扶着差点散架的腰爬起来，心态爆炸了半分钟，毅然决然地决定忘记这件事。 直到三个月后，他扶着消失的腹肌，看着尿检报告，难以置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呕 * 第一次摊牌 沈方煜摸了摸江叙的额头，你也没发烧啊，今天是愚人节吗？ 然后他的脸肿了七天。 第一次计算预产期 沈方煜忍不住笑了：好家伙，这小孩儿预产期居然真在愚人节。 江叙一脸冷漠：这只能说明你我的相遇就像是一场笑话。 愚人节当天 厚重的酒精味扑面而来，江叙烦躁地出声，你行不行？ 沈医生一如既往的嘴欠：别怕，我以我多年的从业生涯向你保证，你要是没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我花钱给你买墓地。 江叙偏开头：谁特么怕 氧气罩扣在江叙的脸上，封住了他的声音。 我现在不能吻你，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锋利的手术刀将爱人的身体层层剖开，再抬眼时，吊儿郎当的沈医生眼里只剩下剖白的爱意。 虽然这个孩子在愚人节出生，但是相信我，我不是来搞笑的。 江医生，沈方煜说：我爱你。 食用指南： 1.苏爽甜，HE，双洁。 2.持续性冰山暴躁间歇性女王受持续性沙雕戏精间歇性忠犬攻。 3.写来放松的，甜宠，事业线是爽文。 4.医学背景者慎入，过度考据党慎入，过度追求逻辑党慎入，毕竟我再怎么引经据典把生子这事儿掰扯得合理，它本质也不合理。 5.正文时间线只到生产，带娃在番外，不会很多，雷萌自鉴。 6.背景架空，架空，架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文中医院相关制度一定程度上参照我国，但会为了剧情做修改，所以请大家理解为平行宇宙，求不杠，你杠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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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约会
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
还没到八点，初夏的阳光已经亮得晃眼，从通透的窗子里照进来，把一尘不染的走廊映得清爽而干净。
两拨主治医、住院医、规培生和研究生泾渭分明地站在走廊两边，淡淡的消毒水味格外清晰。
二号医生办公室内，江叙放下茶杯，套上放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从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上拿起厚厚一沓文件，胸口挂着副主任医师的胸牌，口袋里插着黑蓝红三色的水笔。
与他最远的一个工位上，沈方煜着急忙慌喝了两口咖啡，深蓝色的文件夹被夹在腋下，他一边飞速扣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轻车熟路地从隔壁桌的主治医口袋里摸出一只黑笔，“谢了哈兄弟！”
“哎——”
无辜受害的同事没能用尔康手召唤回沈方煜，江叙微低下头，看向硬生生挤到他前面，单手握上门把手的沈方煜：“……”
“不好意思，江医生，先走一步。”一张俊秀的脸笑得有点痞气，他吊儿郎当地拉开门，冲左边的一溜学生打了个响指，“走了。”
右边为首的住院医于桑在他转过去的瞬间冲他比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穿着一丝不苟地江叙才推门走出来，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步履如风，一边走一边拿文件夹悬空点了点右边末尾的一个学生：“以后如果还有谁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扣不好，就给我滚到沈方煜组里去。”
那个学生才猛然发现自己的扣子扣落位了。
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作为远近闻名的教学医院，患者众多，医生种类繁杂，妇产科主要由多个医疗组构成，形成以主任/副主任医师为首带教，主治医、住院医、规培医和研究生跟随学习的金字塔结构。
一般来说，每天的查房主要由主治医和住院医来完成，主任和副主任医师每周带两次教学大查房，但江叙和沈方煜作为刚刚聘上副主任医师不久的年轻医生，几乎隔天就会带一次大查房。
两人同毕业于A医大临床医学八年制本博连读专业，从大一起就纠缠在第一名和第二名的位置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博士期间，两人一同进入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又在轮转结束后冤家路窄，一起进入了妇产科，同拜于妇产科主任崔教授的门下。
这崔教授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同时也是济华医院的副院长，资历深厚，医术高超，最初当江叙与沈方煜得知彼此居然在同一个科室同一位教授门下时，曾一起冲进崔教授的办公室。
江叙：“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沈方煜：“我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我也不和江叙一起共事！”
然而崔教授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两人，捧着保温杯柔声细语道：“系统已经录入了，不能改了呀。小伙子有什么隔夜仇不能解决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嘛。来，握个手？”
江叙和沈方煜显然不会握手，两人对视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于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崔教授欣欣然地看着两个冤家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做科研，像是永远不会累一样地抢着申请跟她上手术，或者在病例分析会上各自抱着厚厚一沓文献材料，唇枪舌战恨不能把对方辩得无话可说。
这个月江叙交上来一篇论文，下个月沈方煜也一定来联系她改稿，别人是月亮不睡我不睡，这两人是对方不睡我不睡。
熬大夜连轴转成了家常便饭，通讯作者崔教授拿奖金拿得手软，某种程度上享受了被学生带飞的快感后，目光毒辣的最大赢家欣慰地看着两人，悠悠撂下一句，“年轻人有竞争，才有动力嘛。”
最后在这样你不卷死我，我就卷死你的高强度竞争下，两个人同年聘上副主任医师，从此独当一面，成为了济华医院妇产科的两把年轻而锐利的宝刀。
然而事业上的突飞猛进并没有改变两人水火不容的局面，凡事都要争个高低已经成了两位医生的每日修行，譬如大查房谁先出办公室，再譬如——
“江叙你过分了啊！”沈方煜看着护士长递过来的手术台安排表，“下周二的首台已经是你的了，你还占这么多位置，你是想一上午把六台手术全做了？跳台也没你这个跳法儿，你这是打算让我今晚住在医院不下班了是吗？”
医院的手术室有限，一般等级高难度系数大的手术会被安排在第一个做，也就是首台，首台通常情况下都是按部就班排的，争议不大。
在首台之后的手术称为接台，这时候就全靠资历还有和护士长的关系来抢了。
谁都不想大半夜的还在医院做手术，因此手术台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江叙和沈方煜平日里跟别人都是有进有退，互相谦让，唯有这俩人对上的时候，恨不能争个昏天黑地。
“我跳台怎么了，我速度快。”江叙根本就不看他，低头在排班表上签字，薄薄的镜片反射着楼道里冰凉的白光。
一般一台手术并非是由一个医生来完成，通常主刀医生只完成最关键的部分，之前的备皮和之后的缝合等都会交给年资更小的医生来做。
济华医院的病人多，主刀医生手术太多，做完关键的部分就离开赶往下一个手术室是常有的事，也称为跳台。
“啪”得一声，沈方煜把一张美容卡拍到桌上，放软了声音对护士长道：“张姐——，您看看江叙，他也太霸道了，您行行好，重新排一下呗。”
他长得好，嘴又甜，会撒娇会哄人，一双扇形桃花眼格外好看，称一句风流倜傥也不为过，饶是饱受熬夜的摧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晃人，简直是小姑娘们最喜欢的长相。
“张姐，这家美容店我妈一直在那儿做，效果可好了，您本来就长得好看，要是再去做做保养，准保还能再年轻个十岁。”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被人夸漂亮，护士长张芳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然而兜里还放着一张江叙给她的购物卡，她一时有些尴尬地看着两位互相不对付的医生，劝和道：“江医生，要不你让让？”
其实平日里，他们俩抢台也没有抢得这么凶，也不知道下周二这两位有什么大事儿，都跟赶着要投胎似的急吼吼要把手术做完。
江叙冷冷地看了沈方煜一眼，“想都别想。”
“江叙，”沈方煜抬手摁住他的笔，“下次你和钟蓝一起上手术的时候，我绝对不来捣乱。”
钟蓝是同科室的一个主治医师，算是这俩人的师妹，也是让江叙和沈方煜关系愈发恶化的导火索之一——他们俩都在追钟蓝。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还不说他俩本来就互相不对付，每次钟蓝给江叙做一助的时候，沈方煜只要不是忙得走不开，一定会去江叙手术室晃悠两圈碍他的眼。
有的医生喜欢做手术的时候闲聊，甚至还有的医生会在手术室放音乐讲段子，沈方煜话多又会逗趣，不同于江叙做手术时候的安静沉闷，钟蓝还挺喜欢他来活跃气氛。
江叙的目光从被压着的笔缓缓挪到沈方煜那张招人烦的脸上，“成交。”
*
周二，江叙离开手术室，看了一眼墙壁上悬挂的电子钟。
很好，今天可以准时下班。
他几口把助手递过来的可乐喝完丢进垃圾桶里，去更衣室换常服。今天他特意带了熨烫好的白衬衫、黑西裤，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打好领带，某个不和谐的身影突然出现。
“呦，江医生，今天打扮的这么正式啊？”沈方煜穿着黑白蓝三色竖条纹的丝质衬衫，解着两颗扣子，衬衫下摆闲闲地塞在裤子里，额头上的头发撩起来，显得格外耀眼。
他目光轻佻地勾起江叙的领带，“干嘛去？”
江叙一把扯回领带，对着镜子重新整理，满脸都写着懒得理他。
沈方煜抱着肘，靠在墙上一边欣赏他打领带，一边问：“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跟你抢手术台？”
江叙一点儿也不关心沈方煜想干什么，他只知道他抢台子是因为钟蓝约了他今晚一起吃饭，所以他才特意穿了正装去赴约会。
沈方煜跟着他一起出门，满脸都是挑衅，“让你跟钟蓝一起做手术又怎么样，反正她最后选的是我，”他说：“实不相瞒，今天钟蓝约我吃饭。”
哦，难怪打扮的跟个发情的孔雀似的。
等等——
江叙忽然一言难尽地望向沈方煜，“你刚说什么？”
“钟蓝约我吃饭，”沈方煜嘚瑟道：“别羡慕，江医生，你的缘分还在后头。”
“……”
沉默了片刻，江叙开口道：“她也约了我。”
眼睁睁地看着沈方煜脸上的炫耀一点点变得僵硬，江叙冷笑道：“自作多情。”
“我靠，”沈方煜傻了，“她为什么约你啊？她看上你什么了，洁癖死人脸还是性冷淡？”
“你才性冷淡，”江叙说：“像你插根尾巴就能开屏，谁眼睛瞎了才会看上你。”
“两位……别吵了。”一个温柔悦耳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拌嘴，钟医生站在一辆越野车前，尴尬地抬手示意两位放平心态，“上车吧。”
两位刚刚还在掐架的副主任医师顷刻间切换成彬彬有礼的神情，同时对钟蓝点头微笑，“辛苦你了。”
越野车很大，后座格外宽敞，然而两位医生坐得井水不犯河水，中间至少还能塞下一个肚盘溜圆的大汉，头纷纷看向窗外，似乎呼吸一口对方呼出来的空气，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钟蓝叹了一口气。
她一点也不想搅合到这两个人的恩怨里，想来想去，最好的拒绝方法就是直接坦白。
于是装潢华丽的餐厅里，江叙和沈方煜看见了另一个高马尾干爽利落的女人，她熟络地挽过钟蓝的手，对两位医生道：“听闻二位在科室一直很照顾我们蓝蓝，我一直都很感谢你们。”
“不用谢，都是我应该做的。”沈方煜自然而然地把高马尾想成了钟蓝的朋友，对她笑道：“我们是互相照顾。”
江叙淡淡地瞥了一眼把他的话全说完了的沈方煜，最终只是礼貌地对高马尾笑了笑，“你好。”
高马尾把两位医生的反应收入眼底，意味不明地对钟蓝笑了笑，而后她举起酒杯，“所以作为她的女朋友，我今天特地请二位吃顿便饭，聊表谢意。”
江叙、沈方煜：“？”

第2章 醉酒
这不是便饭，这是宣示主权的鸿门宴。
刚刚还争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瞬间明白了为什么钟蓝会同时约他们来吃饭，江叙和沈方煜对视一眼，又同时“嘁”了一声扭开头。
江叙不歧视同性恋，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免不了有点郁闷。
这些年因为跟沈方煜较劲，他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就没有谈恋爱的时间，直到家里催婚他实在撑不住了，才起了找对象的念头。
钟蓝性格好，又离得近，江叙也一直对她很有好感，于是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追求钟蓝，没想到几乎是同一时间，沈方煜也公开表示要追钟蓝，他俩煞有其事地当了一个月情敌，却没想到钟蓝早就心有所属，而他俩连性别这关都没过。
江叙上一顿饭是早上的小笼包，中午赶手术就喝了一包牛奶，结果理想中的烛光晚餐与现实大相径庭，他一边觉得饿，一边却觉得眼前的饭菜索然无味。
各自心怀鬼胎的一顿饭吃完，钟蓝的女友要去结账，让江叙给拦了下来，和女生一起吃饭的时候主动付钱已经成了他的习惯，然而还没等钟蓝反驳，沈方煜已经先他一步把账结了。
真行，这都要卷。
江叙默默白了他一眼，四人在餐厅门口分别，看见钟蓝和高马尾甜蜜地相携远去，两个被拒绝的大男人在原地无话可说，满脸郁卒。
最终江叙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准备打车回家，毕竟明早还要开首台，沈方煜却忽然向他伸出手。
江叙捧着手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后者面不改色道：“我只请女生吃饭，饭钱。”
“你脸皮是城墙做的吗？”江叙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方煜，恨不能把他的脸解剖下来看看是不是比普通人都要厚一倍。
“不给钱也行，你请我喝酒，”沈方煜指着餐厅旁边的一家酒吧，“我心里不爽。”
江叙把目光挪回手机，“我心里也不爽。”
“那正好一起去。”说完沈方煜也不管江叙拒绝，就单手绕到江叙颈后，把人往面前的店里带。
江叙嫌弃地拍开沈方煜的手，一抬头，目光就撞上了“地狱酒吧”四个字。
拢共四个字，没一个字的灯是全的，“狱”字儿还半掉不掉地斜挂着，江叙都怕哪天刮阵风，他们医院的急诊科又要多个病例。
那字上的彩灯更是辣眼睛，荧光绿和荧光粉交错盘织，仿佛下一秒就有红灯区的老板出来拉客。
“这是正经地方吗？”江叙往后退。
沈方煜闻言也看了一眼，煞有其事道：“这不挺漂亮的，颜色多鲜亮。”
江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里闪过一个疑问。
就沈方煜这审美，究竟每天是怎么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的。
门口的酒保早已经注意到了门口拉拉扯扯的两个人，见势不对赶紧出来招揽道：“两位帅哥来玩儿呀，这方圆百里可就我们这一家酒吧，过了这儿就没别处喝酒了，今天全场酒水还打一折——”
江叙忽然抬脚往前。
“这你就被说动了？”沈方煜意外道：“江医生这么差钱？”
江叙头也没回地对他说：“因为你只配喝一折的酒。”
沈方煜：“靠。”
好在地狱酒吧里面并不像它那个妖艳贱货的招牌一样离谱，就是普通的酒吧，还有卡座和包房。
反正打一折，沈方煜照着酒水单一通乱点，直接把俩人之间的桌子给摆满了。
江叙抱着手，端坐在沈方煜对面，正装领带，像是下一秒就要去法庭谈判，沈方煜蹭地站起来，坐到江叙旁边，“一起喝啊，别客气。”
江叙偏头避开他，一点儿多余的目光也不想给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酒。
忽然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走过来，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对两人举了举杯，“帅哥，愿不愿意一起喝一杯？”
沈方煜直接道：“不愿意。”
“我又没问你，”那人目光径直越过沈方煜，对江叙道：“帅哥，你可是今天酒吧里最对我胃口的男人了，”他的眼神露骨而僭越地从江叙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他紧扣的衬衫领口，“扣这么高，不热么？”
沈方煜直接往前探了探身挡住他的目光，“要你管。”
男人闻言挑了挑眉，见江叙没有回答，眼里对沈方煜多了些挑衅，半晌，他又转向江叙：“honey，不如去我那一桌怎么样？”
“谁他妈是你的honey，”沈方煜被他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俩都纯直男，麻烦你自重。”
“你是他什么人啊？”第三次搭讪被打断的男人终于怒了，那副强行掐出来腻死人的腔调终于变得正常，“他都没说话呢，你在这儿一句接一句的，我说你要不是他男朋友就赶紧上一边儿去。”
沈方煜翘起二郎腿，“我是他情敌加竞争对头，找他寻仇的，有问题？”
那男人不相信地去看江叙，后者点了点头，“他说的对。”
“……”男人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点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沉默了片刻，扬了扬手，脚底抹油道：“打扰了，你们继续。”
眼见着他端着酒走向了下一个目标，沈方煜得意地扫了江叙一眼，“我简直是太善良了，居然以德报怨帮你挡酒，今年感动附属医院十大人物必须得有我一个。”
江叙直接端起酒泼到了他脸上。
“你是不是玩不起，江叙。”沈方煜抹了把脸，骤然掰着江叙的肩膀把人拉到了眼前。
江叙皱着鼻子看着眼前突然凑近他的男人，酒精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偏过头。
沈方煜像是发现了什么，“你喝不了酒？”他笑着松开江叙，一脸的嚣张，“你不行啊江叙。”
江叙闻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直接端起离他最近的酒杯，仰起的脖颈喉结滚动，酒杯中的液体被一饮而尽，只剩下空空的玻璃杯。
男人的眼睛全程都直勾勾地盯着沈方煜，饶是隔着一层镜片，都能感觉到他眼神里的锋利和不屑。
“行啊，不服气是吧。”
沈方煜看了他一眼，半晌，同样拿起手边的酒一饮而尽，把酒杯往江叙面前一磕，眼里满是挑衅。
江叙看都不看一眼他的手，直接又端起一杯酒，当着沈方煜的面三口下肚。
由于同时失恋导致的短暂和平顷刻间分崩瓦解，骨子里的竞争欲一触即发，两人一杯接一杯，拿酒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
“啪！”
桌上只剩下一杯没有碰过的酒，昔日的死对头双目猩红地瞪着对方，手里死死地拽着对方的手，谁也不让谁把最后一杯酒拿起来。
直到两人最后几乎是头挨着头嘴贴着嘴一起喝完那杯酒的时候，江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卧槽。
这该死的胜负欲。
脑子里像一团浆糊，脸上烫得不行，他扯松了领带，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困意摧枯拉朽地席卷着他的神智，他眼睁睁地看着沈方煜的头变成两个，变成三个……最后又变回一个。
然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莫名其妙地躺在了酒店的大床上。

第3章 混乱
江叙的胸口抵着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他烦躁地推了一把，就听到沈方煜几声哼哼。
“你平时看着瘦，扛起来……怎么那么重。”
“你他妈……才重。”江叙把他的头薅起来，酒精的作用下，两个人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的。
“你不行……江叙，”沈方煜摊在枕头上，胳膊甩到床边，“你才喝了那么点儿……就醉了，难怪钟蓝……看不上你。”
江叙晕得很，他闻言一把拍到沈方煜脸上，捂住他的嘴，“你脸上……烫得都能煮鸡蛋了，你以为……你没醉？”
“我没醉……”醉鬼摆摆手，“我千杯不倒。”
许是喝醉了酒，江叙的话也变多了，他闻言“嘁”了一声，“管你是千杯不倒还是一杯就倒，反正钟蓝……不喜欢你。”
被杀人诛心的沈方煜搓了搓脸，“钟蓝……”他喃喃着，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我突然想起来，江叙……我特么因为你，当年连班花的表白我都拒绝了。”
“你以为……只有你惨，”江叙说：“毕业的时候……我收出来几十封情书，就为了和你卷……我连拆信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卷？”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啊？”
两个因为卷生卷死蹉跎至今的男人越说越气，酒精的加持下，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忽然就扭打成一团，恨不能直接把对方送去见西天。
还好脑子不太清醒，眼睛看的也不清楚，十下有九下都没打对位置，累了半天，江叙的领带早就被扯松了，扣子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露出一片冷白的脖颈。
他靠着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鼻梁，打了半天空拳的沈方煜眯着眼瘫在床上喘气。
半晌，他似是感慨道：“感情真是玄学，我从来没想过……钟蓝是同性恋。”他闭了闭眼，大概是觉得酒店的顶灯太刺眼，他摩挲着“啪”地一声关了大灯，只剩下床头两盏暖黄色的睡眠灯。
他偏头望向江叙，忽然想起刚刚酒吧里的男人，“我说……你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一拳正中小腹，江叙掰着骨节，半掀眼皮，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我一米八八，就算是同性恋……我也是1。”
他醉得不轻，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他清醒过来，就会意识到他已经被沈方煜的胡言乱语带进坑里了。
好在沈方煜也醉得半梦半醒，并没有发现他的话里有巨大的漏洞，而是敏感地抓住了数字，下意识就怼道：“我一米八八点四。”
江叙：“我一米八八点四三。”
谁还不会算小数点了。
“哈，”沈方煜忽然笑出声，“我一米八八点四四。”
“靠——”江叙瞪了他一眼，沈方煜却越来越上头，“我不仅身高比你高，你信不信，我那什么也比你长。”
“我不信。”
男人之间的胜负心就像是刻在DNA里一样，尤其在酒精的加持下，一不留神全然吞没了理智。
沈方煜直接一把扒了裤子，又伸手去扯江叙的裤子，修剪合身的西裤把男人颀长的腿包裹其中，格外赏心悦目。
江叙大概也实在是喝断片了，满脑子只有不能输给沈方煜，居然就大喇喇地让人把他的裤子拽了下来，两人同时低头看了看，又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我比你长！”
“不可能，”沈方煜直接拉过江叙的手，往自己身上一压，“你自己用手比。”
江叙的手很白，手指修长，带着一点薄茧，因为没有什么肉，还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气血都往头上去了，他的手反而有点凉，碰到沈方煜的瞬间，后者突然抖了一下。
“你不要动。”江叙的脑子里只剩下单线程的验长短，他的手在沈方煜某个位置蹭来蹭去，沈方煜混混沌沌地低下头，视觉的刺激让他的大脑有点儿发懵。
那双平日里总是有条不紊地进行手术操作的手，正在他的身体上跳跃揉搓，他心里莫名其妙开始狂跳。
“扑腾什么。”他一边嫌弃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心脏，一边摸索着抓住江叙的手，后者中途被打断，不爽地抬眼看向他，几缕刘海因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遮挡在眼前。
沈方煜才发现江叙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掉了。
江叙是内双，或许是因为近视，摘了眼镜看东西有些模糊，那双在镜片下总显得凌厉的眼睛，此时在暖黄睡眠灯的映衬下，流淌出了几分自然而然的柔和。
这样的江叙让沈方煜觉得陌生，酒精让沈方煜从身体到大脑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又像是在梦中。
沈方煜愣愣地盯着江叙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眼睛下面长着一颗小痣。
那颗痣很小，平日里被眼镜挡着，他从来没有留意过，现在猛地一发觉，沈方煜就跟上了瘾似的直勾勾盯着它，目光怎么也挪不开了。
莫名地，沈方煜觉得那颗痣有点儿勾人。
江叙的脸是那种冷白色，衬得黑色的一小点格外清晰，他让那颗痣晃得眼花缭乱，喉结一滚，忽然就忘了躺在床上的是谁。
于是下一秒，沈方煜的下唇鬼使神差地贴上了那颗小痣。
江叙的眼睫颤了颤，半阖着眼，似是有些茫然，他的意识模模糊糊，迷惑了片刻后，他偏开了头。
沈方煜单手撑在枕头上，低头望向江叙，在他偏头的瞬间，沈方煜敏锐地捕捉到他脖颈上也长着一颗小黑痣。
“我妈说长得白的人就容易长痣，还真是。”
说完他像个色素痣收集癖一样，又低头吻了下去。
沈方煜的唇很凉，骤然碰到发烫的脖颈上，江叙下意识地仰起了头，他的下颌线很漂亮，因为仰头而显得格外清晰。
沈方煜还想往下，却被江叙用手抵在胸口。
“热，”江叙闭着眼，把纯白的枕头蹭出了褶皱，分毫不客气道：“去开空调。”
听话地开完空调回来，沈方煜单手支着头，垂眼俯视着仰面躺着的江叙。他俩刚才在床上一通折腾，江叙的衬衫早就从顺着腰往上卷了起来。
还是梦里的江叙可爱，沈方煜想，不吵不闹，虽然在暖黄色的灯光映照下显得不太真实，但十分赏心悦目。
沈方煜的目光在那截平滑劲瘦的腰上掠过，一路顺着扯开他仅剩的几颗扣子，因为没有晒过太阳的缘故，江叙胸口的皮肤格外白，沈方煜一眼就看见了正中的一颗痣。
和之前的不同，这颗痣是红色的，像里面藏着一滴血似的，红的发亮。
收集癖沈医生盯着看了半天，又揉了揉眼睛，心里莫名烧的慌。
他抬起一根手指，跟按开关似地按了按那小红点儿，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不甚清晰的喘。
沈方煜的天灵盖儿麻了。
“靠，你别招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撑起身子起来，江叙也恍恍惚惚间意识到了什么，只觉得心里烦得不行，用力踹了沈方煜一脚，“滚。”
然而一脚踹空，沈方煜躲攻击的时候，顺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江叙的脚踝很细，皮肤也很光滑，沈方煜忍不住多摩挲了片刻。
又是一声低低的闷哼。
和小电影里的那种不一样，男人的声音有点哑，还有点清冷，淡淡的，却莫名能拱火。
沈方煜忽然低下头，目光晦暗不明地望向了那双腿的尽头。
这梦也太劲爆了。

第4章 事后
江叙是让一通电话给闹醒的。
他睡觉前向来习惯把电话放在枕边，一有什么事儿就能接起来。
“喂。”
刚一出声，江叙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嗓子哑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宿醉缺水的缘故，还有点儿疼。
“是小叙啊，我是姨妈——”
江叙想了想，他妈是独生女，他应该没有姨妈，正要开口，那边又解释了，“就是你妈邻居的二表哥他大舅子的堂妹妹。”
“哦……”
自从当了医生，江叙觉得自己的亲戚熟人朋友至少翻了个倍。
江叙揉了揉眉心，莫名觉得胳膊也有点儿酸，像是昨晚通宵举铁了似的。
“怎么了姨妈？”他咳嗽了两声，喉咙还是不舒服。
“是这样啊，就是你丽丽妹妹啊，我以前和你妈说过的，她还有两三个月就生了，想请你给她接生行吗？”
“……”江叙：“我不会接生。”
“哎呀，你是妇产科的大夫嘛，我听你妈妈说你还是主任勒，就这么说好了哈，周末来姨妈家里吃饭——”
换做平时，江叙可能会解释一下，然而今天，他实在是乏得半个字都不想多说，于是极其敷衍地“嗯”了一声，打算晚点问问他亲妈这是什么情况。
很多人都对妇产科医生有一些误解，以为他们就是接生的主力军，然而事实上对于大多数身体健康产程顺利的产妇来说，可能从进产房到出院都不会有医生上手。
单纯的顺产过程主要由助产士主导，只有生产过程不顺利的，大出血的，要抢救的，总之出现各种意外突发情况时，医生才会紧急参与分娩过程，并决定是否将产妇送到手术室，做急诊手术处理。
至于送到江叙手里的，大概率不是万中无一的危急病，也是情况棘手的剖宫产。
就像总有些病人希望得到医生的关注，然而事实上真的一堆主任副主任每天围着你转的时候，多半意味着你的病……不太好治。
所以对这位丽丽妹妹，江叙对她最好的祝福就是祈祷她根本就不会遇到他。
挂了电话，他莫名觉得格外疲倦，握着手机的手懒懒地往床上一放，“啪”地一声，他的手背打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他猛然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的手下面……有一颗头。
一点儿乱七八糟的记忆后知后觉地涌入他的脑海，他皱了一会儿眉，绞尽脑汁地想着昨晚干嘛了，好像吃了顿饭，还被钟蓝拒绝了，然后呢？
……然后他和沈方煜一起去了酒吧。
江叙的眼神突然有些慌。
他小心翼翼地捏着那颗脑袋周围的被子，轻轻地扯起来，看了一眼。
操。
还真他妈是沈方煜。
他气得不行，一脚踹过去，直接把沈方煜连人带半截儿被子一起踹下了床，也不知道沈方煜的睡眠质量怎么这么好，掉下床了都不醒。
结果这一踹，江叙倒吸了一口凉气。。
浑身的骨头就像是挨个儿拆下来又黏上去似的，疼得他皱起了眉，尤其某个极其微妙的地方也因为肌肉的牵扯有些刺痛。
昨晚干嘛了？他不会通宵跟沈方煜打架了吧。
他晃了晃头，想要想起点儿什么，然后一些破碎且少儿不宜的画面骤然挤进了他的脑海。
江叙的眼眸倏地增大，半晌后，他僵硬着脖子，低下头看了一眼。
问：当你和你的死对头在一张床上醒来，你的胸口和大腿内侧遍布吻痕和青紫的手印，身后传来诡异的疼痛时，请问你们之间最有可能发生了什么？
A.你们睡了。
B.你们睡了。
C.你们睡了。
江叙面色铁青：“我选D。”
D.你被睡了。
我操你大爷。
江叙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沈方煜，男人的半个身体露在外面，那是一具很漂亮的躯体，身材标准，没有什么多余的脂肪，肌肉线条利落，骨骼分明，血管清晰。
——非常适合用来做解剖课教学的模型。
江叙甚至觉得从哪里开始下刀他都已经想好了。
默念了十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后，青筋暴起的江医生才生生忍住了杀人分尸的冲动。
厮混了一夜的床上一片狼藉，床单满是褶皱，枕头被丢的到处都是，衣服散乱在地，白衬衫早就皱成了腌菜，现场的一切仿佛都在佐证昨晚有多么荒唐放肆。
江叙深吸一口气，决定早一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不好用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利索地穿过衣服，冲澡洗漱熨烫衬衫一气呵成，再照镜子的时候，江叙依然是装扮一丝不苟的江医生，冷静自持，温文尔雅。
就是脖子上，似乎少了点儿什么。
江叙的目光落在被甩在一边的黑色领带上，那条领带是他新买的，昨天第一次戴。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碰那根领带的瞬间，某个活色生香的镜头突然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某个傻逼，用这根领带绑着他的手，推到了头顶。
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撕拉”一声，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倒霉领带被撕成两半，无情的江叙头也不回地把它丢进了酒店大堂的垃圾桶。
他早上还有首台要开，是个卵巢癌，好在病人发现的早，术前各项评估都很理想。
浓重的消毒水味弥漫在手术室，江叙带着外科口罩和无菌帽，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今天的手术室异常的沉默，从进手术室到现在，除了必要的指令，江叙一句多余的都没有说过。
于桑跟着他做助手，他小心翼翼地睨着江叙的脸色，心里头直打鼓。
这病人腹腔探查之后的情况比之前各项检查预估的还要好，几乎没有什么浸润转移，病灶也不难切除。
原本安排的手术方案可以正常实施，应该会让人觉得轻松才对，然而江叙看着腹腔镜视野面沉似水，让于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错过了什么细节。
不过显然并没有，手术出奇地顺利，江叙的手法一如既往的利落干净，完成病灶清除和周围淋巴结清扫后，他照例把手术台交给于桑来做缝和。
他换下污染的手套，退到一边看于桑操作，不忙的时候，江叙带学生一直很严格，稍微有点儿蒙圈或者要犯错的意图都能被江叙给看出来，并且及时制止，因此每次新的年轻大夫跟着江叙做手术，都会格外紧张。
好在于桑对手术已经越来越熟了，现在他也开始在江叙的监督下独立完成一些难度不高的手术，倒是不像以前那样怕他了。
不过今天的江叙还真有点儿让他犯怵，于桑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今天会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儿。
而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缝合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术室的感应灯亮了亮，一个不速之客晃悠进来，于桑一抬头，就撞上了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与此同时，他感到身旁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第5章 寻衅
分明是在四月暖春，江叙周围却像是结了一层寒霜，让于桑忍不住脊背发凉。
手术室是相对无菌环境，一般不会严格禁止医生护士串门儿，从前还有剖出来龙凤胎被护士满楼层炫耀的，然而这还是第一次钟蓝不在的情况下，沈方煜跑来串门。
“江医生早啊。”沈方煜也换了手术服，不过还没穿无菌衣，应该是在去隔壁手术室的路上顺路过来的。
今天跟着江叙做手术的都是他组里的学生，谁都知道这俩人不对付，尤其今天的江叙还格外低气压，因而除了几个护士还跟沈方煜搭了搭话，谁也不敢理沈方煜。
然而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沈方煜直接走到江叙身边，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
江叙本来在看于桑的操作，只留下一个侧脸给沈方煜，然而沈方煜的脚像是在这儿长根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地落在江叙的脸上，直到把他的耳朵尖儿都给盯红了。
“你看什么看。”江叙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沈方煜眨了眨眼，“看你好看。”
江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偏头叫了一声“于桑”。
于桑瑟瑟发抖，总觉得大事不妙，连平日里的“叙哥”也不敢叫了，老老实实道：“怎么了江老师？”
江叙的目光犹如实质地落在整齐摆放的各型手术刀上，仿佛在精挑细选，镜片倒映着银白色金属的光。
“你知不知道过失杀人最少判几年？”
江叙一般不会让自己尴尬，他更愿意直接解决掉让他尴尬的人和事。
“江老师，咱可不兴干这事儿啊。”于桑一边受惊一边劝。
没来由的，沈方煜忽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凉。
仅存的求生欲让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一小孩从玻璃窗台里举出一个大大的警告牌，写着“快跑”两个字。
于是沈方煜及其识时务道：“你忙，我……先走了。”
江叙看了一眼沈方煜的背影，烦躁地压下身体上过于清晰的不适感，然后默念了三遍：“我是个好医生，只救人，不杀人。”才终于把沈方煜那张脸从脑子里甩出去。
晚上下手术之后，江叙照例拿了餐打算在手术室的休息区吃，刚坐下去，他就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面沉似水地做了个深呼吸，极轻极慢地重新调整了角度，适应着这极其不和谐的疼痛。
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江叙打开食盒，刚吃了几口，就远远就看见某个不怕死的在休息室门口转悠，他祈祷了三秒沈方煜不会进来，然而天不遂人愿，沈方煜就跟专门跟他对着干似的，走进来接了杯咖啡，坐到了江叙的对面。
如果不是他们科的楼层不够高，可能摔不死沈方煜，还得负责照顾他残疾的后半辈子，江叙真的很想把他从窗口丢出去。
江叙不明白沈方煜究竟是抽什么风，他希望沈方煜能像他一样选择性遗忘昨晚的事，把他当做普通的419对象。
他发誓只要沈方煜敢提一个字，他就送沈方煜去见阎王。
然而阴魂不散的沈方煜像是丝毫看不见他脸上的不爽似的，又开始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
江叙直接把饭盒往桌上一磕，单手揪住沈方煜的领子，径直抬起了拳头。
没想到沈方煜乐了，“你眼睛下边儿还真有颗痣，”他像是自言自语，“原来潜意识观察到的细节不过脑子也能留这么久。”
说来也是奇怪，昨天和江叙一起喝了顿酒，晚上就梦见江叙了，梦了什么沈方煜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江叙眼睛底下有颗痣。
他从酒店醒了之后去前台办了退房，又在自己的手机上看见了房费的支付记录，所以理所应当地以为他一个人睡了一夜。
醒来后他一直觉得奇怪，以前好像从来没在意过江叙眼睛下头长没长痣，故而一来医院他就忍不住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不是有这么一颗痣。
然而手术室里江叙的口罩眼镜挡得太严实，他又不肯把正脸对着他，他本来不想跟江叙纠结这件事了，没想到工作了半天，他还是忘不掉这事儿。
沈医生特担心今晚回去失眠，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好好看看江叙到底有没有长这颗痣。
最后冒着差点毁容的危险，他终于在江叙忍不住打人的时候，看见了江叙这颗晃人眼睛的泪痣。
“我靠怎么打起来了！”
“江哥，没事吧！”
几个医生被这儿的响动吵到，纷纷推门进来，一看果然又是江医生和沈医生。
两位组长的徒弟各自护在对方身后撑场子，气氛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
江叙恶狠狠地瞪了沈方煜一眼，终于还是没有下手，“这里是医院，我不跟你动手，周六休班了去拳馆，谁不来谁孙子。”
说完他直接拎起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扬长而去，沈方煜在他身后“嘁”了一声，还不忘火上浇油，“你是肾虚了还是昨晚熬夜看片纵欲过度了？脸色差成这样。”
面上乌云密布的江叙顿住脚步，一句“我看昨晚纵欲过度的人是你吧”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沈方煜这样，像是忘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江大夫一边倒车一边冷漠地想：忘了好，忘了干净。
免得还要杀人灭口。
回家的路上堵得厉害，A城作为社畜和打工人云集的城市，下班晚高峰名不虚传，能从华灯初上延续到月上中天。
江叙被堵在路中央，既没办法往前，也没法后退，简直仿佛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没事的，江叙告诉自己，不就是和沈方煜睡了嘛，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人不能跟狗一般见识。
反复思想建设后，江叙放弃了挣扎，行，他承认，狗咬的有点疼，他也一时半会儿做不到不和沈方煜一般见识。
他生无可恋地随意扫了一眼车窗外，突然发现他旁边就是昨天那家智障的“地狱酒吧”，这会儿是白天，没有了辣眼的灯光，它的招牌倒显得没那么显眼了。
然而这会儿“地狱酒吧”的门口正围着一群警察，像是在交头接耳些什么，江叙堵着也是堵着，索性摇下车窗问了一句：“大哥，这儿怎么了？”
一脸正气的人民警察严肃道：“这家酒吧涉嫌卖假酒，我们正在统计受害人。”
“……”江叙：“这老板判几年？”
“不好说，情形挺恶劣的，保守估计也得十年吧。”
好，很好。江叙想，最好这辈子都别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半晌，重重地把头磕在方向盘上。
假酒害人。

第6章 聚餐
两个月后。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放映到最后一页，沈方煜拿着激光笔，笑道：“以上就是我的全部汇报，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崔主任点评了几句，又对其他参会人员道：“这个剖宫产术后子宫假性动脉瘤的系列沈方煜讲得很好，你们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
几乎是心照不宣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坐在最前面的一个身影上。
“看我干什么？”
察觉到四边八方的目光，江叙莫名其妙抬眼，全然不知道他和沈方煜的过往给同事们造成了印象多么深刻的创伤。
“江医生你……就没什么要说的？”江叙旁边的主治医戳了戳他，欲言又止道。
每次沈方煜或者江叙做汇报，这俩人都能条分缕析地给对方提出一堆问题，要是不把讲的病例或者文献给吃透了，根本就招架不住对方的攻势。
因而今天大家都默认了今天又会是一次漫长的会议。
然而江叙只是转了一下笔，然后对沈方煜说：“上周四C市报道了一例双子宫双阴道剖宫产后的假性动脉瘤，你可以加上。”
说完他就合上了笔记本，把笔夹在了上面，俨然一副没话了的样子。
就连台上的沈方煜都纳闷了。
崔主任看了江叙一眼，然后说：“那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还有一件事，大家都很关注的H省学术交流会议，”她的目光在江叙和沈方煜之间来回拉扯后，定在沈方煜脸上，“方煜，你好好准备，带几个人跟我去。”
散了会，崔主任每回都是第一个出门的，她一走，会议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崔主任提到的那场会议算是妇产科的顶尖学术交流会了，几乎各个国家的领域大牛都会前来交流，今年由H省做主办方，A医大这边也收到了参会作报告的邀请函。
“这个会议你和江医生争好久了吧，我记得两个月前你们就都在跟主任申请要去。”
沈方煜的朋友和学生们乐得不行，一方面是为沈方煜高兴，另一方面是自己也多了能去的机会，沈方煜挑人，肯定在自己组里挑。
“明天你们早上的咖啡我包了，”沈方煜跟自己组的人说：“记得来我办公室拿。”而后他轻轻地叩了叩江叙的桌面，挑眉道：“那我可就去咯？”
江叙根本不想理他，他拿着文件夹往外走，于桑忙跟上他，身后传来一众欢呼声，于桑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嘚瑟的，去年崔主任带了咱们，今年带他们，这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
然而他说完，还是对江叙说：“江哥，我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啊。”他原本想说，连崔主任都有点儿看出来了。
江叙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了什么毛病，开始是嗜睡，只要稍微有点空闲，站着他都能睡着，后来又是食欲不振，他前后分别去脑科和消化内科做了核磁和胃镜，后来连精神科都去了，怕自己是得了厌食症。
然而检查结果都显示没有任何问题。
江叙虽然平时因为职业的原因，熬夜通宵饮食混乱都是家常便饭，但他一直非常注意身体上出现的任何异常症状。
江医生的座右铭是，只要查出来得够早，就没有治不了的病。
没有胃口，又总是觉得疲倦，他开始还能一直猛灌咖啡提神，后来闻到咖啡的味儿就想吐，除了上手术和看病人的时候，还能依靠钢铁般的意志和事业心保持住冷静清醒的状态，其他时候他都病蹶蹶的，提不起劲儿来。
尤其每次下班回家，要是不值夜班，他连晚饭都不想吃，一回去就能睡着，而且中途也不会醒，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醒了又是一阵恶心干呕。
这种症状诡异，但又查不出原因的病，特别容易奔向两个极端，要么是啥事没有，要么就是治不好的大病。
江叙虽然不想活的太悲观，但他还是无法避免自己的思绪往绝症上边靠，连带着他都懒得怼沈方煜了，如果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他居然浪费了大半儿的时间在和沈方煜吵架或者打架，江叙想，他肯定死不瞑目。
不过人生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临下班的时候，一位年纪大他们几岁的主治医忽然乐了，他捧着手机看来看去，然后对全办公室里的人说：“今儿晚上都别急着回去了，我请麦当劳，让隔壁的那几个也上休息室一块吃，值班的那几个想吃什么告诉我，我买了给他们送座位上去。”
“吴哥，有喜事？”沈方煜问。
吴瑞以前也是A医大的学生，既是沈方煜和江叙的学长，也是他们的师兄，虽然他评职称的速度没有两位卷王快，但人耐心，早期他也手把手地带过两人，故而沈方煜和江叙跟他的关系都很好。
“暂时保密，”吴瑞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等会儿再告诉你们，”说完他就掏出手机开始点单，“想吃什么快说，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医生是个体力活，尤其他们做手术的，动辄几个小时不吃不喝地站下来，故而都特别喜欢炸鸡可乐这种重盐重油高能量的垃圾食品。
吴瑞拍了拍江叙的肩，后者猛地惊醒，吴瑞不知道他犯困，还以为是他不想和沈方煜一块儿吃饭，于是温厚地笑道：“给我个面子，今天别吵架。”
江叙迷瞪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他们刚刚在讨论吃饭的事儿，而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分了一会儿心，就跟中了邪似的又睡过去了。
虽然他的确不想看到沈方煜，但吴瑞是个老好人，师兄这么诚恳地开口，他也不会拒绝，“行，师哥，我保证只要他不招我。”
“……”吴瑞心想，这恐怕有点难。
他看了一眼正和身边人说笑着点单的沈方煜，帅是挺帅的，可惜长了张嘴。而且沈医生他平时也不气别人，就盯着江叙一个人气，对别人嘴都挺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次聚餐的人多，光是拿外卖就去了好几个人，他们把给值班医生的份儿先拿去了，又把剩下的往休息室里一放，红色的盒子摆满了桌子，金黄色的炸鸡烤翅配上爽口的汽水可乐，浓郁的香味弥漫在休息室里，引得人食指大动。
沈方煜就坐在吴瑞旁边，他一点儿不客气地从眼前的红色纸袋里拿出一个炸鸡腿，酥脆的外皮配合鲜嫩的鸡肉，他咬了一口，问吴瑞，“所以到底是什么好消息啊？”
吴瑞神秘地笑了笑，“有件高兴的事，我老婆怀孕了。”
“哇——”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群平日里闷久了的医生拍桌的拍桌，鼓掌的鼓掌，反正济华医院良心，娱乐休息室和健身房什么的都单独有一栋建筑，也不怕吵着病人，维持什么大夫的形象。
尽管见惯了新生命的孕育和诞生，但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依然让人高兴，尤其还是来自自己朝夕相伴的同事，而那个幸运的小宝贝也正被真心实意地期待着来到这个世界上。
“恭喜啊！”
“恭喜吴哥！”
……
起哄祝福声此起彼伏。
“谢谢，谢谢——”吴瑞搓着手，脸色因为激动而发红，兴奋地接受着大家的祝福。
江叙也拿起可乐杯敬了敬吴瑞，“恭喜了，师哥，”他说：“你平时要是有忙不过来的，就跟我们说。”
江叙话少面冷，但心思很细，一下就说到了吴瑞心坎儿里。
吴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对大家伙儿说：“其实今天请大家吃饭，还有个别的原因，”吴瑞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我老婆工作也辛苦，我想能多一些时间陪我老婆，以后科室里的事情……可能得给大家添些麻烦，在这儿我先跟大家伙儿道个歉。”
这件事其实有点敏感，毕竟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工作量增加，但好在科室关系一直很和谐，平日里吴瑞也没少帮大家的忙，故而他开了口，大家也都笑着摆手，“你放心吧，顾不过来尽管找我们。”
“我就是……哎……”吴瑞见到同事们这么热心，气氛正好，情绪一时上头，忽然就忍不住捂住脸，连声音都有些哽咽，“我平时太忙了……也没时间好好陪陪她。”
眼见着气氛突然往煽情的方向走，沈方煜眼疾手快拆了个鸡翅直接塞进吴瑞嘴里，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吴哥，我们都理解，工作重要，老婆更重要不是，不过这会儿，什么都没你嘴里的炸鸡重要。”
他说完，就发现江叙正望着他。
果然吴瑞的悲伤情绪被炸鸡骤然打断，他眼睛还泛着红，嘴里却忍不出溢出一声笑，于是一边伸手去接嘴边的炸鸡，一边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差点陷入尴尬的席间因为一场哄笑，又恢复了其乐融融，江叙见他沈方煜发现自己在看他，漫不经心地挪开目光，评价道：“反应挺快。”
这是在夸他调节气氛。
沈方煜福至心灵，又拿了个鸡翅，直接往江叙嘴里递。
厚重而油腻的味道铺面而来，江叙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变。
其实他从刚进来就觉得不太舒服，他平日里倒还算喜欢吃炸鸡，然而这段时间稍微闻见点儿油腥味他就反胃，所以吃了这么久，他也就喝了点可乐，连薯条都只吃了一根就没动了。
然而油乎乎的鸡翅此时此刻就贴着他的鼻尖，浓重的油荤味道正在摧枯拉朽般席卷着江叙不堪一击的嗅小球。
他看了一眼沈方煜，蓦地低下头捂住嘴。
“呕——”
一声压抑的干呕。
江医生也不想这么丢脸，无奈实在是没忍住，他直接捂着嘴一路去了卫生间，留下在原地举着鸡腿凌乱的沈方煜。
“这是他新的侮辱我的方式吗？”沈方煜举着鸡腿一边凌乱一边僵硬地开口。
半晌，他又问坐在江叙身边的于桑：“我看起来有这么令人作呕吗？”
“这你得去问江医生，可能你抢了他参加会议的名额，他看见你是挺气的。”
算了，就知道跟在江叙身边的都是一丘之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他默默收回拿着鸡腿的手，假装无事发生，倒是吴瑞若有所思地说：“我媳妇也这样，前段时间干呕的厉害，但多数时候又吐不出来，我们都没往那方面想，还以为是生了什么病，结果是怀孕了。”
沈方煜想了想，于是在第三次江叙去吐完回来之后，他煞有其事地探身凑近了看起来面色有些虚弱的江医生，“江叙，吐成这样，你该不会怀孕了吧？”

第7章 检查
“沈、方、煜——”
江叙直接站起身，“哐啷”一声带翻了他身后的椅子。
于桑小心翼翼地扶起椅子，几乎所有正在聊天的医生都被吓得安静下来，看看江叙，又看看沈方煜。
今天不会又要打架吧，是谁让他俩坐面对面的，这还不得补偿一下人民群众受伤的心灵？
吴瑞瞪了一眼沈方煜，他就知道沈方煜那张破嘴迟早要坏事，他一边给江叙拍背一边劝道：“消消气儿消消气儿。”他说：“都怪师哥，是我刚在跟方煜说我媳妇的妊娠反应，他才跟你开玩笑的。”
然而一直死死盯着沈方煜的江叙，闻言眼睫忽然颤了颤。
吴瑞口中“妊娠反应”四个大字哐哐地砸向他的脑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占据着他的神智。
头晕乏力，厌恶油腻，恶心呕吐……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妊娠反应，他自己就是妇产科的大夫，对这些症状再熟悉不过，只是之前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吴瑞都做好劝架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到他劝了一句，江叙居然就……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虽然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不太好，但毕竟一场硝烟就这么解决了，吴瑞难以置信看了他一眼，突然自言自语道：“原来我的口才这么好的吗？我是不是应该辞职去派出所做调解员。”
“是的，下一个诺贝尔和平奖非吴哥莫属。”沈方煜极为配合地开口，他也有点纳闷儿，今天的江叙也太好说话了。
然而江叙忽然又站起身，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想清楚了还是准备找沈方煜打一架的时候，他突然拍了拍于桑的肩，而后走出了休息室。
于桑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又求助地看向其他人，结果发现几乎所有同事望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鼓励和期待，仿佛写着一行大字：“加油，你一定能解决一场战争。”
于是于桑困顿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最后昂首挺胸充满信仰地跟着江叙走了出去，宛如人民英雄。
然后他就看到江叙靠在墙边，一条腿支撑着墙面，另一条腿微微屈起，他低着头，用手按着鼻梁，显得很疲倦，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于桑忽然发现江叙最近瘦了很多，连穿在身上的衬衫都显得空荡荡的。
看见他来了，江叙招了招手，等他走近后，才压低了声音问：“如果一个患者，两个月前有性生活，现在出现了恶心呕吐食欲不振乏力头晕的情况，是什么原因？”
于桑早已习惯了江叙随时随地地查他考点，只是有点意外这问题怎么这么基础，虽然奇怪，他也还是脱口而出道：“妊娠呗。”
江叙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冲动，继续逼问道：“那这个患者如果是男的呢。”
“……”这题有点儿超纲了。
“要不，”于桑试探着说：“也去查个hcg？”
江叙：“？”
于桑确信在他说完之后，江叙露出了下一秒就打算把他丢进海里喂鲨鱼的神情，于是光速改口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可能是消化道疾病吧。”
江叙掐了掐眉心，冲他摆手道：“跟他们说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哦……”于桑一头雾水地看着江叙离开。
他跟着江叙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江叙露出这样的神色。他望着江叙清瘦单薄的背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忽然就想劝他多吃点儿，工作别那么拼。
然而妇产科的医生和外科一样，因为手术多，常年奔波，走路都特别快，跟赶着去投胎似的，因而他想出声的时候，江叙已经走远了，他叹了口气，走回了休息室。
大家都还在聚餐，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江叙望着电脑上的文献发呆，过了十分钟，还在看第一行，他有些烦躁地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外面夜色已经深了，抬头看过去，还能看到月亮。
科室外面有一棵很高很高的香樟，香樟的树杈深处有一个鸟窝，鸟妈妈刚生了一窝小鸟，这会儿正在给他们喂食，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江叙的目光在鸟巢上顿了顿，又望向树后面的医院大楼。
半晌，江叙顿住出门的脚步，坐回了办公室，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拨通了一个电话，“检验科值班室吗？”
他的声音很淡，仿佛夜晚的风。
对面“嗯”了一声，“怎么了？”
“你们那边这会儿忙吗？”
“还行。”
江叙转着工作胸牌，目光落在照片里的自己上，“我现在送一份尿液样本上来，麻烦你帮我测一个hcg。账记在我私人头上，妇产科江叙。”
同院里的医生走个后门，带自己或者亲朋送样、做检查都是挺常见的事儿，一般是为了图个省钱。
各个科室都是同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检查一般也不问名字，不记录患者信息，直接把结果给带人来的医生。
虽然有点奇怪江医生为什么自己还要付钱，但检验科的值班医生并没有多问，只是给了他肯定的答复，“可能晚一点出结果，你别等，明早起来看。”
江叙：“嗯。”
然而今晚江叙少见地没有倒头就睡，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失眠，是因为在等检验科的结果。
说不出为什么，分明觉得十分荒谬，他一个男人，就算出现了和妊娠反应相似的症状，也不可能会是怀孕，然而江叙还是根本睡不着。
他让检验科查的那个指标全名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是妊娠早期的常见检查指标，但即使真的升高了，也不一定就是怀孕，还有可能是脑垂体功能紊乱，或者是很多种恶性肿瘤。
江叙甚至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癌症和怀孕哪一个比较让人崩溃。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着沈方煜那张脸，甚至连那一夜许多被他遗忘的细节这会儿都缓慢地回到了他的记忆里。
他一边烦躁地等待着结果，一边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病。
一个专业的妇产科医生，大半夜睡不着觉，居然是因为在怀疑一个男人是不是怀孕了，说出去都要被同行笑掉大牙。
然而当手机提示音响的时候，他还是猛地解锁手机，打开了检验科医生发来的文件。
新鲜的检查报告上，白纸黑字，只有一个指标。
江叙的眼神仿佛能在检查单上烫出一个洞，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熟悉的指标，还有后面飙高的数值，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不是仪器坏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几乎是连夜从床上跳起来，拨通了唐可的电话。

第8章 确诊
半个小时后，A城一家妇产科私立医院。
唐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准备超声设备，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大晚上不睡觉你干嘛呢？”
唐可是江叙和沈方煜的大学同学，分科的时候转去了影像，后来又从医院跳槽去了私立，据说能轻松些，他和江叙的关系一直很铁，虽然是大半夜被叫起来，他也就是牢骚了几句。
“我可能得了绝症。”
唐可有些迷糊：“啊？”
江叙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页面停留在刚刚的检查单上。
“卧槽，这么高的hcg值，你女朋友？”唐可意外道：“没听你说谈恋爱啊，你这动作可真够快的，孩子都有了。”
江叙短暂地沉默了一瞬，然后对唐可说：“我的。”
“我当然知道孩子是你的，我是说——”
“检查结果，”江叙打断了唐可，面无表情道：“是我的。”
唐可一下子清醒了，难以置信地抓着江叙的胳膊，“你说什么？”他的声调都拔高了一大截，“乖乖，这么高的数值，这……这……”他“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叙一脸冷漠地躺上检查床。
唐可伸手去拿超声耦合剂，小小声道：“不会真是得癌了吧。”
江叙直接从他手里接过耦合剂，解开皮带，撩起上衣下摆，飞快地涂完后看向唐可。
后者正拿着超声探头盯着江叙，一脸震惊到魂飞天外的神色，忘记了如何动作，江叙不耐烦地把消完毒的探头拿过来，贴上了自己的小腹皮肤。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影像科大夫，但是基础的腹部B超还是很熟练的，唐可也知道他会，于是并没有去干扰他，他现在满脑子都还是那个异常的检测指标，一边担心着江叙命不久矣，连检查仪的屏幕都不敢看。
做了好久的思想建设，他才用手捂着眼睛，露出一条缝来，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检查仪的屏幕。
然而看着看着，他突然傻眼了。
“卧槽。”
“闭嘴。”
江叙绷紧下颌，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黑白交错的屏幕上挪开，许久之后，他才僵硬地微微低下头，望向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由于没怎么被晒过，他的腰腹一片都很白。
因为经常运动，他一直有腹肌，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居然觉得腹肌的线条好像有微弱的消失趋势。
耦合剂还停留在小腹上，又黏又滑，冰凉凉的，刺激着江叙的感官和大脑。
江叙那双常年做手术练出来的极其稳定的外科手，此时正在不易察觉地微颤，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心里所有的高楼大厦，活了这么多年的世界观，还有他背过的所有书积累的所有经验，在同一时间，崩塌成了一片废墟。
不是肿瘤，也不是癌症。
孕囊、胎心、胎芽，回声完完整整，一个不少，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早孕”影像学检查结果。
江叙原来只是轻度近视，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瞎了。
“江叙……”唐可的下巴都快惊掉了，他捧着卫生纸，结结巴巴道：“你、你给我一个解释。”
江叙抽了几张卫生纸擦干净残留的耦合剂，然后把衣服放下，一边扣皮带一边坐起来，“我比较想你给我一个解释。”
唐可专攻的科研方向是生殖医学和发育生物学。
他向唐可伸出手，“纸笔。”
唐可连忙从口袋里摸出笔和便利贴递给他，江叙的字迹很潦草，飞快地写上一串检查，“我这两天都有手术，周日上午过来做检查，你帮我安排一下这些检查，最好一上午能做完，加钱也行。”
“哎我说，不是……”唐可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江叙，“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去上班？”
江叙看了他一眼。
“明白，就是沈方煜不休你不休呗，都毕业多少年了，你俩怎么还这么卷。”唐可作为他俩的同学，又是江叙的室友，对这两人的恩怨十分了解。
“握手言和它不香吗？”唐可说：“我还记得以前班里的那个第三名，挺漂亮的一个姑娘，被你俩卷得昏天黑地，到后来直接躺平安安心心待在了第三名，再也没争过第一。”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B超仪上的结果，只能疯狂岔开话题，避免着无话可说的尴尬，“那会儿她还开玩笑，说你要是和沈方煜谈恋爱就好了，这样你俩卷的时间都拿去浓情蜜意，她说不定还能考个第一。”
“哈、哈哈。”他说完自己先刻意地笑了两声，然而江叙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十分担心，江叙是不是已经傻了。
“叙哥啊，你要坚强，”唐可握住他的胳膊，心一横，决定还是拿这人最在乎的东西刺激他，“你要是疯了，可就便宜沈方煜了，你想想，以后济华医院的妇产科可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了，你能忍受他每天在你的地盘横行霸道吗？”
听到沈方煜的名字，江叙的眼皮终于跳了跳，有了些微末的反应。
“谢天谢地。”正在唐可庆幸江叙还没有被刺激到失智的时候，后者突然蹦出两个字：“傻逼。”
唐可：“？”
“不是说你。”江叙把便利贴和笔一起递还给唐可，“今天你辛苦了，周日检查完我请你吃饭。”
他套上外套，神情恍惚地补上一句，“最终的全套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什么也不要问。”

第9章 手术
周日，傍晚。
江叙坐在唐可的办公室里，双腿交叠，身上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灰白条纹衬衫。
面前是一大堆检查报告，只是名字被模糊掉了。
看得出来，他的心态已经平稳了很多。
只是……唐可总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想开了，反倒像是确诊了绝症后的病人心如死灰的平静。
然而该说的还是得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恶性肿瘤都排除了，你肚子里确实有个孕囊，两个月左右，”唐可说：“上午做彩超的时候跟你说过我的推测，现在结合其他的检查结果，我想的应该没错。”
他比划道：“应该是因为中胚层细胞发育突变，中肾旁管没有完全凋亡退化，在你的体腔内异常发育出了子宫和双侧附件，宫颈口和肠道之间有一段很细的软导管，我初步猜测是因为尿生殖窦后壁的窦结节和原肠壁有粘连的缘故。”
唐可微蹙眉道：“按照检查结果，应该差不多恰好是两到三个月前，你体内的子宫和双侧附件才开始变得活跃，还好发育的晚，对你的身体影响不大，但是不管你要不要这孩子，子宫和双侧附件切除术都得做，这套东西本来就不该长在你身体里，要是非甾体激素紊乱了就麻烦了。”
他摊手道：“这个不用我说，你自己是医生你最明白。”
江叙一张一张把检查报告看完，双手十指交握，靠在唐可的办公桌上。
“你打算生吗？”唐可问。
江叙盯着红木的办公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放空。
“我不想要。”
唐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虽然江叙的心智看起来一直很强大，但毕竟他是个男人，单单是接受怀孕这件事，恐怕就消耗了他很多的心力，不要这个孩子才是正常的想法。
“你能推出来这孩子的天数吗？”他问。
B超虽然也能依照大小猜个大概，但并不精确。
“65天，”江叙根本就不需要过多的思考，翻一下日历就知道，“超过49天了，做不了药流。”他自己已经算过了。
倒是唐可有点儿意外，“感情你和你男朋友性生活不太和谐啊。”
有怀孕这件更具冲击力的事情在前，他倒是很快地接受了江叙的对象是个男人的事实，能这么快推出时间，那只能说明那段时间就发生了一次。
江叙没接他的话茬，“软导管的直径不到0.5厘米，和肠道的交角也太小了，负压吸引术也做不了。”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各种术式过了一遍，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能上腹腔镜或者开腹。”
唐可点点头，“现在还能上腹腔镜，再过几个月就只能开腹了。”他不做手术，但也知道开腹的后遗症多，风险大，在现在各种微创技术流行的情况下，开腹已经算是比较大的手术了，对身体的影响也不小。
“不过我这儿有个好消息，”唐可说：“这两天我因为你这事儿心里乱的很，跟我那帮朋友打听了一下，还真让我打听出点东西。”
唐可拿出平板点了点什么，递到江叙面前。
“我有个朋友在国外期刊做编辑，上个月有篇投过去的文章和你这个情况很像，作者是M国人，文章还没见刊，他现在不好发给我，但我有那个作者的联系方式，你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给他发邮件，看他能不能帮忙。不过他那个患者是把孩子生下来了，他做的是开腹剖宫产，父子平安。”
江叙的眼睫颤了颤。
如唐可所说，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有一个可参考的病例，和完全没有任何记载相比，听上去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可对医生来说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虽然动手术听起来像是哪儿坏了修哪儿就行，可是江叙自己心里清楚，他做的每一类手术，都是跟着前辈们观摩了无数次，对所有步骤耳熟能详，对人体结构倒背如流之后才敢在老师的监督下上手，直到练到熟练。
他敢挑战，但不能冒险。
外科手术发展了两百年，期间堆叠了无数条枉死的性命，洒满了患者的鲜血，才使得手术技术进入如今的成熟状态。
开拓往往伴随着牺牲，所以对当下世界上绝大部分医生来说，医术更多是传承和学习的过程，而并非开拓。
有足够的辅助支撑资料的前提下，可以循序渐进地开发新疗法，但没人敢贸然尝试开天辟地的新手术。
可是男性生子是一台前无古人的手术，除了M国那个病例，过往的典籍文献中找不出一点相关的东西，比最罕见的罕见病发生率更低。
手术过程中不仅要拿掉孩子，还要同时完成子宫和双侧附件切除，问题这还是个男人的身体，你根本就难以想象打开腹腔之后里面的血管和组织情况有多复杂。
没有经验，意味着风险巨大。
“江叙，你如果决定了要拿掉，我觉得最保险的就是联系那篇文章的主刀医生Dr.Kenn，毕竟人家做过足月的，还是有经验一些，但现在去M国的签证不太好办，你拖得起，孩子拖不起。”
国际局势不算太明朗，现在要过去，保守估计也至少得等三个月，那时候，胎儿就五个月了。
五个月……它就有记忆了，甚至能分辨出孕育者的声音。
唐可话音顿了顿，“其实我觉得，要是你和你对象感情好，也不是不能怀一段时间看看情况，这也是缘分，那么多同性恋情侣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呢，”他说：“这样你至少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去联系医生准备手术，压力也能小一些。”
江叙双手交叠在膝前，“我还是倾向于现在做。”
唐可叹了一口气，“问题是你现在想开，谁给你做手术，”他顿了顿道：“国内谁敢给你做这样的手术？”
大家都没做过，心里都没底，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江叙的命去赌。
“如果能拿到手术录像，或许能找到人。”江叙说。
“那就要看M国那医生愿意分享多少了，”唐可说：“毕竟现在全球除了他，没人动过这种手术。”
“其实有。”江叙忽然开口，却没了下文。

第10章 秘密
唐可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样的手术如果成功，一旦见刊，必定要轰动整个科研领域，但如果失败了，就会杳无音讯地混杂在一众无人问津的论文里。
想来江叙最近应该也查了不少论文。
面对唐可探寻的眼神，江叙直白道：“有过三例，一例大人死了，一例孩子死了，还有一例都没活下来。”
所以连手术录像网上都查不到，相关文献也十分稀少。
勉强找到一些，也只提到了不明原因大出血、多器官功能衰竭、失血性休克……寥寥几笔概括了死亡。
唐可先前没想到这一层，听江叙一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险性或许比他想的更大，气氛一时有些低沉，唐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想了想才道：“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有了M国这个成功案例在前。”
江叙沉默了片刻，眼神落在厚厚的一沓检查单上，“胎儿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
淡淡的一句，听不太出语气。
他和沈方煜那荒唐的一夜本就喝了不少假酒，这几个月，他又灌了巨量的咖啡，熬了无数个大夜，甚至还在医院休息室的拳馆和沈方煜打了结结实实的一架。
他本来以为这孩子的情况不会很好。
“胎心你自己也听见了，各项检查指标你也看到了，”唐可说：“你这孩子跟你一样，骨头硬。”
一个并不被期待的孩子，却有着那么顽强的生命力。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江叙评价道。
浅蓝色的窗纱被微风吹拂轻轻摇曳，唐可望向江叙，岁月没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除了气质更加沉稳，江叙的模样和大学时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读书的时候，因为这张脸，江叙从没缺过追求者，刚工作的时候，甚至很多人都默认了长成他这样的男生肯定有对象，但唐可作为江叙多年的好朋友，他知道江叙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他本来以为江叙这种学霸卷王，早已经脱离了恋爱这类属于凡人的趣味，万万没想到还有今天这一出。他似是感慨道：“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喜欢男的。”
他换了揶揄的口吻，想让氛围显得轻松些，“也怪不得那时候那么多姑娘追你你都无动于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要献身给医学。”
江叙抽了抽嘴角，“我不喜欢男人。”
唐可意外了：“那你干嘛和男的上床，还当0？”
江叙：“……”
精子必然是落在他的身体里之后顺着软导管游过去的，江叙想抵赖也没有理由。
唐可从江叙的避而不谈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又结合江叙全程都是一个人来检查，还坚定地不想要孩子，他瞬间脑补了一场我爱你可你不爱我的旷世虐恋，小心翼翼道：“娃他爹，是个渣男？”
江叙的目光从薄薄的镜片下穿透出来，落在唐可的脸上，“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我劝你别问了。”
唐可跟江叙混得熟，知道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尤其对朋友，都是掏心窝子的好，故而他也不怕江叙，反而更好奇了，“你没问问他想不想要这孩子？”
江叙烦躁地拽了拽头发，“他不知道。”
“那你更该告诉他了，”唐可说：“你这个情况和普通的怀孕还不一样，危险系数这么高，万一出点事儿怎么办，你俩商量商量，拿个主意，也好心里早点有个数。”
江叙咬着下唇，“我开不了口。”
“没事儿，”唐可以为江叙是担心对方不能接受男人怀孕这件事，“你自己就是医生，好好跟他解释不就行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罕见病，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如果他接受不了，你让他来找我，我和他说。”
末了他想起了什么，开了个带颜色的玩笑，“不过娃他爸身体还可以啊，一般男人的精子活力还真游不过那么长的软导管。”
他八卦道：“下回带来我看看呗？再让他去捐点儿精，造福一下咱省的精子库，补助小一千呢。”
江叙安静了片刻，意味不明地看了唐可一眼。
医学院的学生们不避讳谈这些，甚至老师都会在课上给大家科普日趋严重的男科问题，并扬言现在有性功能障碍的壮年男性已经高达10%。
而唐可曾经因为沈方煜在他喜欢的女生面前抢了个篮板球，赚足了小姑娘们的眼球，而在宿舍激情诅咒沈方煜一定是那十分之一。
不知道唐可如果知道他刚刚夸的人是沈方煜会作何感想。
“你这什么表情？”唐可问。
江叙轻咳了两声，然后对唐可说：“这人你认识。”
“谁啊谁啊！”唐可说：“该不会是咱们大学同学吧。”他登时把从前和江叙交好的同学在心里过了个遍。
江叙望向唐可期待而八卦的眼睛，非常担心他等下会因为过于震惊而心脏骤停。
然而他的性生活史干净得宛如一张白纸，以至于这会儿想找一个别的怀疑对象都不可能。
江叙对性生活看得很淡，不追求也不抗拒，也从来没有去想过自己会和什么样的人发生关系。
因为学业和工作忙，又要和沈方煜竞争，江叙从上了大一就没过过一天轻松日子，每天都比高三还累，根本就没时间找对象，也就没有和人上过床。
如果他早知道第一次居然是跟沈方煜，而且他还是下面那个，他绝对早早地就找个喜欢的姑娘结婚成家，离这个瘟神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见不到，打死也不和他卷。
“快说啊你！”唐可说：“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
“你真要知道？”江叙最后确认了一遍。
面对疯狂点头的唐可，最后，他无情道：“沈方煜。”
“哐当”一声，风度翩翩的唐医生摔在了地上。

第11章 抉择
唐可严重怀疑，如果把“江叙怀了沈方煜的孩子”十个字发在他们临床八年制的群里，绝对会招致数不清的问号，以及对他精神状态的问候，说不定那几个在精神科做医生的还会连夜来把他带走。
他扶着摔疼的腰，缓缓站起来，满脑门儿官司地望向江叙，“你不是在逗我吧？”他一边说一边拍自己的嘴，“我刚跟你讲的那个第三名，那就是个玩笑话，你可别当真啊。”
江叙放下资料，抱着肘，微微仰起头看着双手撑在桌面儿上的唐可，“我要是跟你说，我俩是喝醉了才滚到一张床上去的，你信么？”
“信，”唐可坚定道：“不然我想不出任何你们俩会上床的理由。”
江叙深吸了一口气，“走吧，说好了请你吃饭的。”
直到两人坐在餐厅里，唐可还是没缓过来劲儿，他借着菜单的遮挡，上下打量着江叙，后者沉默地忍受了半晌唐可的眼神，终于掀起眼皮打断道：“别看了，我没疯。”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唐可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沈方煜看起来也不像个gay啊，”他心烦意乱道：“操，早知道我们当年就该给他废了，省得他出来霍霍人。”
虽然江叙很想赞同唐可，但最后一点儿身为医生的良心还是抑制住了他附和唐可的冲动。
“那你要告诉他吗？”唐可问。
江叙没有直接回答。
他垂着眼睫，缓缓摩挲着白色瓷盘的边沿，很显然，他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办，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把这个孩子的来历告诉唐可。
唐可是和他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江叙没必要在他面前强撑面子。
这件事江叙在漩涡最中心，医者不自医，他担心自己不能足够客观理性地去应对，所以想听听唐可的想法。
然而被寄予厚望的唐可，正在脑补一系列豪门霸总带球跑的电视剧和小说，“要是找不到人给你做流产手术，你该不会打算自个儿上M国偷摸着把孩子生了吧。”
他的思绪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越说越来劲儿：“然后再过个十年，等你俩竞争主任岗位的时候，你就告诉沈方煜，他是你孩子的亲爹，挟天子以令诸侯。”
江叙：“……”
“你这想象力当医生真是屈才了。”
“实不相瞒，”唐可笑道：“弃医从文的鲁迅是我人生偶像。”
江叙翻了个白眼，唐可却正色下来，“我觉得你得告诉他。”
他说：“你要做手术，就得请长假，我也是在济华医院待过的，我知道公立医院有多难请假，也知道你的工作量大，更别说你情况特殊。”
只要江叙还想在医院待下去，不想社会性死亡，就不可能用流产打胎这种真正的理由来请假。
可是如果想把他的情况瞒着科室其他人，那请假只会变得更难。
请不下来假就只能直接辞职，他要是真辞了职，恐怕沈方煜能点着鞭炮绕着家里祖坟炸上三天三夜，说不定还要以为江叙是被他卷得认输了才走的。
一想到沈方煜嘚瑟的嘴脸，江叙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论跟领导打交道这种人情世故，沈方煜他比你圆融得多，你让他去想主意，说不定真能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唐可说：“再者这件事沈方煜也有责任，你没必要一个人承受压力。”
如果不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江叙真的非常不想告诉沈方煜这件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的事儿。
带球跑文学是有理由的，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江叙用手抬了抬镜框，“我再想想。”他说着看了眼手机，来吃饭前他给Kenn博士发了邮件，到现在依然没有回复。
虽然明知对方有时差，又是领域里赫赫有名的大牛，不可能会那么快回消息，江叙还是忍不住觉得烦躁。
从前文章投稿的时候，他也没这么频繁地查过消息。
唐可看到他的动作，斟酌道：“如果Dr.Kenn真的愿意把手术指征方案和视频分享给你，我可以帮你安排我们医院的手术室，但是主刀……你打算找谁来给你做？”
江叙反扣住手机，忽然又不太想和唐可说话了。
大概是因为，今晚唐可的每句话都是针针见血，全是江叙所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真的很难不让人想捂住耳朵，萌生出退意。
这手术在国内是头一例，技术好的外科大夫不熟悉妇产科这一块儿，未必敢来做，至于妇产科，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已经是全国顶尖了，换了别的医院做，江叙不放心。
但是他也不可能在济华医院的妇产科找人来做，济华妇产科都是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尚且不提这件事有多么社死，江叙对科室同事们的水平很清楚，技术能足够挑战这台手术的本来就不多，那些人里有胆量和魄力做这个“第一人”的就更少了。
这也怪不了别人，就算眼下是有同类型的患者找到了江叙，他也要好好掂量掂量到底做不做。
既要有让江叙认可的能力，又要有胆气，江叙只能想到一个人，可偏偏是那个他最不想提的人。
“还是得找沈方煜。”唐可直接点破他心里那个名字。
江叙掐了掐眉心。
“他虽然看着不着调，但能力是有的。这件事发展到这地步，你再瞒下去，对你自己百害无一利，你俩睡都睡过了，让他给你打个胎有什么，他要是不干，你就上纪委去举报他欺男霸女、当代陈世美。”
江叙：“……”
他以后不是被沈方煜气死的，就一定是被唐可气死的。
江叙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不爱说话，导致身边人都是不太说人话。
桌上的菜一个个上来，江叙直接把锅里最大的那个鸡腿夹到唐可碗里，唐可还想说什么，江叙直接单手放在唇边，“嘘，吃饭。”
然而饭没吃几口，江叙就放下了筷子，恶心无力的妊娠反应总是不分场合地出现，望着一桌色泽鲜艳的大餐，他却提不起一点儿食欲。
怀孕确实很累。
江叙记事起就没再生过什么大病，连感冒发烧都很少，他的身体向来都很有精力，能支撑着他连轴转地工作和学习。
但现在江叙觉得自己的精力正在被蚕食，身体的不适就像是手机的强制关机系统，常常让他觉得很无力。
虽然他很想学鸵鸟把自己埋起来，但是他不得不去思考唐可的话。
他身在谜题之中，很多东西会被遮掩了本来的面目，带上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有色眼镜，但唐可身处事件之外，看问题会比他更清晰透彻。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他也不确定把这件事告诉沈方煜之后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说出口之后该怎么去面对沈方煜，但唐可有一点说的对，无论是做流产手术还是生下这个孩子，他想强行自己承担，只会让结果变得更糟糕。
江叙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很难忍受自己的工作效率下降，因为这个意外的孩子，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他都已经付出了太多的精力。
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可能后果就不仅仅是没面子和社死了。
算了，江叙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点开沈方煜的对话框，发过去一句，“今晚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微笑.jpg。”

第12章 摊牌
济华医院门口的地摊儿上，沈方煜左手撸串右手冰啤酒，正在跟科室的朋友聚餐，听到手机响了，他忙不迭放下手里的啤酒去看手机。
这几乎是所有医生的职业习惯了，手机24小时开机，从不设置成静音，任何一条小的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去看，难保不会是和患者相关。
点开和江叙的对话框，沈方煜愣了愣。
他又不相信地往上翻了翻，确认他和江叙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是文件传输，或者公事公办的通知，绝对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邀约。
但他很确认这是江叙本人，因为他发消息有个特点，每条消息后面都会跟一个小黄人微笑脸，就是那种看起来特别像嘲讽，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的笑。
因为这个，沈方煜常常在心里吐槽江叙是个老年人，连这个表情包在年轻人里是嘲讽的意思都不知道。
然而今天他也不知道是开了什么窍，忽然福至心灵地问旁边的同事，“江叙跟你们发消息的时候会发微笑吗？”
“不会啊。”几个同事都是一脸莫名其妙。
沈方煜不相信，他把和江叙的对话框拿给他们看，“就是这种小黄脸。”
“真没有，不信你看。”同事作势要掏手机。
确认了的确只有沈方煜一个人有这种特殊待遇后，同事的脸色颇有些微妙，“他不会是在……嘲讽你吧。”
“不可能，”沈方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收回手机，“他只对我发微笑，说明他只愿意对我笑。”
“……”行，你脸皮厚你有理。
“不过他约你干什么啊？”同事好奇道：“该不会又是打架吧。”
“谁知道呢，”沈方煜耸了耸肩，“自从上次吴哥请客的时候，我开了一句玩笑问他是不是怀孕之后，他就再也没理过我。”
他咬了一口炸串，“从前路上遇到的时候，他还会横我一眼，现在直接拿我当空气，上回我碰见他在厕所吐，好心给了他一包纸巾，没想到他用了我的纸转头就走，连句谢谢都没说，我问他懂不懂礼貌，结果他还转过来瞪着我——”
沈方煜看起来颇有点郁闷，“你们是不知道，他看我那眼神，就跟我让他怀孕了一样，恨不得下一秒就把我撕了。”
同事笑了，“看来你拿到会议名额那件事儿是把江医生给气着了。”
“他也太小心眼了，去年就是他们组去的。”沈方煜腹诽道。
同事点了点他的手机，“那你要去找他吗？”
沈方煜“嘁”了一声，“我才不去，一天天跟个女王陛下发号施令似的，我凭什么听他的，”他一边说一边又捞起来一把串，“他以为他是谁。”
同事对他们俩的矛盾也是屡见不鲜，闻言跟他碰杯道：“喝酒喝酒，别想了。”
一席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吃到快九点的时候，沈方煜才放下最后一根空竹签。
他摘了手套又拿免洗消毒液洗了手，喝了一口啤酒，半晌，看了一眼表。
“你约了人？”同事问：“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么会儿功夫你都看了多少次手机了，这么急着走。”
“哎之前你和江叙不是都在追求钟蓝吗，最近怎么没动静了？”有人接着八卦道：“有新情况？”
“哪儿有新情况，”沈方煜反驳了一句，也没多解释，帮人出柜不道德，面对同事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他也只说了句，“不合适。”
他为人处世向来圆融，也没什么架子，属于那种谁都觉得自己跟他很熟的类型，好不容易从同事的盘问里挣脱出来，他看了眼手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其他人说：“算了，我还是去看看，万一他真有什么事儿呢。”
他边说着边站起来，同事才恍然大悟，“嗐，我还以为谁呢，闹半天还是江叙，你刚不是说你不去吗？”他打趣沈方煜，“你这打脸的速度可真快。”
沈方煜披上外套，喷了点儿男士香水，“谁让我善良呢。”他感慨道：“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么善良的人，面对江叙的黑恶势力，我不但不屈服，还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助人为乐。”
最后在同事们一脸不忍直视的目光里，沈方煜潇洒地插着兜回到了济华医院。
他煞有其事地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推开门的时候，江叙正望着电脑屏幕，他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估摸着是刚刚去了趟病房。
这个点儿办公室已经没人了，值班医生也不在。
沈方煜坐到他旁边，见他在看文献，“哎，你最近怎么对这个方向感兴趣了——”
“沈方煜。”江叙骤然出声，打断了他的侃侃而谈。
他没搭沈方煜的话茬，而是松开了握着鼠标的手，转过身面对着他。江叙没戴口罩，这一转身，沈方煜又看见他眼睛下面那颗痣。
有件事沈方煜没好意思跟别人说，那天看到江叙的痣之后，他回去连着又做了几宿的梦，一个比一个大胆离奇，关键是都还特别有真实感，就好像他真的跟江叙睡过似的。
连带着他那段时间看江叙的时候眼神都不大正常，好在江叙也根本懒得看他，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后来江叙约他去打架，他一拳抡过去，又看见了那颗痣，好端端的拳头莫名其妙地就僵在了空中，然后他的小腹就被江叙捶了一拳。
魔怔了。
好在过了这么久，他心里头那点儿邪火终于散了，沈医生把那连着的几个春梦归结于是他太久没自己动手了，身体过于兴奋，也没太放在心上，然而这会儿看见江叙眼下的痣，他觉得心里熄了好久的火莫名其妙又有要燃起来的趋势。
于是他移开目光，状似无意道：“你这么正式干嘛？”
江叙深深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这很奇怪，沈方煜知道江叙不是一个会说话吞吞吐吐的人，尤其是跟他说话，恨不得三句话合成一句说，语速也快，跟多看他一眼能折寿似的，像这样望着他又不说话，让沈方煜没来由觉得有点心慌。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江叙喝了口水，收回了有些复杂的目光，公事公办似的开口：“有件事要跟你说。”
今天的江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对他横眉冷对，尽管他看他的眼神还是很不爽，但至少，声音是平静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方煜直觉江叙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要我帮你值班？还是换手术台次，或者……和参会名额有关？”沈方煜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江叙这么一本正经来跟他谈话的了，说实话，就连他猜出来的这些，他都不认为会让江叙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种态度。
江叙听完，从桌上拿起来一个计时器，“先给你一分钟做个心理准备。”
沈方煜愣了，“你等一下——”
江叙没等，他瞥了沈方煜一眼，直接按下了开始键。无论这件事于他而言有多么难以启齿，既然决定了告诉沈方煜，他也不想表现得太扭捏。
沈方煜的心跳突然有点儿快，他直觉江叙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心理准备？
什么事情居然都严重到需要他做心理准备了？
时间飞速流逝，江叙左手搭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计时器，笔挺的白大褂袖口因为屈肘的动作往后缩了缩，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
沈方煜一直想说点什么，然而眼睁睁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就跟考试最后几秒钟写不完题眼睁睁看着秒表移动似的，越着急越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而他考试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莫名其妙地紧张过。
直到尘埃落地，计时器上的数字从一变成零，尖锐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沈方煜的心一颤。
江叙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暂停键，关闭了计时，没让它再响第二声。
“你别——”
“我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江叙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停止的计时器上，轻声开口。
沈方煜：“？”
一分钟的心理准备，可能不太够。

第13章 争吵
沈方煜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过了好几遍，进行了各种排列组合，最后确信，虽然江叙的每个字都是标准的普通话，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他不能理解的长难句。
他望着江叙，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受到了熬夜的反噬，精神失常以至于幻听了。
江叙还在摆弄那个早已经停止的计时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太多的端倪。
沈方煜不太想相信自己年纪轻轻就疯了，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你刚说你……怀孕了？”他连“怀孕”两个字都没敢大声说，生怕自己被当成精神病抓走。
江叙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方煜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孩子是我的？”
江叙覆在计时器上的手一顿，沉默半晌，他破罐子破摔地开口：“是。”
沈方煜闻言直接伸出手去摸江叙的额头。
“你干什么？”江叙低头躲开，莫名其妙地望向他，却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你也没发烧啊，今天是愚人节吗？”沈方煜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江叙额间微凉的触感，他纳闷地看了一眼桌边的日历，很显然，今天并不是四月一号。
“也不是愚人节，”沈方煜自问自答地否认了他的猜想，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这是什么新的整蛊方式吗？”
他话音刚落，江叙骤然抬眸，对视上沈方煜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冰，像是含着一层风暴，却莫名让沈方煜心口一烫。
“沈方煜，我没跟你开玩笑。”江叙掐着计时器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了白。他原以为说完之后自己就会如释重负，然而并没有，看着沈方煜那张脸，心里的火反而越烧越旺。
他深吸一口气，无声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医生办公室大门，下一瞬，直接一拳招呼到了沈方煜脸上。
“我靠！”袭击得太突然，沈方煜没来及躲，他捂着脸，满脑门儿官司地望向江叙，“打人不打脸啊，江叙你讲不讲武德？”
江叙直接把桌上一沓检查报告单砸到沈方煜手上，“五分钟之内看完。”
沈方煜一吃痛，下意识缩回手，“你怎么这么喜欢给人限时，你搞清楚我不是你的下属。”
江叙的手没动，依然维持着递出报告的姿势，双眼定定地注视着沈方煜，仿佛沈方煜要是不接，他就能这样举一辈子。
后者在这样的目光下莫名有点儿心虚，他闭了闭眼，撇着嘴接过检查报告，原本是一目十行地在看，然而看着看着，他的阅读速度越来越慢，眼睛也越瞪越大，连带着刚刚还火辣辣的脸，他这会儿都感觉不到痛了。
“江叙，你别告诉我的这是你的检查报告。”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江叙没出声。
“我靠……”沈方煜满脸难以置信地望向江叙，又飞快地把检测报告翻了一遍。
他从大二就开始做妇产科的病例分析题，这些年的职业生涯里，像这样的检查报告他看过无数份，每一次沈医生都能冷静理性地判断分析下诊断。
然而这一次，沈方煜翻来覆去把那份报告看了很久，目光都能把那白纸黑字烫出一个洞了，却依然不敢下结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理解了影像学医师写在末尾的诊断意见，目光从茫然震惊变成慌乱，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检查医生签名上，“唐可？”
他顷刻间给自己和这一系列荒诞的事情找到了理由，“我明白了，你和唐可勾结在一起骗我是不是。”
沈方煜跟放烫手山芋似的把检查报告放回江叙的桌上，“江叙，你这可就没意思了啊，我不就是抢了你一个参会名额吗，你至于吗？”
江叙深吸一口气，直接把人按在墙上，“你觉得我很闲吗？”
“不是，”沈方煜见他神情那么认真，心里头越发发憷，“你这个……也得讲基本法啊，就算你体质特殊，可、可我们……我们又没睡过，哪儿来的孩子？”
江叙闻言咬了咬下唇，压低声音道：“锦华酒店，你不相信可以去查开房记录。”

第14章 争吵2
现在的酒店都查的很严格，双方入住的话两个人的身份证信息都要登记。
沈方煜直接打开手机找到酒店官网的客服打过去一个电话，得到回复后，他的脸色突然白了。
那些连着半星期关于江叙的梦重新回到他的脑海，他扯了扯头发，脑子里一片泥泞，混乱不堪。
怪不得那些梦那么真实，怪不得那天在手术室里江叙看他的样子恨不得把他头拧掉。
原来根本就不是凭空而来的梦境，完全就是因为那晚上的江叙是在太让他上头了，于是善解人意的大脑直接给他重播了一个周，让他一次性嗨个够。
他想起自己还大喇喇地在事后跑去看江叙的痣……有点窒息。
江叙居然容忍他活到了现在，真是个奇迹。
沈方煜目光呆滞地放下手机，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就像是电热锅烤过的主板一样，不只是短路，恐怕离报废也不远了。
他咳嗽了两声，看着江叙想说点什么。
然而没等他开口，江叙直接拽起他的领口，冷着脸道：“我从那天醒了我就想问你，你他妈到底为什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靠，”沈方煜徒劳地抓了抓头发，“我那时候都喝成那样了，我以为在做梦呢。”
“做梦就能不戴套吗？”江叙冷着声开口，语气就像是批评学生不怎么留情面的班主任。
“不是，江叙，做梦还得记得戴套？”沈方煜忍不住道：“你计划生育服务办进修过的吧？”他说完又补刀了一句：“谁能想到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能怀孕啊！”
江叙明显被他气着了，“安全套除了能避孕还兼具防止病毒传播的功能，你执医证是怎么考过的？”
“这种时候你还要给我上课？”沈方煜一脸震惊。
江叙二话不说又一拳砸上来，对准了沈方煜的脸，他气得嘴唇都在颤抖，呼吸声很重，因为皮肤很薄的缘故，还能看见眼尾轻微的发红。
沈方煜的眼皮蓦地一跳，一点凌乱的记忆闯进他的脑海，眼前气极的江叙和床上死死揪着床单的人陡然重合，甚至连皱眉的幅度和喘息的频率都一样。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截住江叙的拳头，鬼使神差地望向了江叙胸口那颗痣的位置。
江叙皱着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下去，眼神倏地僵住了。
他骤然松开沈方煜的领子，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沈方煜你是人吗？”
江叙很难忘记那天醒来之后，他在自己身上看见的吻痕。尤其是胸口那颗红痣周围，布满了根本难以数清的红痕，层层叠叠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那些让人头昏脑热的痕迹全都在无言地诉说着亲吻者的汹涌情欲，而胸口的朱砂痣，无疑是被格外厚待的罪魁祸首。
沈方煜居然还敢看它。
“啪”得一声，厚厚的一沓检查报告被气愤地摔落在地，雪白的检测单纷飞落下，最上面那张落在了沈方煜的脚底。
江叙头也不回地坐回了办公桌前。
沈方煜楞在原地，下意识去看江叙。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江叙的侧脸，他的眼睫在颤，胸腔不住地起伏着，尽管幅度很微弱，却在细致的观察下无所遁形。
如果不是知道江叙是不会哭的，他都怀疑江叙这幅神情是快被气哭了。这样的江叙实在是有点儿陌生，陌生到沈方煜开始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脸上仍旧残留着灼热的痛，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刚刚打了两针肾上腺素，然而脚却是冰凉的。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灯光格外刺眼，安静得仿佛不会有尽头。沈方煜靠着冰凉的墙面，捂了捂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滚。”江叙直接道。
沈方煜没有动，江叙也没有再出声。
两个人隔着干净的办公室无声地对峙着，一个气血上涌，一个混乱不堪。

第15章 谈话
过了很久，站得如同一尊蜡像的沈方煜才迟缓地动了动，头重脚轻，像踩着棉花。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甩了甩头，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所有的检查报告捡起来，在桌上磕了磕，理齐了边框，重新放回到江叙的桌上，放缓了声音，“你需要我做什么？”
江叙没有回头。
沈方煜按了按眉心，对江叙说：“你找我来，总不会只是为了通知我要当爸爸了。”
他很了解江叙的性格，性格要强，自尊心也强，冷静下来之后，沈方煜第一个想到，如果不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他不可能向他坦白这件事。
江叙闭了闭眼，而后说：“帮我开刀，拿掉这个胎儿。”
他没有把它称为是一个孩子。
江叙说：“M国有个医生刚做了一台相关的手术，还没有见刊，我已经发邮件去问过了，如果他能愿意和我们交流手术细节，我想让你来给我做手术。”
他们是竞争了十来年的死对头，然而真的到了攸关的时候，江叙最信任的却也有沈方煜。
正因为是对手，他才最了解沈方煜的能力，他相信自己能做，就等于相信沈方煜能做，他们两个从来不分伯仲。
但是没有哪个医生面对这样的情况，能没心没肺地拍着胸脯，再说一句没问题。
沈方煜意料之中地犹豫了。
江叙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食指在鼠标上滑动，下颌线的弧度很锋利，“你也可以拒绝，我理解。”
“你知道危险性，江叙。”
“我知道。”
针落可闻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沈方煜望着他，陷入了沉默。
等的时间太久，江叙觉得他的脸都有些僵了。心像浸了水似的，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无声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回了没看完的文献上，想要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些，沈方煜却出声了：
“我可以做。”
“不用着急答应，”江叙说：“你可以回去想想。”
“我是你的第一选择是吗？”沈方煜问。
江叙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我不用想了，”沈方煜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做。”
江叙看了他一眼。
“不过我需要手术的全程记录，”沈方煜说：“这也是对你负责。”
他拉开江叙身旁的椅子坐下来，“他什么时候能回复，我们要尽早准备，拖得时间越久，手术的风险越高。”
江叙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回音，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好说。”
“你确定他愿意给吗？”沈方煜问，“毕竟还没见刊。”
“科学无国界，”江叙自己从来没藏过私，加上自信自己的能力和速度，未发表的文章他也会在做分享和汇报的时候讲出来，“况且医生的信仰就是治病救人。”
沈方煜未置可否，事实上，他并没有江叙那么乐观，不过这时候他也不想在江叙面前火上浇油，于是选择了沉默。
似乎谈完了这件事，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了任何对话的必要，江叙没再和沈方煜说话，
他的眼睛全程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显然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沈方煜扫了眼江叙的屏幕，发现他在看一篇宫颈癌靶向药相关的文献，通篇的英文。
他突然有点儿佩服江叙的心理素质，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可以全神贯注地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电脑里的文献上。
可是他的心里很乱。
热血上涌又退潮，他的思绪依然一团乱麻，虽然比起刚刚平静了不少，却更像是被震撼到麻木的宕机。
沈方煜从江叙工位上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瞥见江叙手边常年不断的咖啡换成了白开水。
把咖啡当水灌的江叙不喝咖啡了。
是因为他怀了一个小孩子。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沈方煜低下头看了一眼江叙的小腹。
白大褂的遮掩下，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想到里面有一个小孩子，而那个小孩子与他和江叙血脉相连，沈方煜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江叙了。
屏幕上的文献被做了精准的标注和高光，江叙已经翻到了下一页，显然他是真的在看，而不是做戏。
沈方煜突然伸手去碰了碰江叙。
“别吵。”江叙这时候不想听沈方煜冷嘲热讽或者是奚落他。
然而沈方煜缄默片刻，头一次短暂地在他面前低了头，“对不起，我会负责。”
江叙搭在鼠标上的食指突然蜷了蜷，半晌，他面无表情道：“没必要，这只是个意外，我也没放在心上，更不需要你对我负责，沈医生管好你自己就行。”
“江叙……”
江叙继续道：“解决掉这件事后，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只希望你少在我面前出现。”
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刚刚在沈方煜心里燃起来的一点温情的小火苗顷刻间就灭了。
江叙总是有本事气得沈方煜心里发闷。
沈方煜望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行，随你，”他打了个响指站起来，“不过还是谢谢江医生的信任和对我医术的肯定。”
在往对方心里捅刀子这件事上，他们两个向来不分伯仲。
然而没等江叙再开口，隔壁办公室一个年轻的规培医生突然慌张地推开门，正僵持对峙着的两人眸光一颤，默契又别扭地移开视线。
好在闯进来的医生也没注意到办公室内诡异的气氛，看到两人跟抱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嘴里片刻不停，连珠炮似的开口：
“江医生沈医生，急诊那边送来一个从楼梯坠落摔伤的孕妇已经送到手术室了，今天是吴医生值二线，一个小时前急诊那边送来一个车祸的孕妇，他带一线的小杨去抢救了，三线我刚刚联系了还在路上，吴医生让我来办公室看看还有没有人能顶上。”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江叙和沈方煜就已经跟着他往妇产科急诊病房走了，听他说完，两人已经见到了病床上的女人。
江叙低下头开始查看病人情况，急诊护士在一旁汇报心电监护指标，跟过来的急诊科医生刘然紧跟着汇报：“患者手臂膝盖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膝盖有积液，伤口已做消毒处理，静脉通道已经建立，经排查暂无明显骨折骨裂。”
“患者张芸，妊娠三十二周，胎心监护正常，目前尚未出现宫缩。”规培医生叫陈崎，他看完胎心监护仪，对江叙说：“应该是虚惊一场。”
刘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说：“病人家属说患者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我一看产妇昏迷了，处理完伤口赶紧就走妇产科紧急通道送过来了，生怕她要早产。”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刚刚独自值班不久。
“既然没什么大事那我先走了。”他对江叙说：“等患者醒了告诉我一声。”
“等等，”江叙的目光从患者张芸青紫的胳膊膝盖上一闪而过，张芸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江叙伸手去摸，发现她胳膊上也有些潮湿，他低头凑近了张芸去闻，隔着口罩依然能闻到一点极淡的蒜味。
他抬手道：“手电。”
“已经照过了，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直径3.5mm，对光反射正常。”刘然莫名道。
江叙的目光落在心电监护仪上，“我不说第二遍。”
刘然有些不忿儿地垂下眼，将手电递给他。
江叙撑开张芸的眼皮，明亮的强光照向病人的瞳孔，“血常规查了胆碱酯酶没有？”
“胆碱酯酶？”刘然望向江叙，神情意外道：“病人家属称患者从楼梯摔下，急诊科按照外伤处理，为什么要查胆碱酯酶？”
“抽血，查血清胆碱酯酶和有机磷浓度，”江叙对一旁的护士交代完，转头对刘然说：“准备洗胃。”
刘然的眼神显然有些不赞同，他顿了顿脚步，又看了一眼江叙的胸牌。
“江医生，”他反驳道：“病人没有出现明显毒蕈碱样症状，也没有服农药史。”
江叙一边拿听诊器一边对他说：“在这里我是你的上级医生，我会对我所有的指令负责，你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执行。”
说完他冷淡地扫了刘然一眼，把听诊头贴在了病人的皮肤上。
刘然绷着脸，望向像是对他毫不在意，一点儿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的江叙，气愤道：“我要去投诉你！”
“可以，”江叙手上动作没停，“但现在你必须听我的。”他起身看向刘然，倏地凌厉起来的视线带了几分压迫感。
刘然的心骤然一虚，堵在嗓子眼的话瞬间说不出来了，他板着脸“哼”了一声，愤愤不平地开始留置胃管进行清水洗胃。
沈方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见刘然安静下去了，他问江叙：“提前注射阿托品和氯解磷定吗？”
这两者都是常用的有机磷农药解毒药。
江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交代护士准备给药。
“你们——”刘然还想反驳，却被沈方煜一个眼神给牢牢钉回了原位，说来也是奇怪，沈方煜的面相明明看着更随和，可那一眼却让刘然莫名有些怵。
血检单还没出来，透明的液体已经打进了病人的静脉。
江叙下意识看了沈方煜一眼，却不料恰好撞上了他的目光，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一触即分，几乎同时飞快地垂下眼。
江叙把视线落回患者身上，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极为短暂地闪了闪：
上一回和沈方煜一起抢救病人，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16章 夺秒
尽管在血检结果出来之前，江叙就做主提前推了解毒药，可他觉得可能还是迟了。
两分钟后，病人的血氧饱和度突然开始剧烈下降，急诊护士神色紧张地望向江叙，然而来不及等江叙做出反应，陈崎骤然出声道：“江老师，胎心率基线过速伴变异减少！”
——胎儿极有可能已经出现了胎内窘迫的症状。
刘然满脸震惊，“怎么会？”
江叙看了他一眼，“咪达锉伦镇静加维库溴铵肌松。”
沈方煜默契地接上：“准备气管插管。”
门被骤然推开，护士拿着检测单进来，递到最近的刘然手里，同时向江叙汇报道：“胆碱酯酶活性下降到正常值以下，有机磷农药浓度135ng/ml。”
确实是有机磷农药中毒！
结束灌胃的刘然难以置信地拿着血液检测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怎么会？”他满脸震惊地把检测单递给江叙，眼里除了不可思议，还有几分微妙的崇拜，“你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没时间给你上课，”江叙说：“患者的症状不明显，应该是服用量不高。”他接过护士送来的第二张检测单，缓缓沉下目光。
灌胃和推注解毒药后，张芸的各项指标依然不理想。
“救治滞后了。”农药的量虽然少，但已经进入了血液循环，因为之前的耽搁，无论是灌胃还是静注阿托品都显得姗姗来迟。
“家属怎么说？”江叙问护士。
“依然坚称患者没有服用过农药。”
“知道了。”江叙淡淡地答应完，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他的目光一分不落地望着检测仪上张芸的血氧饱和度，然而意料之中最不想看见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气管插管并没有挽救产妇岌岌可危的氧含量，沈方煜叹了口气，“联系ICU准备血液灌流吧，只能祈祷胎心率能回来。”
能够满足足月生产的条件，谁都不希望这孩子现在早产，如果胎心率不出问题，应该还能再安安稳稳的在母亲的肚子里待上两个月。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医生这张嘴开过光，几乎是在他说完的瞬间，小陈惊呼道：“胎心率基线150次/分，变异极差！”
江叙无奈地看了一眼沈方煜，后者满脸郁卒地自辩道：“我真不是乌鸦嘴。”
然而话刚说完，他忽然想起就在今晚吃炸串的时候，他还在口嗨江叙看他不顺眼是不是因为他让他怀孕了……
“下了手术我就去修闭口禅。”沈医生率先保证道。
胎心监护出现这种情况，江叙知道，没有别的选择了。
要救母亲，血液灌流是最后的希望。
如果取出孩子，就会让母亲不得不推迟进行血液灌流的时间，按照张芸的情况，每贻误一秒都可能是致命打击，可如果不把孩子拿出来，这个八个月的胎儿将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成为死胎，对情况并不好的母体造成二次打击，影响血液灌流的进行。
再者，血液灌流会影响到血液动力学的改变，非常有可能提前引起宫缩或者破膜，到时候血液灌流就会被迫终止，同时胎儿的窒息风险也会增高。
其实真正的产床上没有那么多影视剧里狗血的保大保小，母亲和孩子在生死关头大多数时候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靠着一根脐带紧密相连，命全绑在一起。
而医生也从来不会做选择题，或者让家属和患者做选择题。
所有的医生都会尽全力保一个母子平安。
摆在江叙和沈方煜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争分夺秒以最快的速度取出胎儿，而后将母亲送去血液灌流。
而这个选择，无疑是对术者的心态和能力巨大的挑战，苛刻得让人害怕。
“转到手术室。”
“要快！”
随着两位医生一锤定音，所有参与抢救的医护顷刻间推着仪器和产床，开始向手术室转移，一路狂奔中江叙语速极快，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检测胎儿情况，准备剖宫产终止妊娠，实时监控血氧指标——”
过快的步伐让他忍不住喘了一口气，沈方煜毫不迟疑地接上：“请新生儿科会诊，通知ICU准备血液灌流，和他们说我们这里很快结束！”
危重症急诊的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赛跑，只是产科的死神实在太贪婪，一次就想带走两个人。
一行人扶着病床冲至手术室门口时，一个壮汉突然拦在江叙眼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江叙低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个大汉忙道：“大夫啊，你推的是我老婆，你记着要是出了事一定要保小，保小啊！”
江叙半句话没说，直接甩开了他的胳膊。
“保你大爷！”沈方煜跟在江叙身后，气不打一处来，闻言睨了那人一眼，“下次来医院记得把脸带上，实在没有的话左转八楼整形科。”
他平日里总是笑着，骤然冷下脸来却格外吓人，那男人一哆嗦，避开了沈方煜的目光。
医院是最能见证人性的地方，而在妇产科，既有让所有医生护士羡慕的爱情，也有让人骂他都不解恨的渣滓。
满脸胡茬的男人见着手术室的大门在他面前关上，才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嘟嘟囔囔道：“有你们这么当医生的吗，有没有医德啊，老子要他妈去投诉你们！”他说完又去抓旁边路过的护士，凶神恶煞道：“刚进去那两个小白脸叫什么？”
护士白了他一眼，嫌恶地扬声道：“保安——”
江叙和沈方煜飞快地洗手消毒，哗啦啦的无菌水流淌而下，两人并肩而立，江叙直接道：“我来主刀，”他偏头对沈方煜说：“你给我做一助。”
“你让我一个副主任医师给你做一助？”
“你刚在办公室里不是说随我吗？”江叙手上动作没停，不带感情地反问道。
办公室里谈的是有关孩子的气话，沈方煜满脸震惊：“你这情绪切换也太快了吧。”
然而江叙根本就没理他，他低头问身边的小医生，“你姓什么？”
陈崎年资轻，又是外院来规培的，也不是他组里的，江叙不认识。
“江老师，我姓陈。”
江叙点点头，“你一起。”
手术室内，麻醉科的医生已经架好了仪器和心电监控，两盏无影灯同时打开，手术台上的病人被照的格外明亮。
江叙抬手由护士穿好无菌衣后走到手术台边时，沈方煜已经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一助的位置。
江叙看了他一眼，后者抬头看天花板，“救人要紧，让你一次。”
他垂下眼，眼镜挡住了江叙眼底的一点波动。

第17章 关心
绿色的急诊手术包打开，柔软洁白的纱布摆在盘内，银白的各式手术器械发出碰撞的声响，被护士整齐地排列在绿布之上。
确认麻醉情况，张芸的腹部被暴露出来，消毒铺巾，只留下手术区域。
手术室里的钟表滴答，时间飞速流转。
在胎儿大概率发生了呼吸窘迫的情况下，多快一秒钟都可能多一分生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张芸的身体被锋利的手术刀层层切开，银色的柳叶刀在无影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冰冷，江叙的动作干脆而迅速，加上沈方煜的配合，每个点都踩得精准，甚至都不需要他出声，沈方煜已经替他做好了下一步。
剖腹产不是一个复杂的手术，但当速度被要求到极致，又要同时确保操作的精准时，这台手术就要求术者有着极高的心理素质和手术能力。
江叙的手法极其利落，每一次操作都快而精准，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乳胶手套包裹下的手指亦出了浅浅的汗。
手术室里极其安静，陈崎不知道挑大梁的两位医生是怎么想的，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人速度极快，配合相当默契，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慌乱，然而他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这么多年，就连毕业答辩用英文做汇报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陈崎频频望向胎心监护仪，如同抬眼就能望见正在下落的断头斧，心慌气短，黑沉沉地让人窒息，连他一个小助手都感受到了由于时间紧迫带来的巨大压力，江叙和沈方煜要对抗的压力只会更甚。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沉重，针落可闻的监护手术室里，除了仪器的“滴答”声，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
直到一声婴孩虚弱的哭声划破手术室的空气，皮肤皱巴巴的孩子被江叙抱出来，沈方煜利索地剪断脐带，取出胎盘，开始准备缝合。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整个手术室里紧张的氛围瞬间淡下来些许，大家的脸上都挂上了难以抑制的笑意。
覆盖在脸上的口罩沾了水汽，有点闷，江叙深吸了一口气，扫了眼手术室的时钟，淡淡道：“破纪录了。”
“那也不看看一助是谁。”沈方煜笑着做缝合，“让我给你当助手，你想不破纪录都难。”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卧蚕很明显，江叙的眼睛忽然被晃了晃。
孩子的情况不算太好，但好在手术取出得够快，他的呼吸系统并未完全受损，还能发出哭声。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否是母子连心有所感知，一直处在昏迷中的张芸突然半睁开眼睛。
江叙的余光一直没离开张芸，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的苏醒。
“2.1kg，是个女孩儿。”江叙是说给张芸听的，并没有用太复杂的术语，张芸身上还有气管插管，不能发出声音，江叙把孩子抱在张芸面前让她看了一眼，后者眼角突然划过了一滴眼泪。
然而和死神的赛跑仍旧没有结束，剖宫产最耗时的部分不是开腹，而是缝合。
新生儿科的医生接过羸弱的孩子，飞快进行着apgar评分，与此同时江叙重新消毒手部，接过沈方煜手里的手术针，继续争分夺秒地进行着缝合，从子宫肌层到皮肤一共七层，他的手速极快，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剩残影。
为了更好的救治，沈方煜跟着新生儿科的医生将小婴儿紧急转移到新的抢救室。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推走，张芸垂下眼，眼眶早已通红。
而随着缝合结束，她也再一次以离弦之箭的速度被推向重症监护室。
ICU的医生护士已经在门口等待，看到他们的瞬间，领头的医生眼里顷刻间亮了，“好！太好了！”他忍不住道：“没想到你们能这么快！”
他们从江叙的手里接过张芸，飞快开始测试过敏反应，准备血液灌流的管道和仪器。
转瞬间，张芸从急诊病房转到手术室再转到ICU，半只脚晃晃悠悠地悬浮在生死线上。
江叙垂眼望向病床上的女人，她的腿上绑着导尿管，手上挂着抗炎补液的吊瓶，身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导管和监控仪探头，赤裸的腿和胳膊上遍布伤痕。
随着血液灌流的进行，手术室内几乎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沉默地望向监护仪上变动的指标，还有透析液的颜色。
张芸突然动了动嘴。
她已经从昏迷的状态下恢复过来，护士定时为她清理口中的黏液，好在她并没有出现严重的中毒呕吐。
有插管的禁锢，她发不出声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懂了她的唇语。
“救救我。”
很多生死线上的患者都对江叙说过这句话，这样的唇语看过太多遍，江叙一眼就能读出来。
江叙目光落在她的胳膊上，而后他握了握张芸被各种仪器导管占满的，几乎没剩空隙的手，看见她再一次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睡。
“辛苦了，你们去休息吧。”ICU的医生说：“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为了给病人提供更好的护理条件，ICU并不适合同时有很多人，况且江叙已经完成了他的专业领域能做的全部，他点点头，从ICU走出来，脚步一个虚浮，猛然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江老师，你怎么了！”陈崎慌张地看向他，江叙还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嘴唇极其苍白，毫无血色。
江叙摇摇头。
他饮食不规律又经常熬夜，胃病是老毛病了，尤其每次精神保持紧张状态，过度聚焦某件事后再放松，就很容易胃疼。
刚刚剖宫产手术对速度的要求极高，又要在追求的速度的同时把控住动作的精度，江叙一直处于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就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神经绷成薄薄的一线，对周遭事物无知无觉。
精神紧绷时不觉得，这会儿骤然松懈下来，植物神经功能猝不及防地紊乱，加上胃平滑肌痉挛，直接让江叙疼懵了。
“患者怎么样，送进去了吗？”交代完孩子的沈方煜从新生儿科赶过来，刚问完就发现江叙看起来不太舒服，“胃疼？”
“送进去了，已经在做血液灌流了。”陈崎怕江叙没力气说话，忙回答道。
“我桌上有一盒奥美拉唑，小陈，”江叙对陈崎说：“麻烦你帮我——”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陈崎不明所以地望着江叙，后者咬着下唇强撑出力气，“算了，不用了。”
沈方煜的眼神一顿。
他知道江叙为什么话说到一半又改口——奥美拉唑是孕妇禁用药。
江叙的脸色让灯光打得惨白，他勉强抬头对两人说：“我坐一会儿就好了，你们去忙吧。”
“真的没事吗江老师？”陈崎看着他，目光忧心忡忡。
“没事。”江叙挥挥手，示意陈崎和沈方煜离开。
听到身边的脚步声远去，江叙终于泄了最后一分支撑身形的力气，他塌下肩，蜷着身体，反复做着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气，调节着胃部的不适。
他的胃里就像被塞进一块黑沉沉的大石头似的，沉甸甸地坠着，压迫着柔软胃部粘膜和肌肉，让他忍不住疼得倒吸凉气，闷沉厚重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仿佛生锈的钢刀磋磨着他的内脏，江叙咬紧了后槽牙，指尖开始微微地抖。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粉红色的小猪热水袋，他直不起腰，没法去看来人是谁，只能垂着目光，注视着小猪憨态可掬的笑。
“我找护士站小婷借的，你用完直接还给她就行。”沈方煜的声音从江叙的头顶传来，“水温我调过，不会太烫，你敷一会儿。”
江叙沉默着接过热水袋，隔着一层衣服贴在上腹的位置。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抬头，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江叙只能看见地板上那双脚一直没有挪动脚步。
他想怼一句“你怎么还不走”，然而沈方煜却先于他出声了，“逞什么能。”
江叙“嘁”了一声，作势要掏手机。
“如果你是要报警，”沈方煜说：“我刚给你灌热水袋的时候已经报过了，警察很快就到。”
江叙没问沈方煜为什么能猜到他想干什么，虽然他们棋逢对手相看两厌，但是江叙不得不承认，沈方煜是在工作上和他最有默契的人。
“你走吧，”江叙说：“热水袋我会还的。”
“你什么时候能不赶我？”沈方煜问。
热水袋的温度已经渐渐在江叙的腹部蔓延开来，温热而舒适，如同流淌的温泉，缓缓稀释着他的痛感。
故而他也难得对沈方煜好脸色了一回，“下辈子。”
沈方煜：“……”
“走了。”他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这么多年和江叙的关系也没好过，送热水袋不过是因为江叙脸色实在太差，加上孩子的事情，沈方煜冷静下来，还是觉得挺愧疚。
他想补偿江叙，但这并不代表他喜欢听江叙的冷言冷语。
视野里的那双鞋消失，江叙听着沈方煜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江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胃里的灼痛感才渐渐消失，而热水袋也温了许多，没有最初的温度了。
他抱着热水袋站起来，一步一步沿着走廊和楼梯往科室走，然后他就在走廊上，听见了一楼大厅的吵闹。
无论什么点的医院不打烊，但是大厅比起白天却安静许多，故而这点嘈杂显得格外喧嚣。
江叙垂眼望过去，看见那个与他擦肩而过的男人，张芸的丈夫，正在骂骂咧咧地吵闹，而警察架住了他，将他一路压到警车上。
他想起张芸身上的伤痕，还有因为丈夫拒不承认有饮农药史而差点贻误的病情，还有那句……救救我。
作为江医生，他要在病床上救张芸，作为江叙，他也要在生活里救张芸。
热水袋还到小婷手里的时候，小婷那双本来就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沈医生找她借的热水袋，竟然是给了他在科室关系最差的江医生。
不过江叙没有做解释来满足她的好奇心，只是礼貌地向她道了谢。
回家洗完澡的江叙打开了卧室灯，翻开读到一半的文献，月色越来越浓，他却没有丝毫要睡觉的意思，直到新生儿科和ICU相继给他发来报平安的短信。
张芸和女儿都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江叙才放下平板，关上了光线柔软的睡眠灯。
张芸的枕边人或许并不在意她的死活，但江医生会在意他每一个患者的死活。

第18章 鸡汤
“卧槽，这也太吓人了，”饶是见惯了世态炎凉，第二天于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都忍不住愤怒道：“那男的真不是人。”
一贯好脾气的吴瑞说话都带上了火气，“这种人就该让他坐一辈子牢别出来！”
“可不是，”又有医生接上话茬，“我听说警察昨天连夜审的，一审完就给他关起来了！我听值班护士说他在医院的时候还一直在那儿喊要保小，那会儿还奇怪呢，又没人问他的意见，他在那儿兴奋什么？”
他脸上满是鄙夷，“现在才知道，难怪他非要保小，原来老婆就是他害的。”
张芸的丈夫涉嫌投毒家暴谎报病情，已经被看守所关押。
张芸意识恢复后，公安局专门来医院进行了调查取证。
据张芸供诉，她与丈夫发生争执后，嫌疑人对她进行了殴打，并将她从楼梯中部推下，之后张芸试图呼救，嫌疑人从楼道中随手抄起一个瓶子塞住了张芸的嘴，又对其进行了第二轮殴打，直到张芸昏迷，他才发现那瓶子竟然是别人丢弃的农药。
嫌疑人一时慌张，赶紧将妻子送来了医院，但又不敢承认自己的暴行，差点耽误了张芸的救治。
吐槽完人渣，吴瑞又对江叙感慨道：“你跟方煜眼睛也太毒了，反应也快，这要是换了我们，别说报警，说不定都没法儿这么快发现患者是中毒。”
他说着说着话音突然顿了顿，“对了，我还没问呢，我听说昨晚是你和方煜一起做的手术？”
江叙掀了掀眼皮，眼观鼻鼻观心地喝了一口汤。
“嗯。”
他现在的食谱彻底从可乐炸鸡换成了医院门口的养生瓦罐汤，虽然喝下去多半都吐了，但他依旧在孜孜不倦地喝。
“真的啊？”吴瑞惊呆了，“我听别人说的时候还不信呢，你俩出师之后多久没同过手术台了，这是要重修旧好啊？”
“我俩关系没好过。”江叙说。
“行，”吴瑞料到了他这个反应，笑道：“那换个词儿，化干戈为玉帛行了吧。听护士站的小婷说，方煜大半夜地跑去找她借热水袋，没想到居然是借给你的，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铁了。”他啧啧称奇地开口。
江叙握汤匙的手一顿，他就知道，按小婷的性格，不出一夜，整个济华妇产科都得知道沈方煜给他借了热水袋。
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沈方煜笑吟吟地跟吴瑞打招呼，“吴哥。”
“哟方煜，我正和江叙说你呢。”他热情地跟沈方煜招手。
沈方煜笑了笑，十分有自知之明，“那估计不是说我，是骂我吧。”
“怎么会，”刚刚才看见了两人修复关系的曙光，老大哥吴瑞坚决要消弭他两个好师弟之间的误会，他热络地邀请沈方煜道：“你过来一起坐呀。”
平日里吃饭，江叙和沈方煜都会尽量坐到对方的视线之外，听到吴瑞的话，江叙的目光和沈方煜的脚步同时迟疑了一瞬，然而吴瑞作为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稀泥冠军，在被授予了“和平奖”称号后，斗志显然十分昂扬，满心想要把这对冤家给撮合成朋友。
“过来呀。”他又催了沈方煜一遍。
听到沈方煜的脚步声渐近，江叙垂下了眼。
“哎你这脸怎么了？这怎么肿成这样了？”摘下口罩，吴瑞一眼就看见沈方煜肿了一半的脸，大惊失色道：“你这是被人打了？谁把你打了？”他说着就要挽袖子，“师哥给你报仇去。”
青紫的肿胀出现在沈方煜那张俊美雅痞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又有几分唐突的滑稽。
好在他还剩一双看谁都多情的眼睛，他意有所指地瞟了江叙一眼，对吴瑞告状道：“敢打我的，除了你最偏心的江师弟，咱科室还能找得出第二个人吗？”
吴瑞登时哑了火，也是，沈方煜看着风度翩翩的，揍起人来是真不手软，典型的斯文败类。
除了江叙能跟他打个平手，别人估摸着都不是他的对手，况且他个子高，一般的患者想打他还得费劲举胳膊，别说打脸了，估计还没碰到人，就被沈方煜一个过肩摔掀翻了。
江叙拿汤匙搅着鸡汤里的白萝卜，“活该。”
吴瑞一听这俩人像是又有矛盾了，他对沈方煜道：“你又怎么气小叙了？”
“怎么就是我气他了。”沈方煜反驳道：“你就护着江叙拉偏架。”
吴瑞说：“那不是我看你总气他。”
沈方煜瞥了江叙一眼，“你只看到我气他，也没看看他是怎么气我的，你最疼的江师弟气起人来那才叫出口成章。”
“多大人了还一天到晚跟小孩似的，吵吵闹闹。”崔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他们的拌嘴。
一众医生纷纷跟崔主任打招呼：“主任。”
崔主任端庄地微笑颔首，而后点了点正掐着架的两位医生，“江叙、沈方煜，这几天你们要是有空，一起来我办公室一趟。”她的动作一贯利落，说完就径直出去了。
众人纷纷露出八卦的神情，胆子大的夹在其中促狭打趣道：“崔主任这语气跟班主任抓小情侣似的。”
江叙、沈方煜：“……”
两人同时偏头，留给了对方一个不对付的后脑勺。
“赵主任，您怎么在这儿？”刚走出去的崔主任突然出声。
屋内的医生们闻言一起抬眼望过去，看见急诊科的赵主任带着一个眼生的小医生站在门口。
赵主任跟崔主任寒暄了几句，推了推身边的小医生，解释道：“我带他来找江医生。”崔主任见状指着屋内道：“江叙在里面呢，快去吧。”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大家把门外三言两语的对话听在耳中，面面相觑，正疑惑着，那眼生的小医生径直走到了江叙面前，“对不起江医生，昨天多有冒犯。”
江叙认出了来人，放下汤碗，“不去投诉我了？”
之前的冲动言论被骤然回溯，刘然的脸涨得通红，“我没经验，就想着书上说……”然而他看着大家似笑非笑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我错了江医生。”
手术室人多嘴杂，大家伙儿一早就听说了昨晚急诊科小大夫顶撞江叙，还扬言要投诉的事，听到这儿，休息室的医生们也就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江叙啊，”赵主任打圆场道：“今早这孩子鬼鬼祟祟的在我办公室门口晃悠，我问他才知道昨晚还有这么个事儿，他想跟你道个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就带他来找你了。”他说：“小刘年轻，没经验，患者家属说什么他就当真了，你别放心上。”
“记住经验就好，”江叙看了小刘一眼，对他说：“不用跟我道歉。”
“敢于质疑上级医生是件好事，”吴瑞看向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的刘然，在一边带着几分调侃道：“但下次质疑别人的时候，最好不要说‘书上说’。”
他一说完，大家伙儿都笑了。
“小伙子，”吴瑞语气和缓地说：“医生这行，意外永远是书上说不完的，你背再多的书，都得学会灵活变通，现在城市里磷农药几乎都看不着了，咱们院又在市中心，不比乡镇的医院，农药中毒的病例很少见，又加上病人家属刻意隐瞒，你没有经验误诊了也正常。”
他说完为了安慰年轻医生的受伤心灵，又补上一句大佬的过往：“你别看江医生反应快，他为了积累经验可是坚持往乡镇来回跑了两年，每周都去出义诊。”
“我知道了。”刘然揪着衣服下摆，好半天终于又憋出一句，“谢谢江医生。”
如果没有及时发现患者的病因是有机磷农药中毒，他可能就要担上“误诊”的处分了。在这个医闹横行的年代，每一分差错都可能断送一个医生的职业生涯。
“好了，不用那么紧张，”沈方煜在一边笑道：“也不要怕江叙记你的仇，以后给你穿小鞋，我敢打赌，江叙过两天估计连你叫什么都忘了。”
他说的夸张，却把刘然给逗笑了，一时氛围也变得轻松起来。
刘然最后坚定地给江叙鞠了一个躬，“我回去会好好写一份记录，到时候拿给您和赵主任过目，争取以后做个像您这样的好医生。”
江叙不太习惯这样过于热情的夸赞，安静片刻道：“我会看的，也会记住你的。”
刘然：“啊？”
“记住你，看你有没有实现目标。”
受到鞭策的刘然眼里瞬间亮起火光，跟打了鸡血似的，仿佛还能再熬三个大夜，“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努力的，我这就去申请出义诊！”说完立刻精神抖擞地紧了紧白大褂，走出了休息室。
他走了之后，吴瑞啧啧感慨道：“年轻人真是精力无限啊，我现在怎么就只想休假……”
“你也不老，吴哥。”沈方煜安慰完顾影自怜的吴瑞，又去骚扰江叙：“我今天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会灌鸡汤，”没受过这种待遇的沈医生忍不住酸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只会奚落人呢。”
江叙拿下巴点了点面前喝了一半的鸡汤，“你要？”
瓦罐汤还剩半盅，聊了半天，这会儿汤也凉了，腥气跟着变得明显，江叙喝了半勺，又开始觉得反胃。
“你这就不喝了？”沈方煜评价道：“还救死扶伤的好医生，你就这么糟践人家老母鸡的性命？”
江叙白了他一眼，重新拿起勺子，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碗里发白的鸡肉，然而越看反胃感越严重，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恶心，轻轻地皱起了眉。
刚刚还在冷嘲热讽打嘴炮的沈方煜瞬间反应过来了，带着几分尴尬的迟疑道：“你身体……还行吗？”
“反正比你活的长。”江叙随口道。
“不是，我是说……你的那什么反应。”
江叙眼睫一颤，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方煜想说的是妊娠早孕反应。
沈方煜的眼神落在他的鸡汤上，他往后靠了靠，压低了声音改口道：“我刚就是随便一说，你要不想喝就别喝了，老母鸡不会跟你计较的。”
江叙：“……”
“你还想吃什么？”沈方煜说：“我去给你买。”
“不用。”
沈方煜不赞同道：“孕期消耗大，你别低血糖了，听话，嗯？”
其他的医生还在吃吃喝喝，谈论张芸的人渣丈夫，和这件值得被载入史册的八卦，然而沈方煜和江叙之间，却仿佛形成了一个隐秘而幽微的磁场。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江叙抿了抿唇，觉得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微妙，这样的对话，就好像他和沈方煜是夫妻似的，而年轻的准爸爸正在工作之余，见缝插针小心翼翼地关心着自己初孕的妻子。
可他们本不该和这些词有任何的关系。
江叙缓缓呼出一口气，略抬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桌面，下颌绷出了利落分明的弧度。
半晌，他撂下一句，“不劳你费心。”而后在沈方煜的目光追随下，干脆利落地倒了鸡汤，径直走出了休息室。
沈方煜坐在原地，看着他略有些凌乱的脚步，那双桃花眼里像是浸了墨，点漆似的眼睛眸光流传，却看不出其中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已经彻底见不到江叙的影子了，他才似是无奈地摇摇头：“怎么犟成这样。”

第19章 回信
主任办公室内。
面容宽和的崔主任泡了杯今年的新茶，望向她面前站着的两位身量颀长的年轻医生。
“江叙，”她率先点了左边那位的名字，“我看了你提交的病程记录，虽然抢救成功了，但是在血检结果没下来之前，没有绝对的有机磷农药中毒证据，你不该贸然静注解毒药。”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直白道：“我相信我的判断。”
崔主任不赞同道：“加急血检结果很快，等不了多久就能出，你着什么急，万一这产妇没有抢救过来，就算你的诊断是对的，病人家属也一样可以用这点来针对你。”
右边那位悠悠道：“病人家属进去了……”
崔主任瞪了他一眼，又对江叙说：“现在医患关系本来就紧张，不要给自己添太多麻烦。”
她说的是事实，现在强调循证医学，下任何诊断都必须有足够的检验学和影像学数据做支撑，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医生都会在病人来看诊时，先开上一大堆检查的原因，用经验看诊虽然能节省一部分经济消耗，但常常成为医生被追责的导火索。
江叙知道崔主任说这么多都是为了他好，故而也不再争辩了，只是平静道：“谢谢老师提醒。”
崔主任训完了这个，又把目光挪向旁边插科打诨的那位，她皱了皱眉，“沈方煜，你先把扣子扣好。”
沈方煜“哦”了一声，低下头把白大褂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扣上，笑容灿烂道：“扣好了老师。”
崔主任早就免疫了他这一套，分毫不为所动道：“那天你和江叙在一起，你为什么也不拦着他。”
“我相信江叙的判断，”沈方煜直接照搬了江叙的话，“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他几乎和江叙是同一时间反应过来产妇可能发生了有机磷农药中毒，故而江叙做出的判断和指令他都没有反驳，还率先主动提出了是否提前推阿托品。
“你们两个……”崔主任恨铁不成钢道：“平日里互相不对付，这种时候倒是出奇的一致，非得要哪天缠上官司了才会长记性是吧。”
“崔老师，您消消气儿，”沈方煜笑吟吟地哄道：“我下次肯定不敢了，江叙也不敢了，我替他保证。”
“你凭什么替我保证？”江叙睨了他一眼。
“那你的意思是你下次还要犯？”崔主任凉凉地问江叙。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江叙直接利索道：“我都记下了老师，我先去查房了。”
见到沈方煜跟着出来，江叙白了他一眼，直接往病房走，今天张芸的女儿从儿科重症病房转回了普通病房，他正好要去看看张芸的恢复情况，顺便看看小朋友的状态。
“你可是欠我好几次人情了，”沈方煜说：“人嘛，有时候要圆滑一点。”
“圆滑没看出来，油嘴滑舌倒是看见了。”江叙面无表情地评价道，见沈方煜还想反驳，他抬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推开了病房。
后者倒是从善如流地跟着一起闭了麦，江叙进门的时候张芸已经醒了，她从ICU出来已经有了几天，看到回到身边的孩子，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格外好。
江叙问了些基础的情况，准备离开的时候，张芸叫住他：“江医生，这孩子的命是你救的，你抱抱她吧。”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每一个参与抢救的人都付出了努力，新生儿科那边也是用尽了心力在对待这个孩子。
张芸笑了笑，“你抱一抱吧，说不定能给孩子添添福气。”
江叙闻言将目光挪向了襁褓中的婴儿。
小婴儿因为没足月的缘故，看起来要比寻常的孩子小一些，皮肤发着红，已经不皱了，一双眼睛溜圆，看了江叙没一会儿，突然就笑了。
明知道刚出生十来天的孩子笑往往是无意识的，江叙还是忍不住跟着一起勾起嘴角，小孩的眼睛总是单纯干净的，让人忍不住心也跟着变得柔软。
因为职业的缘故，他抱孩子的手法很熟练，刚出生的孩子还太小，颈椎没有发育完全，他左臂弯托着孩子的头颈背，右手护着她的腰臀，在怀里给她圈出了一片安稳的空间。
“江叙。”沈方煜忽然叫他。
江叙偏头看过去，“怎么了？”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
“没，”沈方煜垂下眼，莫名有些不知缘故的心虚，只能靠插科打诨去遮掩这点儿微妙的情绪，“原来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表情肌瘫痪了。”
江叙轻缓地把孩子放下来，睨了沈方煜一眼，“小婴儿对大人的情绪感知很敏感。”
虽然可能还不太能理解什么是笑，什么是哭，但他们本能地能从大人愉悦的情绪里感受到安心。
“我也很敏感啊，”沈方煜说：“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同事的心理健康？”
“你今年几岁了？”江叙随口怼道：“你这年纪都能当孩子的爹了，你好意思吗？”结果一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哑了口。
“咳咳。”孩子他爹沈方煜显然也反应过来，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病房之间的氛围一时间有些尴尬，好在张芸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江医生，沈医生，你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江叙还没给人起过名字，闻言一时有些怔愣，张芸见状笑道：“没事的，如果不是你们，这孩子还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你们给她起个名字，说不准还能让她再多添点儿福气呢。”
沈方煜也鼓励道：“你来取吧。”
江叙又看了看张芸，慈眉善目的女人眼里目光殷切，他索性也不再推辞了，只是给别人的孩子取名字还是头一回，江叙生怕取得不好，绞尽脑汁地想着，一双剑眉微蹙，神情比他考试的时候看起来还认真。
想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晨曦，”江叙有些不好意思，“张晨曦，行吗？”他说完下意识看了沈方煜一眼，像是想要点儿肯定，“我不太会取名字……就觉得，这个意向，是新生的意思。”
不知道是“新生”两个字打动了张芸，还是江叙自然而然冠在晨曦两个字前面的那个“张”，张芸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张晨曦……挺好的，”她伸出双手去握江叙的手，“谢谢你，江医生。”
“喜欢就好。”江叙松了一口气，忽然听见旁边的人轻轻地笑了一声，他看过去，沈方煜屈起手放在唇边挡了挡笑意，“你拿手术刀的时候都没慌成这样，取个名字把你难成这样。”
离开病房的时候，沈方煜还在玩笑，“要是咱俩的孩子生下来，你会给他取个什么名儿？”
江叙的眸色闪了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Dr.Kenn依然没有回复，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心里头有点儿闷得慌。
他没回答沈方煜，后者也识趣地没有再问，联系在他们中间的孩子像一根纽带，也像一颗地雷，让他的双亲像是走在钢丝桥上，岌岌可危地维持着随时可能崩塌的平衡。
“江叙！”一个栗色长发的女人突然在原处叫了一声江叙的名字，江叙眼睛一亮，径直走过去，“颜华？”
穿着白色格纹小西装的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背着浅咖色的皮包，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正想跟你打电话呢，就看见你了，”颜华说：“可有段日子没见到你了。”
“欸，方煜？”颜华看见跟在江叙身后的沈方煜：“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话音落下，两个男人瞬间自动拉开两米的距离，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不熟。
颜华被逗笑了，“当副主任医师的人了，成熟点行吗？”
沈方煜笑着跟她打了招呼，毫无心理包袱地甩锅，“江叙不待见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对他就和颜悦色了？”颜华不留情面地戳穿他，转头对江叙道：“不和你们闲聊了，我这儿忙着呢，你说的那位张芸女士在哪儿？”
颜华是一名律师，是他和沈方煜在大学时，在女性权益保障协会做志愿活动的时候认识的，那个协会最初也是由一群大学生们在一起创立，志愿活动结束后，江叙和沈方煜就加入了协会，至今依然是成员之一。
公安局跟张芸说明了她丈夫的情况后，江叙就主动提出了帮她找挂职在协会的志愿者律师来经手离婚官司，处理财产分割。
张芸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是江叙说：“我从警察那里大概了解了你的情况，协会那边会帮你追钱，医疗费我也会给你申请用协会基金报销，法律援助是无偿的，你出院之后如果有需要，协会会帮助你解决短期内的就业问题，不用担心。”
他们协会每个成员年年都会自发地捐款，用于帮助有困难的女性。
协会成员遍布社会各行各业，当成员遇到认为需要帮助的女性后，可以将资料提交给协会进行审核，当核实情况后，协会相关负责成员就会伸出援手，提供捐款或者其他的援助。
只要你愿意从泥坑出来，我们就会尽全力拉你一把。
这是协会最初创办时的信念。
于是张芸毅然决然地点了头，握着江叙的手略有些哽咽，“碰到你们，真是我运气最好的一次。”
望向病床上依然带着伤的女人，颜华递过去一张名片，那上面颜华的职位不是知名律所的金牌律师，而是女性权益保障小组的会员。
“相信我的专业能力，”颜律师说：“你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他了。”
面对同样是女性的颜华，张芸终于痛哭失声，将自己过往所有的痛苦全部倾泻而出，她忍耐了暴虐的丈夫那么久，派出所调解了无数次，可总是没有结果，每次提出离婚，却只能招致更不留情面的毒打。
她本以为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得不继续忍受这样暗无天日的时光，是江叙让她知道，她还可以重获新生。
离开济华医院前，江叙和沈方煜一起把颜华送到门口。
“辛苦了。”
“这是我的责任。”颜华笑着望了一眼高耸的住院部，忽然伸出手，放在三人中间，“加个油吧！”
沈方煜把手搭上去，江叙一直很抵触这种中二的加油方式，他蜷了蜷手指，打量了一圈周围涌动的人潮，抗拒道：“这么多人……”
没等他说完，沈方煜直接握着他的手一起搭到颜华手上，三只手同时向下散开，就像他们都还是学生时候的那样，朗声道：“Fight for women！”
这是女性权益保障协会的口号。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四周好奇的目光纷纷落过来，江叙尴尬地抽出手，瞪了沈方煜一眼。
“人不轻狂枉少年，让颜华看一看我们伟大的革命情谊嘛，免得她总担心我们两个打起来，浪费本就紧张的医疗资源。”沈方煜满不在乎道。
江叙冷冷戳穿他：“您都成年多久了还少年？”
“哈哈，”颜华让他俩给逗笑了，“行了，我放心了，”她对沈方煜道：“我先走了，我怕你再惹江叙，你俩真就该打起来了。”
直到目送着颜华打车离开，沈方煜才笑吟吟地回答江叙：“反正比你年轻半岁。”
“几个月你也好意思算。”
江叙懒得理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转身打算离开，就在踏入住院部大门的前一秒，他的手机突然响起叮咚一声。
江叙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眼神顿住了。
“Dr.Kenn回复了。”
“他怎么说？”沈方煜正色下来。
江叙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差。他沉默地把手机递给沈方煜，短短的几行英文简洁而欠扁。
“亲爱的江先生，您好，我是Kenn医生的助理，鉴于我们的文章尚未见刊，很遗憾暂时不能给您提供任何信息，如果您有就诊的需求，可以联系医院秘书办理就诊预约，由于Kenn医生工作非常繁忙，请您务必提前预约，并在来M国时随身携带二十万美金作为手术的定金。”
“还真敢狮子大张口，”沈方煜挑眉道：“这就是你说的科学无国界？信仰治病救人？”
“二十万美金，”他语气夸张道：“还只是定金，”沈方煜话音里带上了几分揶揄：“你确定他信仰的不是钞票和美金？”
江叙：“……”
滚。

第20章 龃龉
没等江叙和沈方煜就这件事讨论出个所以然，大抵是两人杵在住院部的门口太显眼，一个路过的女人突然拽住江叙，问了句，“哎医生，您晓不晓得妇产科怎么走啊？”
江叙一愣，沈方煜把他的手机塞回江叙的口袋，不着痕迹地挡开女人的动作，略护在江叙身前，防备的姿态丝毫没有影响他脸上习惯性的笑。
“这位姐姐，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连声音都称得上温和而彬彬有礼，一听就忍不住让你把心事都说出来似的。
——沈方煜这人就是这样，特会做面子功夫，说好听叫情商高，说不好听叫左右逢源，闹得谁都以为自己跟他是朋友似的，连带患者都说他有亲和力，觉得跟他多聊几句天比吃药还管用。
也算是本事。
眼前的女人果然像是抓到了救星似的，丝毫没在意沈方煜刚刚实则并不算太友好的阻拦。
她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把鬓边散下来的头发卷到耳后，拉过旁边低着头看脚底的姑娘，对沈方煜说：“我找妇产科的江叙江医生，”她拍了拍身边的姑娘，又添上一句，“这是他妹妹。”
“妹妹？”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妹妹。”
况且还是大着肚子的妹妹。
江叙一看就估出来约莫九个月了，快要临产了。
而那女人显然从沈方煜的话音里明白了什么，有些尴尬又有些激动地望向江叙，“是绒绒啊，我是你姨妈，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说完她像是要像沈方煜证明她和江叙真的很亲厚似的，作势要去搭江叙的手腕。
江叙被她握住袖子的时候明显一僵，以至于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姨妈的称呼。
“绒绒？”沈方煜带着几分戏谑调侃他，“江医生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名儿呐？”
“……”江叙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后者从善如流地闭上嘴。
江叙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女人的话让他想起了两人的那通电话，连带着某个不太愉快的混乱早晨。
他看了沈方煜一眼，后者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意思是我都没吭声了你怎么还瞪我。
江叙默默收回目光，对眼前的女人客气道：“姨妈。”他的目光又挪向一旁看起来颇有几分局促的年轻女人，问候道：“丽丽妹妹？”
上回他这从没听说过的姨妈突然冒出来，说是要让他给自家女儿接生，后来医院里忙，他也一直没空和这便宜姨妈吃顿饭，只让他亲妈去解释了缘由。
自家出了个当医生的孩子，江母和其他大多数的家长一样，在外面特爱显摆这事儿，江叙提过好几次，显然他妈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之后那姨妈倒是再没联系过他，江叙工作忙，也早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她竟然找来医院了。
“哎呦！”听见江叙跟他们打招呼，姨妈眉开眼笑地把女儿推到面前，也不管刚刚他们彼此都没认出对方的尴尬，直接热情寒暄道：“可不是你丽丽妹妹嘛，你小时候还带她玩儿过呢。”
江叙看了一眼这个丽丽妹妹，确信他们的缘分要么是姨妈编出来的，要么就是他三岁之前的事儿，至少从他记事起，就没见过这俩人。
姨妈也不管现下就在医院门口，笑着从兜里拿出个红包就往江叙的白大褂口袋里塞。那喜庆的大红色格外醒目，丽丽妹妹的头都快要低到地上去了。
“上回跟你打电话，听你嗓子哑得可吓人了，好在现在听着好多了，这是姨妈的一份心意，你拿去买点好吃的，可别再伤着嗓子了。”
听见嗓子哑，江叙像是被呛住了，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沈方煜在一旁八卦道：“你什么时候嗓子哑了，我怎么不知——”他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好像在某一天之后，江叙的话就变得格外少了，过了几天才恢复原样。
那时候他没太放在心上，然而现在……他可能知道江叙的嗓子为什么哑了。
沈方煜的眼神有些飘忽，半天都抓不着焦距。
好在江叙忙着把红包推回去，并没有留意到他的戛然而止的话音。
“姨妈，您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这红包我们不能拿。”
说完他给沈方煜递了个眼神，后者极为配合道：“是真的姨妈，”他跟着江叙一起称呼，“要是收了钱，别说罚款了，恐怕他都没法儿在这儿干了，您要是闹得他工作都没了，那我们想帮您也帮不成了不是？”
他笑得真诚，却莫名让姨妈听出了一点压迫感。
她讪笑着收回红包，感叹了一句，“你们这儿是比我们那儿的医院管的严。”
见着她的动作，沈方煜开口道：“你姨妈真是通情达理，比我妈那可强多了，一看就是明事理的人。”
话是对着江叙，可句句都是说给姨妈听的，果不其然，姨妈的脸色好了很多，再次将注意力落在这个方才她就颇有好感的年轻人身上，“您是我们家绒绒的朋友？”
沈方煜听到“朋友”两个字挑了挑眉，见江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才笑道：“我是江叙的同事，姓沈，您叫我小沈就行。”
他扫了一眼两旁，略压低了声音道：“姨妈，这儿是医院，来来往往的都是同事，您可别再一口一个‘绒绒’了，不然铁定有人要开江医生的玩笑。”
姨妈原本是想借着这一句幼时的称呼拉近一下和江叙的关系，贸然听沈方煜这样点出来，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忙改口笑道：“是是是，江医生，我老糊涂说错话了。”
她对江叙道：“还是上回的事儿，你妈跟我说丽丽没在你们济华医院建档，就不能在你们医院生，我原先不知道A城这建档的规矩，本来都带着丽丽回去了。”
她顿了顿：“可昨儿隔壁那丫头说，她就是中途转到大医院去生的，只要肯找关系，就没有转不进去的医院，所以我这不是想着来找你帮帮忙，看能不能把我们丽丽转到你们院来生。”
A城每天都有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患者前来造访，产床产房更是供不应求，于是很早以前就有了怀孕建档的规定。
一般来说，在哪个医院建档，最后也是在哪个医院生产。这样医院能掌握患者的全部资料信息，也能更好地为产妇的生产做出安排。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不能转院，但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作为A城的王牌医院，建档都需要预约，并且还必须在怀孕十二周之前完成，早就不剩下多余的床位了，除了下级医院解决不了的疑难症转诊和临时急产，是不会接受任何临时转院的情况的。
这些他当时都在电话里跟江母说过，也让母亲都一一转述给姨妈了，听到又是这件事，江叙的头都大了。
医疗资源有限，不然济华也不会提出预约制。丽丽的检查报告他全都看过，适龄、单胎、没有并发症，孕妇和孩子的各项检查指标都很好，连剖腹产的必要都没有，挑不出一点儿需要临时换医院的毛病。
“这件事是真办不了。”江叙又把那些规章制度掰开了揉碎了跟姨妈讲了一遍，平时带学生都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患者换医院是自由的，但是床位和医疗资源只有那么多，如果他强行靠关系让丽丽插队，损害的就是其他遵守规则建档的孕妇的正当利益和公平了。
“……再者，转院也不利于医院掌握产妇完整的资料信息，更容易出意外。”江叙口干舌燥地说完，咽了口唾沫。
姨妈眼巴巴地望着他，见他讲完了，插上一句，“啊呀，你妈妈说你老师就是你们副院长呀，老师帮帮学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
江叙喉头一哽。
得，他刚解释了半天，显然姨妈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他不像沈方煜那样长袖善舞，让他处理这种人情世故简直是比让他熬夜通宵做手术还痛苦。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说的时候，沈方煜忽然轻笑了一声，用下巴点了点丽丽，而后对姨妈道：“丽丽妹妹原本是要在哪个医院生啊，负责的医生是谁啊？”
“宿渠一医院，”姨妈道：“医生……医生是……”她想了想，半天没想起来。
“是王建成医生。”丽丽妹妹在她身后声如蚊呐道。
“哦，宿渠的王建成啊，”沈方煜勾起嘴角，“我认识他啊，姨妈，这王医生可厉害了，您运气真是好，我以前有个堂姐想找王医生人家还不收她呢，说得按看诊的日期来。”
他骤然一出声，说得姨妈一愣一愣的，连带着江叙都看了他一眼。
沈方煜自然而然地换上有些夸张的语气，“有王医生您还转到我们院来干什么啊，他的医术比济华好多医生都强呢，我和江叙还去看过他做手术，是不是啊江叙？”
江叙望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在姨妈带着几分捡到宝，隐秘又不敢太雀跃的神情中，冷漠地保持了沉默。
“那你是说，你和绒——不是，江医生，都得跟着他学呢？”姨妈的语气隐隐有些激动。
“是啊，那可不得互相切磋，”沈方煜道：“您放心，我和王医生可熟了，今晚上就给王医生打个电话，嘱托他一定好好照看好令爱的胎。”
“哎呦，”姨妈一拍巴掌，“这可怎么感谢你啊，沈医生！您看你今天下了班儿有空吗，我请您吃个饭？”
沈方煜摆手道：“不用客气了姨妈，都是好兄弟，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的事儿，瞧您说的，”他轻描淡写地笑道：“您快带着丽丽妹妹回去好好休息吧，按时产检，到日子了上医院去就行。”
“哎！”姨妈应声完又感慨道：“我们江叙真是什么福气啊，能认识你这么个朋友。”
江叙抽了抽嘴角，就听姨妈对他道：“等丽丽生了，你可一定要带着小沈来吃酒，到时候姨妈给你们煮鸡蛋吃。”
江叙在她带着殷切地笑意注视下，僵硬地点了点头，姨妈才心满意足告别道：“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忙。”
姨妈满面愁容地来，最后被沈方煜哄得喜气洋洋地走了，走的时候还特意冲沈方煜笑了笑。
连带着从见着面就没抬起过头的丽丽走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带着几分谢意和歉意对两人点了点头。
亲眼见着母亲这样大喇喇地攀关系，显然内向的姑娘还是有些难堪。
江叙瞥了沈方煜一眼，“王建成是谁？”
“不知道啊。”沈方煜随口道。
江叙：“……”
“你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沈方煜拿着手机点了几下，像是在打字，然后向江叙晃了晃手机，“宿渠妇产科的饭局，周末，王建成也来，我亲自去给你妹妹拉关系，够意思了吧。”
宿渠一医院是下级医院，愿意和沈方煜交好是情理之中，但无论是哪个医院的医生都忙的不可开交，能这么短的时间把局凑起来，估摸着也只有沈方煜办得到。
“你放心，”沈方煜说：“我要是感觉这王医生不行，就再给你想别的办法。”
“你跟你姨妈说什么转院的危害、说什么接生是助产士的工作，人家才不会往心里去，明摆着来找你托关系的，那心里头铁定是觉得找了关系的医生才靠谱。”
“甭管是王医生张医生，熟人认识的医生那才是好医生。江医生开医嘱的时候倒是挺会对症下药，现在怎么就不会了。”
其实他们心里头都清楚，除却极个别没医德的，绝大多数干这行的，甭管是大医院的医生还是小医院的医生，都是真心实意盼着病人好，就算没红包没熟人关系，也没人会对患者敷衍。
医术平平无奇的，不会因为一个红包就突飞猛进，而医术精湛经验丰富的，也绝不会因为没有红包就落下十万八千里，谁敢在患者面前摆烂懈怠，除非是不想干了。
丽丽要是真有什么疑难杂症的情况，无论是济华医院还是江叙都会头一个把她接进来，想尽办法地治，而她现在好端端的，各项产检指标也都没问题，他们怎么也没道理让丽丽来插别人按时预约的队。
江叙冲沈方煜点了点头，“谢”字在嘴里犹犹豫豫地打着转，没等说出口，沈方煜已经换了话头，“所以呢，”他拿眼神点了点江叙的小腹，“我们商量商量？”
于是那声谢谢到底是没说出来。
“你别管了。”江叙说。
沈方煜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需要你做手术的时候我会联系你的，”江叙看了他一眼，“其他时候，你离我远一点。”
“离你远一点？”
沈方煜像是一时间没能理解他话里的含义，怔了片刻，才突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冷淡，也带着点自嘲。
“行，没问题，”他说：“反正江医生一向只会命令，从不和人商量。”
说完他直接插着兜，面无表情地绕过江叙，踏进了住院部的旋转门。

第21章 手铐
一个月后，妇产科二号医生办公室。
江叙和沈方煜几乎同时换下白大褂起身，一个从前门出，一个从后门出，沿着楼道两头的电梯背对背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江叙左手拿着喝了一半儿的即食粥，右手在核查邮箱收件，刚走进地下停车场，遥遥地就看见了刚刚还跟他背道而驰的沈方煜。
他思索了片刻，往远离他的方向走了几米，然而沈方煜直接坐进车里一个大转弯停在了他面前，他摇下车窗，胳膊肘搭在车框上，冲江叙眨了眨眼睛，“新车，漂亮不？”
他俩有个全世界大部分男人都有的共同爱好——喜欢车。
果不其然，沈方煜话音落下，江叙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新车上。
亮黄色，有点儿张扬，江叙不喜欢，不过车型……是他相中已久的品牌新款，不过因为忙，后面又被意外的孩子折腾的没了心情，他到现在都还没去4S店试过车。
沈方煜就跟能读懂他的心思似的，从车上走下来，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试试？”
从先前与沈方煜不欢而散之后，他们这一个月来几乎没怎么说过话，除了公事公办的交接工作，也就只有丽丽生产之后，沈方煜发来一句“母子平安”。
说来也是好笑，明明是江叙的妹妹，最后先给他报喜的居然是沈方煜。
这俩月沈方煜一直践行着他那句“离我远一点”，这还是头一主动凑到他面前。
江叙扫了他一眼道：“试也应该是驾驶座。”
“我钥匙都没拔，你给我开走了怎么办？”沈方煜看起来像是真情实感地担心，“我都给你把车门拉开了，你赏个光坐坐呗。”
江叙的眼神有几分犹疑，总觉得沈方煜没安好心。
“要是不敢坐就算了，”沈方煜耸了耸肩，作势要关车门，江叙直接抬手挡住，凉凉地睨了沈方煜一眼，“谁不敢？”
全然忘记了自己三个月前刚被沈方煜的激将法坑过。
他绕过沈方煜走到他身前，正要坐上去，沈方煜忽然在他身后一把卡住他的手腕，因为手里拿着东西，江叙来不及反应，“咔哒”一声，手腕一片冰凉，趁他晃神的时候，沈方煜直接一把把他抱上副驾驶，干脆利落地扣上安全带，坐回驾驶座锁上车门。
江叙身前绑着安全带，双手被手铐反锁在背后，他挣了挣，面无表情地望向沈方煜，“你哪儿来的手铐？”
“无人售货店。”
行，避孕套不会买，买情趣用品倒是很熟练。
沈方煜像是能读出他心思似的，“江老师那天批评过我之后，我就去学习研究了一下。”
“你是不是活腻了。”江叙评估道。
后者把他的粥放在两个座位之间，手机塞回他上衣兜里，笑道：“得罪了，我也是受人之托。”
亮黄色的跑车在公路上飞速疾驰，江叙沉默地听着车里欢快的音乐，认真思考着等一下如何处理掉沈方煜的尸体。
车缓缓停在康嘉私立医院的停车场，唐可笑眯眯地迎上来，感慨着还是沈医生有效率。
江叙查出来怀孕之后，唐可三令五申让江叙记得第三个月来做产检，结果到了时候，他催了无数遍江叙都只有一句“忙”。
他没办法，本着对患者负责任的态度，唐医生直接给沈方煜去了电话，后者当即谴责了江叙这种不拿身体当回事的行为，并且保证会尽快把他带来。
然而副驾驶车门打开的时候，唐可沉默了。
“听说这是你的安排？”江叙缓缓地咬紧了后槽牙。
他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却让唐可瘆得慌。唐可赶紧哆嗦着手去给他解安全带，等看到江叙手上居然还铐着手铐，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给厥过去。
沈方煜还真是不怕死啊……
罪魁祸首这会儿正优哉游哉地从驾驶座上晃悠下来，手里还转着手铐钥匙，他看了唐可一眼，“怎么样，我任务完成得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您这简直是在拿命完成任务啊。唐可没敢吭声，直接退到了三米外。
果不其然，手铐解开的一瞬间，江叙直接转身单手扣住沈方煜的手，右臂卡住他的脖子，恨恨把他的脸压在了车玻璃上。
沈方煜吃痛道：“轻点儿。”
江叙正要开口，沈方煜睨着他分神的空隙一个转身，顷刻间反拧住江叙的手，回身锁住他后背，江叙反应过来抬腿踢他下盘，沈方煜骤然失了重心，他下意识前扑扣住江叙压在身下，然而就在两人堪堪要同时落地的时候，他猛然一个转身，和江叙交换了位置。
尘土飞扬，“咚”得一声，沈方煜摔在地上，江叙摔坐在他身上，他本能抬手便是一拳，重重地砸落在沈方煜的肩膀上，后者闷哼一声，生生受下了一拳。
“你怎么不躲？”江叙看他跟看神经病似的。
“消气了吗？”沈方煜双肘撑着地，半立起身子望向跨坐在他身上的江叙，渐凉的秋风吹起他的衣领，他点了点另一边肩膀，“没消气这边再来一拳。”
江叙心里的火气突然就蓄积不起来了。
他“嘁”了一声站起来，对唐可说：“不是要做检查吗，”他看了眼手表，“走吧。”

第22章 爸爸
唐可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沈方煜，再回头的时候江叙已经走远了，他忙跟上去，遥遥还对沈方煜喊了一声，“你快点儿啊，三楼。”
沈方煜在原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站起来，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回到车里换了身衣服，又喷了点儿男士香，这才满意地走向检查大楼。
检查室里，江叙撩起衣服，他的腹肌线条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不过孕肚的轮廓依然不清晰，三个月的孩子不到一个梨子的大小，加上江叙吃得少，乍一看腹部依旧是平坦的，腰依旧很窄，唯有脱了衣服很仔细地观察，才能看出一点儿轻微的幅度。
沈方煜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副这样的画面。他还是第一次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看到江叙的肚子，明明也看不出什么，可莫名的，他的脑子有点儿嗡嗡的。
江叙这次没有自己看，他的目光落在B超仪的显示屏上，看着画面伴随着唐可的动作而改变。
光滑的探头在皮肤上缓缓地移动，带着一点压力，江叙的视线从显示屏上挪回来，沉默地望向天花板。
胎儿发育的很好，虽然体型有点儿小，但各个器官部位都发育得很清晰，三个月的孩子外生殖器已经开始分化了，江叙甚至能从那一团模糊的黑白画面中看出来，那大概率是一个女儿。
唐可也一样看出来了，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什么也没说。
一个胎儿，和一个女儿，一字之差，意义却天壤地别。
流产之所以要趁早，一方面是拖得越久对身体伤害大，另一方面则是难以避免的，孕育者与孩子之间越来越深的情感维系。
然而显然有人粗神经，像是没见过世面似的嚷道：“嘿，是个闺女！”
江叙、唐可：“……”
这还是沈方煜第一次透过B超仪看见自己的孩子，他半是小心翼翼，半是不敢相信地问：“我真是她爸爸？”
江叙：“实话说，我希望不是。”
“……”不被承认的爸爸没有被江叙这一句话打消热情，沈方煜像是第一次学影像学课程一样，仔仔细细地盯着B超仪里的画面，恨不得要把它盯出花儿来。
江叙直接打断道：“可以了。”他示意唐可把探头拿走，B超仪上的画面瞬间消失，江叙潦草地擦了擦B超液，放下衣摆。
“孩子三个月了，是时候做早期唐氏筛查了，”唐可说：“要做吗？”
唐氏筛查是为了排除胎儿最常见的一种染色体畸变。
孕检一方面是为了确定孩子的身体状况，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确定江叙的身体状况，确保流产手术前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然而唐筛……如果是必定要流掉的孩子，其实就没必要做了。
“我想一下，晚点告诉你。”
唐可点点头，江叙看了一眼时钟，“那我先走了。”
“为什么不做唐筛？”回到车上的时候，沈方煜忍不住问。
“又不会生下来。”江叙望了一眼车窗外，路上种着一排桂花树，能闻到淡淡的甜香味。
沈方煜愣住了，这么久以来江叙都没有再联系他，杂志也没有消息，眼看着孩子都三个月了，他原本以为收到Dr.Kenn回信后，江叙就打消了流产的想法，“你不会要去找那个M国人给你做手术吧？”
江叙没说话。
“江叙，”沈方煜满脑门儿官司，“二十万美金……这是你多少年的工资？钱不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但大可不必漂洋过海去给人家信仰美金的资本家做慈善好吗？”
“那你说我怎么办。”江叙的火气也上来了，Dr.Kenn的团队坚持文章见刊之后才能跟他沟通手术细节，然而大型的期刊本来审核周期就长，至今依然迟迟不见刊，唐可托了朋友去问依然没个准信。
如果没有M国的病例在前，江叙或许只能视死如归，硬着头皮让人摸着石头过河，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可是眼下有案例的情况下，无论是江叙还是沈方煜，作为一个合格的医生，他们都希望在有最大的把握和最充实的术前准备下来动这个手术。
这也是为什么江叙一直拖着的原因。
可是眼下孩子越来越大，拖延的代价太大了。
拿不到参考资料，对江叙来说最保险的还是出国去找Dr.Kenn做手术。
可出国的事情也不顺利。
之前唐可估计的三个月，现在看来三个月还不一定能申请成功，他这个病情敏感，涉及到异国产子的问题，加上M国越发严苛的限令，江叙约了三次大使馆的谈话，每次都是拒签，下一次又要等到一个月后。
现在就算江叙凑够了钱也没办法。
他烦躁地摇下车窗，想借着桂花香平息一下内心的烦闷，结果却只有呛鼻的车尾气。
他只好带着几分郁色收回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沈方煜车里的招财猫摆件，不通情理的招财猫显然没办法感受他的困境，还在笑眯眯地招手。
车里一时有些沉默，显然沈方煜也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孩子揣在他的肚子里，沈方煜怎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他俩是真恋人倒也罢了，可沈方煜和他非亲非故，又是竞争多年的死对头，他的窘境再难捱，沈方煜也犯不上为他操心。
然而就在江叙打算换个话题的时候，沈方煜却出声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生下来？”
像是完全没料到似的，江叙难以置信地偏过头，然而出口惊世骇俗的沈方煜面色却很平静。
他绕过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安静地把车停在了路边临时停车位。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边已经点亮了路灯。
停车位旁边就是一棵桂花树，暂时远离了车尾气的叨扰，桂花香终于缓缓飘进来。
沈方煜的眼里映照着橘黄色的灯光，显得那双桃花眼分外多情。
“六个月之后，文章肯定能见刊，到时候我们有了数据和手术录像，心里有了底，也不用去求人，我给你做手术。”
沈方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胳膊曲撑在耳边支着头，看了江叙一眼，“你要是不想养这个孩子，就我来养，二十万美金，你分我一半当抚养费就行，当然不想给也没关系。”
他骨节清晰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方向盘上，垂下了目光，“你要是怕影响你的生活，这辈子我保证不让这个孩子出现在你面前，你如果怕我结婚之后对孩子不好，我也可以不结婚。”
江叙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我需要一个你舍己为人来帮我的理由。”
“不想让你给资本家掏二十万，这个理由够吗，”沈方煜说：“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我知道我俩一直不对付，但这也不叫舍己为人，你不需要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事情，江叙，”他像是有些无奈，“你总是什么都不肯跟我商量，可是……”
他终于说出了一直以来的心里话，“我也是孩子的爸爸。”

第23章 浮生
外面人头攒动，万家灯火，远远还能听见叫卖吆喝的声音，然而车里却无比的安静，仿佛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得见。
良久无声的对峙后，江叙开口打破了沉默：“送我回医院。”
他没有正面回答沈方煜的问题，而是用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应付了他，“我晚上还要值班。”
“你今晚值夜班？”沈方煜愣了。
江叙“嗯”了一声，“本来我刚刚是打算回家泡个澡之后回来值班的。”他不太喜欢医院的淋浴室，恰好手术下的早，他家离医院也近，可以回去换身衣服。
意识到自己干了件不太人道的事情的沈方煜：“……”
江叙升副主任医师后就只值二线班了，虽然按济华的要求也得住医院，但一般是一线遇到处理不了的棘手情况才会叫他，故而比从前还是轻松了不少，甚至还有运气好的二线班医生一整夜都不用起来。
不过江叙这个人点儿背，但凡他值夜班，必然会出现严重的病例，饶是如此，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在二线值班室门口，煞有其事地拜了拜夜班之神。
江叙他们科室的夜班之神就是垒在一起的七颗苹果，象征一周七天平安，据说可以让夜班变得顺利一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搞封建迷信了，我记得你以前一直对这些很不屑？”跟过来的沈方煜震惊地看着江叙面无表情地拜神，“而且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虔诚。”
“怀孕之后就一直拜。”
沈方煜的眸光突然颤了颤。
江叙半靠在床头，喝了几口白开水，拿起平板准备明天上课的PPT，见沈方煜还在那儿杵着，意外道：“你怎么还不走？”
沈方煜的目光落在他的白开水上，“你不觉得那玩意儿很难喝吗？”
“如果你留下就是为了说这个的……”江叙直接仰脖连灌好几口被沈医生嫌弃的白开水，嘴唇上还沾着淡淡的水光，“我觉得还行。”
“你还不睡吗？”沈方煜问。
夜班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江叙重新看向平板，“明天要去A医大上课，我再扫一眼课件。”升到副主任医师之后还要兼职去A医大带教，有授课任务。
“几节？”
“四节，”江叙说：“八到十二点。”
妇产科要出去带教的医生们，向来一致认为上课比做手术还累，虽然大夜班之后不休息直接连轴上手术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但大夜班之后去上课简直是苦不堪言。
医生们从医院和学校之间往返费时，所以一般排课都是大连堂。
手术的空隙还能休息，上课就得全程一直站在那儿，大课间的休息时间不是拿来回答学生问题，就是听督导组老师挑毛病。
一个人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讲上几个小时，磕几颗润喉片都没用，之前还有医生一边给学生们讲心肌梗死，一边自己就当场心肌梗死被送去抢救的。
沈方煜忽然走近了几步，抽走他手里的平板。
江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就听沈方煜说：“你睡吧，我给你值。”
“我的夜班可不好值。”江叙说。
他是出了名的招病人。
沈方煜把江叙的平板背到身后，跟哄小孩似的，“睡吧睡吧，”他说：“我运气好，今晚肯定是平安夜，你不放心就在这里睡。”
“那你呢？”
值班室就一张床。
“我通个宵呗，”沈方煜坐到办公桌前，“好久没打过游戏了。”
他摩拳擦掌地打开江叙的平板，江叙的手机和平板都从来不设置锁屏，连背景都是系统自带的，干干净净，乏善可陈，沈方煜却意外发现江叙的平板里居然有一款十多年前大火的游戏。
那会儿这款游戏还是端游，现在已经做出了手游。
江叙任由他拿着自己的平板玩，也没拦着，他翻了个身，打算眯一会儿，沈方煜忽然道：“江叙，才一分钟，我居然被虐杀了，还是在新手区。”
平板里的账号很新，显然江叙也没怎么玩过。
沈方煜望着屏幕里死去的小人满脸郁卒，“靠，都怪你，我现在除了工作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什么了。”
“桌上有本《The Biology of Cancer》，”江叙轻飘飘道：“或许会让你认识到你工作能力也不太行。”
“……”沈方煜看了一眼比词典还厚的大部头，思索片刻，选择了放下平板翻开教材，接收知识的洗礼。
这本书是肿瘤学的经典著作，英文原版书，一直是癌症领域科研的灯塔，就是实在难啃，厚重的书页里面夹着好几页纸，都是江叙做的笔记。
江叙读书的时候字还算工整，现在倒是越来越潦草了，不过同为医生，沈方煜看懂并不难，跟着江叙的笔记一起看，沈方煜倒是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不知不觉间就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他运气加成的缘故，今晚格外安静，直到后半夜的时候，一线才打电话来，说是有个胎盘早剥的病人，有大出血的倾向。
沈方煜接了电话就往外赶，尽管他接电话接的很快，还是漏出一声响，模模糊糊间江叙醒过来，他原本想问一句情况，沈方煜直接道：“放心睡吧，没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有什么魔力，素来瞌睡浅的江叙真的就睡过去了。
沈方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胎盘早剥的患者母子平安，而且还是一对龙凤胎。
生孩子就像开宝箱，产科的医生们一直都把接生出龙凤胎当成喜气洋洋的一等奖。
沈方煜乐颠颠地想跟江叙说，又见他在睡着，想手机给他发个消息，又怕提示音吵醒他，最后纠结了一会儿，撕了张办公桌上的便利贴，然而落笔写下几个字，沈方煜的笔尖突然顿住了。
什么时候，他对江叙也会有分享欲了。
沈方煜沉默了一会儿，直接放下笔，把纸团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他的心绪不太宁静，书也有点看不进去了。他把平板放回江叙枕边，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忽然想起点旧事。
江叙平板里的游戏，其实从前他们都是很擅长的。
他和江叙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A医大的教室里，而是在B市的网吧，那年高考结束，他校服都没脱，直接去网吧包了通宵。
拿了网卡去选座的时候，他发现人群里有一个也没来得及脱校服的男孩，沈方煜一眼就认出，那是六中的学生。
沈方煜所在的四中和另一所重点中学六中是B市最厉害的两所高中，一直以来成绩不分伯仲，每年都要打出横幅，扬言自己是全市第一，闹得也没人知道，到底哪所学校才是真正的全市第一。
这两所学校事事攀比，有一年六中听取学生意见，换了新的校服厂家，把原来的宽松没型儿的大运动服换成了红色棒球服，穿起来还真格外精神。
四中看见了，紧跟着联系了同一家厂家，连版型都没改，只改了改校徽，就把自己学校的校服也换成了棒球服，当然为了避免混淆，校领导把校服的颜色换成了蓝色。
本来红色和蓝色都是校服大众色，可版型一改，这两个学校的学生倒是特别容易认出对方，毕竟身上穿着同款红蓝校服。
沈方煜坐到穿红色校服的男孩旁边，对方一个多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十指如飞，操作相当流畅漂亮。
他玩的是当时大热的一款联机游戏，一局刚结束，沈方煜就发出了邀约，“一起吗？”
“不带菜鸡。”对方就丢下四个字。
“巧了，”沈方煜把胳膊搭在对方的椅背上，“我也是。”
两人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了一局，却不料他俩跟早就认识似的，配合相当默契，越打越嗨，直接就通了宵。
早上打了个盹起来的时候，老板晃悠到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沓报纸，十分有眼色地推销道：“来一份？”
那时候高考完第二天，报纸上就会刊登全部的答案，两个高中生对视一眼，同时在网吧对起了答案。
“考得怎么样？”沈方煜丢掉铅笔，笑吟吟地望向刚认识的朋友。
新朋友一点儿也不谦虚，“报纸上见。”
在那个智能手机还没那么流行的年代，B市居民的消息来源主要都依靠《B市日报》，而这款顶流报纸每年都会用1/4的巨大版面，来刊登当年的市文理状元。
沈方煜挑了挑眉，“你叫什么？”
“江叙。”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江叙的名字，却不知道他们早就在无数次联考里成为了四中和六中校领导的谈资，甚至两边的校领导打赌过无数次，理科状元究竟会花落谁家。
“沈方煜，”没等新朋友问，他就自我介绍道：“报纸上见。”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校服搭在小臂上，露出一个挑衅而嚣张的笑，“不过不是我见你，是你见我。”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一个多月后，两个人的照片会同时出现在《B市日报》上，一左一右，宛如婚礼请帖。
硕大的标题直截了当地昭示了两个人的胜负：“B城惊现两位理科状元！”报社的记者甚至还用醒目的字体紧随其后印了一个充满噱头的副标题：
——四中六中再度决战，双子星到底谁更胜一筹！
同时出现在报纸上的两位理科状元，成为了那段时间许多B市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太多人计较这过于引战的标题，却不料他一语成谶，竟然预言了沈方煜和江叙之后长达十来年的竞争。
从前擅长的游戏被彻底束之高阁，改成手游之后，早就多年不碰游戏的江叙和沈方煜更是折戟沉沙，十七八岁电脑前激情鏖战的青春少年彻底成了过往，只剩下两位生活乏善可陈，除了工作连别的爱好也没有的无趣医生。
医学需要天赋，但更需要重复。
那是需要消耗很多很多时间的东西。
“如果我们不是大学同学，这些年应该都能过的轻松些。”
沈方煜的神色有些微妙的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他问：“你后悔吗？”
江叙没有回答他。
沈方煜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坐起来，江叙却突然闷哼一声，沈方煜的脸色一变，见江叙皱着眉，额上冒了一层冷汗，他一条腿蜷缩着，双手下意识地抱住腿，像是痛得厉害。
沈方煜瞬间反应过来他是小腿抽筋了，随着孕程进展，江叙身上的早孕反应略有好转，但因为胎儿进入了更快的生长期，导致江叙身体钙含量跟不上，出现了频繁了夜间抽搐。
他双手搭上江叙的腿，缓慢有力地按压着，不同于江叙迷糊间的乱按，他的手法要更加准确，不多时，江叙的眉头终于松开，像是缓和了。
“经常疼吗？”他问了一句。
江叙的意识模模糊糊，闻言“嗯”了一声。
江叙的忍耐力很强，白天的时候，即使是之前早孕反应最强烈的那段时间，他的脸上都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脆弱的神情，甚至常常会让沈方煜忘了，他还怀着一个孩子。
唯有夜晚，孩子带给他的辛苦才会不小心在脸上露出端倪。
“你睡吧，”沈方煜说：“我守着你，再疼了我给你按。”
江叙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思索片刻后放弃了思考，又陷入了沉睡。
而沈方煜望向他，神色略有些复杂。
江叙早上醒来的时候，沈方煜已经去办公室了，他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机，却看见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牛奶，他伸手碰了碰玻璃杯，不凉不烫，温度正好。
牛奶杯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喝了再去上课，你有点儿缺钙。
ps：昨晚接了个胎盘早剥，生了对龙凤胎！”
沈方煜的字很锋利，力透纸背。江叙的视线落在那个干脆利落的感叹号上，眸色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透着光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背面似乎还有字。
他翻过来，目光顿住了。
“pps：你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住？”

第24章 牛奶
上午的课程结束，口干舌燥的江叙在A医大的食堂门口伫立了十分钟，最后选择去面食窗口买了个饼。
怀孕之后，从前考试月可以连吃一个月面包的江叙莫名就开始变得挑食。
A医大的食堂水平和教学质量成反比，几十年如一日的又贵又难吃。
最终在回到医院时，江叙毫不留情地把剩下的半个饼丢进了垃圾桶。
刚一走进科室，江叙想起那张纸条，下意识扫了一眼沈方煜的工位，人不在。
他收回目光，还没来及放下公文包，于桑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对他挤眉弄眼道：“江哥，你女朋友挺漂亮啊。”
他一开口，刚刚还安静着的办公室瞬间充满着八卦的味道，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在起哄：“江医生什么时候请客啊？等着吃酒呢！”
江叙疑惑道：“什么女朋友？”
“别装了，”吴瑞笑得宽和，俨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人都带着爱心午餐来找你了，我们说你去上课了，让她在休息室等你，你怎么回事，上课也不跟女朋友说一声，差点害人白跑一趟。”
江叙闻言直接走出办公室，步履如风地往休息室走。没留意到十米之外沈方煜刚刚提着一箱牛奶从电梯口晃悠过来。
沈方煜走到办公室的时候，恰好撞上还在傻乐的于桑，他把手里的牛奶往江叙座位的方向扬了扬，“你江老师呢？”
于桑作为江叙的得意门生兼头号狗腿子，跟沈方煜不对付惯了，沈方煜贸然一问他，他自然是嘚瑟道：“见女朋友去了。”
“女朋友？”
看见沈方煜的表情变了变，于桑眉飞色舞得更厉害，五官恨不得都出来表演一番，满脑子要报之前他们拿了参会名额的炫耀的仇，“我们江医生的女朋友可漂亮了，还亲手做了爱心午餐带过来，不像有些人……”
于桑扫了一眼沈方煜手里提着的牛奶，阴阳怪气地悠悠说完：“只能自己喝牛奶。”
沈方煜：“……”
眼瞅着沈方煜的脸色越来越差，于桑也知道点到为止的分寸，拔得一筹之后，悠悠地功成身退了，心里还暗自可惜江叙没能看见沈方煜的表情。
沈方煜沉默片刻，重重地把牛奶往自己桌上一放，吓得旁边的吴瑞看了他一眼。
他对上吴瑞的目光，确认道：“吴哥，于桑说的是真的？”
吴瑞一时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总觉得沈方煜这面色有点不大好，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沈方煜在气什么。
就算他和江叙当过一段时间情敌，可现在江叙的疑似女友又不是钟蓝。
难道是气江叙在他前面找到了对象？
可沈方煜他也不缺人追啊，想找对象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隔壁新生儿科的小护士没事儿就过来找他，那姑娘又漂亮又聪明，也没看他对人家多热情。
吴瑞夹在两个人之间，一直希望两人和睦相处，于是斟酌着规劝道：“方煜啊，你也别灰心，赶明儿师哥让嫂子也给你介绍对象，肯定能找个更好的。”
“谢谢师哥，不麻烦嫂子了。”
沈方煜开了一盒牛奶，叼着吸管对吴瑞笑了笑，笑出了吴瑞一身的鸡皮疙瘩。
*
江叙刚走到门口，就隔着窗口玻璃看见里面坐着个打扮甜美的女孩儿，他推开门，带着几分迟疑道：“你好。”
那姑娘倒是很自来熟，回头见到是他，热情地站起来就要跟他握手，“你好，我叫喻欣，你是江叙医生吧。”
江叙礼貌地回握过去，一垂眼，还真看见喻欣提着一个四层的不锈钢保温盒。见到他在看，喻欣先介绍道：“这是江阿姨让我给你带来的。”
“我姑姑？”
江叙的父母在B市，A城里，他姓江的亲戚只有他姑姑。
“对，”喻欣很快接话道：“我是阿姨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
“……”江叙愣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亲娘已经催婚到了这种程度，他天高皇帝远在A城，江母的手伸不了那么远，就把在A城的姑姑纳入了左膀右臂。
他母亲先前说，要让他姑姑给他安排相亲的时候，江叙还以为是开玩笑，很显然，他低估了妈妈辈强大的催婚能力。
更令人窒息的是，喻欣接着说：“我妈妈和阿姨是在香樟公园的相亲角认识的。”
江叙知道那个相亲角……A城百分之八十的催婚父母都常年聚集在香樟公园，跟买卖瓜子花生似的推销着自家的儿子闺女。
江叙一想到自己的照片可能被摆在那里，甚至可能还伴随着他姑姑洗脑的吆喝声，就感觉心肌梗塞，两眼发黑。
喻欣是个直白爽朗的姑娘，大概是看出了江叙的满头黑线，她笑道：“我本来也不相信我妈能在香樟公园的相亲角遇到什么优质男，我妈给我看你照片的时候，我还以为是P图照骗呢。”
她打量了两眼江叙，“没想到你真人居然比照片还帅。”
江叙艰难地从尴尬癌里找回神智，不自然地扯出一个笑，“谢谢，你也很漂亮。”
喻欣大喇喇地坐下来，把江姑姑准备的饭盒一层一层拿出来，然后江叙：“一起吃？”
姑姑的饭做得很好，江叙也有段时间没吃家常味了，乍一看见菜色鲜艳的饭盒，他还真的有了点食欲。
他跟着一起坐下来，两人一人捧着一盒饭，安安静静地咀嚼着，过了一会儿，喻欣忽然咬着筷子问：“你交过女朋友吗？”
江叙摇摇头，喝了一口乳白的鱼汤。
“我听阿姨说……你之前在追求你们科室的一名女医生？”喻欣问。
之前江母催婚的厉害的时候，江叙拿追求钟蓝搪塞过母亲，没想到连他姑姑都知道了。
他没有沈方煜那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太擅长和不熟悉的人进行医学无关的交流，对喻欣无奈地“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喻欣一听就知道女医生成了过去式，她性情爽利，于是直白道：“我是个画师，但一直想找一个医生做男朋友，因为职业圈子比较小，所以我妈才去相亲角的。”
言下之意就是对江叙比较满意了。
江叙闻言指尖顿了顿，他放下筷子，斟酌道：“抱歉喻小姐，你很优秀，但是我因为一些比较私人和特殊的原因，暂时不方便恋爱，我母亲还不知道这个情况，让你白跑一趟了，实在是非常不好意思。”
开玩笑，且不说他还有和沈方煜莫名其妙睡了一觉的心理阴影，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开始一段感情，更何况他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呢，现在相亲跟骗婚有什么区别？
江叙干不来这事。
喻欣听完神情却变得有些微妙，“没关系，”她说：“反正也是刚认识。”
“这样吧，喻小姐。”江叙拿出钱包，递给喻欣一张停车卡，“耽误了你的时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路上的开销，这是我们医院的停车卡，是张新的，可以停两百个小时。”
江叙是个务实派，全然没觉得自己给头回见面的女孩儿送医院停车卡有什么不妥。
喻欣却是头一次见到相亲送停车卡的，她愣了愣，摆手拒绝道：“这就……不用了。”
江叙扫了一眼窗外，低声道：“济华停车费很贵的，你拿着吧。”
济华医院的停车费确实贵，没有内部卡的话，一个小时就是三十，饶是这样，还常常没有车位，只是……喻欣瞟了江叙一眼。
男人嘴唇很薄，脸上从进门起就没有过太多的表情，那张脸虽然好看，可不知道是因为带着眼镜，还是气质的影响，总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喻欣本来以为江叙是个高岭之花，没想到居然这么接地气，还会在背后吐槽自家医院的停车费。
于是她也就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停车卡，对江叙笑道：“那作为回礼，我回去给你画幅画吧。”
她把微博界面打开递给江叙，“你关注一下我。”
江叙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这是什么APP？”
喻欣呆滞片刻，默默收回手机，突然觉得眼前年纪轻轻的江叙，和自己拿着老人机的爷爷仿佛瞬间合二为一，顿时连被拒绝的一点儿不快都淡了。
她抿了抿唇，试探道：“那我到时候打印下来寄给你？”
“不用费心了。”江叙平时拍照都很少，并不是很在意，他打量了一眼，见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问了句，“那我收了？”
“我来帮忙。”喻欣跟着站起来，正要搭把手，忽然一个不速之客推门而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语气，“听说你女朋友来了，我来长长见识。”
牛奶盒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进垃圾桶，皮笑肉不笑的男人浅咖色衬衫里叠着黑色的高领，衬得身形挺拔如玉。
“江叙，不给我介绍一下？”

第25章 电梯
“沈方煜，”江叙对喻欣介绍道：“一个办公室的同事。”
“你好，喻欣。”喻欣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礼貌笑道：“我是江叙的相亲对象，不过还没有发展成女朋友。”
沈方煜“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喻欣的错觉，好像在她说完之后，眼前男人身上的那点儿似有若无的凌厉感就淡下去了，仿佛松了口气似的。
“那就好，”沈方煜和她握手的时候笑了笑，带着几分戏谑的痞气，言语不留情面道：“江叙这种洁癖死人脸性冷——”因为某些热情似火的回忆，沈方煜不着痕迹地吞掉了最后一个形容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道：“配不上你。”
喻欣：“……”
喻欣第一次见到这样拆台的同事，刚刚于桑那波人还变着花样地夸江叙有多么勤劳刻苦从不沾花惹草，然而更让喻欣意外的是，江叙竟然容忍了沈方煜这样说他，并且下一秒，沈方煜直接伸手搭在了江叙肩上，把人往自己怀里扣了扣。
喻欣的手机掉在了桌上。
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的停车场里，喻欣摸了摸捡回来的手机，激动地跟闺蜜打电话，“我见到那个医生了，真人真的很帅，而且还给我送停车卡！”
“真的吗真的吗！”闺蜜：“那还不快冲？”
“不不不，”喻欣显得格外兴奋，“我觉得他好像是gay……这么个大帅哥居然说他没交过女朋友，而且还说他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不能谈恋爱，还不敢告诉父母，你听听，这要没点猫腻我才不信？最离谱的是，我们吃完饭之后有个大帅比突然跑过来宛如宣示主权你造吗！”
“我靠！果然这年头帅哥不是有女朋友就是gay，你有照片吗！”
喻欣飞速发过去一张照片，江叙本来想送她到楼下，她执意要自己离开，最后分道扬镳后，她在电梯口悄悄拍了一张江叙和沈方煜的背影。
“而且我跟你讲，我走了之后，那个大帅比还把医生叫到窗台边上，像是兴师问罪看起来很刺激的亚子！”
闺蜜不怀好意地笑道：“他急了他急了！”说着点开照片，长身玉立的两个男人站在窗台边，一个靠着窗台，脸上有几分无奈，另一个双手抱着肘，背对着镜头看不见表情，却能感觉到一点儿压迫感。
沈方煜目光一份不错地望着眼前人，幽幽道：“爱心午餐好吃吗？”
江叙瞥了他一眼。
“刚不是吃的挺开心，现在又不开口了？”
江叙按了按鼻梁，松开手望向沈方煜，“你抽什么风？”
“原来你急着要去M国做手术，是为了相亲？”沈方煜的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并不和善，“是我低估你了江叙。”他顿了顿，话音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你就这么想结婚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江叙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刑讯逼供？”
“我还需要刑讯逼供吗？”沈方煜绷紧下颌，“人家都来这儿找你了，发展挺快啊江叙。”
他的笑就像是描在脸上似的，一点儿温度也没有，眼底满是讽意，“以后夜班你还是自己值吧，我也不是菩萨，好心帮你值班不是让你养精蓄锐之后带着我闺女去跟别人相亲的。”
“沈方煜，”江叙的火也上来了，他不耐烦地横了沈方煜一眼，“我刚在外人面前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现在在这儿跟谁撒气呢？”
他直截了当地越过沈方煜往出口走，擦肩而过的时候肩膀撞开了沈方煜。
“爱值不值，没人求着你值。”
“江叙！”
被他落在身后的沈方煜扬声道：“许你跟别人吃饭相亲，就不许我说两句？”他收起笑意，重重地踢了一脚窗边的小脚椅，“你他妈有没有良心！”
江叙回头指了指他头顶的监控，“损坏公物，你等着赔钱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敞开的电梯门，面无表情地按上了关门键。
沈方煜跟着他的手抬头看了一眼，硕大的监控探头像是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似的，一点红光眨眼睛似的闪了闪，写满了同情和怜爱。
沈方煜气得又给了无辜的小脚椅一脚，“靠。”
*
一连几天，济华医院妇产科的氛围都异常的微妙。
前段时间，江医生和沈医生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关系，再一次陷入了冰点。只要两人同时出现在办公室，就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一只蚊子飞进来都能瞬间被冻成蚊子干儿，让人一时间噤若寒蝉。
好在这俩人平日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同框的时间并不多，只是……于桑看了一眼把电脑搬到三号办公室里的江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一号办公室是主任办公室，二号是副主任医师和主治医师，而三号办公室则主要是住院医师和规培生，偶尔还会有来实习的研究生，江叙手底下带的学生几乎全在三号办公室，眼瞅着导师跟自己住进了一个办公室，学生们每天都过得风声鹤唳，战战兢兢。
“小邵，”江叙风风火火推开门，刚刚还有讨论声的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被点到名的女孩儿僵直地回头举手：“怎么了江老师。”
“跟我出门诊，我在电梯门口等你。”说完他连办公室的门都没有进，就径直走向了电梯。
邵乐像是弹簧发射一样瞬间从椅子上坐起来，收拾了纸笔就追出去，刚一出门，就听到带着笑意的一句，“慢点儿，别摔了。”
如果是平时，邵乐听到这样的关怀应该会分外感动，但此时，她根本不敢动。
自己的导师就站在十米之外的电梯口，而她的旁边是导师的死对头，这位要么是丝毫没有自知之明，要么是纯属挑衅的沈医生大摇大摆地跟着她一起走到江叙面前，低头对她明知故问道：“小邵，出门诊呐？”
江叙就站在他面前，他不去问江叙，偏偏来问她这个小规培医。
邵乐人都麻了。
她极其小声地“嗯”了一声，沈方煜紧接着又道：“哦……今天我也出门诊，要是江医生教得不好，你就过来我这边。”
江叙直接横了沈方煜一眼，冷声道：“听说前几天的科室知识考核最后两名可都是你的学生，建议沈医生还是多操心自己。”
“一个小测验而已，”沈方煜反怼道：“江医生怎么不说你那倒霉学生手术操作考核的时候，被你那张冷脸吓得差点把模型摔了的事儿啊？看来江医生今年还想继续蝉联妇产科最让人害怕的带教老师，小邵啊，你可一定要去投票，帮你的老师实现梦想。”
“……”邵乐心道，求求两位大佬放过我，我只是个小医生。
终于“叮”得一声，电梯到了，邵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电梯身上，毕竟住院部的电梯总是人满为患，到时候大家一挤，这对冤家自然而然就被挤散了。
果不其然，电梯门打开，无数医生患者家属拥挤在一起，吵吵嚷嚷，推推搡搡，邵乐被挤到了小角落，心说终于能松口气了，然而一抬头——
江医生被挤到电梯边上，而沈医生几乎是脸对脸跟他紧贴着。
邵乐目光呆滞地堵住耳朵，心如死灰地开始默念：千万别打架，千万别打架，千万别打架。
江叙瞪了一眼近乎把他圈在怀里的沈方煜，抬脚想去踹他，后者直接借着人流的遮挡，用腿别住他的腿。
“别动。”他贴着江叙的耳朵道。
热气落在耳廓上有点儿毛茸茸地发痒，江叙抿了抿唇，对沈方煜说：“离我远点。”
“我要不是怕咱闺女被挤坏了，谁护着你。”沈方煜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
“我什么我？”
江叙剜了他一眼。
电梯又一次打开，新的一波人流强行涌入，沈方煜把手搭在江叙肩上，像是拥抱一般把他圈在怀里。江叙嫌弃地想抬手抵住他的胸口，然而电梯里挤得实在是太厉害，他的手挪到一半儿就再也起不来了。
“咳……”沈方煜偏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把手拿开点儿行吗？换个位置也行。”
江叙猛地抽开手，见沈方煜的目光飘忽，他忍不住“靠”了一声，伸手掐上他的腰，“你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些什么废料。”
沈方煜一吃痛，忍不住道：“关我什么事，不是你的手乱放？”
江叙面无表情地偏开头，强行压住心里的怒气，沉默地看向电梯楼层的倒计时。
“江叙，”沈方煜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特有趣的事情似的，盯着江叙因为偏头而落进他眼底的耳垂，“我发现你耳垂上也有痣。”
“哦。”
“而且你耳朵红了。”
“滚。”
电梯终于到了一楼，邵乐虽然看见江叙和沈方煜全程都在小声说着什么，但还好，两个人还是有分寸，没在电梯里打起来。
只是……
江叙几乎在电梯打开的第一时间就走了出去，仗着人高腿长顷刻间都快没影儿了，邵乐急急忙忙追上去，就看见沈方煜优哉游哉地缀在江叙身后，插着兜眼里满是计谋得逞的笑意。
“邵乐，”江叙突然偏头问终于追上来的邵乐，“我耳朵红吗？”
邵乐有点儿奇怪，“不红啊。”
江叙深吸一口气，转身瞪了一眼沈方煜，后者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抬手比了个手枪的手势，不过还没发射出去，江叙就扭回了头。
“今天门诊结束后你去跟后勤申请，再给我们住院部修座电梯。”
邵乐：“啊？”
“经费不足就从沈方煜账上扣。”江叙步履如风，“就说是我建议的。”
邵乐：“……”

第26章 争端
门诊大楼，妇产科。
江叙换上了干净的白大褂，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冰凉的听诊器，上衣口袋上别着蓝白色职位挂牌。
跟刚刚在沈方煜面前相比，江叙的气质温和了很多。
他喝了口茶，推了推冷色调的半框眼镜，大致扫了一下已经登记的挂号数，按下了开始叫号。
最初的几个病例都是上午来看过之后复查的，估计是拿到了检查结果就直接过来了，第一个非复查的患者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走进来站在江叙面前，捋了捋鬓边的头发，看起来有些窘迫。
“坐。”江叙说。
“哦……哦好。”女人扶着椅子坐下来。
江叙看了眼电脑屏幕中显示的名字，跟来人确认道：“阮秀芳？”
女人点点头，“我是。”她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是哪里不舒服？”江叙从电脑上收回目光，望向眼前的女人。
“我……我……”阮秀芳嘴唇嗫嚅，半晌都没有说清楚。
“直说就好，没事的。”
江叙每次坐诊都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患者，不同于其他的科室，许多女性受封建思想的荼毒，总是对看妇科有种天然的羞耻感，尤其是年纪大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女人和十几岁的小姑娘，往往对妇科谈之色变。
邵乐看了一眼拿着笔的江叙，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地等着阮秀芳开口，镜片后的目光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侵略感，是个聆听的眼神，无端就给人一种想要相信他的感觉。
面对病人的江叙，和面对学生的江叙是很不一样的，这一点，从邵乐第一次跟着他坐诊就感觉到了。
那时候江叙和她说，病人的心理往往是很脆弱的，尤其是很多来看妇科的患者，来这里就很勇敢了。
他们不是学生，不需要你严格地教会她什么，你唯一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不遗余力地帮助她。
果然阮秀芳吞吐了一会儿，低着头盯着办公桌，开始小声道：“就是每一次……跟我男人同房就疼得很，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看起来很痛苦，“我不想跟他睡觉，他就跟我发脾气。”
“多久了？”江叙低头开始写病历。
阮秀芳搓着手，“有两三个月了。”
“同房后出血吗？”
阮秀芳惊讶道：“医生你怎么知道？”大概是开了话匣子，后面的话就流畅很多，她说：“而且我那个也不规律，我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要绝经了。”
“有过HPV感染史吗？”江叙问。
“有，不过那都是十多年前了，医生说是因为免疫力太差，”阮秀芳的头越来越低，就像是要埋到衣服里去似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可是当时医生说治好了呀。”她看起来十分不解。
江叙沉默了片刻，停下笔，和邵乐对视了一眼，对阮秀芳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室，“去做个检查看一下，”他问：“需要女医生陪同吗？”
有些患者不愿意让男医生单独检查，也有些医生希望围观检查的人越少越好，故而江叙一般都会问一下患者的意愿。
阮秀芳看了一眼邵乐，犹豫着点了点头。
邵乐关上诊室的门，掀开检查帘，引导阮秀芳在床上躺好，江叙在一边洗手戴手套，正要去拿器械，外面的门重重一声被推开，江叙下意识拿了条床单盖在阮秀芳身上，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就掀开帘子进来了。
“谁是江叙？”他的声音恶狠狠的。
“是我。”江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先出去，我们在做检查，有什么事一会再说。”
却不料话音落下，那个男人越发嚣张，直接往前走了几步，一副要打人的样子，“你他妈要不要脸，一个男医生来看妇科，你狗日的安的什么心？”
他的话语粗鄙，让江叙皱了皱眉，床上的女人却突然坐起来，“马浩，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肱二头肌遒劲的男人很快把矛头对准了床上的女人，“我他妈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让这个男的给你看了？你贱不贱呐？”
“马浩，你怎么说话呢！”阮秀芳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显得有几分着急的尖利，“人家是正经医生，我也是正经看病！”
“正经男人谁来妇产科啊，”马浩指着江叙的鼻子说：“我看你他妈就没安好心。”
说着他直奔江叙过来，邵乐忙去拦，马浩瞪了突然冒出来的邵乐一眼，抬手一巴掌就要落在她脸上，然而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量拧住他的手腕，一米八的壮汉当场就被江叙给按在了桌子上。
“我靠！？”
他还想挣扎，江叙直接一手按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反剪着他的胳膊压在他背上，腿顶住他的身体，“再想动手我直接给你把手卸了。”他说着就作势去卡他的手腕。
男人的脸被压在桌上，被这猝不及防的反转给砸懵了，“你他妈不是医生吗？医生不应该治病救人吗，你怎么还打人呢？”
江叙让他气笑了。
“行。”
他换了一只手压住马浩，另一只手飞快地解着白大褂的扣子，而后松开手，干净利落地把白大褂脱下来甩在椅背上，没等马浩反应过来又把他压回去，甚至比上一次压得更痛。
男人穿着白色暗纹的衬衫，笔挺的袖口翻起来扣在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儿劲瘦有力的小臂，因为用力，还能看见白色皮肤上暴起的青筋。
“重新介绍一下，我叫江叙，A城近身格斗术协会会员，”江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我可以打你了吗？”
“……”马浩：你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
没等马浩出声，江叙直接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手腕。
一声惨叫，骤然吃痛的马浩满脸震惊和绝望，刚刚还气势汹汹晃着大臂肌肉的男人瞬间怂了，“医生……江医生……我求求你快点给我把手接上……疼……”
“疼就对了，”江叙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下次你爱人说疼的时候，希望你能记得现在的感受。”
马浩眼泪花子都快出来了，闻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点头，丝毫没了刚刚的气焰。
“江老师……”邵乐在旁边人都傻了，她第一次见到这种架势，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样真的……没事吗？”
以前她读书的时候，实习的医院医生都告诉她碰见医闹跑为上计，她还是头一次碰到跟病人这么硬刚的。
江叙骨节分明的手把马浩死死压在桌上，闻言问邵乐道：“你说他还是我？”
“……”邵乐：当我没问。
“挺热闹啊。”沈方煜闲闲地推开门，抱着手肘半靠在门口看戏。
“沈老师……”邵乐愣了。
沈方煜对她笑了笑，“我说你要是真操心你江老师，这会儿就别看热闹了，应该去叫保安。”
邵乐才猛地反应过来，因为江叙表现得实在是太不需要帮手了，她都忘记了去叫人，只顾着在原地发怔了。
她忙要去找人，沈方煜却拦住她，“不用了，我一听到踹门声就给保安处打电话了，”他看着江叙，挑了挑眉，语气极其浮夸道：“善良的沈医生可又一次以德报怨了，你打算怎么感谢我啊？”
江叙瞥了他一眼，眼底有点儿意味不明。
这会儿阮秀芳也从检查床上下来了，她看了一眼被禁锢住的丈夫，又看了看江叙，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一会儿，她才对马浩说了一句，“该。”
“让你不尊重人家大夫，”阮秀芳说：“挨打了吧。”
“媳妇儿，”马浩这会儿服软了，也横不起来了，“你快替我求求江医生，让他给我把手接上……”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警卫服的保安拿着棍棒利落地推门而入，然后一个二个都傻了眼，面面相觑半晌，最后望向了江叙。
“江医生，这什么情况？”
江叙轻飘飘地松开手，指着马浩对保安道：“他想打我。”
沈方煜举手：“我作证，的确是这样。”
邵乐：“我也……”
马浩：“？”邵乐就算了，这个门口靠着墙还在给江叙拍照的男人是哪儿冒出来的？
沈方煜对他勾了勾唇，笑得意味深长。

第27章 邀请
最后在马浩被保安带走前，江叙终于大发慈悲地握住他的手一拉一扣，重新给他接上了脱臼的手腕，“不放心回去可以喷点云南白药。”
候诊区的人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刚突然闯进去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群保安把他押走了，都纷纷猜测着是不是医闹，还在担心等会儿会不会突然有人抬着担架过来把什么血呼啦差的人抬走。
然而一直等到排到了自己又看完了离开，也没见有什么医生被抬出来。
门诊室的医生们差不多是同一时间下了班，江叙脱了白大褂从诊室里出来，恰好碰见了对门诊室的沈方煜。
“不谢谢我？”沈方煜主动搭话了。
从那回两人不欢而散后，他俩几乎就没说过话，偶尔碰上了也是跟今天坐诊前一样阴阳怪气，不过这会儿……江叙扫了他一眼。
“谢了。”
因着这次沈方煜没打岔，那声谢总算是完整说了出来。
沈方煜看起来颇为意外，“你今天没伤着吧，那混球是不是打你脑袋了？我居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江叙：“那我收回。”
“别啊——”
江叙看了沈方煜一眼，后者从善如流道：“好的，我知道你没受伤了，你别这么看着我行吗，你这眼神让我怀疑你要给我开瓢。”
江叙收回目光，沈方煜却自顾自说了一句，“没受伤就好，”他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想着想着，忽然自顾自笑了一声，“今天能用上，咱俩以前那些架，也算是没白打。”
江叙的眸光闪了闪。
沈方煜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最开始接触近身格斗其实是大学的体育课，他以前是个三好学生，不怎么打架，最多也就是小时候学了点儿跆拳道，直到大学的时候，A医大以医生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为由，直接把“近身格斗”列为了必修课。
众所周知，必修课是要算学分的，而学分是会影响加权和绩点的。
因为医学生的课量大，A医大向来都是以班级为单位排课，固定座位固定时间，并不给学生们自己选课的机会，故而格斗课，江叙和沈方煜也在一个班。
于是近身格斗课成了江叙和沈方煜的另外一个战场。
这门课的成绩由每一次的动作考核、体能考核和最终的一对一格斗比赛共同组成，为了公平起见，体育老师将前几次的综合分依次排列，然后第一名和第二名比赛，第三名和第四名比赛……以此类推。
从而尽量缩小比赛双方的能力差距，而后胜者可以获得额外的三分加分。
好巧不巧，沈方煜和江叙前几次的综合成绩并列第一，老师自然而然地就将他们排到了一个组，那时候的老师还没有意识到，他做出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当别的小组都在五分钟之内解决了比赛时，江叙和沈方煜硬生生打了一整节课都没有分出一个胜负，最后老师担心两人再打下去，估计就要送医务室了，赶紧叫停了比赛，给他俩一人加了1.5。
结果他俩都不服气，非要再比，体育老师被折腾地每周给他们当一次裁判，可每周都决不出结果，直到最后老师实在是不想大周末地跑来给两人加课了，于是苦口婆心地给两个人上了一堂什么叫“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课。
然而两人异口同声：“我们没有友谊。”
差点儿给执教多年的体育老师气厥过去。
最后还是一人加了三分，才终于平息了这一场事端。据说体育老师还去校领导那里哭诉，坚决下学期不要再带他们班的格斗课了。
江叙看了一眼不知道在乐什么的沈方煜，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大部分的架居然都是和这个人一起打的。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沈方煜见他望过来，笑着说：“我刚想起来以前咱俩以前念大学的时候，因为那个格斗课，差点儿把老师给气得高血压，你说那时候你怎么那么拧呢？”
“你不拧？”江叙白了他一眼。
“我还记得有一年，一学期有十二门专业课，还门门都带实验，考试月我通了几个宵，熬夜背书熬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跑去找你，问你能不能不和我卷了，咱睡吧。”沈方煜像是被自己逗笑了。
“然后你当时就这样看着我，”他换上一副又拽又欠的神情，学着江叙的样子，插着兜，假装抬了抬并不存在的眼镜，模仿他的语气道：“行啊，那你当第二。”
江叙看着他表演出的样子，还真有几分自己当年的精髓。
“你笑了，江叙。”沈方煜指着他，像是抓到了他的小尾巴似的。“可能是因为你很少笑，物以稀为贵，我就特别喜欢看你笑。”
江叙垂眼看了看遮住半张脸的口罩，沈方煜却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似的，笑道：“你戴着口罩我也知道你在笑，”他揭晓了谜底：“你眼睛里有笑意。”
其实不止眼睛，江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那颗小痣也会变得生动起来。
江叙闻言偏过头，避开了沈方煜的目光，双手插着兜，轻描淡写道：“走了。”
他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实验室的方向。
江叙有几天没有去实验室了，他现在是副主任医师，对标到教学中就是副教授，带着好几个研究生，故而大部分实验都不用自己亲手操刀了。
加上因为怀孕的缘故，江叙担心实验室大多数致畸药物影响胎儿，他多数时候都只是听学生的汇报，给学生改论文、做大方向的指点。
看了看学生做实验的情况，又教一个年纪小的学生用confocal拍片，折腾下来，离开实验室的时候，竟然也过了九点了。
江叙想起以前，他读博和当主治的时候，几乎每天下了班都会在实验室做到两三点才走，那时候他还没有自己的实验室，而是在崔老师的组里做课题。
一般到了凌晨，实验室就空了，只剩下他和沈方煜两个人，一南一北，坐在最远的两个实验台上操作。
因为太辛苦，有时候一起离开的时候，都已经没有了拌嘴的力气，只是一起沉默着，行走在凌晨三点的月光下，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着遇到瓶颈的课题。
暖洋洋的热水浸泡着江叙的身体，他靠着浴缸闭上眼睛，难得没有在思考工作。
过于慵懒的氛围，和肚子里那个飞速汲取着他营养的孩子让他偶尔也会分分神，漫无边际地想起一些早就被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事。
譬如他从实验室回宿舍的路上，会路过一家钵仔糕店，钵仔糕是广东那边的特产，在A城很少见，江叙从来没吃过。
他每次看见招牌上映着的那些五颜六色晶莹剔透，跟水晶似的的钵仔糕时，就觉得很馋。
可是那家店十点就关门，早上八点才开门，所以江叙一次都没吃上过。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在十点钟之前下班的机会，但那时候他已经买了房，不住宿舍了，下班路上也不再经过那条路了。
效率至上的江医生是绝对不会为了口腹之欲去绕路的，于是这么多年，他居然也没吃上一口钵仔糕。
其实从前江叙对吃喝一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他家里连泡面都是一个口味的，所以他也早就淡忘了以前还对这么一个小甜品有过心思。
然而今天思维发散的江叙披着浴袍，用小叉子戳了戳面前的泡面，忽然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早已被遗忘的对钵仔糕的执念，如同破土春笋一般攻占了他的神智。
真的很想吃。
这种矫情又别捏的情绪是从他怀孕之后才有的，总是莫名其妙地在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想吃某种东西的冲动，或许是酸不拉几的柠檬，或许是十里飘香的臭豆腐，又或许是医院旁边鲁大爷做的烧饼，并且鲁大爷他儿子代做的都不行。
但每一次的欲望都被江叙压下去了。
直到今天。
江叙忽然想起前不久他送走喻欣之后，他给他妈去了个电话，电话里的江母语气温和，“小叙啊……妈知道你工作忙，现在又正是求上进的时候，你不想相亲……”
江母叹气道：“可妈就是怕你一个人，吃饭也不规律，睡觉也不规律，你从小就是一忙就顾不上自己的身体，还动不动就熬夜刷题，妈想着有个人和你住一块儿，跟你互相帮衬互相照顾着，提醒提醒你也是好的，妈也能放心些。”
“这么些年，每次我和你爸看见报纸上又有医生教授猝死的新闻，我们就怕得很，生怕哪天你出事儿了身边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
江叙垂眼望向手机通讯录，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起母亲的声音，半晌，他低下头，第一次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喂。”江叙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江叙？”对面的声音显然很诧异，沈方煜空了半拍，应该是看时间，“怎么了？”
“上回纸条上你写的还作数么？”江叙问。
“啊？”
“悦风小区3号楼4单元1202。”江叙抬眼看了看餐桌旁边的钟，“十点半之前，带着实验室那条路上的钵仔糕和行李箱搬过来。”

第28章
快打烊的快餐店里，赶巧凑上的三位医生正在吃着夜宵。
李胜和章澄眼睁睁地看着沈方煜接了个电话，整个人就仿佛成了座蜡像似的，举着手机楞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了？”李胜问。
沈方煜骤然回神，看了眼已经被对面挂断的电话，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我去……”他忍不住低声道：“江叙有毛病吧，这都几点了，他计时器成精吗？”
“江叙打来的？”上回江叙一条短信把沈方煜叫走的时候，章澄就和沈方煜在一起炸串，现下情景重现，他忍不住半是玩笑道：“这次女王陛下又吩咐你干什么？”
沈方煜没说，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肘上，拿起手机结了个账，“你们先吃，”他冲两人点头交代道：“我有点事得先走了。”
说完顺手拍了拍离他近的李胜的肩，伸手就去拦路边刚巧路过的出租车。
“医院有事吗？”李胜不知道上回的事情，“你刚说什么女王陛下？这是你们给江医生取的新外号？江医生知道吗？”
李胜是外院来沈方煜组里规培的，不像章澄是妇产科的主治医，和江叙沈方煜他们是同班同学，又是沈方煜多年的朋友，故而说话没那么随意，多少还是有点拘谨。
章澄也有点纳闷，一次就算了，这次沈方煜又急匆匆地走了，以江叙和沈方煜的关系，能让沈方煜这么着急，怎么都不可能是私事，于是他认可了李胜的推测，“应该是吧。”
“女王陛下？”李胜还想好奇。
“吃饭吃饭，”章澄没让他继续问，只是小声警告了一句，“你可千万别让江叙听见了。”
然而此时在同事眼里正在赶往医院，绝不可能为私事着急的沈方煜，正在为私事跟出租车司机掰扯——
“师傅你行行好，就等我五分钟，我买完马上回来。”沈方煜看了一眼作势要关卷帘门的钵仔糕店老板，手心都急出汗了。
这块儿不好打车，所以他想让司机在这儿等他买完了再把他拖回家，不然一折腾，估计就赶不上江叙的限时了。
“你知道我五分钟能接多少单子嘛？再说你剩下的路程也没多少了，我又赚不了多少钱，还不如换个人拉趟起步价。”这司机说着就要把他往外赶。
沈方煜直接从钱包里翻了一张一百块递给他，“麻烦了师傅，我真的赶时间。”
刚刚还满脸不耐烦的司机目光瞬间亮了，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红票子揣进了怀里，宛如川剧变脸大师，光速换上和蔼的笑。
这年头，冤大头可不多见了，能赚一笔是一笔。
他快乐地看着沈方煜，“没问题，你大叔就是心善，从不着急。”
“……”沈方煜第一次看见和自己不要脸程度不分伯仲的，一时都愣了。
司机笑得慈眉善目：“别傻坐着了，快去吧。”
沈方煜推开车门，一路小跑着到钵仔糕店前，那老板远远看见他就喊道：“打烊了，明天再来买。”
沈方煜照猫画虎，一张红票子放上桌，“麻烦您了，我真的特别着急买。”
没料到这位大哥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真性情，摆了摆手道：“不行，打烊了就是打烊了，东西我都收到后厨了，还急着回家哄我儿子睡觉呢。”
真性情多半受不了煽情。
“老板，”沈方煜瞬间换成低沉的神情，眼眶恰到好处的微微泛红，他指着远方济华医院的高楼，对老板道：“我有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爱人，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医生说他最多活不过今晚了，临死之前他对我说，他就想吃这一口钵仔糕。”
老板听完，有些小心翼翼地望向这位心碎的年轻人，不太相信道：“你说的是真的？”
沈方煜沉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恳求，“您就当是积德行善，我那爱人在天上也会保佑您的，”他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有点幽幽的，“不然他做鬼都不能安息，鬼魂肯定天天盘踞在您店里不肯——”
“打住打住。”一身腱子肉的老板让他说的浑身冒冷汗，在秋风下搓了搓胳膊，身后阴风阵阵地，仿佛鬼魂这会儿已经飘过来了。
“麻烦您了大哥！”沈方煜收起那副刻意掐出来的声线，换成一脸真诚，充满期翼地看向店老板，仿佛刚刚还在编鬼故事威胁的另有其人。
大哥偏过头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道：“行吧，谁让我是个重义气的人呢。”
真性情的大哥顿住了要拉卷闸的手，去后厨打开冰箱，气势粗犷地对外面的人喊了一句，“你老婆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红豆的！”
某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也没空跟大哥计较这一句错误的称呼。
“好嘞！”那大哥丝毫不含糊，也没问一句沈方煜要多少，就把冰箱里剩的红豆的全打包了，递到沈方煜面前。
“也不用这么多……”
“没事儿，不收钱，”大哥豪爽道：“你都说了是积德行善，拿着吧。”他边说着便关店门，“我真得走了，不然我儿子该着急了。”
饶是沈方煜脸皮厚如城墙，他也不能占这种便宜，推拒了几次那大哥都不肯收钱，沈方煜直接从包里拿出一张停车卡，“这是济华医院的停车卡，有两百个小时，您拿着吧。”
那大哥愣了愣，摆手道：“那医院的停车费可贵了，我们平时去看病都不敢开车去，你这卡估计不便宜吧。”
医生护士们整天都泡在医院，如果和对外的停车价格一样，工资都不够停车的。
沈方煜他们拿的都是单位内部价，并且前不久刚好有停车卡买五送一，买十送二的活动，为了防止有人倒卖，每个职工都是有限制的购买数的，最多余出来一两张送送亲戚朋友。
沈方煜直接按最多能买的量屯了一沓，足够他停到下一次做活动了。
算下来，他买一张卡的钱也就和这些钵仔糕的价值差不多，但是为了圆前面的谎，沈方煜也不好暴露自己是个医生，继续故作深沉哀切道：“反正他走了，以后我也用不上了，大哥您拿着，以后千万要健健康康的。”
那大哥顿时觉得手中的停车卡重如万钧，闻言坚定地对沈方煜点了点头。
送走了大哥，沈方煜拎着手里的重重的一袋钵仔糕，优哉游哉地回到出租车里，想了想，分了一半给司机。
他严重怀疑，他要是真的提着那么多钵仔糕去江叙那里，绝对会收获一个白眼加上“饭桶”的称号。
司机收了钱又有了夜宵，看起来格外高兴，随意调侃了一句，“你这是赶着去找女朋友？”
沈方煜按亮了手机屏幕，看了眼紧迫的时间，认真评价着江叙的属性：“不是女朋友，是个小祖宗。”
十点二十九分，一路奔波生死时速的沈方煜，终于提着行李箱敲响了江祖宗家的大门。
江叙看了眼表，拉开门，望向门外喘着气的沈方煜，安静了片刻，他对沈方煜说：“超时了。”
“不可能。”沈方煜说着就要拿手机看，江叙指了指自家餐厅的钟说：“在我家，就得按我家的时间。”
“哎不是江叙，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沈方煜走进来关上门，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撂，“超时也不是你说了算，我今天非进来不可。”
江叙从他手里接过钵仔糕，指了指地面上条纹格拖鞋，“穿那个。”
“而且刚刚我还没进你家，凭什么得按照你家的时间，我这手机是对着济华医院调的时间，不可能有问——”
沈方煜正卷了卷袖子准备跟江叙理论，没立刻去理解江叙话里的意思，这会儿说着说着他突然顿住了。
“你刚说什么？”
江叙看了他一眼，拎着钵仔糕走向厨房。
狭长的反射弧终于转回来，被晾在门口的沈方煜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是不是让我换鞋进屋！”
江叙从包装袋里拿出来一个钵仔糕咬了一口。
钵仔糕的口感要比江叙想象中更好，清甜软糯的软糕晶莹剔透，配合糅绵甜香的红豆，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弹牙，在唇齿间留香。
口腹之欲骤然被满足，他看了看剩下的钵仔糕，突然觉得有点儿幸福。
与此同时，他也觉得已经完成了任务的热心外卖员沈先生有点多余。
于是他拿着剩下的半块钵仔糕退回门前，“再问你就出去。”
沈方煜从善如流地闭上嘴，换上了江叙指定的拖鞋。
“好吃吗？”他随手拿起江叙放在玄关上的免洗消毒液擦了擦手。
江叙点点头，把包装袋递给他。
“你吃吧，”沈方煜说：“我不爱吃甜的。”
江叙看着他，手没收回去。
对视片刻，沈方煜败下阵来，拿了一块囫囵个儿地咽下去，江叙还在看他。
他沉思了片刻，睨着江叙的神色试探道：“挺好吃。”
江叙的目光有了点温度。
沈方煜了然地换上极其浮夸地语气，用尽毕生词汇量夸了夸钵仔糕的美味，终于看到江叙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然而，当他看见江叙一个接一个轻飘飘地吃完了巨大一袋钵仔糕，转头问他还有没有的时候，沈方煜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不够了解江叙。
早知道不送司机那么多了。
眼见着沈方煜沉默，江叙也知道应该就这些了，他去洗了个手，才觉得有点撑，他擦了擦手上的水，靠在门边打算站一会儿消消食。
“你怎么全买的红豆？”
“你不是喜欢吃红豆味吗？”
江叙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
“以前我俩每次经过那店，你都盯着红豆的那副图看半天，我又没瞎，”沈方煜随口道：“这点儿观察力都没有还当什么大夫。”
江叙的心情忽然有点微妙。
“哎累死了，大晚上的，你可真能折腾。”沈方煜伸了个懒腰，他一路打车从医院到钵仔糕店，买了钵仔糕之后又回家收拾行李，收拾完又开车过来，路上全是跑的，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还好他家里还停着一辆车，不然这么晚还真不知道好不好叫车。
他站起来去拉行李箱，“你卧室在哪儿，我把箱子放过去。”
江叙不动声色地拦住他，指了指沙发，“你睡这儿。”然后又递给沈方煜一瓶酒精，“你先把你箱子擦干净，尤其是滚轮。”
“……”沈方煜：“你不让我跟你睡一起我怎么照顾你，你晚上抽筋我都不知道。”
江叙看了他一眼，语调微微上扬道：“那你去我房间打地铺。”
“真不能让我睡床？”沈方煜又开始半真半假地扯瞎话，“你也太狠心了，我颈椎腰椎都不好。”
江叙的神色变得有些扑朔，“主要是你……”
他欲言又止地只说了四个字，沈方煜却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哎不是……江叙，那就是个意外，我真不是那种人……我对你没什么非分之想……我就是喝醉了……我……”
他越说越结巴，最后实在是承受不住江叙的目光，举起双手道：“行，我打地铺。”
毕竟他没忘记自己来是因为什么，江叙不信任他也有道理，就算他再怎么觉得自己是个大直男，他都不能不承认一个事实——他第一次跟江叙躺一张床上就把人睡了，还睡出了一个孩子。
这真是搁谁听了都要骂他一句渣男的程度。
江叙点点头，指了指手边的房间，“这是浴室，旁边有吸水拖把，洗完澡记得把地上拖干净，我不喜欢地上有水。”
“这可是浴室！”沈方煜一脸震惊，“你知不知道浴室的“浴”字有三点水，没有水在地上它还配叫浴室吗？”
江叙摊了摊手，没打算和沈方煜讨论语文问题，抱着平板回卧室了。
行吧。
沈方煜想，谁让他责任心强呢。
既然他是为了照顾江叙，弥补自己的错误才来的，现在也没必要和江叙计较，暂时先忍辱负重几天，其他的等江叙身体状况好点了再说。
江叙的家其实跟沈方煜想象中的差不多，和他这个人一样，灰白冷色调的北欧原木风，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摆放井井有条，显得不近人情又疏离，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平日里应该是他一个人住，卫生间的隔板上只摆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品，一看就是极少有外人使用的样子。
沈方煜先按照江叙的吩咐把行李箱搬到卫生间，就着酒精和棉纸把行李箱擦得干干净净，又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才慢悠悠地晃到江叙门前，一把推开门。
江医生半裸着上身，米白色的家居服刚套了个头，堪堪露出他胸口那颗红痣，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方煜一愣，就见江叙飞快地把衣服下摆扯出来，带着怒意瞪了沈方煜一眼，“没人教过你进别人卧室要敲门吗？”
沈方煜很想解释一下都是男人没啥好避讳的，或者质问江叙一句，他刚不是早就洗完澡换睡衣了吗，为什么这会儿又在换衣服。
然而他的身体先他的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江叙眼睁睁地看着沈方煜滚了滚喉结，男人身体的变化在柔软轻薄的睡裤遮挡下根本无所遁形，全落在了他眼底。
转瞬之间，江叙的目光从不爽变成匪夷所思的震惊，再到气血上涌的愤怒，最后直接薅起一个枕头砸上沈方煜的脸。
“滚！”
“你听我解释——”
沈方煜抱着枕头愣了片刻，江叙直接从床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把他推了出去，“啪”得一声关上门，他还是气得不行。
地上是他刚刚铺好被褥床单，被子有点儿大，他套被套的时候出了一层汗，于是就想着换件睡衣，结果沈方煜就大喇喇地进来了。
要说他只是忘了敲门也就算了，对着他起反应算怎么回事？
江叙本来都已经快说服自己忘了那荒唐的一夜，结果沈方煜这一通操作，又让一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了。
他直接翻出手机，用巨大无比的力气敲着字，打算把这位不小心被他引入室的狼给撵出去，结果刚打了两个字，他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脊梁骨往上，跟过电一般牵动着他的神经，疼的仿佛整个人都被撕开了。
他身上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疼痛抽干，“咚”得一声，他的手一滑，手机跌落在地面，然而他根本就没有力气去抓。
他扶着床沿，跌坐在刚刚给沈方煜铺的褥子上，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捂住了腹部。
苍白的额头沁出细细密密地薄汗，他缓慢地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一边伸手去摸手机。
手机表面碎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是膜碎了还是屏碎了，江叙颤抖着手去解锁，结果手机黑屏了。
“靠。”他把手机摔在一边。
沈方煜刚刚被关在门外，还没来得及走远就听到里面传来响动，他本来还想用手机发条消息给江叙道个歉，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拍门问：“江叙，怎么了？”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话，然而似乎在疼痛的干扰下有些艰难。
屋里持续的沉默让沈方煜面色变得越发紧张，故意跟他作对似的身体反应也淡下去了。
他推了推门，发现刚刚江叙赶他出来的时候把门锁上了，他望向那紧闭的门锁，心一横，直接重重踹了一脚。
一声巨响，伴随着门锁的报废，门轰然大敞，江叙就正对着门坐在地上，看见他破门而入，满脸难以置信。
“你……”他喘了口气，简直不想再多说一句，卧室门的钥匙就放在大门口的玄关，他但凡在屋里找找也不至于废他一个锁。
“你怎么了？”沈方煜全然没有刚刚搞了破坏的愧疚，半跪在江叙身旁，直接把手覆盖在了江叙的手上，轻缓有力地揉按着，他的手很温暖，掌心的热度顺着皮肤传递下去，江叙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小腹疼？”他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咱闺女在留我吧。”
江叙铁青着脸横了他一眼。
“打120吗？”沈方煜问。
江叙绷紧下颌，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看看情况。”
这疼痛来的迅猛而突然，眼下已经有了轻微缓解的征兆，他维持着躬身屈腿的姿势能让疼痛得到一部分抑制，骤然挪动位置或者改变姿势反而容易引起不良的后果。
况且因为肚子里那个莫名其妙的孩子，他现在去哪个医院心里都发憷，这一片的医院都有他的同学，虽说不一定能赶上人家值夜班，但万一赶上了，江叙觉得自己就可以告别这个世界了。
沈方煜很快就明白了他的顾虑，也不再多说，江叙任由沈方煜按压着他的腹部，眉心微微皱着。
沈方煜问：“绞榨性疼痛？”
江叙点点头。
沈方煜正色下来，“是不是肠痉挛。”
“像。”江叙实在是没力气，只抛出一个字。
“钵仔糕有问题？”沈方煜自顾自地诊断了一会儿，又说：“肯定是你吃太多了。”
江叙：“……”
“你也是，一点儿分寸都没有，”沈方煜一边给江叙按肚子，一边碎碎念地唠叨，宛如眼前这位是他的病人，“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好消化，你隔三差五就乱吃乱喝胃估计也不行……哎江叙，”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你是不是经常不吃早饭？”
江叙装没听见，沈方煜却不依不饶，就跟唐僧抓到孙悟空打死化作人形的白骨精似的，开始疯狂念咒输出，“你怎么回事儿啊？一说你还是个医生，连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伤胃且不说，你知不知道容易不吃早饭容易得胆结石？”
“没有文献证明……”
江叙现在真没力气跟沈方煜辩论，等他好了一定要把文献甩在沈方煜脸上，告诉他没有证据证明胆结石和不吃早饭有关，一个专业的医生最重要的品德就是不信谣不传谣。
“你别管文献不文献，”沈方煜说：“我和你说不吃早饭坏处多了去了，就比如——”
江叙抬起手，在嘴边有气无力地比了一个“嘘”，他指了指腹部，双手捂住耳朵，“疼。”
沈方煜的话音戛然而止，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又忍不住“嘁”了一声，最后还是安安静静地闭了嘴。
江叙的卧室旁有个飘窗，外头的月色顺着玻璃透进来，因为是高层的缘故，视野很好。
白天里碰上就要掐架的两位医生无声地靠坐在床边，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个蹙着眉，另一个手法专业地帮他揉着腹部，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少见的和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叙身上的疼痛才完全消失，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下唇，沈方煜作势又要开口。
江叙心有余悸地盯着他，却听沈方煜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江叙松了一口气，带着点儿一不小心恶意揣测了沈方煜的愧疚，指了指床头柜：“杯子在那儿。”
沈方煜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登时傻了眼。
他刚刚两次进江叙的卧室都太着急，以至于完全没有仔细观察江叙的卧室，这会儿他才发现，这人的卧室和房子的其他房间简直是千差万别。
如果不是江叙就躺在这儿，他绝对不相信这会是江叙的房间。
床头柜上摆的乱七八糟，各种杂物垒了好几层，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枕头东一个西一个，床边的小沙发上堆满了摆的乱七八糟的衣服，熨烫机上还绕着一条围巾。
最离谱的是，江叙的房间有特别多的毛绒玩具，让本来乱的不那么离谱的房间看起来瞬间成了狗窝。
“你一个男人在卧室里放那么多毛绒玩具干什么？”沈方煜从一只泰迪熊旁边艰难地薅出江叙的杯子，发觉他床上居然还有一个耳朵巨长的粉红色兔子。
“你别告诉我你睡觉还要抱着这玩意儿睡。”沈方煜眼里满是嫌弃。
江叙慢条斯理地冲他招了招手，“兔子给我。”
那兔子看起来有些久了，应该很多年了，沈方煜把兔子递给他，就见江叙靠着墙，把兔子抱在了怀里。
“这不是普通的娃娃，这是我的第一个手术对象。”
“我妈说我小时候就喜欢毛绒玩具，尤其喜欢给他们开膛剥肚再缝上，那时候他们就觉得我以后肯定要去做医生，为了鼓励我的爱好，就给我买了特别多的娃娃。”
刚刚的疼痛让江叙看起来比平日里要虚弱一些，连说话的声音都变轻了，飘飘忽忽地，像浮在天上，配合着他说出来的内容，简直就是鬼片现场。
沈方煜：“……”
他再次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的娃娃，刚刚还憨态可掬的娃娃看起来瞬间多了几分诡异，一双双黑黝黝地眼睛正微笑着注视着他，好端端的，沈方煜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江叙把他的表情收进眼底，少见地露出了几分忽悠得逞的促狭神色。
他赶在沈方煜发现他在编故事前换回平静了目光，摸着兔子耳朵提醒了一句，“水。”
“哦，差点忘了！”
沈方煜拿着走出卧室，给江叙接了杯水，又试了试温度，或许是热水温暖了他的意识，再次进入江叙卧室的时候，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终于淡下去了，他把水递给江叙，后者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放进了“废墟”之中。
“我真想象不出，每天打扮的一丝不苟，衬衫一点儿褶皱都找不到，扣子永远扣得整整齐齐的江医生每天都是从这么个狗窝里爬出去的。”
江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我的卧室应该是什么样的？”
沈方煜想了想，“被子叠成豆腐块儿，床单平整，床头柜一尘不染，气氛森冷严谨……总是就是像没住人一样的那种。”
“你说的那不是卧室，”江叙睨了他一眼，“是停尸房。”
“……”好像很有道理。
“你帮我把抽屉里那个备用手机拿来，”江叙说：“把我手机卡先塞进去。”
沈方煜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江叙是怕晚上有人打电话叫他去医院，有时候虽然不是值班时间，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需要紧急动大手术的情况，科室值班医生还是会找他们。
他帮江叙换了卡，手机放到他枕边，“今晚医院如果来电话找你，还是我替你去吧，你好好歇着。”
江叙松了松筋骨，感觉身上的不适已经褪下去了，他确认了一下备用机的通话情况，对沈方煜道：“某个人说不给我值夜班来着？”
沈方煜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是谁这么没礼貌？”
江叙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才慢条斯理地带着兔子一起爬上床，钻进浅灰色的被褥里。
“关灯。”
沈方煜愣了愣，有点儿不敢相信地开口，“那我就睡这儿了？”
江叙翻了个身，像是没听到似的，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方煜关上灯躺下来，他才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那……”沈方煜说：“你晚上要有什么事，或者不舒服，”他指着江叙怀里的粉兔子，“拿它砸我，我肯定醒。”
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江叙背对着他说：“好。”
月色正好，寂静下来的卧室十分好眠，身下的被褥也很软，沈方煜睡着得很快，没一会儿意识就迷瞪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折腾了一晚上太累的缘故，还是因为沈方煜睡得位置恰好能环视整间房间的娃娃，他半梦半醒地睡着，突然看见一个年幼的小孩坐在床头，夜色下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的动作。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被月色映照地雪白，沈方煜心一惊，就看见那小男孩一边剪着破布娃娃的肚子，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
很快整间房间的娃娃都动起来，跟着一起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围绕着沈方煜，越走越近。
“卧槽！”
沈方煜吓得喊出声，才猛然从梦里惊醒，床边的娃娃们在夜色的笼罩里还透着几分渗人，他下意识就去看床上的江叙。
江叙睡得很沉，估计是梦里翻了身的缘故，这会儿正面对着他。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整张脸因为被毛茸茸的被子围着，刘海顺下来半遮住眉眼，显得很温和，和梦里的鬼娃娃一点儿都不像。
沈方煜就那么看着他，刚刚心里头还躁如擂鼓的心跳就慢慢淡下去了，连思绪都跟着变得平静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盯着江叙看了多久，半晌，江叙突然说了一句梦话，沈方煜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他往前挪了几步，身体贴着江叙的床，手搭在他的床上，把耳朵凑到江叙嘴边，等了半天，江叙也只是语意不明地嘟囔了两声。
沈方煜忍不住笑了，自言自语道：“我跟一个睡着的人聊什么劲儿啊。”
正打算躺回去再睡个回笼觉，身前忽然窸窣一声，他手背一烫。
沈方煜下意识望过去，借着月色，他看见江叙的怀里揽着那只旧兔子，手却伸出了被子，搭上了他放在床边的手。
沈方煜的心跳了一下。
然后就听到睡得迷迷糊糊的江叙，字正腔圆地又说了一遍被沈方煜漏听的梦话：“沈方煜傻逼。”
“……”沈方煜面无表情地抽开手，裹回了被子里。
还不如不听。
一大清早，江叙起床的时候，就看见餐桌上放着牛奶和早餐，还有他那惨遭重击的手机。
他洗漱完坐回餐桌，擦了擦还有些湿的头发，看了一眼手机，上面的裂痕已经消失不见了，估摸着是沈方煜买早饭的时候顺路拿去修了。
他按了锁屏键，果不其然，手机很快亮了起来，手机卡也重新换了回来，界面还停留在他和沈方煜的消息框里，江叙默默删掉自己原本打算发的话，就看见沈方煜发过来一条，“我先去医院了。”
江叙眨了眨眼睛，刚放下手机，它又响了。
来信人依然是沈方煜，“早饭记得吃，吃完给我拍照，我要检查。”
江叙：“……”
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好歹还有根鸡毛，沈方煜哪里来的自信要检查他。
江叙“嘁”了一声，没回沈方煜的消息，余光却落在了他买的早餐上。
透明的玻璃杯里盛着温度正好的牛奶，黄橙橙的煎蛋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大概是怕他腻，旁边还放着一小碗蔬菜沙拉，颜色霎是青翠。
还挺艺术。
江叙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早饭。
吃一口……就吃一口吧。
于是他眼观鼻鼻观心地拿起了筷子。
当然，就算是吃完了，也绝对不会给沈方煜拍照。

第29章
小区楼下，沈方煜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收回了口袋，他满脑门儿热汗，刚刚晨跑过。
他径直开着车去医院冲了个澡，换上白大褂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才刚刚七点。
昨晚他刚做完噩梦，睡回笼觉的时候又做梦了，虽然这次没再吓醒，醒了也没记清梦里有什么，但他恍惚间知道自己梦见了江叙，内容多少还有点儿暧昧。
这个认知让他在醒来看见江叙的一瞬间，差点再次原地起立。
他潦草地冲了个凉水澡，没敢等江叙起来，直接换上了运动服出门买早饭修手机，又赶在他起床前离开了家，打算绕着小区跑几圈。
沈方煜推测自己可能最近有点上火，于是选择了用运动来打消自己稀奇古怪的冲动。可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他依然有点神思不属。
他觉得自己的某些功能可能是出了点儿毛病。
他想不明白，就算江叙是他的第一个性伴侣，让他确实有那么点儿食髓知味，可他这么大的人了，也不至于雏鸟情结到这个地步，看江叙一眼就发情。
他从医这么多年，见过的身体数都数不清，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活的死的，但他一直很拎得清，以前也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问题。
怎么就江叙不一样？
虽然江叙身材是不错，那颗痣也确实有那么点儿勾人，可沈方煜是个直男，就算江叙是个天仙，他都应该坐怀不乱柳下惠。
想到这里，沈方煜的表情忽然有点僵硬，他的脑子里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个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思考过的问题。
我他妈不会是弯的吧。
这个念头实在是过于颠覆沈方煜对自己过往的认知，他一边惊悚地努力回忆着读书那会儿整日在宿舍裸奔但并没有任何诱惑力的室友们，一边坚定冷漠地在刚刚给自己下的诊断单上批了硕大的“误诊”两个字。
误诊，沈医生想，绝对是误诊。
江叙和他宿舍的室友们不应该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从六人寝换到了两人寝，人均面积增大了而已。
躲着江叙，才像他真的做贼心虚似的。
他沈方煜就不信了，江叙能蛊他一阵子，难不成还能蛊他一辈子？迟早有一天他的身体会和他的大脑一样清醒，就算江叙是塞壬转世，他也能当奥德修斯。
可惜江叙并不知道沈方煜这迟到了十来年的少男情怀，他来了办公室连招呼都没跟沈方煜打一声，就直接让病理科一个电话叫走了。
“江医生，这个阮秀芳是你的患者吧。”
江叙接过病理科递来的检查报告，那天让保安把马浩带走之后，江叙又给阮秀芳开了几个检查，其实问诊的时候他就觉得阮秀芳的情况不太好，果不其然，病理科宫颈筛查的检查进一步佐证了他的判断——
高度疑似鳞状细胞癌。
他步伐匆匆地走回妇产科，推开三号办公室的门，“邵乐，”江叙把检查报告递给邵乐，“给她打电话让她赶紧来医院，我等下把宫颈活检和阴道镜的检查单传给你。”
“好的江老师。”邵乐接过检查单，忽然想起了这是昨天见过的那个患者，虽然最终的检查结果还没有出，病情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也需要宫颈活检来分型分期，她还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不同于昨天一副讳疾忌医的态度，邵乐打完电话没多久，马浩就直接闯进了她的办公室，“邵医生！”他双目通红，手抖得厉害，大概想说点什么，又想起前不久差点失手打了眼前的女医生，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他身边的阮秀芳早已经哭成了泪人，一时间三号办公室格外喧闹。
邵乐不想理马浩，她把江叙开出的检查单递给阮秀芳，安慰道：“先去做分型，别慌。”
这句话一出来，阮秀芳哭得更厉害了，这样的悲欢离合常常在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上演，邵乐虽然见得次数多了，可是每每遇上，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没等夫妻俩拿到检查报告，江叙率先从病理科拿到了进一步检查的结果，“联系病人办住院吧，”他垂下眼睫，看了一眼检查报告，问电话里的邵乐，“还有床位吗？”
“今早刚空出来一个。”邵乐说：“不过病人情绪不太好，暂时不太能听进去我的话。”
她正在劝慰阮秀芳，然而对方的悲伤丝毫没有缓和的模样，已经招致了很多人围观，她着急地都快上火了。
“江医生，”手术室的护士走出来见江叙在打电话，催促道：“下台手术麻醉已经上了，您得尽快过去了。”
“好，”江叙应道：“我尽快。”
他转头对电话中的邵乐道：“你能安抚住吗？”
“我……”邵乐有些欲言又止，她本来想叫江叙帮忙的，可她刚刚也听见江叙很忙，于是摇头道：“没事的江老师”
“先给她办住院，”江叙说：“晚上我跟你去和患者说明情况。”
江医生平时很忙，除非病人的情况很复杂，收病人、帮助病人了解病情、交流手术方案，包括术前谈话这种工作都是邵乐他们来做。
阮秀芳虽然患了癌症，但她的情况只是最轻微的那种，一般主刀医生是不会花时间去陪学生去做这种事的。
可大概遇到难题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比导师的一句“别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要更打动人了。
邵乐握着话筒，鼻子忽然酸了酸，而电话那头的江医生已经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邵乐把话筒放回座机，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走向了阮秀芳。
*
病床上铺上崭新的白色床单，厚重的消毒水味弥漫着整个病房，马浩搀扶着阮秀芳躺上病床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邵乐的解释和安慰下，从骤逢噩耗的悲伤中稍微找回了些理智。
同病房另外两张病床上都是住着人的样子，左边病床上的患者不在，只是床头柜上堆满了东西，右边病床上坐着个穿着红色花短袖正在吊水的大姐，那大姐拿着大蒲扇，一边扇风一边跟新来的病友打招呼，“怎么了妹妹，”她问阮秀芳道：“眼睛圈儿怎么红成这样？”
阮秀芳拿袖口揉了揉眼睛，“医生说……我得了癌症。”
“那是早期还是晚期啊？”蔡大姐问。
“是早期，蔡大姐。”于桑刚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一段对话，回答了蔡大姐。
“于医生，”蔡大姐笑眯眯地跟于桑打了个招呼，又给他递了个橘子，“吃个橘子，我男人今天从老家带来的，自家种的，可甜了。”
于桑习惯性地挤了床边的免洗消毒液擦手，对蔡大姐笑道：“您太热心了，”他摆手婉拒道：“我等下还得去隔壁房看病人，这会儿没时间吃，”他说着顺口问了问蔡大姐的情况：“您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蔡大姐摇头道：“我好得很呐。”
“咱们病房就属您心态最好了，”于桑笑着夸了一句，偏头去问隔壁床阮秀芳的情况。
他是阮秀芳的管床医师，属于查房次数最多，也是和病人交流最多的那一类。
邵乐办好了出院之后，就直接汇报给了他。
他大致确认了办住院的流程和缴费情况，又看了看检查报告单，对阮秀芳道：“那您先在这儿安顿着，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找护士。”
眼见他要走，蔡大姐又提起一袋橘子招呼道：“于医生，您这会儿没空就带到办公室去吃吧，就几个橘子，我听说江医生也爱吃。”
于桑闻言扫了一眼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袋里确实只有几个黄橙橙的橘子，没放其他的东西，他笑着接过来，“那行，我给江医生带点去，就说是您的心意，先替他谢谢您了。”
马浩见状也拿起一爪香蕉递给于桑，“于医生，我一点心意。”
马浩医闹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妇产科，于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看也没看那爪香蕉，对阮秀芳笑了笑，就径直走出了病房。
马浩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老婆。
蔡大姐是个心直口快话又多的人，见于桑走了，她又继续跟阮秀芳攀谈，“早期癌症多大点事儿啊，妹妹，你不知道，我三年前就查出来得了胃癌，做了手术切了半个胃。”
“这三年我是一月一复查，就怕复发，没想到这胃癌没复发，我倒是又得了什么子宫内膜癌，医生说分期比胃癌还差。”
她一拍大腿道：“我就是个折腾的命，可我不还好好活着呢嘛。”
“你啊，别没让这肿瘤给害死，反而自己把自己给吓破胆了，咱这片病房里的，哪个不是生了大病的，你觉得害这病的人外面满大街找不到一个，可你去走廊溜一圈就能看见，那有头发的就没几个，全是做了化疗掉了头发的，人不也好好过着日子。”
她俨然是个病房百晓生，指着阮秀芳另一边的空床说：“你旁边那姑娘，今年才二十来岁，不比咱们半截埋黄土的人，又年轻又漂亮，可是听说怀了个什么葡萄胎，你说怪不怪？好在于医生说那是个良性肿瘤，比咱们这种恶性的好治。”
她中气足，嗓门儿大，气若洪钟一溜说完，阮秀芳眼睛都直了，“那按你说……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病？”
“反正放宽心，大病小病的，听医生的就对了。”
她说：“我本来啊，在老家医院，那医生都说我这病治不了，连院都不让我住，让我收拾收拾铺盖回去等死，我不服气，又跑到A城来，挂了江医生的号，这江医生看完我的检查结果就说能治，就是有风险，让我回去考虑要不要动手术。”
“我当时就知道我死不了了，”蔡大姐说得起劲儿，蒲扇都忘记打了，“赶紧办了住院，让江医生给我安排手术。”
“我听我男人说，我那手术动了九个小时，江医生饭都没吃，才把我肚子里的肿瘤切干净，反正我醒过来的时候啊，心里头就特别高兴，心想我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那会儿江医生还担心我复发，让我一定要按时来医院化疗复查。”
她指着吊瓶说：“现在是我化疗的最后一个疗程了，复查结果好得不得了，于医生都说我说不定还能再活三四十年呢，这要是我当时没碰到江医生，我现在已经不晓得埋在哪个黄土堆里了。”
马浩欲言又止，“可这江医生……是个男的呀，他怎么能看妇科呢？”
“男的怎么啦？”蔡大姐说：“不管男的女的他会看病那不就是好医生嘛。”马浩对江叙的质疑显然让蔡大姐十分不高兴，“你是不晓得哎，一个江医生，一个沈医生，科室里最厉害的两个大夫都是男大夫。”
他这话说的马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不相信道：“你说那江医生真有那么厉害？能比崔主任还厉害？”他来之前特意看了，济华医院妇产科的主任姓崔，是个女医生。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看病呀，千万不要盲目迷信挂主任的号。”蔡大姐作为济华医院的常客，又特别喜欢八卦社交，显然已经对科室内部情况十分了解了。
“崔主任厉害是厉害，尤其是年轻的时候，要不然人家也当不上主任，教不出这么厉害的学生。”
“但是崔主任现在年纪上来了，都快退休了，那种动辄几个小时的大手术崔主任身体吃不消呀，我反正是听说现在科室级别最高的手术都是江医生和沈医生主刀，崔主任最多会在旁边盯着，多数时候都不上手了。”
“你别瞧不起男医生噢，”蔡大姐说：“你没看人家外科的大夫大部分都是男医生啊，那是因为男人他做手术力气大，一站能站几个小时腿都不抖一下，好些女医生体力没那么好呀。”
蔡大姐撇着嘴，跟马浩骂了他亲儿子似的，“你现在看不起江医生，说不定你老婆的主治医生还不如江医生嘞。”
马浩面色一脸尴尬，他和阮秀芳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媳妇能让江医生给动手术吗？”
蔡大姐对他的转变有几分不忿儿，故意翻了个白眼凉凉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呀，江医生忙得很嘞。”
马浩想起之前通知他们来医院，给他们初步说明病情的都是邵乐，心想莫不是邵乐来给阮秀芳开刀，又讪笑着递了跟香蕉给蔡大姐，讪笑着问：“那邵医生动手术怎么样呀？”
蔡大姐对马浩翻了个白眼，还是看在香蕉的份上回答道：“邵医生我不晓得呀。”
当时联系她的是江叙的另一个学生，蔡大姐对邵乐并不了解。
马浩又看了看阮秀芳病床牌上写的管床医生“于桑”，“那于医生呢？”
“于医生我倒是问过，他说他的什么等级不够，做不了恶性肿瘤的手术。”
她说着又想起来刚刚于桑的态度，“你怎么得罪于医生了，于医生脾气那么好，一说一脸笑的，我看他刚刚好像不太待见你啊。”
蔡大姐平日里就爱八卦些家长里短的事，一双大眼睛丝毫没让年龄和病魔磨没了光，反而愈发炯炯有神，她直勾勾地望着马浩，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更好奇了。
阮秀芳在旁边听了半天，本来之前马浩在医院撒泼，她就气得很，回去还跟他大吵了一架，正冷着战呢，没想到就被医院通知了得病的噩耗。
这一路她神情恍惚，马浩一直陪在她身边跑手续拿检查报告的，她没了心思再和马浩计较，这会儿让蔡大姐说了这半天，她精神缓和了不少，气也上来了，忍不住冷冷剜了马浩一眼，对蔡大姐道：“说出来我都替他丢人，我看病的时候，他闯进来差点把人医生给打了。”
她这话一出，蔡大姐的脸色就变了，“你就是那个在江医生看诊的时候医闹的混蛋？”
这件事儿她昨天就听说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科室也没有蔡大姐不知道的八卦，昨天她就气得拉着隔壁床的年轻姑娘骂骂咧咧了半晌，没想到今天正主就坐到了自己身边，自个儿还吃着他给的香蕉。
蔡大姐生气地咬下最后一口香蕉，把香蕉皮丢进了垃圾桶，“我就不明白了，江医生人品医术都没话说，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找他的茬？”
马浩的心里已经动摇了，可是面对蔡大姐的质问，他还是死鸭子嘴硬地坚持道：“他一个男的，给我老婆看身体，恶不恶心。”
“我是看那是专家号才挂的，人家看病人也是看怎么治病，心里头才没有你那些龌龊心思嘞。”阮秀芳说：“再说要是医生真的心术不正，我自己看不出来吗？”
蔡大姐闻言脸色更难看了，“合着你老婆都没意见，你一个家属在这儿蹦跶什么劲儿啊。”
“大妹妹，”她对阮秀芳说：“我说话不好听，也不是冲你，我听出来了，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但你男人真不是个东西，人家医生在一线累死累活的救人，他在背后捅刀子，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还好江医生没受伤，你知道国家培养一个医生要多少时间多少钱吗？”
“可不是吗，”阮秀芳显然没打算站在马浩那一边，和蔡大姐同仇敌忾地教训着马浩，从前她在家里还偶尔忍一忍马浩的脾气，现在她都忍病了，也不想忍了，直接指着马浩的鼻子说：“别说邵医生不想理你，我都不想理你。”
“你真是——”蔡大姐对马浩一副恨铁不成钢，不想多说又忍不住骂几句的语气，“你还不知道吧，那天报警找保安的就是沈医生，现在你一个人把科室最厉害的两个医生都给得罪了，你也没替你老婆想想该怎么办？”
马浩先是受了于桑的冷落，现下又被病床上两个女人夹枪带棒地怼了一顿，眼瞅着没人待见他了，他捂着脸叹气道：“行了行了我知道错了，”他站起来，“我去找江医生道歉还不行吗？”
他扶了扶阮秀芳的肩，男人死要面子的好胜心让他忍不住豪言壮语，“我就是这张脸不要了，也一定给你把江医生请来动手术！”
*
今天的手术很多，江叙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暗了。从手术室出来，他从门卫那里取了之前订的瓦罐汤，已经有些凉了。
坐回工位上刚喝了两口，门骤然被撞开，“扑通”一声，江叙都没来得及看清，一个壮汉就跪在了他面前。
“咳咳——”江叙被呛得厉害，忙站起来要去扶人。
他还深刻地记得刚去医院实习的时候，曾经看到有个病人跪在地上怎么劝都不起来，他的带教老师没办法，只好一起跪下去，俩人在医生办公室里你拜我我拜你，给刚刚入行的江叙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万万没想到，他也会遇上这种事。
“这给谁拜年呢？”沈方煜从身后过来，在江叙伸手前直接抄手绕到男人胸口，小臂肌肉紧绷，一个使劲儿，硬生生把他给弄了起来，结果一对眼，“是你？”他松开手，“早知道不扶了。”
马浩：“……”
“马浩？”江叙也认出来了，“你来干什么？”
冷不丁被沈方煜架起来，他这会儿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真情实感地后悔起昨天的所作所为来。
他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一双眼睛泛着红，像是还有几分委屈，他搓了搓脸，拽着衣角，跟说句话能要他命似的艰难道：“江医生，我为先前那事儿跟您道个歉。”
他说完就低下头直直地盯着脚尖，不吭声了。不久前在妻子面前许下的豪言壮语这会儿也全咽回了肚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脸都是窘迫。
“地上有金子？”沈方煜冷嘲热讽地奚落了马浩一句，走到江叙身前，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饭盒，对江叙道：“你最近怎么总喝汤？”
江叙拍开他的手，没等他一句“要你管”说出口，沈方煜率先道：“我来检查了，早饭照片呢？”
“没拍。”
“我不信，”沈方煜大喇喇地摊开手，“手机给我。”
江叙横了他一眼。
“不给就是拍了。”
江叙沉默了片刻，把手机递给他，沈方煜拿过去点开相册看了看，一边翻一边笑道：“要拿到江医生的手机居然这么容易，你也不怕隐私泄露。”
江叙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沈方煜一眼，“别人拿我手机我又不会给。”
沈方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特殊。”
江叙懒得理他，沈方煜把手机还回去。
“真没拍？”
相册里并没有早餐的照片。
“也行，”他说：“那我明天亲眼盯着你吃。”
要表达他对江叙的毫无杂念，就从天天监督江叙吃早饭开始。
江叙无语道：“你这么喜欢监督别人你干脆辞职去看守所吧。”
“那也得等你先把胃养好，”沈方煜拎起他喝了一半的汤，“都凉了，我给你拿去休息室热一热，你一会儿过去吃吧。”
“等等——”
沈方煜看了一眼出声的马浩，“哦，你还在这儿啊。”
“我……”
这已经是马浩第三回 来江叙办公室了，之前每次过来江叙都不在，不是说在手术室就是说去开会了，听着这两人的对话，马浩生怕江叙又一走就消失不见，舌头也利落了，也顾不得面子和尴尬了，忙抢白道：
“我来是想请江医生给我老婆做手术。江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老婆，那个邵医生，她是个女医生，他们都说男医生动手术比女医生强，我之前没想到您那么厉害，您行行好，给我老婆做手术吧，我就这么一个老婆，我是真不放心让邵医生给她动手术啊！”
他之前听蔡大姐排除了于桑，就以为邵乐是要给阮秀芳做手术的医生。
这段话里误解太多，江叙正要出口解释，沈方煜先开口了，“一边要跟江叙动手，一边又要他给你动手术，你还真是有意思。”
他撂下汤，言语里带上了几分火气。
“给你老婆看诊检查的不能是男医生，做高难度手术的又不能是女医生，职场性别歧视那一套说辞可真是让你给玩儿明白了。”
他说得不留情面，刻薄里带着几分嘲讽，说完马浩的脸登时就红了，结结巴巴半晌，才道：“之前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应该……”
马浩被保安制住之后，他为什么医闹的原因就在妇产科传了个遍，沈方煜也知道马浩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觉得江叙是个男医生，不该看妇科，觉得他对自家老婆心怀不轨。
这样的歧视在妇产科屡见不鲜，在他和江叙实习的时候更是受了很多白眼，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能理解患者有自己的考虑，但是马浩只是患者家属，在患者都认可的情况下闹事，还闹得那么过分，实在是让他看不过去，忍不住就奚落了几句。
说完他才发现，江叙扯了扯他的袖子，微微摇了摇头。
沈方煜的神色微妙地动了动。
“你放心，只要你们配合治疗，你妻子的手术一定是我来主刀，你不放心，可以去找崔主任确认。”
江叙对马浩说：“另外，阮女士的肿瘤分期情况比较理想，我晚点会去病房跟你们讨论一下手术术式，尽可能早点安排。”
他脸上不像邵乐对阮秀芳那样，带着同情和不知如何安慰的神色，江叙的口吻很平静，可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却莫名让马浩心里有了点儿底气，就像是一直悬在空中的心终于堪堪碰着了一点儿地。
沈方煜不知道阮秀芳的病情，听到“肿瘤分期”四个字，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江叙为什么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马浩的妻子确诊了宫颈癌，他看起来是真情实意地受了打击，办公室的白色灯光打在他头顶，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头发都像是比昨天多了不少。
江叙从他的头顶收回目光，“没什么事就回病房陪你爱人吧，她现在需要你。”
虽然沈方煜那几句话说得江叙挺痛快，但也没必要再火上浇油了。
“那，医生……”马浩小心翼翼地问：“我老婆还能活多久啊？”
“预后好不复发的话，和正常人没有区别的。”江叙评价道：“小手术。”
宫颈癌早期或许对病人而言听起来吓人，可济华每天收诊无数病人，大部分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疑难杂症，相比之下，阮秀芳的情况确实只能称得上是“小手术”。
“真的吗？”马浩将信将疑地望向江叙，虽然听了蔡大姐的乐观发言，可他还是心里打鼓，毕竟有蔡大姐这样看起来生龙活虎的癌症患者，可也有无数人说癌症是治不好的。
“我听说……癌症不是绝症吗？我们楼上那个姑姑就是癌症走的，查出来没到三个月就走了。”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害怕把自己的老婆的命也给说没了似的。
“预后和分期分型有关，你妻子检查得及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受到各种电视剧的渲染和影响，很多人都会把癌症和绝症画上等号，在生活中更是谈癌色变，然而事实上，并非所有的癌症都不能治疗，查出来的越早，救治的希望就越大，五年生存率也会更高。
虽然也有运气的成分在，但多数情况下，像阮秀芳这样的早期病例预后都不错。
“那你……不会记我的仇吧。”马浩问：“你会好好给我老婆做手术的吧。”
江叙：“……”
“行了，”沈方煜说：“你要是不想让他记你的仇就少跟他面前晃悠，江医生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在这儿掰扯。”
说着他直接连劝带撵地把马浩送出了办公室，结果门刚一关上，马浩又推开门，正正经经地对着江叙鞠了一躬，神色郑重道：“江医生，我老婆就交给你了。”
听说他今天在检查室大哭了一场在他老婆面前忏悔，吵得其他患者疯狂投诉，江叙扫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又把目光收回到已经凉透的汤上。
迟来的深情总是让人觉得遗憾，所幸阮秀芳还有余生能等他弥补。
“你这人啊……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打交道，”沈方煜绕到他身边，“没想到还挺心软。”
江叙没说话。
“不过心软也得交罚款。”沈方煜把一张黄色的A4纸拍在江叙面前。
江叙看了看那张A4纸，脸上闪过一团黑线。
“刚从行政处过来，小郭姐让我给江医生捎张罚单，顺便盛情邀请你去看看布告栏。”
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妇产科的公告栏上，极其同步地贴着两张告示书，江叙和沈方煜一左一右，端详着布告栏上一左一右的自己。
左边那张是通报批评江叙殴打医闹人员，右边那张是表扬沈方煜临危不乱以合理合法的手段制止医闹。
沈方煜弹着布告栏上的白纸，念着最后一段话，“以暴制暴不可取，请各位同事，尤其是江叙同志，以沈方煜同志为榜样，积极主动地向沈方煜同志学习，如何正确地应对医闹纠纷。”
江叙白了他一眼，直接把那张纸撕下来，露出被挡在下面的罚款单，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内容：“沈方煜同志以暴力破坏公共财物，罚款两百元。”
沈方煜闻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同款格式的罚单，拿胶水贴在布告栏的另一边，唱对台戏似的开口：“江叙同志以暴力伤害医闹人员，罚款两百元。”
两个暴力狂对视了一眼。
“沈方煜。”
“嗯？”
“你那张不是我贴的。”
“我知道啊，”沈方煜说：“小郭姐这不是没空嘛，我刚好顺路，带过来帮她一起贴上，你看你不帮我贴，我还帮你贴，我是不是很贴心。”
“……”贴不贴心不知道，江叙只想拿胶水贴住沈方煜的嘴。
布告栏上相得益彰的两张罚单，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无比般配，沈方煜抱着肘，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贴纸作品和江叙的表情，然后收起胶水，又摸出一张罚单，在江叙面前晃了晃。
行政处的罚单一般都是两张，一张给被罚款人，一张贴布告栏。
这会儿一张罚单在江叙手里，一张贴在了墙上，江叙面色铁青地开口：“你怎么还有一张？”
“我请小郭姐多印了一张，”沈方煜对江叙眨了眨左眼，“说要留作纪念。”
“给我。”江叙向他伸手。
沈方煜当着他的面把手里那张罚单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了上衣口袋里，“就不给你，气死你。”
江叙：“……”
男人是不是至死是少年江叙不知道，但他觉得沈方煜这已经不是中二少年的程度了，起码是也是个幼儿园肄业。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对沈方煜道：“要不你还是去热汤吧。”

第30章
江叙去病房的时候，马浩正在给阮秀芳剥橙子，见他来了，忙放下水果，拿卫生纸擦了擦手。
“江医生。”他从床边的小椅子上坐起来，目光有些闪烁地看着江叙。
阮秀芳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她原本是躺在床上，这会儿也坐起来，尊敬道：“江医生。”
江叙点了点头，没做停留，“先把橙子吃了，等下来找我商量一下手术方案。”
马浩、阮秀芳夫妇显然没有吃橙子的心思，江叙刚去叫了邵乐并一个新来的轮转研究生，就看见两人站在他的门口。
江叙手里拿着文件夹，向两人挥了挥，带着邵乐和研究生进了会议室。
“坐吧。”他对两人说完，翻开文件夹，对邵乐身边的研究生道：“小王，你简述一下病情。”
小王显然是做过准备的，虽然说话的时候有些紧张，言语一直在磕绊，但总体该说的点都说出来了。
江叙“嗯”了一声，小王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夹在文件夹里的检查单和病例报告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放在阮秀芳面前，眼见着马浩在努力往这边探头，他又把几页纸微微往那边推了推，让他看的更清楚。
他一边放一边跟两人大概讲解着情况，阮秀芳和马浩这会儿都从天降噩耗的情绪里缓和过来了，听得十分认真，加上江叙替换掉了一些不好理解的术语，阮秀芳倒是听明白了。
“医生，我真的还能活很久？”她听了蔡大姐的宽慰，又听马浩说过一次，可涉及到生死，她眼下望着一身白大褂的江叙，还是忍不住反复确认道。
“医学上没有绝对的事情，”江叙说：“但就统计学数据来说，早期宫颈癌的预后都不会太差。”
基本情况介绍完，他切入了正题，“今天我找你们主要是聊一下手术术式的选择。”
阮秀芳的情况可以选择两种术式，宫颈锥切术或者子宫全切术，顾名思义，前者仅切除宫颈，后者是将完整的子宫切除。
阮秀芳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江叙确认了她没有继续生育的愿望，开口道：“一般这种情况，我们通常推荐子宫全切，预后会更好，根据统计显示，复发的概率也更低。”
“子宫全切……”阮秀芳有些犹豫，“那我就没有子宫了呀。”
“子宫的主要功能就是孕育胎儿，您放心，不会特别影响您的正常生活的。”邵乐接过话来。
阮秀芳望向邵乐，“可、江医生……江医生刚刚说的那个什么锥什么切，就只用切除宫颈啊。”她说着说着又有些迷惑。
“就目前的术前评估来看，你的情况是符合锥切指征的，”江叙说：“但是锥切需要冒的风险也更大。”
说白了，恶性肿瘤这种东西，只要长成了肉眼可见的块儿，医生就能切掉，但是可能还会存在一些肉眼不可见的肿瘤细胞，指不定就在哪里又卷土重来复发了。
对于子宫这种不算生存必要的器官，全切是最安全的疗法，这也是为什么宫颈癌的预后相比其他重要脏器癌症的预后更好的原因之一。
阮秀芳闻言陷入了沉默，也不再追问，像是已经理解了江叙的意思。
“目前的安排是先进行根治术，然后后续会有三期放化疗安排，第一期放化疗在我们科室做，之后邵乐会安排你转到肿瘤科。”江叙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阮秀芳嘴唇嗫嚅半晌，“我还是想……保留子宫。”
江叙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水笔在文件上画上一行，递给阮秀芳，“锥切需要再加三期放化疗，切下来的组织术中会送病理，如果切缘阳性，也就是有肿瘤细胞的痕迹，还是需要做全切的。”
切缘阳性，要考虑是浸润性癌，需要重新对阮秀芳的分期进行定义和判断，如果情况不理想，或许也要进一步做淋巴结清扫和双侧附件切除。
阮秀芳摇了摇头，“可是医生……”她有些犹豫，“没有子宫，我就不是女人了呀。”
江叙的眼睫忽然不动声色地颤了颤。
这次没等江叙说话，马浩先开口了，“哎呀媳妇，什么时候都是命最重要，你命都没有了你要子宫干什么，谁敢说你不是女人，我去打死他丫的。”
江叙拿着笔，看了阮秀芳一眼。
“支撑你维持第二性征的主要是卵巢里的雌激素，”他说：“如果术中情况好，我们会尽可能地替你保留卵巢的。”
“那不一样，医生，”阮秀芳苦闷道：“我心里难受，要是必须切，切了才能活命，那也就算了，可是眼下明明可以不切的呀，我愿意冒这个风险。”她说：“做这个手术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我怎么会那么倒霉就复发了呀。”
江叙闻言点了点头，把各种注意事项和两种术式的优缺点都跟阮秀芳再次讲了一遍，“你们可以回去商量一下，明天早上我来查房的时候再决定。”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把笔插回了上衣口袋，走出了会议室。
研究生小王跟在邵乐后面，他刚来没多久，知道江叙向来严厉，不太敢直接问他，于是压低了声音问身旁的邵乐，“邵乐姐，江老师就这么走了，不再劝劝？”
邵乐摇摇头，想起她当初刚来的时候，也曾有过这种疑问，江叙只是告诉她把该跟患者说清楚的说清楚就行了，就好比子宫这种东西，你可能觉得不重要，但你不得不承认在有些人心里它很重要，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做医生千万不要以己度人，要优先考虑患者的需求。
尤其癌症这种与心理健康和精神状态息息相关的疾病，譬如向阮秀芳这种这么抗拒的，就算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做了全切，说不定她心情郁郁，反而更容易复发。
她还记得当年江叙接过一个阴道尖锐湿疣的老太太，别人都想着老太太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自然而然地没把瘢痕修复太放在心上，唯独江叙想起来问了一句老太太以后还有没有性生活的需求，没想到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真点了点头，手术组才紧急改了术式。
大多数人总是容易用自己的感受或者世俗的认知去评判别人，但千人千面，医生最应该做的是考虑患者自己的需求。
她小声地把那些过往讲给小王听，后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望向江叙修长的背影。
江叙的心里一直盘桓着刚刚阮秀芳的那句无心之语，少见了地走了神，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他回到工位放下文件夹，喝了一口水，那杯水放了太久，已经有点凉了，他往里边添了些开水，喝了两口，觉得身上格外疲倦。
虽然孩子只有三个月大，一直带在身上还是很沉，他揉了揉发酸的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目光有些放空，坐了好久，等着力气恢复了不少，他才起身去停车场开车。
到家的时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下意识打算转两圈，没想到刚转了一圈门就开了，望见客厅亮着的灯光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家里住进来了另一个人。
这感觉有些新鲜，也有些稀奇。
似乎他上一次推开亮着灯的家门，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沈方煜在开视频会议，见他回来了略点头示意，摘下一半耳机，确认江叙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之后，又重新戴上耳机，把视线挪回了电脑屏幕。
他工作起来的时候神色看起来很专注，时不时开口说两句，江叙听着，像是在指导学生的课题。
其实这才是沈方煜的常态，只是这段日子嬉皮笑脸的沈方煜存在感太高，以至于江叙乍一看到这样的他，居然觉得有些陌生。
撇去心头那一点微妙的情绪，他放下包换了拖鞋，转头去了浴室洗澡。
滚烫的热水打在身上，飘浮起乳白的水雾，朦胧了他的视野。
一整天的手术，血肉模糊的内脏，啼哭的婴孩，行政处的罚单，凉掉又被加热的汤，阮秀芳和马浩夫妇的脸，还有刚刚沈方煜摘下耳机望向他的那一眼。
复杂的画面走马观花似的，依次从江叙的眼前掠过，影影绰绰，光怪陆离。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的时候，江叙拿另一只手擦了擦镜子上厚厚的一层水汽，露出自己的脸。
饶是对自己的外貌不是过分注意，江叙依然察觉出自己清瘦了些，两颊的轮廓显得比以前更加清晰，下颌的线条尤其明显。
鬼使神差地，他贴在镜子上的手继续往下擦了擦，一直到镜子能照出他完整的上半身。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江叙握着吹风机的手骤然一松，电吹风掉落在地上，插头与插座分离时带出哗啦的电火花声响。
盈满吹风机喧闹声的浴室骤然安静下来，江叙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句，“什么摔了？”
江叙没理，半湿不干的头发贴着头皮，发尾上还沾着水珠。
他垂下眼，水汽将他的眼睫沾湿，显得格外浓黑如墨，江叙的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小腹上，眼神意味不明。
三个多月的孩子已经在他的肚子里显出了一点轻微的轮廓，穿着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可这样赤着上身时却无所遁形。
阮秀芳的那句无心之语再次落进他脑海里，女人的叹息声犹在耳边。
“没有子宫，我就不是女人了呀。”
那么有子宫呢？
江叙看着镜子。
“我是什么？”从确认自己怀孕以来，江叙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一冒出一点这种念头，他就努力把它掐死在萌芽中，不敢多想一分，甚至平时他都有意避开去看自己发生变化的小腹。
可是这一次，许是太过于疲倦，又或是阮秀芳的话无声无息地在他心里划开了一道豁口，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情绪轰然泻下，他终于是忍不住，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我是什么。
江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回答。
与镜中人僵持的沉默里，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没头没脑的念头。
如果沈方煜在这里，他应该会笑嘻嘻地和他皮两句，然后一边揶揄他的抗压能力不行，一边带着一点儿玩世不恭的笑，干脆利落地砸了这面镜子。
于是江叙就这样做了。
“啪嚓”一声，眼前的镜子四分五裂，一部分碎镜片掉落在地，另一部分维持在原位，出现了无数条裂痕。
江叙看了一眼流着血的手，又望向镜中自己破碎的脸。
然后他在寂静深处，听见了由远及近的，意料之外的脚步声。
紧随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越来越清晰。

第31章
“江叙你拆家呢？”熟悉的嚷嚷声从门口传来，沈方煜一手抱着电脑，一手敲了敲浴室门，“什么情况？”
江叙的眼睫动了动，没吭声。
“江叙你这状态不太对啊。”沈方煜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
要是搁往日他这么说，江叙铁定要来一句“你才是拆家狂”，但是今天的江叙什么也没说，沈方煜的眼神忽然有点慌。
“不说话是吧，”他推了推上锁的门，对里面的人道：“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开门要么我给你把门踹开，正好我明天去找锁匠一并修了。”
“你闭嘴。”
江叙的声音很低，透着门板传出来，有点发闷，他一下就听出了这句话里那点色厉内荏的微颤。
沈方煜的脸色变了。
他按了按耳机，打开麦克风，跟正在开组会的学生们交代道：“抱歉我这会儿有点私事，还没讲的两位把PPT发我邮箱，晚点我再跟你们约时间。”
说完他退出会议放下电脑，挽起袖子走到浴室门口直接一脚踹过去，“咔哒”一声，锁轴断裂，浴室的门像断线的风筝似的打开。
沈方煜一脸焦急地往里面望过去。
洗脸池和地面散落着碎玻璃渣，浴室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散去的朦胧雾气，江叙站在破碎的镜子前，赤裸着上身。
他刚洗过的头发还沾着水珠，显得格外浓黑。冷白的皮肤被水雾包裹着，仿佛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男人宽肩窄腰，身材很好，胸口还有一颗晃眼的朱砂痣，再往下……是初显轮廓的小腹。
它本不该出现在江叙的身上，可当它真的出现的时候，居然有一种微妙的，说不出的和谐，让人莫名地心猿意马。
沈方煜骤然偏开头，把视线移到地面上，抬手从旁边拿了一条浴巾搭在江叙身上。
江叙看了他一眼，把浴巾丢到一边，三两下穿好了上衣，径直越过他走出浴室去翻医药箱。
沈方煜这才回头，却发现地面上有血。
“江叙你是不是疯了？”沈方煜追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江叙破皮的手，他把医药箱从江叙手里一把夺过来，指着沙发说：“你给我坐好。”
江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沈方煜见他不动，直接揽住他的肩把人压到沙发上坐着，又在腿上搭了个抱枕，拉着他的手腕放在抱枕上。
江叙要挣脱，沈方煜卡着他的手腕瞪了他一眼，直到江叙默默停下了往回缩手的动作，他才转身去医药箱里翻东西。
江叙医药箱里的东西很全，沈方煜捡重点挑出来摆了一排，往塑料杯里倒了半杯75%的酒精，挑了一把小镊子丢进去，又翻出碘伏和棉签，把手电摁亮递给江叙，“打好。”
这次江叙倒是没再不配合，他举着手电，把亮光聚焦在受伤的手背上。
他的伤口不深，却依然沁出了不少血，沾了碘伏的棉签游走在他的伤口上，暴露出细小的碎片，江叙吃痛发出了轻微的抽气声，沈方煜听见就气不打一处来。
“挺清醒的啊江医生，”沈方煜的话里带着几分气极的阴阳怪气，“还知道换左手砸，知道砸完马上拿医药箱处理，”他看了一眼江叙，“既然知道你的手重要，你他妈干嘛还要拿手砸镜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小镊子拿出来，放在火上烧了烧，等酒精烧干了，才低下头去挑江叙皮肤表面的碎片。
江叙抿着唇，目光落在沈方煜的手上。他应该是怕有细菌感染伤口，戴了无菌手套，碰着他的手的时候，乳胶有种光滑的质地。
“至于吗，不就是一张二百块的罚单吗？我还给你行不行？”
沈方煜想来想去，今天值得江叙动气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能让江叙气到徒手砸镜子。
他现在对江叙的影响这么大吗？
江叙也知道自己刚刚有点冲动了，但是情绪上头，他确实没保持住理智。
事实上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地恢复理智，所以他没去搭沈方煜的话，而是突然问道：“知道我怀孕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听见江叙的话，刚刚还凶巴巴的沈方煜眼神明显顿住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上兴师问罪的气势一点一点消失，甚至连手上的动作也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客厅的灯光在沈方煜那双桃花眼下打出一片细密的阴影，鸦羽般的眼睫挡住了他的神色。
江叙看着被沈方煜握住的手，似乎铁了心要听一个答案，并没有去催他。
过了很久，沈方煜才放缓了声音道：“江叙，别去想你背过的那些定义，写过的那些判断题，也别去想你该怎么给自己下诊断，你心理认知上觉得你是男人，那你就是男人。”
“关于你怀孕……我想了很多，”沈方煜说：“但我保证，我绝对没有过一丝一毫歧视你的念头。”
江叙骤然抬眼，似是没料到沈方煜居然仅仅是看见他砸碎了镜子，听他问了这么一个语焉不详的问题，就把他的心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江叙，你知道我这人一直自视甚高，这辈子没佩服过什么人，”沈方煜看了他一眼，“实话说，你是第一个。”
“睡不着的时候，我也想过很多很多次，如果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我会怎么做。”他顿了顿，“最后我得出个结论，如果怀孕的是我，现在我大概率已经从济华的大楼跳下去了。”
“江叙，”他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评价道：“你比我硬气，我不如你。”
窗外的风吹在江叙的侧颊上，他听着沈方煜的话，眸色不易察觉地闪了闪。
他没想到和沈方煜针尖对麦芒地竞争了十来年，居然能在这种时候，听到沈方煜说一句“我不如你”。
一时他忽然就不知道，这究竟是左右逢源的沈方煜信手拈来的安慰，还是一点点的真情流露。
但无论这些话的是真是假，江叙都不得不承认，它们极其有力地抚平了他心口的急躁。
沈方煜并没有觉察到他这一瞬的思量，自顾自道：“我今天早上上班前，找了个朋友，把我那套房子挂出去了。”
“房子？”江叙没明白这生硬的转折因何而起。
沈方煜“嗯”了一声。
“之前，我提议你把孩子生下来，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儿我责任很大，我应该负责，但是我拿不出那么多现金给你出国做手术，我就想着你要是接受不了这个孩子，那就我来管，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现在想想，还是我自私了。”
“我没给人当过爸爸，连男朋友都没当过，所以有些时候，我没办法跟你做到绝对的感同身受，也没好好地去跟你换位思考，这些天我才想明白，无论是生这个孩子，还是怀这个孩子，对你来说都太难了，就算我承担了养育孩子的责任，也没办法弥补你。”
“从那天做完产检到现在，你一直没回答我到底生不生，我也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办。”他垂下眼，“不过今天，我想我应该知道你的答案了。”
沈方煜深吸一口气，像是无事发生似的继续给他挑碎镜片。
“房子我按照最低价挂出去了，车也挂了一辆，理想的话，一周内应该能卖出去，去M国的签证我也去申请了，你要是愿意等我，我就陪你一块儿去找Kenn，等不及，你就自己先去，我签证一下来，一定第一时间飞过去。”
“现在二手车不好卖，可能得跌跌价，但A城的房价还算稳定，我算了算，应该够用，要是不够，我再想其他的办法，”他向江叙保证道：“也甭管是二十万还是两百万，只要他答应做手术，我一定能给你把钱筹到。”
“不过……”
他低了低头，对江叙说：“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又刚参加工作没几年，那套房子是我全部积蓄了，房本儿还在银行抵押着。”
“所以我想呢，就算你再烦我，也得请你收留我再待几个月，等我跟院里把单身公寓申请下来，我就搬出去，正好你做完手术，我也能在你家照顾照顾你。”
“本来我是想过两天等房子卖出去了再跟你说的，谁知道你就把自己弄伤了。”沈方煜放下镊子，用棉球蘸了碘伏，轻轻涂抹在江叙的伤口上，“碎片应该都弄干净了，伤口浅，不用缝了。”
他问江叙：“还疼吗？”
江叙望着他，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动一动，”沈方煜问：“有没有觉得麻？”
江叙知道沈方煜在问什么，早在他砸完镜子之后就测试过了，“没伤到肌腱和神经。”
沈方煜点点头，“得亏你家镜子质量不好，”他丢掉用完的棉球，捧起江叙的手看了看，“这双手可是我们科室的半块金字招牌，别把自己饭碗砸了。”
他拿着纯白的纱布卷一圈一圈松松地缠上江叙的手，最后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轻轻拍了拍江叙的小拇指，“行了，收工。”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把吹风机捡起来试了试，江叙家的吹风机要比镜子坚强的多，饶是被摔在地上，依然充满了活力。
沈方煜拿着吹风机走到客厅插上插头，站到江叙身后给他吹头发。
半湿的头发吹了一会儿风，已经有点泛凉了，这会儿热风暖洋洋地落在江叙的后颈，带着点麻酥酥的痒，偶尔有风吹到前额，江叙闭上了眼睛，暖融融的热风包裹着他，头顶的凉意被温暖驱散，就像是在午后晒冬天里的太阳。
沈方煜伸手拨拉开他的湿发，手指插在发间移动着，江叙突然动了动。
“别动，”他伸手压住江叙的肩，“小心烫着。”
“……嗯。”
“舒服吗？”
“还行。”
“真的啊？”沈方煜笑了笑，“这我第一回 给别人吹头发，没想到我还有这种天赋，你说我退休了去开家美容美发店怎么样？”
“不行。”
“怎么不行，你这不是挺认可我手艺的。”吹风机的喧闹声里，沈方煜相当不服气，“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地狱美发’。”
江叙：“……”
“你知不知道地狱酒吧的老板被抓了？”江叙问。
“没听说，”沈方煜说：“那我正好把他未尽的地狱事业线发扬光大，搞个产业园一条龙什么的。”
江叙点了点头，“收费收冥币的那种？”
“江叙你会不会说话，”沈方煜关上吹风，看了眼江叙蓬松的头发，“行了，你早点去睡吧。”
他把吹风丢在茶几上，往后靠了靠，打了个哈欠。
江叙忽然望向他，后者哈欠打了一半，让他一个眼神定住了，“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凑近了江叙，带着几分插科打诨的笑意，“怎么，突然发现我长得帅了？”
江叙“嘁”了一声，他指着茶几上的医药箱道：“先把这个收拾了。”
“我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沈方煜絮絮叨叨地走过来把摆了一茶几的东西收拾好，又分门别类地盖上医药箱，放回原位，“你卧室乱成那样也没见你收拾啊。”
江叙没搭他的话茬儿，他看了一会儿沈方煜，突然道：“我不同意你卖房。”

第32章
沈方煜闻言，手里动作一顿，半晌，他偏头对江叙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又不是没工资，钱没了还能再赚，”他拿别的事情打岔道：“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饿，沈……”
见江叙一副又要开始说卖房的事的模样，沈方煜赶紧往厨房走，他溜达到江叙家的厨房附近，意外发现了沿着墙垒成一摞，堪比超市大卖场的红烧牛肉面巨塔。
江叙的声音追过来，“沈方煜你听我说——”
“江叙，”沈方煜直接打断道：“你这什么毛病，方便面都是一个味儿的你吃不腻啊？”
“沈方煜——”
江叙话没说完，沈方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双手扶上他的肩，“你该睡了，多休息才能恢复得快，夜晚迷走神经容易兴奋，你小心等会儿睡不着，你就算自己不睡，咱闺女也该睡了，早睡早起身体好是不是，明天想吃什么早饭？”
废话流的功夫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沈方煜连哄带推地把江叙弄回了卧室，按到床上，盖好被子，又赶在江叙找到说话机会前，飞快地溜出了卧室，甚至贴心地帮江叙关上了门，想着那锁刚坏过，他还特意伸手抵住了门板。
不过预判出错，今天江叙没拿枕头砸他。
沈方煜望着那扇关起来的门板，少见地走了一会儿神，直到肚子叫了两声，他才骤然回过神来似的，转身走向了厨房。
江叙家的厨房构造很简单，一眼能望到底，他和江叙的泡面宝塔山对视了一眼，最终选择了打开江叙家的冰箱。
然后半夜觅食的沈方煜就见识到了什么是空空如也的粮仓。
江叙家的冰箱一尘不染，干干净净，连一点儿食物的味道都没有，沈方煜甚至怀疑这个冰箱是不是从买来江叙就没用过，连电器商城里摆着的样品都不会空成这样。
江叙他是辟了谷的神仙吗？
沈方煜一脸震惊地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再三确认整个家里除了泡面宝塔山，的的确确再没有一点儿吃的了，终于生无可恋地转身望向那面摆放整齐的泡面墙。
面面相觑的时候，沈方煜仿佛还看见了那一排红烧牛肉面志得意满的微笑。
行吧。
江叙不饿，他倒是真的饿了，而且……他确实得早点开始适应吃泡面的生活。
沈方煜从中拿了两桶出来，利索地拆了包装，添上开水。
晚上的意外打断了他的工作，眼见邮箱里收到了学生发来的PPT，沈方煜在泡面的空隙争分夺秒扫着他们的实验进展，半晌，露出了一点嫌弃的神色，“毕业论文写的狗屁不通就算了，做个PPT都不会做。”
沈方煜郁闷地放下平板，端着两碗香喷喷的泡面走到江叙卧室门口。
这次他倒是记起来了敲门，可惜没手，只好拿膝盖撞了撞，然而这锁还是坏的，给一点儿力气门就自己开了。
躺在床上的江叙跟他对视了一眼，张口就道：“沈方煜，我不同意——”
“不许说卖房。”沈方煜眼疾嘴快地打断了他，“不然我明天就去告诉崔老师你手受伤是自己砸的。 ”
“……”江叙沉默片刻，“那说敲门？”
“我这次真想起来敲门了，”沈方煜端着两个红艳艳的泡面盒在他面前晃了晃，“主要没手。”
他说着就往房间里面走，刚刚还躺得平静的江叙蹭地坐起来，“拿出去。”
沈方煜：“啊？”
江叙指着窗外，“你要是敢在我卧室吃泡面，你就出去睡大街。”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乱七八糟的讲究这么多，谁惯的你这洁癖的毛病？”沈方煜说：“看见你卧室乱成这样我还以为咱俩是一路人呢。”
他说完扫了一眼卧室，正要吐槽那些让他做了一宿噩梦的毛绒娃娃，却发现除了江叙身边那个长耳朵兔子，房间里的毛绒玩具全部消失了。
卧槽……真闹鬼了。
“江叙，”他的声音有些飘忽颤抖，“你能看见这屋里的娃娃吗？”
“我收起来了。”江叙淡淡地望着他。
沈方煜：“……”
“昨晚你做噩梦，”江叙持续输出，“说梦话吵死了。”
沈方煜满脑门儿官司，“你以为你不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江叙一抬眼。
“……”
沈方煜回味了一下那句五个字的梦话，觉得自己现在如果在江叙面前复述一遍，应该和骂自己没有什么区别，于是他眼观鼻鼻观心道：“我不跟你计较。”
江叙一脸我就知道你在瞎扯的表情，“多大人了，还怕鬼。”
沈方煜闻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绝利落地端着两桶泡面回到餐桌上，一碗也没给江叙留。
吃了夜宵，他又去收拾了一下卫生间镜子的残骸，跟几个学生对了后续的会议时间，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的时候，江叙已经熄灯了。
他以为江叙睡了，正要脱了鞋躺上他的地铺，床上突然传来幽幽的一声：“沈方煜。”
“大晚上的你吓鬼啊？”差点心跳骤停的沈方煜捂着心口，望向黑暗中江叙的轮廓，困倦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出门诊呢。”
江叙安静了一会儿，直到沈方煜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能微微看清他的神情。
江叙说：“有话跟你说。”
“卖房？”沈方煜作势要塞耳塞。
“不是卖房。”
沈方煜松了一口气。
“我问了唐可，他那朋友说杂志社审稿出了点问题，Dr.Kenn的论文到底什么时候能发出来，恐怕是不好说了，他让我做最坏的打算，还有……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江叙顿了顿，“直到现在，我的出国签证都没办下来。”
“所以，关于那天产检时候你的建议，”他望向沈方煜，“我想，生下孩子大概的确是现阶段最优的选择。”
沈方煜愣住了，他没想到江叙这番话，最后会落向这样一个转折。
无论有什么样的客观原因存在，这还是坚定无比要拿掉孩子的江叙，第一次主动提出生下这个孩子。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江叙说：“你不要再打卖房子的主意，我犯不着让你为我倾家荡产。”
“不是说不提卖房嘛……江叙，”沈方煜摇了摇头，对江叙说：“钱不是问题，这是我我应该补偿你的。”
江叙听完，话音突然带上了几分火气：
“你充什么大爷，谁要你在这儿又是卖房又是卖车的，合着你是卖身救父的杨喜儿，我是剥削你的地主恶霸黄世仁？你是孩子的父亲我就不是孩子的父亲？别再一天到晚补偿补偿的，也别一副我是受害者你是加害者的样子行吗，我让你来我家，容忍你跟哈士奇似的拆了我家两扇门，不是让你来补偿我的，沈方煜，你能不能把你的心态摆正。”
他乍一出声，大概是刚过了几遍腹稿，连口气儿都没喘，根本没给沈方煜再堵他话的机会。
总算是把之前没说出来的话一次性说完了。
沈方煜怔怔地望着江叙，老半天没反应过来。
以前江叙能用翻白眼和无语脸来解决的问题，从来不会跟他多说一个字，他头一次听见江叙打机关枪似的一句接一句出口怼他，一时都愣了。
而江叙憋了一口气的话都说完了，也陷入了沉默。
两人相对着安静了片刻，最后还是江叙看了沈方煜一眼，问道：“你还记得大三的时候，我们代表学校出去打辩论吗？”
江叙决定生孩子和江叙用长篇大论怼他这两件事，让沈方煜还处在发懵的状态，他闻言神思不属地点了点头。
“你那时候是怎么说的？”江叙提醒他。
沈方煜想了好一会儿，“不记得了。”
江叙：“……”
当时的决赛辩题是老生常谈的“合作与竞争”，对方学校抽到的论点是竞争更重要，而A医大的论点是合作更重要。
对方学校的辩手以受精过程举例，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精子竞争，最终只有速度最快，性能最优者能进入受精卵，发育成胎儿。
那时候的沈方煜听完就笑了，他站在江叙身边，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张扬告诉对方。
“真实的受精过程，其实是一个合作的过程，无数率先到达卵细胞的精子，前赴后继地用生命溶解掉卵细胞外层的放射冠和透明带，才能让姗姗来迟的那一个幸运儿顺利地接触到卵细胞，完成受精。”
“真正能进入卵细胞的那一个精子，不是最优秀的，而是最幸运的，因为有无数的伙伴和它一起合作，才铸就了它的成功。”
“没有合作，”沈方煜说：“再强势的竞争者，都很难取得成功。”
比赛教室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了沈方煜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幕让江叙记了很多年。
他甚至记得那天沈方煜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他那天也没扣好扣子，记得他带着一点儿玩世不恭的神色，脸上挂着拽里拽气的笑意。
……记得沈方煜对着对方辩手说完这段话后，带着点嘚瑟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最后说这段话的那个人却忘了。
“沈方煜，”江叙望着他：“孕育本身就是合作的过程，我同意你来我家，是因为你说……”他垂下眼，“你也是孩子的爸爸。”
“你……”鸦雀无声片刻，沈方煜像是有些不能理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什么意思？”
江叙对眼前人的悟性绝望了，他面无表情地一撩被子，转身背对沈方煜睡过去。
“意思就是你要是再提一句卖房，就给我滚出去。”

第33章
一大清早，刺耳的门铃吵得江叙丝毫没了困意，他打了个哈欠，难得有一个调休的上午，结果没到八点就让这不速之客给闹醒了。
谁这么早来他家啊？
江叙面无表情地打开门，每一根眼睫毛都写满了烦躁，门外站着一个黑衣裤的小伙儿，手里还提着一大袋东西，手里拿着□□和小本儿，小心翼翼地问：“沈教授在吗？”
江叙偏头对屋里喊了一声，“沈方煜！”
无人回答。
江叙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沈方煜的睡眠质量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说他能睡吧，可这几天江叙晚上每次抽筋的时候，只要把粉兔子往床底下一丢，沈方煜能立马清醒给他按腿，可说他睡眠浅吧……就像这时候，根本叫不醒。
“我给他签吧。”他问那小伙儿：“是什么？”
“就是些实验仪器，移液枪量筒烧杯什么的。”
怪不得方才江叙觉得这人提着的袋子上面的logo有点眼熟，他和沈方煜的实验室就挨在一块儿，有时候沈方煜组里的学生定什么货，有人来送货的时候江叙也会撞上，实验室里一般都称呼教职，所以那小伙才叫的是“沈教授”。
江叙签了单子，提了货往客厅一放，去卧室踹了两脚沈方煜，“你实验室订的东西怎么送我家来了？”
沈方煜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那不是实验室订的，走我私人账买给你的。”
“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江叙问：“你想在我家开个新实验室？”
“这不是想着以后晚上给你做夜宵，你就不用吃泡面了吗？”
“你家做夜宵用量筒烧杯移液器？”
“精准定量嘛，那里边儿应该还有个电子天平，”沈方煜闭着眼睛，额上的头发散乱着，显得慵懒又安逸，“我那刚毕业的硕士生教我的，他说做实验和做菜是一个道理，你不信，晚上给你露一手。”
江叙一下就听明白了，“合着你不会做饭？”
“给我一点信任嘛。”沈方煜一边敷衍他一边揉着眼睛去看手机，看着看着，忍不住“靠”了一声，“江叙，我那学生的论文又被拒稿了。”
江叙一脸冷漠地拍了拍他的狗头。
“哎不是，你说他们审稿人怎么能这么绝情呢，”沈方煜忍不住牢骚道：“这篇文章我手把手改了三个月，先后换了好几个杂志，现在我学生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这是他那篇文章了，怎么还是过不了。”
大早上的，年轻的沈医生突然有了一种十分沧桑的感觉，他转发了几个导师批改论文日渐头秃的表情包，又摸了摸尚且健在的一头黑发，感慨道：“教学生真是比自己干还难。”
江叙抛出经验之谈：“你全替他写了说不定就过了。”
沈方煜把手机往旁边一砸，伸了个懒腰闷闷道：“当初怎么就想不开学了临床，当个医生还得科研教学临床三手抓，生产队的驴都没有我忙。”
江叙补充道：“漏了个行政。”
“哦对，科研教学临床行政四手抓。”
沈方煜拿头去砸枕头，“昨晚熬夜看文献看到三点多，我还不如回去继承我二舅那两亩良田，就咱班以前那个刘佟，你还记得不？转去基础又跑到隔壁农学院做博后的那个，他现在隔三差五就给我发他自个儿酿酒在田里喝酒的照片，跟陶渊明似的。”
“现在不给非农户口转农了，”江叙看了他一眼：“继承不了。”
“得，又一个梦想破灭了，”沈方煜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指着下周公布那基金了，要是没申请到，我还是趁早关张大吉吧。”他说得夸张，“周几公布来着？”
“周二。”
“行，”沈方煜点了点头，“我打算请我妈他老人家周末去庙里拜拜，要不要给你一起拜拜？”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做科研的少不了都要申请各种各样的科研基金作为项目经费，没有钱就做不了科研，甭管你是高考状元还是科室扛把子，只要半只脚踩进了学术圈，就都逃不过绞尽脑汁申请基金的宿命。
越是资助金额大的基金越是难申请，而他和沈方煜申请的基金项目就属于很难申请，中标率很低的那一类。
江叙大清早就听到他在这儿满嘴跑火车，顺口搭了几句沈方煜还越说越来劲，他原本打算停止这种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聊天，然而这情绪从心里走了一半儿，他忽然觉出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
安逸的早晨，短暂的休息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闲聊，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让江叙这个素来安静的屋里，有了种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从读大学离开家乡羁旅至今，学习、工作、患者、医院充斥着江叙的生活，房子对他来说更像是旅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用来睡觉的地方，这还是江叙头一次在A城感受到一点儿家的感觉。
沈方煜以为他突然的沉默是客气，笑道：“别不好意思，反正都顺便的。”
江叙因着刚刚心里那一点儿微妙的联想，脸色有些不自然，闻言他把枕头摔在沈方煜身上，“都是封建迷信，你早点起来。”
沈方煜抱着枕头睨着他笑，“你让我摸一下孩子我就起来。”
江叙白了他一眼，自从那天晚上前两人进行过一次谈话之后，沈方煜倒是再也没有提过补偿和卖房之类的话，可也不知道他从江叙的话里悟出了什么，突然就开始得寸进尺地骚扰江叙。
譬如非要跟他在一天调休，再譬如总是觊觎着摸一下他的小腹。
江叙绝情道：“那你还是躺一辈子吧。”说完直接走出了房间，一点儿眼神也没给沈方煜留。
沈方煜当然不可能躺一辈子，他抱着枕头在地铺褥子上翻滚了几圈，慢吞吞地晃悠起来。今天难得的休班，他起来看见江叙又打算泡面，忍不住道：“你放下。”
江叙莫名其妙地瞟了他一眼，就见沈方煜把袋子里的电子天平、移液器、各种大小的量筒和烧杯一个一个拿出来，摆满了他的厨房。
“冰箱里没食材。”江叙提醒道。
“你还真是好意思说。”
沈方煜拉开他的冰箱，江叙眼见着昨天还空空如也地冰箱如今已经被各种食材塞得满满当当，而沈方煜还真是把他的实验精神贯彻到底，蔬菜、肉类一份一份地做了分装。
“我昨晚上下班了去超市买的，”沈方煜解释道：“你在上夜班。”
自从那天江叙在浴室砸了镜子之后，沈方煜晚上下班的时候就开始和江叙一起，虽然还是各走各的路，各开各的车，但除了两人各自上夜班的情况，从停车场到家门口的这段路，算是他们一天之中最为密切的交集。
到家之后江叙一般还会再工作一段时间，沈方煜就会去洗漱，之后换他工作，江叙去洗漱，两人有时候会聊一聊工作，也有时候因为各种生活琐事拌拌嘴，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疲倦而忙碌的，像这样清闲舒适的早晨，在沈方煜住进来之后还是头一回。
“你真要用这些东西做早饭？”江叙又看了看厨房里的实验用具，总觉得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食物有剧毒。
然而沈方煜显然认定了他那不靠谱的学生给他传授的厨艺大法，在江叙一脸不忍直视的神色下套上了和饭菜一起买回来的碎花围裙，信心满满地拧开燃气灶，结果差点被骤然扬起的大火送走。
沈方煜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嘭”得一声，方才回光返照似的火焰又骤然熄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什么情况？”
江叙眼观鼻鼻观心道：“我家距离上次开火有半年了。”
平时会来他家里做饭的只有他爸妈，但他工作一直忙，加上父母也没退休，来一趟挺麻烦，燃气灶常年不用，就容易出点儿各式各样的毛病。
沈方煜震惊道：“您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他虽然做饭水平也不高，但没想到江叙比他还离谱，在家连火都不开。
他试探着再去打火的时候，却怎么也打不着了，尝试了几次，一股刺鼻的燃气味飘过来，让他忍不住呛咳了几声。
“这该不会是燃气泄漏吧？”
江叙淡定道：“那倒不至于。”
沈方煜：“……”
他摘下围裙拿起放在玄关的钥匙，“我去买早饭，顺便找个修燃气灶的。”
江叙看了他一眼，提醒道：“记得去左边那条街，别让前几天来修锁的师傅看见了。”
要不然他真有点儿担心别人误会他家有什么恐怖活动，一天天的不是门坏了，就是灶炸了。
修燃气灶的师傅动作相当利索，两人早饭刚吃完，师傅就修好了，然后他把一沓名片递给沈方煜，嘿嘿笑道：“沈先生，我记得您，您找我们家的小刘修过两扇门。”
沈方煜拿着名片和江叙面面相觑，最后赶在他兴师问罪前解释道：“我真是去的左边那条街。”
“哦哈哈，”师傅解释道：“左右两条街上的都是我们一起的人，悦风小区谁家经常报修的我们都登记在册了，这不是有活儿大家一起接嘛。”
他指着递给沈方煜的那沓名片道：“通马桶，修灯泡，修家电这些服务我们都有，再报修一次还能给你们升级成VIP用户，下次有活儿记得还找我们啊，随时欢迎你们再来，等你们哦！”
说完他笑着眨了眨眼睛，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走出了江叙家的大门。
那一刻，江叙相当怀疑他是不是在某个工作群里大喊：“悦风小区3-4-1202有两个冤大头，一周坏了两扇门加一个灶，马上就快变成VIP了。”
“说实话，我不太想成为VIP。”江叙说。
沈方煜点点头，“我也是，”他翻着那一沓种类丰富的修理工名片感慨道：“而且我现在突然觉得，我之前给别人送医院停车卡的行为……好像和他们没什么区别，挺欠揍的。”
“……”江叙说：“我也送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深刻反省。
“下次送个别的吧？”
沈方煜指了指修好的灶：“比如我亲手做的菜什么的？”
江叙看了他一眼，评价道：“那我觉得可能还是停车卡好一点。”

第34章
吃了早饭，江叙照例去书房工作，自从沈方煜来了，江叙的书房和书桌就被一分为二，成了两个人的办公室。
可等到他忙完的时候，都没见沈方煜过来。
江叙看了眼表，发现都十二点了，他略蹙了蹙眉。
沈方煜的工作狂特质丝毫不逊于他，只要在家，除了睡觉的时候，沈方煜平时从来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出现在书房。
他推开门想看看沈方煜一上午在干什么，然后就看见了满地狼藉的厨房，和端着一盘黑色不明块状物体的沈方煜。
江叙：“……”
他万万没想到沈方煜居然这么执着。
“你出来了？”沈方煜道：“来的正好，我正打算去叫你，”他放下盘子，指着那盘东西，“刚出锅的，看看我的大作。”
他给了江叙一双筷子，满脸都是自豪，就差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江叙实在是不知道沈方煜哪里来的自信，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这种东西称呼为大作。
上回沈方煜说“地狱酒吧”那四个字颜色挺好看的时候，江叙觉得沈方煜可能只是审美有点问题，可是现在，他相当怀疑沈方煜的眼睛是不是多少有点问题。
“这是什么？”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炸弹？”
“看不出来吗？”沈方煜道：“虎皮青椒啊。”
人家老虎身上的是黑色条纹，非洲的老虎虎皮都不会黑得这么均匀彻底吧……
江叙深吸一口气，打算午饭叫外卖。
沈方煜丝毫没有自己的厨艺被嫌弃了的自觉，他夹了一块虎皮青椒到江叙碗里，“调料和水的用量全是按网上的食谱精确称量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味道应该没问题。”
对火候的把控能力太差，就算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一百位恐怕都无力回天。
“尝尝？”沈方煜期待地看着他。
江叙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碗里黑乎乎的坨状物，慎重道：“你先吃。”
“吃就吃。”
沈方煜闻言夹了一块，咬了一大口，煞有其事地品尝了一会儿，然后笑容缓缓僵在了脸上。
江叙眼睁睁地看着他脸上的自信渐渐消失，甚至带上了一点惊恐。
还好，眼睛出了问题，舌头还没有。
江叙松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沈方煜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咬了一半的虎皮青椒，重复了一边江叙的问题。
“虎皮青椒，”江叙观赏完他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补上：“你自己说的。”
沈方煜有些沉默，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到纸巾上，又把江叙碗里的虎皮青椒倒回盘子，最后把一整个盘子里的不明物体送进了垃圾桶。
“这也太难吃了，”沈方煜郁闷地蹲在垃圾桶前，看起来颇有几分沮丧，“不科学啊，我上学那会儿实验课一直是满分。”
“浓硫酸脱水碳化实验？”江叙随口嘲讽完，发现沈方煜没搭话，刚刚还神采飞扬地男人这会儿正失魂落魄地盯着垃圾桶，一动不动，跟受了巨大的打击似的。
江叙突然有点儿愧疚。
他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原本到嘴边的刻薄话打了个转儿又咽回去，他走到沈方煜旁边，点了点他的肩，挖空心思地找着安慰的话，欲言又止道：“其实……”
“江叙，你等等我，”沈方煜腾地站起来，“我再做一次。”
“……”江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满脸问号道：“你说什么？”
“你等会儿，我再做一遍，”沈方煜重复了一遍，就像无数次在实验室里那样，眉心微蹙道：“我可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果然，沈方煜不值得同情。
江叙看了一眼时钟，又感受了一下并不是很想等待的胃，本来就不多的那点儿不忍心瞬间烟消云散，咽回去的刻薄话终于顺畅地说了出来，“我还想多活几年。”
“可——”
“你闺女也想多活几年。”江叙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挣扎。
沈方煜：“……”
也不知道是江叙的话刺激了沈方煜，还是他终于认清了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做饭的天分，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对江叙道：“走吧，我们出去吃。”
两人在家附近的商场找了家正常的餐馆，飞速解决完午餐，江叙被虎皮青椒伤害的眼睛和心灵总算得到了些许缓和。
“好吃吗？”沈方煜委屈巴巴地看着被江叙清空的盘子和碗。
江叙短暂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沈方煜蹭地站起来，江叙伸手拽住他，谨慎道：“你去干嘛？”
“后厨学艺。”
“……”江叙直接站起来不容反驳地把人拽出了餐厅，认真道：“沈方煜，没有天分的事情真的不必强求。”
炸他家的厨房就算了，这要是把人家餐馆的后厨炸了……江叙不想上社会新闻。
“江叙，”沈方煜不服气道：“你信不信？我迟早有一天会做出你最喜欢吃的菜，就你一听见菜名就能想起我的那种。”
江叙指了指隔壁正在促销的家居店，“建议你去买个好枕头。”
梦里什么都有。
沈方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目光忽然顿住了，半晌，他的眼神亮起来，“江叙你看。”沈方煜指着家具店旁边的那家店，神情颇有些惊喜。
江叙不明所以地望过去，突然发现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走到了一家婴幼儿用品店前。
这家店应该是新开的，各色花篮摆在店外花团锦簇，还有不少售货员在宣传吆喝，透过玻璃橱窗，还能看见里面各种可可爱爱的小玩具，袖珍的小衣服，像是个小人国世界似的。
沈方煜问江叙：“要不要去看看？”
江叙从来没逛过这种店。
按理说，都已经决定要孩子了，去逛逛这种店也没什么，但江叙就是觉得心里有些微妙，尤其现在他身边还跟着另外一个人。
然而神经大条的沈方煜显然没有察觉他这种幽微的心思，驻足的片刻，热情的售货员已经迎上来开始介绍，沈方煜甚至和她攀谈起了新店的各种促销活动。
江叙瞥了一眼侃侃而谈的沈方煜，售货员忙把江叙也纳入话题之中：“你们二位是一起的？”
沈方煜点点头。
“那正好，同样的商品买两件八八折，”售货员笑道：“一起结伴来给自己孩子买东西的妈妈们挺多，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两位爸爸一块儿来买东西的，要是看上了什么东西，正好一人买一件，又能打折，你们小孩在一块儿玩的时候也高兴，不怕抢玩具。”
她理所应当地觉得江叙和沈方煜是给各自的孩子买东西，就跟许多一起逛街的妈妈们一样，恰好凑在一块儿。
沈方煜也听出来了，笑着解释道：“我们买给同一个小孩的。”
“噢我误会了，”售货员忙道：“那您二位是给谁买呀？”她看两人看着都挺年轻，“是亲戚的孩子还是弟弟妹妹？”二胎三胎开放之后，家里有了成年的孩子之后还生小孩的也不少。
“我女儿。”两人异口同声道。
销售愣了愣，意识到这个剧情可能有点玄幻，她费劲咬住舌尖才咽回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废话：您两位的女儿是一个人吗。
她看了看两个打扮精致身形修长，一看就是社会精英的男人，想起了某部琼瑶剧里握着两位男士的手，说“你们都是孩子的父亲”的女主角，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样两个男人抢着给她的孩子当爹。
沈方煜对她的想法无知无觉，他这会儿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江叙身上，新战场显然已经让他暂时从做饭失败的挫败感里走了出来。
“你要是不进去，那我就自己进去看了，”沈方煜眼中又燃起了昂扬的斗志：“毕竟我才是最疼她的爸爸。”
真行，又卷上了。
江叙都能想象出到时候沈方煜抱着孩子问“你是更喜欢这个爸爸，还是那个爸爸”的画面。
靠。
这孩子为什么偏偏是他和沈方煜的孩子。
江叙面无表情撂下一句“不可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店，朝着最贵的婴儿车走过去。
他才是最疼女儿的爸爸，在这一点上，他绝对不可能输给沈方煜。
销售眼看着她用尽消费主义话术都没劝进店的江叙，居然让沈方煜三言两语就给激得开始报复性消费，一边目瞪口呆，一边疯狂叹气。
也不知道是家门不幸，还是家门双幸……
两位抢着当爹的准爸爸比着赛买东西，那购买力根本就不需要她再推销了，只需要偶尔解说两句就行。
挺好，销售想，愿意花钱买东西就行，头上绿不绿的，他们开心就好。
疯狂往购物篮里塞东西的江叙和沈方煜完全不知道销售的想法，还在攀比到底谁才是更爱孩子的爸爸。
第一局，沈方煜在芭比娃娃的货架前挑挑拣拣，终于挑出了决赛圈选手，囫囵个儿地送进了购物车出道，转身就看见江叙拿了一堆益智类玩具，什么积木九连环，魔方孔明锁，分分钟就填满了半辆购物车。
第二局，沈方煜往购物车里塞上一套精美的公主城堡，抬头恰好撞上江叙拿了一盒巨大的拼图。
第三局，沈方煜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看见江叙从货架上搬下来的一沓早教书。
满头黑线的沈方煜终于忍不了了，纳闷道：“你买这么多书干什么？”
“促进智力发育，”江叙说：“免得以后长成你这样。”
“哎我智力怎么了？”沈方煜反驳道：“我小时候也没看过早教书，边玩边学一样考状元。”
“还有这些益智玩具，”沈方煜把那盒拼图拿起来，指了指上面硕大数字“1000”对江叙道：“一千片的拼图你是想让女儿拼到哭吗？”
他把那些书又放了回去，“没哪个孩子喜欢这些，你都不和孩子换位思考，我这才是真的爱她。”
江叙白了他一眼，“你那叫溺爱。”说完不容反驳地拿了更多的书放进购物推车。
等两个人总算从昏了头的竞争氛围里冷静下来的时候，购物车里已经塞满了各种玩具和图书，沈方煜甚至还推了辆五岁儿童玩的电动车，上头挂满了花里胡哨的粉红色小铃铛。
……
沉默片刻，沈方煜在江叙的目光逼视下默默把电动车放了回去。
等他回来，江叙又在购物篮里挑挑拣拣，把一些看起来容易有安全隐患的玩具都塞回给了沈方煜，后者开始还想反驳几句，结果江叙总是能搬出千万条理由，把他选出来的玩具怼的一无是处，仿佛要是他闺女今天玩了这玩具，明天就得去见阎王。
最终沈方煜自己都陷入了怀疑，看那些玩具的时候心里也开始发憷，看江叙这如数家珍的熟悉程度，他都怀疑江叙不是产科医生，而是儿科医生。
逛完了玩具区，他俩又去服装区瞅了瞅。
小孩子的衣服尺寸小，整整齐齐地挂在货架上，显得格外可爱，款式也十分丰富，丝毫不逊于成年人的服装店，什么样设计的都有，各种卡通人物印花屡见不鲜。
江叙走到颜色最素的那一片，跟钻研学术论文似的逐字逐句看着布料成分表，一边还仔细问着身旁的销售。
他不苟言笑，微微蹙着眉，态度格外认真，周身的气质让销售莫名有种自己又在经历毕业答辩的错觉，以至于战战兢兢地回答完他的问题，后背都紧张得冒了一层汗。
最后江叙终于选好了几套成分无比安全，款式绝不会勒到小宝宝的衣服，正要放进购物车的时候，沈方煜突然往里面丢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各种绚烂的颜色搭配繁复的装饰，像是动画片里公主的新裙子。
他还煞有其事地评价着江叙手里的衣服，“你别买这种，多土呀，一点都不好看。小姑娘都爱美，你别整一堆白背心连体裤，跟老大爷似的。”
江叙皱着眉把那堆小裙子从购物车里拿出来，塞回沈方煜手里，“有安全隐患。”
那些漂亮的裙子上不是小钻石就是蕾丝花边，小孩的皮肤那么嫩，一不留神就得过敏，色彩太丰富的衣服难保不会掉色，染料太重的衣服对孩子皮肤也不好。
“玩具也不让买，漂亮衣服也不让买。”
沈方煜指着购物篮里那沓厚厚的早教书，“没出生就买这么多书，这要是生下来了你还不得让她三岁能辨千字，四岁会背唐诗，五岁学会微积分，六岁跳级上清北？”他说：“我要是你闺女我都不想出生了。”
江叙的教育态度显然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他自己学习上从来没比别人差过，自然也不可能接受自己孩子整天游手好闲撒泼打诨。
然而同为B市当年的理科状元，沈方煜和他截然相反。
在普通人的评价体系下，他已经算是达到了求学的顶峰，国内高考录取分数最高的大学让他念过了，博士学历也拿到了。
他不像很多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大人，把自己未能完成的心愿寄托在孩子身上，顶端的风景他都见过，所以反而觉得孩子不必那么优秀，过得轻松些就好。
巨大的分歧在前，沈方煜提议道：“干脆分开买，各买各的，看她到时候喜欢谁送的。”
“想都别想，”江叙从沈方煜的言论中听出了他养孩子的态度，面色严肃道：“我警告你，以后你别想一味惯着孩子。”
“反正孩子是我养，”沈方煜说：“你可管不着。”
江叙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放缓了声音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让你一个人养了？”

第35章
“可……”沈方煜卡壳了。
江叙确实没明说过。
可难道江叙不是这个意思吗？
他之前对江叙说过，如果他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为了不让江叙为难或者受到这个孩子太大的影响，他可以独自来抚养这个孩子。
眼下签证和文章进度都不顺利，他知道江叙是没办法，权衡利弊之后才不得不选择生下孩子，至于那天晚上江叙又是让他追忆往昔又是语焉不详的，他其实没太明白江叙想表达什么。
后来他躺在床上分析了一会儿，觉得江叙的意思应该就是采纳了他的意见。
可江叙现在说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让他一起养孩子？
沈方煜觉得思绪有点爆炸。
江叙睨了他一眼，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区，等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沈方煜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叙已经眼疾手快地付完了款。
错失在女儿面前的表现机会的沈方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把钱付完了那我干什么？”
江叙指了指收银员收拾出来的几个大口袋，闻言理所当然道：“你来提。”
“提到哪儿？”
“小区。”
商场距离江叙家大概二十分钟的步行路程，平时散散步没问题，可是负重行走那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方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几个鼓鼓囊囊半人高的口袋，震惊道：“你不回去开车来接我吗？”
“需要吗？”
江叙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
“还是说……你不行？”
沈方煜:“……”
他记得激将法是他的专属来着，江叙什么时候学过去的？
*
从商场到江叙家的街道上，两个差不多高的年轻人一前一后错开一步走在林荫小道间，靠近马路的那位双手提满了厚重的包装袋，露在外面的小臂劲瘦有力，能看见因为发力而变得明显的青筋。
他身边的年轻男人闲庭信步地走在一旁，时不时还提醒他别让袋子磕到路边的障碍物。
实在是……赏心悦目。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像被你包养的小白脸。”沈方煜忍不住道。
江叙喝着路边买的豆浆，闻言评价道：“你性价比还不错。”
“你这是在奴役我。”沈方煜满脸愤愤不平。
江叙步伐优雅，“我这是训练你的臂力。”
“训练臂力干什么？”
江叙很轻地咬了下吸管，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沈方煜突然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了点儿什么。
难不成是训练他的臂力以后好抱孩子？
所以江叙就是想和他一起养孩子吧？
刚刚被短暂打断的念头再次复苏，沈方煜的心跳越来越快，提着袋子的手心也沁出了汗。
他有点不敢问，可他觉得他要是不问，按这心跳加快的速度，他的心脏迟早要撞死在胸壁上。
“江叙，”沈方煜最终还是为了心脏的健康开口道：“你刚刚在商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想自己养孩子？”沈方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是说，你的意思是，你想和我一起……”
江叙顿了顿，对沈方煜道：“他们都说你情商很高。”
“……”沈方煜深吸一口气，“你就当你是我的例外吧。”
他想，如果把他认识的人排个序的话，江叙一定是最难搞定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江叙这个人的性格多么复杂，而是因为他在面对江叙的时候，没办法保持绝对的客观和理性。
从前是冤家，到现在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和江叙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主观情绪总是很容易被调动，这导致他很难像应付其他人那样，跳出来去审视和判断自己的所作所为。
沈方煜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例外，很多时候来不及思考，一些冲动的话就说了，一些冲动的事也做了，就好像江叙就是专程来克他的一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隔着这层主观情绪的面纱，虽然他认识江叙很久了，可沈方煜一直都觉得，他并不是真的了解江叙。
当初一时冲动邀请江叙一起住之后，他还后悔了好几次，觉得按照江叙的性格，估计不仅不会接受他的好意，还会用这件事奚落他。
可事实上并没有，江叙不但没有对他的邀约冷嘲热讽，反而让他住进了自己家里。
虽然江叙那天晚上的同住邀请十分突然，态度也不算太友好，依然像是发号施令，可是事后反应过来，沈方煜依然觉得十分离谱和荒谬。
那可是江叙啊。
江叙居然会容忍他住进自己家里，勉强地维持着表面和平。
最终他把原因归结成了怀孕实在太辛苦，即使是江叙这种高高在上的要强性格，依然不得不暂时需要他偶尔的照顾和搭把手。
可是江叙今天说的话，再结合他那天晚上的话，都太像是暗示，甚至称得上是明示了。
客观理性告诉沈方煜，江叙就是这个意思，可遇到江叙就会出来搅乱视听的主观意识又告诉他，不可能的。
那不是一天两天，不是几个月就结束的关系，一个孩子长到成年就是十八年，如果江叙决定和他一起抚养孩子，那就意味着他们这对连认识都没认识到十八年的死对头，要在一起同居至少十八年……而他们俩甚至算不上是朋友。
江叙疯了才会提出这种话。
果然，他说完那句“你是例外”之后，江叙就陷入了沉默，沈方煜甚至看见他欲言又止地咽了口唾沫，看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有些泛红。
沈方煜想，一定是他误会了江叙的意思，让江叙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沈方煜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可现在他意识到江叙和他以往的认知并不一样，所以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不过现在看来，大概还是他自作多情。
他下意识打圆场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怀她生她已经很辛苦了，我——”
没想到的是，江叙居然打断了他，然后对他说：“你愿意吗？”
沈方煜一个不留神，咬破了舌尖。
喧闹的街道像是突然安静下来，沈方煜觉得脑子嗡嗡的，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好像什么也听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江叙这具身体里是不是换了个灵魂。
江叙不着痕迹地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双眼平视着前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懂什么叫责任心。”
他说：“我是她的亲生父亲，我会一直抚养她到成年，双亲家庭能给她的，我都会尽量给她。”
其实这些话，在那天晚上他告诉沈方煜决定生孩子的时候，他就打算和他谈，但是因为沈方煜丝毫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气得江叙丧失了谈心的兴趣。
他抿了抿唇，“如果你愿意一起抚养她，我们可以暂时住在一起，以类似于合租室友的方式共同抚养她，中途你想离开的话，我没有问题，但是……你知道，小孩子会对一直在一起生活的大人有感情的，如果你要走，就负责向她解释清楚。”
“如果解释之后，她还是不想让你离开，考虑到孩子的心理健康，”江叙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同意让你走。”
“所以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之后再给我回答，”江叙说：“要么一开始就不参与，参与了就要承担风险。 ”
“当然，”江叙拿钥匙打开门锁，往后退了一步，让提着重物的沈方煜先进去，“你也是她的家人，如果你不想参与抚养她，我也不会拒绝你偶尔来看望她，这个你可以放心。”
“另外我也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尽全力去关心爱护我们的孩子，你不用怕她在我身边会受委屈。”
他这一番话可谓是诚意十足，要是民政局怀孕离婚的夫妻其中有一方能说得出这种话，离婚调解员也不至于那么焦头烂额，说不定还能把这对夫妻又撮合回去。
可是他和沈方煜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经历着感情破裂的夫妻，他们没有过感情。
突如其来的孩子把两个本应该当一辈子对手的人捆绑在一起，将他们的生活搅得翻天覆地，一团乱麻，两个青年人原本该顺从长辈意见，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的人生，也因此被画上了句点。
江叙想，或许沈方煜还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可是他不可能再过他父母想让他过的生活了。
他可以慢慢从和男人睡了这件事里走出来，但是就算他现在拿掉了这个孩子，他也没办法去找一个女人结婚了。
他的良心不允许他把怀过孕这件事瞒着他未来的妻子，可是就算江医生再年轻多金前途无量，哪个女人又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怀过孕呢？
或许见的人多了也会有这种菩萨，但江叙也不想一次次在别人面前揭伤疤。
所幸江叙本身对婚姻和爱情生活也没有过于向往，现下也不至于太难过或者失望，唯一比较麻烦的，或许是该如何向父母解释。
其实有时候江叙想一想，如果不是他顺从父母催婚的意见，他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追求钟蓝，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和沈方煜滚上床，还滚出了个孩子，以至于他这辈子估计都不会跟什么人结婚了。
某种程度上，实在是有点讽刺的意味。
就像是上天特意跟他开了个玩笑，惩罚他没坚定自己的想法。
所以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去为了家人的期望改变自己的选择。
江叙本身并不排斥沈方煜和他一起照顾孩子，因为医生工作忙，江叙现在又正是事业黄金期，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如果还要一个人带孩子，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多少有点力不从心。
他或许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和沈方煜和解，可是在孩子这个大难题面前，他和沈方煜那点陈年龃龉和荒诞的一夜，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但是正如他对沈方煜所说，他不希望沈方煜参与之后又离开，这样难免会伤害到孩子的心，所以他要问清楚沈方煜到底愿不愿意。
沈方煜在路上一直很沉默，江叙看向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进门的玄关处，往塑料袋上喷酒精。
这其实是江叙的习惯，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沈方煜已经记住了他几乎所有的习惯。
说实话，江叙不知道沈方煜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但他想，无论沈方煜说出的回答是让他高兴，还是不高兴，他都不会把情绪带到脸上。
然后沈方煜就在他的注视下开口了。
“江叙，”他说:“我从小到大都是第一，直到大学遇到了你。”
“……这么多年，我们俩一直分不出胜负，我一直想有一天真正地打败你。”
他熟练而熟悉地喷着酒精，让人安心的味道钻入江叙的嗅小球。
“可是如果我有一天打败你，是因为你不得不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养我们两个的孩子上，而我却在袖手旁观，那我会觉得我赢得很没有价值。”
因为手里在做别的事情，他不用看着江叙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社恐过的沈方煜竟然因此感受到了一点儿放松。
可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还是放下了酒精喷壶，顶着压力对上江叙的目光，“我都因为你单身那么多年了，也不怕单身一辈子。”
他的眼睛很亮，外头明晃晃的日光照进来，显得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有几分深情缱绻的意味，江叙不自然地偏开脸。
“什么叫因为我单身那么多年，读大学的时候我又没拦着你谈恋爱。”
明明是在怼沈方煜，可他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你是没拦着我谈恋爱，可你把我谈恋爱的时间全占据了，”沈方煜想到往事，低下头忍不住笑出声，一脸要翻旧账的架势。
“你说说，你下了课哪次自习我不是和你在一起？”他大言不惭道:“除了吃饭喝水睡觉，我俩待在同一个地方的时间估计是咱班最多的，他们谈恋爱的都比不上你跟我。”
A医大的自习室很紧张，图书馆几乎座无虚席，医学院本来就卷生卷死，临床八年制的学生作为以最高录取分数进来的各地卷王，更是无法忍受像自习没地方这种情况。
故而从江叙他们前几届开始，在八年制学生无数封言辞锐利的申请信下，领导终于不堪其扰，给他们临八的学生单独安排了授课教室，并通知教室管理老师不要锁门，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门，由着这群卷王想学到什么时候就学到什么时候。
于是过节的时候、有活动的时候、和别班女孩儿联谊的时候，这俩人都雷打不动地坐在寂静寥落的教室里和对方暗中较劲。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沈方煜。”江叙听见他翻旧账也忍不住道：“你那会儿每次拒绝别人的邀约都拿我当借口。”
然后就有好多女生来找江叙，劝他不要再学得那么用力了，还问他能不能多休息休息。
江叙当时还不懂是什么情况，以为人家是好意，直到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问了，才听女生解释道：“沈方煜说你不休息他就不休息，可是我想和他一起吃顿饭，你就休息一顿饭的时间行吗？”
听得江叙满脑门黑线。
大学的恋爱氛围比高中自由得多，想要追求江叙的同性异性也很多，他从来都是直接拒绝，可从来没攀扯过沈方煜，时隔这么多年，他说起这件事还是忍不住来气。
“我那不是怕太直接了会伤着他们的心吗？我这个人就是心软。”沈方煜眼观鼻鼻观心，“再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他说：“要不是你，我大学还真不会那么用功。”
这个江叙倒是相信，因为他也是一样。
上大学之前，江叙和沈方煜都有自己的学习节奏，劳逸结合也很舒适，并且这样的学习节奏，也足够他们在各个考试里独占鳌头了。
直到到了大学，两个都没当过第二的人谁也不肯服输，才让他们都因为对方改变了节奏。
江叙看了一眼正在整理那些婴幼儿用品的沈方煜，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
如果他没有在大学遇见沈方煜，他应该会按照自己以前的节奏学习，更加轻松地拿第一，会有和女孩子约会吃饭的时间，可能还会在正好的年纪谈一段校园恋爱，陪着喜欢的女生散步到宿舍楼下，或许甚至会步入婚姻的殿堂。
而沈方煜也会如此。
可是因为这不讲道理的缘分，他们现在成了要和彼此搭伙过日子养孩子，说不定还会共度余生的队友。
不过……江叙想，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似乎也并没有听起来的那么糟糕。
“你发什么呆呢，手机响了。”
沈方煜的手在江叙眼前晃了晃，不小心碰到了他前额的头发，江叙一个激灵骤然回神，看见沈方煜正指着他正在疯狂响铃的手机。
“别乱碰。”江叙垂下眼，脸上的神色有些微妙。
“头发都不能碰？”沈方煜撇嘴道：“前两天给你吹头发的时候不是好好的？”
江叙没说话，意识到他刚刚居然因为沈方煜走神了这么久，江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这会儿没时间给他思考，他摸出手机，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来电人。
接电话之前，他原本以为是医院打来的，还当这好不容易的休息日又泡汤了，看到屏幕来电的是他母亲，他松了一口气。
“妈？”他问：“怎么了？”
“小叙呀，”江母的声音很亲切，“你在干什么呀，有没有和女孩子出去玩呀？”
前两天江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让他注意休息，江叙就和她说了今天调休。
女孩子没有，男孩子倒是有一个。
他看了一眼沈方煜，一脸无奈地对他母亲道：“我在家休息呢。”
没想到的是，这次江母居然没有再就他应该找个女朋友这个话题长篇大论，江叙正纳闷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就听到电话里传来，“我和你爸在你家楼下，我们来看你了。”
松下去的那口气蓦地提起来，江叙猛然看向沈方煜。

第36章
沈方煜丝毫不知危险将近，正热得想脱外套，可是手因为刚提完重物有点使不上劲儿。
见江叙望过来，沈方煜擦了擦额头的汗，摊开发红的掌心让江叙看了一眼，对他笑道：“我手麻了，你帮我解一下衣服扣子呗。”
江叙直接伸手捂住了沈方煜的嘴。
看着一闪一闪的手机屏幕，江叙头一次觉得还不如医院来电话。
他父母每一次来看他都会提前很多天告诉他，甚至以往的车票大多数时候都是江叙帮着买的，五十多岁的人没有给孩子制造惊喜这种概念，江叙心里头闪过一个不太妙的念头——他爸妈不会是来突击检查的吧。
“妈……”他下意识开口，却被江母打断了话音，“好了，电话费贵得很，我不说了，和你爸马上进电梯了。”
电话被骤然挂断，江叙怔了片刻，而后跟骤然回魂似的松开手，指着地面上那些婴幼儿用品对沈方煜说：“快快快我爸妈要来，你快把东西收起来。”
“你爸妈？”沈方煜也惊着了，他在江叙的催促下急忙把东西往书房提，连珠炮似的开口：“二老到哪儿了，要不要去接？你爸妈知道咱俩现在在一块住吗，我要不要赶紧出去避一避。”
江叙心如死灰：“电梯里。”
“卧槽，”沈方煜说：“突击检查？你爸妈经常这样吗？”
江叙气若游丝地摇了摇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该不会是孩子的事让他们知道了吧……”
“闭嘴。”江叙直接把沈方煜和大包小包的婴幼儿用品一起锁进了书房，刚一回头，门铃就响了。
江家父母都是小城市普通的工薪阶层，衣着打扮收拾地简朴干净，推开门一见到江叙，江母就心疼道：“儿子你怎么瘦了。”
“爸，妈。”江叙给两人拿拖鞋，又对母亲道：“工作忙，没顾得上。”
“你这过得是什么日子，”江母忍不住道：“我让你找个媳妇你也不听……哎，算了，知道你不爱听这些。”
大概中年女性总是难以避免重复提及说过无数次的嘱咐，哪怕她知道旁人不想听，江叙和父母说了无数次不想考虑结婚，江母永远能左耳进右耳出，见到他就催婚。
读书那会儿他听到堂哥跟他讲家人的催婚大法，还觉得堂哥形容太夸张，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远比姑姑更执着。
江叙揉了揉眉心，“妈，我过得挺好的。”
“小叙，你按自己的想法来，别听你妈的，”江父在一旁劝和道：“只要别走歪了道就行。”
江叙还没明白这句走歪道的意思，他母亲忽然指着鞋架上沈方煜的鞋道：“儿子，家里有客人？”
江叙心里一跳，“这是我的鞋。”
“是吗？”江母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这不像你的鞋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风格了。”
江叙目光飘忽道：“随便买的。”
然而今天的江母就像是福尔摩斯一样，一走进屋子就径直去了厨房，“儿子，你别瞒我，你家里刚开过火，你老实说，是不是有外人来？”
说着她又打开冰箱，打算把带来的食物塞进去，结果一看到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吃的，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火是我开的。”江叙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然而江母根本不吃这一套，“不可能，”她对自己的儿子了如指掌，“太阳打西边出来你都不会主动做饭。”
“……”江叙：“我突然热爱生活了。”
在江母又要试图进他的卧室时，江叙想起屋内还打着地铺，终于赶在他妈开门之前反应过来，率先拦在门口，“妈，我房间很乱，你别进去看了。”
江母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是被他劝回了沙发上，然而这边刚消停下来，卫生间就传来一声，“小叙，洗手台上怎么有两套漱口杯和牙刷啊？”
江父推开卫生间门走出来，眼里满是探寻。
江叙跟被架在火刑架上似的，都快出汗了，斟酌片刻挣扎道：“我养了条狗，那是给狗用的。”
“没见到狗毛啊，”江母一副包青天的架势，一拍惊堂木道：“你是跟哪个小姑娘在同居？”
“真没。”
江叙答完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沈方煜是个男人，就算让他爸妈知道他们俩暂时住在一起又怎么样？他有必要这么金屋藏娇似的藏着掖着不让他爸妈知道吗？
他刚刚在心虚什么？
江叙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正打算开口解释，说清楚沈方煜是在此借住，江母直接给他丢了个重磅炸弹，“小叙，你实话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江叙：“？”
他的心虚是有道理的，他爸妈果然不同凡响。
然而他脸上的无语落到江母眼里，就成了被猜中心思的默认，她的脸色猛然变了变，“你真喜欢男人？”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喜欢那个……沈方煜？”
江叙猛地咳嗽了两声，还好他没喝水，不然这会儿绝对给呛住。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我不喜欢男人，”江叙坚定道：“就算我真喜欢男人，我也绝对不会喜欢沈方煜。”
“可是……”江母欲言又止半晌，对他说：“你那天在电话里说，你是因为沈方煜才不结婚的。”
因为沈方煜不结婚？
江叙的眼神顿了顿，猛然明白了他父母今天整这一出是为什么。
前不久他妈日常给他打了个电话，老生常谈里添了点新花样：“妈妈记得你读中学的时候不是挺多小姑娘喜欢你的吗，怎么你到现在也没个对象。都怪我，那时候不该拦着你早恋，现在连个孙子都抱不上。”
中学时期，江母确实和大多数父母一样三令五申不让他谈恋爱，但这并不是他现在不结婚的原因，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听了谁的迷魂汤，在几次三番催江叙不成后，就开始把这事儿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江叙说这和她没关系，问题在自己身上，江母就又说还是怪她，怪她让江叙有了问题。
江叙不擅口舌之争，在他母亲面前简直是无力招架，刚巧这时候沈方煜给他发了个消息说今晚值夜班不和他一起走，于是他破罐子破摔地把锅甩到了沈方煜身上：
“不怪您，您还记得和我同年考市状元的那位吗？”
江母左思右想，恍惚间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人，当年江叙还因为没能独占鳌头，莫名其妙跟别人并列了，气得一天没吃饭。
江叙说：“要怪就怪他。”
这话也不冤沈方煜，再者江母没见过沈方煜，对他的印象也不过是一篇报纸文章，应该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他说完本以为江母会问问他为什么怪沈方煜，他想江母要是问，他就说是因为两人竞争太激烈，他不能松懈，结果等他打好了腹稿，江母却什么也没问，直接挂电话了。
万万没想到，这随口的一句话，让老两口误会了儿子的性取向，连夜翻出那张旧报纸，仔仔细细读完了当初的报道，记住了沈方煜的名字和长相，然后火速买票赶往A城。
江叙有点无奈，沈方煜借着他的名头拒绝了那么多追求者都没有翻车，他就用了一次沈方煜当挡箭牌，就遇上这种事儿。
“妈，”他满脸黑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普通同事。”
“同事？”江母震惊地重复了一遍：“你们是同事？”
完了，说漏嘴了。
江叙骤然反应过来，他爸妈根本就不知道沈方煜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江母咄咄逼问道：“你们平时交集很多？”
江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其实也不多，不过是一起睡过还有了个孩子的交集罢了……勉强也能称为没什么交集吧。
见他不吭声，江母又问：“你家里住着的到底是谁？”
“……”江叙这会儿要是说是沈方煜，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一个朋友，你们不认识。”
“真的？”江母还有些不信，江父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江叙说：“那你把那个沈方煜叫出来，我们晚上一起吃顿饭。”
江叙不太想让沈方煜知道这些事，推辞道：“他工作挺忙的，没时间，我陪您二老吃顿饭不好吗，我们一家人也好久没在一起说说话了。”
江母一副不配合的神情，显然是不相信他，指着江叙的手机道：“你现在就跟他打电话。”
江叙深吸一口气，挣扎道：“他做手术呢。”
江母冷哼一声，眼里疑窦更深，“你连他什么时候在干什么都知道？”
江叙：“……”
江父在一边看似打圆场地插刀，“小叙啊，实在不行，你发条短信也行。”
江母附和道：“对对对，发短信。”
父母一左一右注视着江叙，后者头皮发麻，手指僵硬地解锁了手机，他一边祈祷沈方煜的手机响铃关了，一边无比缓慢地敲字。
然而字还没敲完，书房突然传来了一声响动，欢快刺耳的手机铃声响了一秒就被掐断，江叙和江母面面相觑，在对方脸上看见了如出一辙的问号。
书房内，沈方煜压低了声音：“章澄？”
“你在哪儿呢？说话声音这么小，”章澄随口问了一句步入正题，“我上次找你要的那个会议报告过期了，你再给我发一份呗？”
“就这么点事你发消息不行吗非要打电话？”
“你的电话还打不得了？”章澄和沈方煜是大学同学，一直很熟，笑着调侃道：“你该不是在陪姑娘看电影吧？”
沈方煜不太想说他是被江叙像藏奸夫一样塞在了书房里。
当时手忙脚乱，他骤然被江叙给锁住，都没来得及反应，等他静下来再一想，越想越不对劲，他本来可以好端端地出现在江家父母的面前，就说自己是个来借住的，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躲在这儿，要是被发现了，倒显得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似的。
欲盖弥彰。
然而已经被关进了书房，沈方煜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寄希望于江叙能搞定这一切。
直到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来自己忘了设置手机静音，他纠结了一秒要不要让电话一直响下去，这样江叙就可以推说是自己的另一台手机，但是看到是章澄的电话，他又怕是医院患者出了情况。
最后医生的责任心还是让他迅速接起电话，没想到章澄就是找他要个文件。
气不打一处来的沈方煜在章澄的打趣中挂了电话，给他发了文件，就开始盯着书房门祈祷。
他接的那么快，江家父母说不定没听到那转瞬即逝的铃声。
然而这时候的祈祷就像值夜班的时候拜夜班之神一样，除了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几乎没有什么作用。
“咔哒”一声，江叙在江家父母审犯人的目光逼视下，艰难地转动锁孔打开书房门。
门外的老两口和门内的年轻男人面面相觑，后者僵硬地勾起嘴角扯出一个笑，对两人挥了挥手。
“嗨？”
江母脱口而出，“沈方煜？”
沈方煜不知道客厅里的对话，意外道：“阿姨您……认识我？”他交际圈是挺广，但是主要集中在A城医疗圈，难道现在他已经火得连B市随便一个老太太都认识他了吗？
然而江母没有回答他，她眼前一黑，栽进了江父怀里。

第37章
好在江母只是情绪有些激动，心脏没什么毛病，两位医生当场急救，没多大会儿江母缓了过来，指着江叙的鼻尖：“你……你……”
“妈，”江叙这会儿只想来一段儿窦娥冤，“我和他真的没有什么，不信您去我卧室看，他平时都是打地铺睡的。”
江母抚着心口气道：“我才不去。”
江叙想起半小时前拦着江母不让进卧室的自己，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还不如让她好好看看卧室的两个床铺，直接坦白。
他怀疑沈方煜这人是不是克他，只要他跟沈方煜在一块儿，清醒的头脑也能变得不清醒了。
沈方煜从两人的对话里听出了一点儿不同寻常，他拿抱枕遮住手上盲打的动作，飞快地给江叙手机敲字。
-什么情况？
江叙听到手机响了一下，拿出来扫了一眼。
“你看什么呢？”江母火眼金睛地开口。
江叙强作镇定道：“医院有事。”然后先是利落地切到备注界面，眼疾手快地把沈方煜的备注从他的名字改成了“医药代表张先生”，而后才回他消息。
-我妈误会我们俩在谈恋爱。
沈方煜手一抖，手机摔在沙发上，坐在一旁的江父看了他一眼，沈方煜忽然觉得背后幽幽的，他捡起手机硬着头皮继续盲打：
-你爸打人疼吗？我要不要提前挂个骨科的专家号，不然晚了挂不上了。
-不知道，我没挨过打。
好学生江叙发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大伯以前是给人当打手的。
沈方煜：“……”
“叔叔阿姨，”他笑容明媚地开口，“你们真的误会了，我和江叙就是普通的同事，我借住在他家是因为我欠了钱，把房子卖了，一时半会儿没地方住，江叙是好心收留我。”
“既然你们是普通同事，江叙怎么会知道你的事情？”江母果然是看多了《少年包青天》和《神探狄仁杰》的人，一下就发现了沈方煜话里的漏洞。
沈方煜心狠手辣地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因为我欠的是高利贷，房子卖了还没还清，催债的找到医院来了，让江叙给看见了。”
“那你住在小叙这儿，万一催债的找上门来怎么办？”江母看了眼沈方煜，又担心起自己儿子来。
“不会，”沈方煜说：“江叙打架可厉害了，那些人都打不过他。”
他说着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纸递给江母，江叙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张被沈方煜“收藏”的罚单。
“您看，前不久有个病人家属想欺负医生，江叙也不顾处罚就直接打回去了，他特别正直，所以见不得那些催债的用暴力手段来欺压我，所以就让我搬到了他家里住。科室好些人都知道这事儿，都夸江叙心地善良。”
江叙：“……”
柔弱可欺沈方煜？
可真能编。
“你是说，你们科室也都知道你们住一起？”江母信了不少。
“不是都知道，一小部分吧，”沈方煜知道谎话不能说得太死，“毕竟我也要面子，这事儿传出去我也不好做人，”他又恰到好处地圆道：“所幸我现在钱已经还的差不多了，也跟院里申请了单身宿舍，过段时间我就搬出去了。”
他说着调出之前的申请记录给江母看，“您看，我要是真和江叙有什么，我干嘛搬出去呢。”
江母看完，把手机递给江父，后者有点轻微的老花，他摘下眼镜，仔仔细细又看了看那申请记录确实是济华医院的，于是把手机还给沈方煜，面色明显好了不少。
“帮助同事这是好事儿啊，”他对江叙说：“你遮遮掩掩干什么？”
沈方煜赶在江叙语塞前抢白道：“他这不是怕您二位说他多管闲事嘛，任谁的父母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跟一个欠了高利贷的人住一块儿是不是。”
他顿了顿又恭维了一句，“现在人都怕惹祸上身，教孩子也是明哲保身，像您二位这样的家长也不多见了。”
果不其然，江母听完脸上也有了点儿笑意，他指着江父骄傲道：“他爸爸当年见义勇为救过一个溺水的高中生，还得过区长的表彰呢。”
“真的啊？”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脸上是真情实感地惊讶。
江叙让沈方煜编的故事唬得一愣一愣的，正听得起劲儿呢，闻言还没反应过来，刚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江母突然又问：“那你不结婚和他有什么关系？”
“……”
他母亲抓细节的能力未免太强了些。
这怎么回？他不会编故事啊。
江叙赶紧给沈方煜打眼色。
沈方煜也懵了。
江叙不结婚和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会儿他也没时间思考，随口应付道：“他就是拿我当借口吧，您但凡催过婚的就知道，那不乐意结婚的借口多得是，他兴许是看见我了，随口就这么一说了。”
江母点点头，似乎觉得他说的颇为有道理。
沈方煜松了一口气，江父也半晌没再提出什么质疑了，就在他那颗心快放下去的时候，江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带着点试探道：“那……屋里那些婴幼儿用品也是你的？”
江母刚刚晕的太早，没看见那些东西，闻言也疑惑道：“你有孩子了？”
不是吧？
沈方煜震惊了。
他刚都赶在他们进门前把东西收到角落了，还隔着塑料袋的遮掩，加上江母骤然受惊，一阵手忙脚乱，就这江父居然还能发现？
你爸这眼神儿也太好了……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
江叙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我爸年年都是优秀班主任。”
沈方煜：“……”
明白了，都是搁窗外抓学生抓出来的好眼力。
他深吸一口气道：“是我的，我给我女儿买的，我怕催债的找她麻烦，就把她寄养在朋友家，所以还没来得及给她。”
江母松了一口气，彻底安了心，有孩子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跟他儿子搅合到一起，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倒是江父有些欲言又止，“你都这样了……还买那么多东西？不用省省钱吗？”
沈方煜干笑了两声，“再苦不能苦孩子不是？”
江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话音里也自然而然带上了几分亲切，“小沈这话说得对，”她认同地点点头，又关心道：“那孩子的母亲呢，她不管孩子吗？”
沈方煜毫不犹豫道：“去世了。”
死人是最安全的，反正买钵仔糕的时候他的老婆已经死过一次了，也不差第二次。
江家父母的眼神顿时有些尴尬，也不好再多问了，带着几分同情的神色道歉道：“不好意思啊小沈，是我们误会你了。”
沈方煜忙摆手，“没事没事。”然后偏头，看见了江叙有些一言难尽的眼神。
见他望过来，江叙抽了抽嘴角，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去世了？”
沈方煜认真道：“死得不能再死了。”
江叙一杯茶水泼在了沈方煜脸上。
“小叙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么没礼貌？”江母忙拦道：“怎么还在人小沈伤口上撒盐呢？”
“不干什么，”江叙淡声道：“替他老婆敬他一杯。”

第38章
江家父母在江叙家待了三天，因为A城房价贵，江叙家是单身人士最常见的户型，两室一厅一卫。
两室里有一个是江叙的书房，能住人的就一个卧室。平日里江家父母来，江叙都是把卧室腾给二老，自己睡沙发。
原本他是想让沈方煜回家住，可沈方煜怕他晚上有时候不舒服，加上得在江家父母面前圆谎，就一直在客厅打地铺陪着他睡。
客厅空间大，加上地面是瓷砖，要比卧室木地板凉很多，江叙劝过沈方煜几次，说是容易感冒，沈方煜显然不在意，吊儿郎当道：“我十几年没感冒过了，不可能感冒。”
江父江母十分养生，加上心疼儿子，每天都勒令江叙十点钟必须躺下准备睡觉。
头两天江叙因为平日里精力透支得厉害，还能正常睡着，到了第三天，大概是因为他的生物钟早就习惯了睡不了多久的生活，江叙怎么都睡不着了。
辗转反侧无数次后，江叙终于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他睁开眼，了无生趣地看了一会儿夜色中的天花板，半晌，他的目光渐渐往下，落到了沈方煜的脸上。
他家的沙发很矮，不像床架子那么高，睡在沙发上的时候，会觉得沈方煜跟他的距离很近，一低头就能看得很清楚。
月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沈方煜的脸上，他看起来应该是睡着了，没什么动静，也不怎么出声，月色在他的鼻梁下打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显得他的五官很立体。
江叙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你想干什么，谋杀我？”沈方煜一把抓住他的手，睁开眼睛望着他，“那你得把嘴也捂上，不然闷不死。”
江叙一惊，下意识抽了抽手，“你没睡着？”
沈方煜抓着他的手不放，“你不睡着我不敢睡，江医生气性太大了，我害怕。”
江叙知道沈方煜说的是那天他拿水泼他的事。
虽然他知道沈方煜没有咒他的意思，但说到这件事江叙依然非常生气。
孩子的双亲除了沈方煜就是他，他编排孩子的母亲和编排他有什么区别。
“你一个医生，动不动就编排人死了合适吗？”他忍不住道。
“我编排的是我老婆，你是我老婆吗？”沈方煜随口道。
江叙让他噎了噎，选择了躺回去双眼平视前方，不去看让他烦心的人。
沈方煜口舌上占了上风，得意地挑了挑眉，攥着江叙的手腕摸出手机打开夜景模式，利落地拍了一张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在江叙面前晃了晃，“谋杀未遂，我可取证了。”
江叙“嘁”了一声，估摸着是知道沈方煜这个人你越跟他计较他越来劲儿，还真没再抽手了。
沈方煜欣赏了一会儿照片，把手机丢到一边，这才发现他还握着江叙的手，而江叙也没再挣脱。
细细的风穿过窗户地缝隙，掠过两人交叠的手，少了那股互相拮抗的劲儿，这个动作就不像是朋友间的捉弄了，倒像是……恋人间的亲昵。
江母那句无心之语又绕回他耳朵里，沈方煜忽然有些微妙的尴尬。
她说江叙是因为他才不结婚的。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是有些暧昧，让沈方煜的思绪忍不住有些发飘，晕晕乎乎地，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刚才明明只是想逗一逗江叙，见江叙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不挣扎了，他也应该觉得没意思撒手才对，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起了这句话，他不太想松手。
江叙的手腕骨节很分明，皮肤的触感也很清晰。
他就像是握了个烫手的山芋，丢也不是，接也不是，只能任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升高。
而江叙显然也没有预料到沈方煜居然还是不松手。
夜色笼罩的客厅里，两人意味不明地沉默着，唯一的交集全在他的手腕上，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每一下都打在沈方煜的指尖。
江叙莫名觉得手腕的温度有些高，他清了清嗓子，想找个话题打破一下这诡异的安静，沈方煜却跟他同时开口了：
“热不热？”
“睡不着？”
……全是废话。
“不热。”沈方煜说。
江叙“哦”了一声，干巴巴道：“那你睡吧。”
“不想睡。”沈方煜做了个深呼吸，支着头立起来，和江叙的视线差不多能平齐，他眼睛底下的卧蚕弯弯的，在月色下很清晰。
“你在想什么呢？怎么都想到失眠了？”
江叙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沈方煜搭着他的手腕，自顾自猜测道：“在想孩子的事？”他问：“你是打算一直瞒着，还是……”
江叙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先瞒着吧。”
他父母不像沈方煜一样懂医学，沈方煜知道他怀孕只是身体构造异常，就像患上了某种疾病，所以能理解和接受他，但他不知道他父母能不能。
沈方煜点点头，明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于是道：“等你想好了，我们再商量。”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我父母这边你不用担心，”他说：“我能搞定。”
江叙的眼睫颤了颤，眼睛下面的小痣仿佛也跟着动了动。
他望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心绪有些起伏。
“这几天辛苦了。”他忽然对沈方煜说。
其实按岁数算，沈方煜比他还小几个月，可沈方煜对生活琐事和人情世故的处理，明显要比他更像年长者，好像什么都能解决摆平，让人一边觉得他不着调，一边又觉得莫名踏实和安心。
他父母在家这段时间，沈方煜实在是尽心尽力，尽管工作很忙，也一直抽空陪着二老，让享受惯了父母照顾和关心的江叙都有些汗颜。
中午的饭都是沈方煜提前订好之后，直接让人送回家给二老的，晚上下班回来前会问江母需要带些什么菜，然后陪在江母身边洗菜择菜再唠唠嗑。
长辈们喜欢打打花牌，江叙一直懒得学，没想到沈方煜倒是很耐心地学会了，还每晚陪着二老打，递牌全递在老两口心尖儿上，哄得江母每晚都赢钱赢得笑声连连。
听说江父爱好书法，他还特意去A城最有名的手工毛笔店给江父订了一支加急的笔，据说那老师傅傲得很，一般找他都得提前几个月预约，也不知道沈方煜是怎么说动了他。
实在是比他这个亲儿子更上心。
明天二老要回B市，沈方煜又买了不少礼物和特产，让他们带回去，虽然知道沈方煜一直很会做人，但真被这样对待时，其实很少有人能不被触动。
江叙觉得这两天父母的笑声似乎都变多了，张口闭口就是“沈方煜”，都差点快进到认个干儿子了。
“二老好不容易来一趟，还受了惊吓，不能慢待了。”沈方煜解释道。
“你父母应该很喜欢你吧。”江叙随口道。
沈方煜笑了笑，没搭腔，转了话头道：“睡不着要不要看会儿电影？”
没等江叙回答，突然不远处传来“咔哒”一声响，是江叙的卧室门被打开了。
江叙骤然抽回手，把头埋进被子里，猛然闭上了眼睛，直到江母去完卫生间又回到房间，江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被子睁开眼，然后就撞上了沈方煜染着笑意的眼睛。
“你笑什么？”江叙的心跳有点快，他瞪了沈方煜一眼，怕江母听见他说话，刻意压低了声音用气声恶狠狠道。
“没……”沈方煜笑意更深，也用气声道：“觉得你挺可爱。”
“你才可爱。”江叙白了他一眼，不过因为说话声音被压低了的缘故，听起来不够有威慑力，导致沈方煜唇边弧度更深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成年人，这种偷偷摸摸的经历，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两人窃窃私语拌了半天嘴，一个真情实感地生气，一个乐在其中地看戏，直到生气的那个终于累了，直接拿食指贴上看戏的那位的嘴唇，封住了他聒噪的话音。
还是看电影吧。
江叙另一只手绕开他去拿沈方煜的平板，点开本地视频播放软件。
不料一点开，缓存列表里全是手术录像。
“……”
“你别这副表情，我就不信你平板里下过除了手术录像的其他视频。”沈方煜说着说着突然意味深长“哦”了一声，“不过也不一定。”
“我不看那种东西。”江叙偏开脸。
“哪种东西？”沈方煜勾起嘴角。
意识到自己被带进坑了的江叙：“……”
沈方煜睨着他的神色，继续调侃道：“你喜欢日韩的，还是欧美的……或者国产的？”
江叙直截了当地否认道：“都不喜欢。”
“那我们看什么电影啊，”沈方煜点开app商店，指着一堆正常的视频软件对江叙说：“总得选一个吧？”
“你说电影？”
沈方煜轻飘飘道：“那不然呢？”
连着被捉弄了两次的江叙明显被气到了，他直接随便点开一个视频软件，飞速下载完，按着沈方煜的指纹付款充了会员，然后打开恐怖片排行挑了一部打开，把耳机塞进了沈方煜耳朵里。
“……没必要，”沈方煜连连摆手：“真的没必要。”
然而江叙显然没给沈方煜反悔的机会，他坐起来，把沈方煜也拉到他身边坐着，手扣着他的手腕，一副他要是敢走就废了他的架势。
沈方煜终于还是视死如归地望向平板，没想到一低头就和女鬼对上了眼，他一个激灵，脸色煞白地捂着心口，听着江叙在一边扬眉吐气地低声笑。
沈方煜有气无力道：“这女鬼出现得是不是太早了。”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了江叙的恶意不止于此。
这鬼剧情大概是和一场期中考试有关，考试排名顺序决定了死亡顺序，简直是大型反内卷教科书……看着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依次惨死，常年争第一的沈方煜脸色越来越差。
寂静的屋内无比空旷，四通八达的客厅阴风阵阵，黑暗里看什么都看得不太清晰。
沈方煜的心跳越来越快，头顶传来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仿佛还有叹息声。
突然，耳边一阵窸窣，沈方煜肩膀骤然一沉，他的心猛地悬空，后背唰得冒起了冷汗。
他突然发现江叙好久都没出声了，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那现在坐在他身边的是什么？
卧槽，该不会是女鬼吧。
他让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他僵硬着脖子，反复做着思想准备，无比缓慢地扭过头。
然后他发现江叙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
这胆子是金刚石做的吧。
江叙睡得很沉，因为贴的很近，他的呼吸全都落在沈方煜的脖颈间，缓缓温暖着他僵直冰凉的脖颈。
而他卡在沈方煜腕上作为威胁的手，此时也因为熟睡而泄了力，正轻轻地搭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而柔软。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耳机里的阴间BGM和受害者的吱哇乱叫依旧不绝于耳，沈方煜的心却平静下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屏幕，摘下耳机，又伸手去摘江叙耳朵上的那一半耳机。
把耳机取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江叙的脸，停顿片刻，他忽然又抬手，再次碰了碰江叙的脸。
触感很好，带着点刚刚好的温度，恰到好处地安抚着他因为受惊而发凉的手。
然后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收回手，错开目光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去看江叙。
男人闭着眼睛，眉宇舒展，嘴唇微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方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确实是……挺可爱的啊。

第39章
送二老去车站，是沈方煜陪着一起去的。
人群熙熙攘攘的车站里，沈方煜帮着把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礼物拿下来，一直送到进站口附近。
路上一直依依不舍的江母挽着儿子的手，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江父在一边看着，半晌，他突然拍了拍沈方煜的肩，示意他走到一边。
江叙看了一眼，江母在一边道：“你爸有话跟他说，”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有话跟你说？”
“怎么了妈？”
江母往远处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缓缓道：“昨天晚上你爸起夜的时候，看见小沈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叹了口气，“那会儿都一两点了，我们琢磨着，他这是有心事，好好一个人，人生大起大落的，心里头难免不是滋味，小沈是个实在人，你们现在既然住在一块儿，你要多照顾照顾他。”
江叙：“……”
沈方煜那是让恐怖片吓得睡不着吧。
心里头虽然这么想，江叙表面上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听江母道：“你看小沈，老婆没了，钱也没了，这要是再没个孩子，哪儿还活得下去，幸亏他还有个女儿，你总说你们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可你看小沈和你一样的年纪，都结婚生子了。”
她拍了拍江叙的手，“所以你啊，还是得跟人学学，早点儿找个人安定下来，生个孩子，也有点寄托。”
江叙满脑门儿黑线。
跟沈方煜学？
学什么？
沈方煜那所谓的孩子现在还在他肚子里揣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时候不能暴露，勉强地稳住情绪，对着江母“嗯”了一声。
他这态度让江母格外意外，之前劝了那么多次，总是得不到好的反馈，没想到这次提了提沈方煜，江叙这么快态度就改变了。
果然还是得有个同龄人在身边衬托着。
送别了两人，江叙余光扫见沈方煜站在他身边，问道：“我爸刚跟你说什么了？”
“明面上是鼓励我，让我别被人生中短暂的挫折打倒，还问要不要帮忙给我找二婚对象，暗地里……”
他看了江叙一眼，“你爸妈让我没事在你耳边多吹吹耳旁风，让你早点结婚生个孩子让他们抱孙子。”
“……”
沈方煜这不是吹耳旁风，他早就付诸行动了。
江叙莫名有些气闷。
沈方煜从口袋里拿出个红包，塞进江叙包里，“你爸非要给我的，这红包我不敢收，”他说：“你爸要是知道咱们那天说的话全是假的，知道咱俩还有个孩子，估计十个骨科的专家号也不好使了。”
“你晚上去阳台干什么？”江叙忽然问。
沈方煜眸光闪了闪，莫名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吹风。”
“不冷？”
“还行。”
他说着说着，突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江叙警觉地闪到一边，沈方煜紧接着又咳嗽了两声。
“完了，”他飞快地买了个口罩戴上，又递了一个给江叙，“我不会真感冒了吧。”
江叙默默和他拉开距离，略挑了挑眉，重复了一遍那天沈方煜大放厥词的言论：“绝对不会感冒？”
俗话说，立flag就是用来翻车的，十几年没感冒的沈方煜病来如山倒，直接高烧到四十度，吓得一贯在批请假这件事上磨磨蹭蹭的医院领导当即给他批了假条。
在医院烧退之后，沈方煜怕传染给江叙，就搬回了自己家修养，江叙原本是不赞同他一个人在家里养病的，但是他现在怀着孩子情况特殊，确实不敢冒险，于是给沈方煜请了个护工。
护工拿他当老板，每天都跟他发短信报备沈方煜的一言一行，甚至每天定点打卡给他发沈方煜的照片。
下午五点五十七分，江叙在手术室休息区吃晚饭，他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身旁的吴瑞打趣他，“江叙，你看什么呢，女朋友消息？”
喻欣那天来办公室送饭的事情，因为有于桑这个大喇叭，早已经传遍了科室，他还一直以为江叙在和之前送饭的姑娘来往，“你和女朋友什么时候办酒，我们也去热闹热闹？”
江叙不着痕迹地掠过第一个问题，“什么女朋友？”
“就上次给你送饭那个啊，”吴瑞问：“不是你女朋友吗？”
江叙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她是你女朋友呢，白替你高兴了，”吴瑞说完，又想起什么，调侃道：“沈方煜也白生气了。”
“沈方煜？”
“于桑说他跟沈方煜讲你女朋友来了，他那脸色唰得一下就变了，要不是知道你俩关系不好，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你。”
吴瑞开着玩笑：“之前你追钟蓝，他马上也追钟蓝，我就觉得挺邪门，沈方煜跟科室谁都好，唯独喜欢跟你呛声，就跟小学里那种皮小子，专爱抓喜欢的小女孩辫子似的。”
江叙：“……”
最近怎么回事，先是他爸妈觉得他和沈方煜在谈恋爱，现在吴瑞又语出惊人怀疑沈方煜喜欢他。
他一时竟不知该先吐槽吴瑞这个离谱的比喻，还是赞同地表示他也觉得沈方煜幼稚。
不过他知道吴瑞也就是开个玩笑，不是真的这么想，他要真有这种想法，反而不会说出来了，不过江叙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和他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吗？”
“那没有，”吴瑞认真评价道：“你们俩的关系怎么看都不算好。”
江叙安心地点点头，又把视线挪回了手机，六点过一分了，护工还没有给他发消息。他微微蹙了眉，以往都是六点准时发的。
他正要打字去问，忽然一个视频通话弹过来，江叙手一滑按了接听，没等江叙反应，沈方煜那张脸就出现在屏幕上，还有熟悉的声音，“让你看看我。”
目睹一切的吴瑞：“？”
江叙飞速挂断了视频，看了一眼吴瑞，指着手机说：“他打错了，我们不熟。”
贴心的老大哥吴瑞配合地点点头，给他递了个台阶，“也可能是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和你说。”
“我们真的不熟。”江叙道。
“嗯，”吴瑞说：“不熟，不熟。”
然而他这个“熟”字还没来得及说完，沈方煜又打过来了，江叙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在吴瑞意味深长的目光下恶狠狠地扒了一口饭。
-江叙：别打了，在手术室，有事说。
-沈方煜：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有没有不舒服，我这两天一直睡不安稳，就怕传染给你了。
江叙看到沈方煜发过来的那一串话，突然有点后悔刚刚挂了电话。
他心情微妙地敲字：
-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估计再过两天就能上班了，这不怕你担心才想着打视频嘛。
江叙指尖顿了顿。
-不是我让护工给我发照片的。
-我知道，是我让她发的，让你可以欣赏我的英姿。
江叙抿着唇。
-没人想欣赏。
-你不想欣赏，咱闺女想欣赏。
沈方煜没皮没脸地拿闺女找补完，又开始找江叙告状：
-你请的护工太过分了，我问她你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被传染，她说给她发工资的是你，她只能跟你说我的情况，不能跟我说你的情况。
江叙看见消息，给尽职尽责的护工去了个电话，告诉她以后沈方煜问什么直接告诉他就行，再切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沈方煜发了一条：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基金中了！本来想像去年那样嚎两声，结果没人听。/狗狗大哭
……他和沈方煜已经熟到发小黄人之外的表情了吗？
江叙回了一个“哦”，又觉得有点冷漠，想了想，从表情包里挑出来一个摸骷髅头的图片。
摸摸头.jpg
等了一会儿，对面都没有回音，江叙抿了抿唇，按照社交礼节，沈方煜不应该问问他基金中了没有吗？
他莫名有些不太高兴，目光下意识地停在沈方煜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上，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然后他看着“去年”两个字，突然想起了点什么。
去年他们是坐在办公室里查的中标情况，沈方煜从查出来了就一直在办公室里喜气洋洋地嚷嚷：“我中了，我中了！”
吵得江叙忍不住怼了一句，“你范进中举吗？”
整个办公室里申请那个级别基金的就只有江叙和沈方煜，吴瑞在一边听了，看了看还没查到结果的江叙，笑眯眯地调侃沈方煜：“你不怕江医生没申上，转头来找你打一架？”
“那不可能，”沈方煜说：“我能中，江叙铁定就会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叙查到了自己的结果。
中标。
江叙望着依然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好像突然明白了沈方煜为什么不问他。沈方煜觉得他们能力不分伯仲，所以自己申上的时候，理所应当地江叙也会申上。
其实江叙有点想反驳，这种东西也需要一定的运气，但确实无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他和沈方煜都同时申请上了，而大前年，他们也是一起申请失败。
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他们的实力真的已经旗鼓相当到了如此精确的程度，还是缘分使然。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沈方煜多说了两句的缘故，江叙下了班回家，突然觉得家里有些沉闷了。
虽然沈方煜在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特别多的对话，可这会儿江叙就是无端觉得有些太安静了，连带着觉得家里都空荡荡的。
前几天沈方煜不在，江叙也没觉得有什么，顶多是夜晚抽筋疼醒的时候有点不习惯。不过这段时间沈方煜一直提醒他补钙，这样的情况已经少了很多。
江叙觉得可能是怀孕的激素变化让他的情绪不太稳定，他打开音响，直到歌声穿过整个房间，他才觉得好了些，可是当各种爱来爱去的情歌串烧完，他又觉得有些莫名的情绪盘旋在心头。
有点奇怪，江叙觉得，他好像有点想沈方煜。
这种感觉，就像是念大学每逢放假的时候，同宿舍的同学天南海北地回到家乡，最后一个离开的江叙关门时候的念头。
但好像又比那种情绪多了点什么。
这个认知让江叙觉得有点新鲜，又有点说不清的感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医生念着，沈方煜倒是比预期更快地回到了医院，从门诊部出来，江叙就听说沈方煜回来了，显然一场病丝毫没有影响沈方煜的精力，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就传来了阵阵说笑声。
其中的那个男声江叙很熟悉，女声有些陌生。
他顿了顿脚步，吴瑞突然从他身后出现，“你在这儿愣着干嘛，进去呀？”
江叙：“……”
“江叙？”正在跟人聊天的沈方煜眼里眉间都是笑意，他听到吴瑞的声音，抬眼望过来，恰好撞上了江叙的眼神。
江叙对他点了点头，坐回座位，吴瑞看见沈方煜身边的女人，笑道：“这是？”
不远处正在翻病历的江叙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边。
“行政处的小郭姐，”行政处的人很多，沈方煜笑着解释道：“我跟江叙那罚单就是她开的。”
江叙不着痕迹地把惨遭蹂躏的病历本丢到一边。
小郭姐闻言也对吴瑞调侃着自我介绍道：“行政处郭雪，吴医生太遵纪守法，没见过我。”
“你好你好，”吴瑞跟她握了个手，“我一看就比你年纪大，就不叫你小郭姐了，”他笑道：“怎么，行政处找我们有事？”
郭雪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台历和笔记本，“听说于桑医生升上主治了，我代表行政处给他送温暖，”她说着又拿出张宣传单，“还有个新任务，咱们院要办中秋晚会，按着科室轮流，今年该排到你们科室出节目了。”
中秋晚会是济华的老传统，每年都会办，据说是为了展现当代医生的精神风貌，其实主要是为了应付领导，说是济华的在职员工想去的都可以去看晚会，可事实上每年参加晚会的观众最多能把前排给坐满，还大多是领导们的亲戚朋友。
医护工作都忙，连去看晚会的时间都很难挤出来，更不要说出节目了，还是行政处和各个科室沟通了很久，才最终弄出了个轮转制度，每年出几个科室。
一听郭雪说这件事，刚刚还在八卦的吴瑞瞬间坐回工位挺直腰板，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电脑，仿佛能把病历看出花儿来，一副我很忙千万别找我的样子。
沈方煜仗着自己和郭雪熟，后者不会安排他上节目，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拿起那张宣传单看了看。
行政处人才济济，那宣传单做的特别漂亮，深蓝色的折页配合烫金字，背景就是夜色中的济华，一轮金黄的圆月照耀着夜晚依旧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光影交错，浅云环绕。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根本没人乐意去参加晚会。
沈方煜的目光落到扉页的几个大字上，“中秋月圆&#183;医学传承？”他说：“我怎么记得几年前也是这个主题。”
“这个主题最能推陈出新，我们就重复利用了，”郭雪解释道：“我看崔主任给你们定的那节目就挺新的。”
“我们？”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沈方煜愣了，“崔老师让我去演节目？”
“是啊，”郭雪丝毫不顾念两人之间几张罚单的情谊，“我刚去问了崔主任你们科室出什么节目，她让你和江医生去唱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那许仙不也是医生吗，多新鲜。你别说，崔主任虽然年纪大了，这思维还挺潮，我都想不出这么有意思的节目。”
沈方煜面如死灰，丝毫听不进去郭雪对崔主任的夸赞，“有老师这么坑学生的吗？”他一脸绝望，“这合理吗？”
“不合理，”江叙直接站起来，“我去找崔老师说。”
妇产科的一双宝刀再一次同框出现在崔主任的办公室里，后者慢悠悠地翻着报纸，“哎呀，年轻人要多展示展示自己嘛，这么帅的小伙子整天藏在科室里干什么呀。”
“崔老师我真不行，”江叙说：“我得做手术。”
“晚会到晚上八点才开始，还是周日，你那天少排一台手术不就好啦，让老薛去做，我给他打电话。”
老薛是科室另一位副主任医师，人很和善，不过因为年纪比江叙他们大二三十岁，平日里不算特别熟。
“那多不好意思啊，”沈方煜深知自己和江叙此时此刻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薛哥这段时间正忙他孩子留学那事儿呢。”
“已经办下来了，他现在闲着呢，”崔主任一张圆圆脸，不怎么显老，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和蔼，“出节目和做一台手术，老薛他肯定愿意做手术。”
江叙哑口无言半晌，瞄了沈方煜一眼，暗示他快想办法。
沈方煜眼见他折戟沉沙，转头换了借口，“崔老师，我们还得回来查房。”
“你到时候叫个学生去那边看着时间，到点了去表演一下，唱完了就回来查房呀，来回也就十几分钟的事，不耽误你。”崔主任直接没给他多说的机会，连省时策略都替他们想好了。
“崔老师，您也知道，我和江叙一直不对付，”沈方煜祭出最后的杀手锏，“我跟他没办法合作，也没默契呀。”
“张芸那个病例你们不是都一起做手术了？”崔主任说：“一起唱个歌还能比同台做手术更需要默契？”
当了好多年副院长的崔主任显然已经深谙领导的谈话艺术，捧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驳回了两位医生的借口。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晚会当天我会去看，”崔主任一锤定音完，又笑着补上一颗甜枣，给两人画了张大饼：“快过年那会儿我要去国外参加个国际会议，你们要是表现的好，我就跟院长申请申请，把你们俩都带上。”
她对沈方煜道：“要是你表演得不好，那就没机会了，”她瞟了一眼江叙，又接着对沈方煜道：“要是江叙表演的不好，也罚你不能去。”
沈方煜：“？”
“江叙他表演的好不好关我什么事？”沈方煜忍不住道：“他能配合我就怪了。”
崔主任当然也知道江叙比沈方煜难说话的多，要不然她也不能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沈方煜。
科室难得出一次节目，她听说院长的女儿今年回国了，还挺期待这次中秋晚会。
那丫头小的时候她就见过，性格好人也漂亮，崔主任一直很喜欢自己这两个年轻又勤奋的学生，表面上是让他们去表演，其实多少有点儿想推销推销自家学生的意思，
人到中年，多数都喜欢看着小年轻成双成对，儿女双全，崔主任也不例外。
这些年江叙和沈方煜的辛苦她看在眼里，觉得年轻人肯干是好事的同时，她也多少有点担心两个人拼事业拼得太过，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这两个学生能力强，长相也好，和院长的女儿也算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如果年轻人真的看对眼了，往后事业上也能更风生水起。
但德高望重的崔主任也不好把自己爱好保媒拉纤的那一面说的太明，再者她知道现在年轻人喜欢把爱情两个字挂嘴边，太刻意的安排相亲反而不好，把这个表演节目的机会给他们去展示是最好不过。
再者，她也有想通过此事让两个人关系缓和的想法，毕竟同在一个科室，年轻的时候争一争是好事，一直不对付就不利于两人的发展了，万一进展成深仇大恨的宿敌，也不利于科室团结。
沈方煜她倒是不担心，顶多是牢骚几句，但是她真安排他去表演，他也不会坚持拒绝，会给老师和领导卖个面子。
但是江叙的性格要轴得多，不想干的事情就是不干，别说她这个副院长老师，就算是济华的院长来了，他都未必会给面子。
这两个学生的性格她再了解不过，沈方煜是无孔不入任方圆的水，江叙就是那磐石无转移的犟石头，她也只能指望沈方煜有办法水滴石穿了。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对着两人明说，慈眉善目的崔主任交代完该说的，直接轻飘飘一挥手，“我去院里开会了，等你们的好消息。”
留下呆立在原地的两人。
许久，沈方煜才缓缓道：“江叙……”
“你和郭雪很熟？”江叙忽然打断他。
“啊？”沈方煜愣了愣，让江叙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给弄懵了，“是啊。”他寻思是不是江叙有什么事想托郭雪办，又补上一句，“你要是有事找她，和我说就行，我跟她讲，她铁定帮忙。”
江叙看了他一眼。
“那表演……”
“不去。”
江叙面无表情地打断了沈方煜，一点儿也没给面子地拂袖而去。
“哎江叙！”
沈方煜望着江叙的背影喊了一声。
江叙走得很快，根本没理他。
沈方煜一脑门儿官司地望着江叙的背影，纳闷道：“你不去就不去，生什么气啊？”

第40章
然而刚刚还和江叙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沈方煜很快就叛变了。
江叙二十来个平米的卧室里，声音震天响的环绕音箱，正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循环播放着《新白娘子传奇》主题曲，而那张平日里安静的大床正在疯狂晃动，床板不堪其扰地发出吱呀的声响。
床上两位医生扭打在一团，江叙招招不手软，直奔沈方煜的要害去，沈方煜则是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保护音响上，任由江叙出招，我自巍然不动，虽然伤没少受，可音响也没落到江叙手里。
“沈方煜！”
沈方煜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好听吗？”
事情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两人依旧是开着两辆车同时回到家，没等江叙邀请，沈方煜就跟进自己家似的又来到了江叙的家里。
卧室里打的地铺还在，浴室的洗漱用品一个没少，就连浴巾都像是刚洗过，上头还像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你给我把毛巾洗了？”沈方煜挺意外。
“洗衣机洗的。”
沈方煜说：“那也是你丢进洗衣机的。”
江叙瞥了他一眼，目光往天上飘，“阿姨丢的。”
他请了家政阿姨，每周来做一次清洁。
沈方煜纳闷了，“那上回阿姨怎么没给我洗？”
江叙白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沈方煜先抱住了他床上那只粉兔子，开口道：“我病了这几天，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我又没问你，我知道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江医生也不会想我，”沈方煜搂着怀里的兔子，“我问的是它。”
他和江叙约定过，如果江叙晚上腿又抽筋，或者有什么别的不舒服，就拿这兔子砸他，他一准醒，这么多天过去，他们也算是有了革命友谊。
江叙一把把兔子拽回来，“先去洗澡。”
不洗澡不能上床，不能碰江叙床上的任何东西，包括他的兔子。沈方煜撇了撇嘴，拿着衣物往浴室去。
两人轮着洗完澡，江叙刚从浴室出来，就看见沈方煜在摆弄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发现是个手提音响。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沈方煜跟等着他似的，瞟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按了按音响的播放键，记忆里熟悉无比的旋律骤然蹦出来，一串“啊~~~，啊~~~”顷刻间充斥了江叙的耳朵。
《新白娘子传奇》还是江叙好多年前跟着他爸妈一块儿看的，那部说着说着就唱起来的剧实在是太让人记忆深刻，剧情细节江叙倒不见得记得多少，可这一连串洗脑穿耳的“啊”却像是刻在DNA里一样，让江叙一瞬间梦回十几年前。
音响里已经快进到了唱词，左宏元老师的声音中气十足而浑厚：
“西湖美景三月天哎……”
“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这首歌实在是太耳熟能详，江叙堪堪咬住舌尖才忍住跟唱的冲动，沈方煜倒是一点儿没在意，跟着音响哼了两句，对江叙说：“好久没听过了，一直记得这歌洗脑，现在听着觉得还怪好听的。”
那时候江叙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对沈方煜这么快就屈从于崔主任的行为表示了鄙夷。
万万没想到，沈方煜护着他的音响，在江叙身边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单曲循环，就连江叙吹头发把吹风机的功率开到最大，都压不下去那个声音。
“你有病吗！”
江叙摔下吹风去抢音响，两人在屋里你追我赶，那音乐就跟狂欢助兴似的越来越嘹亮，江叙气得急火攻心，沈方煜却总有本事从他手下溜走，你来我往对峙大半天，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闹到了床上。
江叙不堪其扰，他开始无比怀念起沈方煜生病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还嫌太安静，现在只想把沈方煜和他的环绕音箱一起丢出窗外。
果然家里还是得安静。
他就不该想沈方煜。
第三次抢音响失败后，江叙终于失去耐心，捂住耳朵从床上坐起来，一个枕头砸在沈方煜头上，眼里酝酿起黑沉沉的风暴。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眼看着江叙被惹急了，沈方煜终于优哉游哉地开口：“答应跟我一起表演，我就把音响关了。”
江叙面沉似水地看着他，“不可能。”
揉着肋骨的沈方煜说：“那我就继续放。”
他说完还不忘再补上一刀：“这音响挺便宜，音质不怎么样，就只有声音大这一个优点，考虑到你喜欢拆家，我买了不止一个，就算你把这个砸了，我明天还能再带回来一个。”
江叙深吸一口气，又开始陷入自我怀疑：他到底为什么要让沈方煜住到他家里来。
耳边的音乐还在喋喋不休：
“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缘对面手难牵……”
“十年修得同船渡……”
“百年修得共枕眠……”
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修了沈方煜这个孽缘，先是莫名其妙就“共枕眠”了，然后又摊上怀孕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现在沈方煜还在他的家里对他恐吓威胁。
“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江叙说：“你不关，我就走。”
他戴着眼镜站在床边，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沈方煜脸上，“十，九，八……”
音乐停了。
沈方煜撇嘴道：“小计时器精。”
江叙指着床边的地铺，对霸占着他的床的沈方煜说：“下去。”
沈方煜从善如流地抱着他的音响从床上下来，乖乖地躺上地板上的被褥，然而他刚一躺下来，忽然觉出了什么不对。
垫在床单底下的棉絮变厚了。
比从前暖和，也比从前柔软了。
“……这也是阿姨贴心给我加的吗？”
江叙“啪”得关上卧室的灯，没再理会眼前聒噪的人。
*
阮秀芳要出院了，她的手术完成得很顺利，恢复也很快。宫颈锥切后的病理检查显示切缘为阴性，这意味着她能够顺利保住她的子宫。
期间江叙提到阮秀芳的患病与HPV病毒感染有关，这种病毒经常通过性行为传播，故而为了避免复发也是确保安全，他建议马浩也去做一个检测。
以往有好多宫颈癌病人的家属都不愿意去做检查，总觉得是医院在巧立名目骗钱，认为自己又没有什么症状，怎么可能感染了病毒，还有人根本不听医生的解释，张嘴就骂：“生病的是我媳妇，你让我做检查干什么？”
大概济华妇产科每个医生都因为这种理由收获过几声“庸医”。
江叙原本以为马浩也会很抗拒，毕竟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很不好，没想到的是，江叙刚一提出来他就同意了，拿了结果，第一个就跑去问江叙，让他看有没有问题。
马浩的HPV感染结果是阴性，这让负责阮秀芳的医护都松了一口气。
江叙把报告还给马浩，后者又给他鞠了个躬。
由于阮秀芳的情况不错，之后除了常规的查房和听邵乐汇报，江叙没有再分特别多的注意力在阮秀芳的身上，故而在出院这天见到马浩的时候，江叙还颇有几分意外。
因为做了化疗，阮秀芳的头发有些稀稀拉拉的，马浩细心地给她戴上毛线帽，又从怀里拿出来一面锦旗递给江叙。
锦旗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江叙以为里面装的是钱，微微蹙着眉递回去，马浩急的有些结巴道：“江、江医生你拿着，不、不是红包。”
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给你写的感谢信。”
白天上班的时候没有空，到了十点多下手术，江叙才抽空打开了信封，马浩没有说谎，牛皮纸的信封里装着的确实只有几页纸，江叙喝了一口白开水润了润嗓子，就着台灯看那封信。
马浩的字歪七扭八的，看起来有些累，江叙却极有耐心地看完了。
说是写给他的信，其实倒有点像是马浩自己的自言自语，他跟江叙道了歉，也反思了之前的一些观念，写到后面，直接偏题去了他发誓一定要好好对他老婆，字里行间完全看不见江叙了。
江叙极轻地勾了勾嘴角，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拉开工位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垒着一大摞感谢信，江叙把马浩这一封也放进去，重新关上了抽屉。
*
“我看于桑把马浩给你那锦旗给挂在你罚单边上了。”一大清早，哗啦啦的水声里，沈方煜一边洗脸一边跟江叙说：“对比极其醒目。”
那可不得极其醒目吗。
上面贴着马浩医闹江叙打人的罚单，下面挂着马浩夸江叙“妙手仁心”的锦旗，简直是公示栏上现成的活招牌，转瞬间就成为了济华妇产科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以及讲给学生们听的“江医生又一经典事迹”。
江叙的职业就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他的工作，故而江叙并不觉得患者和家属一定得对他感恩戴德或者心存感激，相比之下，他更在乎患者是不是肯遵医嘱，以及患者的预后和恢复情况。
但能得到这样的认可，没有哪个医生会不开心，江叙也不例外，尤其这还是一个曾经不认可他的人。
男医生干妇产科，要遭受的白眼和奚落比女医生更多，分科以来，江叙见到的像马浩这样的人多如牛毛，听过最难听的谩骂也远比马浩那天说的更加不堪入耳。
所以其实妇产科的男医生没几个不是报了别的科室，又因为分数不够被调剂的。
但江叙和沈方煜都是第一志愿进来的，他们本来还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沈方煜问：“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当初怎么就学妇产了呢？”
刚买回来的豆浆冒着热气，江叙喝了一口：“我也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学妇产。”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沈方煜的眼神有些微妙。
江叙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找人打听过我的选科。”
沈方煜擦干了脸上的水，顿了顿道：“然后那人跟我说你前三个志愿填的眼科、心外和神外。”
“本来是这么填的。”江叙说：“听说你来打听我选科之后我就改了。”
江叙其实无所谓去什么科室，毕竟去哪个科室都是治病救人，他对每个科室的兴趣都差不多，也不觉得什么科室就低人一等，而且他也自信，去哪个科室他都能选上最好的导师。
所以当时报科室的时候，他本着既然选不出来那就参考前辈们的意见，报了最热门的那几个。
但是他室友突然跟他说沈方煜来打听他的分科，当时江叙以为沈方煜又要跟着他报同一个科室，大学几年他实在是卷累了，不想再和沈方煜竞争了，于是直接划掉了之前所有的选项，把第一志愿填成了前辈们最不推荐的妇产科。
什么科室都得有人去不是？
当时江叙想的很好，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大家都说不好的妇产科，他也一样能发光发热。
只要能摆脱沈方煜。
万万没想到，沈方煜居然也报了妇产科。
江叙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改了分科表之后没给任何人看过，并且最后一个才交上去，讲道理来说沈方煜应该没有任何知道他选择的理由。
“……”沈方煜的眼神比江叙看起来更加一言难尽，“我打听你的选科，是为了避开。”
并且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把江叙最不可能选的妇产科放在了第一个，想着就算江叙临时改主意，也不会绝对不会跟他撞上。
江叙：“……”
可见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多么重要。
“我们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沈方煜说着说着就唱起来：“啊~~~，啊~~~”
余音绕梁的歌声实在是振聋发聩，让好不容易暂时性忘记了这段旋律的江叙一个激灵，之前做的所有遗忘的努力全都功亏一篑。
天知道，他昨天居然在做手术的时候莫名其妙哼起了那几句“啊~~~”的旋律，直到看见于桑用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望着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江叙实在是不想再多回忆一秒手术室里尴尬的过往，他直接把餐盘丢进洗碗机，夹上公文包走到玄关去换鞋。
“你等等我一起走啊江叙！”
“不等。”江叙一脸冷漠。
“你今天手术多吗？”沈方煜吃着小笼包，问江叙。
“不多。
沈方煜闻言道：“那你晚上回来吃呗，我亲自下厨。”
江叙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仔细想了想，其实还是挺多的。”
“你的演技还能再尴尬一点吗？”沈方煜说：“我不管啊，你今天必须回来吃，不然我该伤心了，你忍心让我一个人——”
“忍心。”
江医生利索地关上门，留给了沈方煜一个潇洒的背影。
“嘁，”沈方煜坐回餐桌恶狠狠地咬着包子，“没良心。”

第41章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配合着中秋临近，金黄色的丹桂花也开始从枝杈间探出头，绕着济华碰撞出满腔的甜丝丝的花香。
于桑升到主治医师之后就搬到了二号办公室，挨着江叙坐，他查完房回来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沈方煜的座位没人了，而江叙还在。
他知道这两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差不多一前一后地离开，别人是都紧赶着下班，只有这俩是生怕自己的工作时间比对方少似的，你不走我就不走。
于是他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叙哥，今天沈方煜怎么走这么早？”
江叙在专注忙工作的时候，一般听不见别人的闲谈，然而也不知道今天于桑话里的哪个词戳中了他的神经，他居然回答了。
“回去炸厨房。”
没指望自己会得到回复的于桑：“啊？”
江叙瞥了一眼工位上的时钟，沈方煜已经走了一个小时四十八分钟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回去炸厨房？”于桑追着问道。
“猜的。”江叙不怎么走心地敷衍完，又看了眼时钟。
一个小时四十九分钟了。
“还真有可能，”于桑顺着他的话思考下去，“平时他都在医院吃吧，今天饭点儿前就走了，说不定真是回去做饭，”他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饿了，“去吃晚饭吗叙哥？医院门口开了家川菜馆，上回小婷跟我推荐说不错。”
江叙的笔尖顿了顿，“我……”
“你吃过了？”
“没。”
“那走啊，你不是最爱吃川菜了！”
江叙抿了抿唇，他的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和沈方煜的聊天框上，最后一段聊天记录是沈方煜提醒他记得回去吃饭，他回复了一句“有工作”。
奇了怪了，他明明都委婉拒绝沈方煜了，现在还在纠结什么呢？
于是他按灭了手机，脱了白大褂换上风衣外套，跟着于桑一起到他说不错的那家店里。
这家川菜馆是新开的，菜单和装潢都是红艳艳一片，颜色鲜艳的红辣椒看着就格外催人食欲，江叙却觉得吃得有点没滋没味的，总觉得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飘忽，像踩不到底似的。
眼看着于桑大快朵颐，吃得嘴唇通红冒油，江叙放下了筷子，叫过服务员，指着菜单上的单人套餐道：“麻烦帮我打包一份这个。”
“你打包回去干什么？”于桑意外了，“你家里有人？”
江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于桑瞬间露出八卦的神色，“可以啊叙哥，金屋藏娇呢？”
“……”
江叙知道于桑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于是直接搪塞道：“我哥。”
“你不是独生子女吗？”
“老家的远房表哥。”
“那你叫他一块过来吃呗，这菜带回去都凉了，”于桑从这个称呼里脑补出了一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憨厚大哥，对江叙道：“人家大老远来投奔你，你让人家吃冷饭冷菜多不好。”
江叙一言难尽地看了于桑一眼，且不说家里有微波炉，就算他真让沈方煜吃冷饭冷菜，也比让他吃自己做的毒药强。
他打包的不是饭，是救沈方煜于水火的雪中炭。
“他认生，”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沈方煜待久了，江叙也开始胡诌不打草稿：“不喜欢出门。”
于桑的表情顿时更微妙了，老实憨厚还不善言辞的木讷大哥，还摊上了一个不怎么懂待客之道的江叙，他不禁在心里唏嘘了几句，全然不知这位大哥就是舌灿莲花的济华交际花。
江叙提着打包盒跟于桑分别之后，又看了眼手机，和沈方煜的聊天依然停留在他的那句“不回去”上，沈方煜没再给他发消息。
他把打包盒放在副驾驶上，一路开回家，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莫名有些心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从何而起，事实上，这种情绪从沈方煜离开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在他的心底里发酵了。
江叙摸了摸打包盒，他今天的车比往日开的稍微快一些，这会儿饭菜还是热的。他料定了沈方煜自己做饭铁定没法儿吃，才打包了这份饭。
推开门，屋里没什么动静，客厅也没有人，他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上，突然听见书房传来了一声响动。
江叙望过去，就见沈方煜打开书房门，从里面走出来，被放了鸽子的沈医生当着他的面看了眼时钟，又把目光落回江叙身上。
江叙的心跳突然有点快。
正当江叙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沈方煜带着几分惊讶道：“你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以为你至少还要再躲一个小时呢。”
江叙：“……”
“行了，不用解释，”沈方煜说：“我还不了解你？”
江叙望着空空如也的餐桌，“你……吃了吗？”
“没，”沈方煜绕到厨房，打开电饭煲盛了两碗饭，又把做好的菜拿微波炉热了热，摆在大理石的餐桌上，“等着你呢。”
“摊上我这么个同居室友，你可太有福气了。”沈方煜把筷子递给江叙。
江叙目光迟疑地望着他递过来的筷子，沈方煜反应过来，“你吃了？”
江叙话音顿了顿，接过筷子，“没有。”
“哦……”沈方煜坐到他斜前方，“那尝尝？”
他拢共做了三个菜，一盘虎皮青椒被摆在正中央，这次倒不是黑色了，暗绿色带着黄褐色的斑驳纹样，配着上头的辣椒姜汁，看着倒颇有几分颜色。
然而有前车之鉴，江叙依然不太敢下筷子，“你确定可以吃吗？”
沈方煜单手支着头，懒洋洋地看着他，“我生病在家这两天苦练了十来遍才把这道菜琢磨出来，看在我饥肠辘辘等了你一晚上的份儿上，你尝尝呗？”
江叙还在犹豫，沈方煜直接夹了一块送到他嘴边，跟儿科医生哄小孩儿似的开口：“啊——”
温热的酱汁碰到江叙的嘴唇，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视死如归地张开嘴，咬了一口。
酱汁的滋味很丰富，配合青椒的口感和自带的一点微辣，碰撞出恰到好处的味道，江叙有些惊讶地抬眼。
“好不好吃？”沈方煜直接把他咬剩下的那半块喂到自己嘴里，笑吟吟地看着江叙，他眼睛很漂亮，笑起来的时候尤其耀眼，眼底下的卧蚕配合着一双含情的眼尾，弯弯得让人觉得亲切。
江叙的心口一烫，他垂下眼，望向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虎皮青椒，“这真是你做的？”他怀疑沈方煜不是请了枪手就是叫了外卖。
“你要是不信，下回你就早点回来，亲眼看着我做。”沈方煜说：“别让我一个人等着。”
江叙看了他一眼，“生气了？”
“江医生是大忙人，我不敢生气，”沈方煜笑着往前凑了凑，离江叙近了几分，“上次确实是做的不好，你不信任我也情有可原，不过我现在可是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他挑眉道：“怎么样，以后还回不回来吃了？”
餐厅的暖黄光色温正好，本来是为了使食物显得更加鲜艳可口，现在它落在沈方煜的眼睛里，映的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熠熠生辉。
江叙觉得他悬了一晚上的心突然就落了地。
他几乎是有些震惊地意识到，他居然会在意沈方煜的情绪。
当他看见沈方煜没有因为被放鸽子而不高兴，还依然像以前那样笑着在他面前耍赖的时候，他心里那些所有的飘忽和心虚，好像都散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打包盒，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的确是多此一举了。
沈方煜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而刚刚还微笑着的面容，在意识到打包盒里的内容后，突然变得有些呆滞。
“江叙……不带这么羞辱人的，”他难以置信道：“你这是觉得我做饭难吃，所以特意从餐馆里打包了一份回来让我感受一下技术差距吗？”
江叙没解释自己是好意，他只是又夹了一块虎皮青椒，搭着米饭吃了，然后对沈方煜淡声道：“餐馆没你做的好。”
听到这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答案，刚刚还在兴师问罪的沈方煜突然就怔住了。
当场短路的大脑宕机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皮跳了跳，他才缓缓找回了些思绪。
江叙居然在夸他做饭好吃。
那可是江叙啊，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的江叙，在夸他！
沈方煜突然觉得这会儿他的双脚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有点儿轻飘飘的悬浮，让人格外上头。
“你还想吃什么，”沈方煜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挽了挽袖子，“我都能学。”
江叙看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泛起一丝弧度，他飞快地低下头扒拉饭，试图藏住那一点微末的笑意。
说来也是奇怪，他妊娠反应持续了这么久，几乎吃什么都没食欲，没想到这简简单单一盘虎皮青椒，居然能让他有了胃口，恶心反胃的症状也没出现，一口气吃了半盘。
然而那点笑意还是让沈方煜捕捉到了。
“江叙，”沈方煜盯着他眼睛下面随着笑意变得鲜活起来的小痣，“你笑起来真的特好看。”
江叙索性也不藏了，抬起头，任由眼里眉梢染着笑，少见地跟他贫道：“不笑就不好看？”

第42章
沈方煜头一次听见江叙这样打趣，愣了半晌才道：“也好看。”
“敷衍。”
“真不是敷衍。”
江叙懒得跟他拌嘴，虎皮青椒格外下饭，他暂时没兴趣把注意力分给沈方煜。
于是他也没注意到沈方煜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碗筷，一直在专注地看着他吃，仿佛能在他脸上看出花儿来似的。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吃这个。”沈方煜忽然出声。
江叙意外地抬眼。
沈方煜单手支着头，眼里掠过几分回忆的神情。
“你知道吗江叙，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我爷爷做的虎皮青椒了。”
他勾了勾嘴角，少见地提起了自己家里的事。
“听说我爷爷学虎皮青椒，还是为着我奶奶。”
他看了江叙一眼，接着讲道：“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美人，人漂亮，脾气也大，我爷爷呢……用我们那儿的话说就是粑耳朵，妻管严。”
“后来啊，他也不知道是听谁说，要是给媳妇儿吃了虎皮青椒，再像母老虎的女人都会变得温柔，所以他就去拜师学了艺，从餐馆里学回来了这道虎皮青椒。”
“没想到我奶奶吃了爷爷做的虎皮青椒，脾气非但一点儿没小，还喜欢上了这个味道，然后就让我爷爷给她做了一辈子的虎皮青椒。”沈方煜好笑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脾气哪有这么容易变。”江叙说。
“是啊，况且我奶奶的脾气全是爷爷惯出来的，他也乐在其中就是了，”沈方煜的唇边泛起一丝弧度，“小时候我爷爷还说让我一定得学会这道菜，说怕我遗传他怕老婆的基因，让我记得以后早点做给心上人吃。”
他笑着看江叙，因为陷入了回忆的缘故，眼神显得格外柔软，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揶揄：“不过没想到，我第一回 做这道菜不是做给我老婆，居然是做给你的。”
“咳、咳——”
吃的正开心的江叙猛然被呛住，沈方煜忙从过往里抽回思绪，伸手给他拍着后背，低声嘱咐道：“你慢点吃，辣椒籽容易呛。”
过了好一会儿，江叙终于从咳嗽里回过神，他默默放下筷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擦了擦嘴唇，“我吃好了。”
沈方煜以为他是忌惮上了辣椒籽，劝道：“你别因噎废食啊，你小心点吃没事的，就和吃鱼吐刺一样。”
江叙坚定地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拿着平板去了书房。
“挑食。”沈方煜低声吐槽完，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低下头，把视线移回剩了半盘的青椒，自顾自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下次做之前还是把籽去了吧。”
他站起身把桌子收拾干净，把碗筷都放进了洗碗机，又拿消毒水擦了擦桌子，刚拧干抹布，他手机突然响了。
“沈方煜？你还记得我吗？”电话那头是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黄斌？”
“对对对，是我。”
沈方煜有些疑惑黄斌怎么会联系他。
黄斌也是他和江叙的大学同学，只是和他们都不算太熟，毕业之后，黄斌没有当医生，而是去当了医药代表，他脑瓜子灵活，听说生意还算风生水起，因为济华都有固定的联系商，故而沈方煜和黄斌工作后的交集也并不多。
不过黄斌很快步入了正题，“我听说你和江叙现在都在济华，还评上了副主任医师？恭喜啊！”
沈方煜闻言笑着跟他回复了几句，把他也捧了捧，哄得黄斌心花怒放的，大喇喇说明了来意，“我想带我女朋友来做个人流，你看……能不能帮忙找个好点的医生？”
这本来是别人的私事，沈方煜管不着，但是这位黄斌是个出了名喜欢秀恩爱的，饶是沈方煜这种不怎么看朋友圈的人，都逃不过他在班群里疯狂的信息轰炸，估计他们那一届临八的同班同学，没有谁不知道黄斌有个恩爱多年一心想着步入婚姻的女朋友。
于是沈方煜多嘴了一句，“你和你女朋友感情不是挺好的？”
流产并不像说起来那么轻飘飘的，多少会伤身，如果不是丁克家庭，近期也有结婚生育的打算，实在是没必要多折腾这一遭。
“感情好有什么用？”黄斌说：“她家里没权没势的，事业上也帮不了我，最近谈结婚，她还要我出十万块的彩礼，她也不问问自己值不值。我又不是找不到老婆，想要孩子什么时候不能要，又不缺她这一个孩子。”
他一副自以为是的语气，“沈方煜，都是男人，你懂的呀，这样的女人我要是跟她生孩子，那就是一辈子被捆住了。”
黄斌的生意做的不错，除了秀恩爱，他也很喜欢在群里炫富，怎么都不像是十万块钱都拿不出来的人。
听到第一句的时候，沈方煜就觉得不对劲，顺手按下了录音键，到后面他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声音跟着冷下来，“黄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问：“你是男人吗？”
“你什么意思啊沈方煜？”黄斌见沈方煜换了语气，有点恼羞成怒道。
“没什么意思，黄斌，做人不能没有良心，”沈方煜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既然你不懂得什么叫负责，我只能衷心地祝愿你从此性功能障碍阳痿不举断子绝——”
黄斌挂断了他的电话，打断了沈方煜的成语大全。
“靠——”沈方煜忍不住对着被挂断的电话骂了一句。
与此同时，江叙看着手机的最新消息提示，微微蹙了蹙眉。
-黄斌：哈喽，在吗江叙？
-黄斌：我想问下你有没有推荐的做人流比较好的医生？
江叙敲了几个字，“把患者微信推给我，我直接和她联系。”
-黄斌：得嘞！还是你好。
说着他发过来一个个人名片。
还是你好？
江叙觉得黄斌这句话有点奇怪，但并没有多想。他不知道黄斌已经找过沈方煜，并且因为被骂的狗血淋头所以这次学乖了，选择了用微信联系他。
他打开那个名片点了添加，对方很快就通过了。
江叙发过去一些相关的资料和注意事项，又发了几个医生的名字，刚点了发送，就听到沈方煜敲门。
他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垂下眼道：“进来。”
现在只要他在房间里，无论是卧室还是书房，沈方煜进门都会很有礼貌地敲门，按理说江叙本应该觉得很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里的感受却并非如此。
随着沈方煜推开门，江叙收回了那点微妙的思绪。
“怎么气成这样？”他一眼就看出了沈方煜的情绪不好。
“黄斌联系你了吗？”
江叙看了他一眼，沈方煜直接把录音点开，当着江叙的面放了一遍。
江叙的脸色冷下来，半晌，他对沈方煜说：“你发给我。”
收到沈方煜发过来的文件，他顿了顿，将沈方煜的声音做了处理，然后把编辑后的mp3文件转发给了正在向他道谢的女孩。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录音给对方的冲击太大，发过去之后，对面没有再回复了。
他把手机递给沈方煜，后者气血上涌地翻完聊天记录，把手机还给江叙，愤怒总算淡下来一点，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围裙。
江叙同样不允许他穿着非家居服出现在卧室。
好在江叙还没发现，沈方煜忙收起情绪，赶在江叙察觉他穿着围裙闯入卧室前，对他道：“我去换一下。”
从他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他穿着围裙的江叙：“……”
他望着沈方煜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拿起手机，把自己的个人联系方式发了过去，并附上一句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他，结果消息刚发过去，他就收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黄斌的女朋友把他拉黑了。
江叙沉默了片刻，删掉了最后那条没发出去的聊天记录，收起了手机，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沈方煜，免得影响他的心情。
见沈方煜端着盘切好的苹果过来，他插起一块递给后者，挑了件开心事给他顺了顺毛，“唐可说，上回产检的结果都很好，NT检查也没有问题。”
脆苹果咬起来很清甜，绕着唇齿之间，仿佛还能闻到清新的苹果香，沈方煜把水果叉递回给江叙，“我知道。”
江叙有些疑惑地抬头，就听见沈方煜说：“唐可跟我说的，他还问我什么时候去做唐筛，考虑到你身体情况特殊，他建议再做一次B超。”
“又做？”江叙超声检查的次数已经远多于了正常孕妇。
沈方煜“嗯”了一声，“我也觉得有点频繁，不过他说等五六个月四维彩超结束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可以恢复正常频率了，我想多个一两次也没事，图个安心吧。”
他说：“我看了你的排班，跟他约了后天晚上去做超声，早上抽血，我送你去，你记得早上起来了别喝水，做完了我再陪你吃早饭。”
江叙早上起来了喜欢喝水，但不喜欢吃东西，以前经常不吃早饭。
沈方煜搬过来之后，如果不是调休的日子，他一般会比江叙起的早一点，提前下楼去买早饭，守着江叙吃完，久而久之，一个月过去，还真给他养成了一定得吃早饭的习惯。
然而江叙显然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他找你不找我，”他确信唐可没联系他说产检的事，“他现在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那当然是因为我比你靠谱，”沈方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了两口江叙喂的苹果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也不知道是谁一天天让患者遵医嘱，结果自己就是最不遵医嘱的那个，你看看你那个胃都被你糟践成什么样了，要不是我——”
江叙蹭地坐起来，用力把金色的小叉子插进苹果块儿里，连带着整盘一起端走了。
“哎你干嘛，我还没吃好呢！”
“切给我的谁准你吃了。”
江叙反锁上书房的门，沈方煜腮帮子里还塞着江叙亲手递给他的苹果，一边敲门一边道：“你讲不讲道理啊江叙，我切的苹果我为什么不能吃？再说你刚还喂我吃呢，你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江叙没理他，而是直接给吃里扒外的唐可去了个电话，痛斥了一番好友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
门外的沈方煜意识到敲门没有用，直接拎出了大杀器——分贝堪比耳背老奶奶遛弯用的收音机的手提音响。
熟悉又澎湃的“啊~~~”顷刻间在整个屋子里激荡环绕，丝毫没有阻滞地穿破了书房的门板，钻进了江叙的耳朵，就连电话那一头的唐可都被吓了一跳，猛然拿远了手机。
“江叙你干嘛呢，在家里文艺复兴？”唐可还不知道他和沈方煜住在一起。
“哎我说你就算要放《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也小点声行不行，我知道你家隔音好，吵不着邻居，问题是我的耳朵也受不了啊！”
震耳欲聋的声波正隔着一扇门疯狂地攻击着江叙的耳膜，他甚至连电话里唐可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他看了眼桌上的苹果，深吸一口气，挂断了唐可的电话，面沉似水地推开书房门，和沈方煜对视上的瞬间，抄起一盘子苹果砸在了沈方煜的脑袋上。
短暂的和平分崩离析，他和沈方煜的和谐大概永远无法也保持超过三秒钟。

第43章
安静的私立医院B超检查室里，三个男人一躺一坐一站，气氛相当微妙焦灼。
江叙躺在检查床上，露出微微有些隆起的小腹，沈方煜站在一旁，头上贴了块纱布，抱着肘盯着B超仪上的画面，而唐可握着检查探头在江叙皮肤上滚动，眼睛底下吊着两个大黑眼圈。
“江叙，”他说：“就因为你那天晚上让我听了几句歌，我失眠两宿了。”一闭上眼，就是连绵不绝无比洗脑的四句“啊~~~”。
江叙似笑非笑，“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
“你失眠才怪，”沈方煜说：“我看你睡得挺香的。”
他话音一落，两双眼睛同时望向他。
一个充满了八卦而震惊的探寻，一个暗含着杀人灭口的昭昭之心。
沈方煜：“……”
“咳咳。”沈方煜挥了挥手，对唐可道：“好好做检查。”
唐医生显然没办法好好做检查，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们……”他眼巴巴地看向江叙。
“我们没同居。”江叙说。
“我没说你们同居了啊！”唐可的瞳孔疯狂颤动。
“……”江叙伸手去夺他手里的检查探头，“你不做我自己来。”
“我来我来。”唐可不敢再追问了，他忙捡回自己老本行，重新接上刚刚被打断的检查。
四个月的孩子器官已经基本发育完全，生殖器也分化的十分清晰，如果说上回检查的时候还是看着像女孩，这次就差不多百分之七八十可以确认，江叙肚子里的孩子的确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的头出现在屏幕里，唐可忙着测量双顶径，沈方煜凑近看了看，乐道：“长得挺像我，是个漂亮姑娘。”
二维B超的清晰度显然并不能看清孩子的长相，江叙翻了个白眼，“这是二维B超不是四维彩超，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像你的，”他又多看了几眼屏幕里的图像，顿了顿道：“要像也是像我。”
唐可从来没想到，他有一天居然能听见这两个卷王跟小学生抢玩具似的争孩子像谁，这剧情实在是过于离谱玄幻，让他一下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结果刚笑出声，两人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道：“你笑什么？”
唐可的笑容硬生生僵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不是对手吗？
跟江叙关系更好的不应该是他唐可吗？
怎么现在看着跟他俩才是一家人似的。
而他这个江叙的多年好友，孩子的检查医师，反而看起来成了外人。
这不合理。
他正想反驳两句，沈方煜忽然指着检查仪上的画面道：“孩子的右胳膊是不是藏在背后了，这角度看不见，江叙，你要不下去走两圈再上来查一遍？”
唐可看过去，还真是。
得了，还是别走神了，再走神……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沈方煜一眼……恐怕连孩子的检查医师这身份都要被人抢走了。
这种情况在产检中还算常见，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孩子没生出来的时候，一切都不好说，万一孩子真是右手有什么问题才藏着，也不是没有可能，江叙闻言放下衣服起身，“行。”
“我陪你。”沈方煜自然地跟上去，两人并肩下楼。
刚刚反应过来的唐医生望着两人的背影，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因为上回江叙有不遵医嘱拖延产检的前科，这次他才优先联系了沈方煜，在他眼里沈方煜就是个催江叙来检查，帮江叙做手术的工具人……怎么工具人眼瞅着还要上位取代他这个至交好友了呢。
唐可满脑门儿官司地收拾完仪器，再次评价道：“这绝对不合理。”
*
唐可在的这家私立医院很高档，不仅在这寸土寸金的A城修了一片占地面积不小的公园，还是贴着江边而建，十月的江风吹拂在脸上，江滩上的芦苇和荻花互相交错，随着江风浮动出一片雪白的云雾。
散步道旁是自行车道，时不时有人骑车掠过，夜晚的灯挂在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显得夜色柔和。
“难怪现在一年年跳槽来私立医院的人越来越多，”沈方煜感慨道：“这儿环境真是好啊，我都想辞职来这儿干了。”
平日里在医院工作多，医生们走路没有不快的。江叙很少有机会这样慢慢地走在路上，他望着树梢上的一小点儿缀着星子似的桂花，闻言瞥了沈方煜一眼，“慢走不送？”
“那不行，”沈方煜说：“你不走，我就不能走，这是尊严问题。”他说着揽过江叙的肩，许是风景不错，舒适而安逸，江叙也没挣开。
迎面一对夫妻推着牙牙学语的孩子和他们擦肩而过，挂在车上的铃铛被微风撞出了清脆的声响，沈方煜忽然道：“江叙，你给孩子算过预产期吗？”
江叙偏头望着月光照耀下的江面，他知道就算他不说，沈方煜这会儿肯定也在自己算，果不其然，沈方煜很快道：“好家伙，四月一号，”他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的预产期居然在愚人节左右，这缘分还真是……”
江叙一脸冷漠地打断他，“这只能说明你我的相遇就像是一场笑话。”
沈方煜丝毫没有被他的冷言冷语打消热情，思维又开始往别的去处延伸，“哎，你说咱俩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要不就叫沈江，还挺大气，又有你的姓，又有我的姓。”
江叙横了他一眼，“那也是叫江沈。”
“沈江！”
“江沈。”
“沈江！”
江叙斩钉截铁，“江沈。”
“江沈一听就不像人名，”沈方煜说：“‘沈’一听就是姓，哪有人名字取个‘沈’的？”
“那是你的问题，谁让你姓这个，”江叙说：“你要是觉得这个字不像人名，那就取个别的，反正得姓江。”
“要不这样，”沈方煜退而求其次道：“干脆不跟我姓也不跟你姓，这孩子正好愚人节生，就叫余仁杰怎么样，现在派出所应该能用非父母的姓吧？”
派出所能不能用非父母的姓江叙不知道，但是以江叙浅薄的取名经验来看，如果他的闺女一出生就顶着“愚人节”这么个名字，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放过沈方煜。
“大智若愚嘛，”沈方煜十分没心肝地满嘴跑火车道：“多好的名字。”
江叙若有所思，“要不今晚买个榴莲吧。”
“你怎么最近喜欢上吃榴莲了？”
江叙不着痕迹地把沈方煜搭在他肩上的手撂下去，看了一眼沈方煜头顶的白纱布，“榴莲比苹果砸起来效果好。”
沈方煜：“……”
终于把身边的人怼得没了声音，江叙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无声地欣赏着A城繁华的夜景。
A城是一座很美的城市，从江叙第一天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就很喜欢这里。
而一转眼，他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了。
从读书，到工作、安家，现在甚至有了孩子……有了打算搭伙过日子的不靠谱搭档。
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虽然全是命运的玩笑，充满了哭笑不得的凑合，但好像兜兜转转，也拼凑出了一个还算可以期待的未来，就像是A城的月亮，表面坑洼，却依然皎洁明晰，照进人心里，在熊熊的斗志之上，又增添了一把烈火。
“回去吧。”
夜风一点点凉起来，他们也走了有一会儿了，江叙晚上回去还得准备科室的会议报告，而沈方煜还得给他的倒霉学生改论文，顺便备明早的课。
沈方煜却忽然拉住他。
江叙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袖子，后者便善解人意地松开手。
“大名叫什么先不讨论，小名儿我反正想好了。”
月光下“凑合”的沈医生勾起嘴角，“就叫笑笑。”
江叙扬了扬眉，示意他说下去。
沈方煜的眼睛里倒映着江叙的脸，“因为你笑起来好看，我喜欢看你笑，但你又不喜欢笑，所以要让她提醒你多笑。”
晚风撩起沈方煜额前的碎发，他那双桃花眼懒洋洋的，比圆眼的眼尾拖得更长些，却又不似丹凤眼的凌厉，带着股含情脉脉的风流劲儿。
江叙的心尖突然颤了颤，就像是被扑棱着翅膀的花蝴蝶扫过一样，带着一点毛茸茸细碎的痒。
他敛了眉眼，避开了沈方煜的目光，往医院大楼的方向走了几步。
沈方煜追上来，贴在他身后，“行不行嘛。”
江叙没回答，沈方煜就接着问，一句缀着一句的“行不行”接二连三地撞进江叙的心底，他不耐烦地回过头想让眼前人闭嘴，沈方煜却直接祭出了杀手锏，拎出了他的手提音响。
熟悉的音乐响起，瞬间无数正在散步的人好奇地望过来，江叙一把夺过音响按了半天也没找到静音键，索性直接砸在地上，那音响才终于闭了麦。
察觉到旁人探寻的视线，尴尬癌上身的江叙飞快把音响的残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压低声音道：“沈方煜你是不是有病。”
沈方煜优哉游哉地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来，我今天也学一学贾宝玉，晴雯撕扇子，江叙砸音响，想砸多少砸多少。”
江叙和沈方煜高考那会儿，《红楼梦》还是文学常识必考题，多数时候是考情节题，让许多不愿意看书的考生，尤其是学理科的男生们苦不堪言，江叙还记得当年挑灯夜战一边翻书一边做思维导图的过往，闻言忍不住道：“高考设置《红楼梦》就让你学会了这个？”
“还学会了点别的，”沈方煜说：“不过你可能不爱听。”
江叙不想知道他还学会了什么，冷漠地盯着他作势要去开音响的手。
“别放了。”他说。
“那你答应我吗？”沈方煜问。
“答应。”
“不答应唱歌也行，但你得答应女儿的名字叫笑——”沈方煜说到一半，才发现江叙说的是“答应”。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江叙。
“你再说一遍？”
江叙翻了个白眼，插着兜转过身去，提高了一点分贝，一字一顿道：
“都、答、应。”

第44章
直到做完检查，确认完孩子的右手没有问题，沈方煜还是一脸难以置信，“你真答应了？”他拿出手机要录音，“不行，我还是得录下来，不然你反悔怎么办？”
江叙面无表情，“我不想给孩子留下这种胎教。”
他前两天甚至做了个噩梦，梦见别人的孩子生下来都是哇哇的哭，只有他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开始对着江叙一展歌喉，唱的还是最熟悉的那首白娘子的主题曲，四个气若洪钟的“啊~~~”差点给江叙送走，吓得他那天晚上都没睡好。
他对沈方煜说：“你只要不再开你那破音响，我保证去参加表演。”
沈方煜得了他的保证，当即就给崔主任去了一条消息，崔主任大概正在一边带孙子一边看手机，笑眯眯地回复了一句语音，还能听到背景音里孩子的哭声。
“你说以后要是咱们的孩子也那么爱哭怎么办？”沈方煜真情实感地操心道。
“爱哭没关系，”江叙冷眼看着他，“别爱唱就行。”
“那咱俩分分词儿吧，”沈方煜翻着歌词说：“我听了原曲，一部分是小青唱，一部分是船夫唱，你要唱哪个？”
“词少的。”
“那就小青，”沈方煜把手机递给他，“拢共四句词，按你的背书速度，十秒钟就能记下来。”
江叙点点头，一目十行地看下来，把手机还给了沈方煜，“什么时候表演？”
“明天。”
江叙：“？”
“你就不怕到了最后一天我还没答应？”他看着一脸淡定心态良好的沈方煜，后者悠悠地回答他：“没办法，我跟崔主任立了军令状，烈女怕缠郎，我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
江叙让他那句“烈女”给噎了噎，半晌，他才注意到那句“军令状”，“你是为了出国交流的机会？”他问沈方煜。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沈方煜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卖力，出国交流的机会确实宝贵，可就算他们拒绝了崔教授的安排，为了科室的发展，崔教授大概率最后也是会带他们去。
这并非江叙自视甚高，他知道他和沈方煜现在在科室属于第一梯队的精锐，也了解崔教授不是会记仇和给下属穿小鞋的人。
更何况，那天崔教授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就是要带他们去的意思，不然按崔教授的性格，就算是为了让他们去参加表演，她也根本就不会提出国的名额。
沈方煜在人际交往上一向很敏感，不至于他能看出来的沈方煜看不懂。
“不是，”沈方煜说：“我还找崔主任要了点别的东西。”
江叙抬眼看他。
“崔老师答应，只要我能劝得动你跟我一起表演，出国交流的时候，给我们放三天假，可以自由活动，”他说：“我想去拜访一下Dr.Kenn，交流一下手术细节。”
江叙的眼神一顿。
自从决定等Dr.Kenn的杂志见刊，由沈方煜来主刀剖腹产之后，江叙自己其实都没怎么再关心过这件事，一是时间还早，提前操心也没什么用处，二是这位M国的大牛态度实在不算太友善，杂志见刊前，江叙也不想再跟他打交道。
没想到沈方煜居然替他操心着这么长远的事情。
“也是对你负责嘛。”沈方煜的语气轻飘飘地，像是没什么大不了，江叙望着他，却忍不住心中微动。
他知道选择给他做这台手术，沈方煜是有压力的，风险太高，手术成功自然是皆大欢喜功成名就，可是一旦失败了，沈方煜说不好会赔上自己这么多年的名声。
况且，如果他和孩子死了，虽说沈方煜大概不至于多么伤心欲绝，但毕竟他们也是多年老同学，作为他手术的主刀人，午夜梦回想起他的时候，他觉得沈方煜应该多少也会有点情绪泛滥。
想到这儿，江叙突然提议：“咱俩拍张照吧。”
“拍照？”
江叙“嗯”了一声，从杂物柜里翻出来单反相机和支架，利落地装好镜头。
“你还会这个？”沈方煜有些吃惊。
江叙一边调整着相机参数一边道：“我会的多着呢。”
读大学前，他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摄影比赛还拿过奖，所以他考了理科状元那年，他爸妈才下血本给他买了一台单反相机。
原以为自家儿子上了大学可以轻松点，发展发展爱好什么的，没想到江叙的大学过得比复读还磋磨人，根本没再用上这台相机。
调节得差不多了，江叙拎着三角支架绕到书房，他家的书房旁边有个飘窗，大理石岩板上垫着灰白色的软垫，白色的窗纱遮住了窗外的景色，窗帘拉上就是一副清雅的水墨画。
“你过去坐着。”他对沈方煜说：“把旁边那个抱枕拿着。”
见沈方煜坐下，他又指导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和位置，切换了几个书房的灯光，选了他最喜欢的那一个。
“这么专业啊？”沈方煜见他摆弄得起劲儿，笑着调侃道：“咱们家要出个大摄影师了。”
“谁和你是一家。”江叙这一番调整，也找回了些从前的手感，他中学那会儿很喜欢摄影，即使没有好的设备也喜欢到处拍，自己学构图，结果有了设备，却搁置了这么多年。
他撇去心头的感慨，把相机固定在三角支架上，又调整了一下高度，按下了延迟摄影，坐到沈方煜身边，抱起另外一个抱枕，胳膊随意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头也跟着靠过去。
他头顶的发尾不小心碰到了沈方煜的侧脸，后者一愣，呼吸滞了滞，片刻后才不动声色地垂眼望向他。
大概是因为拍过很多人物的原因，在镜头前，江叙并不是那么冷漠，为了更好的镜头画面感和构图美感，他甚至会主动摆出这种互动的姿势。
随着快门声响，沈方煜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出神，然而显然这会儿再看镜头已经来不及了。
江叙从他肩膀上收回动作，去看拍摄的情况，他双手把相机拿在手里，翻到刚刚拍摄的照片。
柔软的灯光下，他微靠着沈方煜，神情悠闲，两人穿着简单的T恤家居服，各自抱着同款不同色的抱枕，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要是不说年龄，看起来倒有些像两个神采飞扬的大学生。
中间的人物配合着背后的黑白山水，凑成了一副赏心悦目的构图，江叙满意地点点头，却忽然发现照片里的沈方煜没有看镜头。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点，清晰地看见沈方煜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江叙竟然觉得那个眼神有些微妙的温柔。
“怎么看了这么久？”耳边忽然传来一句，沈方煜站在他背后，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脖颈上，江叙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心虚起来，他猛地放下相机，下意识搪塞道：“没事。”
沈方煜这会儿比他还心虚，生怕江叙要对他拍照时的走神冷嘲热讽，于是“哦”了一声，忙不迭地离开了事故现场。
江叙见他走远了，才重新打开那张照片，又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这次再看的时候，大概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极力否认着刚刚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沈方煜的眼神看起来似乎也不那么缠绵了。
他松了一口气，把照片导进手机里，又拿软件微调了一些参数，给沈方煜发过去一份。
后者去厨房端了一杯温度正好的蜂蜜牛奶过来，递给江叙，见江叙把牛奶拿过去，他才看发出提示音的手机，“你给我发消息了？”他有些意外地点开，发现是刚刚的照片。
“太厉害了江叙，”沈方煜一边看一边感叹，“你这照片氛围感也太强了。”
起初江叙突然提议要拍照的时候，沈方煜以为的是两人各自比个“耶”的那种，没想到江叙煞有其事的样子，倒真像是会一点摄影。
他那时其实也没抱太大期待，毕竟这么多年都没见江叙拍过什么东西，然而看到照片的时候，他一瞬间就被惊艳了。
虽然不懂摄影，但欣赏美的能力还是人人都有的。
照片里的两个男人并肩坐在飘窗上，柔和的灯光衬着两人眉眼，流露出自然而然的舒适安逸，既不刻意，也不生疏，倒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慵懒，像是才一块儿打过球的一双邻家好友，一不小心被记录下了休息时的片刻亲昵。
就连沈方煜本应该看向镜头，却最终落在了江叙身上的目光，都显得格外和谐，甚至为这张照片平添了几分故事感。
沈方煜把那张照片来回看了几遍，设置成了他和江叙的聊天背景，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江叙一直在看他。
“怎么了？”沈方煜说：“怎么这么看着我？”
“照片送给你，”江叙顿了顿，“如果我死了……你要是不想起我就算了，如果想起我了，就做个纪念吧。”
老人们都有些迷信，不要轻易言生死，但是年轻人多数都不怎么避讳，尤其是学医的年轻人，“死”字脱口而出并不难。
可是江叙却觉得他今天说的有点艰难。
怕死吗？
其实是有一点的。
除了Kenn的那一例患者，之前所有相同情况的患者结局都不太好，那些主刀的医生论技术或许也并不一定就比Kenn要差，每个人的身体个体差异极大，同样的医生给不同的人做同样的手术，都可能一个生一个死。
医生只能尽人事，剩下的全得听天命。
事情已经发生了，江叙除了面对，没有别的选择。
江叙不太想让气氛因为他变得太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你放心，这手术风险这么高，我真的出事了，也不会怪——。”
“江叙。”沈方煜突然一把抱住他，惊得江叙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你干什么？”江叙的生活环境一直很直男，大家或许会互相打闹，但很少会动辄搂搂抱抱的，他颇有几分嫌弃沈方煜这黏黏糊糊的腻歪劲儿。
他挣了挣，沈方煜却像是铁了心要抱住他似的，怎么都不撒手。
江叙索性也懒得跟他费力了，任由他抱着，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沈方煜忽然在他耳边说：“你要是死了，我就不干临床了。”
“你至于吗沈方煜，”江叙说：“心理这么脆弱？”
但凡是入了医生这行，几乎没有谁是没送走过病人的，尤其是外科和妇产这种要动手术的科室，光是在手术台上就见证过无数次死亡。
沈方煜没有很快地回答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江叙原本以为沈方煜不准备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了，没想到沈方煜拿着他喝完的玻璃杯走出书房前，忽然回过头，跟耍赖似的对他说了句，“我就至于，我就脆弱。”
江叙忍不住道：“你三岁吗？”
沈方煜不接话茬，“你别想这些了，好好背歌词，明天别掉链子。”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江叙瞟了一眼他的背影，带着几分无奈收起三脚架和摄像机，打开杂物柜准备放进去。
关柜子前，他的手顿了顿，思索半晌，又把摄像机拿了出来，放在了沙发边的小桌上。
如果以后有空，还是多拍几张吧。

第45章
随着A城的秋意渐深，中秋节和圆月一起，终于姗姗来迟。
医院的大门似乎是一层结界，节日的氛围丝毫没有传入济华，就诊的病人只多不少，疲于奔命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
江叙刚从手术室出来，就在更衣室碰上了换下衣服的沈方煜。
“快快快，”沈方煜拿着手机，边看时间边催他，“我让李胜在礼堂守着，他说我们前面几个节目实际表演时长都比预期时间短，让我们赶紧去。”
“怎么提前了？”江叙算好了时间，他出来怎么都应该比表演时间早一个小时才对。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认真，说表演多久就表演多久？”
行政办规定每个节目不能少于五分钟，显然这些忙碌的医护们并没有遵守规则的念头，都是凑合着来表演了一下就赶紧跑路了。
“我去换个衣服。”江叙把常服从柜子里拿出来，准备去更衣室的隔间，沈方煜说：“你就在这儿换吧，反正这会儿没人。”
就算有别人，济华手术室的更衣室都是男女分开的，也无伤大雅。
江叙的手顿了顿，“你不是人？”
“……”沈方煜从善如流地背过身去，听见身后静默了片刻，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毛毛躁躁的。
其实本来他没想那么多，可是江叙这样让他避着，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点儿鬼使神差的旖念，微妙的心绪像是悬浮在空中似的，让他碰不着也看不透。
好在江叙动作够快，没等沈方煜莫名其妙的情绪发酵，他就拍了拍沈方煜的肩，“走。”
两人一路从更衣室转战到礼堂，因为走得太快，外套都被带起了风，江叙原本想跑过去，沈方煜突然拦了他一把，江叙心念一闪，才想起来他现在已经不适合经常跑动了。
随着孕程的进展，早孕反应已经渐渐变淡，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各种营养品维生素钙片吃下去，怀孕带给他的不良反应已经很少了。
江叙知道，再次出现明显不适的症状大概会在两个月之后，而现在这段时间，差不多是孕程里最安逸的时光。
事情多起来的时候，江叙也偶尔会忘记孩子的存在，疏忽一些生活里的小细节，没想到沈方煜这个没怀孕的倒是一直记的挺清楚。
紧赶慢赶到了后台，李胜赶紧跟他俩打招呼，“沈哥，江医生，你俩总算是来了！”
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看见天降救星似的，气儿都不敢喘，一口气道：“下一个节目就是你们了！刚崔主任来后台看你们在不在，我说你们还没来，她说要是到了表演的时候你俩还没来就让我上去，我哪儿会啊！”
江叙和沈方煜闻言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李胜，异口同声道：“不好意思来早了。”
李胜：“……”
眼看着战友冷漠反水，李胜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报完幕的主持人走下来，见着这三人忙催道：“怎么还在这儿聊天，快上去啊！”
江叙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上了话筒，音响也跟赶着去投胎似的，飞快地放起了《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曲《渡情》的前奏。
帘子被掀开，舞台上灯光大亮，江叙被晃了晃眼，心跳忽然有点快。
他上一次在舞台上表演还是五岁的时候，穿着红肚兜抹着红脸蛋，在幼儿园文艺汇演上一个接一个的翻跟斗。
江叙本来没学过跳舞，是幼儿园的老师非说这个娃娃长得好看，硬要他去试一试，没想到小时候的江叙天赋异禀，练了没两天就学会了翻跟头，直接就被老师抓上了台。
这件事本来没在江叙的记忆里留下太多痕迹，结果江家父母就像每一对喜欢炫耀自家儿子的爹妈一样，逢人就说儿子小时候的辉煌事迹，还把当年的表演视频存在手机里，和亲戚朋友们聚会的时候一定要拿出来给对方看一看。
直到江叙十五岁的时候才从堂妹口中知道，他小时候的光辉形象已经传遍了整个亲戚圈，让正值中二期的江叙尴尬失眠了一整宿，再到后来当六岁的小堂妹拿着红肚兜吵嚷着非要江叙给她扮哪吒的时候，他告别人世的心都有了。
因为这件事，江叙一直十分抗拒舞台，就连一时冲动答应了沈方煜的那天晚上，他都没太睡好觉。
这是江叙第一次参加济华的中秋晚会，过快的节奏让他都没来得及做心理准备，就被猝不及防地推上了台，少年时的PTSD让江叙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追光灯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眼见着避无可避，江叙僵了一瞬，下意识地就去找和他同台的沈方煜。
结果还没等到他的目光寻到沈方煜，他的腰上突然覆上了一只手，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力度。
伴着台下掌声雷动，沈方煜带着他往舞台中间走，行至最中央的时候，沈方煜恰好举起话筒，跟着旋律唱出了第一句。
沈方煜唱歌的时候一直望着他，眼里眉梢带着鼓励的笑意，直到四句柔肠百转的“啊”唱完，江叙的心倏地就静下来了。
“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沈方煜的声音没有原唱那么浑厚爽朗，要更加低沉慵懒一些，他不像在家里故意气江叙时那样荒腔走板乱唱一气，正色下来的时候，江叙才发现沈方煜其实很会唱歌，听起来并不像是业余爱好者KTV水平的发声，像是多少学过些音乐。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话筒靠近了唇边，注视着他开口：“有缘千里来相会……”
沈方煜勾了勾嘴角，毫无征兆地牵起江叙的手：“无缘对面手难牵……”
江叙一惊，来不及挣开他，沈方煜已经在用眼神示意他接下一句了。
他下意识开口：“十年修得同船渡……”
沈方煜接过他的话音，“百年修得共枕眠……”
江叙：“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
沈方煜：“白首同心在眼前……”
“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
沈方煜笑着对他唱，“白首同心在眼前……”
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流光溢彩，眼神像是有温度似的，轻描淡写地落在江叙脸上，让他心口一烫。
桃花眼总容易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如果说原唱左老师更像是恣意粗犷的船夫，那么沈方煜的声音则更像是温润如玉的许仙，清风朗月，笑容浅浅，在三月的西湖断桥边，楼台烟雨中，一遍又一遍说着情比金坚的誓言。
江叙其实已经不怎么记得《新白娘子传奇》详细的剧情了，而这首经典的主题曲，随着时代的变迁和孩子们的长大，也成为了有些洗脑的奶奶辈古早歌曲，大概人人都会哼两句，可也没多少人会把它奉若圭臬，或是当做告白情歌。
可今天江叙却突然觉得这首歌很缠绵，甚至比他听过的许多歌词里爱得死去活来的流行情歌要更加缠绵。
明明一个“爱”字也没提，却像是甜津津的山泉水，一点一点柔软地细腻地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连骨头都快被唱酥了。
而聚光灯下的沈方煜，穿着简单的灰白长袖衬衫，袖口不规则的灰色条纹缎带顺着他手腕的动作晃动着，他笑吟吟唱词的样子，就像是在跟他盟誓。
“啦啦啦……啦啦啦……”
沈方煜举着他的手随着音乐的旋律左右摇摆着，半晌，他突然在换气的间隙拿开了话筒，小声对江叙说了一句，“看观众。”
江叙这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神，匆忙地扭过头看向观众席。
今年观众席上居然坐满了一半，远比前今年的人多，不知道是不是行政处费心宣传的缘故。听见观众也在小声跟唱着这几句“啦啦啦”，江叙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从上了台都没看一眼观众。
江叙觉得脑子有点懵。
也不知道是因为在舞台上太紧张，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一直不对付的沈医生和江医生在济华中秋的舞台上，手牵着手举过头顶，随着舒缓的音乐左右摆动，曹院长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崔副院长说：“我一直听说你们科室这两个年轻后生关系不好，现在看，这感情不是挺好的嘛。”
崔主任笑眯眯地回答道：“年轻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
“璇璇，”曹院长拍了拍身边看表演的女儿，指着台上的两位医生说：“他们俩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妇产科最年轻的两个副主任医师，A医大毕业的，从读书的时候就很出挑，你要不要去认识一下，多跟人家学习学习？”
“那可不只是妇产科，”崔主任不遗余力地推销着自家学生，“曹院长，您想想，就说这十年以内，咱们学校还出过比他们两个更拔尖的年轻后生么？”
“你崔阿姨说的对，”曹院长对曹璇说：“他们俩的传奇啊，济华几乎没有哪个主任不知道的，这么年轻就独当一面挑大梁，你该好好他们学学。”
显然曹院长和崔主任早就商量好了，一唱一和地引入正题，“怎么样？有没有想认识一下的，你爸爸拉下老脸去请人家吃顿饭，让你也多接受一下熏陶，别这么大的姑娘了还一天到晚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曹璇读书的时候就一直很有主见，曹院长想让她学医继承衣钵，她偏不肯，要去学什么社会学。
好不容易读完了大学，曹院长打算给她在济华安排个朝九晚五的闲职，这姑娘也不答应，直接头也不回地跑去了国外读研究生。
现在总算是回来了，曹院长只想让她早点找个对象结婚生子，也让他享受一下像崔主任那样含饴弄孙的快乐，结果曹璇一天天在外面说是要搞什么平权运动独身主义，别说孩子了，连个对象都不谈。
曹璇笑了笑，“爸，您别老打着什么学习的幌子，”她一眼就看穿了两位说媒拉纤的意图，“不就是给我找相亲对象嘛。”
她看了看台上两位年轻有为的医生，有能力，长得也帅，刚一上台就让人眼前一亮。
既没化妆也没做造型，就穿着简简单单的衣服，留着黑色自然的头发，干净又阳光，连一直坚定不谈恋爱不结婚的曹璇都忍不住心动了一秒。
的确像她爸说的那样，是很好的相亲对象，估计要是能重新投胎，她爸恨不能这俩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但是曹璇之所以决定不结婚，就是因为她小的时候，曹院长总是以工作忙为理由，疏忽她和母亲，那时候崔主任就住在他们隔壁，同样是医生，曹院长一天天回家倒头就睡，崔主任却总是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回来陪伴孩子。
那时候曹璇就意识到，能不能兼顾好家庭，和职业其实并没有那么绝对的关系，主要还是看一个人有没有责任心，因为有父亲这个前车之鉴，曹璇对男医生这个群体并不是很有好感。
眼见着意图被说破，曹院长也不尴尬，他笑着说：“那你有没有喜欢的？”
曹璇正要拒绝，身边的发小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发小姓杨，叫杨蕊，是她好多年的朋友了，这次曹院长非要曹璇来参加济华的中秋晚会，于是曹璇就拉上了自己这位好友陪着。
“怎么了？”曹璇偏头问杨蕊。
杨蕊看了一眼台上的医生，凑在曹璇耳边轻声道：“左边那个医生，我想见见他。”
曹璇自己没有结婚的想法，但她一直很希望看见朋友能幸福，尤其是杨蕊，原本有个谈了几年的男朋友，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曹璇本来都说好了给杨蕊当伴娘，却没想到对方是个渣男，眼看着发小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想要结识新的朋友，曹璇自然会帮忙。
于是她指着左边的医生问父亲，“他叫什么？”
曹院长和崔主任对视了一眼，人到中年的两位对曹璇态度的转变显然都很高兴。
“江叙，”曹院长说：“这个孩子话少些，但人实诚，是个好孩子。”
*
从舞台下来的时候，江叙的脑子还是嗡嗡的，李胜迎上来，一眼就看见两人牵着的手，带着点玩笑的口吻道：“行了行了，都下台了不用牵了。”
江叙倏地反应过来，挣开了沈方煜的手。刚刚在舞台上没察觉，现在才发现手心冒了一层薄汗。沈方煜也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李胜递的水喝了两口。
“你学过唱歌？”江叙突然问。
“想夸我唱得好就直说，不用这么委婉。”沈方煜笑着把水递给江叙，见他楞了片刻没接，沈方煜没怎么在意地收回手，让李胜给江叙拿了瓶没开的水。
“我会的也多着呢，”他把江叙的话还给他，“四中校十大歌手比赛我年年拿第一。”
江叙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大学没见你去参加十大歌手？”
“你也不问问你给我时间了吗？”沈方煜说：“就你那学习劲头，我要是去参加十大歌手，不等于拱手把第一名送给你？”
江叙“嘁”了一声，沈方煜笑道：“得亏咱俩高中没碰上。”他放下水，问江叙：“回住院部，走吗？”
江叙点点头，正要一起，手机突然响了，他一看，居然是曹院长的信息。
他读书那会儿曹院长教过他几节课，不过还是他评上副主任医师之后，才加上了院长的微信，这么久以来院长从来没找过他，也不知道怎么今天突然想起他了。
-曹院长：江叙，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江叙的指尖顿住，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这条消息，曹院长似乎是能读出他心中的疑惑似的，紧接着又补上一句：“别紧张，就我的女儿还有她的朋友，你们小辈们玩，和工作无关，我不参加。”
沈方煜疑惑地望过来，“什么事？”
江叙把手机递给沈方煜，后者逐字逐句地看完，把手机还回去，看着江叙的侧脸，结合刚刚的表演和这条短信恰到好处的时机，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马上点破。
江叙十指如飞，开始编辑拒绝的话，沈方煜拦住他，抿了抿唇道：“这是院长的邀约，你得给院长一个面子，去见见他女儿。”
江叙问他：“曹院长的女儿生病了吗？”
沈方煜摇了摇头。
“她又没生病，我去见她干什么？”江叙莫名其妙地看了沈方煜一眼：“我只会治病。”
沈方煜叹了一口气，“是相亲吧。”
江叙蓦地抬眼，望向沈方煜。
“崔主任是我们的老师，你一而再再而三驳她的面子就算了，念在师生情分她不会跟你计较，但你不能得罪院长，”沈方煜说：“别任性。”
江叙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要我去相亲？”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方煜说：“你别那么轴行吗？”
江叙没理他，直接抱着外套走出去，留给沈方煜一个利落干脆的背影，江大夫脚下生风，掀开帘子的时候灌进来一阵瑟瑟的秋风，让目睹一切的李胜打了个哆嗦。
李胜一直知道两人关系不好，乍一听说他们要同台表演的时候还以为一定是车祸现场，没想到节目效果还不错，这两位下了台居然还能有说有笑的，似乎并不像他们在办公室里表现出来的那么生疏。
他本来有些战战兢兢地，怕他们俩打起来，看到他们俩还算和气，他才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就两分钟没关注他们的对话，这俩又杠上了。
他一看就知道江叙走的时候生气了，沈方煜站在原地像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哥……”他欲言又止。
他这一出声，沈方煜像是骤然回神似的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他很轻地摇了摇头，也一边穿外套一边走出去。
两人再一次陷入了冷战。
曹小姐效率很高，很快就加上了江叙的微信，跟他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到了邀约那天，崔主任还特意把江叙找过去，跟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聊了聊，念了念曹小姐的好。
大概是怕江叙不明白，她老人家还专门跟他说了一句，“你现在是前途不可限量，可路还长，一切都不好说，要是有一个当院长的老丈人，那路就更好走了。”
按江叙的脾气，本来又要驳两句，他的前程怎么样是他自己的事，靠老丈人算什么，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起了沈方煜那几句话，他又堪堪把话咽了回去。
临下班的时候，沈方煜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走。
从他那次腹痛之后，只要两人都不值夜班的晚上，沈方煜一般都会问他打算加班到什么时候，然后跟他前后脚走，虽然各自开各自的车，但路上一直挨在一起，终点和起点也在一起。
那个意外的孩子出现以前，他们俩是互相不对付，比着赛地加班，常常也是前后脚走，故而科室其他人倒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同。
江叙看了眼手机，回了句：“不用等我。”
与他背对背坐在办公室最远位置的沈方煜突然站起来，三两步走到他旁边。
“你去跟……吃饭？”科室还有其他人，沈方煜话音中间停顿了片刻，没有把那个称呼说出来，但江叙明白他的意思。
江叙站起身扫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很冷，话音更冷：“不是你要求的吗？”
撂下一句反问，他也没去看沈方煜的反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这件事沈方煜的态度让他很生气。
虽然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要生气，但本能地不太想搭理沈方煜。
到餐厅见到曹璇的时候，曹璇正在和朋友聊天，他们选的座位靠着落地窗，恰好能看见外面繁华的街景。
曹院长给江叙发过曹璇的照片，江叙本来有点脸盲，不过曹小姐身边的姑娘倒是很快认出了他，扬着手跟他挥了挥。
“晚上好，”江叙坐到两个姑娘对面，自我介绍道：“我是江叙。”
“曹璇，”曹璇对他笑了笑，又指着身边的姑娘说：“杨蕊。”她把菜单递给江叙，“我和小蕊点了一些，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加的。”
正说着，他们点的那些菜已经摆上来了，显然是够他们吃的，江叙本来没想再点，然而目光一扫，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菜——
虎皮青椒。
“加个这个吧。”沉默了片刻后，他指了指菜单，对服务员说。
“虎皮青椒是吗？”服务员接过菜单跟他确认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服务员道：“好的先生。”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虎皮青椒是什么？”杨蕊没听说过这个菜，刚刚点菜的时候也没有察觉，“好吃吗？”她问江叙。
江叙淡淡地“嗯”了一声，“可以尝尝。”
说话间他余光扫见一道亮黄色的影子掠过，他下意识看过去，可只是一晃眼，窗外的车道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在看什么呢，江医生？”杨蕊好奇道。
“那辆车，”江叙话音顿了顿，“有点像我一个同事的。”
“什么同事，是朋友吧，”杨蕊不相信，笑着问曹璇：“你记得我的车长什么样子吗？”
曹璇摇了摇头，“你那么多车谁记得。”
杨蕊摊了摊手，对江叙耸肩笑道：“你看，璇璇都不记得我的车型。”
“曹小姐，”江叙见曹璇跟着杨蕊一起望过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打了无数次的腹稿，“很感谢你——”
“哎你等等，”曹璇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爸叫你来是跟我相亲的，”她说话格外直白，“我刚见到你就知道你对我没什么兴趣，你先别急着给我发好人卡，等我先跟你说。”
江叙骤然被堵了话，原本还在想改怎么说才能更委婉，既不伤着曹小姐的面子，也不要让院长心存芥蒂，没想到曹璇直接道：“实话说，我也不想相亲，所以你放心，我爸那里我去说，就说咱俩不合适，聊不来。”
江叙松了一口气，曹璇接着道：“不过江医生，我约你吃这顿饭不只是因为顺从我爸，”她看了一眼杨蕊，“主要是杨蕊想见你一面，跟你当面道谢。”
“跟我道谢？”江叙不记得他和杨蕊有什么交集，如果没记错，杨蕊应该也不是他的患者。
“江医生，你还记得黄斌吗？”杨蕊说：“我是他的前女友，你给我发过微信和录音。”
这就是不久前的事情，江叙记得很清楚，他还记得当时黄斌的女朋友在他发了录音之后就拉黑了他。
“那天我听到录音的时候，黄斌突然过来找我，他只跟我说你是他的同学，让我找你咨询手术的事，黄斌这个人有点小心眼，我怕他看见我的手机，知道你录了音还发给我，从而对你怀恨在心，就急忙删了你的相关信息。”杨蕊解释道。
“结果一着急删的太干净，事后想找到你的联系方式跟你道声谢都没机会了，我也不能去找黄斌要。”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庆幸道：“还是那天中秋晚会，我看见你才认出来，你跟你微信头像长得一模一样。”
为了方便患者和同事联系，江叙的头像就直接是他自己的照片，
“谢谢你，江医生。”杨蕊的目光很真挚，“你放心，我跟黄斌说我没有收到你的好友申请，和他提分手的时候，我也没有暴露和录音相关的事，他应该不会怀疑你。”
江叙意外地望向她，曹璇在一边道：“我也要替她跟你道一声谢，”她笑着说：“我原本觉得，男人都是一丘之貉，没什么好东西，没想到还是有好人。”
杨蕊那天提出要见一见江叙的时候，曹璇还以为杨蕊是想发展新恋情，后来才知道，原来杨蕊一直挂在嘴边，给他发录音，让她幡然醒悟逃离渣男魔爪的大恩人，就是这位年轻有为的江医生。
“那你……”
“江医生你放心，我没事，”杨蕊说：“我没有怀孕，”她看了一眼曹璇，“我和黄斌恋爱很多年了，前段时间黄斌突然跟我说怀孕就结婚，我当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就跟璇璇说了这件事，还好有璇璇给我支招，才试出了他居然是这种人，也算及时止损了。”
曹璇在一边冷笑了一声，“他还在录音里嫌弃小蕊穷，他不知道，小蕊家里资产过亿，随随便便就能把他所谓的事业和公司给收购了，得亏我一早就觉得那黄斌不是什么好人，让小蕊不要把家境告诉他。”
“不过江医生，”杨蕊说：“你看着文质彬彬的，录音里骂的还挺解气，可惜狗男人电话挂的太早，我还没听够。”
她笑了笑，“我以前一直以为学医的都是书呆子，那么多年书读下来，又是硕士又是博士的，人都读傻了，你还挺机灵，记得录音。”
“那不是我录的音，”江叙说：“接电话的是沈方煜，就是……那天和我一起表演的同事。”
他当时担心万一录音外泄对沈方煜不好，所以把沈方煜的声音做过电子音处理之后，才发给了杨小姐，故而杨蕊没有听出来录音里和黄斌对话的人其实是沈方煜。
他跟两人大概解释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只是模糊了他和沈方煜住在一起这件事，杨蕊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早知道应该把沈医生也叫上了，应该还要感谢他。”
话说着，那盘虎皮青椒被端上来，江叙夹了一筷子，低头尝了尝。
从曹璇表明意图之后，江叙揪着的心就松下去了，后面听到杨蕊竟然就是黄斌的前女友，又得知她身体状况良好，不用去做流产手术，江叙的心情明显轻快起来。
这会儿提到沈方煜，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唇边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我会跟他转达的。”江叙想，沈方煜要是知道了这一波三折的剧情，估计也会为杨蕊健健康康地远离渣男而高兴。
“江医生看着挺高冷的，没想到一盘虎皮青椒就能让你吃的这么开心，”杨蕊以为他的笑是因为吃到了好吃的，也夹了一块，咀嚼了半天，眉心紧蹙地纠结道：“其实也就……一般？”
江叙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对她说：“嗯，是没我同事做的好。”

第46章
玻璃窗外，亮黄色的车内，被提及的江叙的同事把车停在路边，正在静静地看着热闹繁华的餐厅。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江叙的大半个侧脸，却看不见江叙对面的人。
曹小姐漂亮吗？
应该很漂亮，沈方煜想，要不然，江叙怎么会对她笑得那么灿烂呢。
他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
沈方煜深吸了一口气，按了按眉心，觉得自己拈酸吃醋的样子实在是有病，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追着江叙的车出现在这里，在这个停一小时车三十块钱的角落里看江叙约会。
来之前，他收到杂志社编辑的邮件，在被他改到面目全非之后，他那倒霉学生的论文终于初审通过了，审稿人还提了几个小意见，让他尽快修改，所以这会儿他应该抓紧时间夙兴夜寐地帮学生改论文，而不是在这里看江叙和别人吃饭。
可油门就在沈方煜脚下，他却挪不动一步。
或许是夜晚更深露重，又累了一天，疲倦的大脑得不到休息，就会报复性地蔓延出无数让自己情绪不好的念头。
譬如……沈方煜想，如果没有那个孩子，江叙就可以和曹小姐恋爱，结婚，成为院长的贵婿，家庭美满，爱情甜蜜，然后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以江叙的才华，他大概能在四十岁的时候实现财富自由，如果他想继续奋斗，说不定会成为济华最年轻的院长，如果他想休息，或许能没有压力地早早退休，好好享受被学医耽误的人生。
这点感悟让沈方煜禁不住想起一些旧事，一些关于高考填志愿的旧事。
沈方煜高考出分后，最顶尖的那几所大学的招生老师都来联系过他，其实无论是多么高大上的学校，当招生办抢状元这种一等一的优质生源的时候，都是使出浑身解数，和服装店费力吆喝的售货员没有什么两样。
先是把自己的学校和专业夸得天花乱坠，再跟服装店打折似的告诉学生能拿到多少奖学金，还有一种常见的话术：“我们家这件衣服卖的可好了，你来之前刚有人买了一套。”
应用到招生上，就变成了“悄悄给你透露一下，B市和你并列的另一个理科状元也打算来我们学校了。”招生办的老师给了沈方煜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言下之意无外乎是用江叙的选择来影响沈方煜的选择。
一直漫不经心听着招生办老师絮絮叨叨的沈方煜目光顿了顿，“他报了你们学校？”
“是啊，”A医大招生办的老师骄傲道：“要说医学专业，全国哪个学校比得上我们？”
那时候距离高考完见到江叙的那一次，已经过去一两个月了，沈方煜本以为出分之后，口出狂言的江叙就会灰溜溜地向他认输，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并列了。
B市从恢复高考，到沈方煜他们参加高考那一年，几十年都没有出过一次并列的状元，可那一年，缘分却翩然而至。
十八岁的时候年轻气盛，总是喜欢意气用事，于是因为这一次并列，因为招生办老师不合规矩的信息透露，心高气傲的沈方煜在填志愿那天，在第一志愿写上了A医大临床八年制。
其实想起来，那时候他只是想再见江叙一面，然后告诉他：“我高考跟你并列那只是个意外，以后我会让你知道，我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第一。”
但他没想到江叙抢在他前面说了这句话，更没想到，这个六中的少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打败。
而他因为这个赌气的决定，让本应该比高中轻松些的大学生活直接变成了地狱级难度。当年总是下意识地用江叙来拒绝追求者的邀约，也多少有点气自己的成分在。
他知道江叙也很辛苦，但他或许比江叙更多了一点无奈——他是自己选择和江叙进一个大学，读一个专业的。
真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分科室的时候，沈方煜再一次知道了江叙的选择，不同的是上一次是招生老师主动告诉他的，这一次却是他自己打听的。
和江叙较劲这些年活得太累了，他想稍微歇一歇，但他不可能在江叙面前认输，所以他选择了江叙绝对不可能选择的科室，想要用这种体面的方式，来告别江叙。
结果阴差阳错，他和江叙又撞到了一起。
以远超同龄人的速度聘上副主任医师的那天，沈方煜甚至有种荒谬的感觉，好像从他十八岁遇到江叙的那天开始，那个穿着六中校服的男生，就一直在某种意义上，左右着他的人生。
而他的人生里，已经有一半都是江叙了。
那天他帮江叙值夜班，在江叙熟睡的时候思及旧事，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他不是在问江叙，是在问他自己。
——他后不后悔当年，填了和江叙一样的志愿。
不后悔。
没有江叙的鞭策，沈方煜有自信他也会成功，会成为优秀的医生，或者其他领域的顶尖人才。
但是因为遇到了江叙，他们才成为了济华医院并肩而立的传奇。
沈方煜曾经以为江叙会一直保持这样的步调和他继续较量下去，并且也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有一天，江叙突然慢下了一点点脚步，开始追钟蓝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沈方煜再一次和他较量上了。
钟蓝是沈方煜追求的第一个女生，其实现在想起来，在他说追钟蓝的那段时间里，他的所作所为其实并不那么像是追钟蓝，而更像是在跟江叙较劲。
包括那天被拒绝之后，他约江叙喝酒，也不全是因为失恋才心情不好，他多少有一点想借着酒精的掩饰，认认真真地问一问江叙：“你想结婚了吗？想成家了吗？你……不打算和我继续竞争了吗？”
但最后被假酒给带走了，什么也没问出来。
沈方煜觉得自己实在是难伺候，人家跟他竞争的时候，他嫌累，可人家打算慢下脚步了，他又觉得心里空了。
沈方煜想，他其实很在意江叙。
他以前理所应当地认为这种在意是敌意，可是如今他却觉得，或许这种在意里，不止有敌意了，可具体还有什么，他自己也想不清楚，看不透。
神经科学之所以到现在都被认为是最有潜力的科研领域，是因为它实在太复杂，有太多解释不清的难题。
就连医生自己，都会出现大脑思绪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况。
沈方煜不知道现在是哪种神经递质占据了他的神经元突触，但他希望它可以不要再分泌了。
这种神经递质让他有一点难过，可他却连原因都找不出来。
*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暗着，江叙有些意外地打开灯，却发现沈方煜坐在沙发上。
“你在？”他问：“怎么不开灯？”
原本想着还在冷战，江叙不想这么快搭理沈方煜，可是他想早一点把杨蕊的事情告诉沈方煜，索性也就不计较了。
“嗯……困了，”沈方煜按了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睡一会儿。”
“要睡去房间。”江叙放下公文包走过去，忽然闻到了一阵酒气，他才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高脚酒杯和一瓶红酒，江叙家里没有酒，应该是沈方煜买回来的。
他微微蹙了眉，把酒杯洗干净了和酒一起收到橱柜里。
“我和你说。”他坐回沙发上，刚要开口，电话突然响了，沈方煜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先接电话，江叙看了眼手机，来电人是唐可。
不会是产检有什么问题吧。
他有些不安地接起电话，却听唐可说：“好消息好消息！”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激动，“Dr.Kenn那篇文章见刊了！”唐可语速极快，“手术视频已经发布在杂志社的网站上了，还有各项产检数据指标和记录，你快和沈方煜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动手术，我在这边帮你联系手术室！”
之前文章迟迟不见刊，唐可都已经告诉江叙要最坏的打算了，没想到居然峰回路转，提前了这么久见刊，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这意味着江叙还来得及做流产手术，不用非得等到生下这个孩子。
唐可显然非常高兴，以至于声音分贝都格外大，江叙没来得及把声音调小，话音就顺着话筒漏了出来，江叙不知道沈方煜是不是也能听见。
没来由地，他突然有点不敢看沈方煜的眼睛。
唐可还在继续道：“你快上网看看，现在肯定特别多同行都在讨论这个事！流产手术赶早不赶晚，你已经拖得太久了，你赶快告诉沈方煜，得赶紧准备了！”
他声调越来越高亢，江叙都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那一头手舞足蹈的样子，唐可是真心实意地想着他，江叙本应该被他热烈的情绪所感染，可他说不清缘故地觉得唐可有一点聒噪。
“我知道了，我马上看。”江叙挂了电话，去查手机的消息，不料刚一按亮手机，就收到了大使馆的消息——他的签证通过了。
在第三次被拒后，江叙依照唐可的建议写了一封书面申请书，附带上所有的检查报告申请了复核，只是一直迟迟没有消息，以至于江叙都放弃了，却没想到这时候，他居然收到了复核通过的消息。
这意味着他不止可以请沈方煜给他做手术，只要他准备足够的钱，甚至也可以去M国找Dr.Kenn手术了。
“怎么了？”沈方煜问他。
江叙拿着手机，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僵硬地扭过脖子，望向沈方煜。
“Kenn的文章见刊了，”他说：“我的签证……也通过了。”

第47章
沈方煜觉得自己大脑里的神经好像突然崩断了，很长时间，他都像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似的，连意识都有些混沌。
“那……是好事啊。”他心神不宁地开口，好像已经不太能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又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了，“恭喜了。”
江叙望着他，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这幅表情，”沈方煜说：“你应该高兴。”
他坐直了身子，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最新的消息，果然Dr.Kenn的文章在领域内一石激起千层浪，相关讨论甚嚣尘上，他点进杂志社的网站，等了好久依然刷新不出来界面。
——国外的网站本来就容易卡，这会儿恐怕全球各地无数同行正蜂拥而至，下载阅读着Dr.Kenn的文章和相关数据。
“网太差了。”沈方煜说：“进不去网站。”
江叙顿了顿话音，“我下好了。”
“果然是你家的WIFI，养不熟，只让你登进去，不让我登。”沈方煜的话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江叙略蹙了眉，“你在说什么？”
许是因为喝了点酒，本就疲倦的大脑变得有些麻木，沈方煜有点不太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了，“我说的有问题吗？我只是客人，你知道，你家WIFI也明白。”只有他不明白。
“别撒酒疯。”
江叙用微信把数据传输给他，又打开客厅的投影，把电脑数据连上去，打开了Dr.Kenn的手术录像开始播放。
录像全程一共四个多小时，视角很清晰，他们两个坐在沙发的一头一尾，各自沉默着看完，中途偶尔也会交流一两句，就像跟着崔主任学习时那样。
Dr.Kenn为人冷漠而傲慢，可他的技术的确非常精湛，面对术中突发情况时的判断也果决和准确，是一位很优秀的手术者。
四个小时好像很漫长，却在这个夜晚显得有些短暂，随着一连串雀跃而兴奋的“Congratulations！”，录像播放结束，黑下来的屏幕开始滚动致谢名单。
江叙伸手用遥控器按了暂停，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却没有人出声。
按照以往，他们应该迅速开始对这场手术进行分析讨论和总结，可今天他们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奇怪，江叙没说话，沈方煜也没有。
窗外的月色很凉，最早一批感受到秋天的叶子已经开始坠落了。
良久地沉默后，沈方煜先开口了。
“我查过资料，因为相关病例太少，现在没有充足的证据表明男性流产手术的风险就一定会比剖腹产低，虽然你是做流产，但是考虑到潜在的风险，比起腹腔镜，我倾向于直接开腹。”
他指了指投影，“Kenn做的是开腹，这也是我们现在拿到的最完整的录像资料，再者男性的身体构造和女性不同，开腹能让主刀医师对整个腹腔的构造状态感受更加清晰直观。”
“我还要再看几遍视频和患者的病例记录，如果你决定让我来做手术，我明天晚上之前，会把初步完整的手术方案拟出来发给你，你尽量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我们讨论一下，”他说：“我现在来发邮件联系Kenn，尽量在术前能跟他交流一次。”
“如果你想去国外做——”
“沈方煜，”江叙骤然打断他，“我暂时不想跟你讨论这个。”
他说不太清楚自己的心理感受，他只是想起了书房里那装满衣服和玩具的几个大塑料袋。
他们前不久才给她买了那么多礼物，现在却在商量着该如何谋杀她。
“不早了，”江叙说：“我去洗澡了。”
他今天很累，下班之后先是去赴了饭局，又突然收到这样的消息，然后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全神贯注地学习了四个小时。
“别拖了，”沈方煜按了按眉心，“早点把孩子的事情解决，你也可以早点去追曹小姐。”
原本就有些低沉的情绪在酒精的刺激下越发汹涌，他多少有点口不择言。
其实他想说的是……如果早知道是相亲局，他就不那么卖力地让江叙去表演了。
江叙闻言，起身的动作蓦地顿住，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望向沈方煜，声音因为气愤有些微微的发颤。
“我们认识十来年了，沈方煜，”他问：“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江叙……”
“你闭嘴——”
他蹭地站起来，气血上涌地走进卧室，甩上了卧室门。沈方煜坐在原地，烦躁地抹了把脸。
半晌，“砰”得一声，门又被打开，门板砸到墙上碰撞出了巨大的声响。
沈方煜看过去，才发现江叙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到了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他蓦地站起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别乱跑。”
江叙没理他，丢下一个“滚”字直接拉开大门，沈方煜赶紧追出去，他本来喝了酒就有点晕，骤然一动只觉得头晕眼花，一不留神让江叙的鞋绊了一下，再起身的时候电梯已经关上了。
他飞快换了鞋沿着楼梯往下跑，跑到停车场的时候才发现江叙没去开车，他又从负一楼跑上去，一路跑到小区门口，江叙刚刚坐上出租车，只留给他满鼻腔的车尾气。
沈方煜穿着一件单衣在深秋出了满身的大汗，热气蒸腾在头顶，眼下过了十二点，这个地段并不算好打车，江叙应该是在电梯上就提前约了车，他现在约车肯定来不及了。
沈方煜喘了几口气，也顾不得风度翩翩了，疯狂向来往过路车辆招手，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大概是看他实在着急，停在了他身前，驾驶座上善良的大哥摇下车窗，探头望过来，“小伙子，怎么了？”
“大哥你能不能载我一程，”沈方煜指着载着江叙驰远的出租车背影，弯着腰大喘气道：“帮我追上那辆车，你要多少钱都行。”
大哥打量了他一眼，眼前的年轻人身上还穿着家居服，一看就是猝不及防从家里追出来的，他点了点头，“行，你上来吧。”
见沈方煜上车，他一边踩油门一边道：“追老婆啊？”
“不是……”
“那就是女朋友？”司机大哥话音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放心，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大哥是过来人，我老婆脾气也大，动不动就大半夜离家出走。”
沈方煜这会儿心里乱的很，什么漂亮话也说不出来，他有些勉强地对司机大哥笑了笑，递过去两百块钱。
“不用，我又不是跑出租的，帮你个忙而已，”他摆摆手，“床头吵架床尾和，能有什么矛盾过不去的。”
大哥古道热肠，本来是加了夜班打算回家，这会儿自认为遇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沈方煜，说什么也要给他追到前面那辆出租车。
江叙从后视镜里看见沈方煜上车时，就对司机道：“师傅，把后面那辆车甩开，他在追我。”
如果说沈方煜遇到的热心肠大哥拿的是晚上八点半家庭伦理剧情感纠纷剧本，显然江叙遇到的司机是个黑帮警匪港片爱好者，小个子的中二司机闻言眯了眯眼睛，望向江叙郑重其事地承诺道：“你放心。”
然后一脚油门踩起来，转瞬间就成了凌晨时分A城最炫的靓仔。
江叙让巨大的后坐力一推，整个人都贴在了座椅上，眼瞅着司机师傅的车速始终压在最高限速线上，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疯狂变道，一次又一次穿进小巷，如此惊险刺激地穿越了好几次，才问江叙，“你要去哪儿来着？”
江叙：“……”
寂静的楼栋门口，午夜的灯光下，这位魂穿警匪片现场的司机一脚刹车踩停，把江叙送到了目的地。
他帮着江叙把行李箱搬下来，搓着手问：“我开的怎么样？”
江叙以为是要加钱的意思，准备去翻钱包，司机忙拒绝道：“我不收小费，”他这会儿因为肾上腺素飙升，看起来很兴奋，“我就想知道……你觉得我开的怎么样？”
江叙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年头打个车都能遇到和沈方煜一样戏精上身的司机。
他艰难地平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堪堪忍住了想吐的冲动，一言难尽地夸赞道：“开得很好，下次别开了。”
当江叙拖着行李箱踩进唐可家门的时候，沈方煜身旁的大哥正茫然地停在一条岔路口，他和沈方煜面面相觑半晌，然后说：“你可能追不到你老婆了……”
他一边抓着头发一边道：“一直听说A城的出租车彪悍，今天可总算是见识到了，”他问沈方煜：“你刚看清那车蹿去哪儿了吗？”
沈方煜本来就有点迷糊，路上一模一样的出租车又多，早在大哥跟丢前，他就已经分不清了。
“你要不猜猜你老婆会去哪儿？”大哥提示道：“你丈母娘家？”
饶是沈方煜否认了几次，这位大哥依然坚持认为他是气走了老婆，沈方煜懒得再跟他辩解，顺着他道：“他父母不在A城。”
“兄弟姐妹呢？”
“他是独生子女。”
“那就是小姐妹了？”大哥说：“你想想她有没有什么关系好的小姐妹？”
沈方煜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下车窗，秋夜霜重，凉风灌进来，身体骤热骤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片刻之后，他拨通了唐可的电话。
铃声乍响，唐可看清了来电人，光速关掉了声音，他扫了一眼浴室门，花洒的声音很大，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松了一口气，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沈方煜？”
“是我，”沈方煜说：“江叙是不是在你那儿？”
唐可没回答他，先质问道：“上次你们俩还在我面前打太极，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跟江叙住在一起？”
刚刚江叙一脸疲倦地拖着行李箱过来，他问什么江叙都不开口，这会儿沈方煜一打电话，唐可就算再迟钝也能猜出个十有八九了。
江叙一个人住，发生什么大事，都不至于让他提着行李箱往他这里跑，除非他家里还有别人。
上回产检的时候他们俩的对话就怪怪的，今天这一出也算是坐实了唐可的猜测。
“江叙他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给自己找罪受吗？”唐可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是怎么骗他让你住进他家的？”
“先别说这个，”沈方煜说：“我能过来吗，我想见见他。”
“你先回去吧，他去洗澡了，我一会儿问问他再回你。”
沈方煜知道江叙的脾气，没再多说，徒劳地挂了电话，而后对大哥说：“能麻烦你送我回去吗？”
大哥看他一脸颓色，忍不住安慰道：“没事儿，你好好道个歉，她爱你，总会原谅你的。”
沈方煜摇了摇头，“大哥，我们真不是恋人，别说爱了，他估计……挺烦我，挺想摆脱我的。”
“那你是在追求她？”大哥问：“这咱可不兴追求人追求到大半夜进人家女孩子家里啊啊，这让人家多不放心啊。”
“也不是，”沈方煜说：“我们就是同事，算是共同合作了……一个项目。”
他叹了一口气，“关系一直不好，他也不想和我合作，之前有点外力因素，不得不做这个项目，现在外力因素没有了，他应该也打算散伙了。”
大概夜晚和一个八卦热情的大哥是倾诉欲最好的催化剂，沈方煜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对一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
大哥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一双浓眉拧成了“川”字。
沈方煜觉得今晚自己说的有点多了，摆了摆手道：“我就是……”
“懂，大哥懂，”那大哥说：“就是你还想干呗？”
沈方煜没吭声。
“他想散伙，你不想散，”大哥问：“就为这事儿吵的架？”
“也不算。”
“那你那同事为什么气成这样？事情总有个原因？”
沈方煜想了想，“我说散伙，他就生气了。”
“你这逻辑矛盾了呀，”大哥说：“你不是说你那同事想散伙嘛，那他生什么气？”
“是我说话不好听，”沈方煜说：“冒犯他了。”
“哎小伙子，”大哥正色起来，“我总觉着你是当局者迷，大哥问你一句，你那同事有正儿八经跟你说过想散伙吗？”
沈方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可散伙对他才是好事。”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就觉得是好事了？”
“可他之前的态度也很坚决。”
“之前是之前，”大哥说：“我家那娃娃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呢，天气都能说变就变，人还不能变个想法了？”
他劝道：“你听我一句，你先跟你同事道个歉，再好好问问他，到底要不要散伙？要是他真是要散伙就算了，如果不是啊，那你们就坦诚地说清楚，别猜来猜去的，好好的感情，猜多了也要闹出误会。”
大哥说的话没毛病，但他不知道，那不是合作项目，而是一个孩子，所以江叙不可能不想散伙。
江叙有才华，也有他的抱负，他实现人生价值的方式不在生一堆孩子这件事上，孩子对他来说是负担，是前行的阻碍，沈方煜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件事情上自私。
但他实在是没什么精力再和一个陌生人解释了。
车又开回了江叙的小区，沈方煜垂下眼，在座椅底下不动声色地塞了两百块钱。
虽然大哥帮不上他，但他的好意沈方煜都感受到了，大半夜地拖着他来来回回并不轻松，他拉开车门，认真地感谢了一番大哥。
司机大哥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摇着头叹了口气，“小年轻啊……就折腾。”

第48章
江叙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到唐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抱着肘靠在阳台边。他绕过唐可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就听他幽幽道：“沈方煜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江叙按电源的手一顿，半晌，他盖上洗衣机的顶盖，调完水位和模式，按了启动，里面很快传来水声，他转身对唐可道：“他觉得我要打孩子，是为了去抱院长大腿。”
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热水，“这么多年，我就算是怀疑他的医术，也从来没怀疑过他的人品，”他垂下眼，声音很轻，“他居然是这么想我的。”
唐可坐到他身边，拍了拍江叙的肩，“你是不是误会了。”
“你现在也帮他说话？”江叙问。
“没，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唐可目光有些犹豫，“我总觉得，我认识的江叙，不至于因为十多年不对付的同事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气得大半夜离家出走。”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你真的只是在气这一句话吗？”
见江叙没回答，他又继续道：“或者……你是在为别的事情找一个借口？”
“你想多了。”江叙打断他。
唐可顿住话音，没再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江叙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去睡觉了，明天还有手术。”
门被关上，水杯表层被震动带起了轻微晃动的水纹，一圈一圈，泛着轻轻的涟漪，逐渐扩散开来又消失。
唐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朋友之间说句气话其实没什么过不去的，死对头在气头上说话夹枪带棒也情有可原，唐可不相信江叙和沈方煜过往的拌嘴吵架里没有比这更不留情面的话。
可有一个例外。
——如果开口的那个人是在意的人，伤人之语或许就会变得难以原谅。
唐可不太敢猜下去了，他觉得他可能有点太敏感，大概江叙自己应该都没往这方面想过，他多少有点杞人忧天，脑补过度。
调整了一下心情，他再次拨通沈方煜的电话，大概后者一直在等着，几乎是他一拨过去，对面就接通了。
“我能过来吗？”
唐可走到阳台，拉上玻璃，压低了声音，“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沈方煜显然没有答案。
“没想好过来干什么，”唐可说：“他睡了，怀孕的人不要老熬夜，医院值夜班那是没办法，今天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好。”
听到电话那头明显有些失望的语气，唐可伸手碰了碰窗帘，叹了一口气，说道：“沈方煜，因为你和江叙不对付，我一直挺烦你的，今天我也因为江叙跟你多说两句。”
“一两年前吧，有个下面来的规培生跟江叙提了提想进私立医院的事儿，你知道，江叙这人对学生严格是严格，可能帮一把的都会帮，那时候他忙成那样，还抽空带那个学生请我吃了顿饭，让他跟我取取经。”
“结果那天吃饭的时候，那个学生大概是为了奉承他，故意在他面前说你的技术其实不行，你能和他平起平坐分庭抗礼，完全是因为你会巴结老师，奉承领导，指不定还送了不少大礼。”
“当时江叙的脸色就冷下来了，一点儿没留情面地批评那个学生，说他挑拨离间心术不正，说得那个学生冷汗都下来了，估计他拍马屁的时候也没想到，你跟江叙关系这么不好，他居然能为你说话。”
“你知道江叙是怎么说你的？”唐可说：“他说你不是那种人，还说你能走到今天全靠实力。”
“江叙他没你长袖善舞，所以他看人都真诚直率，你是人情世故混的太圆滑，看人先戴上一层自以为看透一切的滤镜，他是讨厌你，可即使是那么讨厌你的时候，他都公私分明，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人品。”
沈方煜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不是怀疑他的人品。”
他望着窗外冷冰冰的月亮，躺在铺了褥子的地板上，江叙给他加了一床褥子之后，地铺明显地柔软了下来，可是地铺旁的床却空了。
沈方煜知道他不该说那句占有欲上头，才口不择言的气话。
只是太突然了。
但凡让他缓一缓，他都能把自私压下去，好言好语地和江叙说，甚至是更坦然一些地面对他的任何决定，包括拿掉孩子。
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他甚至可以平静地接受和江叙回到过去相交泛泛的关系，继续做互相竞争的对手，而不是为了孩子同居的两位爸爸。
他知道拿掉孩子才是正确的，他们本来就不该有这层关系，那才是对江叙最好的选择。
可是太突然了，沈方煜没来得及藏住自己的私心，没来得及用理性思考。
现在江叙随时可以甩掉这个孩子，也甩掉他了。
如果是几个月前，江叙刚刚查出来怀孕的时候，这或许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可是现在，沈方煜却一点儿也感受不到高兴。
沈方煜几乎是有些痛苦地发现，他不想让江叙离开他，然后结婚成家。
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个孩子留下来，他最想要的是江叙留下来。
就像从前的十来年一样，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竞争对手，没有别人能插进去，也没有任何其他人能影响他们的竞争。
尽管他并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对江叙有这么强的占有欲。
沈方煜其实并没有怀疑过江叙会有主动攀院长关系的意图，无非占有欲上头，又加上患得患失的不安让他忍不住口不择言，而这样的揣测虽然难听，却是最好说出口的试探，不然难道让他问江叙：你是不是想摆脱我？
他没想到江叙会动这么大的气。
“跟他说我错了，对不起，”沈方煜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也不该喝酒。”
一次喝醉闹出了这个孩子气坏了江叙，又一次喝醉口不择言，也气坏了江叙。
“让他别往心里去，”沈方煜望着江叙床上孤零零的粉兔子，闭了闭眼睛：“行吗？”
*
江叙早上听唐可转述完沈方煜的道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下次你录音就行，不用声情并茂地复述。”
“我那不是觉得挺稀罕的，”唐可说：“那可是沈方煜啊，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他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过话。”他一边说一边遗憾道：“我是该录个音，放给咱班同学都听听，可不得大跌眼镜。”
唐可忍不住问：“江叙，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江叙掀了掀眼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唐可。沈方煜会说这么多跟他道歉，他也很意外。好在唐可只是随口一感慨，并没有非要听个缘由的意思，江叙松了一口气。
他洗漱完习惯性地坐到餐桌上，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不是他家的桌子，桌面上空空如也，也没有沈方煜买的早餐。
他吃饭的习惯不太好，以前吃早餐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经常没胃口就不吃，还是沈方煜搬到他家来之后，才逼着他天天吃早饭。
说来真是奇怪，其实也没几天，江叙却养成了新的习惯。
犹豫了半晌，他问唐可：“你早上一般吃什么？”
“我去医院吃食堂啊，”唐可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我和你说我们医院食堂可好吃了，比A医大强多了。”
江叙：“……”
他拿起公文包，选择了过回旧生活。
昨晚他气得太厉害，情绪起伏太大，怕开车出事，就直接打了车，江叙在打车回家取车和直接打车去医院两个选择间斟酌了片刻，果断选择了打车去医院。
因为沈方煜的缘故，他暂时连自己家的小区都不太想看到。
唐可家离济华稍微有点远，江叙进办公室的时候，不少同事已经来了，冲咖啡的冲咖啡，吃早餐的吃早餐，今天早上的二号办公室的气氛格外热闹，大家都在讨论昨天Kenn那篇惊世骇俗的文章。
“叙哥，”于桑见他来了跟他打招呼，“昨天文章你看了吗？”
江叙的目光从沈方煜的座位上一扫而过，他们俩坐在办公室距离最远的对角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沈方煜的背影，听见于桑叫他，沈方煜也没有回头。
“看了。”江叙说完坐回自己的位置，放下公文包，却发现桌上放着豆浆和小笼包。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家楼下那家早点店的包装。
“我们今天都在聊这个，”于桑还在他耳边絮叨：“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没想到还真有男人生孩子的，只是能查到的几个病例都是国外的，之前的手术还都失败了，就昨天那篇文章成功了。”
他说：“你说咱们怎么就没遇上这种病例呢？是不是跟人种基因也有关系？”
江叙默默看了于桑一眼。
大概和人种基因没什么关系，国内也有这样的病例，并且现在这位病例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
他没搭于桑的话茬，问了句：“吃早饭了吗？”
“没呢，食堂早餐太难吃了，我喝点咖啡就行。”不愧是跟着他混了最久的学生，于桑把江叙的坏毛病学了个十成十。
江叙把桌上的豆浆小笼包一起放到于桑桌上，“吃吧。”
“哇！”于桑说：“江老师你也太好心了吧，”他没做它想，拿起豆浆就喝了两大口，“今天什么日子啊，你居然给我带早餐。”
江叙没来得及出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正在插科打诨的医生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望过去，见来人是崔主任。
“主任好。”
众人纷纷打招呼。
崔主任笑眯眯地回应了，“我刚在门口听见你们在讨论昨天那篇文章呢，学习劲头不错啊！”
济华医院作为全国顶尖的大医院，前沿有什么最新的科研进展，科室都会组织大家讨论，组会之前，有空的时候同行也会互相交流，更别说这次的病例闻所未闻，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江叙，沈方煜。”崔主任点名。
两人同时开口：“在。”
骤然听见沈方煜的声音和他叠在一起，江叙抿了抿唇。
“什么事崔老师？”沈方煜问。
“Kenn那篇文章你们俩看了没，还有手术视频？”
沈方煜：“看了。”
这次为了不和沈方煜的声音撞上，江叙刻意停了一秒才回答：“看了。”
“不错，”崔主任满意地点点头，“你们抽空准备一下，明天下午四点全体科室开个会，组织学习这个病例，你们俩一人做一次汇报。”
她交代完任务，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重新恢复了热闹，钟蓝在一边感慨道：“这也得亏是你俩，这么短的时间就要做汇报。”她说：“昨晚那文章出来都八九点了，你们俩还看了四个多小时的手术？”
不愧是济华第一卷 王。
“凑巧看到了。”江叙说。
沈方煜看了他一眼，没说自己昨晚看了其实不止一遍。
吴瑞笑着喝了一口枸杞茶，“这对他们就是小菜一碟嘛。”
于桑在一边阴阳怪气，“沈医生做不做得出来不好说，反正按叙哥性格，估计昨晚就把汇报准备好了吧？”
章澄从读书的时候就和沈方煜关系好，听了不爽道：“做得早不代表做得好，以前哪次新鲜案例不是方煜讲得最好？”
“你说好就好？”于桑跟他杠上了，“我还觉得叙哥讲的更好呢。”
“那是你眼光有问题。”章澄还要再添油加醋，沈方煜扫了他一眼，章澄一点儿没领会精神，撸起袖子眼瞅着就要跟于桑干架，于桑也不甘示弱，放下小笼包就开始热身。
江叙直接一抬手把人拽回座位定住，沈方煜站起身把热血上头的章澄拦到后面，径直几步走到江叙身边。
“你干嘛，想打架？”于桑眼看着沈方煜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小笼包，赶紧护住并不需要他保护的江叙。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沈方煜说。
江叙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扒拉开挡在他前面的于桑，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于桑还在他身后呐喊助威，“叙哥加油干翻他！”
“你有点儿医生形象行吗，别败坏我们济华的名声，”章澄白了他一眼，转头对门外喊：“沈方煜你要干不过江叙你不是男人。”
江叙、沈方煜：“……”
一言难尽地关上门，沈方煜问：“早饭为什么不吃？”
“吃过了。”
沈方煜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你要在别处我拿你没办法，这会儿就在医院，你现在跟我去找小婷给你测个血糖，要是你真吃过了我绝对什么也不说。”
“不去。”
“去不去？”
“不去。”
“你那胃病就是你不吃早饭闹得，你再跟我生气也别让自个儿身体遭罪行吗？”
沈方煜一把拽过江叙的手腕，江叙反手扣住他的手指，薄薄的镜片反射出凌厉的光，“管得着吗？”
“我就管你怎么了？”
“管好你自己。”
江叙现在极其怀疑昨晚的沈方煜是假的，要么就是唐可的复述有问题，不知道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他就知道沈方煜永远是这幅找打的样子，不可能会在他面前服软。
“沈医生，做好你的汇报。”他说：“我吃什么做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时针一步步走近数字八，等着大查房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靠近办公室门口的走廊，江叙瞪了沈方煜一眼，一把甩开沈方煜的手，转身走回办公室。
于桑立马抓着他的手腕问：“谁吵赢了？”
江叙拿起文件夹和笔，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于桑一头雾水地跟过去，章澄在一边幸灾乐祸，“那肯定是——”
正说着，他胸口的笔突然被抽走，“沈方煜！”他盯着罪魁祸首的背影愤慨道：“吵赢了你还抢笔？”
沈方煜背对着他挥挥手，“吵输了。”
章澄捂着自己胸口的口袋，安抚着仅剩的一支笔，闻言更委屈了，“吵输了你去抢江叙的笔啊，抢我的笔干什么！”
两位大查房的副主任医师再一次相距在走廊边上，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
查完房回来，江叙正准备收拾东西去手术室，沈方煜又拦住他，他皱着眉抬眼，手心就被塞进来一瓶葡萄糖。
“你不喝今天别想进手术室。”
“沈方煜你是无赖吗？”江叙问。
沈方煜不回答他，但是也不让路，就硬生生堵在他面前，像是拦门的笑面虎。
江叙懒得跟他掰扯，飞快地拧开瓶盖吨吨几口喝完了葡萄糖，目光透着镜片落在沈方煜脸上，不知怎么的，沈方煜忽然就想起了他们在地狱酒吧喝酒的那个晚上。
那天江叙也是这样一副眼神看着他，只是灯光昏暗，他没看见他眼睛下面那颗小痣。
手心骤然一沉，沈方煜回过神来，江叙把喝空的玻璃瓶塞进他手里，“你可以滚了吗？”
他让出一条道，江叙就贴着他越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方煜忽然叫住他，“江叙。”
江叙不耐烦地回头，沈方煜偏头望向他，往他衣兜里塞了什么东西，而后眼观鼻鼻观心，状似无意地插着兜离开了，江叙把口袋里的东西摸出来，眼神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封手写信……或者说，是检讨书。
“哈哈哈哈哈哈卧槽，”唐可捧着沈方煜的检讨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何德何能，有生之年能看见沈方煜的检讨书！”
他煞有其事地拿起公文纸：“检讨书——本人，沈方煜，于昨天晚上，在喝醉酒的情况下说了让江叙生气的话，在此特做一份检讨……”
唐可照着念完第一行，一沓厚厚的信纸就被江叙给抢了过去，红白相间公文纸上还印着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的抬头，沈方煜难得把字写的很整齐，一点儿也没带上医生的潦草，满满当当写了五页纸，最后还附上了一份手术方案安排。
“江叙，”唐可说：“你把这封信拍了照发朋友圈，你们俩这么多年的争端也算是分出胜负了，”他一边震惊一边好笑，“我怀疑沈方煜这辈子就没写过检讨书。”
“有信封吗？”
“有有有。”唐可给他把信封拿来，江叙把那五页纸叠的整整齐齐塞回去，收进了公文包，又拿出附在后面的手术安排。
他们昨晚吵架前，沈方煜原本说的是今晚再把手术安排做出来，和他一起商量，检讨书和手术安排都是沈方煜早上给他的，江叙估摸着他昨天晚上应该就没怎么睡。
图什么呢。
“哎我说，”唐可弹了弹那份手术安排报告，“沈方煜都给你写检讨了，你也别跟他闹矛盾了，不就一句气话嘛，拿人家的手短，你现在还等着他给你做手术呢。”
江叙垂下眼睫。
“你这是什么反应？”唐可愣了，“江叙……你该不会……改主意了吧？”
他了解江叙的性格，要是江叙不大想要这个孩子，估摸着昨天就会急着跟沈方煜一起谈论手术安排，他回忆了一下昨晚跟江叙打电话时他的态度……他原以为江叙的反应没那么激动，是因为他这个人性子冷，或者是一时太震惊高兴，反而表现得不那么外放。
现在看来……
“才过了一个多月啊江叙。”唐可还记得一个月多前，刚查出来怀孕的江叙是怎么心急如焚地一遍遍问他杂志进度的。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要把孩子生下来？”唐可说：“你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江叙顿了顿，“我知道。”
唐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是发生了什么吗？你做事情一向雷厉风行，不该是这么优柔寡断的性格。”
“唐可，给我点时间，”他按了按眉心：“我只是需要再确认一下我的想法。”

第49章
夕阳斜斜地落下来，透过百叶窗落在室内，暗红色的会议桌上围坐着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正在播放的PPT上。
伴随着主讲人的致谢，会议室内掌声雷动，江叙轻轻把激光笔放在桌面上，从投影仪的幕布前离开，坐回会议桌上。
长条形的会议桌最前面坐着崔教授，他坐在崔教授的下首，抬眸正好能对上沈方煜的视线。
他和沈方煜分别对Dr.Kenn的手术过程和患者病例分析进行了汇报，这样的汇报对江叙来说和吃饭喝水没有什么两样，是驾轻就熟的事情，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他与被分析的患者有着一样的经历。
“你们两个讲得都不错，分析得很清晰，这么短的时间，准备得也很充分，”崔教授开着玩笑：“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案例，提早准备过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叙和沈方煜的目光在空中交叠了一瞬又挪开，好在崔教授并没有察觉。
“江叙，”崔教授问：“你觉得，要是咱们医院也有这样的病例，你能做得了这台手术吗？”她问完又看向沈方煜，“你呢，能不能做？”
“可以试一试。”
“不会出问题。”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崔教授有些意味深长地望向沈方煜，“你倒是比江叙自信。”
沈方煜望着他们这个方向，“我会尽全力。”
尽管他和崔主任都坐在这个方向，但江叙知道，沈方煜是在看他，是在跟他做保证，这样的保证，在那份检讨书里也做过了。
沈方煜还说，如果他倾向于去国外找Kenn做手术，他会支付所有的费用。
不知道什么缘故，他突然有点气恼，或许他讨厌沈方煜的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就像沈方煜讨厌他的颐指气使不容反驳一样。
他现在住在唐可家里，沈方煜晚上没再问过他什么时候回家，做完明天的手术安排，他看了眼时钟，发现已经过了八点。
照往常，其实他还可以加一会儿班，不过今天他有点心不在焉，想着反正效率不高，索性收拾东西打算回去。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沈方煜的工位……人不在。
他垂下眼睫，照例走到医院门口打车，那里是流量最大的地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碰了碰他。
江叙有些意外地回头，居然看见了一只比他还高的兔子，那只巨大的兔子耷拉着一双耳朵，和他床上那只陈旧的粉兔子长得一模一样。
看清兔子手里的传单，他才明白过来，这是商家的促销手段。
近些年来A城的大店小店越来越多，商家们为了抢生意，各种巧思层出不穷，像这类由工作人员来扮玩偶已经不算稀奇了，多数时候是吸引小孩子，小孩儿一闹起来，陪着的大人都得跟着进店。
大概是这个点的孩子都回家了，又或者是这位穿着兔子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是新来的，并不知道招揽生意的诀窍，才找到了江叙头上，他把传单推回给兔子，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
然而那兔子却像是赖上他似的，非要把传单往他手里塞，江叙想着他大概是有什么发传单的指标任务，于是接下了传单，随意地扫了一眼。
等看见了传单上的文字，他才发现这位工作人员推销的店居然是仙居。
仙居是济华附近一小片消费最高的一家店，它不是按菜计费，而是按人头计费，一位一千二百八十八，差不多是江叙一天的收入。
他家在B市，父母都是勤勤恳恳的小职工，不是什么帮得上他的豪门家庭，这些年江叙的工资和奖金差不多全砸在房车这些大项目上，故而平时并不经常去仙居。
江叙印象里，仙居生意一直很好，A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只是如今怎么也沦落到让工作人员在街边招揽生意了？
他突然有点怀疑眼前玩偶工作人员的真实性。
没等他提出质疑，那兔子突然从手里捧出一个签筒让江叙抽，江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兔子并没有追过来，而是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双手捧着签筒，一动不动地面对着他。
明明有巨大的头套遮掩，江叙看不见里面的人，他却无端觉得眼前的兔子有些委屈巴巴的。
大概是因为眼前的兔子玩偶和陪了他那么多年的粉兔子长得特别像，让江叙的负罪感又重了几分。
行吧，不就抽个签嘛，他这么大个人，又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难不成他抽了签这工作人员还能把他怎么样不成？
于是他把手伸向签筒。
那粉兔子瞬间像是活过来似的，耷拉的脑袋也支棱起来了，江叙甚至没来由地感觉到了它很高兴，惹得江叙也下意识舒展了眉眼。
他拿出竹签，签尾部挂着一张小纸条，他把小纸条在指尖展开，半晌，他一言难尽地抬头，望向憨态可掬的兔子玩偶。
“沈方煜，你无不无聊？”
白纸黑字的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原谅一个最近和你发生矛盾的朋友，就可以免费至本店享用大餐。
江叙又打开了几个竹签，果然上面悬挂的小纸条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他把竹签和小纸条一并丢回签筒，作势要去招手打车，沈方煜把头套揭下来，隔着一层粉兔子的绒布料拉住江叙的手，“不无聊，就想和你吃顿饭。”
玩偶的头套很热，饶是深秋也依然让沈方煜出了一身汗，他头发湿漉漉的，显得格外浓黑如墨，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擦了擦，斜眼看着江叙笑。
“道歉道过了，检讨书给你看了，我保证以后不气你了。”他说：“去嘛，餐我都订好了……”
江叙偏开脸把传单塞给他。
“你看在我辛辛苦苦开刀攒钱请你吃饭的份儿上，赏个光呗？”
他吃准了江叙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就算不想看见他，也忍受不了他直接给餐厅送钱。
果然江叙念在他两天工资打水漂的份儿上，屈尊陪他走进了仙居。
这家店的装潢很优雅，最舒服的是它全独立包间的布局，安静舒适，遗世独立，桌上还摆着玫瑰花……不对，仙居的桌上不会摆九十九朵红玫瑰，江叙带着一点质疑看向沈方煜。
“玫瑰花是我买的。”
江叙：“……”
“玩偶，鲜花，大餐，”江叙一个一个总结完，然后评价道：“这种道歉方式真的很土。”
大概也就楼下点心形蜡烛告白能与之媲美了。
“土吗？”沈方煜满脸怀疑人生，“这设计方案可是我从淘宝花二百五请的金牌调解师设计的方案。”
他说着就要拿订单记录给江叙看，江叙把他的手机推回去，“你知道黄玫瑰才是用来道歉的吗？”
“我知道啊，”沈方煜说：“我本来也打算买黄玫瑰，但那个金牌讲师说他用他的声誉保证，红玫瑰效果一定更好。”
“二百五……挺好。”
江叙突然就想起前不久，吴瑞吐槽自己每天累死累活做手术上门诊，他怀着孕的老婆转手就拿他一个月工资买了什么金牌讲师胎教课的事儿。
据说他老婆还硬说现在的教育就得从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开始，从娃娃抓起都晚了。
江叙想不明白这些金牌讲师都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望着沈方煜那颗也不知道是怎么考上市状元的脑袋，十分肯定他要是老了，绝对是电信诈骗最青睐的那类人。
于是江叙不留情面地把沈方煜的话还给他，“钱不要，可以留给有需要的人。”
“真的土啊？”沈方煜看起来颇有点郁闷。
江叙看他这幅表情，本来准备点下去的头顿在了半空中。
“不过还好，总算是等到你出来了，”沈方煜说：“我今天值三线班，就怕没等到你科室一个电话就把我叫回去了。”
三线班不用留在医院值班室，一般医院的三线班大多是个虚设，但济华病人多，值班的医生也多，所以沈方煜也不敢掉以轻心，一直留心听着手机消息。
“为什么非得今天？”
“今天玩偶服才到，我是比着你床上的兔子定制的，就怕你看不见我……虽然你还是没看见我。”
——他眼睁睁地看着江叙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径直奔向了路边打车，不得已又追到他身后去拍了拍他。
“我是说，”江叙道：“你可以等明天或者后天……”
“我一天也不想等了，”沈方煜幽幽道：“我每天看你不吃早饭我就特担心你又胃疼。”
中式雕花的桌椅旁边泛起缭绕的白雾，彬彬有礼的侍者端着暗棕色的托盘上来，将沈方煜点好的菜摆放在玫瑰花束周围。
文思豆腐，开水白菜，佛跳墙……一个赛一个的养生。
江叙想问你担心我干什么，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忽然想起了沈方煜让他抽的签文里的那句“朋友”。
沈方煜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他的朋友了吗？
还是沈方煜现在把他当做朋友？
他原本是想问一问的，可是没来得及问出口，沈方煜的电话就响了。
济华第一乌鸦嘴幸不辱命，接到了医院的急电，挂断电话，他站起身一边脱玩偶服一边对江叙说：“你先吃，不用管我了。”
“什么病例？”
“我23床那个三胞胎，”沈方煜说：“我跟值班的打过招呼，无论我值不值班，只要是她要生马上给我打电话。”
23床的患者江叙也有印象，因为她情况比较复杂，作为重点病例在组会上讲过好几次，她本来就是高龄初产妇，又意外怀了个三胞胎。
多胎妊娠风险大，医院提过减胎，患者不同意，为了安全起见，崔主任和沈方煜都跟她谈过考虑剖宫，但患者还是希望能顺产，最后只能决定让她试一试。
在医院，医生永远做不了病人的主，沈方煜没办法，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看着这位叛逆的患者。
“我得走了，”他把脱下来的玩偶服塞进头套里，顿住脚步，看了江叙一眼，“对不住，今天搞砸了，”他说：“明天我再给你道一次歉行吗？我再想点儿别的。”
“不用了。”江叙说。
沈方煜的眼睛登时亮起来，“你不生我气了？”
江叙瞟了他一眼，“23床等着你呢。”
“行，”沈方煜的眉眼间瞬间染上笑意，他步伐轻快地拎着整套玩偶服走远，临出门前给他摆了摆手，“那等会儿联系。”
江叙从他的背影收回目光，视线落回那碗文思豆腐，被切的极细的豆腐丝散在浅黄色的鸡汤里，铺成了一朵菊花的模样，青绿色的生菜搭着中心一点红色的枸杞，颜色煞是好看。
沉默片刻，他放下了筷子，对服务员说：“打包吧。”
眼看着漂亮得不像话的菜落进朴素的打包盒里，瞬间如同明珠蒙尘，看起来和家常菜几乎没了半分区别，江叙抽了抽嘴角。
一千二百九十九，大概有一千都是摆盘费。
“您好先生，”服务员把打包好的菜递给他，望向桌上的鲜花，周到道：“您需要包装袋装玫瑰花吗？”
“不用。”江叙想说他不带走，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开得正艳，江叙仿佛还能闻到馨甜的花香。
抱着玫瑰花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江叙依然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把这束花带回来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迟疑了片刻，恰好看见清洁阿姨路过，他走上前，打算把玫瑰花丢进去，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叙哥！这谁给你送的玫瑰花？”
江叙的思绪骤然被打断，说话的人是于桑，他抬眼望过去，就一个晃神，清洁阿姨已经推着车走远了，他在原地尴尬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花抱回了办公室。
“饭店促销。”
“什么饭店送这么多玫瑰花？”于桑不信，笑得格外八卦：“是有人在追你吧。”
“你要就送给你。”
于桑说：“我可不敢要，我怕嫂子打我。”
江叙淡淡地扫了一眼沈方煜的座位，椅子空着，外套和玩偶服乱七八糟地搭在椅背上，他放下打包盒，转身往产房去。
产房是整个济华最热闹的地方，因为医疗资源有限，都是好几张产床并排放在一起，助产士和孕妇此起彼伏的声音掠过江叙耳畔，他扫了一圈没见到沈方煜，问产房的医生，“23床呢？”
“胎儿持续臀先露，情况不太好，沈医生做主转剖腹了。”产房医生扫了一眼门外：“刚送去手术室不久。”
一般正常的顺产胎位都是头先露，即胎儿的头部率先进入骨盆，开启产程，臀先露则是屁股先进入骨盆，是一种常见的胎位不正，会使分娩变得更加困难。
江叙有点意外，因为23床和她家的家属都是一脉相承的倔，没想到她居然能同意转剖。
“三胞胎危险性本来就大，疼得太厉害，沈医生刚又劝得头头是道的，产妇就松口了，”产房医生说：“家属倒是有些不太痛快，不过沈医生让产妇签了手术同意书就推进去了。”
江叙点点头，回了办公室，良久，他算着手术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提着打包盒去了手术室的休息室，准备拿微波炉把菜热一下。
刚解开打包袋的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传来，护士的声音显得格外慌乱，“抢救组！通知抢救组！”
江叙手一松，打包盒掉回了桌面。

第50章
一分钟前，手术室。
第三个小婴儿被取出，沈方煜剪断脐带，护士接过孩子，他放下手术剪对众人道：“辛苦了。”说完又偏头对23床的产妇笑了笑：“你也辛苦了。”
23床的产妇叫望琴，她闻言舒了舒眉眼，汗湿的发丝一绺绺地贴在鬓边，看起来疲倦而幸福，下肢麻醉让她暂时感受不到疼痛，她沉浸在孩子顺利诞下的喜悦中，缓缓勾起嘴角。
三胞胎很难等到足月生产，多半都是早产，望琴也不例外，生下来只给她看了一眼，就被送装进温箱，送去了监护室。
眼见着望琴垂下眼，情绪又低沉下去，沈方煜安慰了一句，“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别难过。”
望琴点点头，叹了一口气，片刻后突然眉心一皱，很轻地咳嗽了一声。
沈方煜原本正在看子宫情况，准备等待胎盘娩出，闻声目光忽然顿了顿，片刻后，望琴紧跟着又咳嗽了一声。
干脆的一声听起来并没有太多的不寻常，却让沈方煜的瞳孔一缩。
“准备气管插管。”他骤然出声。
“啊？”麻醉师一愣。
“快，”沈方煜重复道：“要快！”
麻醉师拿来气管插管的仪器的瞬间，刚刚还丝毫没有异样的望琴白眼一翻，突然开始急促地抽搐。
沈方煜猛然抬眼望向心电监护仪，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手术室内突然回响起剧烈而急促的警报声，半分钟前还平稳的各项数据像是抽风了一样开始狂降，转瞬之间，四个零冷漠地出现在心电监护仪上：
P：脉搏 0 次/min，R：心率 0 次/min，BP：血压 0 mmHg、SpO2：血氧饱和度 0！
——呼吸心跳骤停！
尖锐的警报声叩击在每个人的心里，手术室顿时慌作一团。
“肾上腺素两毫克分两次静注，地塞米松二十毫克静脉推注！”
沈方煜语速极快，他双手交叠，重重压上望琴的胸骨中下三分之一交点。
随着他身形起伏，按照节奏一次又一次用力按下去，黑色的不凝血从望琴的子宫腔流出，插管进入望琴的气管，机械有节律地进行着通气，豆大的汗从沈方煜额间滚落。
胸外心脏按压极其费力，沈方煜浑身都湿透了。
“肾上腺素再给一次，”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飞快地交代着：“四毫克分次静脉推注，氨茶碱一百二十五毫克静脉推注，通知抢救小组，”他抿了抿唇，“给家属下病危通知书。”
*
“是羊水栓塞！”
消息从手术室长了腿似地飞出来，江叙绷紧了下颚，心跳躁如擂鼓。
产科最怕发生的两种情况，一是产后大出血，二是羊水栓塞。
羊水栓塞极其罕见，出现前也没有任何征兆，最可怕的是它极其难以识别的临床症状，和疾病极快的进展时间，从出现不典型症状到死亡，甚至可能仅仅发生在一分钟之内，根本就不给医护人员任何的反应时间。
并且任何产妇都有可能会毫无缘由地发生羊水栓塞，在产前很难避免和预料，且致死率极高，致死极快，故而也被人称为是“死神抽签”。
——被抽中的人，九死一生。
所以从前还有医生开玩笑，如果能抢救回来一个羊水栓塞的病人，足够让她的主治医生吹一辈子了。
“江医生！”
江叙骤然回头，巡房护士跟见到救星似的开口，“江医生，李医生刚拿病危通知书去和家属谈话，跟家属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江叙抬脚往外走，刚绕到手术室面向患者的大门，就听到了剧烈的争吵声——
“你们他妈的怎么回事，我们说要顺产顺产，你们偏要为了多收钱把人拉进手术室，现在好了，我活生生的人进去，这才几个小时就下病危通知书了！”
叫骂的男人和李胜搡作一团，“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交代，都别想好过！”他叫嚣道：“叫那个沈方煜给我出来，就是他娘的非要我老婆剖腹产，我今天不打死他我不是男人！”
李胜还在徒劳地解释：“你先冷静，羊水栓塞是突发情况，我们已经在尽力抢救——”话没说完男人一拳锤上他侧脸，“叫你们主任来！”
李胜一个趔趄后退了半步，吃痛地捂住脸，男人骂骂咧咧地还想打第二拳，江叙一把截住他的拳头。
望琴的丈夫偏头斜眼睨了江叙一眼，“你是主任？”
“病危通知书不是死亡通知单，”江叙面沉似水道：“沈医生现在正在用尽全力抢救患者，没时间来跟你打架！”
“抢救？”男人情绪极其崩溃，嗓门极大，声如洪钟，“都他妈病危了还怎么抢救，你们是不是又想讹钱！”他说：“我看就该让那个什么沈医生他出来付钱！他是怎么做手术的！”
江叙深吸一口气，“没有人希望患者出现羊水栓塞，这种突发情况医生根本就没办法预——”
他话没说完，男人又打算跟他动手，李胜眼疾手快地想护在江叙身前，江叙一把拽开他，偏头避开了男人来势汹汹的拳头，指着男人的鼻梁道：
“请你冷静一点，你爱人还没死呢！沈方煜他都没放弃你凭什么放弃！”
“江医生……你别说了，”李胜扯着他的衣角，压低了声音道：“你不在手术室没看见情况，患者那个情况，估计……救不回来了。”
“他能救回来，”江叙转身就往手术室走，全然不觉双眼布满血丝，连声音都在颤抖，“他会救回来的。”
就算没救回来，也不是他的错。
手术室的走廊上乱作一团，江叙换上刷手服洗完手，脚已经抬起来准备去踩开门的感应器，半晌，他稍微冷静了一点，又收回了脚。
手术室不是医生越多越好，他现在去也没有用，沈方煜在手术室，他会做出最合理的判断。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回更衣室，打算回办公室等结果。
然而迟疑了片刻，他最终还是顿住手，没有打开装常服的柜子，而是贴着墙壁坐了下来。
江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只是以前每一次他都在抢救的一线，脑子里除了怎么救人，挤不出一点儿多余的空间用来担心和忧虑。
今天他才知道，原来等在手术室外，远比站在手术台边更加焦灼。
他担心23床，也担心沈方煜。
江叙仰着头，靠在更衣室的墙壁上，或许现在只有冰凉的地面和墙面能帮助他镇定，静一静慌乱的心。
可真正在手术台上的人是没有时间慌乱的，持续进行的胸外心脏按压让沈方煜几乎脱力。
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手术习惯，从前沈方煜的手术室里总是轻松又带点插科打诨，可此时手术室内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严肃，没有一个人有说笑的精力和心思。
抢救过程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漫长，却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各种药剂打进去，患者意识依然模糊，就在沈方煜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感受不到双臂的存在时，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终于接近稳定下来。
“回来了，”章澄喜极而泣地大喊道：“心率和血压回来了！”
在持续抢救七分钟后，患者自主心率恢复，血压达到150 /110 mmHg，胎盘自然剥离。
“血管活性药物维持，”沈方煜松开手，连长睫都挡不住的汗水落进眼睛里，刺痛的感觉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对身边人说：“擦汗。”
巡回护士帮他擦掉额头眼睛里的汗水，恢复视线的沈医生重新消毒双手，拿起了缝合针。
Hayman子宫捆绑术帮助止住患者出血，随着抢救措施的进行，望琴的各项指标逐渐趋于稳定，血氧饱和度回升。
“探查腹腔出血。”
肌肉暗紫，创面弥漫性出血，章澄说：“肌肉和鞘下也有渗血。”
沈方煜沉默片刻道：“准备行子宫次全切术，让病人家属去签手术同意书。”
两小时后，死里逃生的患者从手术室被推出，转入重症监护室。
望琴被紧急转移，人流也陆陆续续地散开。
门口传来响动，江叙骤然抬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走进更衣室的沈方煜。
他看起来很疲惫，身上湿透了，绿色的刷手服上带着湿痕，蓝色的手术帽遮住了所有的头发，露出布满薄汗的额头。
在看到江叙的瞬间，他没有出声，也看不出惊讶与否，他只是很短暂地在原地顿了顿脚步，然后径直走到了江叙面前，轻轻地蹲了下来，平视着他的视线。
两人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安静地对视着，片刻都没有言语。
许久之后，江叙忽然抬手绕到他耳后，轻轻地摘下了他的口罩，凝结的水珠滴下来，沈方煜苍白的脸上被口罩勒出了红痕，整个下半张脸因为受热被闷过的缘故，泛着不正常的红。
沈方煜一直望着他，任由他伸手去摘他的口罩，任由他手掌贴上他的脸，然后对他说：“我好累啊江叙。”
“救回来了？”江叙轻声问。
沈方煜弯了弯眼睛，“嗯，救回来了。”
没等江叙再出声，刚刚还在喊累的沈方煜突然抄手，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江叙骤然一惊，“你干什么？”
“谁让你坐在地上的？”短暂的宁静转瞬即逝，沈方煜像是突然来了劲儿：“更衣室那么多椅子你不坐，非要坐在地上，我听说你还在手术室门口跟家属讲道理，为我辩解，行啊江叙，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有耐心，马浩知道了都得气哭吧？”
“你放我下来！”江叙面色不善地瞪着他，手已经蓄势握拳。
沈方煜没想一下手术就挨打，走了几步，从善如流地把他放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不忘威胁道：“你再坐地上，我抱着你去病房巡街。”
“你活腻了就直说。”
“跟着急上火的家属有什么好争辩的，他们真要投诉我也会有卫健局来界定，这家人脾气爆，李胜坏了好久的那颗牙都被打掉了。”沈方煜心有余悸，“还好你没伤着。”
江叙本来也没想和家属争辩，进手术室前还活蹦乱跳的患者被下了病危，任由哪个家属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气急败坏几句，也很常见。
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望琴的丈夫那样说沈方煜，他就特别忍不住为沈方煜辩解的冲动。
明明他也不是喜欢口舌之辩的人。
他扫了沈方煜一眼，“李胜还好吗？”
“哦，原来你跟家属吵架是为了他生气啊，我还以为你是关心我呢，”沈方煜笑着玩笑了两句，“他挺好的，他那颗牙蛀得太厉害，本来就打算拔了，就是一直怕疼，现在正好上牙科装颗新的。”
江叙垂下眼，沈方煜看向桌上的打包盒，“吃饭吧，嗯？”
他拿着打包盒去加热，打开盖子，才发现那些菜江叙一个都没动过，“你怎么没吃？不好吃？”
江叙白了他一眼。
沈方煜瞬间明白过来，笑得有些微妙，“江叙，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啊？”
江叙起身要走，沈方煜却拽住他，“回家吧，”他正色下来，眼睛里满盛着江叙，“好不好？”
江叙的心一跳，无端觉得他那个眼神有点让人失神。
然而沈方煜接着道：“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胃养好一点，现在看你天天折腾你那烂胃，我真挺难受，回来好好遵医嘱好好吃饭吧，行吗？”
“……”江叙说：“谁要你操心我的胃了。”
“医生的本能啊江叙，”沈方煜说：“控制不住。”
“于桑也不好好吃饭，你去管他吧。”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就是什么都跟你学，”沈方煜道：“所以江老师，你更应该以身作则，给你的学生们做好榜样。”
江叙瞥了他一眼，“那请沈老师下次穿白大褂的时候，记得把扣子扣好，你组里跟你学的学生可是让崔教授批评了好几次了。”
“你穿的合规范，”沈方煜跟他嘴贫道：“那你给我穿啊。”
“你要不要脸？”
“能给我脱不能给我穿啊？”
“沈、方、煜！”江叙蹭地站起来，却撞上了沈方煜一脸作弄成功的笑，“行了，你放心，那天不是你脱的，是我自己脱的。”
江叙喉头一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让沈方煜有了一种他们关系很好的错觉，以至于居然敢在他面前开这种玩笑。
而让他更心梗的是这人明明忘得一干二净了，说话全是在满嘴跑火车，居然还真让他瞎猫撞上死耗子，蒙对了点江叙不想回忆的细节。
比如沈方煜的衣服其实的确是……靠。
江叙气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沈方煜忙站起来追上去。
他终于是赶在江叙彻底被激怒前，软了声音，说出了正确的话：“我真的错了江叙，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说：“我有点儿想你了。”

第51章
江叙僵了片刻，顿住脚步，眼里微妙的神色一闪而过，转瞬间换上嫌弃，“你对着我一个男人说这种话肉不肉麻？”
“性别不要卡太死嘛。”沈方煜把热好的菜递给他。
几千块的大餐让两人一通折腾，最后凑合着当盒饭吃了。
重症监护室那边传消息过来，望琴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一通大喜大悲，家属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情绪也跟着平复不少，虽然据说还在骂骂咧咧，但至少没嚷嚷着要在沈方煜办公室里摆花圈了。
而江叙给唐可发了条微信，在对方刷屏的问号里，回到了自己家。
沈方煜刚换完拖鞋就被江叙撵去了浴室，为了抢救望琴，他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出了满身的汗。
骤冷骤热，江叙怕他着凉，原本是让他吃完饭先在医院冲个澡，结果沈方煜不答应，非要他陪着回家才肯洗，问就是“我怕你趁我洗澡的时候跑了。”
江叙也不知道沈方煜跟谁学的一身小孩儿脾气。
玫瑰花和兔子玩偶服都被沈方煜拿了回来，随手放在了茶几上，江叙看不惯茶几上摆得乱糟糟的，左手抱着塞进玩偶服的头套，右手拿着玫瑰花，思量半晌走进了卧室。
他把兔子头套摆正，放在窗台上，飘窗上的大兔子恰好能和床上的小兔子遥遥相望，看起来格外可爱，他思考了半晌，想着沈方煜应该不至于被他自己穿过的玩偶服吓到，于是拍了拍兔子的头，把它安稳地安置在了卧室。
至于玫瑰花……
江叙垂眼望向那些开的正盛的花蕾，大部分鲜红的花瓣都热烈地绽开着，只是最外面的花瓣因为折腾了太久，大概是有些缺水，有些枯萎泛黄的征兆。
他把书房的空花瓶洗干净，把花从包装纸里拆出来，塞进了灌上水的花瓶，花香沁人心脾，江叙想着应该很适合缓解疲劳，于是把花束放在了书房。
自从沈方煜搬进来，江叙的书房就被他占去了一半，原本一个人的实木桌被摆上了两台电脑，沈方煜还买了电脑椅和书立，坐在江叙对面。
江叙把花瓶放在两台电脑相触的位置，又退开一步打量了一下布局，评估半晌，江设计师觉得花束好像贴右手的位置有些太近了，容易碰着。
他走上前，打算调节一下花瓶的位置，手却不小心碰到了沈方煜的文件袋。
他下意识看过去，发现这几天他不在，沈方煜的文件袋丢的乱七八糟，四散在桌面上，江叙微蹙了眉。
他不太在意卧室的整洁，但非常重视办公场所的井井有条，良好的分类和摆放能帮助他更快地找出自己要的资料，故而无论是他在医院的办公室还是家里的书房，都收拾得非常规整。
沈方煜刚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的时候，江叙就跟他提过这一点，他在的时候，沈方煜也是一直把他的文件都收的很好。
江叙知道沈方煜这样的文件夹里，放的都是疑难病例，他会在术前搜集很多资料，然后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他电脑旁边之前就摆着一大摞这样的牛皮袋。
然而现在江叙不在，他显然开始无法无天，牛皮纸袋散乱了一桌子，压根儿就没有要收拾的意思。
江叙原本打算离开，然而洁癖让他实在是看不过去，于是他叹着气摇了摇头，伸手帮沈方煜把那些牛皮纸袋堆到一起，整齐地叠起来。
那些纸袋上多数都写着数字标号或者是病名的缩写，整理到最表面的那个牛皮纸袋时，江叙的指尖突然顿住了。
那个纸袋很厚，封皮上既没有床位编号，也没有病名缩写，只有两个字母“JX”。
江叙经常要写自己名字的缩写，故而他对这两个字母很敏感，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觉得沈方煜会这么早就开始整理他的资料，而且他也没什么资料可整理的。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怀疑打开了牛皮袋，并且打算如果发现与他无关他就立马关上。
最上面的A4纸是一封邮件的打印件，抬头是“Dear Prof.Shen”。
他垂眼看下去。
“你好，关于你所询问的男性妊娠案例……”
江叙直接把所有的文件拿了出来。
这封邮件的落款人江叙很眼熟，他想起来，好像是他查过的那几个手术失败病例中的一位主刀医生，他拿开这张纸，露出下一张，依然是邮件的回信，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发现那些回信的书写人，几乎囊括了他查到的所有与男性妊娠病例相关的作者。
他们各自谈论着自己手术失败的经历，有的还附上了抹去姓名后的患者病理报告复印件，其中有些人甚至不是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仅仅是手术的参与者。
他没有想到沈方煜居然去挨个发邮件问了那些人。
那些文章涉及的国家范围很广，人数也多，又都在不同的机构，联系起来，其实是个挺繁琐的工作，而且失败案例虽然也有借鉴反思的价值，但能提供的有效信息是远远比不上成功案例的。
可明知是杯水车薪，又繁琐不便，沈方煜还是分出大块的时间做了这件事。
江叙大概推算了一下，按照日期来看，沈方煜的去信，应该就在他摊牌之后的一两天。
再往下翻，就是江叙全部的产检报告复印件，上面还偶有几句批注，而最下面是Kenn的那篇文章，这份文件被做了最多的标识，页面空白处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文章下面压着沈方煜自己写的病例分析和手术录像观看记录，比他那天在例会上讲的要详细的多，精确到分秒。
江叙想，恐怕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份比这更完美的病案整理了。
他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目光有些怔忪地在书房漂移，最后漫无目的的视线定格在了开得正好的那束玫瑰花上。
江叙突然想，大概沈方煜请的那两百五的金牌讲师肚子里还是有点东西的，虽然黄玫瑰的花语才是道歉，可红色的玫瑰花昳丽而浓艳，醒目地落在他的眼里，就像一颗剖开在他面前的红心一样，真挚坦诚到让他忍不住动容。
江叙洗完澡回到卧室的时候，沈方煜已经在地上睡着了，他今天累得厉害，精力也透支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江叙扫了一眼他的床，还是他离开时候的样子。
他在的时候，沈方煜经常来骚扰他，想尽办法躺他的床，无比夸张地形容地铺有多难躺，躺得他浑身骨头都疼。
他不在的时候，沈方煜却根本就没碰他的床。
江叙看了一眼睡梦中的沈方煜，他睡得很实，连头发都没吹干，还湿漉漉地搭在额间，他的眼睛闭着，胳膊还屈着肘挡在眼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前灯光太刺眼。
其实他想睡觉完全可以提前把灯熄了，或者调成睡眠模式，江叙想，他又不是夜盲症，熄了灯就看不见，实在不行还能打手电。
从前读书的时候，哪有室友像沈方煜这么讲究：进门必敲门，洗衣服先向他过问，只要他没说睡一定不会关灯，他在工作的时候沈方煜打视频会议都会去阳台。
此时的江叙丝毫没有一点儿自觉，去反省一下这些都是他立下的规矩，而是毫无心理包袱地改口道：“其实也不用这么客气。”
沈方煜睡得正香，听见他说话，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见好像没什么事又闭上了，还不怎么走心地哼哼了几句。
江叙面无表情地关上灯。
然而这一夜江叙睡得并不安生，先是莫名其妙地有些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没多久，许久没出现的抽筋再一次造访了他的身体。
他抱住僵直的腿从睡梦中痛醒，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抽筋的腿却没有要恢复的趋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没沈方煜盯着他补钙，这次抽筋才这样来势汹汹。
按往常，他一般都直接把床边的兔子丢到沈方煜身上，后者一定会醒来给他按腿，但今天……江叙想到他疲惫的样子，心想，还是让他多睡会吧。
可沈方煜却自己醒了。
他坐到江叙床边，眼睛还闭着，手摸索着探进温暖的被子里，按上他的腿，一边还半梦半醒地说着话，“怎么不叫我？”
“你怎么知道？”
沈方煜按得很有力，没一会儿就化解了尖锐的疼痛，他也从骤然苏醒的迷糊里慢慢清醒过来，回答道：“你呼吸的声音会不一样。”
江叙心里忽然一动。
“沈方煜，”他坐起来，“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沈方煜很轻地应了他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困意混沌，语气显得很温柔。
江叙单手覆盖上他的眼睛，打开了床边的睡眠灯。
沈方煜适应了一会儿亮光，对江叙说：“可以了。”
江叙松开手，望向他睡意怔忪的眸子。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江叙说。
“生……生下来？！”
沈方煜一个激灵，猛然清醒了，连口齿都清晰了许多，“你……”他有些犹豫，似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你认真的？”
江叙“嗯”了一声。
“为什么？”沈方煜不理解道：“现在可以做手术了，你不用再勉强拖到几个月后把孩子生下来了，你是不相信我的技术吗？”他说：“我签证也下来了，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就陪你去M国，钱你不用担心，我去跟中介说把房子再降降价，应该能卖的快一点。”
江叙瞥了他一眼，偏开脸道：“现在也没有证据表明生下来的危险性就一定更大。”
“可你，”沈方煜的大脑有些宕机，一时有些没理解江叙的意思，“你——”
没等沈方煜“你”出个下文，江叙打断了他，“还是说，你不想要？”
“我……”沈方煜的话音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眸道：“怀孕的人是你，有资格做决定的只有你，现在机会很好，不是我们之前那个走投无路的时候了，你不用考虑我的意见，一切以你为准，我尊重你，如果你不想要，那就不要。”
江叙看着他，半晌，他突然把沈方煜的手按到自己小腹的位置，目光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沈方煜，那你听好，”他说：“我想要她。”
柔软的触感落到沈方煜掌心，温热的火一路烧到天灵盖，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叙。
“江叙……”
他话刚出口，手心突然感受到了轻微而明显的推动感，手掌的神经格外多，饶是那触觉一闪而过，依然被沈方煜捕捉到了，他猛然抬眼，撞见了江叙眼中来不及收回的微妙和诧异。
江叙也感觉到了，像是小鱼在高兴地吐泡泡，又像是破茧的蝴蝶初次扇动漂亮的翅膀，他的笑笑在他的腹中，第一次向他宣告了她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你说……她是不是能听懂我们说话？”江叙忽然道。
在这个双亲心甘情愿地决定生下她的夜晚，四个多月的小宝贝出现了第一次胎动，终于受到欢迎的孩子在腹腔中欢欣鼓舞，斗志昂扬，因为被期待而喜不自胜，乐不可支地牵动着她两位父亲的心。
江叙突然抬手，给了沈方煜一个短暂却真实存在过的拥抱。

第52章
半月后。
不知道是谁昨晚忘了今早两人都调休，没有想起来拉上遮光窗帘，江叙的卧室朝阳，大清早就被刺眼的阳光给照醒了。
他有些郁闷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确认他没办法再睡回笼觉了，烦躁地坐起身打算换衣服，却发现衬衫的扣子微微有些发紧。
粉红色的兔子玩偶带着主人的怒气，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地铺上的男人头顶，“沈方煜……”江叙带着一点气恼道：“她长得也太快了。”
沈方煜被他砸醒过来，揉着眼睛把兔子搂在怀里，撑开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江叙，江叙背对着他，看不见微隆的腹部，只能看见宽肩窄腰的背影，“你还是很瘦嘛。”他随口道。
江叙面无表情地转过来，快五个月的腹部已经明显能看出轮廓了。
沈方煜让他晃了晃眼，“嗯……”他沉吟片刻，开着玩笑评价道：“比我爸啤酒肚强。”
“沈方煜！”
眼见着江叙要生气，他忙坐起身，哄道：“刚好今天休息，我陪你买衣服去？”
勉强换了件宽松点的休闲衬衫，两人在商场里来回逡巡，江叙的目光一直在商务服饰区游走，没想到一个不留神，就被沈方煜拉进了一家潮牌店。
沈方煜利落地从架子上挑了好几件颜色花花绿绿的连帽卫衣递给他，十几岁青少年的审美显然没办法入江叙的眼。
江叙看了看被塞进怀里的衣服，一言难尽地望着他，“我高中毕业很久了沈方煜。”
他本博连读了八年，大概从第五年进医院起，就没怎么再穿过太学生气的衣服，他长得年轻，要是穿的再跳脱，难免容易让患者觉得不放心，所以江叙多数时候都是衬衣毛衣风衣混搭着来，显得更成熟稳重一些。
“卫衣保暖又宽松，你试试嘛。”沈方煜说：“白大褂一套上，谁看得见你里面穿的什么。”
他把几件挑选出来的卫衣丢在篓子里，又把江叙半哄半带地推进更衣室，然后眼疾手快地把手绕到背后锁上门，自个儿守在更衣室门口，抱着肘看着江叙笑：“你要不换我就堵这儿不让你出来。”
“沈方煜你当医生真是屈才了，”江叙简直没遇见过这么无赖的人，“你怎么不去当要债的？”
沈方煜笑了笑，“我才懒得去堵别人的门。”
江叙无奈地看了一眼篮子里的衣服，沈方煜挑的颜色都特别亮，江叙翻找了半天才找着一件黑色的，显得稍微低调一些。
他背过身脱掉上衣，随手把换下来的衣服丢到沈方煜手里，结果刚换上那件黑色的卫衣，他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这件衣服的设计师大概是个节能环保主义者，好好的一块布料非要在胸口挖个洞，也不知道是能省点料子钱还是怎么的。
他正在腹诽，沈方煜突然搭着他的肩把他转过来，目光落在了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上。
冷白的胸口生着一颗漂亮的红痣，透过卫衣胸口的敞口露出来，像是点睛之笔。
“好看啊。”沈方煜摸了摸鼻子，“我刚看见这衣服就觉得肯定特适合你。”
江叙皮笑肉不笑地讽了一句：“保暖？”
话音落下，身后咔哒一声锁响，太岁头上动土的沈医生终于被反剪住双手，不容反驳地推出了更衣室。
然后江叙发现，他把沈方煜和他的衣服一起锁在了外面……
“你放我进来啊江叙，” 沈方煜伸手敲他的门，挥舞着手里江叙的衬衫，“你衣服还在我手里呢。”
“不用了。”江叙咬牙切齿地说完，把目光落回了那一篮子颜色鲜亮的衣服里，最后破罐子破摔拿了最上面那件橙色的换上。
听见更衣室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沈方煜勾了勾嘴角。
半晌，江叙推开门，脸上带着一点儿尴尬。
他怀疑自己上一次穿这么亮颜色的衣服还是六中的校服。
不过至少比那件挖了洞的破衣服强。
他站在镜子前，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导购在一旁道：“哎呀，真好看，”她惊讶道：“看着跟大学生似的。”
“是吧，”沈方煜的眼睛亮晶晶的，隔着镜子看着江叙的眼睛，“我就说我眼光不错。”
江叙皮肤白，穿橙色一点儿也不显黑，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格外青春，宽松的卫衣恰到好处地遮住他的小腹，分毫也看不出微隆的弧度。
然而江叙显然不太满意，就在他准备进去换了的时候，沈方煜忽然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他说：“穿着六中的校服，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你那身打眼的红。”
沈方煜低头笑了笑，“虽然衣服是暖色，可是脸上的表情却很冷，我当时就觉得你要是我们四中的就好了，你和我们学校那身蓝校服肯定更搭，不过现在看……”
他的手指搭在下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接道：“还是亮色更衬你，显得整个人没那么不近人情。”
被抢了活儿的导购站在一旁，愣愣的看着沈方煜，见过陪朋友买衣服来夸好看的，真没见过这么夸的。
可让导购更没想到的是，那个试衣服的男人听了这番话，还真就同意把这件衣服给买下来了，包衣服的时候她还在纳闷，分神的时候一抬头，却撞见了沈方煜看江叙的眼神。
被看着的那个男人无知无觉，而看着人的那个男人似乎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缠绵。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正分着神，男人突然轻轻敲了敲柜台，递给她一件黑色的卫衣，压低声音道：“把这件也包起来。”
“啊？”
沈方煜扫了一眼因为不耐烦等他付款，已经走到门口的江叙，又对销售补了一句：“麻烦快一点，别让他发现了。”
导购：“？”
在商场逛了一圈，两人都很效率，最后大包小包买了一堆宽松的毛衣和卫衣，估计至少能让江叙穿到怀孕六个月。
走出去的时候，沈方煜接了个电话，挂断电话，江叙望过去，沈方煜对他说：“走，带你去看月嫂。”
“月嫂？”
“嗯，”沈方煜说：“到时候我来照顾你，不过孩子还是月嫂带更专业，我打听过了，现在月嫂也能直接雇一两年，我想着要是合适，就多雇一段时间，这样咱们上班的时候，也有人看孩子。”
带孩子不是轻松的事情，江叙之前也想过请月嫂，没想到沈方煜居然这么早就开始联系了。
“你是不知道，”沈方煜说：“现在A城这月嫂可复杂了，什么金牌银牌钻石牌，都得提前半年就预定上，跟医院建档一样，不然人家就没档期了，比大明星还难请呢。”
“还都是双向面试选择，跟咱们当年选导师似的，我跑了几家会所，挑了一个我觉得还挺好的，今天正好咱们有空，她也有空，家政中心那边通知我们过去面试。”
“那我们的情况……”江叙欲言又止，毕竟他们这样的家庭，恐怕全国找不出第二例。
“你愿意说实话吗？”沈方煜问，见江叙沉默他又道：“如果不愿意，我们就不说生孩子的人是你，至于月嫂怎么理解是她自己的事，我选人的时候调研过，把喜欢八卦的那些都筛出去了，今天面试的这个，也不是会闲言碎语的人。”
江叙听他说完安下心来，两人到家政中心的时候，那位月嫂已经在了，工作人员把三人带到会议室里，给双方添上茶水。
“江先生，沈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那月嫂看着面容温和，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我叫包念，干月嫂这一行有八年了，一直在A城。”
她拿出自己的简历、体检报告和各种证书，还有以前的雇主们给她写的评价和推荐信，推到两人眼前，厚厚的一沓文件条分缕析，事无巨细。
专业，实在是专业。
江叙甚至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面试报考他研究生的学生。
然而他显然也是被面试的那个，包念笑道：“请问您二位能否告诉我你们的关系？”她说：“我不是好奇，只是了解一下会更方便我工作，我知道之后也一定会守口如瓶。”
江叙和沈方煜对视了一眼，发现一时竟有些不太好解释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叙：“同事。”
沈方煜：“朋友。”
思量半晌，两人同时开口，包念一愣。
江叙：“朋友。”
沈方煜：“同事。”
对视一眼，两人又同时改口。
包念：“……”
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没有追问，只道：“好的，大概明白了，那两位对我还有什么疑问吗？”
……
江叙和沈方煜都很有效率，包念也不是废话多的人，半个小时后面试结束，双方都很满意，订了初步的预订合同。
包念不在家政中心坐班，三人签完合同一起出来，包念礼貌地向两人道别，“那就半年后再见了。”
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对包念客气道：“你家在哪边，我们顺路送你回去？”
“不用了，”包念指着不远处向他们走来的男人，“我丈夫来接我了。”
沈方煜点点头，和江叙准备离开，刚迈开步子，背后突然被人拍了拍，他一转头，就看见了包念挽着的丈夫——钵仔糕店的老板。
卧槽，这也能碰见，世界也太小了！
沈方煜暗叫不好，然而想装作没看见已经迟了。
“果然是你！”显然钵仔糕大哥还记得他，一把就拽住了他。
“真是巧，居然在这儿碰见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你是不知道，前段时间我孩子生病，多亏了有你送的停车卡，给我们省了一大笔钱，”他转头对包念说：“老婆，他就是给我送停车卡的那个人。”
“这么有缘分？”包念说：“多谢沈先生。”
沈方煜干笑了两声，没搭腔。
钵仔糕大哥其实还想问问沈方煜那短命老婆的事儿，但是想着那天沈方煜都说的那么严重了，多半他那老婆也不在人世了，见沈方煜没说，他也识趣地没提，而是好奇地问包念道：“你怎么知道他姓什么？”
包念不知道沈方煜胡诌的那段故事，对丈夫解释道：“刚刚沈先生和我签了一年的月嫂合同，是我的新雇主。”
“月嫂？”钵仔糕大哥愣了，他望向沈方煜，脸上的热情逐渐消失，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哎你是不是人啊，老婆刚死就和别人好上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老婆和家政中心的招牌，一脸看人渣的愤怒，嫉恶如仇道：“居然连孩子都有了？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江叙：“？”
“你什么时候有的老婆？”他问。
沈方煜气若游丝道：“你听我解释……”
“你是他熟人吧？”钵仔糕大哥一副大嗓门，见到江叙开口，他也跟着道：“正好你也来评评理，你说说你这朋友干的什么事？”
他越说越来气，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就一个多月前吧，他来我店里买钵仔糕，那会儿我都打烊了，本来没想卖给他，结果他说他老婆快死了活不过那晚上了，就想吃一口钵仔糕，我还以为他多深情呢。”
他愤愤不平道：“结果他现在老婆才死了几天啊，坟头草都没长出来吧，他就来请月嫂了？”他插着腰指着沈方煜的鼻子，“我现在怀疑你老婆是不是就是让你给气死的。”
一个多月前……江叙反应速度极快，脑子一转就算出来那钵仔糕是买给谁的了。
好家伙，他就是那短命老婆。
他瞪了沈方煜一眼，眼神锋利得能杀人，后者心虚地笑了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江叙深吸一口气，对那气头上的大哥说：“你冷静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他老婆没死。”
“没死？”大哥说：“那怀孕的……也是他老婆？”
江叙不太想回答，无奈沈方煜拼命给他使眼色，一个谎总要无数个谎来圆，江叙也知道当时沈方煜是为了给他买钵仔糕，才摊上现在这么个“渣男”的骂名，于是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嗯”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替沈方煜解围：“对，是他老婆。”
沈方煜的眸光突然颤了颤。
大哥愣了愣，瞬间转怒为喜，“弟妹好福气啊，居然能死里逃生！”他拍了拍沈方煜的胳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我误会你了，真是对不住，你别忘心里去啊，大哥错了。”
沈方煜没有立刻回答他，他让江叙那句“是他老婆”震得头皮发麻，一时没回过来神。
明知道江叙是在帮他解围才这么说，这句话还是莫名进了他心里，让他觉得心里毛躁躁的，像是有小羽毛擦过去一样，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是，”江叙在旁边凉凉地回答着钵仔糕大哥：“还是多亏了济华妇产科的沈医生，妙手回春。”
他刻意咬重了“沈医生”三个字，原本是奚落沈方煜的意思，可沈方煜听进耳朵里，莫名就觉得耳垂烧的慌。
“行了，别再问了。”包念显然比她丈夫要有眼力劲儿，再者现在沈方煜是她的雇主，她听这两人三言两语，只觉得情况似乎挺复杂。
按她以往的工作经验，越是复杂的雇主情况越是不要问的好，“少八卦多做事”才是家政最大的赚钱秘诀，她只管赚钱，雇主的私事她一点儿也不想多知道。
“孩子该饿了，我今天好不容易能回家，咱们早点回去吧？”
“哦对！”钵仔糕大哥一拍脑门儿，“那我们先走了。”他对两人道：“孩子在家等着呢。”他说完又带着歉意对沈方煜说：“这次真是不好意思，下回你和弟妹一起过来店里吃钵仔糕，要吃多少都行，大哥免费请你们。”
眼见着钵仔糕大哥和包念走远，江叙终于忍不住道：“你这么会编怎么不去说书呢？”
“你一会儿要我去说书，一会儿要我去追债，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职业？”
江叙白了他一眼。
钵仔糕大哥走了，沈方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放心，”他说：“我做医生也能养活你和孩子，虽然不能大富大贵，至少饿不死。”他认真道：“我觉得医生的收入还是比说书和追债高。”
“谁要你养活？”
“没有人要，”沈方煜说：“我自己想养，”他看着江叙，“那你让不让我养你？”
江叙安静了片刻，“嘁”了一声，“你养你短命老婆去。”
“好，”沈方煜搭上他的肩，“今晚就去买钵仔糕，买红豆的，不过你不能吃多了，小心又肠痉挛。”他的手指顺势搭在江叙脖颈附近，指尖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侧颈。
江叙的手肘突然往后一撞，沈方煜骤然吃痛被顶开，一抬眼发现江叙的侧颈红了。
“怎么回事？”
因为江叙皮肤白，那片红格外明显。他伸手想去看看情况，却被江叙一掌拍开。
江叙突然加快了脚步，沈方煜莫名其妙地追上去，“是不是过敏？”
江叙赶在侧颈的温度烧到脸上之前捂住了沈方煜的嘴，没等沈方煜一句“谋杀”喊出来，江叙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来电人是他母亲。
江叙食指放在唇边，给沈方煜比了个“嘘”的手势，转头对电话道：“怎么了妈？”
电话那头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没什么事，就是跟你严阿姨一起打牌呢，她说听新闻说，国外有个男人能生孩子，我不相信，她让我打电话问问你，说你们大城市医院里的肯定知道，小叙呀，这事儿是真的不？”
江叙看了沈方煜一眼。
“是真的。”
他抿了抿唇，把M国那个病例的大致情况跟母亲说了一遍，江母在电话那头惊诧道：“这么说还真有这事？这可太稀奇了。”
“你看我就说是真的吧。”严阿姨的声音混着麻将声一同被收进话筒，“你还非要问小叙，你家小叙忙着呢。”
“是啊是啊，”江母笑了，“大医院就是忙，没办法。”
“哎呦，我们家儿子想这么忙都没机会呢，还是你们小叙有出息，年纪轻轻就在大城市扎了根当了主任，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的？”
“哎，”江母颇为矜持地笑道：“他自己努力，我小时候就没管过他。”
江叙：“……”
“妈，没什么事我挂了。”
“好好好，你去忙吧。”
麻将声里电话被挂断，江叙有点无奈。他爸妈是真心疼他对他好，但他爸妈也是望子成龙，借子耍威风的典型。
江叙其实并不愿意成为他父母的谈资。
“哎，”沈方煜突然叫他，“你有没有想过……借着这个机会跟你爸妈坦白？”
江叙神色顿住。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至少现在M国的病例在前，他父母也会更容易接受男人可以怀孕这个事实。
而且，他其实是想说的。
手术有风险，江叙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平安地离开手术台，他希望在这之前能给他的父母一个心理准备，而不是让年过半百的二老骤闻噩耗。
另外，如果他手术成功，和孩子都好好的，那他也总有一天要带着孩子去见他的爷爷奶奶。
但他不太敢说。
M国那个病例不止在科研圈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它的特殊性和国人喜闻乐见看热闹的爱好，网络上也掀起了一阵讨论的热潮。
大多数人是尊重祝福，但也有人发表着一些类似于“不男不女”，“怪物”，“恶心”这样的言论。
他有点担心一直以来把他视作骄傲的父母，无法接受他们的儿子变成“怪物”。
旁人的言论他或许不会放在心上，但江叙不太想听到父母说那样的话。
“没事，”沈方煜碰了碰他，“想说就说，我陪你一起回去，你什么时候再调休，我跟人换了班和你回B市，跟你父母当面说。”
“你不怕……”
“我打算提前去骨科挂个号，”沈方煜说：“然后再去买份保险。”
江叙欲言又止：“这算不算骗保？”
沈方煜想了想，配合道：“那我去定制一套防弹衣？”
江叙让沈方煜给逗笑了，刚刚心里那点儿不快和压抑也散了，他望着沈方煜，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给我也订一套吧。”

第53章
“哟，叙哥，你这是要重回校园？”
脱下外套，于桑一眼就看见了江叙穿在里面的亮橙色卫衣，“这不像你风格啊。”
江叙瞥了沈方煜一眼，后者转过身来对于桑道：“好看吗？”
“好看。”于桑下意识接了话，说完才发现问他的人是沈方煜，他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看向沈方煜，又把探寻的眼神落回江叙脸上。
“江老师！”邵乐在门口叫他。
江叙冲邵乐点点头，赶在于桑脑袋里冒出问号前走出了办公室，留下一头雾水的于桑拍了拍脑门，自言自语道：“应该是幻听了吧。”
“什么事？”江叙问邵乐。
邵乐把一沓文件递给江叙，“今早从下级医院转过来的病人，怀疑是原发单侧卵巢癌。”
“有转移吗？”江叙看了眼B超检查单。
“在之前的医院排过转移灶，暂时没发现。”邵乐问：“我们要再排一遍吗？”
江叙没回答他，先快速翻了一遍病例，而后略蹙眉道：“患者只有十七岁？”
年纪太小了。
江叙又拿起CT片子，对着光看了看，半晌，他把CT片子放回袋子里，又一页一页翻了翻之前的检查结果。
“就这些？”他问邵乐。
“患者给的只有这些，”邵乐说：“我看了差不多该做的检查都有，B超显示囊性病变，CT增强回声区，确实像恶性肿瘤。”
江叙把B超单子拿给邵乐看，“你觉不觉得边界轮廓太清晰了，囊肿壁血流很丰富。”
“啊？”
江叙对邵乐道：“问问病人有没有消化道症状，给她开加急的胃镜和结肠镜检查，再做一遍B超，让医生着重看一下没肿块的那边卵巢。”
“江老师……”邵乐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怀疑他们误诊？”
江叙有些沉默，他看了一眼邵乐，把文件资料递回给她，“只是排除一下，希望是我想多了，患者来了吗，我去看看。”
“来了。”邵乐把资料都收了起来，准备带他去病房。
“江叙！”一个熟悉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脚步。
江叙闻声抬眼望过去，发现叫他的是颜华，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风衣，身边站着个染着绿毛贴了满胳膊纹身贴，只穿了件潮牌无袖背心的姑娘。
挺个性。
颜华拽着小姑娘走到江叙面前，她见邵乐跟在江叙身边，两人像是有工作的模样，于是问了句：“在忙？”
“去看个病人。”江叙说：“什么事？”
“协会一个病人，”颜华指了指身边的女孩，“沈方煜在吗，你要是忙，我找他也一样。”
他们参加的那个女性权益保护协会里，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都是生了病的人，妇产科这种患者全是女性的科室更是常常涉及到。
以前颜华也经常带病人过来，不过打扮这么特立独行的还是头一位。
“他刚刚在，”江叙看了眼女孩胳膊上纹身贴都挡不住的鸡皮疙瘩：“你先带她去办公室吧，外面冷。要是找不到沈方煜，我一会儿就回来。”
“行。”
眼见着江叙和邵乐走远，颜华拍了拍身边女孩的肩，“走。”
女孩没动，跟被钉在原地似的不肯挪步，颜华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小姑娘这才动了。
“多大人了，走路还非要牵着。”
绿头发的姑娘偏开脸，显然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回答颜华。
敲开办公室的门，沈方煜正好站起来接咖啡，看见她来，沈方煜意外道：“颜华？”他顺口夸道：“你这件衣服挺漂亮。”
说完，他的目光落到颜华牵着的女孩头顶，欣赏了半秒那头饱和度极高，绿的如同青青野草的头发，点了点下巴，问道：“你妹妹？”
“谢谢，”颜华笑了笑，指着沈方煜对小姑娘介绍，“这是沈医生，也是协会的成员。”
小姑娘闻言掀了掀眼皮，极其敷衍地给沈方煜分了半个眼神，刻意夸张的眼线显得格外夺人眼球。
“你这纹身贴多少钱一张？”沈方煜望着她胳膊上的小猪佩奇说：“还挺特别。”
“谁告诉你是纹身贴，”小姑娘下巴抬得老高，就差拿鼻孔看人了，“我找人纹的。”
沈方煜看了看颜华的风衣，又看了看小姑娘的玫红色背心，“穿这么少不冷？”
“我刚也说要带她去买衣服，她说什么都不肯，非要穿这个，”颜华看起来对她的没礼貌也有些无奈，不过她的语气显得略有些焦急，“先别说这些了。”
她解释道：“这小丫头叫任瀚，是自己联系我们协会的，说她宫外孕，又没人管她，我虽然没学过医，也知道这个病很吓人，闹不好还会死人，我赶紧就带她过来找你了。”
虽然协会一直在进行宣传，但毕竟财力有限，大部分接受帮助的人在被帮助前，都很少在网络上搜索相关的讯息，也不知道协会的存在，这个女孩显然是个很新潮的姑娘，知道自己在在网上寻求帮助。
而且奇怪的是，当颜华和任瀚见面后，她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一直尾巴似的跟着颜华，让颜华陪她吃饭陪她玩游戏，走路还得牵着她。
颜华知道宫外孕不是闹着玩的，不得不冷下脸来威胁任瀚，要是她不去医院颜华就不管她了，任瀚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情不愿地跟着颜华来了医院。
“宫外孕？”沈方煜蹙了眉，看了一眼正在吹自己额前刘海的女孩，任瀚见他望过来，翻了个老大的白眼，不耐烦道：“看什么看？”
沈方煜：“……”
眼前的姑娘神采飞扬趾高气昂，就是牙齿时不时打打寒战，冻感冒倒是有可能……宫外孕？
别说宫外孕了，沈方煜怀疑她甚至能去跑个一千五百米。
“做过检查吗？”
任瀚说：“不告诉你。”
“任瀚脾气不太好。”颜华欲言又止，“她年纪还小，才十七岁，你别跟她计较。”她解释道：“应该没做过检查。”
“做个阴道B超吧。”沈方煜放下咖啡，轻飘飘道：“不用去门诊挂号了，我带你去急诊。”
“等等——”任瀚突然拽住颜华的袖口，躲在她身后，“阴道B超……是什么？”她单是听这个名词就觉得有点疼，“不会要把检查仪器伸进去吧。”
“是，但准确性高，有过性生活一般推荐阴超。”
任瀚嘴唇冻得发抖，讨价还价道：“不能做腹部B超吗？”
沈方煜拿一次性的杯子给她接了杯热水，任瀚接过去捧在手心，谨慎地看着他。
“腹部B超需要喝水憋尿，膀胱充盈之后才看得清，”沈方煜一本正经地吓唬她：“你现在随时都有可能输卵管破裂，情况很危急，我们不能用你的生命冒险。”
“我也没那么危急……”
“宫外孕还不危急，那什么危急？”沈方煜作势起身。
色厉内荏的任瀚怂了，连连摇头，“我怕疼，我不能做。”
“我会跟B超医生说让她小心一点。”
任瀚一着急口不择言道：“我不想做，我没有性生活！”
沈方煜挑了挑眉，“那你怎么怀的孕？”
“……”任瀚眼巴巴地看了一眼颜华，又望向沈方煜，最后一咬牙道：“我……我说错了，行，我做，我做还不行吗？”她从颜华背后站出来，一脸英勇就义的神色。
沈方煜和颜华对视了一眼，显然颜华也琢磨出不对味儿来了。
“那走吧。”沈方煜一锤定音，走在最前面。
颜华配合地拉着任瀚跟上，任瀚还在扯她的袖口，“真的要做那种检查吗，我不想做，我看别人做的检查都是腹部的。”
“沈医生是专家，你要相信他，”颜华气定神闲地安慰道。
直到到了检查床前，任瀚心如死灰地躺上去，眼睛一闭，咬紧了牙关。
检查室的女医生和沈方煜对视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把衣服掀起来一点。”她对任瀚说。
感觉到衣料摩挲，腹部被袒露在空气中，骤然一凉，任瀚整个人抖若筛糠，一点儿之前的戾气也没有了，蹭花的眼线看着还有点可怜巴巴的。
然后保暖过的耦合剂落在了她的腹部，她猛地睁眼，看见急诊影像学的检查医师把B超探头放在她的腹部滚动，而沈方煜正在看屏幕中的画面。
“你骗我！”任瀚生气地坐起来，情绪显然很激动。
沈方煜望着屏幕的眼神却有些凝滞。
“躺回去。”他说。
“我不检查了！”任瀚气愤地站起来，气鼓鼓地瞪着沈方煜，“我没怀孕行了吧，我骗你们的，我就是想找个人关心我！你们都不想理我！”
沈方煜闻言偏过头，望着她半晌，又说了一句，“躺回去。”
任瀚还想再说点什么，被他的眼神震住了，那个神色明明也没有多威严，却莫名让她有点怵，最终任瀚还是一跺脚躺了回去。
沈方煜隔空点了点她腹部的一个位置，对检查医师说：“再看一遍这里。”
刚刚因为任瀚起身而一闪而过的视野，此时被固定在B超检查仪里，沈方煜的目光在模糊的黑白图像上定格了一会儿，和影像学检查医师对视了一眼。
沈方煜原本是想吓一吓任瀚，让她记住教训以后不要再装病了，没想到还真让他检查出点毛病来。
任瀚的腹部如他所料并没有孕囊的存在，但她的子宫里有一个肌瘤。
子宫肌瘤是一种发病率很高的良性肿瘤，常见于生育年龄的女性，不算什么大病，不过任瀚这个肌瘤有点大，最好还是动个手术。
“平时月经出血量大吗？”沈方煜问，“持续时间长吗？”
任瀚见他这样说，神色有些慌，“我……”她咬了咬下唇，难以置信道：“真的生病了？”
“你先回答我。”
任瀚迟疑片刻，点点头。
“查个血吧，”沈方煜说：“要是有继发贫血，建议手术切除。”
“手术？”任瀚猛地从检查床上跳下来，万万没想到自己装病装出了真病，“怎么可能？我特别健康，怎么可能要动手术？”
“沈医生！”她这会儿想起来懂礼貌了，神情慌张道：“我会死吗，很严重吗？”
颜华让她的一惊一乍也闹得神色有些紧张，“真这么严重？”她问沈方煜。
三人走回妇产科的办公室，沈方煜把检查单递给颜华：“先带她去查血。”
这次任瀚也不拧巴了，之前是颜华拽着她，现在是她拽着颜华，她直接抢过了检查单，忙不迭地往外跑，显然是真有点害怕。
几乎是两人前脚刚走，江叙后脚就回来了，他看见沈方煜在办公室，问了一句，“颜华来了你看见了吗？”
“装病，”沈方煜说：“结果查出来子宫肌瘤，还不小。”
江叙点点头，“小手术。”
见他眉心蹙着，沈方煜问，“怎么了？”
江叙摇了摇头，想起刚刚看见的女孩。
转院过来的那个姑娘叫任渺，面色苍白，眼窝很深，说话的时候温声细语的，很有礼貌，大大的眼睛像芭比娃娃似的，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
可是她的命运并不像芭比公主那样幸运。
她也才十七岁。
有人十七岁在装病，也有人十七岁在和绝症抗争。
*
晚上九点，江叙坐在办公桌前，沈方煜走过来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回家？”
江叙“嗯”了一声，人没动。
沈方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桌上摆着几张检查单。
小姑娘的另一侧卵巢上也查出了疑似肿瘤，同时胃部也有肿块。
下级医院的确出现了误诊，任渺的病应该不是原发卵巢癌，而极有可能是转移卵巢癌，卵巢的肿瘤更像是转移灶，而真正的原发病灶大概率是位于胃部的肿瘤。
这种原发胃肠道，转移至卵巢的肿瘤，临床上也称为库肯勃瘤，非常罕见。
卵巢转移癌和卵巢原发癌完全是两个概念，这意味着小姑娘的肿瘤发生了远处转移，也意味着她的分期直接从一期二期跃升至了预后最差的四期，通俗上，也被人称为癌症晚期。
“发现得太迟了。”沈方煜评价道。
江叙摇了摇头，“我想试试。”
“你先回去，”他看了沈方煜一眼，把那些检查报告拢到一起转身往楼上走，沈方煜在身后一把拽住他，“胃肠外科在九楼，你要爬楼梯上去？”
江叙扫了他一眼，没去问沈方煜怎么猜出来的他打算去胃肠外科。
虽然有时候江叙不得不承认，沈方煜和他之间的这种心有灵犀与默契，真的常常会让他的心里生出一种非常微妙的感受。
就好像他很懂他一样。
他退回来转身去乘电梯，数字一点一点攀升，江叙沉默着走进九楼胃肠外科的办公室，沈方煜没跟进去，守在门外等他。
“安师兄。”江叙进门的时候，安维果然还没走。
当初在胃肠外科轮转的时候，安维是江叙的带教学长，这些年两人私交一直不错，安维和江叙是一脉相承的勤奋，这会儿还在加班。
“江叙？”安维看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江叙没跟安维太多的寒暄，他把任渺的检查报告递给安维，“我想给她动手术。”
医学分科细，他最精通擅长的只有妇产科那一块，也就是转移瘤的切除，但库肯勃瘤的预后与原发灶的切除息息相关，江叙希望安维能和他一起完成这台手术，做胃癌原发灶的切除。
安维把检查报告看了一遍，静默良久，他将报告推回给江叙，拒绝之意很明显。
“安师兄……”江叙说：“她原发灶不严重，可以动手术。”
“可是卵巢双侧转移了江叙，还有腹水，”安维叹了一口气：“我能切干净原发灶，你能切得干净转移灶吗？库肯勃瘤预后有多差你不是不知道，你残留病灶切不到一厘米以下就是个定时炸弹，就算切到一厘米以下了，”他摇了摇头，“也是赌命。”
“对不起江叙，”他说：“你还是找别人吧，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江叙知道安维的顾虑，他抿了抿唇，对安维道：“我和患者谈过了，家属也很配合，都希望能手术。”
不做手术只有等死，按任渺现在的情况，她大概率活不过三个月，手术是为她延长生命最后的尝试。
“江叙，我看你还是吃的亏不够多，”安维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多少患者家属都是术前一副样子术后一副样子，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你觉得她家人能接受人死在你手里吗？”
“这个病进展快，到时候人小姑娘一天天病情恶化，你知道癌症的进展是先慢后快，家属可不会这么觉得，只会说眼瞅着有好转的人到了你手里就治不活了，还一天天越来越严重。”
“要我说你一开始就不该接，也不该给患者家属希望，你给了希望万一没救活，”安维说：“到时候人没了，你就等着天天收花圈吧。”
他指了指办公室角落的一把丧仪用的白色塑料花，对江叙道：“看见没，”他点了点江叙坐着的空桌，“今早你座位上这位收到的，还有一封带血的威胁信，也不知道是颜料还是真血，吓得他说什么都不来上班了，扣工资都要跟主任请假。”
安维说：“要是别的病也就算了，你这个病例，送到哪儿被拒收都不奇怪。”
“安师兄，我两年前做的那例库肯勃瘤到现在都活着。”江叙反驳道：“是有希望的。”
“你也就那一例，”安维说：“患者的情况千差万别，我们看的是统计学的概率，就她这个情况，就算医生直接说做不了、不愿意做手术，监管部门也挑不出错来，我是为你好才劝你一句，让她转院吧。”
“济华已经是全国顶尖的医院了，要是济华不收她，谁还会收？”
安维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别人不会收。”
“她才十七岁，”江叙说：“正是免疫力和身体素质最好的时候，要是运气好，说不定不会复发，”他按着眉心，“她还那么年轻。”
“哪儿那么多好运气？”安维说：“她要是真运气好就不会得这个病了。”
“安师兄，你只负责切原发灶，”江叙深吸一口气，“这个患者后续有任何的问题，都由我一个人来负责，包括跟患者家属沟通的问题。”
他向安维保证道：“我会跟患者说清楚如果对治疗结果有意见就来找我，一定不会影响你。”
“安师兄，”他看着安维，“我必须得试一试。”
“我要是不答应呢？”
“胃肠外科这么多医生，你不答应我再找别人。”
安维看了他一眼，“你去找别人他们也不会答应的。”
江叙的眼神很坚定，“总是要争取一次。”
安维望着他的神情叹了口气，很久都没有搭话，江叙不催也不起身告辞，就坐在他旁边等着他思考。
良久，他才道：“以前轮转的时候，侯主任就说你这人特别犟，我当时觉得也还好，就是偶尔喜欢较真，现在才知道，他老人家眼睛真是毒。”
他突然站起来，弯腰在那堆患者送的白色塑料花里挑挑拣拣，捡起了一支，“手术我可以做，但我跟你说好，如果家属日后真跟医院闹事，我不会帮你。”
“谢谢师兄！”
“江叙，”安维说：“我还是劝你再想想。”
他把塑料花递到江叙手里，“今天收到这花儿，我们都瘆得慌，本来打算把花扔了，侯主任没准，做主让科室一人分了一支，让我们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保持警惕，记得救人重要，但也没什么比自个儿更重要，我看你也拿一支吧。”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坟头花。
“……倒也不必。”
“拿着。”安维强行塞进他兜里，“不然我反悔了。”
江叙知道安维是一片好意，也没再推拒，安维见他把花收下了，忙不迭就把他往外赶，“行了走吧走吧，”他捂着心口说：“哎，看着你就想起我又干糊涂事了。”
江叙让他推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替安维关上门，衣料突然一动，兜里的花让人给抽走了，江叙抬眼看过去，见沈方煜靠在门边，意外道：“你没走？”
他和安维谈了半天，这外面连个椅子都没有，只能站着。
“嗯，我怕他欺负你。”沈方煜三两下把手里的花折断了，丢进垃圾桶里，“插在坟头的花也到处送，不嫌晦气。”
“你干什么？”江叙不赞同道。
“不许你收别人送的花，”沈方煜说：“你喜欢花我再给你订一束玫瑰花，这次买黄的，行吗？”
江叙明白沈方煜是知道他心情不好才开始满嘴跑火车，想逗他开心，神色稍霁道：“安师兄已经答应了。”
“他当然会答应，”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带着几分调侃的口吻揶揄道：“谁能拒绝你呢。”
江叙靠着走廊，下意识出声：“啊？”
沈方煜勾了勾嘴角，“没，只是觉得江医生特别帅，特别有爱心。”他双手搭上江叙的肩说：“不过要是能把爱心分给我一点就更好了。”
“我的爱心只给患者，”江叙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生病。”
“反正这辈子是没希望当你的患者了。”沈方煜笑道：“不过你是我的患者啊。”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最特别的患者。”
“嘁。”
江叙闻言笑着偏开头，半晌，又重新看向沈方煜。
从济华的走廊上能看到外面天空上闪烁的星子，三三两两地落在沈方煜的身后，当江叙望着他的时候，那些星星就会落到江叙的眼睛里。
于是他眼里的光也像星星那样，有些微妙的闪烁：“我调休的日子定下来了，”他邀请道：“下周……跟我回家？”

第54章
沈方煜从A医大上完课回来，没去办公室，先绕去了手术室。
“江叙还没出来？”他看了眼表，“这都几个小时了。”
“情况预想的还复杂，”搭话的医生摇了摇头，“这手术不好做啊。”他说：“江医生估计自己也知道，今天只排了这一台，”他看了眼窗外，“不知道得做到什么时候。”
“他吃了吗？”沈方煜问。
“没有吧，”那医生说：“转移瘤那一块儿都是他做，切肿瘤稍微走走神就容易切不干净，又不能换人，根本停不了。”
沈方煜闻言略蹙了眉。
他去更衣室换了衣服，从休息室拿了盒牛奶，又给盒子表面大致消了毒，插上吸管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江叙正在给那例库肯勃瘤做手术。
原发灶清除部分已经结束了，安维没有急着离开，见他来了跟他点了点头，不过江叙并没有注意到他来。
他绕到江叙身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江叙身边的护士，错开半个身位，微微掀开一点江叙的口罩，把吸管塞进他嘴边。
长时间的手术容易使体力下降，一般护士或者助手医生都会用这种方式来给主刀医生补充能量，江叙手里动作没停，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吸管，沈方煜看着他喉结滚动，牛奶一点点见了底，才收回盒子，从侧后单手帮他整理好口罩。
身边的护士想说些什么，沈方煜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他不用出声，转身拿着牛奶离开了，护士愣了愣，看了一眼沈方煜拿着牛奶盒走远的背影。
他带着手术帽，口罩拉得很高，护士刚刚没有去仔细看他的脸，以为就是平时到饭点了来给医生补充营养的护士，这会儿沈方煜跟他比手势他才认出来，那居然是沈医生！
卧槽，沈医生和江医生不是宿敌吗？
他震惊地看了江叙一眼，见江叙全副身心都聚焦在手术刀上，没有察觉来人是谁。
“擦汗。”
江叙骤然出声。
“哦哦好。”护士赶紧帮他擦额角的汗，把刚刚的一点儿惊讶抛到了九霄云外。
擦完了汗，他也给刚刚的所见找出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可能是值班的护士有事，沈医生是被临时拉来帮忙的，他热心，不论多小的忙都会帮一帮。
他方才都没看一眼江叙，大概也不知道正在动手术的是江叙。
小护士被自己的想法说服，看着江叙，信服地点了点头。
又等了两个多小时，江叙才一脸疲惫地从手术室出来，看见沈方煜，他眼里的倦意散了散。
“怎么样？”
“挺顺利的，”江叙说：“我觉得……她挺有希望的。”
沈方煜双手搭上他的肩，用力给他按压着，闻言提醒道：“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别跟病人说。”
肌肉酸痛后的松弛让江叙的神经舒缓了不少，他背对着沈方煜，闻言扭头瞥了沈方煜一眼又收回目光，“嗯，我知道。”
沈方煜点点头，把手往中间挪了挪，准备帮他按按后颈，却被江叙抬手挡开了。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沈方煜一眼，“以后别碰我脖子。”
“你怕我分不清轻重压到颈动脉窦？”沈方煜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点捉弄地笑意道：“还是怕痒啊？”
见江叙不说话，他直接向前探了探身，往江叙的后脖颈吹了一口气，江叙蓦地站起来，带着几分怒意瞪了他一眼。
沈方煜登时双手举过头顶，飞快地道歉道：“我错了。”
然后在江叙并不友善的目光下，硬生生咽下了下一句：“……下次还敢。”
*
任渺术后恢复得很快，放化疗方案也逐渐提上了日程，调休之前，江叙特意去病房看了一眼她的情况，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沈方煜。
病房都是三人间，每两张床之间都有布帘子，最靠近门口的那张床上没人，可它和中间那张床之间的帘子却拉着。
任渺睡在最里间的那张床上，江叙考虑到她可能是有事，正想出声先问问她的情况，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沈方煜将他一把笼在怀里，抬手捂住了他将要出口的话音，还给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后背落入温暖的怀抱里，江叙一怔，正要还手，沈方煜忽然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要乱动我碰你脖子了啊？”
江叙：“……”
他正琢磨着沈方煜今天又在抽什么风，片刻后，却听到了从布帘里传来的声音。
窗外的微风吹动着白色的帘子，两道影子影影绰绰的，江叙看不见人，只能听见是两个女孩在聊天。
“我今天才发现你叫任渺，这也太巧了，”活泼些的那个声音说：“我叫任瀚，你看我们的名字是不是跟亲姐妹一样。”
“是很巧，”另外一个声音要虚弱些，也更柔声细气些，“好像年纪也差不多大。”
“是哎，你得了什么病啊？”任瀚问完她没等回答，先说起了自己的情况：“我本来没想到自己会得病，没想到居然意外检查出来一个什么子宫肌瘤。”
“医生说我例假一直出血量大就是因为这个，还查出来贫血！吓死我了，我从来没生过这么大的病，过两天我还要做手术，”她听起来真情实感地害怕，想找一点互相取暖的安慰感，“你做手术了吗？”
任渺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羡慕，“我做过了，但我好像……病得很重，我父母不告诉我生了什么病，总说……不严重的。”
“啊？”
任渺很轻地叹气道：“从小到大，他们都管我管的很严，不许我玩超过一小时的电脑，会没收我的课外小说，让我练琴，可是我生病之后，他们却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说他们不会再限制我了。”
任渺的脸上带着一点苦笑，“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时日无多了吧。”
“怎么可能，你现在看起来好好的，明明很健康啊，”任瀚说：“你是不是想多了，你爸妈肯定是太关心你了才会这样。”她说：“我可羡慕你了，生个病那么多家人来看你，你父母也总是陪在你身边，不像我，我都要做手术了，我爸妈都没时间来，说是手术当天再来。”
她之前就想找任渺聊天，可是任渺的父母一直守在她边上，她也不好开口，这会儿任渺的亲戚过来看她，她父母起身出去送亲戚，她才寻到机会和任渺说话。
“你爸妈不管你吗？”任渺看着任瀚那头绿色头发和满胳膊的纹身，突然有点羡慕。
任瀚摇摇头，看起来有些委屈，“他们很忙，忙着投资，忙着赚钱……”所以她一个人每天都很孤独，保姆只会照顾她，却不会关心她。
可无论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哪怕是染出格的发色，做出再叛逆的事情，她父母都无动于衷。
她故意翘课，不学习，让成绩下降，让班主任给她的家长打电话，结果她妈妈跟她打电话说要是不想学习就送她出国，然后更卖力地去挣出国的学费了。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知道她父母很爱她，可她只是想要一点关心，直到又是一个网上冲浪的夜晚，她无意中翻到了女性权益保障协会的宣传单。
她觉得她也需要帮助，可她既不符合协会所说的缺钱，也没有重大疾病。
她只是想要个人陪她。
抱着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任瀚在一众会员中挑中了看起来很好相处的颜华，随便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很严重的病名，给她发了邮件，没想到颜华居然很快联系了她。
在颜华身边，她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关心，可是颜华也很忙，她忙着工作，也忙着帮助其他比她更需要帮助的人。
“那我来关心你，好不好？”任渺突然道。
任瀚：“啊？”
“虽然可能不能关心你太久了，”任渺望着她：“但是我保证，我活着的时候，每天都会关心你。”
任瀚心里热热的，又有些别扭，于是拿别的话回答道：“都说了你不会死的！”
任渺抿了抿唇，“其实我有一天，偷偷看了我妈妈和姨妈的聊天记录，”她解释道：“我只看了几句，没看到我的病是什么，但他们提到了化疗，我看电视剧里……都是癌症才要化疗的。”
任瀚下意识接道：“真的吗？”
可说完又觉得这种事不会有错，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对不起……”
“没关系，”任渺笑了笑，“能认识你，跟你说话我很开心。”她望着窗外的白云，似是有些无奈，“其他人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没事的任渺，”任瀚说：“我听说癌症也不一定会死的。”
“但死亡率很高。”
“死亡率很高怕什么！”任瀚说：“只要死亡率不是百分之百，你就有可能是那个幸运儿！”她大着嗓门安慰道：“自信点，你这么好，老天爷舍不得让你死的！”
她边说着边去抓自己的头发，看着任瀚轻松地把那顶绿头发扯了下来，任渺瞪大了眼睛。
“是假发，”任瀚说：“这样的假发我还有好多，”她握起一缕任渺的头发，任渺的一头黑发很漂亮，长长地披在肩头，“我听说化疗会掉头发，到时候我可以把我的假发送给你，什么颜色的都有，比你这个还漂亮。”
“你到时候没有头发还不用带头套，多方便，我还有好多配套的cos服也可以给你穿，”看到任渺有些茫然的眼神，任瀚问：“你知道什么是cos服吗？”
任渺摇摇头。
“就是这种，”任瀚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给任渺看，“这些都是动漫角色，我们可以扮成他们的样子，就叫cosplay，你这么漂亮，长得就跟动漫人物一样，出cos肯定好看，到时候我就给你拍照，你有什么喜欢的漫画吗？”
“我妈……不让我看这些。”任渺说。
“她现在已经让你看了，”任瀚说：“你当我的好朋友，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我都陪着你。”
“真的吗？”
“嗯！”任瀚说：“你不信我们就拉钩。”
白色的帘子轻轻摇曳着，女孩的影子被光斜斜地打在布帘上，隐约间，能看见两人拉钩交叠的手，听见短暂却美好的笑声。
江叙从沈方煜怀里睁开，敛了眉眼，转身往病房外走。
沈方煜追上去，“不去查房了？”
“等她们聊完再去吧。”江叙不太忍心打断这一幕，“任瀚的手术还没做吗？”
“嗯，”沈方煜说：“明天做，我刚本来也是想去确认一下她的情况，后天排的门诊我跟人调过班了，明天晚上下了手术就和你回B市。”
他把高铁票递给江叙，“后天晚上回来？”
江叙点点头，调休的时间很紧，他的工作一环接一环，根本歇不下来，一天时间已经很多了。
疾驰的高铁上，窗外树木葱茏，江叙靠着椅背打算看看文献，沈方煜瞥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关上他的屏幕。
“睡觉。”
“还早。”江叙反驳道。
“睡会儿吧，”沈方煜意有所指道：“我怕你晚上失眠。”
江叙顿了顿，最后还是收起平板，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有些紧张，亦或许是有些别的思绪，江叙的入睡显得有些艰难，过了很久，他才好不容易感受到了一点困倦，可刚准备陷入黑甜的梦乡，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声。
几个月大的小婴儿扯着嗓门像是想把整个高铁掀翻，一时周遭人都侧目而视，怀抱着孩子的母亲露出尴尬的神色，脸上挂着歉意的苦笑，然而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心思和愧疚感，依旧哭声震天，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委屈了。
虽然江叙在科室听习惯了这样的哭声，但这会儿他的神经似乎格外敏感，孩子如雷贯耳的声响让他的头有点轻微的痛，他闭着眼，想重新寻回那点睡意，孩子却像是跟他对着干似的，又拔高了分贝。
“你哄哄孩子啊，”女人身后的大妈是个暴脾气，“你不嫌吵我们还嫌吵呢。”
抱孩子的母亲垂下眼连连道歉，“我哄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哭成这样，真是对不起。”
大妈见她这幅态度，不好再说下去，只能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怎么带孩子的你。”
那母亲一听见这句话眼圈就有些红了，赶忙去拍孩子的背，可小孩儿的哭闹总是不太讲道理，明明刚喂过奶，也没着凉，可就是哭个不停，寻不到缘故，反而她越哄孩子哭得越厉害。
“让我试试行吗？”沈方煜突然站起来，走到女人身边。
“啊？”
沈方煜扫了一眼江叙，对女人说：“我是产科的大夫。”
小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人抬头看了看沈方煜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有些犹豫。
“你让他试试吧，”不堪其扰的大妈开口劝道：“反正这会儿在车上又没到站，你也不用怕他是拍花子的给你把孩子抱走了，大家伙儿都看着呢，再说小伙子看着也不像坏人。”
“那……那多谢您了。”女人极其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沈方煜弯下腰，一手扶着孩子的脖子，一手托着他的屁股，把孩子接到了怀里。
那孩子看起来六七个月左右，长得挺胖，沈方煜抱得倒不算费力，任由小孩儿用肉嘟嘟的胳膊勾着他的脖子，半卷起的袖口因为用力露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有节律地轻轻摇着孩子，让孩子贴在他胸口，小声哼着歌。
过了一会儿，那孩子还真的稍微安静了一点儿，沈方煜停止了摇动，把孩子抱到车厢连接处的窗边。
窗外的景色疾驰，传来低频而稳定的白噪音，那孩子像是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盯着看了一会儿，沈方煜也安静下来，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直到孩子彻底忘记了要哭，他才把孩子的头轻轻贴在他颈侧，没过多大会儿，胸口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大人有节律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是哄睡孩子最好的法宝。
他又抱了一会儿，确定孩子彻底睡熟了，才很轻地把孩子交回了女人手里。
“不愧是产科大夫，还真有两把刷子啊。”那大妈压低了嗓门儿夸了一句，女人也露出感激的神情。
沈方煜笑了笑，坐回江叙身边，见他的眉心还微微蹙着，“不吵了，还是睡不着？”
江叙“嗯”了一声，半睁开眼睛看了沈方煜一眼，“那孩子睡了？”
“那当然，”沈方煜笑道：“就没有我抱着哄不睡的小孩儿。”
妇产科的大夫可没有哄孩子睡觉这种副业，江叙问：“你还哄过谁？”
“我大哥的孩子。”
“亲哥？”
“嗯。”
江叙意外道：“你不是独生子女？”
他出生那几年，正是计划生育严格的时候，江叙身边的大多数同学朋友都是独生子女。
“看，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沈方煜转了话头，“所以我可有经验了，要不我哄你睡？”
江叙翻了个白眼。
“试试呗，你不敢？”
两次翻车的江叙终于识破了沈方煜的激将法，“你少激我。”
“那你上不上钩嘛。”
江叙直接闭上眼睛，无视了聒噪的沈医生。
半小时后，越躺越清醒的江叙再次睁开眼，生无可恋地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下去的景色。
“怎么？还是睡不着啊？”沈方煜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的神色，伸出胳膊道：“我就说让你试试。”
江叙的太阳穴跳了跳，有点痛。
……算了，他想，试一下就试一下。
江叙面无表情地偏头靠到沈方煜胸口。
“你——”
怀里骤然一沉，先前还在打嘴炮的沈方煜跟被按下暂停键似的，突然就哑火了。
“试试看吧。”江叙破罐子破摔道。
胸口温热着，沈方煜怔愣片刻，才像是骤然回神似的，小心翼翼地掀起两人之间的护栏。
他僵硬地抬手笼过江叙，轻轻拍在他背上，突然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了。
“你心跳好吵。”江叙闭着眼评价道。
“那你……往上靠一点？”沈方煜咽了口唾沫，“可能是你耳朵恰好贴在心音听诊区。”
江叙贴着他往上挪了挪，靠上他颈侧，柔软的发尾扫在沈方煜下颌，沈方煜觉得就像一阵火从胸口烧到颈侧似的，眼下还有向脖颈之上蔓延的趋势。
“你是不是心动过速，”江叙就刚才听到的心音给沈方煜下了诊断，顺便附上了医嘱，“回去有时间去查个心电图。”
“嗯……好。”沈方煜满脑子浆糊地敷衍道：“可能是有点热。”
江叙没再出声了，沈方煜的脑子却越来越混乱，胸口侧颈真实的触感让他莫名地又想起了那些破碎的梦。
他深吸一口气，垂眼望向江叙。
男人此时无比真实地靠在他怀中，神情毫不设防，带着几分浅淡的疲惫，却无端有些勾人，他的呼吸落在沈方煜的脖颈上，在他的侧颈染上了一片红，要是江叙这时候睁开眼，或许还能看见他鬓边的薄汗，和那张神情并不平静的脸。
没敲门冒犯过江叙一次之后，他虽然没有刻意和江叙保持距离，但也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让人心猿意马的回忆。
他不想再因为这种事情让江叙不高兴。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免疫了江叙对他莫名其妙的吸引，可现在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仿佛又卷土重来，甚至还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沈方煜突然有点佩服柳下惠，人家抱着一个异性都能坐怀不乱，他只是抱着同为男性的江叙，怎么就生出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以前也不是这么禁不住撩拨的人啊，况且江叙还没撩拨他。
沈方煜想不明白，他一个直了这么多年的直男，到底为什么会对江叙有这么多的旖念。
或许江叙说的对，他确实应该去医院看一看，做做检查，但不是去看心脏，而是去看看男科。
江叙显然不知道沈方煜心里头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沈方煜穿的很薄，身上温度有些高，但靠着睡觉正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沈方煜的呼吸声似乎略有些重，但这样的声音却格外催眠，没一会儿就让他觉得困了。
半梦半醒间，他闻到了沈方煜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尾调有点温柔的甜味，像是缠绵过后的清晨，给人一种放松而舒缓的安心感。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靠着这个味道把那个小孩子哄睡的。
沈方煜喜欢用香水，也喜欢在家里点熏香，但因为他用的那些味道都很淡，江叙有点鼻炎，一直没什么感觉，每次沈方煜拉着他欣赏，他都无动于衷。
可或许是因为挨得太近，他今天居然闻见了。
柔和的香味包裹着他，年轻的气息像是初雨后的青草上，绽出了一朵挨一朵的蓝风铃，风一吹，花就会微微摇曳。
不对，江叙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好像并不是他第一次闻见沈方煜身上的香味。
上一次，他们似乎也挨得很近，那时的味道似乎比现在要更加浓烈，张扬而暧昧的气息里，仿佛还混杂着厚重的酒香。
然而他来不及想清楚后文，已经彻底陷入了黑沉沉的梦乡，梦里的蓝风铃开了一片，层层叠叠，随风摇曳，最后化成了一个男孩蓝颜色的校服。
朦朦胧胧的，江叙想，好像似乎……还是个熟人。

第55章
江叙的父母是在车站接到他们的，看到江叙身边还有个男人，他们显然很意外。
“小沈？”江母还记得他，是个借了高利贷还不起，但挺讨人喜欢的孩子，她热情道：“你钱还清了吗？”她记得沈方煜的家乡也是在B市，“你是和小叙顺路回家？”
“多谢叔叔阿姨关心，”沈方煜笑着含混掉第一个问题，刚要回答第二个问题，江叙忽然道：“他跟我一起回去。”
“啊？”江母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恢复语气道：“没问题没问题，家里有空房间。”
“打扰你们了。”沈方煜礼貌客气了一句，却也并没有说他为什么要住到江家。
江家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回家的车上有些微妙的沉默。
江叙很忙，平日里不是逢年过节一般不会回来，这突然说回来，时间又这么赶，还带着沈方煜……
之前消下去的疑虑，又有冒头的趋势。
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江叙他们在车上吃过，江家父母也早结束了晚饭，惯常的嘘寒问暖后，江母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江叙脸上，似乎想看出一些端倪。
大抵是察觉到了母亲的视线，没有等江母疑惑太久，江叙直接开门见山道：“爸，妈，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们说一件事。”
客厅里，江家父母坐在中间的长条沙发上，而江叙和沈方煜并肩坐在侧面的老式沙发上。
“什么事啊？”江母被江叙的慎重闹得有些莫名的心慌，她拿了个苹果打算削皮，“刚回来水都没喝呢？先吃点水果再说？”
“不用了，谢谢妈。”江叙抿了抿嘴唇，嗓子有些发干。
沈方煜不动声色地借着衣服地遮挡握住江叙的手，大概的确需要鼓励，江叙并没有挣开他。
他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但声音很平静。
“你们还记得那个M国怀孕的男人吗？”
江父局促地搓着手，江母的神色也有些紧张，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江叙，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关切道：“怎么了？”
“我和他……”江叙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继续道：“遇到了同样的意外。”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江母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叙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然后在江母瞪大的视线中说，“就是这个意思。”
江家父母闻言呆滞了良久，仿佛不能理解江叙话中的意思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江母才神情恍惚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小叙？那新闻……那不是新闻吗？怎么会发生在你身上？”
看见江叙默认，她无法克制地扫了一眼江叙的腹部，又像被烫了似的收回目光，半晌她蹭地站起来，难以置信道：“你是个男人啊小叙！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啊？”
“我不相信。”她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几步就要去拉江叙，沈方煜猛地站起来挡住她，把江叙护在后面。
“阿姨——”
这一声称呼，让江母终于从怔愣中短暂地分出了一点神，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沈方煜，“你……”她很快反应过来，指着沈方煜的鼻尖道：“所以你来这里、你——”
“他也是孩子的爸爸。”江叙直接回答了她。
江母眼前一黑，扶着心口，仔细搜寻着过往的回忆，然后望着沈方煜艰难确认道：“高利贷？”
沈方煜低下头，“编的。”
“老婆死了？”
沈方煜咬了咬牙，“也是编的。”
江母喘了两口气，手指颤抖道：“有个女儿？”
“……这是真的。”
江母崩溃地看了一眼江叙，声音也开始疯狂颤抖，“在我们家……小叙……的肚子里？”
沈方煜咬了咬下唇，“嗯……”
江母转身对着江叙扬手就是一巴掌，江叙猛然闭上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他睁开眼，发现沈方煜拦住了他母亲的手，把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叔叔阿姨……有什么矛盾都可以交流，别动手。”沈方煜说。
“交流？交流个屁！”
儿子遭遇意外，江母一腔情绪不知该如何发泄，此时就像找到倾泻口一样全部落在了沈方煜身上：“你他妈都让我儿子怀孕了你还有脸说话！你给我滚一边去。”
“是，都是我的错，”沈方煜抢白道：“您要打就打我，别动江叙。”
“花言巧语你假惺惺什么呢！你以为你是别人的儿子我就不敢打你？”
显然这会儿沈方煜给二老的好印象已经完全没有了用处，儿子就是最大的逆鳞，江母现在就像一只被偷了孩子的母老虎，只想咬死虎穴里的沈方煜。
“行，您打，”沈方煜说：“只要不是打江叙，我绝对不还手。”
江母听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越过沈方煜，努力和他身后的江叙对上视线，恨铁不成钢道：“他就是这么把你骗上床的？江叙！你要是我儿子就别躲着，你给我、给你爸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就是我们俩喝多了，发生了意外，”江叙站起来对江母道：“没有人骗我。”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江母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根鸡毛掸子，虎视眈眈地看着沈方煜。
“同事。”江叙说。
江母直接一掸子打在沈方煜的背上，沈方煜吃痛地闷哼了一声，的确像他承诺的一样没有躲。
“妈！”
江叙往前一步把沈方煜拉到一边，江母追上去，拿鸡毛掸子指着沈方煜的鼻尖，“你接近小叙到底安的什么心，图钱？还是图我们家小叙？”
“他住进我家就是为了照顾我，他也不图我什么，这真就是一个意外。”江叙情绪有些不稳。
沈方煜：“阿姨……”
“你闭嘴！”
江母骂完沈方煜，又看向江叙，眼里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你一直是妈妈的骄傲，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江叙偏开脸，“我也不想。”
“这孩子不能处理掉吗？”江母说：“既然你都说了是意外——”
“不能。”江叙丝毫没有犹豫地打断她。
“江叙，”江母情绪激动道：“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孩子会毁了你一辈子的，以后你怎么成家，怎么找老婆，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解释我的儿子会生孩子？”
江叙看了一眼气血上涌的母亲，忽然想起了听到任瀚和任渺聊天的那个晚上。
那天沈方煜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跟他聊起了任瀚的叛逆，还问他叛逆期都做过什么气人的事情。
江叙其实没干过什么叛逆的事，他从小到大品学兼优，最出格的也不过是偷偷去网吧打几局游戏，十几岁的男孩子几乎都这么干过，也不怎么值得一提。
他想，他这辈子干的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大概就是在明明可以流产的情况下，选择生下他腹中这个意外的孩子。
叛逆期似乎来的太迟，但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并非在跟任何人赌气。
该想清楚的他都想清楚了，日后要面对的，他也决定面对了。
他一点也不后悔。
“妈，”他说：“我会对我的人生负责。”
“孩子他妈，”从头到尾一直沉默着的江父终于开口了，“你先坐下，听孩子说说。”
“说什么？”江母气得口不择言道：“说他是怎么跟男人上床的，还是说他不男不女会生孩子？”
江叙闻言脸色猛地变了变，沈方煜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神色，他将江叙半护在怀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干什么！”江母说：“你们还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你们什么意思！”
沈方煜没松手，“阿姨，江叙该休息了，您不心疼他我心疼他，等您冷静下来再说吧。”
他说完又低声对江叙道：“先去洗澡，嗯？”
江叙脸色煞白地点点头，转身一脚踩空，沈方煜连忙扶住他，他摆摆手，往卧室旁浴室走过去，沈方煜跟上去，一直没说话的江父叫住他，指了指离江叙卧室最远的那个房间，“你今晚睡那儿。”
“我去帮他放水。”沈方煜说。
“江叙他自己会洗澡。”江父说：“不需要你帮忙。”
沈方煜深吸一口气，直到江叙示意他坐回去，他才按了按江叙的肩，“小心点，注意安全。”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异常沉默，似乎江叙不在，对话突然就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支点。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下来，江叙拿着毛巾，穿着白T睡衣走出来，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人，“我去睡觉了。”
“你——”江母显然还想说什么，江叙却直接关上了门。
听见江叙卧室的门被合上，沈方煜很轻地叹了一声，视线落在茶几上被削了一半皮的苹果上，过了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道：“叔叔阿姨，你们要是冷静了，就听我说两句。”
“说什么说！”江母眼瞅着又要生气，江父拦住她，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怒气道：“让他说。”
沈方煜看了看江父，又看了看江母：“我和江叙，两个有房有工作，经济独立自主的成年人，完全可以把孩子的事情瞒你们一辈子，你们有没有想过，江叙为什么要跟你们坦白？”
“我是他妈，他当然得跟我说！”
“话不是这个理儿，”沈方煜说：“儿大不由娘，他要是不想说，别说您是他母亲，您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您都没办法知道。”
江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方煜继续道：“我知道，您二位是在新闻上看到这个病例的，但你们可能不知道，在M国那个病例之前，也有过怀孕的男人，您想想，怎么那些人都没被报道，就只有M国的病人被报道了？”
眼见着江父江母在认真听他说，沈方煜停顿了片刻解释道：“因为他们的手术没成功。”
江父的眉心皱出一个“川”字，“你的意思是……”
“要把孩子拿出来，手术是有风险的。”沈方煜说。
“那小叙……”江母神色有些慌张，“也……也要动手术吗？”
沈方煜点点头，“当然。”
江母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江父抱住她，望着沈方煜的眼神也有些迟疑。刚刚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们情绪太激动，谁都没有来得及去思考这些问题。
譬如比起儿子怀孕这件事带来的冲击，更让他们担忧的，或许是江叙所面临的险境。
“我知道，江叙是你们的骄傲，”沈方煜说：“喜欢炫耀儿子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两人，一针见血地开口：“你们觉得儿子怀孕是件丢脸的事儿，接受不了，非得他找个家世好人也好的姑娘结婚，生一堆孩子，你们在亲戚朋友面前才能继续炫耀，继续享受被羡慕的滋味。”
“但江叙首先是你们的儿子，然后才是带给你们成就感的炫耀工具。如果有一天江叙不再是你们的骄傲了，难道你们就不爱他了吗？”
他说完，没等江家父母回答，先摇头否决道：“我想应当不会。”他说：“以我对江叙性格的了解，他应该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即使你们给过他压力，但你们也是真心希望他好。”
他扫了眼江叙的卧室门，“您二位的儿子现在面对的，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难关，我想无论是我，还是你们，都得支持他，而不是奚落他。”
江母的神情明显有些松动，半晌，她反驳道：“我让他结婚那也是为他好，那不结婚没孩子的，老了多可怜啊。”
“您没尝试过没孩子的人生，再怎么去评价人家的生活都是纸上谈兵，”沈方煜说：“况且现在江叙有孩子，他也想要这个孩子。”
他垂下眼睫，“我跟他商量好了，我以后也不结婚，我们俩就一起把这个孩子养大，老了就我俩凑合着搭伙过日子，不会比别人过得差。”
“可这……”江母说：“哪有这样的啊，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啊你们过一辈子？”
“按江叙说是同事，按我说……”沈方煜顿了顿，咽回了原本的话，改口道：“还是按他说的，同事吧。”
“但无论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我们乐意一起过，我们也能一起把孩子带好，”沈方煜说：“您放心，我和你们一样，都希望江叙平平安安，希望他一直高兴。”
他站起来对江母道：“如果可以，还是希望您能跟他道个歉。刚刚的话，您说的太伤人了。”
他言尽于此，也没有再多说，剩下的消息，或许要让江家父母自己去消化。
而距离客厅的不远处，没有人留意到，江叙合上的卧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门缝虚掩着，门内人站在门口扶着把手，显得格外沉默。
直到对话结束很久之后，他才不着痕迹地再次关上了门。

第56章
江叙安静地躺回床上，在背后垫了个枕头，半坐着往后靠了靠。
从他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与他视线正对的那面墙上贴了满墙的奖状，旁边的书桌上摆满了各色的奖杯，同样写着各种各样的奖项。
江叙拿起手机，想给沈方煜发一句消息，可是连着打了好几句，最后都删除了。
他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他母亲的话音，想捂着耳朵，声音却在脑海里响的更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他蓦地看过去，来人却并没有进来，只是半推开门小声地问：“我能进来吗？”
是沈方煜的声音。
江叙眸色一顿，短暂地安静了片刻，他答道：“可以。”
沈方煜听到他的回应才往里走，他关上门，目光顺着江叙的视线，落在他摆的满满当当的奖杯上。
“这个竞赛我当年也参加了，”他带着几分惊喜地看着江叙物理竞赛的奖杯，“我记得当时进决赛之后，教练还安排了四中六中参赛队一起集训。”
他说完眼里又带上点遗憾，“不过后来我生了点小病，就没去成，不然我就能早点认识你了。”
江叙眸色闪了闪，偏头道：“可别了，给我留一个轻松点的高中生活吧。
沈方煜忍不住笑了，“也是。”
“疼吗？”江叙忽然问。
沈方煜似是没料到他会猝不及防地问起这个，怕江叙担心，他先是飞快地否认道：“不疼，”又故作轻松地调侃了一句：“不过江叙，这可是除了你之外第一次有人打我。”
江叙垂下眼睫，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过来干什么？”
“晚上不守着你，我不放心，怕你不舒服。”
“你不睡了？”
沈方煜拉开他书桌前的座椅，对江叙说：“你睡吧，我没怀孕，熬个夜也没什么。等会儿早上起来前我还得回去，省的让你爸妈看见了，大不了明天在车上补觉。”
江叙的视线从沈方煜只穿了袜子的脚上掠过，沈方煜捕捉到他的眼神，笑着解释道：“我担心你爸妈听见了，没敢穿鞋。”
江叙拿眼神点了点床侧的拖鞋，“地上凉，穿我的。”
沈方煜走过去踩上他的鞋，眼下的卧蚕弯弯的：“你今天怎么这么贴心，我都不习惯了。”
江叙横了他一眼，半晌，又移开目光道：“你要不……”
躺床上吧。
“嗯？”
迟疑间，没等江叙说完后半句，沈方煜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坐回了他书桌前的木椅，“要不什么？”
江叙：“……”
“没什么。”江叙关了灯躺下去，把被子拽到胸口，整个人埋在了被子里，只露出个头。
“你要是无聊，就看看手机。”
“手机有光，容易影响你睡眠，”沈方煜说：“没事儿，我不无聊。”
江叙“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在沈方煜来之前，他的脑海里一直盘桓着他父母震惊和失望的神色，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好像都被沈方煜给吸引走了。
大概是因为夜色太安静，江叙甚至觉得，他仿佛能听见一点儿沈方煜的呼吸声。
这个认知让他忍不住有些好奇沈方煜在干什么，他是闭着眼睛，还是睁着眼睛，他在小憩吗，还是在想问题，如果他在想问题……是在想学术问题，还是……生活里的难题？
“睡不着？”沈方煜突然出声。
江叙像是开小差被老师抓了个现行的学生似的，突然有点心虚，短暂地沉默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是不是因为你那个粉兔子娃娃不在？”沈方煜分析道：“我看你每回睡觉都喜欢抱着它，睡眠习惯突然改变是容易失眠。”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多守着你睡几回就知道了，”沈方煜说：“你要是真睡着了不会这么一动不动，我看你一个姿势僵了老半天了。”
江叙抿了抿唇，意识到刚刚思考的问题或许有了答案。
——沈方煜睁着眼睛，没有小憩，在看他。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认知触碰了江叙内心有些柔软的东西，还是夜晚本就容易让人情绪更加泛滥，更加有倾诉欲，江叙突然接着沈方煜关于粉兔子的话头说了下去。
“给毛绒玩具做手术什么的，是我之前是随口编的，没想到会吓到你。”他坦白道。
“行啊江叙，你什么时候也学坏了。”沈方煜唇边染上笑意。
江叙折了折枕头角，继续道：“我……小的时候，姑姑给我送过一个毛绒玩具，也是粉红色的兔子。”
“嗯？”沈方煜换上聆听的神色。
“我爸妈老家习俗不太一样，我妈那边有点封建迷信，觉得给男孩子送毛绒玩具，会让孩子长得太文弱，没有阳刚之气，她一直很忌讳这些。”
“其实姑姑也没有什么恶意，但我妈还是在姑姑走了之后，把那个玩具给剪碎丢进了垃圾桶，连带着‘绒绒’那个小名，也不让家里人叫了，说是太秀气，不好。”
“那个小名也是姑姑取的，”江叙解释道：“这么多年太久没人提起，我其实都快忘了，那天听到姨妈这么叫，我才想起来。”
“其实我原本也没有特别喜欢毛绒玩具，可自从看到那一幕之后，我就常常做噩梦，梦里总是那个破碎的兔子娃娃，我总想把它缝起来，却怎么也缝不好。”
江叙深吸了一口气，“从那个时候开始……想当医生，想把坏的身体都修好。”
“直到我读大学住校，买了那只粉兔子，才渐渐不怎么做那些噩梦了，”他说：“后来慢慢开始觉得毛绒玩具也挺可爱的，装修的时候就多买了点，显得家里也不是那么没人气儿。”
沈方煜在夜色里望着他，声音显得很宁静，“你早告诉我这些，我就不会做噩梦了。”
江叙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怎么相信。
沈方煜又说：“江叙，你爸妈从小管你管的挺严的吧。”
在夜色中适应久了，也能模模糊糊地看清一些东西，譬如整张墙上的奖状，昭示着江家父母对儿子所有荣誉的重视程度。
江叙换了个更合理的说法回答沈方煜，“期待挺高的，希望我能按照他们规划的方向走。”
所以才会难以接受他们引以为傲了半辈子的儿子要生孩子。
“感觉你跟你爸妈坦白的时候，压力特别大，”沈方煜说：“我就在想啊，那时候你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艰难，心里是不是也这么难受……总觉得，想着想着，还挺不是滋味的，有点心疼。”
江叙翻了个身坐起来，望着沈方煜：“你当时可一点儿没表现出心疼。”
相反，还表现得很欠揍。
“绒绒。”沈方煜突然叫他。
江叙一怔，就听沈方煜说：“以后我俩住一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点压力也不要有。”
这话前不久才听任瀚对任渺说过。
江叙的心里轻飘飘的，有点发热，下意识拿怼沈方煜的话掩饰住了那一点情绪波动，“照搬人家小姑娘的话你可不可耻？”
“她说的太好了嘛，”沈方煜没皮没脸道：“名言就是要传播才能变成名言，我这是帮她发扬光大。”
江叙懒得跟他计较的偏开脸，室内也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就在沈方煜以为江叙打算休息的时候，床头突然传来一声：“那你呢？”
江叙说：“你好像，家里从来没什么压力。”
之前也从来没听沈方煜说起过他的父母。
“我确实没什么压力。”沈方煜笑了笑，“挺自由的，也没人催婚。”
“他们不管你？”
沈方煜摇了摇头，“大概我从小就混不吝，他们管不住，加上做生意忙，也没空管我。”
“当时你本来也是打算在橙嘉办升学宴的吧？”江叙突然提起。
橙嘉是B市挺有名的一家餐馆，江叙记得当年考了状元，他爸妈带他去橙嘉定升学宴准备办酒的时候，听到他们经理说B市的另外一位理科状元也打算在那儿办，原定的日期还在江叙他们前面。
当时江母还说要看看人家的规格，同样都是状元，不能输了面子，可后来到了原定的日期，也没看见沈方煜他们家办酒，一打听才知道，好像是因为点什么事取消了。
“嗯，当时我父母生意出了点问题，赶着去外地解决，就取消了。”
江叙显然有些意外，沈方煜当年可是B市的理科状元，什么样的家长才会忙到这种程度？
沈方煜解释道：“我爸妈不太在意成绩，更不在意什么状元不状元的，那会儿成绩单都是我自己签字。就那个流传甚广的状元给没考上大学的高中生打工故事，我爸妈一直特别信，觉得状元也是给人打工的，所以一心想创业。”
“而且……”他说：“我大哥当年也是状元，”他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他还是独占鳌头的状元，跟他一比，我这个并列状元可就不够看了。”
江叙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他话音顿了顿，评价道：“你们家学习基因挺好。”
“学习基因是挺好，可老两口只想做生意，可惜人多数时候都是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什么，不想要的它反而来了，”他评价道：“就我爸妈那做生意的天赋，真是一点儿都看不见。”
“这么多年赔赔赚赚的，风光有过，低谷也有过，折腾了半辈子一分钱也没攒下来，现在老两口估计也折腾累了，也放弃了给我们挣出个皇位的念头，让我自求多福，能在A城安家就安，买不起房就滚回来，他们反正是没钱给我了。”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就是深刻认识到了我家没什么做生意的基因，才毅然决然地加入编制大军当了医生嘛，虽然也忙，但保证收入的前提下，总不至于一点儿陪孩子的时间都没有。”
沈方煜的语气很平静，轻描淡写的，听不出多在意，却让江叙心里一紧。
“他们现在在B市吗？”
“在，”沈方煜回答道：“在家门口开了家干洗店，谈不上大富大贵，至少在B市这种小城市吃穿不愁。”
“……这次回B市，你不去看看他们？”
“不回去了，”沈方煜说：“时间太短，现在冷不丁回去，我爸妈肯定又要去菜市场买一大堆鸡鸭鱼肉，一把年纪了，怪累的，也快过年了，到时候如果能休假再回去吧。”
想到一开始在他家炸厨房的沈方煜，江叙试图找个话题稍微调节一下有些低沉的气氛，“你爸妈做饭好吃吗？”
没想到这个问题问出去，沈方煜的神色却有些微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还行吧，我也是这一两年才多吃了几次。”
他说完似是意识到这话说的多少有点带情绪，于是没给江叙回应的机会，有些刻意地换上轻松的口吻，岔开了话题：“江叙……你觉不觉得咱俩这样跟大学在宿舍夜谈会似的。”
他带着一点笑意接着道：“那会儿我们宿舍可热闹了，一个比一个能说，尤其是期末考完之后，两三点他们都还聊得热火朝天。”
江叙不着痕迹地掩去眼底的情绪，配合地问道：“聊什么？”
“这你还要问我？”沈方煜说：“难道你们宿舍不聊天啊？”
当然也聊……但是江叙想知道的是，沈方煜他们都聊什么。
“聊理想，聊未来，聊A城的房价、为什么学医，也聊喜欢的女生，还有……”沈方煜停顿片刻，故意道：“隔壁宿舍那个江叙。”
江叙很低的“嘁”了一声，沈方煜却接着道：“不过我没跟人说过我家里的事，你是第一个。”
江叙的手在被单上摩挲片刻，忽然问：“那我能听完吗？”
沈方煜闻言愣了愣，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两人之间的氛围一时变得有些沉默，寂静的雨声格外催人困意，可他们似乎都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许久之后，沈方煜才很轻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好，我说给你听。”
他垂下眼，不轻不重地按着手指关节。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我有一个亲哥哥。”他说：“我爸妈去A城下海那年，我还小，吃喝拉撒睡全要人看顾，他们觉得累赘，就只把我哥带在了身边。”
“小的时候我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一年见不到他俩一两面，后来我读初中的时候，奶奶走了，爷爷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那时候我父母回来奔丧，丧礼办完，我还以为他们不会走了，可是他们说我哥还在那边读书，中途转学不方便，就问我愿不愿意过去上学，说是A城教学质量好，让我转过去。”
“我那会儿舍不得这边的同学朋友，不想转学，也不想让我爷爷奶奶刚一走，就没人祭奠。”沈方煜说：“后来我父母就跟我商量，说等哥回原籍高考的时候，他们再回来。”
沈方煜自顾自道：“远疏近亲嘛，也很正常。”
“之后他们就给我那些叔伯姑姨还有邻居都塞了点钱，让我东一顿西一顿的跟着亲戚邻居蹭饭，哪儿有饭去哪儿吃，嘴甜点儿，总不至于饿死，加上那时候我们学校可以住宿，其实也还好。”
“又过了几年，我哥考上大学，我爸妈也终于回来了，不过他们呆了一两年，大概是发现我社交能力还行，一个人饿不死，加上我哥交了女朋友，我爸妈想给他买房，又放心地出去赚钱了，直到前两年才回来安定下来。”
他看了看江叙卧室的地板，“可能是想补偿我吧，这两年每次我回去都做一大桌子菜。”
“不过或许是因为过了那个想要父母关心的年纪了，”沈方煜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觉得特别好吃了。”
江叙瞥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十几岁的青春期最是敏感的时候，让一个中学生独自斡旋在形形色色的亲朋之间，甚至还算得上是寄人篱下，江叙想，如果换了他，大概是很难适应的。
或许是这样的经历，让沈方煜比他更加圆滑，也更加懂得人情世故，可这种代价，让江叙觉得多少有点心疼。
心脏三分之二在正中线左，三分之一在右，大概人心天生就是偏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家长不多。
因为他出生的晚，因为他的大哥也优秀到了顶峰，所以就算他再努力，也永远只是在追逐他大哥的脚步，搁旁人眼里了不起要吹嘘几句的状元头衔，在他们家，也不过是续上了哥哥的荣耀，没给家里丢脸而已。
出过一次状元的家里，再出一次，也不新鲜了。
“江叙……其实我还挺想知道，像你这样成为父母的骄傲，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
江叙看着他。
沈方煜抿了抿唇，“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总想要是我才是哥哥就好了。”
“不过其实现在想想，也没什么了，虽然我跟我爸妈没那么亲，但我和我爷爷奶奶亲嘛，”沈方煜笑了笑，带着几分自我安慰道：“我哥应该都不知道虎皮青椒的故事。”
“而且我哥确实才是他们的好儿子，毕业就听他们的回了B市，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让他们能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不像我，生下来就让他们丢了工作、背了超生的罚款，现在又一直漂在外面，不肯回家。”
“……不过他们其实也不在乎我回不回去。”
他的父母不管他，是因为从前疏忽太多，现在他长大了，他父母更没有了指手画脚的底气，如今对他的关心里，多少有点隔着岁月难以避免的疏离和客气。
其实沈方煜一直觉得，他父母应该挺后悔生下他的。
如果能给他父母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父母大概率也不会再抱着侥幸心理把他生下来。
他们家，其实有他哥一个人就够了。
沈方煜顿了顿，淡淡地笑了一声，“我也不怪我爸妈，生活所迫嘛。”
生活的压力永远是年轻人不能逃避的大山，就像幼时的沈方煜在B市盼着远在A城奋斗的父亲母亲，可长大之后，他却头也不回地去往了那座儿时似乎永远也盼不回亲人的城市。
A城那颗永远充满活力的心脏里，流淌着无数斗志昂扬的年轻人的热血，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向这座城市毫无保留的贡献出自己的青春，为它充电，维持着它不灭的光彩。
然后年轻的人电量耗尽，逐渐老去，大浪淘沙，很少的一部分人留下来，而大部分人被淘汰，不得不离开。
直到数年后长大成人的子代们再次带着激情与理想，卷土重来。
沈方煜想，这其实没什么。
唯一的遗憾，大抵是他明明比其他人的家庭多了一个亲人，可这条路却似乎比旁人走的更加孤单。
“嗐，”沈方煜忽然感慨道：“我怎么把这些陈年旧事也给翻出来说了，”他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鼻梁，“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在这儿翻旧账显得我很计较似的。”
“江叙，”他说：“你就当没听见啊，太丢——”
话没说完，江叙开口道：“那我来关心你。”
沈方煜蓦地抬头。
江叙的声音淡淡的，在夜色下显得很清晰：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和一个……并非自己恋人的伙伴生活在一起，甚至还过一辈子。”
“但遇到你之后，我想或许也可以。”
江叙对他说：“以后我来陪伴你，我来关心你。”
沈方煜突然不出声了。
“怎么了？”
黑暗里看不太清沈方煜的神色，见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不说话，江叙伸手作势要去开灯。
“别，”沈方煜说：“别开。”
江叙的手指顿住，从沈方煜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微妙的情绪，似乎有点哑。
卧室里很安静，沈方煜偏开脸，没计较江叙说的那句话也是重复了任渺的话。
其实之前，他本来以为任瀚就是普通的青春期叛逆。
直到那天他听到两个姑娘聊天。
他想，某种程度上，他其实挺能理解任瀚的，所以他也大概能猜到，任渺说的那句话对任瀚来说有多感动。
剖开了心里最隐秘最隐秘的门，坦白讲，那一瞬间，他有一点羡慕任瀚。
但他真没想到，也有人会对他说这句话……而那个人，竟然会是江叙。
沈方煜觉得他的脑子里有点乱，心却微微有些的发酸。
过于汹涌的情绪让沈方煜忍不住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他一直以来都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改主意，决定留下孩子？”
“因为心软吗？”
江叙沉默了。
沈方煜接着道：“或者……有没有一丁点儿……是因为我？”
江叙依然没出声。
沈方煜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大概也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他仰了仰头，逼回眼里的情绪与期待，似是找补一般勉强笑道：“没事，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说，不早了，你该睡——”
“有的。”
风隔着窗纱吹进来，晃动着厚重的窗帘角，江叙望着他，突然开口。

第57章
江叙早晨起来的时候，沈方煜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看了眼手机，发现时间居然过了九点，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久了，江叙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昨夜设定的闹钟，才察觉他的闹钟被取消了。
怪不得没听见铃声。
估计是他睡着之后，沈方煜把他的闹钟关了。
他想起床去兴师问罪，可又觉得这偶尔一次的贪睡……其实也挺惬意的。柔软的床铺上是家里熟悉的味道，软绵绵的枕头陷下去，贴着脸格外的舒服。
家里出奇的安静，像是没有人一样，他少见地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又差点睡过去了，他才反应过来坐起身，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从他醒来到现在，外面好像都没有一点儿动静，他有些疑惑地起身想出去看看，不料他刚推开门，头顶突然炸开一片彩带。
五彩斑斓的纸条带混杂着金粉缤纷落下，江叙顶着一脑门儿官司找罪魁祸首，却发现餐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菜，他的父母坐在桌上一起望向他，桌子中间还摆着个蛋糕。
江母看起来有些局促，江父看了看他，出声道：“洗漱完就过来吃吧。”
沈方煜单手支在桌子上，笑吟吟地歪头看着他，“早啊江叙！”
江叙简单洗漱完坐到桌前的时候，还有几分怔愣。
“你们这是……”
“妈给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就是想……想……”江母吞吞吐吐地，江父索性开口帮她把话说出来，“你妈想跟你道个歉！”
“这是小沈出的主意，”江母从房间里抱出一束黄玫瑰递给江叙，“妈这辈子没给人送过花，第一束，就送给我儿子吧。”
江叙看了沈方煜一眼，后者笑着邀功道：“这次是我自己想的，没去网上找创意师。”
江叙回忆了一会儿沾满金粉，洗了半天才洗干净的头发，眼底意味不明道：“你下次还是在网上找吧。”
“花喜欢吗？”江母小心翼翼地睨着江叙的神色。
江叙低头闻了闻黄玫瑰，味道很香，金黄的颜色像是太阳，就像是清晨起来拉开窗帘，任由光肆无忌惮地洒下来一样，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谢谢妈。”他没抬头，垂下眼睫遮住了情绪有些厚重的眼眸。
“妈之前，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这么严重，”江母眼眶红红的，显然一夜都没怎么睡，她拍了拍江叙的胳膊：“结婚不结婚的，以后再说，妈只想你好好儿的，比什么都强。”
江叙抿了抿唇，很低的“嗯”了一声。
大概长辈们强撑了一辈子，看的比什么都重的面子，在孩子真的遇上难事儿的时候，也可以暂时地搁置下来。
无论从前有多么苛刻的期待和要求，在健康受到威胁的时候，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人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任渺的父母如是，他的父母也是这样。
江母望着他，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这个事儿，既然发生了，咱们就面对。”
她又从身后拿出一本日记，“这是妈妈当年怀着你的时候写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她说：“我知道你这么大人了，也不喜欢爸爸妈妈跟你住在一起……你要是到了后面几个月不舒服，愿意让妈陪着，就给我打电话，妈马上就请假来照顾你。”
江叙接过日记随手翻了翻，里面全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期待。
江母看着他的动作，脸上带上了几分愧疚：“昨天我乍一听见你说那些事，情绪太激动了，没想那么多，说了过分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妈就是气极了，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今天早上，小沈又跟我说了很多，你爸爸……也跟我说了很多，我自己也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我看到有些人说，你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妈怀着你的时候，不够注意，才让你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江母自责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妈的错，是我怀着你的时候不够仔细。”
她给江叙夹了两块香气四溢的鸡肉，忍不住又掉了两滴眼泪，“小叙，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妈的好儿子。”
“妈，你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江叙没想到他母亲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放下日记，心尖忽然有些酸涩。
他的目光从碗里的鸡肉挪向沈方煜，而后，他又看了看神色严肃，却眼含担忧的父亲。
最后他把视线挪回江母身上，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和你没关系。”
不知道是这句话里的哪个字戳中了江母，她的眼泪突然变得汹涌起来，厚重的哭腔里，夹杂着模糊一句：“小叙，你太懂事了。”
她的小叙的确太懂事了。
大概遇到不愿发生的意外时，人总免不了想要把责任甩在别人的身上，以减轻自己的懊恼和负罪感。
但她的儿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埋怨过他们这对父母，说一句“是你们把我生成这样的”。
“好了好了，哭成这样搞的儿子都吃不下了，不是说好了今天早上就不哭了嘛。”江父捏了捏江母的肩，给她递过去几张纸巾。
“我们小叙就是医生，你得听他的，别一天天在网上瞎看。咱们也不要在这里说谁对谁错了，你要这么说，我也有错，是我的基因不好，才会让儿子受这种委屈。”
“对，对，我不哭，”江母擦了擦眼泪，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对江叙说：“来，吃肉，你最喜欢吃这个了。”
江叙深吸一口气，拿舌尖顶住下颚，才生生压回了心口过于浓烈的情绪，他对江父和江母笑了笑，眼下的痣生动又雀跃。
“好。”
准备离开B市的时候，任由江叙怎么推辞，江家父母都坚持要把他们两个送到车站，刷身份证进站许久，江叙都能看见驻足在远方的父母。
他眸色闪了闪，就见沈方煜手举到头顶，用力地挥了挥，很快江家父母也伸出手，隔着几层玻璃费力地跟他们挥着手。
江叙以前经常在车站看见这样的人，他不是情感外露的人，总觉得这样多少有点浮夸，可眼下看见沈方煜和他的父母挥手作别，心里忽然就浮起了几分复杂的思绪。
转身往车站内部走的时候，江叙问：“你怎么突然就跟我父母关系这么好了？”
“我和叔叔阿姨关系一直都很好，”沈方煜吊儿郎当道：“上回他们还抓着我的手要认我当干儿子呢。你妈今早做饭的时候，还让我在边上学着，说那些菜都是你爱吃的，我得学会才行。”
江叙瞥了他一眼，沈方煜笑道：“不过你爸真是凶，今天早上五点就找到我，跟我谈了一个多钟头，那眉头就没松下来过，直到我一遍遍发誓一定会好好对你和孩子，叔叔那神色才好看点了。”
这话本来没什么问题，可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江叙听着总觉得怪怪的。
哦，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国产老电视剧渣男男主对女主的常见台词。
江叙横了沈方煜一眼，后者一脸问号，“我又说错话了？”
江叙没理他，可过了一会儿，沈方煜突然坐到他身边，把手机订单截图摆在他面前，一排类似于《高情商聊天术》、《别输在不会表达上》、《说话之道》的书籍购买记录出现在江叙的视线中。
最末尾，还有一本名字极其诡异的书——《哄老婆的365句土味情话》。
江叙抽了抽嘴角。
“你觉得我学这些有用吗？”沈方煜认真地问。
“……”江叙拍了拍他的肩，拿过他的手机点了一键取消订单退款。
*
回到A城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两人又去了趟医院看了看才回家。
沈方煜洗完澡去敲卧室门的时候，发现之前总是关着的门今天居然虚掩着，他思索了片刻，还是敲了敲门。
特意没关门，就是想暗示让沈方煜别敲门、直接进来的某人：“……”
听见里面半天没有回应，沈方煜又敲了一遍：“江叙？”
然后就听见江叙低气压地清了清嗓子，“进来。”
他推开门，好奇地问道：“你今天怎么忘记关门了，天气凉了，小心穿堂风。”他说完关上门，准备躺下来的时候突然发现他的地铺不见了。
“你这是要赶我走？”沈方煜的难以置信里带着一点痛心疾首，“江叙，你不能这么绝情啊，大晚上的你让我去哪儿住？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刚刚跟江叙经历了家长的拷问，背后被江母打的那一下还疼着，又一起彻夜长谈聊了那么多过往，他以为他和江叙已经算是敞开心扉，成功从死对头进化到了两肋插刀坦诚相见的关系，没想到江叙一回来居然就把他的窝给端了。
“……”江叙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沈方煜总觉得江叙那个眼神里含着几分对他智商的问候。
然后江叙说：“上来。”
“啊？”
沈方煜怀疑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错，要么就是江叙说错……不，江叙是不可能说错的。
那次把江叙惹得离家出走之后，沈方煜就深深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让你上来睡。”江叙极为难得地好脾气重复了一遍，“地上凉，你背上不是受伤了吗。”
以前他让沈方煜睡地铺的时候，沈方煜总想爬他的床，嘴里一连串的理由，什么地上太硬，什么颈椎不好，江叙原本以为他提出来让沈方煜一起睡，后者应该很高兴才对。
然而沈方煜望着他，愣了半晌，“为什么？”
江叙面若寒霜地看着他，“我记得昨晚我跟你说，以后我来关心你。”
结果这句说完，沈方煜直接不吭声了。
“上不上来？”
沈方煜说：“我要么还是……打地铺吧，”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怕热，而且我骨头硬，睡软床不舒服。”
“……”
江叙有点生气。
之前因为和沈方煜没那么熟悉，加上一夜情的心有余悸，他一直不让沈方煜和他一起睡，可是现在两人关系缓和，加上这么久以来，沈方煜都没有再对他表现出什么越界的举动，沈方煜又因为他挨了打，他才邀请沈方煜和他一起挤挤双人床。
结果沈方煜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行，随你。”
江叙“啪”得一声关上灯，听见沈方煜窸窸窣窣地从衣柜里拿出被褥，又开始在地上打地铺，心里越想越来越气。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沈方煜宁愿打地铺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睡？
他想问问沈方煜，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好像多在意似的，于是气得翻了个身，怒气冲冲地闭上了眼睛。
另一头，沈方煜躺在床下的地铺上，拿被子蒙住了脸。
还好江叙关灯关得够快，不然他今晚真得被赶出去了。
他这会儿来不及去思考江叙在想什么，也没有心思去想江叙怎么突然就态度转变让他上床去睡，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江叙的一句话，让他起反应了。
沈方煜的头皮都是麻的。
第一次是醉酒，尚且不提，第二次好歹也是看见了江叙没穿上衣的样子，第三次是把江叙抱在怀里，硬要说，都还能算是情有可原。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一没喝酒，二没身体接触，三没视觉刺激，他的身体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儿。
好兄弟喊好兄弟一起睡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神经和大脑是不是对“江叙”这个词太敏感，也太活跃了点儿。
不比江叙给他垫的里三层外三层叠的软褥子，沈方煜给自己打的地铺很薄，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坚硬的地面和地上的凉意。
然而心火烧的太旺，那点儿凉意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他不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越来越多，他都不敢想象要是和江叙一起睡，他得什么时候才能冷静下来。
等放假了一定去医院，沈方煜想，立马就去，一秒钟都不能等了。
*
调休日，沈方煜把自己裹成了个白天里的夜行侠。
黑帽子黑口罩黑墨镜，比出门遛弯的明星包的还严实。
不为别的，主要是济华交际花沈医生认识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真的没办法保证哪个医院不会遇见熟人。
要是看别的病就算了，问题是这次的病沈方煜对熟人实在是说不出口，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也不想撞见认识他的同僚。
在心里把A城的医院盘算了个遍，他才找到一个偏远的周边县城医院，一大早就开车奔去了郊区，小心翼翼地挂了个男科的号，缩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叫号牌。
专家号老早就挂满了，沈方煜只能挂普通号，挂普通号看不见医生名字，全是随机的，虽然地方偏远，沈方煜还是有些担心。
“83号，沈方煜。”
等了好一会儿，大屏幕终于叫号叫到了沈方煜，他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稳了稳脚步推门走进诊室，见到门诊医生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门诊医生是个年轻的男医生，不是熟人。
他摘下口罩和眼镜，对门诊医生笑了笑。
“明星？”医生看他长得帅又把脸护成这样，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方煜疯狂摇头。
医生一副没关系我都懂的神情，问道：“病情？”
作为沈医生，沈方煜知道应该如何最简洁明了地交代自己的情况，但是作为患者……他暂时没办法那么利索地把他的病情说出口。
“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个直男。”
门诊的医生看了他一眼。
“咳咳，”沈方煜清了清嗓子，加快了语速，“然后有一次，他不小心和一个同事发生了关系，之后他就一直对和这位同事的接触特别敏感，特别容易……出现反应。”
说到这儿，沈方煜的脸莫名有点烧，也不知道是因为窘迫，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你觉得我这朋友是什么毛病？”沈方煜说：“能治吗？”
“同事也是男的？”医生从他的吞吞吐吐里品出了一点不寻常。
沈方煜点点头。
门诊医生的神色有些复杂，“你对男人有反应，对男人的接触敏感，能和男人上床，但你是个直男？”
“……”沈方煜顽强挣扎道：“是我朋友。”
然而男科的门诊医生显然没有跟他故事会的兴趣，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然后告诉沈方煜，“我给你把挂号单转到精神科了，就在楼上，不用重新收挂号费，你去看看吧。”
沈方煜：“……”
惨遭侮辱的沈医生愤怒地带上墨镜和口罩，在门诊医生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看诊室。
门诊医生淡定地目送他离开，然后努力记了记他的长相，打算汇报给常年走在追星一线的女朋友。
——这个艺人有个男嫂子，还死不承认，会塌房，千万不能粉。
劣迹艺人沈方煜此时正坐在车里生闷气。
这什么医生啊？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插上车钥匙打算打道回府，汽车发动，他双手握上方向盘，扫了眼倒车镜，然而半天都没动。
“小伙子，你到底走不走啊？”不远处的一辆车靠近，显然看上了他停的这个车位。
他今天来的还算早，加上运气好，成功地占到了一片树荫下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沈方煜深吸一口气，又把车钥匙拔了出来，对喊话的大叔道：“不走了。”
算了，不就是去看精神科吗？看看就看看。
就当是为了他占的这个好车位和一大早奔波了这么久的辛苦。
他重新走回门诊大楼，一路冲到精神科，看见了和蔼可亲的老医生。
精神科的看诊和其他科室不太一样，一般不那么追求过号的速度，医生大多是慢性子，要是看你状态不好，还会和你好好聊聊天。
“没事的小同志，”老医生底气十足道：“我见过的病人很多，你有什么问题都能跟我说。”
沈方煜生无可恋地把跟男科医生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老医生也不知道是不是和男科医生看过同一个剧本，战术后仰半步，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唇，对沈方煜说出了一样的话：“你对男人有反应，对男人的接触敏感，能和男人上床，但你是个直男？”
沈方煜有气无力地反驳道：“不是我，是我朋友……您看他还有救吗？”
“你这个情况……确实不多见。”老医生看了他好一会儿，试探道：“不如我们跳出来思考一下？”
“嗯？”沈方煜眼里总算有了点光：“您讲。”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老医生顿了顿，“你确实是喜欢上了这个跟你意外发生关系的同事呢？”
“我喜欢……”沈方煜顺着老医生的话重复着，说到一半却一不留神咬到了舌尖，脱口而出反驳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老医生淡然安抚道：“同性恋是很正常的，小伙子你不要太有心理包袱。”
“我知道但是——”沈方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撞上老医生一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时，他突然又说不出话来了。
“你以前……有喜欢过同性吗？”老医生问。
沈方煜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想想你喜欢过的异性呢？”
沈方煜想了好一会儿，也只想起来几个模糊的影子，只好对老医生道：“记不大清了，大学以前的事儿了。”
老医生沉默了片刻，提议道：“这个……双性恋也是很正常的，要不你再想想？”
“双性恋？”
“对，”老医生说：“你大概是刻板印象太久了，自我认知不大清晰，一时没反应过来，要是过一两周还是没想明白，你再来找我。”他看着神思不属的沈方煜，又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相信我，就还来挂我的号，我每周都是今天坐诊。”
沈方煜抬眼望向老医生，对方的目光睿智而宁静，可莫名地，这样的目光却让他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他像游魂一样从医院飘出来，在车上坐了很久很久，脑袋依然懵懵的。
过往的自我认知就像是末日崩塌的大厦一样，正在一点一点粉碎成灰。
他喜欢江叙？
怎么可能？
对，他的确是很在意江叙，也对他有占有欲，甚至会因为他有生理反应。
但是他怎么可能喜欢江叙呢？
江叙是谁啊？
江叙是跟他竞争了十年的老对手，是没事儿就跟他拌嘴打架的死对头，直到现在关系才缓和升温而已。
说他喜欢江叙？
总觉得就像说项羽其实暗恋刘邦，刘备背地里和曹操有一腿，诸葛亮和周瑜相亲相爱一样，实在是荒诞离谱至极，写在野史里都没人敢信。
可是……如果他真的一点儿非分之想都没有，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的脑子里都始终盘旋着老医生的那句话？
就好像硬生生要把他的心剖开来看透一样。
老医生的脸和江叙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交叠出现，他一瞬间好像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各种各样的过往，走马灯似的从他的眼前掠过：
网吧里惊鸿一瞥见到的江叙，大学里神采飞扬向他宣战的江叙，夜色深处和他一前一后披星戴月路过钵仔糕店前的江叙，荒诞的梦境里撩人的、让他情不自禁的江叙，会对他笑的、喜欢吃虎皮青椒的江叙，夜色里猝不及防拥抱他的江叙……
很多很多，最后定格在那个神色专注的，说着要关心他的江叙脸上。
那个晚上，他情绪上头的时候，究竟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询问江叙选择留下孩子的原因……
和他有关又怎么样？和他无关又怎么样？
他到底想从江叙那里听到什么，或者说，想确认什么？
夜晚信马由缰的感性和白天思维定式的理性搅在一起打架，让他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孰是孰非。
沈方煜觉得自己的思绪割裂而混乱，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想要挣脱私欲，却似乎不得其法，想要触碰真相，却总是棋差一着。
他对江叙的心真的单纯吗？
如果单纯，他的心跳怎么会那么快。
但如果不单纯，他以后该怎么和江叙相处？
江叙那么信任他，甚至信任到了认为可以和他过一辈子的程度。
他却对他有了不该有的肖想和杂念，有了想要拥有和索取的非分之想。
这合适吗？

第58章
江叙下班回来的时候，沈方煜刚刚做好晚饭。
昨天沈方煜跟他说今天有些私事，和人换了班到今天调休，他原本还以为沈方煜会很晚回来，结果快下班的时候，沈方煜给他发了消息，让他回去吃晚饭。
正巧江叙也有点馋虎皮青椒，于是他特意为这顿饭空出了肚子，早早地回了家。
不料等他坐到餐桌前，才发现桌上的菜很多，可唯独没有那盘虎皮青椒。
这让江叙有些小小的失落，他面上不显，状似无意地问了沈方煜一句，“今天没显摆你的虎皮青椒？”
自从发现他对这道菜的评价还不错之后，沈方煜经常做给他吃，还总是嘚瑟得不得了，说是把爷爷的厨艺传承下来了。
“我……”沈方煜迟疑片刻道：“没看见卖青椒的，”他给江叙舀了一勺玉米，“你要不尝尝这个。”
江叙垂下头，望向碗里黄橙橙的玉米粒，神色有些微妙。
他觉得今天沈方煜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但过问他白天去哪儿了似乎也并不礼貌。
这样的想法从脑子里一闪而过，江叙的神经突然一跳。
他什么时候居然会开始好奇沈方煜的行踪了？
这实在是太过于没有分寸感，超过了两个成年人应该有的社交距离。
江叙试图把这点情绪压回去，可尝试了一会儿，却发现他还是想知道。
很想很想。
一顿饭莫名吃的有些沉默，江叙头一次发现，原来沈方煜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们这个屋里就真的没有什么声音了。
江叙看了沈方煜一眼，他吃饭吃的很认真，没跟他插科打诨，神色郑重得仿佛咀嚼都需要思考似的，目光也有些游离。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沈方煜不开心了。
先是拒绝了和他一起睡，现在又不做他爱吃的菜，以前是他非要把调休时间和江叙安排在同一天，这次也是他主动错开了两人的调休时间。
江叙第一次就和沈方煜的相处这件事，短暂地进行了半分钟的自我反思。
然后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脸上的神色有些怔忪，似是极为不理解。
他居然在因为沈方煜反思？
这也太离谱了。
沈方煜又不是纸糊的，他能做什么伤害沈方煜的事儿？
硬要说，也就是态度差了一点，可他都这样跟沈方煜相处了十多年了，难道以前沈方煜不生气，这两天就突然生气了？
那就跟他没什么关系，是沈方煜他自己的问题。
“江叙。”
他正这么想着，沈方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江叙抬眼望向他。
“你上次喜欢别人是什么时候？”
江叙咽下玉米粒，有些意外沈方煜的这个问题。
沈方煜这是想干什么，和他谈心吗？
要是放在之前，他可能懒得回答这种八卦的问题，可是因为今天的这一点反思，江叙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对沈方煜有耐心一点，于是他顿了顿道，简明扼要道：“钟蓝。”
“你是怎么知道你喜欢钟蓝的？”沈方煜又问。
“……”江叙无语地噎了噎，还是耐下性子道：“和她相处很舒服，很自然。”
“那你和吴哥相处不舒服不自然吗？”沈方煜说：“你也喜欢吴哥吗？”
江叙的耐心逐渐消失，“你说什么呢？师哥都结婚了。”
“那我呢？”
“你什么？”
“你和我相处舒服吗？”
江叙闻言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很轻地“嗯”了一声，“还行。”
沈方煜得寸进尺地问道：“我没有结婚，那你喜欢我吗？”
江叙：“？”
他玉米粒吃了一半，闻言直接呛进了气管，他眼疾手快地抽了张纸巾捂住嘴，一声接一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也因为窒息跟着染上了红。
沈方煜忙给他拍背，一边道：“你吃慢点啊。”
等江叙缓过来，眼角已经泛起了生理性的水光，他拿纸巾擦了擦，把眼角擦得略有些泛红，沈方煜突然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抽什么风？”江叙从餐桌上站起来，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开个玩笑，”沈方煜偏开脸，“这不是看你一整天都没怎么笑。”
“这是你今天第一次看见我。”江叙面无表情指出来。
他今早起床的时候，沈方煜就走了，只留下了桌上的早饭，一直到这会儿他下班，两人才见上今天的第一面。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江叙直白道。
“没有，”沈方煜垂下目光，把碗筷叠到一起，他知道江叙大概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在状态，搪塞道：“工作上的事。”
江叙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半晌，还是说出口道：“如果是我帮得上你的，你可以和我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来要帮沈方煜，开口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有些罕见，却没想到沈方煜一口回绝道：“不用了。”
江叙听完直接冷着脸撂下筷子，转身去了书房。
他没把门关严，半只耳朵听着门外收拾餐具和洗碗哗啦啦的水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可沈方煜并没有来书房。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开会，沈方煜不会在客厅和餐厅办公，可是今天外面并没有沈方煜说话的声音。
他没有在开会。
但他也没来书房办公。
江叙抬眼望向对面空落落的桌椅，还有旁边那束红玫瑰。曾经亮眼的花蕾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颜色，正枯萎而颓败地强撑着最后一点生机。
他突然站起身，抱着整束凋谢的花丢到了门口，关上门的瞬间，坐在沙发上看文献的沈方煜闻声转过来，“怎么了？”
江叙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头也没回地坐回了书房。
*
“叙哥，奶茶。”
下午江叙刚从手术室出来，就撞见了正在办公室派发奶茶的于桑。
他现在身体特殊，不能喝这些，摆手婉拒了于桑的好意。
“你最近怎么这么养生，我看你好像也挺久不喝咖啡了。”于桑说。
江叙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接了满杯温度正好的白开水，对于桑道：“喜事？”
之前于桑升上主治的时候刚请科室大家伙儿吃过一顿，这还没过去多久，要不是有什么大喜事，于桑也不至于又破费。
于桑眼里眉梢全是笑，“叙哥，我找着对象了。”
江叙有些意外，眼里也添了几分高兴，“恭喜啊。”
他知道于桑一直也很拼，这么多年也没空找个对象，以前聚餐的时候于桑就经常叨叨说有个暗恋了很多年的女孩，他总怕再不表白，人家就快嫁人了。
“以前没什么钱，也没时间，不敢去打扰她，”于桑说：“这回终于聘上主治了，我就跟她表白了，她说我得先追她才行，我还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没想到……”于桑越说脸越红，笑意根本就藏不住，“还真让我追到了。”
“不过我女朋友说我这人太直了，没什么情趣，”大概因为是甜蜜的烦恼，即使是说着这样的话，于桑脸上依然堆满了笑，他随手从工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江叙看，“我就买了这个，看看人家是怎么经营情感关系的。”
江叙扫了一眼，大概是什么情感大师的鸡汤指南。
他平日里对这种书多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可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今天少见地停顿了片刻，问道：“有用吗？”
沉浸在爱情甜蜜里的人脱口而出道：“当然有用啊，人与人之间关系总是得需要经营的嘛。”他说完又觉出什么不对来，“怎么了叙哥？你这是……打算追人？”
江叙收回目光，“随口问问。”
“还是和哪个朋友有矛盾？”于桑紧跟着道：“我看这书里说，朋友之间的关系经营和恋人之间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江叙的手搭在笔上，半晌，他抬眸对于桑道：“我那个表哥……”
他这么一说，于桑登时明白过来，他就说，按照江叙那种待客之道，他那个老实木讷不善言辞的表哥迟早要跟他生出嫌隙来。
“叙哥，你得热情主动点啊，”他说：“你是主人，不能让客人觉得被怠慢冷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于桑原是随口一说，可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让江叙想起了他离家出走的那个晚上。
沈方煜的锥心之语让他印象太过于深刻，以至于他事后再回忆那天，总是下意识就忽略了沈方煜其他的话，直到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记起来了一部分。
在网上下手术录像卡顿的时候，沈方煜说他是客人，说江叙明白，江叙家的wifi也明白，只有他自己不明白。
难道是真的是因为……他让沈方煜觉得自己只是可有可无的客人了吗？
“叙哥，我知道你不是很喜欢经营这种关系，”于桑还在耳边絮絮叨叨：“但是感情都是相互——”
“给个链接。”江叙打断道。
“啊？”
江叙拿眼神点了点他手里的书。
于桑目瞪口呆地低下头，望向手里的书，看见封面上的情感大师笑得意味深长。
*
沈方煜怀疑江叙最近可能受了什么刺激。
夜晚，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改论文，平日里总在书房办公的江叙突然抱着电脑，坐到了他旁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叙就递给他一杯罗汉果水，还贴心道：“看你今天去A医大上课了，润润嗓子。”
沈方煜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颤抖着手接过杯子，没想到一直到他喝完半杯，江叙都没有把杯子夺过来拿水泼他。
等他小心翼翼地把水喝完，才发现江叙就挨着他坐着，明明沙发那么大，他们俩之间却连一个抱枕都放不下，沈方煜甚至能听到江叙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也不知道江叙到底在想什么，是被人夺舍了还是患上精神分裂症了，只知道自己的大脑仿佛又发出了要宕机的警告。
沈方煜艰难地想把注意力移回文献，然而那些平铺直叙的英文字母此时显得格外无趣，他聚焦了好几次自己的视线都惨遭失败，一个小时过去，他还在改一小时前的那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江叙马上抬眼望向他，“你去干什么？”
试图跑路被察觉的沈方煜只好硬着头皮改口道：“我去给你冲牛奶。”
江叙接过牛奶杯喝了一口，见沈方煜还站着，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沈方煜的目光落在他沾了牛奶的上唇上，突然觉得嗓子眼有点烧。
他发现江叙的唇珠很漂亮，带着点微翘，因为嘴唇薄，他平日里都没有觉察到过，这会儿因为沾上了牛奶，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江叙无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沈方煜头皮麻了。
他觉得他刚刚喝的可能不是罗汉果水，而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新型农药，不然为什么一点儿没解渴，反而感觉喉咙越来越干了。
他抱起电脑，决定还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强撑着镇定道：“沙发太软了，我总想犯困，我去书房写。”
就在他刚刚走到书房放下电脑的时候，门突然又开了，江叙抱着电脑走进来，见他望过来，说了一句，“我也觉得沙发太软了。”
沈方煜的舌头用力顶了顶上颚，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两人面对面坐着，好在有着电脑的遮挡，沈方煜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终于集中注意力重新看了一遍他刚刚正在修改的那一句，刚刚挑出毛病准备改，什么东西忽然碰到了他。
凉凉的，似有若无的皮肤触感。
是江叙的脚踝。
沈方煜心一跳，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一点儿修改意见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了江叙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江叙微蹙着眉，注意力全在电脑上，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唐突的接触。
半晌，沈方煜僵硬地滚了滚喉结，对江叙道：“你为什么不穿袜子？”
江叙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沈方煜以为江叙可能要发飙的时候，他突然站起身，去卧室拿了一双袜子。
沈方煜扫了一眼他的脚，抿了抿唇道，欲言又止道：“要不换个长一点，能护住脚踝的吧……”
江叙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进卧室，“你过来。”
沈方煜还以为江叙要跟他打一架，没想到江叙居然拉开了衣柜抽屉，对他说：“你挑一双。”
沈方煜觉得有点玄幻。
这是江叙吗？
这脾气好的是不是太离谱了。
他试探着拿出一双能盖住脚踝地长袜子递给江叙，没想到江叙还真就接过来，坐在床上当着他的面开始穿。
因为洗过澡，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留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扣，一弯腰，沈方煜就看见了他的锁骨，和胸口清晰可见的朱砂痣。
他匆忙移开目光，“你扣子没扣好。”
江叙低下头看了一眼，扣子扣的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毛病。
沈方煜眼观鼻鼻观心道：“你上班的时候衬衫不都会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吗？”
江叙弯着腰，闻言顿了顿，“这是家居服。”
“家居服就能不扣到最上面那颗吗？”
江叙：“……”
他有点不想忍了。
为了跟沈方煜修复关系，他今天已经拿出了最好的态度，不仅给沈方煜泡了茶，还主动和他一起办公，沈方煜抽风要换地方，他也跟着换了，沈方煜让他穿袜子，他也穿了，甚至让他换袜子他都换了，现在沈方煜居然连他扣扣子都要管。
去他妈的修复关系吧。
他把袜子脱下来丢到一边，连着把领口几个扣子都解开了，然后把电脑抱回到卧室，“啪”得一声关上门。
半晌，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打开门。
“你要是有病就去医院治治脑子。”
他对着门外一脸懵的沈方煜直截了当地说完，干脆利落地躺回了床上。
终于舒服了。
而沈方煜站在门外，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很想告诉江叙，要不是去医院看了脑子他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老医生那天的话就像一针催化剂一样，让他本来还没那么严重的状态直接变成了不可救药，他现在面对江叙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炮竹，江叙一个眼神都能让他心里烧的慌。
他觉得他可能真的喜欢江叙。
因为他的心里出现了很多很不好的念头。
比如刚刚，他并不是真的想让江叙把扣子扣好。
再比如现在，他特别想推开门把他的扣子全部扯烂，然后……然后的事情他不太敢继续想了。
沈方煜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终于让滚烫的大脑稍微冷静了片刻。
怎么能想这种事。
沈医生按了按眉心，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要脸。

第59章
江叙最近非常不爽。
因为沈方煜在疏远他。
其实明面上并不能很明显地看出来，他们依然一起上下班，一起调休，时不时一起吃饭，沈方煜也不会再刻意跑到客厅去办公，但江叙就是有这种感觉。
很微妙。
可是沈方煜大部分时候依然像是和以前一样笑嘻嘻的，时不时开开玩笑，一点儿看不出疏离，让江叙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像一拳捶在软棉花上。
“江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任渺和父母走在江叙的身边，小姑娘化疗结束之后，戴上了一顶假发，估摸着假发应该是任瀚送给她的，及肩的金色长发格外衬她，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她化疗结束，要暂时回家休养，等待下一次的化疗，江叙恰好碰上她出院，顺路送了一程。
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我……”江叙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一抬眼却意外撞上了从住院部外面回来的沈方煜，他的话音骤然顿住，与此同时，他发现沈方煜在看见他的同一时间，脚步也顿了顿，像是有些不自然。
他甚至觉得，沈方煜看他的那个眼神又是想躲。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他只会大大咧咧地迎上来，然后开始满嘴跑火车或者撩闲。
“渺渺，别打听人家江医生的私事。”任渺的父亲在一边道。
任渺耷拉着脸，“知道了。”
“没事。”江叙垂下目光。
“沈医生！”任渺突然在他耳边出声。
因为任瀚的缘故，任渺也认识了沈方煜，沈医生爱跟他们说笑，也不端架子，故而任渺很快就和他熟了。
跟任瀚混在一起玩的这些日子，任渺的性格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开朗，见到沈方煜，任渺也不怵，反而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倒是和最开始那个沉默安静的姑娘很不一样了。
“任渺？”沈方煜的脚步停在几人身前，任渺的父母也礼貌地跟沈方煜点头示意。
“出院啦？”他笑吟吟问道。
任渺点点头，回答道：“江医生送我出院。”
听到她说江叙，沈方煜的脸色有些微妙的不自然，事实上，从任渺叫他开始，他就一直感觉到江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而他根本就没勇气偏头去看一眼江叙，无论是对话还是视线都牢牢地落在任渺的身上，似乎稍微偏离一寸，就会被江叙看穿似的。
没想到江叙紧接着任渺说：“一起送送？”
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住院部的大门，估计江叙也就只会再送几步路了，沈方煜很想找点什么事情搪塞一下，但是他悲哀地发现，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他，这会儿居然真的找不出一点十万火急非走不可的事情。
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陪着一起把任渺送出门。
果然，刚走出住院部，江叙就顿住了脚步。
“出院快乐。”他对任渺说。
“江医生，我能跟你握个手吗？”任渺忽然道。
“当然。”江叙伸出手，“祝你早日康复。”
他原本以为任渺只是想向他表达感谢，直到松手的瞬间，他看见了小姑娘有些闪烁的眼神。
江叙似乎明白了什么。
任渺在恐惧死亡，她或许是想找他这个救了她的人，要一点力量。
他看了一眼任渺的父母，两位大人对视一眼，往后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女儿，然后江叙低下头，指着任渺身旁那片草坪上的一尊雕像问她，“你知道她是谁吗？”
白色的雕像雕刻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她的年纪看起来很大，短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癯而和蔼。
任渺摇了摇头，她并不认识这位老医生。
“那是林巧稚大夫，”江叙介绍道：“是我们妇产科学的奠基人之一，一位很伟大妇产科医生，救过很多很多人。”
他说：“我们医院很多妇产科的病人，都会请她保佑自己。”
任渺笑了笑：“那她一定很忙。”
江叙转身正面对向林医生，双手合十道：“希望您保佑任渺身体健康，早日康复。”
任渺的眼睫颤了颤，没料到江叙会替她祈祷，感动的情绪顺着胸腔蔓延开来，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林医生额头上的皱纹，又慢吞吞地生出了点惆怅。
她想起有一句老话：尽人事，听天命。
医生做完了能做的，剩下……只能全部交给命运。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任渺的灰心，江叙忽然对任渺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任渺被打断了忧郁的思绪，闻言提起了几分兴致，“秘密？”
江叙“嗯”了一声，垂眸望向地面。
“我……也生病了，再过一段时间，我也要需要做一场很危险的手术。”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来，”
任渺有些惊讶地抬眼。
江叙看了一眼阳光下亲切的林医生塑像，对任渺说：“所以我们做个约定吧，明年林医生诞辰的时候，我们就约在这里，一起给她送一束花。”
“那时候你要活着，”他说：“我也要活着。”
任渺听完，眼神有些复杂，可仔细看就能看出，里面那点灰心已经不见了，相反，变得坚定了许多。
“好。”她突然伸出手，要和江叙拉钩：“江医生，我会来的，你也一定要来。”
“嗯，”江叙说：“一言为定。”
他目送着任渺走回父母身边，向他挥手作别，就连步伐也轻快了不少，一时有些出神。
半晌，刚刚守在旁边的沈方煜忽然走到他身边，认认真真地向林医生的雕像鞠了一躬。
“希望您也能保佑江叙平安。”
江叙回过神来，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既然都替任渺拜了，怎么不替自己拜一拜？”沈方煜问。
江叙闻言偏开脸，把目光挪回高大庄严的雕像上。
“不是有你？”
“我……”
向来冷面的人骤然外放起来，实在是教人难以招架，沈方煜哑口无言地听完，只觉得心里毛茸茸的，有些轻微的痒。
“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江叙抿了抿唇：“但我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那样。”
沈方煜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扯了扯领带。
他想，可能回不去了。
他试过把那些越界的感情塞回去，可那感情一旦生根发芽、破土而出，似乎再做什么都是徒劳，除了不承认和逃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思量间，江叙突然转过来，淡声对沈方煜道：“我今晚想吃虎皮青椒。”
他们之间每次都是沈方煜邀请江叙回家吃晚饭，江叙还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这种话，沈方煜一时愣了愣。
虎皮青椒这道菜本来没什么，他也不是不会做，可是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只要一提到虎皮青椒这四个字，他就会想起他爷爷让他把这道菜做给他未来的老婆吃。
莫名的心虚让他有点不敢看江叙的眼睛，江叙却不依不饶，非要对上他的视线，“行吗？”他又问了一遍。
“要不下次吧，”沈方煜咽了口唾沫，“我今晚——”
“哥。”
沈方煜的心漏了一拍，拒绝的话顷刻间憋回了嗓子眼。
江叙刚刚叫他什么？
哥？
反应过来这一点的瞬间，沈方煜觉得自己脑子里仿佛放了一万束姹紫嫣红的烟花，噼里啪啦，热度都快把他的大脑烧短路了。
江叙的目光很干净，没有任何的杂念，可沈方煜却被他那一声“哥”震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五脏六腑似乎都飞到了银河之外，仿佛狠狠一记闷棍敲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从头麻到脚，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这称呼其实也没什么。
做药代的跑销售的谁不会这么奉承几句，实在是再烂大街不过了。
但是沈方煜就是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江叙家谈心，他曾无意对江叙说过，如果他是哥哥就好了。
又或许是因为论年纪江叙其实比他大半岁，明明比他大还屈尊降贵来叫他哥，实在是很难让人不上头。
再或许，只是因为，那是江叙。
沈方煜觉得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江叙见他发怔，轻描淡写道：“那就这么说好了，晚上你不做就别回来了。”
“做，”沈方煜神思不属道：“肯定给你做。”
这会儿别说让他烧个菜了，让他绕着地球跑两圈都行。
江叙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插着兜，转身走回了住院部。
于桑的书终于靠谱了一回。
上回耐心告罄尝试失败之后，江学霸不服气了几天，又把那本书打开来看了两遍，就差把全文背诵下来了，总算是让他摸到了一点窍门。
说实在的，他其实挺看不惯沈方煜这别别扭扭的劲儿，如果沈方煜真的对他有什么意见，他更希望沈方煜可以直白地讲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他去猜去试探，还得费劲巴拉地看什么情感书来学习怎么维系关系。
江医生不缺朋友，也不缺同事。
如果这人不是沈方煜，江叙想，他估计就直接顺着他的心意跟他疏远了，平日里工作忙成这样，他真的不想还要抽时间折腾这些。
但是对于沈方煜……江叙有点郁闷地意识到，他好像有点儿不太舍得和他疏远。
再给他一个周的机会，江叙想，沈方煜要是再过一个星期还这样，那他说什么都不会再不舍得了。
等沈方煜从那声“哥”的余震里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叙已经走远了。
沈方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大楼里，人还半懵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师哥，你在这儿干嘛呢？”
是钟蓝。
沈方煜偏头望向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晒太阳。”
钟蓝跟他玩笑道：“带薪晒太阳？我要去跟崔主任举报你。”
她站在林医生的雕像前，日光照耀下的林医生慈眉善目，似乎没有什么烦恼，能够包容一切，而钟蓝唇边挂着笑，利落卷起的丸子头上洒满了太阳的光辉，豁然而明晰。
沈方煜心里一亮，突然问：“你今天下班之后有空吗？”
“啊？”钟蓝似是没料到他说这个，“应该有吧，师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想约你吃顿饭。”沈方煜说。
*
装修简约的餐厅里，沈方煜把菜单递给钟蓝，“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师哥这么阔绰，”钟蓝笑道：“这要不是追我啊，那就是有求于我咯？”
沈方煜“嗯”了一声，“算是吧。”
钟蓝把服务员叫过来，对着最贵的几个菜点了，双手支在下颌，对沈方煜调侃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沈方煜抬手笑道：“请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医院里的事，吃了好一会儿，钟蓝才发现，“师哥你怎么不动筷子？”
江叙还在家等他吃饭，沈方煜顿了顿，搪塞道：“我不饿。”
钟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来还真是有大问题，饭都吃不下了。”
她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等吃得差不多了，钟蓝喝了口汤，拿纸巾擦了擦嘴，对沈方煜道：“说吧师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你的，我一定尽全力。”
“我就想问问一点儿情感上的问题，”沈方煜说：“可能会涉及到你的隐私，如果你不想说，随时可以拒绝。”
钟蓝闻言坐直了身子，“情感问题？问我？”她说：“咱俩的性取向可能不太一样，我不一定能帮得上你。”她越说越好奇，“师哥你这是有心上人了？”
“有个男人，”沈方煜欲言又止半晌，“我可能……我觉得我喜欢他。”
钟蓝瞪大了眼睛，等着沈方煜的下文。
“我就想问问你，你发现自己喜欢的是同性的时候，你是怎么确认你的心意的。”沈方煜深吸一口气，“就……确认不是因为一时的新鲜感、好奇心，或者找刺激生出的冲动，也不是因为友情里占有欲和依恋感太强导致了混淆，是真的……很喜欢。”
沈方煜他身边最亲近的那帮朋友都挺直，一是因为同性恋本来就是少数群体，二是因为绝大部分自我认知清晰的男同性恋群体，都会和直男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以免动心之后难以收场，更何况沈方煜自己也知道直男撩基，天打雷劈的道理。
以至于他现在想来想去，发现或许只有一个钟蓝能跟他就性取向这个问题谈谈心。
钟蓝无比庆幸自己是吃完饭之后才问沈方煜，不然她相当怀疑光是吃瓜她就能吃饱。
她从沈方煜这一通有点儿晦涩的话里努力理了理秩序，然后艰难地喝了两口茶，带着几分委婉，用最通俗易懂的话问道：“你想亲他想抱他吗？”
“亲他抱他？”沈方煜低声重复了一遍钟蓝的话。
他没有亲过江叙。
就连那些荒诞的，某种程度上或许是现实投射的梦里，他也没有亲过江叙的记忆。
想吗？
以前没想过，现在……沈方煜有点不敢回答。
钟蓝睨着他的神色，试探道：“想到他就高兴，喜欢看他高兴的样子，特别在乎他的感受，想逗他笑，想把一切都分享给他，想长长久久地过下去，想保护他一辈子，希望他没有烦恼，希望他过得开心，事事以他为先，没理由地觉得他方方面面都特别好？”
“还有……想跟他同床共枕，做最亲密的事情？”
沈方煜垂下眼，望着手机屏幕，全部都没有否认。
“卧槽，”钟蓝震惊地爆了一句口癖，说完猛地捂住嘴，“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是太惊讶了。”
她认识沈方煜好几年了，从进一个师门开始，沈方煜就是手把手带她做实验的亲师兄，后来又在一个科室，虽然她进医院之后就去了江叙组里，但她和沈方煜一直很熟。
虽然她自己一直以来都喜欢同性，但这么些年，她真没想到过沈方煜会有在她面前出柜的一天。
钟蓝第一反应就是：“江师兄知道吗？”
先是得知追了几个月的姑娘是les，现在又发现针锋相对的情敌其实是gay……钟蓝总觉得江叙要是知道了应该会非常自闭。
沈方煜一瞬间还以为是钟蓝猜出了点什么，心虚摇头道：“应该不知道吧。”
“那就好，”钟蓝扶了扶心口，却察觉了点什么，“师哥你看起来怎么这么紧张？”
提起江叙，沈方煜仿佛比刚刚跟她坦白时还要更紧张。
“我……”沈方煜正不知该怎么解释，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抱歉接个电话。”他松了一口气，避开了钟蓝的诘问，结果一拿起电话，才看见来电人居然是江叙。
那口气没来得及咽下去直接又提回了嗓子眼，沈方煜手一抖，差点就把手机摔了。
“你不在家？”江叙问。
沈方煜的手指搭在差点殒命的手机上，有点轻微的僵硬。
他今天下班前给江叙发了个短信，说晚上要早点回去准备晚饭，给他做虎皮青椒，就不和他一起走了，他知道按江叙的习惯，一般会加班到八点半左右回来吃晚饭，所以才约了钟蓝，想着应该赶得及，万万没想到，这才七点钟，江叙就回家了。
“我出去买菜了。”沈方煜擦了擦额角的汗。
“你六点就走了。”计时器江叙说。
“附近的菜市场没有青椒，”沈方煜瞎编道：“我绕路了。”
对面沉默了半晌，对他说：“我现在就在小区楼下的菜市场，青椒三块二一斤。”
然后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沈方煜着急再拨回去，一连打了三次都被挂断了，他焦急地一抬眼，就撞上了钟蓝目瞪口呆的目光。
她伸手指了指沈方煜的手机，“你……那个暧昧的朋友？”她没听见对面的声音，单从沈方煜说的话，她缓缓推断出：“跟你在同居，还查你的岗？”
她刚说完，沈方煜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两人隔壁桌上的一个妆容精致的高马尾女人突然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沈方煜身边，挑着一双精致的秀眉，兜头噼里啪啦就开始怼人：
“他是不是家里等着你吃饭呢，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吃？”
沈方煜看了眼这突然冒出来的姑娘，一时有些茫然。
这姑娘没给他继续茫然的时间，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气儿都没喘一口，劈头盖脸道：
“你追我女朋友的时候不是挺带劲儿的吗，这会儿怎么又扭扭捏捏不知道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了？你要是不喜欢他，根本就不会多此一举约蓝蓝出来聊天。”
“蓝蓝说话委婉，我不一样，我就干脆直接地告诉你，你这样就是动心了，就是喜欢他，你要是个男人就别怂，这没什么不敢承认也没什么不敢面对的，该追的追，该给人家做饭的给人做饭，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要我说蓝蓝刚说的那些都是虚的，确认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他，最简单的方法就问问你自己，想不想要和他谈恋爱，和他成为彼此唯一的恋人，拿一段关系一个称号把你俩绑起来，做一辈子恋人才会做的事，你是他的，他是你的，任何人都插不进来。”
爱情从诞生起就伴随着想要拥有对方的欲望，无论表面看起来有多么无私多么不求回报，都遮掩不了这一点。
“林倩……”钟蓝拽了拽身边大红唇的漂亮女人，对沈方煜带上一点歉意地笑，“不好意思啊师哥，我女朋友听说你约我吃饭，怕你是还想追我，非要过来看着。”
沈方煜没有心思去应钟蓝的话，他怔怔地看着钟蓝的女朋友，林倩刚刚的每个字都像是板砖一样敲击在他的脑海，一阵头晕眼花之后，拦在面前的山重水复突然就灰飞烟灭，露出了背后柳暗花明的村落。
然后废墟轰然落地，尘埃散去，留下沈方煜的一句：
“我想。”

第60章
他“蹭”得站起来，对两人道：“你们吃，账我结了，我先回家了。”
沈方煜一路疾驰赶回家，在小区楼下菜市场看到新鲜的青椒时，他懊恼地掐了掐眉心，买了一大袋拎回家，刚一推开门，就看见江叙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里。
见他回来，江叙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挪回电脑，硬生生咽回了一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知道沈方煜刚刚肯定不是去买菜了，他的教养又告诉他，这样的盘问不合适。
而且就算问了，沈方煜也可以接着骗他。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
意料之外的，沈方煜突然出声解释道：“我不该骗你，晚上我约钟蓝吃了顿饭，刚刚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和她在一起。”
江叙听完，目光复杂地“哦”了一声。
他没想到沈方煜居然主动跟他解释自己去哪儿了，毕竟他们两个人之间，应该其实并没有这样互相报备的必要。
这样的坦诚让江叙被欺骗的不快淡了淡，可是沈方煜报备的内容却让他并不是很开心。
为什么要和钟蓝一起吃饭？
为什么说好了和他一起吃晚饭，却吃了饭才回来。
没想到沈方煜却像是会读心术似的，又接着解释道：“但是我没吃，我也不是对她有什么意图，我就是有些问题想问问她，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做饭，半个小时之后就能吃了。”
江叙意外地抬了抬眼，沈方煜已经拎着菜进了厨房。
原本在沈方煜回来前，江叙想过，如果他回来之后还接着骗他，今晚就直接把沈方煜连人带行李箱一起丢出去。
但是沈方煜一跟他坦白，他好像突然就发不出脾气了。
餐桌上是他心心念念的虎皮青椒，沈方煜一筷子接一筷子地给他夹菜，“好吃吗？以后要是你想吃什么就直接跟我说，什么菜都行。”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堆成小山高的青椒，有点想告诉沈方煜他不是青椒里的烟青虫，虽然喜欢吃但不代表他要吃这么多。
沈方煜听不到他内心的腹诽，自顾自跟他坦白道：“我之前有些事没想明白，可能你也看出来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江叙。”他望着江叙的眼睛，认真道：“我保证。”
江叙闻言，突然抬头看了沈方煜一眼。
沈方煜这是想开了？
难道是他今天在大脑里对沈方煜发出的警告起了作用？
他短暂地感慨了一下这离奇的玄学力量，然后意识到他……应该不用跟沈方煜疏远了。
这个认知让江叙的心里舒坦了不少，连带着饭也多吃了点。
放下筷子，他顿了顿，对沈方煜道：“明天陪我去做四维彩超吧。”
转眼间，孩子已经在他的身体里待了五个多月了，四维彩超属于大排畸，可以较为清晰地显示胎儿的各种器官和五官发育情况，早期诊断胎儿畸形。
江叙其实有些不安。
也不知道是激素在作祟，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自从那一次胎动之后，江叙对这个孩子的身体情况就越发在意起来。
因为他的情况特殊，所以其实他的超声检查做的要比正常的产妇更加频繁，虽然之前的产检情况都很好，可是江叙还是很难不担心孕早期他的那些不太健康的行为。
再者先前做的都是二维B超，清晰度和准确性没有那么高，现在四维大排畸就像是照妖镜，绝大部分之前看不出来的畸形，都能在四维立体彩超下无所遁形。
如果一旦查出来是畸形儿，江叙要面临的就是终止妊娠。
从前总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一个人扛的江医生头一次觉得，他不想一个人去面对这项检查。
沈方煜没想到江叙居然会这么好哄，他都做好了江叙跟他发一通脾气的准备，可最后江叙不仅没有因为晚上的事情跟他生气，反而头一回主动邀请他一起去做产检。
就像是一直养不熟的小猫咪突然愿意偶尔跳到他身上和他亲近一会儿，让他的大脑有些发飘，连带整颗心都像是被蜂蜜给糊住了，甜丝丝的。
等乐完，沈方煜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唐可这次怎么不联系我了。”
江叙：“……”
因为这次不是唐可催他，是他自己算着日期，觉得应该去做检查了。
不过他不打算这么对沈方煜说，他瞥了沈方煜一眼，淡淡道：“因为他觉得我更靠谱。”
“行，你最靠谱，”沈方煜顺着他说完笑了笑，“那明天检查前我拿张光盘，把咱们闺女的彩超图像录下来，正好研究研究她到底长得像谁。”
就在江叙闻言想怼他的时候，沈方煜忽然又道：“像你就好了，像你肯定是个特别漂亮的小姑娘。”
江叙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心情有些微妙。
沈方煜最近是吃错什么药了？说话这么好听，也不凡事都要跟他争了。
沈方煜单手支着头，唇边挂着一点笑，认真地看着江叙的脸。
如今在他眼里，大概没什么人长得比江叙还好看了。
他是真的觉得，要是闺女像江叙就好了。
现在江叙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让他摸一摸肚子，听一听胎心，孩子的胎动一天天变得频繁，总是趁着沈方煜听胎心的时候给他一脚，实在是非常“孝顺”。
他坐到江叙身边，目光落在江叙的腹部上，后者闲闲地喝了口汤，任由他看着，也没有躲。
五个月的孕肚已经有些明显了，好在现在是临近冬天，平时穿的都多，加上他给江叙买的那一大堆宽松的卫衣，勉强能遮一遮。
但是到了手术室里，换上单薄的刷手服，偶尔衣服就会被撑起来一点弧度，江叙总是很快地让护士给他套上外面那层无菌手术衣，不过有时候护士拉得太紧了，或者穿慢了，就会有人看出来。
“今天于桑问我怎么长出了啤酒肚，”江叙有点郁闷地说：“还问我要不要去隔壁办张健身卡。”
“居然没猜是脂肪肝和库欣综合征。”沈方煜揶揄道：“于桑他做病例分析还是不够全面，你得批评他。”
江叙瞪了他一眼，沈方煜立马正色下来，“说起来，你打算在医院干到什么时候？”
“不好说，”江叙说：“请假……”
“请假我来想办法，”沈方煜说：“你要是觉得身体吃不消了就和我说，我去帮你请。”
虽然之前唐可也提过让他找沈方煜解决请假的事，可江叙还是不大相信沈方煜真能搞定，听他提起这茬，江叙不怎么走心地怼道：“你爸是院长？”
“我爸不是院长我也能给你请下来，”沈方煜大言不惭道：“不过要是我真请下来了，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江叙“嘁”了一声，没太放在心上，倒是沈方煜喋喋不休地问道：“你先跟我说你想做到什么时候？”
“再干一两个月吧。”江叙没指望他真的能办到，随口道。
他现在偶尔已经觉得有些累了，胎儿和羊水的重量给他增添了不少负担，加班的时间也逐渐减少，现在还能用啤酒肚糊弄同事们，等到了孕晚期他要是还去上班，估计崔主任都得来问问他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了。
“会不会太辛苦了？”沈方煜问。
“我应该可以，”江叙抿了抿唇，操心道：“那么多病人呢。”
其实江叙觉得，按济华的那些劳什子规矩，沈方煜能帮他争取到生产前后各一个月的假期就很了不起了。
“你也是病人啊。”沈方煜说。
江叙不带什么感情地瞥了他一眼，眼里的警告之意很明显。
沈方煜知道江叙这人自尊心强，从善如流地撤回了和他争辩的话语。
“那就按你说的吧。”沈方煜打了个响指，按了按江叙的肩，“你准备迎接最长休假吧。”
他边说着边站起来收拾碗筷，半晌，忽然想起什么，“我给你带了两瓶妊娠纹霜，等下放你床头柜上，你洗完澡了记得涂一下。”
江叙的目光有些闪烁。
要避免妊娠纹，最重要的就是控制体重和和使用预防性外用药。他运动量大，加上吃得少，体重一直控制的很好，连带着孩子也不大，可是涂妊娠纹霜……江叙心里多少有些复杂和抗拒。
他上一次往身上涂什么东西，可能还是婴幼儿时期他妈妈拍在他身上的痱子粉。
江叙洗完澡又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磨磨蹭蹭许久，终于还是踱回卧室，把那两瓶妊娠纹霜拿起来反反复复看了看。
他经常给患者开这个药，可是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尴尬。
纠结了半晌，他也只是解开了家居服下摆的扣子，盯着凸出来的小腹发了一会儿呆。
门口的敲门声骤然打断了江叙的思绪，他猛的把东西丢到一边，飞快盖上被子，然后才清了清嗓子道：“进来。”
沈方煜打着哈欠走进来，扫了眼江叙，“被子捂这么严实干嘛，不热？”
他拿起歪倒的妊娠纹霜看了看，哪壶不开提哪壶道：“涂完了吗？”
“我不想用。”江叙说。
沈方煜拿起一瓶坐到江叙床边，“万一到时候真长了你又要不高兴了。”
江叙偏开脸，“不会。”
沈方煜掀开他的被子，“我给你涂？”
沉默半晌，江叙视死如归地昂起头，望向天花板。
腹部触感温热，沈方煜是把霜体在手里搓热了才抹到他的腹部。
过了一会儿，他耳边传来沈方煜调侃的笑意，“你要不要这么大义凛然，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江叙话音落下，肚子里的小闺女也紧跟着蹬了瞪。
他腹部的脂肪薄，孩子的动静一直很容易传到外面，表面上虽然看不大出来，可是手摸起来感觉却很清晰。
沈方煜忍不住笑道：“她跟你还真是一条心。”
江叙倒是有些愁，“她怎么一点也不认生。”
五个多月的孩子听觉已经发育了，能依赖声音来分辨谁才是他的孕育者，常常有患者说起，自己摸孩子的时候没事，丈夫一碰孩子就不动了，也是因为孩子能判断出触摸他的并非母亲，没有安全感的缘故。
江叙也不知道他肚子里这个怎么一点都不缺乏安全感，沈方煜跟她互动的时候她不但不怵还挺来劲儿。
像个人来疯。
“那说明闺女信任我，”沈方煜说完顿了顿，轻轻扯了扯江叙的裤子，“下面也要我涂？”
妊娠纹的高发位置不止肚皮，还有大腿内侧和臀部。
江叙拍开沈方煜的手，拿回那瓶药，“睡你的觉去。”
沈方煜面上笑眯眯地躺回他的地铺，而后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得亏江叙没让他涂，不然他觉得他可能又得给江叙表演一个原地起立。
黑下来的房间里，积雪草和玫瑰果油清淡的香味缓缓漂浮着，沈方煜的指尖仿佛还残存着一点微热的触感。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沈方煜知道，是江叙在擦药。
他忽然抬手，无声地亲了亲手指，然后垂下眼睫，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可寂静的夜晚却藏不住他躁如擂鼓的心跳。
他转过身，望向床上的江叙。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相信吗？
“我不仅喜欢你，”沈方煜沉默地想着：“我还想追你，想和你在一起。”
“你会生气吗？”他闭了闭眼，听见江叙把药瓶放在床头，揽了揽被子，轻轻在心里补上一句，“就算你生气，我也没办法不喜欢你了。”
*
四维彩超的诊室里，江叙的视线一动不动地定格在画面上。
四维彩超在三维立体的前提下又加上了时间维度参数，这是三人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见到江叙腹中的孩子。
小姑娘闭着眼睛，鼻子翘翘的，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叙的心跳一直很快，生怕唐可突然蹙眉，指着某个参数说有问题。
也不知道沈方煜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忽然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垂在检查床边的手，江叙偏过脸看了他一眼，却发现沈方煜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都挺好的。”唐可长舒出一口气，把光盘递给江叙，收起严肃的目光，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虽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突然改主意生孩子，但是她很健康。”
那天江叙突然给他发消息说要搬回去，第二天沈方煜就过来把江叙落在他家的行李全搬回去了，没多久，江叙就告诉他，他们打算把孩子生下来。
这让唐可震惊得把江叙的消息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甚至还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确认他真的没有被盗号，才偃旗息鼓，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
他看了一眼听到孩子健康时下意识就对视的两人，目光从江叙脸上挪到沈方煜脸上，又缓缓地挪回来，结果两人还在对视，谁都没有发现他在暗中观察。
唐可：“……”
“那什么，”他试图融入其中，“要不要去吃顿饭，庆祝一下？”
江叙收回视线，擦了擦手心的冷汗，把装好的光盘递给沈方煜，后者早有准备地笑道：“我在仙居订了餐，走吗？”
江叙点点头，对唐可说：“那我们先走了。”
唐可：“？”
他堪堪咬住舌尖，才忍住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们不带我吗？”
结果刚站起来，沈方煜突然往他兜里塞了个红包。
“你……”唐可愣了，摆手道：“私立医院也不能收红包。”
“不是给唐医生的，是给唐可的，”沈方煜说：“感谢你一开始劝江叙来找我，也感谢你一直这么记挂他的身体。”
唐可目光呆滞地摸着手里巨厚无比的红包，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人生有些玄幻。
他总觉得，江叙突然改主意和这俩人的关系突然缓和这两件事，绝对有非常大的关系。
但是沈方煜这个话也太诡异了。
唐可不太想承认，他从其中听出了一点儿宣誓主权的意味。
靠。
他记挂江叙的身体是因为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谁需要他沈方煜来感谢了？
气得七窍生烟的唐医生自己一个人开车跑到了A市最豪华的餐馆，拿出沈方煜的大红包点了一桌菜，恶狠狠道：
“爷自己吃！”
*
与此同时。
终于安安心心坐下来，享受了一次仙居的江、沈两人对坐在汉白玉色的方桌前，优雅的古琴声伴着潺潺流水声钻进鼓膜，唇齿间还残留着清雅的茉莉香。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氛太好，亦或是孩子的健康让江叙心情特别好，他捧着花茶水，少见地望着沈方煜发呆。
他那个眼神实在是有些多情，让沈方煜一个激灵，从安逸舒缓的氛围中清醒过来，目光却落在江叙泛着水光的唇上。
他忽然又想起了钟蓝那句“亲他，抱他”。
“江叙……”他低声道。
“嗯？”江叙仍旧看着他，脾气却好的有些不像话，看起来懒懒的，没什么戒备。
这样的江叙看起来多少有些人畜无害，让人一点也想不起他抡起拳头或者趾高气昂的样子，甚至让人格外想把他抱在怀里，然后碰一碰他沾着水的唇。
这个念头让沈方煜下意识错开和他的目光，而江叙明显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
“怎么？”
心猿意马的沈方煜飞快运转着大脑，想要找个合适的借口来掩盖那一瞬间的动情，最后在脑海里翻来覆去，选择了拿女儿来转移江叙的注意力。
他把光盘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两人中间，也添置了一个杯子，倒了些花茶，“我们是不是该跟笑笑也碰个杯。”
果不其然，江叙的注意力落到女儿身上，他点点头，主动伸出手和笑笑碰了碰杯，清脆的瓷器交接声响，碰撞出几分其乐融融的氛围。
沈方煜一边感激着笑笑，一边松下一口气，没想到那口气还没喘完，江叙忽然对他说：“以后你别打地铺了吧。”
“啊？”
江叙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他和沈方煜现在也算是一家人了，孩子再过四个多月就会出生，他想，总不能现在还让孩子的爸爸天天躺地上，这好像太不利于家庭和谐了，再者现在一天天凉起来，江叙担心沈方煜再感冒。
他觉得上回沈方煜之所以拒绝他，可能是他的语气不太和善，于是现在他换了商量的语气，打算再和沈方煜谈一谈这个问题。
“还是不——”
“哥。”
眼瞅着沈方煜好像又想拒绝，江叙干脆利落地甩出杀手锏。
他上回原本是看了于桑那本书，随口试一试，没想到沈方煜的反应特别大，跟整个人都懵了似的，一副有求必应的样子，显然是很喜欢他这么叫。
那会儿江叙就把沈方煜这个软肋记在了心里，这两天眼见着沈方煜又不抽风了，态度也恢复了正常，他还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就睡个床的事儿，沈方煜却跟个闺阁姑娘似的一直跟他别扭。
看着沈方煜听到这“哥”就在他意料之中地闭了麦，江叙十分满意，向沈方煜介绍着自己的方案，“我打算以后把婴儿床放在打地铺的那个位置，正好腾点地方出来。”
“可……”沈方煜还想挣扎一下。
“哥。”江叙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着加码道：“沈哥，方煜哥哥。”
叫完他，江叙也不出声了，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江叙的声音很清淡，说起这些称呼时的声音也很自然，没有刻意地拖长，也没有刻意地嗲声嗲气，并不是撒娇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阿莫西林”和“氯雷他定”。
可这样的语气远比撒娇更让人上头。
沈方煜卡壳了。
他感觉他从尾巴骨麻到了天灵盖儿，要说的话也全忘了。
舌灿莲花的舌头像是打了九百九十九个结，缠成一团乱麻，反正是解不开，也说不出话了。
江叙到底是在哪儿学来的这些鬼东西。
沈方煜脑子里天人交战地都快炸了。
决定追江叙之后，他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也做了很多计划，甚至还整出来了一个条款清晰十全十美的指南。
而指南里最重要的一点，莫过于追人必须得循序渐进，一定不能操之过急，也千万不能让对方觉得，你追他完全出于是下三路的欲望。
正直小人恨铁不成钢地扯着他的耳朵说：“你要是跟他一起睡，让他知道你那些龌龊心思你就完蛋了！”
糊涂小人心花怒放地扯着他另一只耳朵，“可是他叫你哥啊！”
正直小人又夺过话语权，“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和他一起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啊！”
糊涂小人一脸不听不听和尚念经，重复道：“可是他叫你哥欸！”
最后正直小人终于惨死在了糊涂小人的重拳之下，沈方煜一口气喝了一满杯茶，然后对江叙说：“行，今晚我就上床睡！”
江叙得到满意的答案，轻飘飘地勾了勾嘴角。
还算懂事。

第61章
江叙卧室，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距离沈方煜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已经过去了四个半小时。
他心态有点崩。
一床棉被的遮掩下，江叙跟他背靠着背，抱着粉兔子睡得很香，沈方煜只觉得自己整个背都是麻的。
他睁开眼睛，想要看一看窗外的月亮，顺便喘口气儿。
——为了避免赖床，非调休日江叙一般都不会拉窗帘，他家的视野很好，遮挡物不多，以前沈方煜很喜欢坐在他的地铺上看风景。
然而他刚看了没有一分钟，一朵非常没有人情味儿的云默默飘过来，一点一点，把月亮遮了个严严实实。
沈方煜：“……”
小气劲儿。
吐槽完乌云，沈方煜忍不住转了个身，望向江叙的背影。
江叙睡觉喜欢弓着身子，把头埋在被子里，常常被沈方煜吐槽成自杀式睡法，总有一天得把自己闷死不可。
果不其然，这会儿江叙又用被子包住了半个脑袋。
沈方煜帮他扯了扯，想把他的头弄出来，结果大概是动静有点大，江叙不耐烦地梦呓了几声，拍开他的手，翻了个身。
这会儿被子倒是没再遮住江叙的口鼻了，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全落到了沈方煜的下颌，温热热的，带着点湿意，让后者的心口一烫。
沈方煜无比心虚地又转回去，把后背对着江叙，试图免疫他的干扰，然而心跳声却越来越快，快的让沈方煜忍不住想要伸手捂住耳朵。
虽然可能现在他听到的声音绝大多数来自骨传导，捂住耳朵也没什么用……但总之能减轻一点是一点。
万万没想到，就在沈方煜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定要这么做的时候，江叙突然像是有预判一样，抬手从他背后抱住了他。
心尖一颤，沈方煜被箍住的手臂登时僵在原地，丝毫没有了移动的能力。
不同于背对背的睡法，从背后被拥抱的时候，沈方煜整个后背都被江叙的胸膛包裹着，很温暖，也很柔软。
后腰的位置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顶着他。
——那是江叙凸起的小腹，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这个认知沈方煜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喉结，脑子有点发烧。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宛如一具早已风干的雕像，似乎全身所有神经都汇聚到了后背，敏感得一点微末的动静都能让他头皮一炸，思绪也变得无比漫长。
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小气的乌云都把月亮露了出来，江叙还没有松手。
身体僵硬而酸痛，心跳乱的不成样子，沈方煜相当怀疑江叙要是再不松手，他就得打120叫救护车了。
意料之外的是，就在他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打算推开江叙的时候，江叙搭在他身上的手忽然拿了起来。
沈方煜惊喜地松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还没喘完，江叙的手却贴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只手从胳膊开始上下摩挲移动，像是在找什么，最后贴在了沈方煜的耳朵上，认真地扯了扯。
沈方煜人傻了。
“耳朵怎么变短了？”
带着几分疑惑的梦话，伴随着江叙的气息落在沈方煜的后脖颈，他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江叙为什么抱着他不撒手。
江叙把他当成那只粉兔子了！
不是吧？
沈方煜现在特别想推开江叙，然后给他转个身，告诉江叙他心心念念的那只粉兔子此时就孤零零地躺在他背后，一个人冷冰冰的非常的可怜，非常需要他的拥抱。
然而他抬了抬手，到底还是没舍得动。
沈方煜颓废地伸手去够手机，想要去看看几点了，可是又怕知道了时间更加心梗，正在纠结的时候，江叙却松手了。
“沈方煜？”
模模糊糊的梦话里出现了他的名字，沈方煜感动得都快落泪了。
江叙终于反应过来他抱错人了！
果不其然，江叙躺了回去，又摸到了那只早已冰凉的粉兔子，揣进了怀里。
沈方煜极轻极轻地松了松身上的筋骨，躺平了身体，总算把腿脚都舒展开了，他闭上眼睛，打算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江叙突然又出声了。
“沈方煜你是不是不行。”
沈方煜：“……”
江叙这一说梦话就骂他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他觉得他是不是也得带江叙去医院治一治，这梦话说得太频繁了也不好。
结果江叙就像是跟他对着干似的，又补上一句，“你有本事再来一次。”
虽然迷迷糊糊的，吐词也不是很清晰，可是沈方煜听清楚了。
然后他的心脏无比剧烈地跳了一下。
沈方煜觉得他浑身的血都冲进了脑子，烧的都快不清醒了。
“沈方煜你是不是不行，你有本事再来一次。”
——这是在他无数个春梦里出现过的话。
梦里的江叙醉得很厉害，也动情得很厉害……但丝毫没影响他跟沈方煜挑衅。
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在床上被说不行，包括沈方煜，所以梦的后续自然是很丰富多彩、跌宕起伏，具体有几次也不太数得清了。
沈方煜瞬间一点儿困意都没有了，清醒得仿佛能再去考八百场医师执业资格考试。
他其实一直分不清梦里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神经元乱放电延伸出来的，但他从没想过这一段会是真的。
可是江叙现在也说这样的梦话，是不是意味着这段对话是真的发生过的。
如果这是真的……原来过去那么久了，江叙也会梦到那个晚上的经过吗？
沈方煜觉得他现在跳起来出去跑个三千米可能都没办法冷静。
他知道按照睡眠期的规律，只有在做梦的时候被打断醒来，才会留下记忆，而江叙如果是早上正常醒来大概率是不会记得这个梦的。
这会儿他真的特别想把江叙摇醒，向他确认一下江叙现在到底梦到了什么，可是冷静片刻，他还是慎重地收回了手。
小命要紧。
要是江叙知道了，沈方煜估计都不用想怎么追他了，恐怕江叙能直接把他杀人灭口。
可是他看着睡梦中的江叙，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试探和期望，小心翼翼地问出声：“其实那天晚上……也没那么糟糕吧？”
江叙要他再来一次，是不是至少说明他的技术还行？
沈方煜想着想着抹了把脸。
完了，这回是真睡不着了。
*
江叙早上一起来，就看见了沈方煜眼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他意外道：“你没睡好？”
熬了一整宿没睡的沈方煜有气无力道：“托你的福，睡得特别好。”
江叙明显对他的答案很满意，“我就说让你早点搬。”
沈方煜干笑了两声，心说还好他没早点搬，不然现在可能已经因为多次通宵猝死了。
第二天临睡前，沈方煜给江叙递过来一杯牛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江叙有些意外，沈方煜眼观鼻鼻观心地说：“我也得补钙。”
“你今晚出去跑步也是补钙？”
下班之后江叙照例直接回家，沈方煜非要去小区楼下跑步，还一跑就跑了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满身是汗，差点没让江叙直接给赶出去。
“锻炼一下身体，为带孩子做准备。”沈方煜不太想说他是担心今晚又失眠。
可没想到，等他躺到江叙身边的时候，原本好不容易有些混沌的意识又清醒了。
因为跑步而变得疲倦的身体沉甸甸的，然而精神却宛如打了兴奋剂，仿佛还能再嗨一整晚，满脑子都是江叙那句“你是不是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赶在自己思想滑坡前，抱着平板对江叙说：“我们打会儿游戏吧。”
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也是好的。
江叙有些意外，沈方煜却已经帮他点开了他平板里唯一的那款游戏，熟悉的声音和画面出现，江叙看了一眼屏幕，发现沈方煜和他并排站在新手村，页面还闪动着他的好友申请。
“你什么时候也下了？”江叙问。
“就那天，在值班室拿你的账号玩了之后，”沈方煜说：“我回去之后气不过，觉得我不可能变得这么菜，于是也下了一个。”
“那你这么久也没砍过村长？”
“……”沈方煜说：“他一定修炼了邪术。”
这款游戏的开局第一个副本boss就是新手村的村长，在电脑端游版本中，他只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对手。
然而手游版本中，因为江叙不熟悉触屏游戏操作，加上前期重复又无聊的刷怪堆经验过程，他很快就失去了对游戏的兴趣，单纯靠着一点怀旧感，让它在自己的平板里保留至今。
江叙看着两人身上破破烂烂的粗布衣和一把铁刀，回忆了半秒钟以前电脑版本里的各种金光闪闪的酷炫装备，感慨了一句沧海桑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都快忘了，他十几岁的时候怎么能那么有耐心，一个怪一个怪的慢慢砍，积累了那么多的经验和装备。
沈方煜还在眼巴巴地盯着他，一副江叙不玩他就不睡的架势。
行吧，陪他玩玩。
江叙一边想着，一边接受了沈方煜的好友申请和组队申请。
万万没想到，沈方煜上来就带他冲向了村长家门口，根本就没等江叙反应，两人直接切进了对战环节……江叙被迫进入战斗，转瞬之间被村长召唤出的蜘蛛精啪啪两爪子拍死的时候，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那天在值班室里沈方煜死的那么快了。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沈方煜，“你看看他的等级，再看看我们的等级。”
难怪沈方煜玩了这么多天都打不过村长，这人大概太久没玩游戏，连刷怪升级的意识都没了。
“我不记得以前要刷怪啊？”沈方煜愣了。
时间流淌得太快，人的记忆也是有限的，久而久之，总是下意识就忘记了很多乏善可陈的过往，只记得装备和等级都上来之后咔咔乱杀的快乐。
然而等级再高操作再好的高手，回到新手村都要从打小兔子开始。
两人百无聊赖地在新手村打了半个小时的兔子，江叙困得打了个哈欠，两人才终于攒够了差不多可以去打村长的等级，而身上破破烂烂的短布衫，终于也勉强换上了能够蔽体的干净新手服。
蜘蛛精挥舞着它的无数只脚，对着两个重回新手村的大佬露出了狞笑，江叙信心满满，一个熟悉的技能甩出去，然后看着蜘蛛精纹丝不动的血条，心态短暂地崩了片刻。
等在旁边准备补技能收割的沈方煜也傻了，他怀疑人生的懵在原地，连放什么技能都忘了，直到江叙拍了他一巴掌，“跑啊你。”沈方煜才猛地反应过来，飞快操作着人物逃出蜘蛛精的魔爪。
时代变了。
两人被硕大的蜘蛛精追的满场乱窜的时候，总算是彻底认识到了过去已经变成了过去，什么典藏级法器一刀砍掉sss级boss半管血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
蜘蛛精一抬脚就是闪电烈焰攻击，稍微碰到边血条就见了底，转瞬间提前买好的补血药已经去了一半，层层叠叠铺开在前方的激光束犹如天罗地网，根本就没给江叙任何避开的机会。
沈方煜蹲伏在地洞壁上，见势甩来一条绳索，江叙一个闪身顺着绳索荡开蜘蛛精的攻击范围，于千钧一发之际往蜘蛛精头顶捅了一刀。
蜘蛛精HP值-1。
江叙，沈方煜：“……”
剩下的游戏过程，两人几乎全程在“大部分时间被追被打，极少数机会绝地反杀”中度过，跟打游击似的你一刀我一刀，打完就跑绝不停留，连分出心思去看蜘蛛精血条剩余量都抽不出时间。
江叙这辈子还没在打游戏这件事上这么狼狈过，玩到最后，手都有些酸痛了。
注意力被聚焦到了顶峰，不得不说，实在是很刺激。
又一次，蜘蛛精一声咆哮，无数小蜘蛛扑面而来，像是爆炸一般弹射而出，江叙屏息凝神，操纵着游戏中的小人睨着无数空隙跳跃奔袭，与此同时沈方煜在大蜘蛛精周围疯狂吸引他的激光攻击，帮江叙的反击争取机会。
小蜘蛛眼看着就要将江叙包围，彻底阻拦他的攻击道路，沈方煜猛然回身一个技能极为短暂地破开了小蜘蛛的封锁区，江叙睨着机会跃身而上，挥刀斩下。
“噗嗤”一声，粗制滥造的新手刀终于在默契的配合之下，势不可挡地击破屏障，精准地捅进了蜘蛛精的心脏。
而血条见底的蜘蛛精惨叫一声，总算是轰然倒地，泪流满面地召唤回了自己的小蜘蛛，结束了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争斗。
眼见着村长缓缓走出来，舒缓的BGM响起，而屏幕里的两个小人被金边笼罩的祥云包裹，精神高度紧绷的江叙才骤然反应过来，“我们这是……赢了？”
沈方煜显然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闻言茫然道：“应该吧？”
很快，笑容和蔼的老村长开口，印证了他们两人的猜测，“恭喜两位少侠闯出新手区。”
“江叙！”沈方煜猛然把平板丢到一边，伸手跟他击掌，拔高了好几个分贝道：“我们真的赢了！我们也太厉害了！”
前期铺垫了太久，以至于这突如其来的成功格外让人兴奋，江叙显然也很激动，下意识地转过身跟他拍手击掌。
成年人的生活过于忙碌，无数生活压力犹如肩头的大山，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游戏里的成功而感受到这样纯粹的快乐了。
转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的那个夜晚，他和沈方煜配合默契，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神挡杀神。
某一刻，江叙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没有那天早上对完答案之后两人的针锋相对，或许他们那个时候，就会交换联系方式变成彼此最默契的朋友。
那种和队友互相配合绝境求生最后获得成功的感觉实在太好，他脸上还残留着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红，心跳得很快。
普通的击掌似乎已经不能表达江叙此时内心的兴奋，他下意识地抬手抱住沈方煜，一下接一下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
就像他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和同学一起拿接力冠军，第一次和朋友通宵把游戏通关，第一次在篮球比赛里夺冠，激动地难以自持。
直到手掌心都拍红了，江叙才发现从他抱住沈方煜的那一刻起，沈方煜就没有再出声了，没有兴奋地喝彩，没有再击掌，也没有拍他。
他骤然冷静下来，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沈方煜不是他从前的那些同学和朋友，不会和他用这种方式来庆祝胜利。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很久不会这样喜形于色了。
这样的他……实在是很不精英，也很不江叙。
幼稚的像是某些时候的沈方煜一样。
大概人与人相处久了，性格上就容易潜移默化地被影响，前不久他还在感慨任渺被任瀚带的开朗了许多，没想到现在他就在沈方煜面前，一不留神暴露了有些不那么合时宜的一面。
这个认知让江叙的眼里闪过一丝窘迫。
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思考着应该如何不着痕迹地结束这个意外的拥抱时，落在他背后的手蓦地收紧了一些。
江叙下意识抬头，沈方煜的一只手便落到他的后脑勺上，带着几分安抚，进一步伸手把他往怀里扣了扣。
侧颈相贴，亲密得像是要揉进身体里。
不得不说，拥抱大概是世间最奇妙的动作了……只是稍稍一点细节与情感上的变化，就能让一个朋友间的拥抱，毫无征兆地演变成情人间的拥抱。
没来由地，江叙突然觉得卧室里特别特别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很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一时竟难以分辨那心跳声到底是他的，还是沈方煜的。
只能感觉到和他紧贴着的胸膛很烫，烫的仿佛要把他的身体灼穿。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莫名的心慌，他试探着想要往后退，可两人的身体刚刚分开一点距离，沈方煜的手就从他的后脑勺滑落到了他的侧颈，温柔却不容置疑地阻拦住了他逃离的动作。
江叙头皮一麻，心脏没来由地颤了颤。
因为平日里碰触较少，他的后颈皮肤很敏感，此时沈方煜手指温热的触感无比清晰，让他的皮肤泛起了浅浅的小疙瘩，连着思绪都有些混沌。
他停下后退的动作时才发现，沈方煜就像是算好了似的，把他们两人的距离堪堪控制在了这个面对着面，脸几乎贴在一起的位置。
他们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得他都能感受到沈方煜灼热的鼻息。
江叙的脸不知缘故地烧起来，他没头没脑地想……现在这个姿势还不如就像刚刚就那样抱着。
至少拥抱的时候，可以不用去看沈方煜的眼睛。
而此时，江叙能很清晰地看见，沈方煜的眼神像是有温度一样，一分不错地落在他的下半张脸上。
江叙甚至觉得，沈方煜在看他的嘴唇。
这个猜测让江叙的思绪变得有些乱，有些莫名的心浮气躁。
可就在他偏开头想要避过这道目光时，搭在他后颈上的手却突然用了一点力。
敏感的部位被反复触碰，他仿佛溺在深水之中，大脑有点难以抑制的缺氧。
他明明跟沈方煜说过不要再碰他脖子了。
然而江叙还没来及生气，沈方煜忽然抬手，在他晃神的那一刻，缓缓地摘下了他的眼镜。
失去了镜片的阻碍，两人的目光紧紧焦灼在一起，乍一失去眼镜的视线尚且有些模糊，可视线中的沈方煜却很清晰。
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温柔，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好像秋天里的木芙蓉花。
江叙无意识的舔了舔下唇，莫名觉得有些口渴。
这个念头在他的大脑里短暂地停顿了半秒，然后他清晰地看见，沈方煜凑上来，很轻地、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温度很烫，心也很烫。
江叙楞在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道沈方煜和他击掌的时候眼里染着什么样厚重的情绪，他也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看起来有多让人情难自禁。
平素情感内敛的男人因为一场游戏而喜不自胜，眼里满满当当、毫不设防地倒映着另一个爱慕着他的男人。
神色飞扬的少年江叙和冷静沉稳的成年江医生隔着漫长的岁月短暂重合，橘黄色睡眠灯的光影落进他的眼睛，就像是月亮掉进了银河。
反复诱惑着动了心的人。
沈方煜的视线让江叙眼睛里的光晃花了，心也让他晃乱了。
在江叙抱上来的那一刻，沈方煜觉得自己的心跳都骤停了。
感情里的愣头青，大概永远也用不上什么所谓的计划，那些该怎么循序渐进地追人的指南只是毫无水花地在沈方煜的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就消失到了九霄云外，死的无声无息，只剩下热血上头。
吻上去的前一秒，大脑里一半的理性声嘶力竭地问沈方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而另一半的感性根本不必有任何激烈的言辞，它好像一张封存了太久太久的藏宝图，终于在智者的点拨下，被打开在了勇士的面前。
然后带着苦尽甘来的声音，诱惑着勇士，“那就是你想要的。”
于是沈方煜将他的爱意宣泄得淋漓尽致，也将他的欲望直白地摊开在江叙眼前。
攻池掠地，毫无保留。

第62章
最后是江叙先推开了沈方煜。
情动的痕迹还残留在两个人的脸上，新手村的村长还在不停地放音乐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僵硬着脖子望向沈方煜，显然后者也多少有点热血上头，整张脸连着脖子都红透了。
“你……”江叙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喘，“在干什么？”
沈方煜的大脑一片空白，面对江叙的质问，他似乎短暂地清醒了一下，但显然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对不起江叙……”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本能地想为自己不合理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然而宕机的大脑明显丧失了这项功能，最后他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要是我说你嘴上有东西，我是想帮你擦一下，你信吗？”
江叙：“……”
沉默在密闭的空间里蔓延，江叙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把腿上的平板丢在一边，匆忙地站起身，撂下一句“我去下洗手间”，而后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疯狂拍着自己的脸，却丝毫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心跳。
刚刚打败村长后本就有些快的心跳在沈方煜吻过来之后，直接像是又开了三个马达，快的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仿佛胸腔都被撞击得闷痛。
江叙当然不会相信沈方煜的话。
他没有谈过恋爱，不代表他不知道亲吻在两个人之间象征着什么含义，况且，还是那样一个缠绵而漫长的吻。
沈方煜没有喝酒，他是清醒的。
沈方煜喜欢他。
他几乎是一锤定音地反应过来。
思绪一团乱麻，他靠着冰凉的墙面，却觉得自己心里像是点着一把火，根本就没办法冷静下来。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高兴的。
那种高兴似乎也不只是因为昔日的死对头居然会喜欢他，那里面仿佛还有些别的东西。
他的心烧的滚烫，嘴唇有些微微的发麻，大脑里的神经元似乎全都在同一时间罢工了，只留下乱七八糟的一滩浆糊。
江叙本能地想要找一个情绪的突破口，他摸出手机给唐可拨过去一个电话，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说话都冒着热气，温度高的都快要爆炸了。
“唐可……”他迟疑着开口，“有个人喜欢我。”
唐可被他这通贸然的电话闹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哈？”
“是个男人。”江叙又补上一句。
“那你拒绝呗，”唐可不在意道：“读书那会儿给你表白的男生也不少啊，你不是都拒绝得挺利索的，怎么还需要打电话问我了？”
江叙深吸一口气，认识到他可能没办法和唐可交流，正要挂电话的时候，唐可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对啊？”唐可说：“按你以往在感情上雷厉风行的作风拒绝不就完了，你现在居然在打电话找我？你是在纠结吗江叙？卧槽，”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神仙，你这是要下凡啊？”
他一连串的问号，“你该不是喜欢他吧？是谁啊？居然能让你动摇？”
江叙和他认识的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找他咨询过任何的感情问题，唐可一直觉得江叙就算是恋爱，也一定是那种游刃有余运筹帷幄，条分缕析绝对理性地梳理感情的那种。
现在江叙这是什么情况？
他是慌了吗？居然都来找他问感情问题了。
最可怕的是，在他说了这么多问题之后，江叙居然沉默了！他居然沉默了！
这要是搁往常，江叙不是挂他电话就是得怼他了，可是今天的江叙却沉默了。
“你这是爱得都昏头了啊？”唐可一边震惊一边幸灾乐祸，“江叙，我真的是没想到，原来你碰上喜欢的人的时候也会慌不择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这可太新鲜了。”
“我没有……”江叙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有底气。
“你没有什么？”唐可笑着好奇道：“你都这么反常了你还想否认你喜欢他？哎我真的好想知道是谁啊？”
他说着操心起别的事儿来，“那人知道孩子的事儿吗？”
说完他又自问自答道：“不过你别担心江叙，我要是性取向是男的，就算知道你有个孩子我也乐意跟你在一起，我们江叙那可是多少人的男神，能让你喜欢那别说养孩子了，让我给你生孩子都行。”
江叙让他跳脱的思维噎了噎，知道唐可也就是怕他有心理负担才在这里胡说八道安慰他。
可是……
他喜欢沈方煜？
他闭上眼睛按了按鼻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哎不过，你和沈方煜说过吗？”因着那一个大红包的缘分，现在唐可偶尔也能记起一下沈方煜，“你还是得和他商量商量，就算你有喜欢的人了，毕竟你们俩有个孩子在这儿呢。”
江叙默了默，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和唐可说。
“明白了，还没说。”唐可觉得这事似乎有些为难，帮江叙出谋划策道：“你要是不好说……要不我去跟他说？”
“别——”
江叙还没想好如何解释，敲门声忽然伴着沈方煜的说话声一起出现在门外，“江叙，你……不要紧吧？”
这次江叙没回答，沈方煜却也没有再扬言砸门。
他看了一眼浴室门，压低了声音对唐可说：“晚点再跟你讲。”而后飞快地挂断了电话，又往脸上拍了点水。
最后，他擦干脸，又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一点波动，才推开了浴室门。
没想到沈方煜还站在门口。
他大概是终于清醒过来，也终于想起了自己那“循序渐进”的恋爱指南，脸上挂着几分尴尬的歉意，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江叙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心尖上的火又有要往脸上烧的趋势。
“你……”江叙顿了顿，“去睡沙发吧。”
“那你晚上要是不舒服——”
“我没事。”江叙打断他。
沈方煜愣了愣，低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他利落地从房间穿进穿出，把枕头和被褥搬到了沙发上，然后对江叙说：“那你好好休息。”
“嗯……好。”江叙神思不属地点点头，感觉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表情肌好像都不太会动了，他脚步虚浮地走回卧室，床单上还残留着沈方煜的体温，被窝的两个凹陷处是他们刚刚坐过的痕迹。
江叙用手轻轻地抚平床单，缩进被子里，躺了很久之后，他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嘴唇。
在接吻这件事上，沈方煜比他想的要更加无师自通。
他很会接吻。
也很会给人造成一种意乱情迷的错觉。
没有什么攻击性，连咬他的时候都是轻轻的，给他留足了反应的空间，很仔细，也很缱绻，身上的香味恰到好处地融进来，细腻而暧昧。
不是嚣张地不可一世地向你阐明着他想占有你，而是温柔地缓缓地蛊惑你自己沉溺进去。
绕指柔要比百炼钢更勾人。
至少……更勾江叙。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回忆刚刚的吻，江叙的心一跳，像被烫了似的收回落在唇边的手。
最后，他“啪”得一声关上灯，修长的手指搭上了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头疼。

第63章
夜色漫长。
继沈方煜失眠后，江叙终于也失眠了。
两人早上起来相聚在洗手间，在对方眼底看见了如出一辙的黑眼圈。
“你……”沈方煜没话找话道：“昨晚睡得不好？”
“挺好的。”江叙看了一眼洗手台上沈方煜给他挤好的牙膏和盛满水的牙杯，眼底看不出什么神色。
“等下吃完早饭，你别开车了，我送你去上班吧。”沈方煜抱着肘，靠在门口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他刷牙。
“不用。”
“反正之前我们一人开一辆车，也是走的一样的路线，没必要开两辆车，挺费油的，”沈方煜说完，又扯虎皮做大旗，冠冕堂皇道：“现在国家不是提倡节能环保嘛。”
江叙把牙膏泡泡吐出来，漱了漱口。
沈方煜又看了一眼江叙的腹部，“孩子越来越重了，你开车也挺累的。”
江叙闻言抬头，望向镜子里的沈方煜。
他嘴唇上还残留着水痕，江叙几乎一眼就看出来，沈方煜的目光擦过他的唇边，一触即分。
江叙抿了抿唇，面不改色地拿纸巾擦干嘴唇，坐到餐桌前的时候，心还有些发烫。
“买了你喜欢吃的生煎。”沈方煜说：“牛奶也兑了蜂蜜，你尝尝？”
江叙夹了一个沾着辣椒酱吃下去，却觉得舌头似乎也无知无觉，感受不到一点辣味。
过了一会儿，他对沈方煜说：“谢谢。”
沈方煜愣了愣，而后又帮他夹了一个，“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江叙摇了摇头，放下筷子。
“就吃这么点？”沈方煜问。
江叙看了一眼边缘炸的金灿灿的生煎，“不饿。”
“好……”沈方煜说：“我昨天去超市买了点饼干和面包，等下我拿到办公室去，你要是饿了就吃点。”
他帮江叙收拾好吃完的碗筷，在手里转了转车钥匙，“走吧。”
最后江叙还是坐了沈方煜的车去医院。
昨晚冒昧而唐突的吻就像一个不能说的禁忌一样，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可是那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氛围却笼罩着两人，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所措。
江叙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清楚个一二三来，反而觉得思绪更乱了。
他隐隐觉得他的心里有着某种期待和冲动，可那种情绪却又像是被锁在黑夜里一样，周边还围着无数阻拦。
他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向手术室。
好在沈方煜今天要坐门诊，江叙一直在手术室忙到五点，都没碰上他。
因为怀孕导致的体能下降，他现在已经适当地减少了自己的手术量，原本今天他的最后一台手术四点多钟就能结束，然而他刚打算休息一下，产房那边又送来一个胎盘早剥的病人。
胎盘早剥情况危急，进展极快，一个疏忽就容易演变成大出血和胎儿窘迫，一尸两命。
江叙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又赶回了手术室。
幸而产房那边发现的很快，胎盘剥离的情况还不算太严重，胎儿顺利地被娩出，病人的情况也逐渐稳定了下来。
收尾时，江叙照例探查患者的双侧卵巢，剖宫产手术虽然是取出胎儿的手术，但是因为创面大，需要开腹，能暴露在医生面前的视野也比较大，是一个很难得的检查机会。
所以一般医生也会在剖宫产术后对患者的子宫及附件情况进行一个常规检查，以便能及早发现体外检查不易察觉的病变。
平日里这样的探查很少真能查出些什么，绝大多数进行剖宫产的患者都是健康的，可大抵是越怕什么越容易来什么，超负荷的江叙很不幸在这位患者的卵巢看到了囊肿样病变。
刚刚完成过抢救，他的前额出了很多汗，连额头都变得有些冰凉，术中冰冻病理结果很快报回来，显示高度疑似卵巢癌。
他看了一眼患者，多少有点无奈。
几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让他们给撞上了。
于桑在一边道：“叙哥，我去跟病人家属准备手术通知书，准备做附件切除和清扫？”
开腹创口大，一般能一次性解决的问题，就不会再二次开腹。
江叙缓缓做了个深呼吸，问于桑，“几点了？”
“五点半。”于桑看了他一眼，却发现江叙额头上有点冒虚汗，“怎么了叙哥？”
昨天一整夜没睡着，江叙觉得自己的体能有点撑不住了，腹部平时存在感并不是那么强的孩子此时显得格外沉甸甸的，他的骨盆仿佛都在坠痛，腿也有些乏力。
五点半……沈方煜应该刚结束坐诊。
江叙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对巡回护士说：“给沈方煜打电话，让他十分钟之内过来。”
他其实不太想在这种时候服输，更不想在这个两人剪不断理还乱，无比微妙的时刻把沈方煜叫来帮忙。
但是病人还躺在病床上，等待着救治，卵巢癌根治术是个很精细的手术，容不得他出一点错。
沈方煜是踩着十分钟的尾巴穿着刷手服走进来的，刚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的视线在手术室里飞快地移动，像是在找什么，直到看到江叙，才突然停下来。
后者很轻地跟他点了点头，开始跟他汇报术中的情况。
与此同时，于桑带来了患者的手术同意书，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叙离开手术核心区，而护士走到沈方煜背后，开始给他穿手术衣。
“配合沈医生继续手术。”江叙交代完，找了把手术室里的椅子坐下来。
当着一群医生护士的面，沈方煜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偏头轻声交代了护士一句，让她帮忙拿一瓶葡萄糖过来。
葡萄糖溶液被递到江叙的手里，他坐在远离手术区的角落，头靠在墙面上，显得格外疲惫，就连握着药瓶的手都有些发软。
增重的孩子压迫着他的腰椎和骶尾部，疼痛像是钝刀子割肉，并不尖锐，却一直存在着。
江叙摘下口罩，慢吞吞地喝下整瓶葡萄糖，体力才缓缓恢复了一些，他把瓶子放在地上，支着头，带着一点倦意望向沈方煜，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不是江叙第一次看沈方煜做手术，他们两人师出同门，又是同事，就算从前互相不对付，也不会影响科室同僚之间互相学习。
因此无论是看手术录像还是亲自观摩，他都一丝不苟地看了无数次沈方煜的手术，因此他对沈方煜的手术风格很熟悉，甚至连他打结的手法和手术的习惯都一清二楚。
但这还是第一次，他视线的重点不是落在手术本身，而是落在沈方煜这个做手术的人身上。
客观上来说，应当是因为他离得太远，看不见具体的操作细节，而主观上看，或许这才是他这一刻的本心。
手术室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机械声。
浅蓝色的口罩挡住了沈医生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像往日一样顾盼生辉或者带着笑意，而是极为专注地望向手术台，手里拿着银白锋利的手术刀，不疾不徐地操作着。
他忽然发现沈方煜其实长得很帅。
腿很长，鼻梁很高，眉眼都生的很俊秀，就算口罩遮挡着也能看出他下半张脸的轮廓，线条分明，下颌如削，好看得独树一帜。
或许是同性相斥，也或许是和沈方煜不对付，加上江叙有点脸盲，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去在意过任何一个人的长相，更何况沈方煜。
他都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头会冒出来这种奇怪的念头。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歌单里随机播放了十多年，可是你连名字都没记住的歌，突然有一天在你情绪正好的时候被你听进了心里。
然后你突然就发现了它的不同寻常，甚至还觉得还挺好听。与此同时甚至会生发出一些微妙的情绪，譬如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它这么好听。
他和沈方煜认识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沈方煜做手术很帅。
而且不只是沈方煜的手术做得很好，做手术的沈方煜也一样赏心悦目，无声而隐晦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大概是刻在DNA里的惯性，男人这种生物天生就容易被胜负欲给控制。
让一个手术操作技术一流的男医生，承认另一个男医生做手术的样子很帅，本来是一件挺为难人的事儿，就像都已臻化境的武林高人齐聚一堂以剑论道，谁会愿意夸对手舞剑的样子风流倜傥？
恐怕就算围观者起哄，心里头的念头也唯有我必要压过他的风头去。
可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的逼迫或者言论影响，江叙却有了这样的想法。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心跳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加快。
更没有意识到，他盯着沈方煜看了多久，连疼痛缓缓消失了，他都没有觉察到。
手术结束之后，手术室的人依次离开，沈方煜收拾完东西，走到了他面前。
“等久了。”
江叙摇了摇头，他本来也没有在等，只是在恢复体力。
“我请你吃饭吧，今天麻烦你了。”他说。
“还是我请你吃吧，”这会儿没有了别人，沈方煜终于露出肉眼可见的心疼，“你昨晚没睡好吧，该我给你赔礼道歉。”
他把江叙从椅子上扶起来，沈方煜的手很稳，动作却很轻，没给江叙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却让他觉得有力了许多。
“不想吃仙居了。”江叙说。
清汤寡水的养生餐都快让他的舌头尝不出味道了。
“那就吃别的，”沈方煜从善如流地开口，开车带他绕过好几条小巷子，最后停在巷尾的一家店前，“火锅，吃不吃？我经常来这家，味道很正宗，老板也是B市来的，你应该会喜欢。”
两人并肩走进不起眼的火锅店，老板一看见沈方煜就认出来了，“沈医生？”他熟络道：“还是老样子，不要鸳鸯锅？”
B市口味重，当地人吃得一贯很辣，也不怎么吃清汤锅。
“要吧。”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怀孕的人并不适合吃得太辣。
江叙在B市待了十八年，显然也是常规B市人的口味，他看了沈方煜一眼，又望向老板，“不用。”
接收到不同信息的老板挠了挠头，重新望向沈方煜，后者低下头笑了笑，“那听他的。”
满满一锅红油麻辣锅端上来，鲜艳的红辣椒烧的灼热，金灿灿的香油拌上味道醇厚的醋汁，沈方煜在一边给江叙烫肥牛和毛肚，一漏勺一漏勺地舀到他碗里。
江叙好久没有吃过火锅了，偶尔的一次放纵让他的嘴唇微微发麻，红艳艳的，带着几分饱食之后的餍足。
“吃不吃红糖糍粑？”沈方煜给他夹菜。
江叙咬了一口，带着软绵绵的甜。
“这家店正宗吧？”沈方煜带几分小得意道。
麻辣酸甜都正好，江叙点了点头。
“是不是特幸福？”沈方煜说：“我第一次找着这家店的时候也吃了特别多。”
在外地，大概没什么比吃到地道家乡口味还让人高兴的事儿了，江叙的心情显然也很好，“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这家店挺隐蔽，尽管距离济华并不远，可之前江叙连听都没听说过。
“靠着我对生活的热爱，”沈方煜卖完关子，又接着嘚瑟道：“要论济华周围的美食，肯定没人比我知道的多，我真受不了跟你那样天天吃泡面，口味都不换，”他说：“我还是挺在乎生活质量的。”
被内涵了一把的江叙：“……”
沈方煜状似无意地扫了他一眼，眼观鼻鼻观心道：“以后你要是愿意经常和我一起吃饭……我把那些店都告诉你。”
江叙闻言，缓缓放了下筷子。
这话说的暧昧，有点像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哄喜欢的小姑娘，江叙大概能感受到，沈方煜想试探他的态度。
关于那个吻，也关于他们的关系。
江叙看了一眼沈方煜，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是只要稍微仔细观察观察，就能看到他不停地在锅里捞起同一块土豆又丢回去。
他有点紧张。
江叙抿了抿唇，回顾了一遍他昨晚所有的考量，努力从中提取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然后对他道：“其实认识你我挺高兴的。”

第64章
等来了半天就等来这一句的沈方煜眼疾手快地打断道：“你先等等，江叙。”
他终于放过了那块土豆，放下漏勺，沈方煜对江叙说：“如果你是要给我发好人卡，那就别说了。”
江叙闻言缄默下来，又吃了一口红糖糍粑。
“不是吧，”沈方煜的神情有些微妙又有些难以置信，“你还真就不说了。”
他说完，江叙也没吭声。
沈方煜的手指落在手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过了好一会，他放下手机，喝了两口水，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对江叙道：“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我知道。”江叙说。
“我也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的。”
江叙拿勺子搅了搅晶莹剔透的冰粉，“嗯。”
沈方煜让他的软钉子碰得没话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江叙，你喜欢我吗？”
其实挺狼狈的，在这种情况下，问这样的话。
果不其然，这次江叙连“嗯”都不说了。
沉默良久，沈方煜叹了口气，问道：“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叙瞟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太急了，江叙想。
沈方煜现在就是被那一堆多巴胺和羟色胺给冲昏了头脑，他们朝夕相处，坦诚相见，也算做了很多让彼此触动的事，所以就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冲动……和大概能称得上暧昧和心动的瞬间。
这些疯狂分泌的激素能让人失去理智。
但江叙必须提醒自己，不能失去理智。
他腹中有一个准备出生的小宝贝，在思考他是否真的喜欢沈方煜这个问题前，他首先要思考的是，选择开始这段感情所要承担的责任与风险。
他昨晚想了一夜，得出的结论就是沈方煜根本就没有想清楚。
一时的冲动不是爱情，一刹那的喜欢未必就能演化成长久的真爱。
其实沉浸在那个温柔而缱绻的亲吻里时，他也晃过神，也想过对沈方煜说：“或许……试一试也行。”
可如果现在答应了，那之后呢？
他们不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荷尔蒙上头就能一拍即合地开始一段关系，合则来不合则去，不必考虑太多的得失。
在工作上，他们是一个办公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在生活上，他们中间还横着一个笑笑。
而一段动辄都可能分崩离析的感情，无疑是其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谈这场恋爱的风险实在是太高了，不能随随便便哪天说不爱了就立马散伙。
哪天激素不分泌了，感情淡了，或者沈方煜他爱上别人了，他们分手了，又该怎么相处呢？
想要老死不相往来都很难。
一方面体制内的工作不可能说辞职就辞职，因为感情破裂就放弃多年的积累，另一方面他们是约定了要一起养孩子的搭档，到时候他们说散就散，那笑笑怎么办？
她会难过的。
况且退一万步讲……万一他手术失败了呢？
他不能用“试一试”去回应沈方煜的爱，享受完短暂的甜蜜之后，再把爱情的痛苦丢给他。
失去一个没追上的爱慕过的人，和失去一个深爱着的恋人，这对沈方煜来说是不一样的。
沈方煜他想过这些吗？他真的想清楚了吗？
“所以……”沈方煜问：“你觉得是因为我们有个孩子，因为我们是同事，所以我们不合适？”
江叙没有否认。
沈方煜点了点头，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道：“钟蓝也和你一个办公室，你当初追她的时候怎么就没想那么多呢？”
江叙的手顿了顿。
因为大部分正常人恋爱都会选择告白、接吻、上床这个顺序，用来消弭不安，循序渐进。
可他们是反的。
有孩子和没孩子的时候，感觉是不一样的。
也因为比起钟蓝，他更在乎沈方煜，更多的在意，难免会生出更多的顾虑。
“你说的这些任何一对情侣都需要面对，你不觉得你想的太多了吗？”沈方煜问：“还是因为孕期的激素不稳定，你太敏感了？”
江叙垂下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方煜这句话的提醒，他突然觉得他的骶尾部又开始痛了。
“江叙，”沈方煜说：“你对我有好感，你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我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他问：“是吗？”
江叙坦白道：“是。”
沈方煜的眸光闪了闪，“你只是不想跟我更进一步，不想承担可能分手的风险。”
江叙停顿了一会儿，持续的疼痛让他心浮气躁，他话语间突然带上了几分火气，“是，所以呢？”
“钟蓝她女朋友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在一起，”沈方煜评价道：“我觉得她说得对。”
“所以你现在可能还没那么喜欢我，也不相信我，”他顿了顿，努力调整着表情道：“不过没事，有好感就行，有好感……我就还有努力的空间。”
江叙疼的很厉害，必须勉力强撑才能不在脸上显出端倪，他闷声沉默许久，最终对沈方煜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你觉得我不冷静？”沈方煜问。
“你要是冷静你会亲我吗？”
沈方煜的目光停顿在煮沸而滚烫的红油锅表面，闻言，他的眼睫很轻地颤了颤，然后抬眼对上了江叙的目光。
“要不现在试试？”
“我现在很冷静，”他说：“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可以在这儿亲给你看。”
江叙的心一紧，下意识地瞪了沈方煜一眼。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在想些什么别的，丝毫没有自己在大放厥词的认知。
可让江叙没有想到的是，尚未等他观察出个究竟，沈方煜忽然扭开了脸。
而就在江叙操心他那脖子会不会出问题的时候，沈方煜又重新望了回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反驳道：“江叙，就算是冷静下来，我也还是爱你。”
“不会后悔，也不会变的。”
他说完这句，又伸手拿起漏勺，终于把那块饱经沧桑的土豆，夹到了江叙的碗里。
或许是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一句情话，又或许是他觉得点到即止，说的再多反而讨人嫌，他偏了话题道：
“从今天开始，以后你上下班都我来接送吧，夜班你也不要再值了，我给你值。”
“用不上。
“你别逞强，”沈方煜睨了他一眼，“就当我是交房租了，行吗？不然我明天就把你锁家里不让你去上班了，正好之前买的那手铐还能二次利用。”
江叙气笑了，刚要开口，沈方煜先道：“你是不是又要问我怎么不去当狱警了？”
被抢了台词的江叙：“……”
“你别一天天想着帮我找工作了，我不想去当狱警，”大抵是窗户纸彻底捅破了，该说开的话也彻底说开了，沈方煜反而胆子大起来，也口无遮拦起来，“我就想跟你在一块儿，想天天看着你。”
“……”
江叙觉得沈方煜可能没真的明白他的意思。
他让沈方煜冷静，不是让他这么冷静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见他不吭声，沈方煜直接拍了板。
江叙移开视线，做了个深呼吸压下疼痛，“随你。”
沈方煜想了想，又道：“对了，崔老师跟你说了吗，周末A医大校庆，她让我们有空就回去一趟，正好我们也差不多到了该回学校的时候了。”
A医大的临床八年制有个老传统，无论哪一届，在毕业之后都要回去一趟，以班级为单位挂牌认领一棵A医大的老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是学校还挺重视的一项传承。
“说了。”
“你去吗？”沈方煜问。
江叙知道按沈方煜的性格是肯定会去的，到时候班上很多同学都会过去，加上校庆应该很多领导和老师也会参加，这是他联络人脉的好机会。
没想到他还没回答，沈方煜先道：“你如果不去，我就不去了。”
“你可以去。”江叙说。
“我刚说了，我想跟你在一起，同一个空间就行。”沈方煜说完，又补上一句，“当然同住地球村那种不算，至少得稍微近一点。”
江叙顿了顿，“你不是要出国了？”
“你知道了？”沈方煜意外说完，又反应过来，“是崔老师跟你说的？”
他和江叙刚发生意外的那阵子，正在争去H省参加学术会议的名额，后来江叙好几次组会不太在状态，加上去年崔主任带了江叙参会，所以这一年崔主任就叫了沈方煜。
谁也没想到，因为沈方煜组在H省做的汇报相当精彩，引起了M国一位行业内的大教授很大的兴趣，刚巧他最近打算又办一个学术沙龙，于是邀请了济华医院，点名希望能让沈方煜过去做汇报。
“她说你还没答应。”
“走的时间有点长，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沈方煜说：“我问了崔老师能不能带你一起，她说她之前提的带我们俩去的那个学术交流会也快了，这次又只是个小型会议，规模没有那么大，没必要多折腾，我就跟她说我再想想。”
“去多久？”
“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两三天吧，没办法像之前去H省一样当天去第二天回了。”他当时放心不下江叙一个人在家，开完会就直接打车去机场回来了。
江叙抿了抿唇，对他道：“你去吧。”
沈方煜沉默了一会儿，理解道：“你是不是……这两天不大想见到我。”
见江叙没回答，沈方煜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我等下就给崔老师去信说我去参会。”
江叙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那个机会很好，沈方煜应该去。
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并不利于两个人冷静。
一席热烫烫的火锅让两人越吃越冷，最后疼出了一身冷汗的江叙关上火，对沈方煜道：“回去吧。”
可沈方煜显然没有要冷的意思，他挡住江叙关火的手，对他道：“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能比现在更喜欢我一点。”

第65章
一连几天，沈方煜都按照他说的那样接送江叙上下班，不值夜班之后，江叙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而被沈方煜这个意外因素搅乱的睡眠也渐渐平和起来。
与此同时，江叙也逐渐接受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孕期常见的腰骶骨盆痛像是甩不掉的橡皮糖一样，彻底缠上了他。
他知道这种毛病就跟偏头痛似的，几乎没什么办法可以治，就算是偶尔休息得比较好的时候能缓和几天，可没两天那些疼痛又会冒出来。
他曾经为他的很多患者诊断出过类似的问题，因为这样的钝痛实在是太常见，也并不危及生命，很少有医生会特别放在心上，最多是安抚地宽解一句“好好休息”。
可等江叙真的自己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才认识到原来医生眼里司空见惯的持续钝痛远比想象中难捱。
而神奇的是，江叙发现，大部分时候，当沈方煜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时，那些疼痛就会短暂地减轻一些。
那天吃完火锅之后，沈方煜没再提过两个人之前的感情，也没再找他确认过什么关系，顶多是偶尔说两句无伤大雅的腻歪话，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冷静下来那样，让江叙松了一口气。
可松完了气，偶尔又会有些微妙的失落。
譬如此时，沈方煜把车停在A医大的角落，然后对他说：“你先过去吧，我坐十分钟之后再去，省的班上同学以为我们是一起来的，该误会了。”
江叙从车里下来，拢了拢大衣，遮住出现变化的身体。
他知道沈方煜是在考虑他的心理感受，但他其实也没想瞒着班里同学，他和沈方煜的关系已经比从前缓和了许多。
学校挂满了红色的横幅，晴空碧天的映照下格外招摇。
走进会场的时候，唐可一眼就见到了江叙，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江叙的身后，压低了声音道：“沈方煜没来？”
“我们叙哥来了他肯定不敢来啊！”出声的是个头发剃成了板寸的男人，他猛地一拍唐可，又准备接着去拍江叙，结果江叙一个闪避，他一时没收住力，尴尬地拍在了自己的腿上。
“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呢汪骏。”唐可不满道。
汪骏不置可否，“以前都是一个宿舍的，在一块儿说的悄悄话还少吗，怎么？你现在跟江叙说悄悄话，我都不能听了？”
他说着又把话头转到江叙头上，“叙哥，好久没见你了，你怎么看着瘦了，是不是让沈方煜给气的，”他说完又打趣道：“怎么样，又过了几年了，你跟他分出个胜负没有？”
唐可在旁边听的一脑门儿官司，忙岔开话题，“好不容易回来聚一次，老说沈方煜干什么？”
他知道，但凡是大学同学聚会，江叙和沈方煜从前的针锋相对一定会被拿来调侃，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江叙跟沈方煜已经不是从前单纯的对手关系了，简直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狗血八点档。
先是在一起有了个孩子，然后沈方煜一副宣示主权的语气来给他塞了红包，两人同进同出连住都住到一起了，现在江叙带着这个孩子，又仿佛爱上了别的男人。
而且除了那一通深夜的电话，后来唐可再怎么追问江叙，他也不开口了。
只能说出来混都是要还的，江叙读书那会儿干干净净的履历情史现在全翻车了，现在在唐可眼里，江叙基本约等于一个红颜祸水。
“这不是好奇嘛。”汪骏把两人往会场中间引，一边给他们拿吃的，一边介绍着他们班打算认领的树。
从前教过他们班的好些老师也在，而曾经的同班同学们如今也都在各大医院高就，俨然端出了一副成功人士的架势，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块儿，或者气定神闲地聊着A城的薪资待遇，或者煞有其事地点评着领域的未来。
而不能免俗的，他们的攀谈里依然少不了追忆往昔，回忆过往的时候，自然就要拿江叙和沈方煜这对死对头来调侃一番，找回一点读书时候的记忆。
说着说着，也就跟着提起了M国那个男性生子的病例。
“江叙，”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同学问他，“你在妇产科，有没有碰见过这样的病例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显然好奇的看热闹的同学并不少，再者江叙从前就是班里的学霸，人群的焦点，许多同学都跟着望过来，等着听江叙的回答。
江叙其实不大喜欢这种场合，事实上，当他跟沈方煜说完他打算来参加同学会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
他明明跟自己说了要冷静，可时不时的，还是会说出一些冲动的话，做出一些冲动的事。
唐可闻言睨了一眼江叙的神色，打圆场道：“就算有那也是机密，发文章前怎么能告诉你们。”
穿蓝格子衬衫的男人叫葛城，他闻言道：“叙哥怎么还藏私啊？我们又不是沈方煜，也不会抢发你的论文。”
“我怎么就要抢论文了？”沈方煜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听见这一句，他也跟着玩笑起来。
“这不是在说M国那个生孩子的男人的事儿？”葛城解释道：“我们正问江叙呢，大学霸不肯说，好久不见啊方煜。”
“好久不见，”沈方煜话音里习惯性地带上笑意，话里却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听说你留校当领导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葛城读书的时候就不大喜欢临床，一直偏重团建党建工作，毕业之后考了几年编制，现在也总算是考进A医大，成了正儿八经教职工。
“什么大领导？就是替学校管管仪器而已，偶尔兼点儿别人不肯干的行政工作，底下的人还没有仪器多。”
葛城知道沈方煜是在捧他，先是自谦了两句，脸上又跟着露出开怀的笑，一时半会儿也给忘了刚刚在说的话。
倒是其他的人知道江叙和沈方煜向来互相看不顺眼，眼见着沈方煜来了，江叙之前要好的朋友们直接把江叙给围了起来，连哄带推，硬生生地挪动到了距离整个会场距离沈方煜最远的角落。
仿佛还听到有人在一边小声劝，“今天是我们校庆的好日子，见血不吉利，你可千万别跟沈方煜在这儿打起来。”
江叙：“……”
他远远地看了沈方煜一眼，这会儿不少人在他身边，他一副侃侃而谈的模样，听起来像是正在跟他们介绍M国的病例。
就在江叙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沈方煜却意料之外地望了过来，两人猝不及防地隔着一众生怕他们打起来的围观群众遥遥对视上，江叙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直到葛城走到他面前，江叙才终于明白沈方煜刚刚突然看他的原因。
“刚刚咱们的老班长说他临时有个急诊，来不了了，”葛城放下手机对他道：“负责认领仪式的老师通知说就换咱班以前的第一名上去给老树挂牌。”
但这吩咐有个BUG，那位老师不知道他们班的特殊情况——他们班有两个第一。
“让沈方煜去吧。”江叙说。
葛城听他说完这句，看起来却有些欲言又止，“方煜刚说，让你去。”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汪骏道：“那就让他俩一块儿呗，”他说着又对江叙道：“凭什么让着沈方煜啊？他先开口说‘让你’说不定就是等着你这句话呢，江叙，你的斗志呢，你不能这么颓废，这可是属于你的荣誉。”
葛城：“但是一起……”
旁人一起挂或许是同学相亲相爱的美好景象，可这两人就未必了，葛城心里有点犯嘀咕。
说实话，江叙其实不怎么在乎谁来给老树挂牌的事，人到了一定的阶段，这种虚头巴脑的荣誉就不怎么吸引人了，就算是跟沈方煜竞争，他们较量的评估指标也是职称奖金和文章水平。
更何况，今天要不是因为沈方煜，他根本就不会来。
正在他想拒绝的时候，沈方煜也走了过来，“就一起吧。”他话分明是对葛城说的，眼睛却看着江叙。
汪骏登时就不爽了，“一起就一起，”他拍了一下江叙的肩，对他道：“叙哥你别谦让了，你看沈方煜他都挑衅你了。”
江叙：“……”
他看得出来，沈方煜其实没有在挑衅，可大概是两人在班里其他同学眼里根深蒂固的印象太深刻，现在只要是沈方煜对他说话就一定是挑衅。
这种感觉实在是相当微妙，班里的同学将他们泾渭分明地分到了两边，认为他们是水火不容的仇敌，没有人知道沈方煜刚刚跟他表过白，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江叙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对汪骏道：“那就一起吧。”
*
先前葛城介绍老树时，只是指了指地图，现下等一行人跟着返校负责老师走到老树前的时候，江叙才反应过来，他们班选的是教学楼背后的一棵芙蓉花树。
冬日冷峭，木芙蓉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显得有些萧条。
“本来我们跟学校商量，是想要一棵松柏，万古长青嘛，”葛城摸了摸鼻尖，“奈何暑假的时候他们整修解剖楼的福尔马林池没做好环境管控，门口几棵松柏树都让甲醛给熏死了，其他的也都被前几届的认领走了。”
“后来合计来合计去，就选了课教学楼附近的花树，咱们班好些同学都在附属医院，以后过来上课的时候还能顺路看看。”
“花还是好看的，”葛城对着是在和“好看”搭不上边的枯树枝勉强挽尊道：“等春天开了花就好了。”
江叙闻言，下意识地瞟了沈方煜一眼。
葛城说错了，木芙蓉并非开在春天，而是初秋。
其实他也没修过《植物学》，也不怎么记什么花开在什么季节，了解的也不过是最常见的那些花。
但他之所以记得木芙蓉是在秋天开花，是因为他记得他刚考上大学，入校办完报道后，就被教学楼后面的那一排盛开的木芙蓉吸去了注意力。
刚开学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的课程和要背的书，刚刚离开中学校园的学生们正是意气风发，恨不能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时候。
江叙喜欢摄影，看到那么漂亮的木芙蓉，他下意识就想记录下来，而好不容易选好了视野，一个高挑的身影却意外闯入了他的镜头。
木芙蓉花色浓艳，深红如火，像是要把A医大点燃。
而少年身形修长，站在花树下，玉树临风，赏心悦目，丝毫不输颜色。
然后少年偏头，正脸对上了江叙的镜头。
“江叙？”那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江叙怔了怔，半晌，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沈方煜？”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木芙蓉花苦心营造的意境顷刻间被破坏，江叙撂下手机，走到沈方煜面前反复确认了几遍对方的确就是网吧里遇到的那兄弟，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在这儿？”
而沈方煜显然也不甘示弱，嚷嚷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了，你拍什么呢？”
两人满脑门儿官司地对视上，两个记仇了对方一暑假的卷王狭路相逢，恨不能当即撸起袖子在花树下干一架。
“你报了哪个专业？”江叙问。
沈方煜一脸漫不经心，“临床八年啊。”
临床医学八年制是A医大分数最高的专业，沈方煜既然都选了这个学校，报这专业也不离奇。
那会儿江叙想的是，他居然会来学医？
而沈方煜想的是，等了一暑假，可算是能告诉他我才是第一了。
奈何想比不上说快，十八岁的江叙剑眉星目，闻言眼底带上了几分不屑。
“行，沈方煜，既然咱俩一个专业了那我话放这儿，”他神色冷漠地对他宣战道：“高考就是你最后一次考第一。”
“谁怕谁啊？”被抢了台词的沈方煜满眼不忿儿地顶道：“某些人可不要到时候考得比我差自个儿打脸，你要考差了哭鼻子我可不管啊。”
相看两厌的对手不欢而散，带着满肚子的气和熊熊的斗志，转身就去了图书馆。
唯有深红的芙蓉花树记下了当年的少年意气。
而十多年后，江叙和沈方煜再一次一起站在这棵老树面前，青涩和不可一世的张狂褪去，留下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深刻羁绊。
实在是有几分时过境迁的感慨。
果不其然，就在他望过去的时候，沈方煜也提起来：“咱俩当时就是在这棵树底下碰上的。”
“欠揍。”江叙简短地评价道。
“嘁，”沈方煜说：“当初怎么就没在这儿打一架。”
他们这段对话听得葛城心惊肉跳，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
乖乖，摄像头拍着呢，可千万别真打起来了。
葛城现在是学校的职工，又参与了负责这件事，要是一个返校日活动都能在A医大闹出事儿来，他也不用干了。
于是他赶紧把提前做好的牌子递给两人，就连递得时候他都分外小心，确保那牌子的正中线就在两人的正中线上，一厘米的误差也没有。
准备好记录返校日的同学调整着摄像头，江叙和沈方煜对视一眼，一同把鲜红的、写着他们专业名称和毕业年份的指示牌挂到了芙蓉花树的枝杈上，四处一片掌声雷动，毕业几年的学生们重新相聚于此，多数都在为这衣锦还乡时的成就感骄傲着。
不过葛城的掌声，完全是为了这两人还没打起来。
故而这挂牌仪式一结束，他就冲上去把两人给分开了。
后来一直到中午的酒席开场，江叙才从朋友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寒暄中短暂地挣脱出来，看了一眼沈方煜。
沈方煜显然不属于会一直坐着埋头吃的那一类，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知道和哪个领导侃侃而谈，手里还留意着给人添茶。
有他奉承的，自然也有奉承他的人，漂亮话充斥着整个席间，不知真假的笑声隔着几张桌子传到江叙耳朵里，不知道什么缘故，他总觉得有些无趣。
江叙这桌上坐的不少是和他交好的朋友，偶尔攀谈几句，聊起来大多都是医院患者那点事儿。
原本他们聊得还算愉快，可从黄斌坐过来之后，席间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和谐起来。
同样是结交人脉，沈方煜那桌笑语连连，不卑不亢，可黄斌却多少有点不招人待见的意思，张口便是推销他们公司的药物。
江叙偏开头，一方面是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另一方面，他也并不想和黄斌这种人多说一句。
虽然杨蕊的身体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但这并不能抹去黄斌欺骗她情感的事实。
从窗外望出去，可以看见那棵寒风中瑟瑟的芙蓉花树，还有那块和风一起晃动着的红牌子。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这一瞬不大美好的情绪，笑笑突然动了动，让江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引起了汪骏的注意力，他调侃道：“怎么，你也在看自己胖了没有？”
他们刚正在聊医生是最容易得三高的群体之一，作息不规律，饮食也有一顿没一顿的，有时候自己都没留神就胖了。
“哎别说，”汪骏看过去，“你好像还真的胖了点。”
冬天穿的衣服多，加上江叙穿的是宽松的大衣，隆起的腹部不至于那么明显，乍一看，的确像是胖了点。
唐可在一边急着给他打掩护，黄斌却突然阴阳怪气了一句，“江叙怎么会胖？一天天操心别人的事，想着怎么勾搭别人的女朋友，能胖那心可真是太大了。”
江叙松开支着头的手，意味不明地看了黄斌一眼。
按黄斌的性格，他应该更喜欢去沈方煜那桌才对，江叙原本还觉得奇怪，这会儿他可算是知道黄斌为什么来他们这桌，还偏偏坐在他附近的位置了。
饶是杨蕊说过她删掉了江叙的相关信息，但黄斌会猜到是他跟杨蕊说了什么也并不奇怪。
如果那天黄斌没有再联系过其他人，那么他作为唯一一个拿到杨蕊联系方式的人，无疑会是黄斌的重点怀疑对象。
唐可在一边愣了，“你说什么呢，什么女朋友？”
黄斌冷笑了一声，“前些日子，我女朋友有点事要找他帮忙，我就把她的微信推给了江叙，没多久，她就和我说要分手，江叙，我不信不是你在从中作梗。”
他环视了一圈整桌惊讶的神情，又重新看向江叙，“我就想不明白了江叙，你这条件也不愁找不到对象啊，干嘛非得抢我的女朋友，还是说你到现在都不谈恋爱，是因为你他妈就是喜欢破坏别人的感情。”
这话里信息量实在太大，听到这几句的围观群众纷纷露出了吃瓜的表情，不着痕迹地睨着江叙。
江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黄斌说完，他隔着唐可淡淡地看了黄斌一眼，然后对唐可说：“你让让。”
唐可正在因为黄斌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言论而生气，闻言虽然不明就里，也还是站了起来。
万万没想到，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江叙坐在椅子上，直接隔着他的座位一脚踹翻了黄斌的椅子。

第66章
“咚”得一声，黄斌连人带椅子滚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个屁股墩儿，连刚刚看热闹的都忍不出笑出了声。
“我操。”黄斌抹了把脸站起来，指着江叙的鼻子道：“你他妈想干嘛？”
江叙掩了掩因为动作太大而略有些岔开的大衣，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迎上黄斌的目光，“你确定要我把你做的事都说出来吗？”
尽管会场又大又嘈杂，可注意到这里之后安静下来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会场。
刚刚还吵吵闹闹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葛城赶紧走过来打圆场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吵起来了？”
眼见这会儿视线都聚焦到了他脸上，黄斌骂骂咧咧又想开始泼脏水，不料他刚一开口，身边突然有个人拍了拍他。
“他踹你？”沈方煜指着江叙问他。
黄斌听到沈方煜突然出声，懵了半晌，顿时反应过来沈方煜和江叙这俩人是死对头，而沈方煜突然掺和进来……应该是来帮他撑腰的？
虽然之前因为杨蕊的事，沈方煜骂了他一通，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且沈方煜没有他女友的联系方式，杨蕊的突然变脸应该和沈方煜无关，想到这儿，黄斌登时换上一张的笑脸。
“方煜，你这是来给我打抱不平的？我和你说，江叙这人不地道，他撺掇我女朋友跟我分手。”
沈方煜“哦”了一声，对他道：“这点小事犯不上生气。”
“有什么想吵的私底下再吵，”他的眼神落在不远处的杂物间门上，“刚刘主任和我讲了讲要进新药的事，你过来我们谈谈？”
听说有生意，黄斌的眼睛亮了亮，可他脚步一顿，又想起他对江叙的这口气还没出完，正在犹豫的时候，沈方煜直接把胳膊搭在他的脖子上，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把人带离了这一块区域。
眼见一场闹剧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就戛然而止了，有些人松了口气，也有人神色有些失望，还有一些人试图从江叙这儿打听出点什么。
倒是江叙自从沈方煜出现开始，就没再看一眼黄斌，一直在埋头吃东西。
于是众人只好收回窥伺的好奇心，一边低声议论着：“黄斌说江叙抢他女朋友？这不大可能吧。”
也有人感慨的重点是：“沈方煜跟江叙这两人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关系不好，人黄斌前脚和江叙闹矛盾，他后脚就去跟黄斌谈生意，这不是打江叙的脸吗？我还以为他们现在成同事了关系总会缓和些。”
“哎……人家从以前读书那会儿就关系差，你指望他们现在能和好？互相拆台才是正常的吧。”
“章澄不也去济华妇产科了，”有知情人士透露道：“我听他说这俩参加工作之后比以前矛盾更深了，居然还因为追一个女生大打出手，估计心里早就恨死对方了，也就是主任一直压着，他们才能勉强维持一下表面和平。”
从前那个被他们卷生卷死卷到放弃，并扬言希望他们内部消化放弃内卷的第三名小小声感慨了一句，“我真不信这俩人卷成这样还能有时间去看一眼别人。”
江叙一字不落地听完，然后拿纸巾擦了擦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往沈方煜消失的方向走。
“你不吃了？”汪骏着急拉了他一把，“别因为沈方煜和黄斌这种人不高兴，多大点事儿啊，自己吃饱最重要。”
江叙摆了摆手，步伐没停。
他怕他要是再不去，黄斌就让沈方煜打死了。
空无一人的杂物室内，黄斌瘫在地上，眼底满是痛苦，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有气无力道：“你他妈……不怕我去报警吗？”
“报警？”沈方煜抱着手站在窗边，脸上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我既不是结伙打你一个，也不是多次打你……还是说，你是残疾人？孕妇？不满十四岁？”
“沈方煜，”黄斌色厉内荏道：“你别忘了打架致人轻伤是要坐牢的！”
“都是学医的，什么位置打下去最疼但构不成伤害你应该很清楚，”沈方煜轻描淡写道：“不过看来你心思也没放在正道上，以前学解剖学的时候大概也不怎么认真。”
他重新戴上手表，“要是不怕麻烦就去报警鉴定轻伤吧，你这程度要真能给你定一个轻伤，我就把医师资格证撕了。”
“你——”
“黄斌，”沈方煜突然屈腿半蹲下来，对上黄斌的视线，外头的日光从窗户外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你在班群的澄清。”
“还有，如果你再造一次江叙的谣言……你是知道我的。”
他笑了笑，却无端让黄斌觉得有些发憷。
“你们公司的药代很多，不缺你一位，”沈方煜缓缓道：“我会一个一个去联系你的客户，直到你干不下去为止。”
门突然被打开，沈方煜的最后一句话恰好落入了江叙的耳朵。
“沈方煜！”
他面沉似水地走到沈方煜身前，一把把他拽起来。
刚刚还满身戾气的沈方煜气质骤然平和下来，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一边被江叙拽着走一边哄道：“你怎么来了，你吃饱了吗？哎，你轻点儿，手疼。”
江叙没出声，一路拽着他的手腕穿过会场径直往外走，刚刚还在议论纷纷的同学们登时安静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难道是要约架？”
“这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要约架吧……”
“可是江叙看起来很生气。”
“可沈方煜好像在哄他啊！”
“不是好像，是真的，我听到他在跟江叙道歉诶！”
“救命我是不是瞎了！”
“卧槽，”刚刚还在说两人肯定恨死对方的那位揉了揉眼睛，“这他妈这两人啥时候都进展成能牵手的关系了。”
而那位内卷受害者第三名扶了扶心口，喝了一口茶，努力压回了心中的震惊，忍不住低声喃喃道：“我就是随便一磕，不会磕到真的了吧？”
当事人则对此无知无觉，江叙此时气得都快爆炸了。
他直接径直走到楼下停车场，一股脑把沈方煜塞进车里，关上车门劈头盖脸就道：“沈方煜，你工作还要不要了？”
“你以为就你会录音？你刚说的那句话黄斌他要是录下来转头就能去告你滥用职权以权谋私你知不知道？”
“济华妇产科副主任威胁药代，搅乱市场，你他妈是想上社会新闻头版头条吗？”
“江叙……你别气，”沈方煜小心翼翼地帮他顺毛，“我错了行不行，我下次谨言慎行绝对不这样了，我就是听他胡说八道太生气了，一下没忍住。”
江叙按了按眉心，“我让你冷静你就是这么冷静的？”
“真的对不起，”沈方煜说：“我……我现在就把冷静两个字打印下来贴办公室行吗？贴脸上也行。”
江叙：“……”
“我保证不会了好不好，”沈方煜轻轻地去拨江叙的手，“你别因为这种事情不开心，大喜大怒伤身体。”
江叙看了眼沈方煜的神色，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偏头望向车窗外。
“江叙，”沈方煜顺着他的指节一个一个按下去，小声道：“别生气了嘛。”
“算了。”
“嗯？”沈方煜问：“不生气啦？”
江叙偏开脸：“黄斌他应该没你反应那么快。”
生活里遇上事就能记起来录个音的人并不多，尤其是情绪上头的时候，更是很难反应过来，像沈方煜那样的，江叙是第一次见。
再者他打断得够早，黄斌和沈方煜之前也没有什么利益关系，就那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就算黄斌真的录下了，应该也不会真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他就是气沈方煜这么冲动，为了给他出气，非要把自己放在这种可能的危险境地上。
沈方煜听完他的话，顿了顿，带着几分真实的兴奋道：“你这算是在变相夸我吗？”
“……”江叙有点不太想搭理沈方煜了。
“哎不过你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吗？”沈方煜说：“黄斌突然抽风来找你麻烦是因为你发那段录音被他看见了？”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把杨蕊和曹璇包括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沈方煜讲了一遍。
“居然是这样，这世界可太小了。”
沈方煜若有所思地感慨完，忽然反应过来，“所以那天你不止在跟曹小姐一个人吃饭，杨蕊也在？你对曹小姐笑也是因为知道杨蕊没事了？”
“我对曹小姐笑？”江叙问：“你怎么知道？”
意识到自己一不留神说漏嘴的沈方煜：“……”
江叙瞬间想起来当时他在餐厅透过落地窗看见的那辆亮黄色跑车，带着几分一言难尽的神情质问道：“你去看我约会了？”
“我……”
沈方煜“我”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在江叙的眼神逼视下点了点头。
江叙记得那天沈方煜喝了挺多酒，蹙眉道：“你酒驾？”
眼见江叙又要生气，沈方煜忙不迭解释道：“回家才喝的。”
江叙闻言松了一口气，可刚一缓神，这些信息突然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个有点诡异的结论：沈方煜追到他吃饭的地方蹲了半天，回去就把自己灌醉了。
江叙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那天沈方煜情绪反常还把他气走了。
“你别这么看着我了。”沈方煜偏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道：“我当时确实以为，你们挺聊得来，所以心里不太痛快。”
“先是喻欣，再是曹璇，你还要误会我几次？”江叙无奈道：“黄斌说我抢他女朋友的时候你怎么没信呢？”
沈方煜倒是一点儿没听出他话里讽意似的，大喇喇道：“那我这么大个追求者在你面前排着队呢，你不要我反而去抢他女朋友？我不信。”
江叙气笑了：“你还挺自信。”
沈方煜却没有笑，他望着江叙，神色很认真：“我喜欢你，就是不想看到你和别人的关系比和我要好……当然，”他低了低头：“没有要干涉你和别人交往的意思。”
江叙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半晌，他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沈方煜目光一顿，听了江叙的话，他刚刚因为情绪上头，带起来的一点表露真心的激情也散了。
江叙这是烦他了，催他快点走。
他的情绪骤然失落下来，勉强才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对江叙回答道：“后天。”
“医院有车吗？”江叙问。
如果没有，他可以调班送沈方煜去机场。
“有，”沈方煜说：“我和章澄一起过去。”
江叙点了点头，感觉好像没什么要嘱咐的了，安静片刻，他才发现沈方煜似乎兴致不大高。
他神色顿了顿，犹豫半晌，还是补了一句，“早去早回。”
刚刚还耷拉着脸的沈方煜听到这句话，眼里的光登时亮起来，他眼巴巴地望着江叙，抓着他的手蹬鼻子上脸道：“那我走前能抱你一下吗？”
他似乎是吃准了江叙这会儿心情还不错，赶在江叙认真思索然后拒绝前直接抱了上去。
果不其然，江叙也并没有推开他。
他们穿的都很厚，虽然是抱着，却依然有几分衣料垫起来的距离。
江叙的视线落在沈方煜的后背上，今天他们是直接从医院过来学校的，沈方煜来之前还上了两台手术，江叙低下头，好像能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和酒精气味。
而在那些味道里，似乎还藏着一种恬淡的，温柔的香味，混杂在厚重的乙醇里，隐匿却澎湃。
嗅觉比听觉更能构建出画面感，人在闻到某些特定的气味时，脑海中往往会突然想起从前的一些事情。
而这个味道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勾起了江叙的部分回忆。
江叙的心跳突然有点快。
他往后退了退，从沈方煜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故作镇定地望向窗外，耳根却染上了粉。
“怎么了？”沈方煜问。
“有点闷，晕车。”
沈方煜不解道：“都没上路呢。”
江叙偏开脸，“我坐在车里就晕。”
“哦……”沈方煜说：“那我们回吧，”他说着启动汽车摇下副驾驶的车窗，对江叙道：“你透透气。”
江叙“嗯”了一声，把头略略往窗外探了探，呼啸的风擦过脸颊，那让他心猿意马的香味才终于像是消失了。
他有时候觉得，他和沈方煜那个唐突而意外的吻，某种程度上，实在是有点像一把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好像从那天起，从前那些他没注意到的，现在都注意到了，没留心到的，如今也都留心到了。
包括沈方煜身上的味道、他呼吸的频率、他的长相、身高、各种各样小到不值一提的习惯、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还有江叙自己那颗摇摆的心。
刚刚在会场上的时候明明那么多人，嘈杂又喧嚣，他却能从那一团杂音里，清晰地分辨出沈方煜的声音，甚至能大致听到他在说什么。
太奇怪了。
他低下头，手轻轻地贴在腹部。
冷静一点啊江叙。
他想，不能你叫别人冷静，最后上头的却是自己。

第67章
A医大会议室。
江叙刚踩着点进来，于桑就震惊道：“叙哥，你也来了？”
因为沈方煜受邀参加了那位大牛举办的小型会议，济华妇产科也拿到了内部直播链接，可以旁观汇报过程。
“你别以为江师哥跟你似的，”钟蓝听了在一边笑了笑，“这会议除了沈师哥还有好多大佬做报告呢，这不听听那不是很亏？”
江叙沉默了片刻，没告诉俩人他其实是来听沈方煜做汇报的。
原因无他，只是他来之前沈方煜疯狂消息轰炸他，一副他要是不来看，沈方煜他就能伤心至死的架势。
他坐到会议桌最前面，拍了张投屏的照片发给沈方煜，示意自己来了。
不过大概是已经进入了准备阶段，这会儿沈方煜倒是没有很快地回复他的消息。
沈方煜做汇报的次序还算早，没多久就到了沈方煜做报告的时间。
江叙一看见他穿的那身衣服，就想起了前不久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生无可恋地从衣柜里拿出黑西装的模样。
沈方煜坚称黑西装是最无聊的套装，不止贵，而且穿起来像卖保险的，还把他一个正值好年华的大小伙子穿得泯然众人，毫无特色。
但这是会议的规矩，正式场合就得穿西服。
不过……江叙扫了眼屏幕里的男人……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糟糕。
相反，江叙觉得他一点也没有泯然众人。
西服这种版型比较正的衣服其实很挑人，身材和形态有一点儿不好都能显出来。
而沈方煜肩宽腿长，基本是最完美的衣服架子。
年轻教授的学术气质搭配起沉稳的西装，站在主席台前宛如笔挺的松柏，英文流畅自然，带着一点随意的游刃有余，其实十分赏心悦目。
甚至江叙听了他一半的汇报才发现，他基本一句也没听进去，眼神一直落在沈方煜的身上。
沈方煜平素穿得要么休闲要么张扬，很少会穿这种一板一眼的衣服，这会儿被衣服把那点张扬压了下来，突然就生出几分斯文雅痞的气质。
少见而抓人眼球。
他讲到关键的地方时，钟蓝和于桑举起手机去拍他讲的那页PPT，半晌，江叙也跟着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他的照片里，那页精彩绝伦的PPT只剩了一点边缘，大部分画面全被汇报人给占据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江摄影师有私心，还是沈汇报人确实长得不错，照片里的男人风度翩翩，唇边一点微笑被恰到好处地定格了下来，绅士而优雅。
江叙掐了掐眉心。
他最近实在是有点不专心。
先是看沈方煜手术的时候忘了去看具体的手术操作，再是看他汇报的时候忘了去听汇报内容。
江叙觉得他对待学术精益求精的态度被沈方煜严重地影响了。
他知道他这是在放纵他的感情，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根名为理性的钢丝断了，他就会掉下去。
可大概是需要冷静和克制的次数太多了，他有点累，所以今天想纵容自己一次，留下这张照片。
沈方煜课题组主要做宫颈癌分子靶向治疗药物，属于妇科肿瘤分区，而后面的几位更多是生殖方面的专家。
江叙自己不做生殖，听到其他人汇报，他原本打算起身离开，却不料S国科学家艾伯特出口惊人，爆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他从两年前就接触到了一个体内有子宫和双侧附件的男人，并且通过他的尝试，成功在这位特殊的患者身上实现了试管婴儿技术，现在这位男性即将临产，艾伯特将作为主刀来完成这台手术。
事实上，他原本是打算等这个孩子成功诞生之后再发表文章，一举轰动世界，但万万没想到Dr.Kenn会在他之前发出男性妊娠成功分娩的论文。
这让比Kenn做了更多工作的艾伯特非常不高兴，毕竟现在就算他顺利完成手术，甚至比Kenn多了一个人工受孕的技术难度，可知名度却很难赶上作为首发的Kenn了。
不是所有的科学家都甘坐冷板凳，有人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科研，也有人像艾伯特这样，渴望追求名声。
所以艾伯特在征得了患者的同意后，决定公开进行这台手术，他也在这场小型会议上，给所有参会的医生们发放了去S国观摩手术的邀请函，打算借助这些全球各地的优秀科学家们，进一步造势。
显然几年的筹备和Kenn的成功让他底气十足，眼下他希望能够凭借这种方式来扩大影响力，补上他损失的知名度。
汇报结束之后，就进入了私下里的交流环节，济华会议室里的直播断开，江叙的脸色并不好看。
这位艾伯特医生太自负了。
尽管他多次强调患者清楚知晓怀孕之后未知的风险，而他则是因为患者反复表达了强烈的生育愿望，才为他安排了人工受孕。
可一位理应救死扶伤的医生，实在是不应该为了自己的名利，去帮助一位非常不适合怀孕的患者怀孕，承受如此巨大的风险。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一直没给他回消息的沈方煜终于打来了电话，江叙接起来正要开口，沈方煜先抢答道：“你是不是想问艾伯特的事？”
他和章澄从会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那里头装着不少资料，还有他刚刚在学术沙龙里和其他人交流后写下的笔记。
艾伯特的发言直接把会场的气氛推到了最高潮，以至于后续的交流环节几乎全是围绕男性生子这个话题展开的。
艾伯特医生行事张扬，喜欢享受追捧，但正因如此，当其他人簇拥在他周围讨论的时候，他的兴致非常高昂，比起Kenn的藏私显然大方许多。
举办这场学术沙龙的M国教授原本也想邀请Dr.Kenn前来做汇报，然而同在M国的Kenn连他的邮件都没有回复，差点气坏了这位大教授。
沈方煜原本也想借着这次会议的路子联系上Kenn，来了之后才发现Kenn根本没有折节下交的意思，他给Kenn发的那些言辞恳切想要交流的邮件也都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没想到居然意外遇见了也即将进行这台手术的艾伯特。
沈方煜说明来意之后，艾伯特跟他交换了私下的联系方式，还热情地跟他介绍了不少有价值的经验，其他参会者也都纷纷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和一些相关经历。
他大致跟江叙说了说经过，手里前后摇晃着他的牛皮纸文件袋对他道：“该记的我都记下来了，容易记漏的我也都记在纸上了，等回来……咱俩单独开个小会讨论讨论。”
“好。”
电话那头说完就安静了下来，沈方煜甩文件袋的动作顿住，沉默片刻，他问：“你没有别的要对我说了？”
他特意把话头引到“回来”两个字上，就是想听江叙说一句“早点回来”，再不济，“一路平安”也行。
这次学术沙龙的选址就在这位M国的教授的郊区豪宅内，讨论会结束后，这位教授盛情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今夜留宿他家，明日一同去他私人的高尔夫球场参加私人球会。
然而这会儿别说是私人球会了，对沈方煜来说，就是M国总统来接见他，也拦不住他要回家的心。
因为这位教授的庄园临海，占地极大，不允许外来车辆随意进入，附近也没有停车的地方，所以沈方煜跟提前预约过的司机，约在距离豪宅不远处的一条小路上见面。
他走出会场就给江叙打了电话，这会儿他跟章澄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看见坐在车里等待他们的司机就在不远处，沈方煜冲对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马坐进去。
以前他一个人出远门的时候，无论是去邻近的市区参加竞赛，还是去A城见他的父母哥哥，或者是从那些地方回来，他的爷爷奶奶一定要在他上路前对他说一句“早点回来，一路平安”。
按老人家迷信的说法，路上的小鬼是最多的，专门喜欢抓飘荡的灵魂，尤其越轻的魂魄越容易着道，而被寄托了牵挂的人，身上就会留下羁绊，灵魂也会跟着变重，能够让路上的鬼神退散，平安归来。
而自从他爷爷奶奶去世之后，一晃十几年，沈方煜天南海北地出差、交流、学习，再也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其实他一个接受了多年教育的博士毕业生，原本是不应该信这些的，可是大概是他来之前江叙那句“早去早回”勾起了他过往的那些回忆，他还是想在上车前等一句江叙的问候。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地坐上去机场的车似的。
M国偏北，天气本来就冷，这会儿正值冬天，他又只穿了一套单薄的西装，夜风吹过来，冻得他说话都能呼出白气，不得不夹着文件夹搓了搓冻僵的手。
直到等到章澄都开始好奇他到底在跟谁打电话的时候，江叙总算问了他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淡淡的一句，沈方煜却从中听出了点无奈的笑意。
他的嘴角顷刻间控制不住地翘起来，身上也跟裹了十件羽绒服似的，一点儿也不冷了。
“我现在就去机场。”
“这么着急？”江叙显然很意外。
“不是你要我早去早回？”沈方煜挑了挑眉，“正好睡一夜就到了，按咱们那儿的时间明天上午应该能见到你，”他说完，又得寸进尺地要求了一句：“你再跟我说一句‘一路平安’呗。”
那边显然没打算理会他的贪心，很轻地“嘁”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谁啊这是？”章澄在边上越听嘴巴张的越大，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沈方煜眼里染着笑意，抬手暗灭了屏幕。
“一个很难追的人。”
“行啊你，”章澄目瞪口呆道：“我说你怎么这趟来M国一直看手机呢，感情是心里有人了。”
沈方煜因为这一通电话心情十分愉快，虽然没有收到那句“一路平安”，不过江叙主动问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已经让他很高兴了。
加上刚刚拿到了那么重要的资料，他心里头跟塞了一团棉花糖似的，满满当当，以至于他这会儿看什么都像是加了滤镜，就连司机大叔那一头红头发在他眼里，都变得比之前鲜艳多了。
一时意气风发飘过了头，加上等着接他们的司机本来就是白种人，他也就没有留意到夜色遮掩下，红头发司机的脸色比之前看起来苍白得多。
沈方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哼着歌，顺手打开车前的储物区把文件袋丢了进去。
然而他刚系好安全带，侧颈突然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冰凉凉的，没有温度。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句清晰而低沉的：“Money.”
沈方煜心里猛地一跳，后背的冷汗唰得冒出来。
半晌，他心脏颤抖着，极其僵硬而缓慢地移动视线望向后视镜。
然后他看见了架在他脖子上漆黑而真实的手枪。

第68章
今晚家里没人，说不清楚原因的，江叙有点不想太早回去，于是索性在科室多加了一会儿班。
距离沈方煜那个电话已经过去了很久，江叙看着看着文献，忽然开小差默默摸出手机，查了一下沈方煜航班的航行图。
这趟航班的飞行很顺利，没有晚点，也没有异常天气情况。
这让江叙的心莫名宁静了许多。
可意外的是，他刚放下手机，科室突然接到了章澄的电话。
“章澄？怎么了？”接电话的是吴瑞。
江叙听见吴瑞口中传出章澄的名字，好不容易宁静下去的心跳了跳，有些轻微的不稳。
章澄和沈方煜坐的同一班飞机，按理，他这个时候应该在飞机上，打不了电话。
吴瑞听见话筒那头的章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先喘口气，不是在会场吗，怎么吓成这样？”
做医生的很少有特别不冷静的，章澄平日里也不是一惊一乍的人，可他这会儿一听见吴瑞的声音，瞬间说话高了几十个分贝，“吴哥！吴哥我差点就死了吴哥。”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情绪，可显然这时候怎么调节都没有用，“我跟……我跟方煜在M国遇到持枪劫匪了！”
“什么？”吴瑞蹭地站起来，大嗓门的一声顷刻间吸引了办公室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怪那个M国教授，在哪里办会议不好……非要在他家办，荒郊野岭的连路灯都不亮！”
“司机等我们的时候就让劫匪给控制了，我和方煜没发现，还傻乎乎地往车里钻，一进去就让他们拿枪把头顶着了！”
章澄平日里很少会这样气急败坏地说话，然而现在他整个人都处在后怕之中，也顾不得自己算不算迁怒了，越说越激愤，好像唯有依赖这种高昂的声调才能驱散冰冷的恐惧。
“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司机被劫的时候上车了。”
“我们所有的现金都给劫匪了，手机也给了，方煜他身上那套西装都让劫匪给扒了，劫匪把车开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把我们都丢下车开车跑了！”
章澄越说越崩溃，“天太黑，路上都没什么人，我们跟司机一起走了好远才找到人借到电话报了警，接电话那个警察说什么查不到车牌号，让我们去警局登记，结果等我们到了警局，他们就一直在那儿问劫匪的长相身高，我他妈都被枪抵着了谁敢去看他长相啊，反正说什么就是不去抓人！”
“后来司机说他车里有个儿童手机，是他儿子的，上头安了GPS，他老婆手机能收到信号，我们又跟着警察去他家里拿他老婆的手机，结果那个GPS定位还他妈不如我们随便一个导航APP，根本就没有具体定位，就只有一个大致方向和直线距离！”
“不过好说歹说那帮警察总算是拿着他老婆手机去追车了，”章澄抹了把脸，“也不知道钱还能不能找回来，证件也都塞在钱包里被一起抢走了。”
章澄刚刚激动起来时，说话就跟打了机关枪似的，吴瑞听的震惊无比，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这会儿章澄稍微安静下来一点，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人都没事儿吧？”
“没事儿，”章澄说完苦笑道：“也就只剩个人没事儿了。”
“人没事就好，没受伤就好，”吴瑞安抚完问道：“那你们现在在哪儿，沈方煜他人呢？”
“这会儿司机跟方煜租了辆车跟着警察去追车了，我现在在警局等他们的消息，方煜说让我别给科室打电话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吴哥，你见过枪吗，真枪！”
他都不敢去回忆刚刚被拿枪顶着头疾驰的那几十公里路。
“我也不敢告诉我爸妈怕他们担心，给我几个同学打电话他们都没接，我没办法了才把电话打到科室里，吴哥你陪我说会儿话。”
“好好好，没事儿的啊，”吴瑞安抚道：“吴哥陪着你。”
“怎么了？”于桑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
吴瑞跟于桑解释道：“章澄跟方煜在M国遇上持枪劫匪了。”
“卧槽，持枪劫匪？”于桑人都傻了，“这他妈也太玄幻了。”
一直在留心他们对话的江叙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于桑抢在他前面问出了他想说的话：“他们人都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吴瑞忙道：“他们没受伤，方煜跟警察去追车了，章澄在警局等消息，”他摇头道：“就是受了点惊吓，钱也都让人抢了。”
于桑松了口气，对着话筒里提高了分贝喊道：“章哥，你别怕，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没出事就行，大不了咱们科室搞个众筹，帮你们摊一摊。”
章澄在那边听到了于桑的声音，科室的温暖让他顷刻间好受了许多，“没事，”他揉了揉太阳穴，半是回应于桑，半是自我安慰道：“我们这次去M国时间短，也没兑多少现金，大不了回来多排几台手术。”
“排什么手术啊，回来我们好好去吃一顿。”到了这种时候，于桑也短暂地放下了先前和章澄之间掐来掐去的龃龉，安慰道：“你放心，我请客！”
听到人没事，他们这头的聊天显得轻松了许多。
可江叙的眉心却一直没有舒展，他抿了抿唇，在吵嚷中，声音很轻地对吴瑞重复了一遍：“沈方煜去追车了？”
刚刚吴瑞的注意力都在章澄身上，也没太计较“沈方煜去追车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这会儿江叙一强调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打开免提，对电话那头的章澄道：“沈方煜去追持枪劫匪的车了？”
“不是绑匪的车，是司机的车，他们把我们赶下车了，把车也抢了！”
章澄说：“我让方煜跟我一起等消息他不答应，他非要跟警察一起去追车，怎么劝都不听，
“我拗不过他，”章澄说：“不过警察跟在身边，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那些警察也有枪。”
他正说着，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串英文，因为开了免提，从话筒中传来显得十分清晰，江叙听力很好，一下就听懂了警察的意思。
“很抱歉先生，你们提供的GPS信号实在是太不具体了，很难追踪，现在嫌疑人已经逃出了我们的辖区，我们警力有限，决定撤队了。”
章澄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些，闻言一瞬间又激动起来，下意识用中文回应道：“什么叫警力有限啊，你们是警察啊，你们的宗旨不是为人民服务吗？”
很显然，M国的警察听不懂中文，也并不知道什么叫“为人民服务”，他茫然地看着章澄，气得他不得不用英文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来同章澄交涉的警察听完顿了顿，向他解释道：“据统计你们的损失金额并不大，也没有人员伤亡，那辆被劫走的车根据评估显示也很廉价。”
“并且依据我们过往的经验，依照现在的速度，就算能够将车追回，嫌疑人也有充足的时间弃车逃跑，你们报警太晚了。”
“你们那些电影里不是这样的啊，”章澄难以置信地比划着自己看过的那些大片：“你们不是很霸气很牛吗，不是很有气势吗？一堆警车呼啦呼啦风驰电掣，那警灯闪的跟催命似的！”
“抱歉先生，戏剧需要冲突。”M国警察不为所动道：“而且追车的前提是，我们能找到车在哪儿。”
章澄一口老血哽在心里，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我他妈再看一次M国电影我是狗。 ”
他骂完突然发现沈方煜没回来，着急问道：“那沈方煜呢？就是和我一起的那个人！”
“沈先生坚称那见鬼的导航能够追踪到失踪车辆，执意要继续追下去，那位车主似乎也很信任他，”警察耸了耸肩，“祝他们好运。”
章澄让眼前人的话惊呆了，“你他妈开玩笑吧，”他难以置信道：“你们警察不去追，你让两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自己去追车？这哪儿追的到啊，而且就算追到了，那帮人手里有枪啊，多危险啊！”
那些飞沙走石的激情枪战剧再好看，等真的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没有权利干涉他们的自由，”警察看起来不怎么在意，“况且他们一旦找到车辆，可以随时跟警局打电话。”
“你——”章澄气得又要骂人，江叙突然从吴瑞手里拿过手机，语速极快道：“沈方煜拿在手里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章澄一愣，那台有GPS信号的手机是司机太太的，司机太太在家里陪孩子，把电话给他们之后并没有跟过来，他既不知道电话号码，也没记住司机太太住在哪儿。
但这个电话，是眼下能联系到沈方煜，确保他安全的唯一途径。
他赶紧去追问警察，不料那警察一口回绝道：“很抱歉，这是他人的隐私，不能透露。”
江叙突然觉得很想吐，他猛地站起来想去洗手间，结果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还好反应快拿手支撑住了桌面才没有摔倒。
“你怎么了叙哥？”于桑很快发现了江叙的异状，后者摆摆手，径直走出办公室。
空旷的卫生间里，一阵接一阵的干呕接踵而来，江叙弓着身子背靠着墙面，恶心的感觉一次次涌上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下天旋地转。
从早孕反应结束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吐过了。
他摸出手机点进和沈方煜的聊天框，最后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那条语音通话的记录上。
人世间有太多太多意外了，他作为医生，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道理。
江叙都不敢去假设，如果那帮劫匪抢完钱之后选择了杀人灭口，他该怎么去接受这件事，事实上他现在也根本就不敢想象，没有警察的保护，和司机独自去追车的沈方煜能不能平安地回来。
他只要一想起沈方煜上车的前一秒还在跟他打电话，还在说想听他讲一句“一路平安”，他的心脏就疼的厉害，像撕裂一样。
到最后，恰恰好就是差了那一句“一路平安。”
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不顺着他的心意把这句话说出来呢。
沈方煜是为了他才深更半夜坐上那辆车的。
而他那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他应该冷静，他害怕他真的对沈方煜动了真心，他怕这句话说出去，怕一次一次放任自己下去，他就没办法冷静了。
江叙死死咬着下唇，嘴里弥漫开一点血腥味。
可他现在突然就不想冷静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儿呢？
那些瞻前顾后在当时看起来是理智，可在意外面前只会显得可笑而渺小。
从查出怀孕到现在，江叙一直觉得他把生死看的很淡了，他也做好了面对手术台上一切意外的心理准备。
可是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对他来说，接受发生在沈方煜身上的意外，要比接受他自己的意外艰难的多。
因为死人不会痛，而活人会痛。
失去沈方煜，比剖开心脏更疼。

第69章
他麻木地走出住院部大楼，麻木地叫了出租车，麻木地推开家门，最后麻木地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是Kenn的文章见刊那天，沈方煜一个人在家里自斟自酌喝剩下的酒。
江叙望着那鲜红澄澈的液体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一口都没有喝。
他的心态不能崩，至少现在绝对不行。
这会儿再怎么焦急再怎么担心也没有用，他根本联系不上沈方煜，他不能自己先乱了。
他得想着笑笑。
人的精神往往很容易诱发身上的疼痛，一直像连体婴一样缠着他的孕期腰骶痛在他濒临崩溃的情绪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叙知道他现在必须赶在疼痛愈发严重前赶紧入睡，不然等疼痛进一步加剧之后，愈演愈烈的疼痛就会和他的坏情绪一起陷入恶性循环。
但困意总是越想有的时候越难有。
他的手脚都很冷，像是穿着单衣行走在潮湿的寒冬，连骨头都浸透了。
迟钝的思绪停滞了许久，江叙突然想起来沈方煜那一次在高铁上哄他睡觉的时候，他身上的香味起了很大的作用。
他把沈方煜的香水喷在床上，试图能够稍微缓和一下他的情绪
可是香水的味道不对。
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很像，可就是不对。
那一点微妙的差别很不易察觉，可一旦发现了，就很难忽视其间的差距。
夜色笼罩着江叙，鸦羽般的眼睫在他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半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径直走到了客厅，望向了柔软的沙发。
从那天他们接吻之后，沈方煜一直睡在沙发上，他走得急，沙发上的棉被还没收。
如果是之前的江叙，他不会放任自己这么做，可今天的江叙只是短暂地迟疑了半分钟，就掀开沈方煜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而他刚一闭上眼，就闻到了他想要的那个味道。
面色苍白的江叙蜷缩着身体，在屈起的指节上咬出了牙印，如影随形的疼痛仿佛撞上了一层结界，被挡在熟悉的气息之外。
他突然觉得鼻子很酸，酸的他浑身的骨头和血管好像都被腐蚀了。
就好像在沙漠上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见到了一汪月牙泉。
他的心在泉水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过于繁杂的思绪和疯狂的情绪消耗带来的疲倦感终于吞没了他清醒的神智，随着陷入梦境后外在意识的减弱，那些折磨人的疼痛终于淡下来。
可江叙依然紧紧地蹙着眉，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
废弃的车间附近，多辆警车包围着一辆布满泥点灰尘的旧车。
旧车的大门皆被敞开，车内空无一人，排爆人员确认情况之后，荷枪实弹的警官给停在远处的一辆车打了个手势。
沈方煜和红头发司机从车上下来，那位叼着雪茄的大块头警官冲沈方煜点了点头，“难以置信，你竟然真的找到了这辆车，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想说……你要放弃。”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真的是用儿童手机？”
“是，”沈方煜看了他一眼，“笨办法。”
“笨办法也是办法，”警官笑了笑，“说说看？”
“沿着一个方向开下去，直到相对距离不再明显变小，就换成垂直于它的方向。”
“听起来很无趣。”警官道。
沈方煜不置可否。
“你的英文很好，”警官问：“你是M国人吗？”
“不是，我是Z国人。”沈方煜不想再和这位异国的警官打交道，“请问我现在可以去车里查看我的东西了吗？”
“当然，”他望着沈方煜着急去车里确认的背影，感慨了一句：“有耐心又聪明的Z国人，你应该考虑移民来到M国。”
沈方煜从车里探出头，不带什么感情地嘲讽了一句，“然后享受被枪抵在头上的生活？”
见对话进行到这地步，警官耸了耸肩，没再做声。
倒是红头发的司机对沈方煜说了一句，“对不起。”他当时本来可以出声提醒沈方煜他们的，可是当时劫匪就持枪顶在他脑后，他太害怕了，根本不敢开口。
“这不怪你。”沈方煜说。
红头发大叔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还有……谢谢你。”
虽然他的车在警官们眼里就是一团废铜烂铁，不值什么钱，连追回的价值都没有，但这对他一个普通人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资产了。
他知道，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了他追回车的勇气，加上路上一直在出谋划策，丝毫不放弃，他自己是根本不敢去追车的，就算追了，大概率也追不到。
沈方煜这次倒是没有说不用谢，他顿了顿，十分厚脸皮地问道：“那您能借我点钱买张机票吗？我回国就还您，带利息还。”
他没办国外的银行卡，钱全部是在国内兑好了之后带过去的现金。
估计是嫌重又怕有定位器，那帮劫匪把钱从钱包里拿出来之后，就把钱包丢回了车上，沈方煜虽然意外拿回了失而复得的证件，可他现在没钱也没手机，又怕折腾转账要的时间太久，回去晚了江叙该担心了。
红头发大叔让他的直白惊呆了，愣了半晌，他点了点头，“好。”
“那……”沈方煜得寸进尺地恳求道：“能把您太太的手机借给我打个电话吗？”
“啊？”
所有的紧张和疲倦淡下来，沈方煜终于任由心里的脆弱溢出来。
他想起红头发司机死里逃生后回到家和妻子拥抱、眼含热泪的场景，然后轻声解释道：“我也想打给那个死里逃生之后，最想要拥抱的人。”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江叙正陷在一个极其痛苦的梦境中，眼看着沈方煜的尸体都快被推进火葬场了，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铃声。
江叙骤然从梦境中脱离出来，才发现他的电话响了。
看见电话号码来自国外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接起电话时手都有些抖。
对面似乎有些意外于他接电话的速度，“国外的陌生电话你也接的这么快，不怕是诈骗？”
听到沈方煜的声音的时候，江叙那滴憋了一晚上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沈方煜你能啊，你比人家警察都能，”他狠狠地擦了一把脸，选择用疾言厉色来掩饰那一刹那的脆弱，“你都敢去追人家持枪抢劫犯的车了，你要是不要命了活腻了你来找我，我给你开几针麻醉保证你死的一点痛苦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他原本只是劫后余生，想听一听江叙的声音，万万没想到，他的所作所为早就传遍了整个科室。
“我不是让章澄那小子不要跟科室说吗？”
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骤然爆发，这会儿终于确定了沈方煜的平安，江叙气得劈头盖脸道：“要不是章澄是不是我连你死了我都不知道？”
他的话音很不稳，胸腔起伏得厉害。
这还是沈方煜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失态。
他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安抚道：“江叙，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荒地里的男人站在夜色里，衬衫一半从裤子里被扯了出来，凌乱地搭在他身上。
沈方煜的西装外套和西裤让劫匪抢了，现在穿的这条是司机太太从家里翻出来的司机的旧裤子，不怎么合身，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配合沾满灰尘的皮鞋，显得格外落魄。
但江叙看不见他，所以他可以隔着电话轻描淡写地粉饰太平，除了尾音有些发颤，几乎听不出端倪。
“司机有GPS定位数据，我们也不是盲目瞎跑，而且这帮人就是为了抢点钱，不会真的开枪的，而且我们追到车之后马上就给当地警方打电话了，也没贸然上去确认，警察去看过情况之后说那帮劫匪弃车跑了，车里根本没人，你放心，真的没事儿。”
“沈方煜……”江叙掐着眉心，眉骨沿着眼眶放射出爆炸般的痛，“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去追车？那车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豁出命去追？”
司机愿意去追车，是因为那车是他的，可沈方煜呢？
他不是会为了几百几千块钱的美金，就把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的人。
他想不通沈方煜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
“你别告诉我你是要学雷锋做好人好事。”
沈方煜想用来搪塞的话都让江叙给说了，他很低地叹了口气，安静了很久，他问：“我告诉你，你能保证不生气吗？”
“你如果不告诉我，我一定会生气。”
夜风吹过男人的头发，沈方煜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资料。”
他对江叙说：“会议上拿到的……有关男性妊娠的笔记和资料。”
简短的回答隔着无数的电磁波，从大洋彼岸，缓缓传进了江叙的耳朵。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江叙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陷入了很长很长的沉默。
他从来没想到过，沈方煜居然会是这个回答。
窗外的太阳缓缓升起来，橘红色柔和的光，透过浅白色的薄纱照进客厅，落在江叙的脸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
很奇怪。
明明隔着昼夜的时差，明明沈方煜那边现在是夜晚，他却觉得眼前的日光是从沈方煜那里照过来的。
那些光将他的心扉映的很亮很亮，将那些怯懦与顾忌照得无所遁形，销声匿迹。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像前不久黄斌那件事一样，发一顿脾气，认认真真地告诉沈方煜没有必要因为他把自己置于这么危险的情况。
可是他发不出来脾气了。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今天易地而处，他也会和沈方煜一样，选择去追那辆车。
原来真心爱一个人和只是有好感是不一样的。
当心动一步一步积累，在这一刻突破阈值成为爱情的时候，江叙突然发现他不再想着被动的“试一试”是否合理可行了。
相反，他想要把自己全部的爱给对方，用来填补那道名为现实的沟壑。
不够爱的时候，一点挫折险阻都能把一段感情击垮。
而爱到深处时，江叙想，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东西能分开两个真心相爱的人。
他不是一个主动的人，可没有人能在真爱里保持被动。
江叙似乎理解了沈方煜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段感情。
爱让人怯懦，也让人勇敢。
喜欢一个人，或许会生出顾虑，而当爱意堆叠到能够战胜顾虑的时候，就有了想要拥有一个人的心。
他想和沈方煜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以恋人的关系。
为此，他愿意承担一切风险。
就像他当时决定留下笑笑时那样。
不再患得患失，亦不再忧惧。
挂断电话没有多久，沈方煜给他发来了自己的航班号。
江叙垂眸看了一眼消息，给机场附近的酒店拨去了一通电话。
“你们有接机服务吗？”江叙问。
“有的先生，二十四小时都可以。”
“帮我预订一间会议室，”他说：“再麻烦您晚上九点半左右，在机场接一个提着亮黄色行李箱的男人，航班号我等下发给您。”
江叙道：“见到他就和他说……是江叙找他。”
“好的先生，”前台小姐记下了特征信息，又问：“请问您预订会议室是做什么用途，需要我们为您布置一下吗？”
江叙拉开白色的窗纱，任由暖融融的日光肆意地落在他的心口，把他的脸映的绯红。
然后他对电话里的人说：“告白。”

第70章
Z国禁枪，济华也不是部队医院，平时就算是在科室，他们也几乎不会碰上和枪伤有关的病例，科室的吃瓜群众都心有余悸，过了一整天，也没消减他们议论章澄和沈方煜的那场生死危机的兴致。
而江叙下了手术，半句都没多听他们的议论，几乎是直奔酒店，一点儿没耽搁。
可到了酒店，前台服务员引着他打开会议室门的时候，他才发现沈方煜不在。
“你们没有接到他吗？”江叙问。
他有些担心是自己给的信息不够明确，司机没认出来。
“我们的司机说，他接到了……”前台欲言又止：“您那位朋友挺打眼的……很难认不出。”
身高腿长，穿着一条极为有个性的破洞军绿色阔腿裤，上半身却裹着一件修身的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仿佛是刚从战地回来的，可偏偏气质很好，还真把这套不伦不类的衣服撑了起来。
——沈方煜其实也不想穿成这样，无奈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找红头发大叔借钱了。
茫茫人海里，司机师傅一眼就看到了这人，在看到他提了个黄色行李箱之后，他走上前去对了个接头暗号：“江叙？”
对面很快便做出了反应，“你认识江叙？”
司机师傅功德圆满地将江叙的交代告诉了沈方煜，却不料沈方煜脚步顿了顿，并没有上他的车。
江叙听完前台姑娘的概述，声音有些低：“你们和他提了我，他还是走了？”
前台姑娘看他神色似乎不大好的样子，忙补充道：“不过沈先生问我们的司机要了具体的地址，说他有点事，马上就到。”
“您可以稍微坐一坐。”她给江叙倒了杯茶，把一个遥控器递给江叙，“这是我们为您布置的会议室设计，使用说明放在会议桌上，投影仪已经给您开了，如果您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给前台来电。”
江叙垂眼看了看手上的遥控器，忽然道：“你们会议室可以加床吗？”
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的前台愣了，“加床？”
江叙的目光落在会议桌旁边的空地上，“行军床也行。”
前台虽然惊讶，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解释道：“我们有90cm的备用折叠床，您看可以吗？”
“可以。”
前台很快安排人在江叙说的位置上摆放了一张折叠床，纯白的床单铺上去叠好，乍一看像极了医院的检查室。
听到来铺床的人离开，江叙打开空调，坐到会议桌前，翻开会场布置的使用说明，静静地喝了一口桌面上的茶水。
会议室的灯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暗，昏沉沉的，让人心里发酸，连带着暗色的窗帘布也格外沉闷，厚重得连风都吹不起来它的边角。
江叙等了两个小时，把使用说明看了一百多遍，直到茶水凉透了，会议室的门才响起来。
沈方煜推开门，礼貌地跟帮他开门的工作人员倒了谢，然后“咔哒”一声关上门，望向江叙的背影。
江叙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表。
“抱歉来晚了。”沈方煜换了身新的西装套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径直走到他对面，分明是寒冬，额头却冒出了薄汗，“我回了趟家，路上堵车，你是不是等着急了。”
两人隔着一张会议桌一坐一站，穿着正式得仿佛要谈判，然而在沈方煜正要坐下去的时候，江叙望着他忽然道：“衣服脱了。”
沈方煜愣了。
江叙微微抬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不容反驳，“脱了。”
“我……”
沈方煜顿了顿，“我没受伤，真的。”
然而江叙根本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方煜跟他僵持了一会儿，终于妥协地脱下外套，当着江叙的面开始一颗一颗地解衬衫扣子。
见他脱得差不多了，江叙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副白色的乳胶手套，利落地撕开无菌包装戴在手上，拿眼神点了点旁边那张小床，“躺上去。”
白色的乳胶手套紧紧包裹着江叙的手，将他修长的手指衬得格外好看。
沈方煜望着他的手，很轻地滚了滚喉结。
江叙见他发怔，不耐烦地倒计时道：“三、二……”
沈方煜赶在他说“一”之前，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把衬衫和裤子丢到一边，依着江叙的意思躺了上去。
隔着一层乳胶，江叙的手贴上他的皮肤，沈方煜偏开脸，本就小别重逢的心火烧的更旺了。
江叙的视线从男人的身体上掠过，戴着手套的手无比仔细地确认着沈方煜的身体情况，一寸一寸，从头颈到腰腹，从脚踝到膝盖。
他想不通沈方煜有任何在来酒店前非要回家一趟，让他等这么久的理由。
如果一定要猜一种……江叙很难不去猜是他受了伤，怕他看出来，所以回去换衣服包扎。
光滑的手套在皮肤上带起一层浅浅的小疙瘩，沈方煜咬了咬下唇，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捉住江叙的手，“我真没事江叙……你别担心，我真的没受伤，不信你去问章澄，或者带我去医院做检查也行。”
沈方煜抗拒的态度让江叙愈发怀疑了。
“你要没事就松手让我检查。”
沈方煜紧紧地抓着江叙的手，一副坚决不能让他再摸下去的架势。
江叙蹙眉道：“你心虚什么？”
“不是心虚……江叙，”沈方煜欲言又止半晌，最后终于自暴自弃地望向天花板，嗓音低哑道：“你这样……我受不了。”
因为隔着一层手套，对温度的感知会稍微迟钝一点，加上江叙满心都是紧张和担心，并没有察觉到沈方煜身体的变化。
直到他开口，江叙才发现，沈方煜皮肤的温度似乎的确有点高。
突然升温的身体配合着他明显沙哑的声音，一下子就让江叙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骤然松开手，下意识瞥了一眼某个非礼勿视的地方，背过身子把沈方煜的衣服丢在了他身上。
“你——”
他理解每个男人都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但他不理解，就检查身体这么严肃认真的事情，沈方煜为什么也能发情，还兴奋成这样。
沈方煜飞快地穿好衣服，一连把会议桌上的矿泉水喝了大半瓶，带着点尴尬道：“不好意思啊……”
江叙偏开脸，脸上也有点烧。
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在担心和生气，结果沈方煜来这么一出，直接把他整得脑子都懵了。
欲念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
气氛忽然有些沉默，江叙坐回去轻咳了两声，问道：“没受伤，那你回去干什么？”
“我……”沈方煜摸了摸鼻尖，“我想着你约我来会议室，可能是想跟我谈事情，我就回家拿了点文件，换了身衣服。”
江叙脱下手套，看了他一眼。
“我的确想和你谈事情。”江叙问：“你也有事情想和我谈？”
沈方煜坐到他对面，拿起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是。”他渐渐从情动的状态里缓了过来，轻声问道：“江叙，让我先说好吗？”
江叙捏了捏手里的U盘，问：“理由？”
沈方煜停顿了片刻，解释道：“我知道我去追资料你可能生气了，也可能不太想搭理我了，你可能觉得我总是因为你让自己陷入危险，觉得我的感情给你负担了。”
那天他跟江叙说完他去追车的原因，江叙就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在机场被司机拦下，说江叙定了个会议室在等他的时候，沈方煜就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原本被挂断电话之后的惴惴不安愈演愈烈，在他打车回家再开车过来的这两个小时里，沈方煜想象了无数种江叙非要约个会议室跟他谈话的原因。
他抿了抿唇，带着点无奈的苦笑，“我不知道你想跟我谈什么，但我觉得可能又是一张好人卡，告诉我让我别再自作动情，或者……”
他看了眼江叙很正式的着装，又环顾了一圈会议室，“你这么郑重……也可能是谈更大的事，比如……让我搬走。”
“但我知道如果你先说，我想跟你谈的事，可能就说不出来了。”
江叙不知道沈方煜为什么会生出这些猜测，可他突然发现沈方煜的眼睫在颤，他一点也不像电话里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
所以江叙决定先听听他想说什么。
然后沈方煜打开了他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江叙。”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了几份文件。
“这是我的出生证明、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
说完，他又依次拿出几本不同颜色封皮的证书，“小学、初中、高中毕业证书。”
“本科学位证和毕业证，博士学位证和毕业证，医师资格证书，医师执业证书。”
随着沈方煜出声，一本一本的证件被摊开在江叙眼前，层层叠叠地占据着会议桌，将沈方煜从出生至今的全部展示在江叙的眼前。
他说：“这些和你都是一样的……算是我这么多年的积累，也是我的饭碗。”
“这个是房产证复印件和购房合同，”他又拿出几份更厚的文件，“原件在银行，贷款一还完就能拿出来。”
“这是我近三年的体检报告，都是在济华做的。”沈方煜翻到最后一页的医师诊断报告，对江叙道：“没有任何健康问题，你不用担心。”
最后沈方煜拿出一张银行卡，缓缓推到江叙面前，“这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是高考出分那天。”
他扫视了一遍会议桌上摆的五花八门的证件，对江叙道：“我刚刚回家，就是去拿这些了，抱歉让你等久了。”
“江叙，我是真的，非常喜欢你，也真的想和你成为恋人，”他说：“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判断，反复确认之后的结果，我相信它不会出错。”
一不小心被提前抢了表白机会的江叙望着沈方煜，眼里神色怔忪。
那些花里胡哨的证件、资料占据着他的视野，江叙张了张嘴，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方煜继续道：“你说你担心现实问题，担心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会很难相处……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至少……我会一直爱你。”
他说：“如果你愿意试着相信我，从今天起，这些全部交给你保管，算是我对你的承诺。”
他扫了一眼那张刚刚躺过的床，缓缓吐出一口气，补充道：“如果你对同性恋，对两个男人发生关系有抗拒，不想做那些事，”沈方煜说：“我们也可以不做，我可以接受和你……柏拉图。”
“你可能觉得我今天说这番话挺突然的，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叙的脸上：“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真枪，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拿枪指着头。”
回忆起那天晚上，沈方煜的心并不算平静。
“枪顶在我头上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没有等江叙回答，他先道：“我在想，我都还没有认认真真地跟你告一次白，没有告诉你我到底有多爱你。”
“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太紧张了，心也太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把握好那个度，不知道该藏着多少，表露多少，甚至还选了最不合适的方式去表达，没有经过允许就亲了你，就连告白也没有好好说，还非要问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确实表现得太不合适了。”
“所以你觉得我不让你放心，觉得我不成熟……我都理解。”
“我当时把钱给劫匪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活下来，我无论如何要再争取一次。”
他举起右手，“我跟你发誓，如果我日后做一点对不起你的事，下次子弹就直接——”
“闭嘴。”
江叙直接打断了沈方煜对自己的诅咒。
沈方煜掐了掐冰凉的指节，“所以你愿意跟我试一试吗江叙？”他低下头，“我说这么多，不是在逼你，只是想……想让你安心一点，想让你抛开那些顾虑，再去看我们的感情。”
江叙低下头，把桌面上那些摊开的证件一份一份装回文件袋里，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方煜。
刚刚一进门他就让沈方煜把衣服脱了，这会儿他才发现沈方煜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打着黑色的领带，衬得人很清爽干净。
他忽然想起，沈方煜刚刚说他回家，好像就是为了拿文件和换衣服。
他明明不喜欢黑色的西装……甚至还穿着这样一身衣服被打劫了。
没有心理阴影吗？为什么要特意回去换这样的衣服？
没等他问，沈方煜先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道：“我记得你追钟蓝，她请你吃饭的那天，你就是这么穿的，我想……你可能会认为这样的装束更正式，更适合表白。”
江叙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不知道沈方煜是不记得，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可他却下意识地想起来了——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和钟蓝吃饭的那一天，是他和沈方煜第一次上床的那天。
柏拉图……
江叙没有想到，那个喝醉酒就把他睡了的男人，现在会跟他说出“柏拉图”三个字。
……哪怕沈方煜他明明很想，甚至可能比当时更想。
但沈方煜更害怕冒犯他。
一见钟情让人见色起意，日久生情让人心甘情愿地压抑欲望。
“你谈完了，是不是该我了？”江叙忽然问。
沈方煜咽了口唾沫，紧张得心跳躁如擂鼓。
江叙看了他一眼，收起了那个拷着他告白PPT的U盘，关掉了投影仪，拿起桌面上的遥控器，一个一个按钮依次按了下去。
酒店把会议室布置得很用心，大灯骤然熄灭，带着音乐的彩灯缤纷亮起，气球从暗格里飞出来，金粉洒满了两人的视野，然后玫瑰花瓣从头顶飘落，江叙站起来，走到沈方煜身边。
“你这是？”沈方煜仰着头看他，眼里有些迷茫。
“谁同意让你抢在我前面表白的？”卷王江叙如是问。
震惊到魂飞天外的沈方煜呆呆地望着他，看见花瓣落在江叙的头顶。
然后江叙居高临下地扯着他的领带，猝不及防地低头亲了上去。
他几乎完美复刻了沈方煜之前所有的技巧，一点一点缱绻地探索着，攫取着，温柔却不容反驳。直到摇摇欲坠的花瓣飘落下来，柔软地擦过了两人的脸颊，他才轻喘着气松开眼前的男人。
著名心理学家斯坦伯格说，完美的爱情需要包含三个要素，分别是激情、亲密、与承诺。
而济华医院妇产科的副主任医师江叙说：“不要‘试一试’，我们认真在一起。”

第71章
最近济华医院的妇产科出了一件十分离奇、让人匪夷所思直呼有问题的事——沈方煜沈医生他不抢别人兜里的笔了。
于桑暗中观察几天，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三盒水笔，红蓝黑各一盒，简直一瞬间跃升成为了科室最富裕的人。
然而他还小气劲儿的不得了，拿把小钥匙把三盒水笔锁的严严实实，崔主任来了他都不肯借，宛如抱着金疙瘩的葛朗台，还没事儿就把那几盒笔拿出来嘚瑟。
又一次，于桑围观了他状似无意地炫耀自己那几盒笔之后，终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气愤地在江叙耳边嘀咕了一句，“我看沈方煜那几盒笔的牌子我都没听说过，肯定不好用，有什么好嘚瑟的。”
用了好几年同款笔的江叙闻言顿了顿，然后问于桑：“你确定你没听说过？”
于桑有点意外于江叙居然没有跟他同仇敌忾，他仔细想了想，从记忆里找出了一些模模糊糊的碎片：“不过好像是有点眼熟，貌似在哪儿见过。”
正当江叙满意地准备点头，于桑又冷哼一声，“不过管他什么牌子，反正肯定不好用，指不定哪天就漏墨把白大褂全染了呢。”
听见自己送出去的礼物被于桑怼得体无完肤，江叙沉默片刻，神情微妙道：“应该不会。”
“怎么不会，肯定会！”于桑先是坚定了自己的诅咒，又猜测道：“哎叙哥，你说他那么宝贝这几盒笔，该不会是他对象送的吧。”
对象本人认证道：“是。”
“没听说他什么时候有对象了啊，”于桑一点儿没察觉江叙的这句话有些过于斩钉截铁，他的思维跳脱的很快，“叙哥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那人吗，好看吗？”
在于桑面前夸自己好看，对江叙来说多少还是有点心理障碍，他思索片刻，斟酌道：“可能……和我差不多。”
“和你差不多？”于桑惊道：“那肯定是大美女啊，沈方煜他怎么这么有福气啊。”
听见沈方煜有了个漂亮对象，于桑真情实感地替江叙操心道：“那你什么时候找对象啊，你不能输给他啊叙哥，你看沈方煜他都从追不到钟蓝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你怎么还走不出来呢。”
江叙：“……”
他忽然觉得于桑应该和他妈很有共同话题。
于桑想了想又接着道：“不过叙哥，你还是先去减一下啤酒肚吧，我看你好像胖的越来越严重了，帅哥胖了也不好找对象。”
他说完又端详了一下江叙的脸，“不过这体质好的人就是不一样，胖都不胖脸的，衣服一遮就看不出来了。”
“……”
江叙想，是他低估于桑了，于桑比他妈还厉害，至少他妈不催他减肥。
他不太想和于桑讨论啤酒肚和肥胖的问题，赶在于桑把话题延伸到三高有多么危险前，他直接出口惊人道：“我也有对象了。”
“卧槽，真的啊！”于桑震惊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啊，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还藏着掖着呢，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江叙喝了口水，压住了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轻飘飘道：“也就刚谈。”
“哎，”于桑宛如他江老师的事业粉，显然比江叙更操心他和沈方煜的胜负，“那是你对象好看还是他对象好看？”
江叙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科室离他最远的那个工位，工位上没人，搭着一件靛蓝色的外套，那外套是确认关系的第二天江叙给沈方煜买的，笔是第一天。
沈方煜眉眼生的明丽，冷色调的靛蓝恰好能把他身上身上那股张扬劲儿压一压，衬得人很白，也不抢戏，就很赏心悦目。
江叙回忆了一下穿着那件衣服的沈方煜，对于桑道：“反正我对象特别好看。”
而这位特别好看的对象正在手术台前和章澄唠闲嗑，病人刚打完麻醉，他一边确认患者麻醉情况，一边听章澄说：“你知道吗，这两天我听了个特别离谱的八卦，关于你的。”
“什么八卦？”沈方煜不在意道：“我可从来不拈花惹草。”
章澄顿了顿，欲言又止道：“我听说你和江叙谈恋爱了？”
沈方煜：“？”
刚刚还云淡风轻的男人忍不住偏开脸咳嗽了两声，强作镇定道：“你听谁说的？”
“大学班里同学。”
章澄遭遇了一次持枪抢劫，自认简直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劫后余生之后恨不能嚷嚷地全世界都知道。
先前他因为医院有事，没去参加返校同学会，他抓着从前的老同学哭诉的时候，那老同学一边是安慰他，一边是为了吃瓜，给他讲了讲同学会上发生的事情。
结果这老同学也是个没参加同学会的二手瓜主，一手消息全靠道听途说，起初是说江叙怒气冲冲地拽着沈方煜的手突然就走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了江叙在会场和沈方煜牵手，再传了几个人，就变成他们在谈恋爱了。
章澄听的这个版本还算早期，进展速度更快的版本里，他们已经成了私底下恋爱十几年，却不得不为了维持卷王人设含泪和对方竞争的青梅竹马。
甚至因为黄斌在参加完同学会之后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道歉说他不应该造谣江叙，还澄清他之所以跟女朋友分手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问题，最后又说了句感谢沈方煜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他有机会幡然醒悟重新做人。
导致还有人编排：那天江叙踹黄斌是因为后者说他胖，而他不是真的胖，是怀了沈方煜的孩子，所以沈方煜才会去找黄斌打抱不平。
章澄跟沈方煜说完，连瓜田中心的本人都惊呆了，“这个传出来怀孕的是谁？”
要是他拿了预言家牌今晚就可以去暗杀了。
“好像是以前咱班的那个第三名。”章澄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这也太夸张了，他们还问我知不知道点什么，说我近水楼台先得月，肯定有一手消息，我人都傻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沈方煜顿了顿，略去了黄斌那一截，简略道：“我办了件事，有点冲动，江叙生气了，就把我拽走了，没那么复杂。”
“江叙拽，你就走？”章澄目瞪口呆道：“靠，我看不起你，沈方煜你还能不能有点胜负欲？”
沈方煜手里动作没停，但丝毫不影响他在即将陷入麻醉状态的患者和章澄面前秀恩爱，“看不起就看不起吧。”
反正哥有对象。
沉浸在热恋里的男人已经失去了基本的胜负欲，满脑子都是都是今早站在家门口，低着头认真给他扣衣服的江叙，柔软的发梢搭在他的额头上，一抬手就能把人抱个满怀。
哦，还有查房的时候，江叙站在门口看他的那一眼。
那会儿江叙原本在训学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学生又不好好扣扣子，从第一颗就错了位，江叙眉心一皱就开始输出：“你这扣子怎么回事？”
结果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江叙瞟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就对面前的学生改了口：“……还挺特别。”
慌慌张张都准备好接受批评的倒霉学生一愣，然后就发现素来带教严格的江老师越过他走到前面，把这件事轻飘飘揭过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个性的错位扣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挺特别的意思是……江老师喜欢这样的？”
总共就扣了两颗扣子的沈医生在他耳边意味深长道：“也可能是爱屋及乌。”
以前的沈医生纯粹是嫌麻烦，不爱认真扣扣子，现在的沈方煜不扣扣子完全是为了吸引某个强迫症来帮他扣。
当然，这策略也不是总有效。
譬如晚上江叙正在刷牙，沈方煜非要穿个半扣不扣的衣服在他附近晃悠，跟养小孩似的帮忙扣了几天扣子的江叙终于忍不了了，隔着镜子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扣不好你那破扣子我明天就把你所有衣服都拿去把扣子绞了换成拉链。”
沈方煜从背后抱他，“那你就帮我拉拉链。”
江叙面无表情地吐出牙膏沫，直接祭出杀手锏，“你晚上别进卧室了。”
那天他们从酒店回家之后，沈方煜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理直气壮地爬上了江叙的床，虽然因为有一个江叙在，在床上的睡眠质量并没有比在沙发上好多少，但沈方煜显然是打死都不肯回去睡沙发了。
江叙躺上床的时候，就看见沈方煜老老实实地扣好了睡衣扣子，带着几分试探推开了他的门。
他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微仰着头，很轻地点了点头，通过安检的沈方煜登时躺到他身边，一点儿没耽搁时间的把人搂在了怀里。
江叙半靠着他，沈方煜坐起来，抬手帮他揉肩揉腰，偶尔搭一两句话。
“今天你跟章澄说什么呢？”江叙忽然偏头问。
这俩人从手术室出来，江叙就见着章澄一直在沈方煜身边说什么，说着说着吧，还时不时看他一眼，实在是相当微妙。
沈方煜勾了勾嘴角，“说你好看。”
“说实话。”
“你好看不是实话？”沈方煜没皮没脸道：“这在我心里头是最靠谱的客观真理了，比CNS和四大刊的论文都真。”
“不过这些论文也没那么真，”沈方煜说完又感慨道：“之前顶刊发表的结果重复率低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江叙让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糊弄得没了脾气，成功转移话题的沈方煜看着江叙一副无奈的样子，心软得都快化了。
“对了，”他望着江叙的侧脸，忽然提到：“我今天看见个东西，想着得跟你说一下。”
他拿出手机，点出一张图片递给江叙看，那张图是一幅画，画面里的两个男人一个背对着只露了个后脑勺，另一位面对着他，虽然脸部打了码，看起来依然十分眼熟。
江叙显然很意外。
“有个朋友下午忽然来问我，能不能认出来画里的人，说看背景有点像是咱们医院。”
“这是……”
沈方煜提醒道：“你那个相亲对象来找你那天。”
江叙微微蹙了眉，就听沈方煜继续道：“她说她是在网上看见的，我就问她要了发图的那人的账号，确认了一下，画这幅画儿的就是你那相亲对象。”
他想起来，当时喻欣好像的确说她是个画师，还要给他画画，不过当时他就拒绝了。
“我跟那朋友打了个哈哈，说不认识，”沈方煜说：“又联系那姑娘把图删了，我看她微博上说她是照着照片画的，就跟她提了提偷拍不好，让她把照片也删了。”
“哦……”
虽然并不喜欢被偷拍，但江叙也不是很在意这种小事，况且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问题都已经被沈方煜解决了，沈方煜其实没必要跟他提这些。
然而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方煜一眼。
这人是跟他邀功呢。
后者被看出来了也丝毫不尴尬，脸不红心不跳地拈酸吃醋：“我想着那毕竟是你的相亲对象，还是得跟你知会一声，而且拍就拍吧……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照片，她怎么就不拍我正脸？”
江叙回忆了一下那天莫名其妙抽风的沈方煜，突然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那会儿就喜欢我。”
沈方煜显然不打算按套路出牌，他反问了一句，“是不是我喜欢你越久你越高兴？”
江叙没吭声，沈方煜唇边染上笑意，贴在他耳边低声道：“那我从出生就喜欢你，我出生的时候就惦记上你了，都惦记二三十年了。”
江叙常常觉得，跟他当死对头和不当死对头的沈方煜完全长着两张嘴，同样是跑火车，一个是往他气头上跑，一个是往他心坎儿上跑。
他其实挺嫌弃沈方煜这动不动就拿情话砸他一脸的作风，但他又很自闭地发现他真的吃这套。
相当不争气。
后者扫了眼他染上粉的耳根，睨着他的神色贴心道：“没事，你要是被哄开心了想笑就笑，不用忍着。”
他收起替江叙按摩的手，揽过他的肩，“不过这个事儿倒是提醒我了，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拍组照片吧。”
“什么照片？”
“婚纱照啊。”
江叙愣了愣，“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结婚。”
“你说跟我认真在一起，我可就奔结婚去想了。”沈方煜说：“怎么，你不是这么想的？”
江叙横了他一眼，沈方煜却已经自顾自构思起来了，“去拍芙蓉花吧，多有纪念意义，那可是咱俩重逢的地方。”
江叙提醒道：“木芙蓉现在不开花。”
“也没说要现在拍，”沈方煜惯会抓他话里的细节：“你这是答应现在就跟我结婚了？”
江叙：“……”
眼见着估计再惹江叙就该恼了，沈方煜从善如流地换了话头，“花没开没事儿，那儿不是有一块咱俩挂上去的牌子吗，那红的跟结婚证背景似的多好啊。”
“或者去网吧，就B市我们从前碰上一块儿打游戏的那个网吧，还能去玩几局游戏。”
江叙有点犯困，他扒拉开沈方煜的胳膊侧躺下去，“网吧关了。”
“这你都知道？”沈方煜惊讶完，跟着他一起面对面躺下去，“这是不是说明你也挺惦记我的，你是不是也出生就暗恋我？”
“……”江叙很想吐槽，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沈方煜这么恋爱脑。
“我出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他说。
沈方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故意揶揄道：“那你还叫我哥？”
江叙让他噎了噎，半晌没说出话来。
当时他逗沈方煜的时候也没想太多，就是于桑那本书里写，要多给对方一些被尊重的感觉，最好要从称呼里就体现出来。
江叙在沈先生、沈老师、沈教授、沈医生里仔细挑了挑，最后举一反三想出来了个“哥”。
心里没想那么多的时候，这个称呼也没什么，现在俩人躺一张床上以恋人的身份闲聊的时候，再想起这句“哥”，江叙的脸突然就后知后觉地烧起来，偏偏沈方煜还不依不饶，哄着他道：“你再叫我一次呗。”
江叙偏开头，“想都别想。”
被拒绝的沈方煜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江叙顿了顿，心软道：“那你说个别的。”
沈方煜一点儿没多犹豫，跟早就算好了似的开口：“那你让我抱着睡，行吗？”
江叙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其实，他和沈方煜也不是没抱过，但是在床上抱和在床下抱，其间的意味多少还是有点不同。
当然，江叙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睡着了会有抱人的习惯。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沈方煜往前靠了靠，抬手绕到江叙背后，把人一把拢进怀里，结果还没靠太近，身体就让江叙的肚子给拦住了。
然后莫名被打扰的笑笑怒气冲冲地隔着肚皮给了不知轻重的爸爸一脚。
见证这一切的江叙忍不出低笑了一声。
江叙的头就抵在沈方煜的胸口，他一笑，震动隔着胸腔传到沈方煜身上，后者身体很轻的一震，心里忽然让看不见摸不着的幸福感给塞满了。
沈方煜低下头，把额头和江叙的额头贴在一块儿，恨不得把人揉进心里。。
“艾伯特最近又给我发了不少资料，他说等手术成功了，会在跟我通话分享经验。”他低声道。
“嗯。”
“我们的笑笑肯定会好好的。”
“嗯。”
“江叙，”沈方煜的手搭在江叙身上，轻轻摩挲着，却猝不及防地转了话题：“你是不是把我香水泼床上了？”
“嗯……嗯？！”
沈方煜的怀抱很安逸，听着耳边传来的话，江叙闭着眼，一直在酝酿睡意，直到沈方煜忽然问出这句，刚刚还有点犯困的江叙一下子清醒了。
他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就听沈方煜继续道：“我从那天回来就觉得床上味道特别浓，还以为是幻觉呢。”他认真吸了吸鼻子，问：“你能闻见吗？”
江叙避开了第一个问题，故作镇定搪塞道：“是你身上的味道吧。”
“我身上的味道？”沈方煜愣了愣，“你之前不是说有鼻炎闻不到吗？”
江叙卡了卡壳，对他道：“你离我太近了。”
“哦……”沈方煜真以为他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善解人意道：“那我往后退点吧。”
他说着作势要松开手，却不料江叙下意识地伸手扯住了他睡衣的下摆。
察觉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江叙觉得自己大脑有一秒钟的宕机。
而就是这一秒，让沈方煜抓住了他没来及收回去的手。
室内忽然变得有点安静，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江叙的手搭在沈方煜的腹部，那里肌肉很紧实，温度也很高，腹主动脉的搏动透过皮肤和肌肉传递到他的指尖，有力而清晰。
两人在棉被的遮掩下亲密地拥抱着，他甚至能感觉到沈方煜的心跳越来越快，饶是他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脉搏依然不会骗人。
江叙咽了口唾沫，手指很轻地按了按，腹肌很弹，也很有韧劲儿。
有点好玩。
江叙以前自己也有腹肌，只是怀孕之后就消失了，不过现在他发现，别人的腹肌更有意思。
他挣开沈方煜的手，沿着沈方煜的腹肌一路往下，直到碰到了他的腹部与之相贴的地方。沈方煜的皮肤被孕肚顶得陷下去，体温真实地包裹着他的小腹，江叙沿着那一圈，用指腹轻轻描摹着相接处的轮廓。
沈方煜：“我……”
江叙手上骤然一空，沈方煜蹭地坐起来，带着几分慌乱对江叙道：“我刚想起来我洗澡的时候好像忘记打护发素了，我再去洗个澡。”
失去玩具的江叙：“……”
望着他离开时脚步凌乱的背影，江叙收回手，往沈方煜刚刚躺过的地方靠了靠，霸占了他的枕头。
半晌，江叙睁开眼，仔细地低头嗅了嗅。
江&#183;前鼻炎患者&#183;现香味探测仪&#183;叙发现：沈方煜的枕头上明明就有护发素的味道。

第72章
上午九点，济华医院手术室更衣室。
江叙换好深绿色的刷手服从更衣间出来，旁边那间恰好打开门。
“你进来一下。”桃花眼的男人靠在门边，对江叙招了招手。
热恋期的恋人就像是老匠人手里熬到金黄的糖，恨不得每一分钟都要黏在一起。
然而热恋期的恋人也不得不工作，尤其是还得给孩子赚奶粉钱的两位准爸爸。
在外人面前他们也不好表现得太亲密，只能见缝插针地温存。
江叙扫了眼确定周围都没什么人，才走进了更衣室，双手抱肘问：“干什么？”
沈方煜往他刷手服的口袋里塞了两块巧克力，“想贿赂一下江医生，把江叙借给我半分钟。”
江叙顺着兜摸出巧克力，撕开包装袋喂进嘴里，可可脂恰到好处的香味，和恋人比巧克力更黏的目光交错在一起，在狭窄的更衣室里轻而易举地碰撞出火花。
分明没人说话，空气却都变得甜腻起来。
最后，江叙把包装袋塞进口袋，转身去开更衣间的锁，“半分钟到了，我走了。”
然而等了一会儿，江医生没等来半句回复，却等来了爱人猝不及防落在他后颈上的一个吻。
开锁的江医生手一顿，单手插着兜，回头迎上沈方煜的目光。
后者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他的唇边，嘴角染着笑。
半晌，江叙问：“要亲吗？”
于是最后，沈医生又找江医生赊了半分钟的账，顺带买了一个巧克力味儿的吻。
两人理了理衣服，一前一后地从更衣室出来，沉默不语地并肩洗手，最后背对着背走进各自的手术间前。
口罩下，隐藏着最心照不宣的暧昧痕迹。
从早上的分别之后，下一次见面，就是晚上休息室的餐桌了。
手术医生工作忙，虽然有个食堂在，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都是各种各样的外卖混着点。
今晚的休息室很热闹，因为有两位医生请客，一个承包了奶茶，一个承包了炸鸡，理由如出一辙——都是谈恋爱了。
按理说，这种同一天双双脱单的情况应该十分少见，就算无巧不成书，也不至于巧成这样。
但当科室众人听说请客的是江医生和沈医生之后，就一点儿都不意外了。
想一想，甚至觉得，这两人还真可能卷到连谈恋爱都要同一天开始谈。
这让想稍微暗示一下大家，谈恋爱的主角可能就是他俩本人的江叙非常郁闷。
他听了一圈旁人的八卦和议论，发现甚至连一个怀疑是不是他和沈方煜内部消化了的吃瓜群众都没有。
而沈方煜一来，就被江叙不知道哪个得意门生善解人意地隔开到了距离江叙最远的位置。
另一边，好不容易因为劫车事件关系有所缓和的于桑和章澄，又莫名其妙因为到底是奶茶好喝还是炸鸡好吃而吵了起来。
江叙抱着沈方煜特地单独给他点的养生粥，坐在一群快乐吃炸鸡的人中间，听着章澄和于桑拌嘴掐架，不出意外没多久，话题就上升到了究竟是江叙的女朋友更优秀，还是沈方煜的女朋友更学霸。
他满头黑线地抽了抽嘴角，默默看了一眼沈方煜，却发现对方正好也在看他。
心有灵犀地，两个人一同拿着吃的站起身，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绕到休息室的健身区，最后会合在空无一人的拳馆，安安静静地享受了一顿二人世界的晚餐。
江叙没想到自己成年这么久了，谈个恋爱反而比早恋的高中生还像打游击。
沈方煜也和他聊过要不要在科室公开，江叙考虑了一段时间，决定还是先不要。
一来科室人多嘴杂，有些患者也喜欢打听八卦，同性恋虽然在医学上很正常，但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的，江叙怕对工作有影响。
二来，他暂时没办法面对他以于桑为首的那些学生和同事。
要是让他和沈方煜的学生知道俩人现在好上了，他都不太能想象会给这帮人造成多大的心理创伤。
他暂时只打算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唐可，不料他只是试探着说了几句，唐医生当即火速赶来江叙家，非要带他去精神科挂号。
对此非常有经验的沈医生报出了前不久那个点醒他的老医生的名号和看诊时间，唐可说完“谢谢”，才发现开口的是沈方煜。
“江叙，你堕落了。”唐可说:“你要是被他绑架了就眨眨眼。”
江叙不眨。
“你要是被孩子绑架了也可以眨。”
江叙依然不眨。
唐可情绪短暂地崩溃了一会儿，在江叙家里到处乱窜半小时，最后在阳台点了一根烟，还被沈方煜勒令掐了，“江叙怀着孩子呢。”
唐可颤抖着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不肯相信道:“难道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的那个人就是他？”
江叙：“是。”
沈方煜在一边好奇：“什么电话？”
唐可暂时不太想和沈方煜对话，冷漠地回答道:“午夜凶铃。”至少现在想起来，那通电话对他来说确实就是午夜凶铃。
“这是个鬼片吧，”沈方煜在一边茶里茶气道:“江叙前段时间想看这个，还是我陪他看的呢。”
“江叙，你不是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看电影吗？”唐可震惊地问。
以前他约江叙看电影，十次有九次约不出来，倒是约他看手术录像，一约一个准。
江叙:“……”
他确实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看电影，他只是有点喜欢看沈方煜被吓得一惊一乍的样子。
但显然江医生并不打算在唐可面前承认自己这点恶趣味。
而舍命陪君子，千金博一笑的沈方煜更不会坦白自己痛并快乐着的哄对象过程，于是轻飘飘对唐可道:“因为我在江叙心里不是别人。”
唐可:拳头硬了。
最后左右兜分别被塞上了两个大红包的唐医生一脸悲愤地夺门而出:“有对象了不起啊，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帮我安排相亲。”
江叙哭笑不得地把人送走，然后看见唐可给他发了一句微信消息，“他要是还跟你打架一定得告诉我，我马上抡根棒子来打他。”
“……另外，百年好合。”
江叙总觉得这句百年好合里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其实他和沈方煜在一起也不只是看电影，也看手术录像，一起做复盘，甚至……一起打卡A城大大小小的餐厅，一起在江滩散步，从公交车城市观光线的第一站坐到最后一站，走过大街小巷，然后在A医大的隐秘角落里，补上一个错过了青春的吻。
调休时间稍微长一点点的时候，他们也会开车到市郊，给好不容易重新拾起了摄影兴趣的江摄影师提供素材。
在来A城之前，江叙就听说过A城的郊区有一片占地极大的梅林。
但十八岁的时候，江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裹着厚厚的围巾，隔着一层暖融融的手套，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并肩走在雪停后的梅园，甚至一偏头，就能看见他眼里含笑、哼哧哼哧帮他搬着摄影设备的爱人。
晴朗的阳光映着晶莹的雪，温柔地落在腊梅花瓣上，他们坐在红砖碧瓦的凉亭里，慵懒地晒着太阳。
累了一路的沈方煜把摄像机和三脚架都放了下来，终于得空给自己扇了扇风，江叙看见了，也把手伸到他脸侧煞有其事地给他扇着风。
亭子旁边不知道谁家的奶娃娃看了他们俩好半晌，也跑过来给沈方煜扇风，可他扇着扇着，突然扑到了江叙的怀里。
江叙愣了愣，就听三岁大的小男孩儿奶声奶气地指着江叙的肚子道：“这里有个小妹妹。”
小男孩儿的奶奶听见声儿，忙走过来把小男孩拉到一边，带着点歉意对江叙道：“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瞎说呢。”
她说完又对小男孩解释道：“别胡说，这是两个大哥哥，大哥哥是不会怀小妹妹的，快给人家道歉。”
“我没有瞎说，”小男孩吵嚷道：“就是有个小妹妹。”
江叙穿的很厚，按理说并不能看出什么，他和沈方煜对视了一眼，后者轻咳了两声，嘴角却忍不住带上了笑。
直到江叙用力拧了一把他的胳膊，沈方煜才止住笑，带着几分调侃对那小孩伸出手：“那里没有小妹妹，你要找小妹妹到我这儿来找。”
小男孩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江叙，最后往前走了几步，任由沈方煜把他抱到了怀里。
“真的吗？”他问沈方煜。
“真的，不信你摸摸。”
沈方煜不怎么走心地逗着他，小男孩的奶奶在一边笑道：“您二位脾气可真好，我还怕康康气着你们呢。现在年轻点儿的小伙子都不怎么喜欢小孩儿，你们看着怪年轻的，没想到跟哄过孩子似的。”
沈方煜勾了勾嘴角，意有所指地看了江叙一眼，“没怎么哄过孩子，倒有个祖宗天天得哄着。”
他说完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江叙的手，后者很轻地瞪了他一眼，又拿眼神示意他这里还有别人，沈方煜却没松手，就靠着羽绒服的遮掩牵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手心画圈。
“不过也快有孩子了。”
康康奶奶自动把“祖宗”理解为了小猫小狗，倒是没多想，听到沈方煜说快有孩子了，她露出几分惊喜的神色，“真的啊？几个月了？”
“五六个月。”
“那这大周末的，你怎么不带你媳妇儿出来晒晒太阳，这孕妇啊，就得好好补钙，那生出来的孩子才聪明呢，对孕妇身体也好。”她劝道：“别老一天天待在家里，怀孕的人本来就容易情绪不好，闷久了，容易不高兴。”
“哎，我记住了，”沈方煜笑道：“谢谢您提醒。”
康康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自家孙子身上，小男孩趴在沈方煜胸口，煞有其事地摸着沈方煜的羽绒服，一边嘴里还在碎碎念，像是在跟他那个未曾谋面的妹妹打招呼。
他奶奶有些无奈地解释道：“自从隔壁康康的幼儿园同学有了个妹妹，康康就一天到晚找他爸爸妈妈要妹妹，他爸妈都快让他烦死了，我今天才把他带出来，给他爸妈留个清净，没想到他又找上你们了。”
她说着说着又感慨道：“还是生个闺女好，臭小子太闹腾。”
而臭小子康康趴在沈方煜身上念完了对妹妹的嘱托，终于安安心心地从沈方煜身上滑下来，跑回到奶奶身边。
前一秒嘴上还在嫌弃自家孙子的康康奶奶登时又是一脸笑，她摸了摸孙子的头，对沈方煜关心道：“你那孩子是个闺女，还是个小子啊？”
沈方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忽悠，“医院不让说，我们也不知道。”
“哪儿需要医院说呀，”康康奶奶突然从包里翻出来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我们家人都是拿这个算的，只要知道是哪天同房，都能给算出来，可准了。”
她说完也不管沈方煜要不要，便格外热情地把秘籍塞进了沈方煜兜里，原本她还想好好跟沈方煜介绍介绍这册子有多么科学，不料康康没了妹妹一起玩，丝毫没了在原地逗留的兴致，扯着奶奶非要走。
康康奶奶只好无奈地跟两人道了别，带着康康去别处逛了。
亭子里骤然安静下来，日头照在身上就有些犯困，江叙站起来对沈方煜道：“去车里睡会儿吧。”
他们车停的近，就在梅园后面的荒地上。
自从前几年市区里建了新梅园之后，郊区这个旧梅园游客就越来越少了，连带着从前的收费停车场都荒了，几乎没什么人来。
隔着一堵院墙，还能闻见雪色里腊梅花的香，江叙坐在后排睡了好一会儿，沈方煜就跟他一起坐在后排，拿腿给他垫着当枕头。
江叙醒来的时候，沈方煜正在翻那本康康奶奶赠送的算性别秘籍。
他揉了揉眼睛，带着一点慵懒的困意从下往上看着沈方煜道：“你还真算？”
“她说的挺玄乎的，我对一对嘛。”
“给我。”江叙伸手去够。
“不给，”沈方煜抬手把册子举得老高，说完还故意问江叙：“是哪天来着？”
江叙不理他，板着脸坐起来，结果大概是躺得太久，起得又太急，腰骶突然就疼起来，见他脸色变了，沈方煜吓了一跳，忙收起册子扶住他，“怎么了这是？”
江叙缓了两口气，对沈方煜道：“腰疼。”
“多久了？”沈方煜见江叙开口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就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
江叙摇了摇头。
钝痛不比刺痛，江叙又一贯能忍，他知道只要是他想瞒，沈方煜基本没机会知道。
对江叙来说，在沈方煜面前坦白脆弱，其实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情，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能平静地告诉沈方煜他很疼。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推开沈方煜要来扶他的手，缓缓坐回去，额头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沈方煜望着他，眼底神色复杂。
“我给你按按吧。”他提议道。
“不——”
一个“不”字没说完，沈方煜直接伸手把他抱到了腿上。
身下顷刻间从粗糙的车后座变成了柔软温暖的躯体，江叙愣了愣，沈方煜的手已经伸进他的外套里，按上了他的腰。
“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那么要强的，”沈方煜说：“你可以试着依赖我，江叙。”
腰间的手掌很有力，骨节分明而清晰，按压的每一下都很柔和，却能恰到好处地缓解压力。
因为车顶不够高，江叙不得不略微低下头，脸几乎贴在沈方煜发间。
被人抱在腿上的姿势容易给人一种被掌控的错觉，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身体也会随着另一个人的动作而无法控制地轻微晃动。
江叙抓着沈方煜的肩膀维持平衡，心跳莫名有些快。
有质量的按摩往往非常消耗体力，大概给他按了二十来分钟，沈方煜鬓边也冒出了点汗，他抬头带着点发力过后的喘问江叙，“还疼吗？”
早就忘记了疼痛这件事的江叙沉默半晌，为自己的分神反思了一秒。
而沈方煜则自动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还是很疼，于是继续按了下去。
听见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江叙耳朵莫名有点烧，他顿了顿，对沈方煜道：“你要不休息一会儿吧。”
“没事儿，我不累，”沈方煜眼睛弯弯的，喘着气道：“就是手有点酸……你愿意相信我，让我给你按按，我挺高兴的。”
沈方煜说话的热气落在他的侧颈上，江叙蓦地偏开头，他正意外于自己这一刹那的应激反应，沈方煜却一不小心按到了他的尾椎骨。
一个激灵，江叙坐在沈方煜怀里，很轻地抖了一下。
这一抖，两个人都愣了。
沈方煜迟疑半晌，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鬼使神差地又按了一次，江叙尚未有时间震惊沈方煜这莫名其妙求知的精神，只来得及咬住下唇，压抑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声闷哼。
“你干什么？”江叙瞪着沈方煜，却意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浮。
“按……按摩啊。”沈方煜咽了口唾沫，显然也惊到了。
江叙：“松手。”
沈方煜没松手，因为江叙的反应实在是有点微妙，以至于让他有些想要确定一件事情。
而他确定的结果是：他的手绕到前面的时候，江叙的身体直接僵了。
这是沈方煜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看见江叙这样的一面。
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江叙也会对他的动作有反应。
“要……我帮你吗？”沈方煜试探着问：“这样会让你疼的不那么重吗？”
江叙咬牙切齿地对先斩后奏的某人道：“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沈方煜也有点心浮气躁，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道：“那我继续了？”
梅园的游客本来就不多，这处变成荒地的停车场更是鲜有人至，江叙迟疑片刻扭开脸，只剩下一句短促的督促：“你快点。”
长羽绒服轻松遮住了不为人道的暧昧，深色的车窗玻璃隔绝了车外过于明朗的阳光和车内的声响，只剩下腊梅花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出了更加浓烈的暗香，让人头昏脑涨，心猿意马。
半晌，江叙眼尾泛着红，戴着口罩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步伐匆匆地往外走。
沈方煜把纸巾拿塑料袋包好，丢进了停车场附近的垃圾桶，抬头一看，江叙都快跑没影了。
“你慢点儿江叙，”他追在后面，“小心别摔了。”
脸烫得能煮鸡蛋的江医生丝毫没有回头或者走慢一点的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他一个洁身自好连片都不看的五好青年，到底是怎么坐到了沈方煜的腿上，还意乱神迷地同意了在车里让沈方煜帮他。
而且他还怀着孕。
他刚刚绝对是被夺舍了。
江叙拒不承认刚刚是他本人。
追江叙的路上，沈方煜恰好碰到了康康奶奶，后者意外道：“我刚看见你那个朋友在前面走呢，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沈方煜抿了抿唇，望着江叙的背影愁道：“可能比那更严重一点儿。”
而树梢上的腊梅花但笑不语，默默看着你追我赶的两个年轻人，在太阳底下绽开了芬芳。

第73章
从梅园回来，江叙就不理人了。
沈方煜对此颇为苦恼，却无计可施，检讨书写了无数份，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依然不得不面对睡沙发的宿命。
沈方煜睡沙发的第四个晚上，江叙正在卧室看文献，某个蹑手蹑脚的人突然抱着平板，悄咪咪地推开了他的门。
江叙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留情面道：“出去。”
“我给你分享一个特好玩的游戏。”沈方煜黏黏糊糊地贴上去，把平板塞进江叙手里。
江叙低头一看，还是那款他和沈方煜一起玩过的游戏，他一脸嫌弃地正要丢开，沈方煜却压住了他的手，“你试试呗。”
他说着手从背后绕过江叙放到平板上，环抱着他，操纵游戏里的人物往新手村跑，飞快地点了和村长PK。
江叙将信将疑地点了几个技能，没想到刚放出去，蜘蛛精就被KO了，死得极其敷衍，堪比烂片片场的三流演员。
“你对它做了什么？”
江叙十分不理解前不久还杀红眼的蜘蛛精怎么就变成了这幅德行，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子。
沈方煜骄傲道：“我氪金了。”
江叙：“……”
敢情不是没吃饱饭，是吃得太饱了。
“我那天本来是想着，挺感谢这个游戏给我们创造的缘分的，就充了五百二，然后系统突然就送了我一堆经验、装备和大礼包，再然后……就成你看到的这样了。”
沈方煜充了五百二，但江叙现在觉得自己像二百五。
简直是世道易变，人心不古。
他回忆起当时呕心沥血的打怪过程，为这掉节操的游戏生了半分钟的气，然后把平板丢回给沈方煜，看起来似乎比之前更不高兴了。
没想到沈方煜还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关心道：“你最近腰还疼吗？”
自从上回梅园发生那件事之后，江叙直接对“腰骶痛”三个字PTSD了。
每次那些疼痛稍微有点冒头的趋势，江叙就想起来腊梅花香遮掩下的纵情，然后就是一阵耳热和自责，再之后就彻底被转移了注意力，把疼痛彻底完全忘到了九霄云外。
被无视了好几次的孕期腰骶痛大概是自觉十分没面子，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来招惹过江叙。
而这却让江叙更郁闷了。
神经方面的疼痛有时候是种极其主观的感受，很容易受情绪和心情影响，也很难用药物治疗，某种程度上和玄学差不多。
他从医这么多年，对无数的患者说过这个毛病很难治愈，只能靠慢慢调理，等孩子生下来或许逐渐就恢复了。
没想到他有朝一日真的知道了这毛病可以怎么治，却根本说不出口。
糟心。
原本想在江叙面前刷点好感值的沈方煜眼见着他脸色越来越黑，想起来康康奶奶说的孕妇得多晒太阳，不然容易抑郁，于是小心翼翼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去晒晒太阳？”
于是接连踩雷的扫雷菜鸟级玩家沈方煜选手，终于被江裁判彻底赶了出去。
然而江叙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天晚上，那些前不久已经不敢造次的疼痛居然又出现了。
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卷土重来的疼痛却愈演愈烈。
江叙纠结了一会儿，面沉似水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时竟不知该说沈方煜乌鸦嘴，还是怪自己放松警惕得太早。
他踩着拖鞋，披着外套，从卧室踱到客厅，垂眼看了看沙发上好梦正酣的男人。
半晌，他把沈方煜往外拽了拽，屈腿跨过他睡到了沙发靠背和沈方煜中间，然后从背后抱住了沈方煜。
果不其然，疼痛又减轻了。
“……”江叙觉得连他自己身体的痛觉神经都在欺负他。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委屈过。
第二天一早，在闹铃声中半醒过来的沈方煜迷迷瞪瞪的，总觉得自己一半身体落在实处，而另一半像是悬浮在空中，好像还有点挤。
他正做着开战斗机的梦，想着机舱里挤一点儿也很正常，但手里的方向盘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不见了，他意识模糊地开始到处找他的方向盘，摸了半天，方向盘突然说话了，“你摸够了吗？”
沈方煜一愣，正想说你这个方向盘怎么会说话呢，方向盘突然就变成了江叙的脸。
沈方煜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恰好和江叙近在咫尺地对视上，“你怎么在这儿？”他惊呼道：“你梦游了？”
休息了一晚上的江医生腰不疼了人也有劲儿了，一脚把沈方煜踹下了沙发，起身跨过他头也没回地走向了浴室。
从一半悬空变成彻底悬空的沈方煜连人带被子摔到了地上，他懵在原地，抓了抓头发，“这什么路数？”
但不管江叙是什么路数，从这天开始，沈方煜又获得了江叙的卧室和床的使用权限。
而且他意外地发现，江叙睡觉的时候比以前粘他了。
从前江叙的睡眠时间三七分，百分之七十抱着粉兔子，百分之三十抱着他，现在还是三七分，只是倒了个顺序，他成了那个七，而粉兔子变成了三。
这让沈方煜好几次铺床的时候看到那只粉兔子，都莫名觉得它的表情有点哀怨，看着他的样子仿佛在看一个惯会矫情争宠的祸国妖妃。
于是沈方煜把它的脸转了过去，没什么心理包袱地摆出了一副正得圣宠作威作福的模样，“大人谈恋爱小孩儿别看。”
粉兔子：“？”
*
S国时间，上午九点。
艾伯特医生的手术正式开始，拿到转播链接的济华妇产科会议室坐满了人。
江叙拿着笔记本推开门进来，跟上首的崔主任打了个招呼，照例坐到最前排的位置。
涉及到患者隐私保护，艾伯特医生仅提供了两个转播视野，第一转播视野画面视角聚焦在手术区域，铺巾消毒已经结束，第二转播视野聚焦在心电监护仪。
艾伯特医生对手术和患者情况进行了一定的介绍，手术室安静下来，江叙亦翻开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神色郑重地望向了投影。
因为这台手术的严峻性和高风险，会议室的医生们都很安静，就连交头接耳也压低了声音。
前半段的剖腹产手术非常顺利，大概在开始手术半小时后，孩子就被成功取了出来。
在之前的讨论和对Kenn的手术分析过程中，江叙和沈方煜就一致认为男性剖腹产手术最难的部分并非取出胎儿，而是之后的子宫及双附件切除术。
正常人的体内通常只有一套内生殖器官，而当两套内生殖器官同时位于人体内时，原有的腹腔脏器分布可能会因为受到压缩而出现移位，增加手术的难度，且男性的骨盆狭窄，可能会进一步促进这种移位。
另外，不同于常见的两性畸形，能够发展成具备受孕能力的病例，说明患者体内的子宫及双附件已经发育到了非常完善的程度。
这意味着相关的血管和神经发育也发育得非常完整，至少已经到了可以为胎儿提供足够的血供的情况。
然而，血管盘根错节的过度发育，器官不好评估的各种移位，相当于完全推翻主刀医生之前数年的解剖学知识，简而言之，就是这类患者体内的脏器和血管分布情况，和医生之前的知识储备是有区别的。
而这种区别的大小，直接决定了手术的难度。
如果区别不大，主刀医生进行手术的时候足够仔细，在原有的手术经验上稍加开拓便可能得到比较好的手术结果，就像给已经拥有一部分知识积累的学生出稍加难度的思考题。
但如果区别太大，无异于让一个普通小学生直接去做高数题，步子迈得太大，很容易就摔个趔趄。
而相比Dr.Kenn，艾伯特医生无异于是运气不那么好的一位。
当胎儿娩出，他开始确认子宫及双附件情况的时候，江叙的脸色就变了。
画面中看不见艾伯特医生的脸，但江叙想，此时艾伯特医生的表情恐怕不会比他好看。
这位患者的腹腔脏器及血管分布情况，与解剖学教科书上的情况非常不一样，更危险的是，他的两套生殖器略有粘连，且血管分布格外复杂，乍一看，连头绪都很难分辨出来。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处理方法是放弃摘除子宫，仅摘除卵巢。
由于会对患者身体造成后续影响的激素，主要是从卵巢中产生的，在子宫摘除显得较为困难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先摘除卵巢是对现实最合理的妥协。
果然，艾伯特医生探测过腹腔情况后，迟疑片刻，开始缝合子宫，准备摘除卵巢。
卵巢相对子宫而言的体积小很多，但这位患者的卵巢周围血管和神经分布却很密集，并且因为体积相对较小的缘故，几乎让人有些无从下手。
时间飞逝而过，视频中频频出现艾伯特医生要求擦汗的指示，江叙手心也捏了一把汗。
手术进行到了最为关键的步骤，会议室众人全都屏息凝神，连记笔记的沙沙声也停下来，全神贯注地盯着艾伯特医生的操作。
终于，一侧卵巢被完整顺利地摘除，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江叙下意识地瞟了沈方煜一眼，却没想到沈方煜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隔着会议桌一触即分，又同时看回屏幕。
很奇怪，分明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对视，江叙的心却宁静了不少。
这位患者左右两侧卵巢情况相差不大，艾伯特医生能成功完成一侧，另一侧也只是时间问题。
会议室内紧张了许久的医生们都往后靠了靠，喝水的喝水，喘气的喘气，在短暂的中场休息时间争分夺秒地放松着，顺便准备迎接手术成功的结果。
然而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水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就在艾伯特医生开始进行另一侧卵巢切除术没多久，一声惊呼突然从耳边传来，随后显示心电监护仪的第二转播视野被切断，很快紧跟着手术转播视野也被切断，会议室的投影仪骤然黑下来，徒留下面面相觑的一众医生们。
因为直播被切断，他们无从得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的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猜测——手术出问题了。
江叙也不例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突然没来由地觉得心跳的很快，眼前也有些雾蒙蒙得发黑。
哪怕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那么想，思绪还是无法抑制地滑向最不好的猜测。
耳边的议论不绝于耳，吵得他耳朵有些痛，还有人上前去调试设备，最后却只给大家报以了一个摇头的姿势。
“到底是怎么了？”纷纷有人问。
“好像不只是我们，所有的转播链接都切断了。”这是已经在用手机搜索的人。
会议室乱作一团，各式的吵嚷闹哄哄的，江叙太阳穴有些刺痛。
他静了静心神，头重脚轻地站起来，打算去卫生间洗把脸，结果刚走到一半，背后突然被人抱住了。
江叙只是短暂地因为应激僵了一瞬，便很快松弛下来，转过身靠到那人怀里，任由他面对面地抱着他。
那是他习以为常的味道，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他拽着沈方煜的白大褂，手指有些轻微地发抖，就像是溺水者拽着水中的浮萍。
沈方煜的手顺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反复在他耳边道：“没事的，没事的，你别怕。”
江叙的下颌搭在沈方煜肩上，他垂着头，闭着眼睛，很轻地摇着头。
每个观看了这场手术的人都期待着转播页面再次亮起，然而会议室的灯亮了十二个小时，投影仪依然是一片漆黑。
沈方煜的手扶在江叙的后颈，把人紧紧地扣在怀里。
自始至终，他都强撑着，没有敢在江叙面前把心里同样的恐惧露出来半分。

第74章
江叙的卧室里，两位医生并肩靠在床头，反复在网络上搜寻着关于艾伯特和那台手术的相关信息。
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了三天，没有任何消息从S国传来，大概是因为艾伯特的高调引起了全球的注意，全球各界人士关于“手术是否失败，患者是否还存活”的质疑甚嚣尘上，甚至到最后已经演变成了对S国的质疑。
消息持续发酵，S国政府始终不对相关问题做任何回应，而艾伯特也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宛如人间蒸发。
有人传言艾伯特因为使国家蒙羞被刑拘了，也有人说艾伯特无颜面对手术失败的结果，已经逃往国外了，但那场手术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S国发言人无视了全球医生联合要求说明情况的请求，对此只字不提。
“我想去S国找艾伯特。”沈方煜放下平板，忽然道。
“你能找到他吗？”江叙问。
“我也不确定，”沈方煜说：“但他当时把他一个相对私人的住址给了我，说我有空随时可以去找他，如果他没出国，或许有希望。”
从艾伯特宣布要做这台手术开始，沈方煜就一直在积极和他联系。
自负的人大概最喜欢和通人情世故的人交谈，沈方煜又惯会哄人，没过几天，艾伯特就声称沈方煜是他的灵魂知己，尽管他们在学术沙龙之后不过是进行了几次通话与邮件交谈。
甚至聊到最开心的时候，艾伯特还将自己在S国郊区的一处别墅地址留给了沈方煜，欢迎他随时去拜访。
从他手术出事之后，沈方煜再也没打通过艾伯特的电话，给他发邮件也无人回应，询问其他认识艾伯特的同僚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沈方煜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S国一趟。
“总得试一试。”他对江叙道：“就算他真的失败了，我也得知道他是怎么失败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成功的参考资料太少，那么每一份失败的参考资料都需要被慎重对待。
“我之前就办了去S国的签证，今天我跟崔主任也说过了，她知道我是要去找艾伯特，给我批了五天假，”他揽过江叙的肩，问道：“我很快回来，好吗？”
江叙愣了愣，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从他们搬到一起住开始，他和沈方煜就没有分开得这么久过，就连之前在M国遇到了持枪抢劫事件，沈方煜都压在三天之内回来了。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对沈方煜说：“我没关系，如果五天蹲不到他，你要待七天、半个月都行，”他交代道：“崔老师这边如果有问题，我帮你先顶着。”
“没事，崔主任说了，如果不顺利，可以再给我延期几天，大不了扣我几天工资，你别太操心了，”沈方煜望着江叙的眼睛保证道：“最迟七天，我一定回来。”
江叙垂下眼睫点了点头，半晌，他说：“订了机票和我说一声，我送你去机场。”
“去那边的机票少，时间也都不好，”沈方煜说：“我让章澄送我，你身体不舒服，能别累着就别累着，机场那么远，开车太累了。”
江叙靠在他颈侧，闻言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而也不知道是因为之前沈方煜的出国经历让他心有余悸，还是艾伯特的失败一直让他有些不安，他连着几天睡得都不太安稳。
冬日渐深，天也亮得越来越晚。
沈方煜走的那天，起床的时候天都还黑着，他动作很轻，连衣服都是拿到卧室外面换的。
他提前告诉过江叙，早上要赶飞机，走得很早，让他好好睡，不用送他，可摸到床空下来的时候，江叙还是下意识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披着外套从卧室追出来，恰好碰到提着行李箱准备出门的沈方煜。
因为担心灯光从门缝透进去影响江叙的睡眠，沈方煜连客厅的灯都没开。
晨光熹微，客厅略有些暗，两人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下无声地对视着，影子朦胧地交错在地面上。
江叙出来得急，衣裳穿得很单薄，拖鞋好像也穿反了，人让光影衬得很薄，反衬得隆起的腹部格外清晰。
清晨的天很静，空气很新，一点点光从阳台透进来，偶尔能听到几声清越的鸟鸣，轻轻拨动着敏感的神经。
于是赶路的人终于忍不住放下行李箱，加快脚步往回走了几步，一把抱住了送行的爱人。
而江叙也少见地没有催他。
人越留越不想走，恋人的怀抱是最难抵抗的温柔乡。
可惜太阳一旦开始东升，就按不下暂停键了。
窗外的光逐渐把室内照的清晰，当拉长的影子变得轮廓分明时，沈方煜才缓缓松开江叙，轻声在他耳边道：“你再回去睡一会儿吧，我得走了。”
江叙低下头，扫了一眼沈方煜敞开的外套。
难怪刚总觉得体温很近。
他站在玄关前，细致地帮沈方煜把外套的牛角扣一颗一颗扣进去，然后搭着他的肩，微踮起脚，很轻地在他额头吻了一下。
“一路平安。”
沈方煜带着这句“一路平安”漂洋过海，一直到从S国飞机落地的时候，心都还是热腾腾的，像烧着滚水。
白茫茫的S国大雪落在他的头顶，他紧了紧围巾，先是赶去了艾伯特所在的医院，却听说艾伯特已经离职了，而再询问那位患者的情况时，医院却不肯透露消息了。
沈方煜从医院出来，按照纸片上的地址，找去了艾伯特郊区的住址，然而红房子别墅的门始终紧闭着，怎么敲都敲不开。
他沿着街区挨家挨户打听了一天，最后从附近一户人家的花园修剪工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两天前，曾经有三个人来过这里。”
这位修剪工属于钟点工，是最近才来这边工作的，他说他没有仔细留意过这家的主人长成什么样子，所以也并不知道他之前见到的那三个人是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艾伯特说过，他的郊区别墅是他周末偶尔用来休闲会友的。
听说艾伯特在城里的房子已经惨遭各种破坏，墙面上写满了对他的辱骂。
这栋郊区别墅还算幸运，因为艾伯特来的不多，加上地处偏僻，附近的邻居也并不十分清楚他的名字和长相，故而尚未被激进人士染指。
修剪工提供的消息虽然没有太具体的价值，但这是沈方煜目前能拿到的唯一线索，他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短租了附近一间能观察到这栋别墅大门的房间，天天昼夜不休地监视起了别墅情况。
江叙走到阳台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沈方煜正啃着面包在蹲守。
隔着视频刚看见江叙，他的唇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带着几分揶揄道：“你以前还说我怎么不去干追债的，我现在也差不多了。”
江叙知道沈方煜在逗他笑，他“嘁”了一声，可望着沈方煜眼底明显的黑眼圈，他却不太能笑得出来。
当事人却像是不怎么在意似的，问候道：“你还好吗？最近有不舒服吗？”
江叙没搭腔，他顿了顿，忽然问：“是你给我爸妈打电话了？”
沈方煜走的当天，江母就打电话过来，说是夫妻俩请了公休假，想来看看他，这会儿他刚跟家人一起吃过晚饭，老两口在客厅看电视，他特意跑到阳台来打的这通电话。
虽然他们在电话里没提沈方煜，但明知他和沈方煜住在一起，江父江母来了之后却像是并不意外沈方煜不在似的，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再考虑到他们来的时机这么巧，江叙大概也能猜到是沈方煜说了什么。
果然，沈方煜“嗯”了一声，对他道：“我跟你爸妈说，我要出趟远门，请他们要是有空，就去照顾着你点。”
“我又不是小孩了。”江叙说。
“你肚子里有个小孩儿呢，”沈方煜哄他，“你照顾她，那也得有人照顾你。”
他说着说着想起来，半开玩笑地告状道：“跟你爸妈打电话的时候，你爸又把我臭骂了一顿，说你怀着孕呢，我为什么非得要出门，就差把‘渣男’的帽子扣我头上了。”
“还有你妈……她好像知道艾伯特的事儿了，一直在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那手术会不会也出危险。”
江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父母，又透过阳台看了看外面的万家灯火，停顿了一会儿，他对沈方煜说：“他们刚也把我骂了一顿。”
“骂你？”沈方煜愣了半晌，心疼道：“早知道不叫他们过来了。”
“因为……我跟他们说，我们俩在一起了。”
听到江叙的话，电话那头的沈方煜怔忪片刻，意外道：“你……怎么现在说？”
“就是他们聊起来了，我就说了，”江叙看起来很平静，“他们骂了我一会儿，现在也接受了。”
大概有儿子怀孕这种过于离经叛道的事情在前，谈个男朋友也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们说想请你吃顿饭，你回来记得联系他们。”
“鸿门宴啊，”听到江叙语气轻松，沈方煜揪起来的那颗心松了下去，话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说笑的心思，跟他打趣道：“我是不是最好带个张良去赴宴？”
“张良没有，”江叙的手搭在阳台的护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只有一个江叙。”
“行，那我就带江叙。”
沈方煜望着视频里一本正经地推销自己的江叙，心里跟小猫挠似的，忍不住勾起嘴角，“江叙就是我的张良，还请江谋士替我跟咱爸妈问个好。”
江叙反驳他，“谁是你爸妈？”
沈方煜笑了笑，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看着他。
江叙偏开头，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眼雾蒙蒙的月亮，忽然问：“你那儿能看见月亮吗？”
“能啊，”沈方煜抬起头，望向天上弯弯的月亮，“都说外国的月亮圆，我看也没多圆。”
七八个小时的时差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一个看到刚出来的月亮，一个看到快消失的月亮。
而江叙想，他和沈方煜的代沟可能比时差还大。
譬如此时他心里想的是“千里共婵娟”，而铁血爱国人士沈教授随口就讽刺起了崇洋媚外。
于是江医生只好把自己的含蓄又稍微往外打开了些，抿了抿唇，斟酌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笑笑会说话了，还问你去哪儿了？”
沈方煜很轻地笑了一声，揣着明白当糊涂地逗他，“笑笑还会托梦啊，你告诉她，让她直接给我托梦，问我就行。”
失去耐心的江叙终于横了他一眼。
眼瞅着要把江叙逼急了，沈方煜终于正色下来，眼尾缀着一点笑，轻声道：“你把话筒贴耳边，我有个秘密要跟你说。”
江叙半信半疑地把话筒对着耳朵，然后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句：“我也想你了。”
因为贴的很近，这几个字就像是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一样，低沉而清晰，带着点温柔的磁性。
江叙耳根一烫，心跳先是漏了半拍，又后知后觉地听出了沈方煜这个戳破他心思，带着揶揄意味的“也”字。
耳垂唰得染上粉，他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我不想你”，然后不留情面地挂断了沈医生的电话。
沈方煜笑着收起手机，兑着矿泉水咬了口面包，目光从月亮上落下来，低头望向艾伯特的别墅。
然而他这一看，眼神突然顿住了。
凌晨夜色的遮掩下，树影幢幢，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了艾伯特的别墅。

第75章
沈方煜登时丢下水和面包，一边感慨着江叙给他带来的好运气，一边飞快地往楼下跑去。
轿车停在别墅门口，从上面下来了三个人，沈方煜一眼就认出最后一位下车的是艾伯特，男人一头浅棕色的头发格外好辨别，尽管戴了口罩，依然能借着月色看清他眉眼大致的轮廓。
沈方煜丝毫没犹豫，直接赶在艾伯特医生进门前，追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艾伯特诧异地回头，似是没料到这个时间点他别墅附近会有人。
与此同时，在他之前下车的两个黑衣人迅速往他身前走了两步，做出了警戒的姿势。
“是谁？”两人同时发问。
见他们三人的动作停下来，沈方煜放缓了速度，打开手机的电筒，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看清他的脸的一瞬间，艾伯特惊呼了一声，“沈？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视线，艾伯特冲他们摆了摆手，“不用担心，这是我来自Z国的朋友。”
他说完又指着两个黑衣男人对沈方煜介绍道：“这是我的保镖。”
“保镖？”
“是的。”
艾伯特引着沈方煜走进他的别墅，指着客厅的沙发道：“坐吧。”
两位保镖进门后，一位守在艾伯特的身边，另一位沿着每个房间，探查了一遍别墅的情况，而后两人对视一眼，一同退到了门口，把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两位医生。
艾伯特淡淡地瞥了一眼两位保镖，没什么形象地往沙发上靠了靠，扯松领带，翘起了二郎腿。
饶是这样，沈方煜依然能看见他面上的憔悴。
“你一直守在我家门口？”艾伯特问。
沈方煜没有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是，我来是想问你，直播中断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像你了，沈。”艾伯特忽然笑了两声，“这是你第一次目的性这么明确地跟我聊天，我以为你至少应该跟我寒暄几句，问问我的近况，或者说，你应该告诉我，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
沈方煜意识到自己的确有些情急失态，他顿了顿，正想找补一句，艾伯特却满不在乎道：“不过没关系，就当你是为了我来的吧。”
他说：“出事之后，我已经几天没见过我的朋友们了。”
“原本这个时候，这里应该在举办庆祝酒会，而我的小提琴家朋友会为我开一瓶香槟。”他自嘲地摊了摊手，“可惜现在没有酒会，没有香槟，也没有小提琴。”
沈方煜望着他没有说话，或许这种时候，在一个骄傲的医生面前，沉默是最好的安慰。
半晌，艾伯特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情绪，对他抛出了三个字，“是血栓。”
“由于孕期胎儿的压迫，脏器拥挤，患者体内形成了静脉血栓，卵巢摘除后，大量的血管重接过程导致血栓进一步累积增大，我们提前算好的抗凝药物剂量不够。”
“加上胎儿取出，血管压迫骤然解除，血栓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艾伯特苦笑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冲到了肺里。”
“人还活着吗？”沈方煜问。
“活着，但始终是昏迷状态。”
肺主导氧气的交换，由于大脑活动对氧含量极为依赖，即使是短时间的缺氧，都有可能对大脑造成较大的损伤。
艾伯特说：“这件事因为我的鲁莽，导致我的国家陷入了很尴尬的境地，政府勒令我暂时不要将情况对外公开，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沈，你很聪明，应该能想到。”
沈方煜：“你们还在等他醒过来。”
艾伯特点了点头。
S国原本是个存在感不算太高的小国家，可眼下有关这起医疗事故相关的讨论愈演愈烈，导致一直不怎么被人在意的S国也受到了大量的关注。
在艾伯特胆大妄为地决定全球直播时，就已经有不少国家开始联合抨击S国，认为其不应该放任艾伯特医生为不适合受孕的患者施行辅助生殖技术，要求S国整改相关法案。
而现在艾伯特的失败直接在这些质疑上添了一把烈火，让那些口诛笔伐的发言人们纷纷把矛头对准了S国，更有些跋扈的国家，已经开始试图干涉S国的内政了。
现在或许只有病人醒过来，配合他们接受媒体采访，才能最好的消弭先前手术事故给国家带来的争议。
“沈，我知道，你是来积累手术经验的，可是现在或许，我能告诉你最有价值的经验，就是不要动这台手术。”
沈方煜没有想到，前不久还那么自信的艾伯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艾伯特的双手松松地交握着，眼里不掩郁色，“前半段的直播你们都看到了，那些人不懂，你应该知道，我的病人和Kenn的病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难度。”
这台手术就像是开盲盒，无论先前做了多么周到的体外检查，依然难以完美预料开腹之后的结果。
而对艾伯特来说，没有什么人会在意他的手术难度是不是比Kenn更高，大家只知道同样是男性妊娠后的剖宫产手术，Kenn成功了，而艾伯特失败了。
或许是看出了沈方煜眼底的不信服，艾伯特劝道：“沈，我知道你是Z国顶尖的优秀医生，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就像我，我做主刀十年，从来没有一位患者在我的手术台上出过事，我也曾经年少成名，在我们国家被捧得很高，他们都说我是天才。”
他带上了几分嘲弄而夸张的语气：“到最后我也觉得我就是S国的天才，我甚至觉得我不止能做S国的天才，我还能做让全世界都震惊的天才。”
“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除了上帝，没有人能自负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沈方煜说：“我不信上帝。”
“你可以不信上帝，但你最好别太相信你自己。”
艾伯特看起来十分颓丧，他给自己拿滚水冲了一壶咖啡，又给沈方煜倒了一杯。
“有糖吗？”沈方煜问。
“没有，”艾伯特说：“苦能让人清醒，我想……我以前就是甜咖啡喝得太多了。”
沈方煜垂下眼，喝了半口泛着酸的黑咖啡，到底还是没再继续。
艾伯特倒是像尝不出苦味一样，借酒消愁似的一杯接着一杯。
“你去我城里的房子看过吗？”他很轻地笑了一声，“现在我就是S国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每天都睡在医院，只有声称要拿资料的时候，才能来我这边的家里坐一坐。”
艾伯特指着门口的两个保镖说：“他们也是S国的政府派来的，在我看顾病人的这段时间内保护我，同时也是监视我，你相信吗，沈？”
他按了按耳朵，“他们这里塞的耳机正在监听我们的对话。”
也不知道喝下去的到底是咖啡还是酒，艾伯特大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随意道：“不过我不在乎他们监不监听，他们已经把我的银行账户冻结了，我现在就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想逃出国都不行。”
“如果我的患者能醒过来，我就能恢复自由，可一旦他死在ICU里，我就会被推出去谢罪。”
“我的上帝啊，我现在只希望这倒霉伙计能醒过来，否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钱，事业，还有未来，而且他的人工受孕是我做的，他要是死了，我会无法原谅我自己的”
他说着说着掉了两滴眼泪，显然也是忧惧已久。
“或许你们的国家不会这么做，也或许只要你不像我这么高调，你不会落到我这个下场，但是沈，你还是得想好，手术失败你得承担什么，这台手术，绝对没有我们之前想的那么容易。”
眼见沈方煜不回答，他真诚道：“虽然知道你是为了手术结果才来的，但是看在你在这种时候还愿意来看我的份儿上，我衷心地劝告你，还是让你的患者去找Kenn做手术吧。”
“他是M国首屈一指的医生，拥有全球最好的医疗资源，还有一次成功的经验，顶尖的反应能力，噢！该死，我居然在夸他。”
艾伯特说到这儿忽然抓了抓头发，“我恨kenn，我恨死kenn了！”
沈方煜看过去，发现艾伯特浅棕色的头发里不知何时掺了很多白发。
“那患者现在在哪儿？”他问。
“被转移到了另外一家医院，”艾伯特抹了把脸，问道：“你想去看看吗？”
沈方煜思考了很久，然后对他说：“好。”
艾伯特的患者姓贝克，两人跟着保镖一起，驱车漏夜前往了贝克先生所在的医院。
据说这位贝克先生非常的富裕，坐拥无数家大小企业，是S国赫赫有名的商贾之一。
起初艾伯特数次拒绝他想要人工妊娠的请求后，贝克先生曾提出给艾伯特提供巨额的科研经费，也因此使艾伯特动摇，决定了实施这项手术。
现在贝克先生被转移到的这家医院，也是他自己持股的一家医院。
特殊的贵宾独立ICU病房只有贝克先生一位患者，但意外的是，病房外还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医护人员，穿着精致而优雅，只是面容颓丧，显然也很久没有合眼了。
见到他们，她站起来，勉强维持着礼貌向艾伯特医生问了好，艾伯特指了指沈方煜，向她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同僚，希望来看看贝克先生，可以吗？”
沈方煜冲她友好地点了点头，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地停顿了片刻，也报给他一个得体的微笑，“当然可以。”
复杂的消毒环节结束后，沈方煜和艾伯特医生一起站到了贝克先生的面前。
昏睡中的贝克先生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头发，和一张看起来并不像商人，反倒像是艺术家的脸。
只是现在，他浑身都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大大小小让人眼花缭乱的仪器占据着ICU的病房，让被簇拥在中间的贝克先生看起来格外羸弱渺小，看起来如同一只将碎的花瓶。
从冷冰冰的文献中看到一些记录，和从画面上真实见证一场失败，感觉是不一样的。
现在这位手术失败的病人就无比真实地躺在沈方煜面前的icu病床上，生死难料。
莫名地，他忽然觉得手脚有些发凉。
贝克先生的皮肤很白，江叙也很白。
视觉冲击很可怕，甚至有那么一刻，沈方煜看着贝克先生，脑子里突然闪过了江叙也躺在icu里的画面。
艾伯特没有藏私地半掀开患者的被子，详细地跟沈方煜介绍着现在维持患者存活的手段。
贝克先生的腹部因为怀孕被撑起来的皮肤和肌肉，尚未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刀口和缝合依然清晰，侧腹开了一个小孔，透明的塑料袋里接着黄色的引流液。
这不是沈方煜第一次见到患者这样的躯体，他做过那么多台大大小小的手术，插过无数根引流管，缝合过无数个刀口，平静地剖开过无数次患者的腹部和子宫。
但这是沈方煜第一次因为患者的躯体产生恐惧。
因为江叙。
他在旁边无声地看着艾伯特操作，步伐缓慢地随他走出ICU，脑子里一阵嗡鸣，直到艾伯特忽然拍了拍他的肩，他才骤然回神。
“你刚没听到我说的话吗？”艾伯特问他。
沈方煜眼神失焦地问：“你说什么？”
艾伯特撇了撇嘴，没什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准备好什么时候回国了吗？如果你需要在这里再住几天，可以先住在我家，只是我可能没办法每天都回家招待你。”
“我想……先坐一会儿，可以吗？”沈方煜发现他腿软得有些走不动路，“我还有工作，后面我会自己回国，不用麻烦了。”
“好吧，”艾伯特耸了耸肩，瞥了一眼守在外面的两个保镖，“那我先走了，我得继续去看文献想办法怎么救活这个倒霉蛋了。”
他转身的时候拍了拍沈方煜，对他道：“记住我警告你的，你是位优秀的医生，你有光明的未来，没有必要把你的人生像我一样毁在一场手术上。”
沈方煜垂下眼，“可是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那你就更不应该接手了，”艾伯特隔着玻璃看了看ICU病房里的贝克先生，又看了看病房外的女人，压低了声音道：“除非你能接受亲手将他送到那里面。”
说完，他便耸了耸肩，转头离开了。
沈方煜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怔忪了许久，最后面无血色地扶着墙面，坐到了ICU病房外的椅子上。
椅子的另一头，刚刚那位优雅的夫人见他坐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叫住他。
“先生，”她问：“我能和您聊一聊吗？”
沈方煜这会儿没有和人聊天的心情，但他听那位女士声音恳切，也不忍心拒绝。
他松开抵在眉心的手，抬头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我是贝克先生的妻子，您可以叫我黛西。”那位女士先自我介绍道。
听到她的话音，沈方煜的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当艾伯特说贝克先生一直执意希望妊娠的时候，沈方煜曾思维定势地将贝克先生理解成了不婚主义者或者同性恋群体。
因此即使黛西一直盘桓在贝克先生的病房之外，他也下意识地以为她只是贝克先生的助理或者姐妹。
没想到竟然是他的妻子。
“我想请问，您是艾伯特先生请来的帮手吗？”黛西女士带着几分不安的试探问道：“您刚刚看了我丈夫的情况，他……还有可能醒过来吗？”
沈方煜很熟悉黛西女士的表情。
即使国籍、相貌和肤色都不尽相同，可大概全天下的患者家属，包括他自己，在遇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表情都是一样的。
这样的表情，真的很想让人脱口而出安慰一句：“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是任何人都可以说这样的话，除了医生。
因为医生必须为他的每一句判断负责。
所以最终沈方煜只能对她说：“抱歉，我不能给您任何保证，而且我也只是一位来向艾伯特求教的医生。”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话已经听了太多遍，听到沈方煜开口的时候，黛西的眼底看起来并没有过多失望的神色。
“没关系。”她平静地笑了笑，“打扰您了。”
沈方煜也礼节性地对她道：“没事。”
两人隔着一截空出来的座椅各自沉默着，单人的ICU病房很安静，除了医护人员偶尔的脚步声，几乎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和人交流，心里实在压抑，而沈方煜是这里唯一有时间和她说话的活人，又或许，黛西女士认为她应该对沈方煜做出提醒。
于是约莫半小时后，她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默。
“艾伯特医生的手术失败了，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位M国的Kenn教授曾经成功完成了类似的手术，我以为您更应该去向他求教。”
“我知道。”
黛西的眼里露出几分疑惑，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舍近求远。
“Kenn的病例，能研究的我都研究过了，至于向他私人学习，”沈方煜摇了摇头：“Kenn教授似乎并不喜欢这种打扰。”
“但艾伯特医生的经验也很重要，”沈方煜解释道：“因为相关的病例太少，每一份病例都相当珍贵。”
“如果这台手术有一百种我可能会没有留意到的失败原因，那我每多了解一个，我能成功的概率就能多一些，哪怕它只是从百分之一变成九十九分之一，对我来说也值得。”
黛西听完，半晌没有言语，许久之后，她忽然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希望我是Kenn，或者是你，或者是任何一位有医师执照的医生，这样我至少我能像你一样为我的丈夫想办法，而不是徒劳地坐在这里等待。”
沈方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黛西说：“我的患者，也是我的爱人。”
“男人？”
“男人。”
得到肯定的回答，黛西显然十分意外，她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了不可明说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方煜，“您看，这是我的孩子。”
襁褓中的婴儿脸上皱皱巴巴的，却依旧不掩可爱。
“他很健康。”沈方煜说。
黛西淡笑着点了点头，大概唯有看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才会稍微真实一些。
她收回手机，隔着玻璃看了一眼ICU中的丈夫，对沈方煜补充道：“这是我的丈夫，为我生下的孩子。”
饶是有所猜想，被证实的时候，沈方煜依然愣了愣。
大概走投无路，恰逢又遇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时候，倾诉欲就会变得格外旺盛，黛西在心中憋闷已久的愁绪，终于在沈方煜这个同病相怜的陌生人面前得以表达。
“我一直很想要一个孩子，但我和他结婚数年都没有怀孕，”黛西说：“直到我五年前被查出子宫内膜癌，不得不切除了子宫。”
“那时候我很灰心，我的先生安慰我，我们两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幸福，于是我渐渐放弃了养育孩子的愿望，只是偶尔会忍不住羡慕别人的孩子，偶尔也会向他发发牢骚，抱怨上帝不公。”
“直到有一天，我的丈夫突然出现了便血的症状，当时我们都很害怕，以为他也罹患了癌症，可医生检查完之后告诉我们，那不是癌症出血，而是经血。”
她的声音低沉而哀婉，诉说着悲剧的起源：“医生说，我的先生体内，出现了一个突然发育的子宫。”
“后来，他找到了艾伯特医生，再后来，他告诉我，我们可以通过辅助生殖技术孕育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在他的身体里。”
“然后他怀孕了，当时我们都很高兴，像普通的夫妻那样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到来，幸福而美满。”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台手术有这么大的危险。”
黛西女士看起来懊悔而苦恼。
“他不明白，我之所以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子，完全是因为我很爱他，因为他，我才希望拥有一个揉和了他与我的基因的孩子，如果他能好好的，没有孩子，我也一样很幸福。”
“如果早知道这个手术风险这么高，我根本就不会同意让他冒险去怀孕。”
“他是个商人，他理应比任何人都懂得风险评估。”
黛西看着手机里孩子的照片，眼里溢满了悲伤，“你知道吗？”她说：“知道我丈夫躺在这里的人都说他疯了。”
那一瞬间，沈方煜看着黛西，忽然就明白了刚刚艾伯特刻意压低声音，意有所指的那一句话。
——“除非你能接受亲手将他送到那里面。”
违背本意，伤害至爱的愧疚能吞没黛西。
也能吞没他。
从贝克先生所在的医院离开时，沈方煜把他身上全部的纸巾都给了黛西，然而还是没有止住她压抑已久的眼泪，他只好给黛西冲了一杯盐水，让她不至于水电解质失衡。
离开医院之后，沈方煜退掉了在S国短期租住的房子，给艾伯特写了一封邮件，感谢了他的帮助和建议。
最后，他沿着郊区的别墅，踩着白皑皑的雪道，一步一步往出租车停靠点的位置走去。
雪积得太厚太深，踩起来会有咯吱的声响，靴子被沁湿之后，寒意就会顺着脚一路往上升。空气中仿佛还还漂浮着雪花清爽而寒凉的味道，沈方煜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黛西女士那双像宝石一样深蓝色的眼睛。
染着说不尽的愁。
江叙接到沈方煜的电话时，正准备听他一个学生汇报实验进度。
由于影响因素众多，生物实验的可重复性实在是不忍直视，同样的实验这个学生做了两个月，连对照组的数据都没有稳定下来，气得江叙直接把人提溜到了办公室，打算好好和他谈一谈。
看到来电显示，他站起身，对那位学生打了个手势道：“你再检查一下PPT，等下用英文讲，不要看讲稿。”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接通了沈方煜的电话。
“喂？”
“江叙……”
不知什么缘故，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空，仿佛身处旷野，莫名让江叙觉得有些冷，像是在雪地。
“怎么了？”他觉得沈方煜有些奇怪。
电话对面沉默了许久，然后沈方煜吸了吸鼻子，低声对他道：“对不起，江叙……对不起。”
江叙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从济华的高楼上俯瞰下去，医院来来往往的全是步伐匆匆的病人，有的推着轮椅，有的拿着支架，还有人被白色的床单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个头，不知道要转移到哪里。
他不知道沈方煜在抽什么风，但他知道沈方煜在说什么，也猜到了他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和沈方煜之间好像永远有一种默契，他脆弱的时候，沈方煜就会变得坚强起来，而沈方煜脆弱的时候，就轮到他变得坚强起来。
江叙握着电话的那只手在很轻地发着抖，他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用另一只手，压住了它的颤动。
“如果没有那天晚上，我也没有怀孕，我一样会在几个月后发现我长出一个子宫的事实，一样面临着一场生死难料的子宫切除手术，不会比现在的情况好到哪里去。”
“这个事实与你无关，也没有办法改变，况且，”他抿了抿唇，声音平稳地对沈方煜说：“你当时已经跟我道过歉了，反复为了几个月前的一件事情道歉，会让我怀疑你在质疑我的记忆力。”
“我不想再在你嘴里听到一句‘对不起’，”他用手指很轻地摩挲着手机，停顿了一会儿，他对电话那头道：“如果你非要说……可以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走回办公室，捧起了桌上的茶杯。
热水的温度贴着他的指腹，缓缓平复着他手指的抖动。
抬头的时候，那个要做汇报的学生刚拷好PPT，正战战兢兢地望着他。
江叙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始讲。
他的英语依然很磕巴，讲到一半的时候额头都冒出了汗，可他放在PPT上的实验数据却清晰显示着，他的实验终于重复成功了。
江叙显然很意外，“你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那学生怔了怔，小心翼翼道：“就……几天前，我按您说的，把之前的实验记录本拿出来重新理了好几遍，找了一下可能有影响的条件，又做了好几次，就重复出来了。”
江叙看着那个学生沉默了许久，直到那个学生都被看得心里发毛了，江叙忽然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的实验结果。
“介意我把你的成功分享给一个很笨的学生吗？”他问。
从来都是被当成反面教科书的学生愣了，“随、随便您。”
江叙低下头，把那张图发给沈方煜，“一个月前，我硕士二年级的学生哭着跟我说这个实验根本没办法重复，求我让他放弃这个课题。”
“……但现在他成功了。”
他单手打字，手指如飞地对这位“很笨的学生”留下一句反问：“沈教授也要哭鼻子吗？”

第76章
很笨的学生回来的时候，江叙的父母已经走了。
两人在医院碰了面，当时江叙正赶着去参加其他科室的会诊，电梯人太多，他着急，直接沿着楼梯往下跑，然后就碰上了同样在爬楼的沈方煜。
几日不见的恋人在楼梯间蓦地对视上，几乎同时顿住了脚步。
沈方煜站在下面，抬头望着他，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看到他的一瞬就笑了，他张开双手，眼尾缀着一点清淡的笑意，眼睛弯弯地对他说：“抱一下？”
江叙的心脏莫名酸酸涨涨的，听到沈方煜开口的瞬间，他往下跑了几步，还没完全走到沈方煜面前，后者就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他。
沈方煜任由江叙蹭着他的侧颈，轻声道：“不是和你说过最好别跑嘛，出事了怎么办？”
江叙的声音闷闷的，“我去会诊，赶时间。”
两位医生站在一上一下的两级台阶上，在寂静无人的楼梯间里短暂地拥抱了不到五秒钟，江叙只来得及在抽身的时候，往沈方煜的口袋里塞了两块巧克力。
两块将隐晦爱意说得分明的巧克力。
下班之后，两人在停车场会合，江叙坐在副驾驶上，听沈方煜讲艾伯特和贝克先生的故事，听到贝克先生为了爱情主动为黛西小姐怀孕，江叙偏开头，看了看车窗外将暗的天。
除了那天的两条消息，他没有再跟沈方煜说过手术相关的事情，但他知道，那两条消息没能完全弥补沈方煜因为这次S国之行收到的打击。
从S国回来之后，沈方煜表面上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夜晚却开始频繁地熬夜、看书、查资料。
在江叙劝过几次之后，沈方煜开始趁他睡着之后偷偷起身去书房，有时候江叙凌晨三四点倏地惊醒，手一摸，才发现另一半的床已经凉了很久。
关于男性妊娠相关的资料，能找的，他们都找过了收集过了，尽管文献资料浩如烟海，沈方煜也不可能从中无中生有。
有段时间，沈方煜甚至翻起了晦涩难懂的中医典籍，直到江叙反复多次告诉他现在确认的所有病例都是两千年之后出现的，这种病例的产生大概率与环境的变化有关，沈方煜才作罢。
他想，沈方煜应该很清楚，做那些超额的工作除了消耗自己，不会有任何益处。
但他也明白，沈方煜是陷在焦虑之中，无法缓解，只能依赖这种貌似行动起来了的方式来麻痹自己，让他暂时从那种焦虑的情绪中逃避出来。
可是利用无效努力来逃避焦虑，只会让焦虑进一步加重。
终于，在沈方煜短短几天暴瘦了十斤之后，江叙直接心一横，拿安眠药把他麻翻了。
“我最近总觉得困，每次一到这个点，就困得很，半夜也醒不过来。”
江叙靠在床头，抱着平板看文献，沈方煜躺在旁边十指扣着他的手，话没有说完，人就睡熟了。
江叙望着他疲倦的侧颜，很轻地放下平板侧躺下去，替他掖了掖被子，然后面对面看着他。
瘦下去的沈方煜眉眼轮廓还是很好看，只是脸颊凹陷了一些，眼下的黑眼圈重了些。
江叙伸出手，很轻地描摹着爱人的眉眼，这原本是个缠绵的动作，但让他一天一颗安定强制睡眠的沈方煜不会睁开眼睛来亲他了。
这样下去不行，江叙想。
药不能一直吃，沈方煜也不能一直陷在这种痛苦中。
思考了很久，他对沈方煜说：“先休息几天，好吗？”
可沉睡中的爱人没有回答他。
最后他关上灯，轻轻地吻了吻沈方煜从前总是常常翘起的唇角。
*
“你要去找Kenn做手术？”沈方煜显然没料到江叙会跟他谈这个。
江叙点了点头，“我思考过了，在国内手术，要保障我的隐私会比较难，所以我在考虑去国外找Kenn来手术。”
这其实是个挺粗劣的借口。
在国内想要保障他的隐私，沈方煜也多得是办法。
但是这是眼下最合适的、能让沈方煜放下心理负担的借口。
不是怪他心态崩了，也不是不信任他的技术。
江叙知道，只要沈方煜不傻，他就不会出口质疑这句话里不那么有信服力的借口，会借坡下驴地同意。
果不其然，沈方煜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就对他道：“那我来联系Kenn，我们早做准备。”
从前意气风发的沈医生垂下眼，鸦羽般的眼睫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江叙松了一口气，却没有留意到沈方煜搭在身前、被不知轻重的手掐红的指节。
沈方煜的失眠康复了，江叙也没再往他的杯子里加过安眠药。
但江叙很快发现，沈方煜在面对他的时候开始变得有些拘谨了，好像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都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才施行的一样，偏偏他还一副不想让他看出来的样子。
然而这种时候，往往只会欲盖弥彰。
提出能够支付手术金之后，Kenn一改之前怎么都联系不到的高姿态，回复了沈方煜的邮件。
在Kenn手术成功之后，艾伯特这块染血的垫脚石，又为这台手术增加了极大的戏剧性，导致Kenn的名气地位进一步水涨船高，已然不是之前的Dr.Kenn了。
很快，他们订下了第一次见面的日期——之前崔主任说带他们两个出国时，给他们承诺的那三天假。
Kenn提出将手术定金提高到了六十万美金，手术失败不退，手术成功则再支付四十万，沈方煜只是平静地读完了邮件，向对方表示了感谢，然后约定了等双方于M国见面的时候，将钱支付给他。
当沈方煜把邮件的内容告诉江叙的时候，只是把这个借口当成权宜之计的江叙直接懵了。
他原本只是想，时间还早，现在说去找Kenn，至少能让沈方煜先在精神上放松一段时间，再考虑到底怎么做手术的问题。
没想到沈方煜已经跟Kenn把手术费用和见面时间都约好了。
“你在急什么？”他不理解。
沈方煜没有当面回答江叙，过了很久，江叙才在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沈方煜的消息，“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看到这行字之后，江叙反思了很久很久：他当时贸然决定和沈方煜在一起，是不是确实自私了，也有失考量了。
Z国有句老话，叫作“医者不自医”。
说的是身为大夫，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亲朋好友，只是一旦对所治之人有了过深的感情羁绊，就很难完全冷静下来对症下药，要么怕药下重了，要么怕药下轻了。
现在的沈方煜太爱他，所以才会关心则乱，一时失了方寸。
而这种反思，在沈方煜带着他到ATM机前时到达了顶峰。
那天他们吃完饭正在散步，原本不过是就着笑笑闲聊两句，可走到银行门口的时候，沈方煜忽然说：“你拿我工资卡去查查余额。”
江叙不明就里地把他的工资卡翻出来，插进ATM机里，然后就看见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数字
“你去抢银行了？”
沈方煜把卡取出来，插进他口袋里，“我把房子卖了。”
江叙难以置信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你卖房吗？”
“没事儿，”沈方煜捏了捏他的肩，“你别太在意了。”
“沈方煜！”
面对江叙气愤的神色，沈方煜偏开了头。
“不对，你房子卖不了这么多。”
江叙突然摇了摇头，他看过沈方煜的房产证，很清楚市价。
眼见被戳穿，沈方煜状似无意地笑了笑，“还找我哥借了一些，我爸妈听说我急着用钱之后，也给我打了点儿，还有些朋友，一万两万的，比较碎。”
沈方煜表面似乎对什么都云淡风轻，但江叙知道他自尊心也很强，尤其是对他家里的人。
因为小时候被父母区别对待受到过的委屈，江叙想，对沈方煜来说，大概不会有什么比让向家里低头，让他找亲大哥借钱更伤自尊的事情了。
狭窄的自动取款机里，因为检测到了两个人的存在，机械的女声一直在提醒：“请注意，有人尾随。”
而江叙望着和他相距咫尺的沈方煜，却觉得世界都沉寂下来了。
生气、自责、怀疑、反思……说不清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过了很久，他靠着ATM机，单手插着兜，忽然抬眼问：“你觉得我是因为感动才和你在一起的吗？”
沈方煜没有回答。
江叙望着他，继续问：“你觉得你做不了这台手术，我就不爱你了，是吗？”
“江叙。”沈方煜的目光落在江叙的腹部，终于没再逃避他的问题。
“现在我是你的恋人，你怀着我的孩子，可我做不了手术，也没有很多的存款，”他低声道：“以前我不能给你财富自由的生活，现在我连让你安心，给你生命保障都做不到了，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觉得我配得上你爱吗？”
听见最后一句，江叙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心口细细密密的泛着疼。
“所以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他单手拿着那张银行卡，叩了叩操作台，“你觉得你要用钱让我感动，我才会继续爱你吗？”
“你觉得我同意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图你能给我做手术，图你能给我更好的生活吗？”
他气得口不择言道：“按你这个理论当年李亚雷拿他家半个自来水厂来跟我告白的时候我是不是就应该答应他，或者霍成春拿着上千万说等我毕业就送我去国外留学，说供我衣食无忧地做一辈子科研的时候我就应该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走？”
江叙的话勾起了过往的回忆，沈方煜迷茫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道：“原来他们俩当年追的人是你？”
江叙喉头一哽。
李亚雷和霍成春是他们当年的大学同学，两个人都是沈方煜的室友。
作为最早一批接触互联网的富二代，这两位思想都十分新潮，在同性恋这个词对大多数人都还算陌生的十多年前，就开始买鲜花点蜡烛，大喇喇地向江叙示爱。
由于两位公子哥实在高调，那会儿估计大半个班都知道这件事，江叙气到上头才提了一嘴，想拿他这两个室友激一激沈方煜。
没想到沈方煜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件事。
而时隔多年，沈方煜终于知道了他的两个好室友原来一早就叛变了。
因为他和江叙一直关系不好，这两位一直扬言身为他的室友，就要做他的好兄弟，在他面前声称坚决要与江叙划清界限。
……结果居然是这么划清界限的。
怪不得那会儿没人敢告诉他。
沈方煜还记得他俩当年一前一后，分别在酒吧因为失恋喝得烂醉如泥，都是他大半夜去扛回来的。
俩大小伙子哭得跟什么似的，问到底怎么了，就是一句告白被拒了，但这俩人打死都不说到底喜欢的是谁。
后来李亚雷因为得不到他的白月光一毕业就回去继承家业了，而霍成春则是头也不回地去了国外，说是国外没有让他伤心的人。
他当初还好言好语地安慰两人天涯何处无芳草，今天沈方煜才知道，感情这俩都是他情敌。
难怪以前他们宿舍晚上聊天总是经常聊到江叙。
大概得知情敌的存在，加上得知被室友瞒了这么久的气恼，终于让自闭多日的沈方煜短暂地支棱了一会儿，忍不住对江叙道：“他俩怎么能这样呢？”
江叙闻言深深地望向他，等着他幡然醒悟的后文。
没想到沈方煜支棱完想了想，他一个拿死工资的007社畜好像还真没法儿跟这两位天凉王破的富二代比，于是真情实感地问江叙：“那你怎么没答应呢？”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的江叙差点没给气出脑溢血。
“沈方煜你去了趟S国，是不是让倒卖器官的把脑子给换了？”
“我认识的那个沈方煜，这时候不应该问我为什么没答应，”江叙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我告诉你他应该说什么。”
“他应该说：‘江叙，我就应该当初就追你，我要是上大学就追你，还能有他俩什么事儿？’”
他说完把那张银行卡拍在沈方煜身上，径直拉开了ATM机的门，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了十几步。
半晌，他又硬生生退回去，对愣在原地的沈方煜道：“我去唐可家住了，你没想通不要来找我。”
然后“啪”得一声甩上了门。

第77章
“哟，前不久还你侬我侬呢，这就吵上了。”
唐可看着江叙直乐，在一边幸灾乐祸玩笑道：“哎我听说李亚雷现在都在A城买四五套房了，霍成春好像也打算回国了，你要不联系联系他们，正好一个有钱一个从国外回来，说不能还能帮你跟Dr.Kenn讲讲价，少收点钱。”
江叙靠在唐可家的沙发上揉腰，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把孕肚的轮廓勾勒地很清晰。
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两天笑笑也有些躁，总是上蹿下跳的，他把手搭在肚子上安抚着她，一边对唐可道：“你心挺大。”
“我心不大不行啊，你这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我可不得调节好情绪以备你随时来找我嘛。”
唐可曲着一条腿坐到江叙身边，“你知道吗江叙，那会儿李亚雷和霍成春为了瞒住沈方煜，给全班同学送蛋糕送奶茶，请我们都务必得在沈方煜面前守口如瓶。”
“咱班应该就俩人没收到嘱咐，一个是沈方煜他本人，再一个就是你，”唐可忍不住戏谑道：“估计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最后是你把他们在沈方煜面前给卖了。”
他越说越感慨，“都是缘分啊。”
江叙：“……”
这两位富二代真是有钱没处花烧得慌。
他扣上外套，掐了掐眉心。
“不过江叙……”唐可睨着他的神色，收起了笑意，正色下来道：“我问你，你真的相信沈方煜吗？”
江叙的指尖一顿。
他知道唐可在质疑什么。
以前他和沈方煜没有相爱的时候，沈方煜的确可以没什么心里包袱地同意为他做手术。但是现在，身为恋人，沈方煜在手术台上要面对的心理压力，可能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
无论是在A医大读书的时候，还是在济华上班的时候，江叙都遇到过很多医生家属需要动手术的例子。
但绝大部分医生都不会亲自去为亲人主刀。
因为压力太大，下不去刀，也容易不够冷静，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是人难以克服和抵抗的本性与常态。
而医生是最不能失去理性的职业之一。
所以他的带教老师告诉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为家属做手术。
但当这个“万不得已”真的到来的时候，每一个有魄力决定去主刀，并且成功完成了手术的医生，就算是彻底出师了。
因为这意味着他把医生这个职业所需要的一切品质与技艺真的吃透了，刻进了骨血里。
他对自己的技术相当有把握，站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也足够自信，足够冷静，甚至能做到违背人类本性的客观理性。
在江叙漫长的求学生涯里遇到过很多医生，有同事，也有老师，可这样的医生，他只遇到过两位。
一位为自己的母亲切除了长满癌细胞的肝脏，另一位为自己的妻子切除了癌变的□□。
而在江叙的记忆里，更多的时候，是手抖的下不去刀临时要求换人的大主任，和连手术室都没办法进的带教老师。
出于对那些例子的综合分析，江叙想，他不应该信任沈方煜。
但是就这台手术而言，除了沈方煜，江叙找不出一个能让他更信任的人了。
艾伯特说的很清楚，这手术会不会出问题，和患者的情况关系很大，换成Kenn给他做，未必就比沈方煜强。
况且Kenn突然狮子大张口加价，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江叙很难不去怀疑他是否真的有底气做这台手术。
看了艾伯特的直播，Kenn肯定也知道自己能成功有运气的成分。
眼下Kenn声名大噪，他实在是没必要因为这一笔手术费为难患者，要是能再继续做成功一台，就算是免费主刀，对他也是百利无一害，还能让他的身价进一步水涨船高。
而他索要高额手术费，很难让人不去怀疑他是为了逼退前来求医的人，或者给自己有可能做砸的手术留一条后路。
Kenn现在被捧得太高，又拥有了那么多的荣誉和赞美，他比任何人都害怕登高跌重。
沈方煜为他做手术，可能会因为他们的关系而顾虑良多，但Kenn为他做手术，也一样会有担心名声受损的心魔。
但除去这两个人，江叙再也找不到第三个人了。
在艾伯特的失败前，或许可能还会有同僚愿意试一试，可是现在，江叙想，除了沈方煜，大概没有人会愿意来承担这个风险。
眼下比“万不得已”要更加“万不得已”。
况且，退一万步讲，在完全忽视了上述所有理性思考后，在感性上，江叙始终信任着沈方煜。
大概一部分是因为他们较量了十来年，没有人比他这个竞争对手更了解沈方煜的专业水平和危机应对能力。
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那是他的恋人。
情感上他会无条件地相信他的恋人，只要沈方煜不认为自己做不了，他就相信沈方煜一定能做。
就算真的出了事，后果他们一起来承担。
所以最后他给唐可的答案是，“只要他敢做，我就敢让他做。”
唐可沉默良久，而后点了点头，对他说：“既然你相信他，那你就再给他一点时间，沈方煜不是那么脆弱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想明白了。”
“他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好像是我不爱他，”江叙很轻地叹了一声气，“而且还把房子卖了。”
“江叙，你得记着一个词，关心则乱。”唐可说：“他是关心则乱，你也是关心则乱，你心疼他，反而让他慌了。”
“其实你俩脾气有一点特别像，读书的时候就这样，什么东西越是做不成，就也要把它做成，所以你们俩才卷得起来。”
“我知道你是关心他才说去找Kenn，但沈方煜是什么性格啊，”他评价道：“表面上装的再谦逊，骨子里还是傲气，不然也不会跟你杠这么多年。”
“沈方煜这会儿就是迈不过去心里的坎儿，你要不说那句话刺激他，兴许他再过段时间就想明白、扛过去了，你这样一说，他肯定觉得你把他给否认了，觉得你不相信他了。”
“他急你也急，那就只有乱作一团了，房子嘛……卖了就卖了，拿去理财钱生钱呗，反正现在你们一家人也住不了两套房。”
“你别不信我，虽然我现在是单身，但我也不是没谈过女朋友。”
唐可俨然一副过来人的神色：“太爱一个人了，本来就容易让人觉得自卑，又加上他明明答应过你可以做手术，现在心态又出了问题，他肯定自责，更要觉得配不上你了。”
唐可跟江叙八卦过不少次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好上的，他说：“换我是沈方煜，我也会想，你一开始明明拒绝了我，后来因为我帮你揍了黄斌，又在M国追车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你才答应我，是不是因为你被我感动了。”
“那他现在想到他什么也没办法帮你做了，自然会患得患失。”唐可劝道：“谈恋爱嘛，既然他觉得你没那么爱他，你就多夸夸，多赞美赞美他，让他觉得你确实喜欢他。”
江叙显然不是情感那么外露的人，让他赞美沈方煜，实在是有点为难人。
他垂下眼睫，避开了唐可的建议，单纯剖白道：“我不是因为感动。”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因为感动，江叙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因为感动答应一个人的追求？”唐可说：“你跟我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真看得起他，真喜欢他。”
“可自个儿谈恋爱和看别人谈恋爱那是两码事，摩擦呀，误会呀，性格磨合呀，这些都需要自己去体会感受，谁能保证永远不出错？否则要不怎么说，能长期维系一段情感关系的都是能人呢。”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苦闷的调侃，“我要是谈恋爱的时候也跟现在跟你聊天一样清醒，我两年前就该结婚了，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有空给你当情感导师？”
唐可以前有个感情很好的女朋友，江叙还见过好多次，原本都商量着去给唐可当伴郎了，后来突然就散了。
按唐可说是姑娘读博让导师延毕了，婚期迟迟提不上日程，姑娘着急，唐可又忙着挣钱准备买婚房，疏忽了她的感受，压力一大，矛盾就越来越深，姑娘就说：“要不这婚别结了。”
明明是奔着结婚去的，却因为结婚分手了。
那阵子唐可几乎每天都住在江叙家里抱着他哭，哭完了就和江叙一起复盘，把他和女友分手前的那几个月掰开了揉碎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分析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沟通比什么都重要。”唐可再次在江叙面前，抛出了当年那个问题的答案。
半晌，他感慨道：“这还是你那会儿跟我说的。”
当局者迷。
恋爱谈着谈着，就容易忘记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
开导到这儿，唐可觉得也差不多了，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打算给自己润润嗓子，没想到水还没咽下去，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正在思考的江叙骤然一惊，下意识地看过去，又蓦地收回视线。
唐可意味深长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透过门口的监视屏看了一眼，对江叙道：“你等的人来了。”
“我没等他。”江叙说。
“你行李都没带，难道是真准备在我这儿住啊？”唐可笑了笑，没给自己老朋友面子地戳穿道：“你不就是等着他来吗？”
江叙：“……”
“哎，你说，”唐可猜测道：“他不会是来给你送行李的吧。”
虽然理性上知道应该不至于，但沈方煜最近实在是反常，让江叙莫名地也悬了悬心。
他警惕地看着唐可去开门，并且准备如果沈方煜真的提了行李箱过来，就直接连人带行李箱一起给他丢出去。
好在，沈方煜没提行李箱，只是给唐可提了一箱水果。
“看看人家，上门都知道带礼物。”唐可笑眯眯地收了，像个和事佬似的把江叙从沙发上拉起来，“回去吧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江叙看了沈方煜一眼，后者先是躲了他的目光，半晌，又望回来，低声问他，“回去吗？水果家里也有……苹果有，榴莲也有。”
唐可不知道他在跟江叙打什么哑谜，但是很明显，沈方煜说完这句之后，江叙忽然往前走了几步。
可他偏偏还要说：“我不吃榴莲。”
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亦或许是良好的沟通之前总需要一段缓冲时间，回家的一路都很安静，两个刚闹了矛盾的小情侣从车里下来，肩并着肩往家里走，谁也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直到进电梯的时候，江叙忽然伸手把沈方煜牵住了。
绷了一路的沈方煜当时就没忍住，转身把人抱进了怀里，心里酸酸涩涩地连着鼻尖，像是泡进了柠檬水。
后来电梯在十二楼停了半天，又自动回了一楼。
直到它第二次爬上十二楼的时候，俩人才从电梯里出来。
“是我不对，”沈方煜说：“我不应该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自作主张卖房子，对不起。”
胸口还热着，江叙打开门，看了沈方煜一眼，“上次我怎么跟你说的？”
沈方煜愣了片刻，带着几分迟疑改口道：“我……爱你。”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沈方煜这次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本能一样，他看着江叙的脸重复道：“我爱你江叙。”
两声“我爱你”实在是太过于铿锵有力，江叙的大脑短暂地懵了一会儿，将敞未敞的心扉却意料之外地被叩开了。
他先是偏开头，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望向他，可压在心里的话，都变得顺畅了。
“这段时间你压力很大，我很担心你。”
“我心里有点乱，”沈方煜说：“总做噩梦。”
“我在你杯子里放了安眠药。”江叙坦白道。
“我上回看见了，”沈方煜说：“是得吃。”
“我不是想去找Kenn，”江叙道：“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点。”
“那你还相信我吗？”沈方煜问。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他打开客厅的投影，把U盘插进去，调出一个PPT，舒缓的音乐浪漫而缠绵，江叙点了自动播放，坐到沈方煜身边。
“这是你从M国回来的那天，我想给你看的，结果你抢在我前面表白了，我就没放，”他的手搭在沈方煜的手上，抬眼望向屏幕，“现在看也行。”
黑下来的客厅格外静谧，投影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眉眼轮廓映的格外清晰。
江叙的PPT做的很简单，就是他惯常做汇报的格式，图片配上每张照片的日期，右下角还附带上了引用出处。
那是从十八岁到现在，他和沈方煜所有同框出现的合影。
有些有很多人，有些只有他们两个人，大多数来自学校官网，还有一些是从班群和其他一些网站上下载下来的。
第一张是他们高考那年B城高考状元的报纸，十八岁的少年面容青涩，一左一右的排列在报纸上，相得益彰得般配。
第二张是两人入学后在A医大的初次班级合影，同一届临床八年制的全体学生穿着军绿色的作训服。
那时候正在军训，因为身高相仿而被迫站在一起的一对仇敌对着镜头假笑，面上英姿飒爽，可仔细一看却发现两人挨在一起的胳膊不见了。
但沈方煜记得，直到镜头定格的那一刻，他和江叙消失的那只手，还在背后针锋相对地打架。
然后是全班第一次穿着白大褂宣誓的合照，深色的石碑上镌刻着庄严的医学生誓词，初次穿上白衣的年轻学生们看起来意气风发。
沈方煜看到那张照片就能想起来，江叙和朋友们说笑着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风吹起他白色的衣角，修身的衣服将他的身材勾勒得很好，舒展而修长。
那是十八岁尚不能被称为医师的小江医生，没想到一身白大褂穿了十来年，沈方煜还会记得第一次看见江叙穿它的样子。
PPT继续放映着，新生篮球赛，穿着同色篮球服大小伙子一起捧着第一名的奖杯，却默契地在镜头前偏开头，不愿多看对方一眼。
辩论赛的领奖现场，奖学金的颁发礼堂，女性权益保障协会志愿者的合影。
毕业典礼拨穗礼后，两位优秀毕业生穿着红色博士服一左一右的站在校长身边合影，宛如接受祝福的新人。
象征着学生时代彻底结束的毕业照里，他们依旧和八年前一样因为身高胶着得难舍难分而站在一起。
那之后，PPT上的男孩们进入A医大附属济华医院，从住院医师到主治医师，再到副主任医师，一次又一次，始终整整齐齐地并排排列在妇产科墙上的医师介绍面板上。
每张照片里的他都笑容明媚，晴朗，自信，像是下午一点钟的太阳。
记忆实在是种玄妙的东西，许多你以为早就忘记了的东西，却在看到照片的这一刻，都能联想起当年零星的片段。
这么多年的同框一张都没有错过，也不知道江叙花了多少工夫去到处搜集这些照片。
而所有的照片里，只有两张没有标明出处。
——因为那是江叙自己拍的。
一张是他们坐在江叙家书房飘窗上的合影。
而另一张不是合影。
一直满满当当全是人的PPT放映界面突然单薄下来，画面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在学术沙龙上的沈教授穿着黑色西装，游刃有余，端庄而倜傥。
然后音乐声缓缓结束，而江叙覆盖在他手上的手指忽然往下，扣在了他的五指之间。
沈方煜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两人交握的手，一直只有图像的PPT上终于出现了第一行字。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咚”地一声，像是石子砸进了池塘，沈方煜的心空了一拍，而后是久久不能平息的余震。
这是江叙第二次提起，他抢在他前面表白了。
原先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江叙的竞争意识作祟，随口一说，直到今天，他终于相信，江叙是在很认真地喜欢着他。
他会偷偷拍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会说他是夏天。
江叙在语言上是个很含蓄的人，沈方煜知道而这是他能给出来的，最盛满爱意的表白。
他心里莫名变得酸涩起来，说不出的情绪框框撞击着他的胸腔，让他的眼睫有些微微颤抖。
那句话在PPT上没有停留太久，屏幕伴随着这句话的出现暗下来，耳边却响起了江叙的声音，“Kenn是位很优秀的医生，但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多过相信你。”
风很近，窗幔很轻。
江叙的眼睛里倒映着沈方煜，他在亲吻他的爱人前，轻声回答了播放PPT前沈方煜问他的问题，“只要你觉得你可以做，我和笑笑，就会永远地信任你。”
爱情是种神奇的东西，他能让被动的人变得主动，也会让张扬的人变得自卑。
但到了最后，一段好的感情一定会让蝴蝶破茧，会让凤凰涅槃，会让身在其中的人相信，我就是最好的。
沈医生终于忍不住心里的情绪，在这个绵长而含情的吻里，再一次向江叙承诺道：“我保证，我可以。”

第78章
日常充斥着第一手八卦的手术室里，沈方煜一边看腹腔镜一边对章澄说：“我有件事问你。”
“嗯？”章澄莫名觉得有点心虚，“什么事儿啊搞得这么严肃。”
沈方煜瞟了他一眼，开门见山道：“你知道李亚雷和霍成春大学那会儿喜欢谁吗？”
章澄心里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知道了？”
沈方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后者才发现自己多少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
于是章澄疯狂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是不是江叙？”沈方煜直接问出口。
“我靠，”听到这两个字，章澄明白沈方煜是真知道了，他愣道：“是谁告诉你的？”
沈方煜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逼问道：“小徐和帆帆是不是也知道？”
他们以前宿舍是六人间，章澄还有他提到的这两位是他另外几个室友。
章澄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知道。”
沈方煜喉头一堵，带着几分心梗凉凉道：“你们真是我的好室友……就这么瞒我？”
“这事……说来话长，”章澄讪笑了两声，“方煜你听我解释。”
沈方煜闻言点了点头，示意他好好解释，章澄立刻表忠心道：“先声明，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虽然他们俩追江叙，但是我还是跟你同仇敌忾地坚信江叙不如你。”
“嗯？”
“我也不想瞒着你的……主要是他俩当时给的太多了，”章澄硬着头皮道：“给班上同学送礼不说，还请我们宿舍的吃过好几顿饭，知道我跟你关系最铁，还给我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
“对不起啊方煜，”章澄颇有自知之明地自我批评道：“我思想觉悟不够高，没抵挡住金钱的腐蚀。”
沈方煜：“……”
万恶的资本主义。
章澄睨着他的神色道：“我和小徐帆帆他们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一个宿舍的，你们要是因为江叙闹了矛盾，也不利于宿舍团结是不是？”
“成春跟亚雷也是这么想的，才让我们瞒着你，再说他俩也就是喜欢江叙，也不是干了什么伤害你的事……”
他越说声音越低，“再说他俩这不是也没追上嘛，你和江叙该当宿敌的还是可以继续当宿敌，没什么影响。”
实话说，他当时还挺担心这俩富二代也会为了江叙打起来，不过后来反正都被拒绝了，也就平息了一场争执。
万万没想到，这桩旧事过了这么久，居然被沈方煜知道了。
“所以说到底是谁告诉你的？”章澄忍不住猜道：“应该不是咱们宿舍的，难道是上次同学会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不应该啊……”章澄说完又自问自答道：“当年那么多零食和小蛋糕的交情呢。”
沈方煜沉默片刻，再度从章澄的话里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顿了顿，问道：“霍成春是不是快回来了？具体哪天来着？”
这么多年他们宿舍关系一直不错，前不久还在手机上聊过天，上次聊天的原因就是霍成春在群里说他要回来了，李亚雷还给他回复了一个微信自带的“握手”表情。
“好像就这周末吧。”章澄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想干嘛？我警告你啊，都毕业这么多年了，别为这事破坏宿舍团结。”
“不至于，”沈方煜似笑非笑道，“我就想请他们吃个饭。”
下班回到家，章澄飞快点开微信，拉了个三人小群，对群里的两位富二代疯狂轰炸，“你们俩完蛋了我和你们说，沈方煜他知道你们喜欢江叙的事了，他还说要请你们吃饭，你们得赶紧做好准备。”
李亚雷：“！”
霍成春：“？”
李亚雷：“叛徒是谁？”
霍成春：“/菜刀.jpg”
被菜刀选中的“叛徒”江先生对这一切无知无觉，比起两位没能成功的追求者，他现在有更需要操心的事。
比如，他正牌男友的送礼水平。
客厅的茶几放着一个系着缎带的礼盒，沈方煜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和他邀功：“我给你定的礼物终于到了。”
江叙有些意外，“是什么？”
“定制的衣服。”沈方煜王婆卖瓜般自夸道：“请专业的王牌老师傅做的，等了好久，你快换上试试。”
听着沈方煜的话，江叙还以为是定制西装，他刚想说一句太破费了，结果一打开盒子，就看见了一条灰色的绒秋裤。
他不敢相信地把那条裤子拿出来展开，仔仔细细观察了两遍，确认那就是秋裤无疑，然后顶着满头的问号看了沈方煜一眼。
“上回在梅园我就发现了你不穿秋裤，这几天我又观察了一阵子，感觉你好像根本就没这装备，”沈方煜评价道：“这样伤身体。”
“市面上卖的孕妇秋裤没有这么长，男士秋裤腰又做得太紧，容易勒着你和笑笑，”他说：“这个特别保暖，是按照怀孕的腰围设计的，弹性也大，现在过冬天正好穿。”
听到沈方煜提起梅园，江叙的耳朵尖红了红，他把秋裤叠起来塞回去，脸上写满了拒绝。
“我不穿。”
虽然江叙的年纪已经过了青春期臭屁爱耍帅的时候了，但他在穿衣打扮上的执着从来没变过。
要不是怀孕，他连羽绒服都不会穿。
哪个年纪轻轻火力旺盛的大小伙子会穿秋裤啊？
想着想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掀了一下沈方煜的裤腿。
浅色的牛仔裤下，黑色的秋裤贴着男人修长的脚踝往上，护住了他的腿。
江叙：“……”
穿秋裤的大小伙子竟在我身边。
沈方煜洗完澡上床的时候都会换睡裤，他还真没发现过这位活的这么养生。
“我都穿好多年秋裤了，年轻人不穿秋裤都是偏见，你现在图好看小心年纪大了老寒腿风湿关节炎。”
沈方煜唠唠叨叨跟念经似的：“哎江叙，我发现你这个人生活真的很成问题，早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连衣服都不好好穿，你能不能对自己身体好点，你还得跟它相生相伴五六十年呢。”
江叙满头黑线：“谁不好好穿衣服了？”。
沈方煜“嘁”了一声，补充道：“再说你别看不起秋裤，关键时刻可顶用了。”
江叙瞟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很有经验？
“我和你说，就我在M国，让那俩劫匪把我西装给抢了，”沈方煜看起来十分骄傲，“得亏我穿了秋裤，不然大冬天的我非得冻死在M国不可。”
他说着又把外裤往上卷了卷，非要给江叙展示他的英雄秋裤有多么保暖，多么有价值。
虽然对沈方煜的遭遇感到很心疼，但江叙总觉得一想到沈方煜穿着秋裤，在M国夜色下空无一人的街头艰难跋涉，他对沈方煜的爱就有消失的趋势。
于是为了他们爱情的延续，他把沈方煜推进了浴室，连带着把家居服给他一起丢了进去，顺便下达了一道指令：
“洗完澡把秋裤脱了再出来。”
因为一条秋裤惨遭嫌弃的沈医生非常郁闷，恨不得当场找个公堂来为他的秋裤击鼓鸣冤，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击鼓，他的手机先撒欢似的响了起来。
“江叙！”他从浴室里喊了一声，“帮我接下电话。”
江叙从他的外套里翻出沈方煜吵嚷个不停的手机，还以为是医院有什么事，万万没想到，电话一接起来，对面就飙来一串含情脉脉的英文，雀跃而兴奋。
“哦我的上帝，你终于接电话了，亲爱的沈，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江叙因为那句“亲爱的沈”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看了眼手机屏幕。
没有联系人备注，电话号码来自国外。
那边的人大概是很高兴，并没有察觉这边的安静，自顾自道：“你猜猜我现在在哪儿？你一定猜不到，我在来Z国的飞机上。”
对面顿了顿，大概是在看表，“现在距离起飞还有十分钟，你很快就能见到我了，噢，真为你感到高兴！”
江叙：“？”
一点也不高兴的江医生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走出去敲了敲沈方煜的门。
水声骤然停下来，沈方煜隔着水汽的声音空旷而模糊，“怎么了？是谁打的？”
“你国外的好朋友明天要来找你，通知你一下。”
他特意咬重了“好朋友”三个字，带着几分微妙的气闷。
“我哪儿有国外的好朋友？”沈方煜懵了。
而江叙明显没打算理他，他把沈方煜的手机连带着他的枕头一起丢到沙发上，十分没情面地把沈医生撵了出去。
遭受无妄之灾的沈方煜躺在沙发上，非常不甘心地打开通话记录，打算看看是哪个好朋友害得他被迫睡沙发。
然而那个手机号没有备注，只显示号码来自国外，沈方煜拨回去，显示已经关机了。
“诈骗电话吧？”
沈方煜相当郁闷地睡了一整晚，就在他琢磨江叙最近孕期这个脾气是不是越发离谱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那个让他被迫睡了一夜沙发的“好朋友”。
次日傍晚，济华医院妇产科2号办公室的门被骤然推开，热情洋溢的棕发男人一眼就认出了沈方煜，神采飞扬地打着招呼道：“沈！”
“艾伯特？”沈方煜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这个名字，办公室里的众人都纷纷望向这个外国男人，很显然，艾伯特这个名字他们都不陌生，前不久，他们才刚刚观摩了他的手术。
注意到大家投来的目光，艾伯特绅士地笑了笑，然后对沈方煜说：“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Z国是我环球旅行的第一站。”
见到沈方煜有些疑惑的目光，艾伯特欣欣然地点了点头，快乐地耸肩道：“你猜的没错，贝克先生醒了，并且已经离开了ICU，所以我现在是自由人了。”
他看了眼办公室的表盘，“不出意外，还有半个小时，S国的发言人和贝克先生就会一起对大家做出完整全面的交代……至于我，我的责任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只想休息休息，调节一下我那差点破碎的心。”
*
江叙回办公室的时候，明显发现今天的办公室要比平时热闹许多，大家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显得十分热情。
他瞟了一眼沈方煜空着的座位，问于桑：“怎么了？”
“S国那个病例救活了！”于桑把手机上的报道给江叙看，“据说是因为血栓差点没救过来，现在估计再过阵子就能出院了。”
S国的报道词相当不谦逊，一直强调事发突然手术难度高，又数次表示他们的政府和医疗部门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才让患者恢复了健康，倒是没怎么提到做手术的艾伯特医生。
不过显然，就算他们不提，济华医院的医生们依然会记得这个名字。
“而且刚刚艾伯特医生居然来了我们这里！”于桑说：“他还说他要来咱们国家旅游。”
“艾伯特？”
“对，”于桑说：“他好像和沈方煜很熟，刚我听艾伯特好像还在约他晚上一起吃饭，还说他给沈方煜带了礼物。”
江叙忽然想起来昨晚那通电话。
因为艾伯特的手术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没有刻意记过他的声音，昨天一时也没听出来电话里的是谁，这样想来，或许给沈方煜打电话的就是艾伯特。
江叙掐了掐眉心，为自己昨晚莫名其妙的脾气反思了一秒。
“他们去哪了？”
“休息室吧，”于桑说：“沈方煜衣服都没换，应该没走。”
休息室里，艾伯特接过沈方煜递给他的咖啡。
“你为什么不加糖？”艾伯特撇了撇嘴，“你不觉得这很难喝吗？”
“……”沈方煜递给他两个糖包，没帮他回顾这人前不久借苦咖啡消愁的模样。
“所以你还是执意要自己来做手术？”艾伯特刚刚已经和沈方煜就手术聊了很久，也得知了他的打算。
“是。”
“比起素昧谋面只看过他一台手术的Kenn，我还是更相信我自己的能力，”沈方煜说：“把我的患者交给他，我不放心。”
艾伯特沉思了一会儿，对他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态度这么坚决，也不愿意听我的劝告，我再多说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不过……在这样的压力下，你还敢接这台手术，我很敬佩你，沈。”
旁人这样的捧杀的话太多，难免让人心态不稳定，故而沈方煜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关心道：“贝克先生的后续治疗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目前和贝克先生商议的方案是切除手术暂缓，先用雌激素抑制药维持一段时间看情况。”
他向沈方煜建议道：“如果到时候你开腹之后发现情况也不好，我建议你可以参照这种做法，取出胎儿之后暂时放弃切除器官，先用激素抑制剂调整一段时间，再找机会完整进行切除，不要求急。”
“好，我记住了。”
艾伯特把糖加到咖啡里，忽然换了话头对他道：“我打算在Z国待一个星期左右，沈，你有兴趣陪我好好逛逛吗？”
“我得上班，”沈方煜从手机里导出排班表给艾伯特看了一眼，“你如果需要，我可以给你安排最好的导游。”
“噢，那真是太遗憾了，”艾伯特说完，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礼盒，“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愿意来探望我，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无聊得都快发疯了。”
沈方煜不是为了探望艾伯特才去的，这一点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故而他把礼盒推了回去，礼貌笑道：“不必客气。”
“收下吧，这副袖扣和你很相衬，我很期待看见你带上他的样子，”艾伯特暧昧地笑了笑，“所以你考虑好了吗，今晚是否愿意与我共进晚餐？我很期待和你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聪明人的暗示点到为止，沈方煜愣了片刻，骤然明白了他这一番操作的言外之意。
他想起最初和艾伯特聊天的时候无意谈及了婚姻与家人，艾伯特就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他要做一只自由飞翔的鹰，没有任何人能将他束缚。
他当时以为艾伯特的意思是他向往独身主义，现在大概明白了……就是给“见一个睡一个”换了个好听点的说辞。
只是他没想到艾伯特会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我没有这种爱好，抱歉。”沈方煜站起身，拒绝道：“很感谢你之前为我提供的资料，但我并不喜欢用这种方式作为回报。”
“噢，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像你索要回报，你不用担心。”
艾伯特继续道：“只是各取所需而已，这不会对我们的关系造成任何影响，明天之后，我们应当也不会再有任何这方面的联系了，我是追求新鲜感的人，我想……沈，你应该也是。”
江叙刚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听到的就是这一句。
正要开口拒绝的沈方煜听到门响，下意识看过去，然后就对上了江叙的目光。
艾伯特也看过去，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全然不知危险将近地问候道：“你好？”
江叙：“……”
来之前江叙还在为自己昨晚是不是误会了艾伯特而反思，今天艾伯特就直接明明白白地向他证明了这绝不是误会。
见江叙没有第一时间做自我介绍，艾伯特转而偏头去问沈方煜：“这位是？”
“这是我的——”
“Partner.”
沈方煜的介绍尚未出口，江叙直截了当地在他面前表明了两人的关系。
“Partner”在大多数语境下指代两性关系时，可以理解成关系稳定正在同居的未婚恋人，要比“Boyfri

第79章
三个人的大脑同时空白了一瞬，沈方煜第一个反应过来，欲言又止道：“你——”
沈方煜的话音勉强唤回了章澄的神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滚落在地的杯子，重重地咽了口唾沫，神情恍惚地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办公室的饮水机坏了，我来楼梯间打水。”
“哦，”沈方煜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楼梯间的开水机，故作镇定道：“去吧。”
章澄僵着脖子，像机器人似的生硬地点了点头，他先是懵懵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换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惊恐道：“仔细想想，突然觉得我不渴了，谢谢！”
说完他蹲下身飞快地捡起杯子，站起来拔腿就跑，沈方煜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跑没影了。
见到章澄落荒而逃，沈方煜扶了扶额，脸上带着一点郁色，“饮水机早不坏晚不坏，怎么就这时候怀了。”
江叙瞪了沈方煜一眼，后者自知理亏，非常诚恳地低下头，“我错了，我爱你。”
江叙：“……”
“你说他看到了多少？”沈方煜心存侥幸地问道：“那角度能看见我亲你了吗？”
“没看见他会反应这么大吗？”江叙戳破了他的幻想。
“也是，”沈方煜沉重道：“那我摸你肚子，和笑笑说话那段……他不会也听到了吧。”
这还真不好说。
江叙微蹙着眉，跟他商量道：“你去找他，我们跟他谈谈。”
身负重任的沈方煜郑重地点了点头，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叫了章澄一声，“你出来一下。”
章澄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水杯，一看到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宛如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慌乱得口不择言道：“我不出来，你说什么我都不出来，我什么都没看见，你别想杀人灭口，我死都不出来！”
办公室的其他人莫名奇妙地看着两人，于桑在一边幸灾乐祸，“铁哥们要反目成仇啊？”
吴瑞劝道：“别总生生死死的，让患者听见了多不好。”
章澄僵在原地无语凝噎，恨不得把刚刚自己看见的直接和盘托出，看这俩人还能不能这么淡定地在这儿奚落他。
“我不杀人，”沈方煜说：“你出来，我就想和你聊聊。”
“聊个屁，”章医生此时连说话的风度都顾不上了，“你连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你还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什么事啊，哎你们这聊天也太劲爆了。”于桑越听兴趣越大，他对沈方煜说：“你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
好像和自己的宿敌谈恋爱了还疑似有孩子了！
章澄肝胆欲碎地回忆着刚刚的所见所闻，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睡醒。
沈方煜都有可能和江叙在一起，那把他杀人灭口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靠，他回忆起不久前他还跟沈方煜说，他听到一个特离谱的八卦，说他和江叙在一起了。
他当时还不信，当笑话说给沈方煜听了。
现在才知道小丑竟是他自己。
怪不得别人都说，这年头听起来越假的爆料越有可能是真的。
看见章澄这么抗拒，沈方煜叹了一口气，走进去把章澄的水杯硬生生从怀里拽出来，然后把人架了起来，直接往办公室外面拖。
“我靠靠靠靠靠！救命啊！”
章澄受到的冲击太大，这会儿头重脚轻腿还软着，腿像是踩在棉花上，浅一脚深一脚的，挣扎不过沈方煜。
吴瑞向来不掺和他们的恩怨，而于桑则是乐见这两位反目成仇，在一边火上浇油：“你看看，还是我们叙哥脾气好，沈医生这脾气太大了，不行。”
章澄望着对真相还一无所知，正在疯狂作死的于桑，有气无力地提醒道：“我劝你少说两句沈方煜的坏话吧，尤其是在江叙面前，不然你会后悔的。”
于桑“嘁”了一声，显然没有听他忠告的打算。
最后章澄终于被拖出了办公室，看见了办公室外抱着手臂，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给沈方煜帮忙的江叙。
两道落在章澄头顶的目光如有千斤重，章澄打了个哆嗦，登时一激灵，赶在被两个人同时拖拽前飞快地甩开了沈方煜的桎梏，悲愤投降道：“去哪儿聊你们说，我自己会走！”
餐馆的包房里，章澄警惕地看着满桌的菜，看了一眼沈方煜，又看了一眼江叙，“你们不会给我投毒吧？”
江叙叹了口气，先自己吃了两口，然后对他道：“吃吧。”
“卧槽，”章澄听到他说话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感觉世界都快崩塌了，“我不行了，”他说：“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撂下筷子对江叙道：“他亲你你为什么不躲？”
“没反应过来。”
章澄又望向沈方煜：“所以是你强迫江叙？”
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应该也不算。”
章澄倒吸一口凉气，心如死灰的确认道：“你们俩真是在谈恋爱？”
江叙点了点头，“嗯。”
“靠！”章澄忍不住指责沈方煜道：“枉我挺你这么多年，一直站在你身边，结果现在你他妈站你宿敌身边去了。”
沈方煜自知理亏，停顿半晌，友情建议道：“你要不要也站到我宿敌身边？”
“你他妈……靠！”
章澄不想理他，他按了按太阳穴，消化了半天这个消息，消化到手脚都变得冰凉了。
他捧起桌前的玻璃水杯，想暖一暖手，又猛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偷偷睨着江叙的腹部。
“你想问什么可以直说。”江叙道。
“那我可就问了？”偷听到的几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太多遍，都快磨出茧了，章澄小心翼翼地重复着沈方煜的话，胆战心惊地向江叙确认道：“‘笑笑劝劝爸爸’……是什么意思？”
完了，沈方煜两眼一黑。
章澄到底在那儿鬼鬼祟祟地待了多久，这听的也太全了。
“是……”沈方煜掐了掐眉心，编故事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绞尽脑汁道：“是……”
江叙很轻地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他来说。
沈方煜正在意外江叙什么时候居然也无师自通了编故事的技能，江叙直接道：“是有个孩子。”
“啪嚓”一声响，除了江叙之外的两个人同时失手砸了装满茶水的杯子。
江叙为一点也不稳重的两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一个谎需要有无数个谎来圆，如果章澄什么都没看见也就罢了，他既然都看见了听见了，一定会因为好奇心频繁观察他们。
怀孕让江叙的身体和习惯都发生了变化，同在一个科室低头不见抬头见，只要章澄生出了这种猜测处处留心，他们就不可能瞒得住。
虽然他和章澄算不上交情多么深厚的密友，但毕竟也是认识十多年知根知底的老同学，品性都还算了解。
孩子的事情，他相信章澄不会到处乱说。
怀孕这件事虽然有些尴尬，但也并不是见不得人，尤其现在不比之前，有两例相同的病例在前，无论是江叙还是同在科室的医生们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都变得很高了。
他仔细分析之后认为，只是告诉章澄一个人，应该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
结果章澄还是太禁不住刺激了。
玻璃碎片撒了一地，沸腾腾的热水泼满了裤子，江叙给沈方煜递了几张纸，章澄颤抖着手也问江叙要了几张，一边擦裤子一边崩溃道：“你俩挺会玩啊？都玩出孩子了？”
江叙：“……”
章澄一下子把以前的事都串上了，瞬间给了沈方煜一串声音颤抖的排比句攻击：
“怪不得你问我霍成春和李亚雷的事，怪不得你为了艾伯特那个病例还专门跑到国外去，怪不得你跟我说你有对象了……还有你们做Kenn那个病例的汇报，根本就不像是一夜赶出来的……你们是不是其实准备好久了？”
“等等，”他说：“你说有对象之前就做那次汇报了……操，你们这孩子该不会是在谈之前就有了吧？还是你们真的青梅竹马十几年就是一直瞒着我们？”
……这么细节的东西，江叙想，他大概就没必要跟章澄多说了。
“卧槽！”章澄忍不出又爆了几句粗口，显然他也并不是很计较前因后果，光这一件事，就足以给他造成巨大的冲击了，“我他妈绝对是在做梦。”
他对沈方煜说：“你打我一拳。”
沈方煜刚抬起手，他又忙道：“算了算了，不用了。”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章澄说：“我感觉我……这太他妈玄幻了。”
沈方煜顿了顿，拿出手机给章澄转了一笔钱，认真嘱咐道：“这些钱应该购买两个游戏机了，记得守口如瓶。”
李亚雷和霍成春拿一个游戏机就把章澄收买得瞒了他十来年，他出两个，应该至少可以买二十年。
章澄双目失神地摇了摇头，“你让我瞒的这件事和李亚雷霍成春他们可不是一个量级的啊……”
他说着说着猛地抬起头，“我能不能告诉他们俩你们在谈恋爱，我绝对不说孩子的事儿，我就想让他们也受受刺激，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受刺激。”
江叙、沈方煜：“……”
“方煜，反正你都知道他们俩喜欢江叙了，反向交换一下情报也没什么问题吧？”
“求求你们了，”章澄说：“游戏机的钱我不要，我发誓我也绝对不再告诉其他任何人了，绝对保密，我实在太想跟他们俩说了，不说我会憋死的。”
一分钟后，获得许可的章澄点开了他新创的三人小群。
里面最新的几条聊天记录还是俩富二代在商量怎么讨好沈方煜，让他不要因为被瞒而生气。
李亚雷说他已经让秘书订了A城最难预约的餐厅，不能让沈方煜破费来请他们吃饭，而霍成春则提出他给沈方煜带了国外有市无价的顶级红酒，一定能让沈方煜消气原谅他们。
章澄看着两人的聊天冷笑一声，心狠手辣地发出一句：“跟你们说个大事。”
李亚雷：“！”
霍成春：“？”
“知道沈方煜为什么请你俩吃饭吗？”章澄说：“他跟江叙在一起了。”
李亚雷：“！！！！！！！！！”
霍成春：“？？？？？？？？？”
章澄继续面无表情地打字：“我亲眼看见他亲了江叙，江叙也没躲。”
很快，李亚雷发了九百九十八个感叹号，而霍成春发了九百九十九个问号，随之而来的是这两位疯狂的电话轰炸。
看到刷屏的感叹号和问号，冷漠地拉黑完两人的电话号码，把情绪压力转移出去的章澄终于舒服了。
他放下手机，心旷神怡地对江叙和沈方煜笑了笑，拿起筷子道：“吃吧。”
江叙：“……”
他偏过头，对沈方煜一本正经道：“你们宿舍是我见过关系最和谐的。”
“是吗？”沈方煜干笑了两声，“也就还行吧？”
终于，一个风和日丽的傍晚。
在联系章澄无果之后，特意改签了机票，提前两天回国的霍成春一下飞机就和李亚雷会合，在济华的门诊部堵住了刚结束看诊的沈大夫。
打扮非常日韩，戴着顶墨绿色贝雷帽的是霍成春，一身西装宛如商务人士，系着一条松石绿领带的是李亚雷。
阔别许久的三位室友久别重逢，沈方煜看了他俩一眼，挑了挑眉，寒暄道：“好久不见，你俩绿得挺整齐啊？这是什么新春流行色吗？”
霍、李：“……”
“晚上有空吗？”霍成春清了清嗓子，面带威胁的笑容，“李总想请你吃个饭。”
“去就上车，”李亚雷眯了眯眼睛，咬牙切齿道：“霍老师给你带了红酒。”
沈方煜扫了他俩一眼，轻飘飘一击双杀道：“不去，我得送江叙回家。”
“靠！”
“你他妈，”霍成春崩溃道：“你们真在一起了？”
“我不信，”李亚雷说：“你现在给他打电话。”
沈方煜看了看虎视眈眈的两人，掏出手机，打开免提，给江叙拨过去一个电话。
“怎么了？”江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如假包换是他本人。
“我开免提了，”沈方煜先跟他提醒了一句，又告状道：“霍成春和李亚雷逼我去跟他们吃饭，你来吗？”
对面停顿半晌，对他道：“你去吧。”
江叙并不想掺和进他们这过于复杂而可怕的宿舍关系，“我自己打车回去。”
“能行吗？”
“我又不是小孩，”江叙顿了顿，补上一句，“早点回来。”
“好，”沈方煜看着脸色发青的两位室友，笑吟吟地对江叙嘱咐道：“注意安全。”
听到对面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去，张开双臂一左一右搭上了两位好兄弟的肩，对两人道：“他批准了，我们去哪儿吃？”
霍成春和李亚雷对视了一眼，在对方心里看见了如出一辙的心梗。
……杀人诛心。

第80章
霍成春扶着心口，李亚雷揉着太阳穴，最后是李总车上的助理下来把两位一起扶上了车后座，沈方煜看了他们一眼，坐进了副驾驶。
车上一路都非常沉默，助理开车时战战兢兢的，总觉得车后座的两人表情看起来一个像是要去杀人，另一个看起来像是要去上坟，只有副驾驶这位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
终于，助理把三人送到了提前预定的高级餐厅，赶在老板出声前飞快地闪离了现场。
装潢精美的房间正中摆着霍成春的顶级红酒，提前过来的章澄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睨着进门的三人，创伤俨然已经被治愈了许多。
“叛徒！”霍成春率先发难道。
沈方煜喝了一口鲜香扑鼻的鱼汤，云淡风轻地反驳道：“到底谁是叛徒，读大学那会儿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跟我当一辈子好兄弟，转头就背着我去追我宿敌？”
风度翩翩的李总气得忍不住爆粗道：“你他妈还知道江叙是你宿敌啊。”
“就是，”霍成春在一边幽幽道：“没见过宿敌宿着宿着就真宿一块儿去了的。”
“江叙到底看上你什么？”李亚雷不甘心地问：“他不是读大学那会儿看你最不顺眼吗？”
“打是亲骂是爱，他看我最不顺眼，说明他最在意的人就是我。”沈方煜摆出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说明他把我放在最特殊的那个位置上。”
“你这是强词夺理！”霍成春气得叫服务员来开了红酒，直接给沈方煜满了一大杯，“你今天不把这几瓶酒喝完你别想走。”
“江叙还在家等我呢，”沈方煜说：“不能回去太晚了。”
“……”霍成春：“决斗吧。”
“我不跟你决斗，”沈方煜茶里茶气道：“我受伤了江叙要心疼的。”
“我靠，”李亚雷说：“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江叙江叙的，不秀恩爱你会死啊？”
“李亚雷，”霍成春插着腰找帮手，“帮我灌他。”
李亚雷登时给自己也满了一杯红酒，对着沈方煜的杯子一碰，凶狠喊话道：“我先干了，你不喝不是男人。”
沈方煜笑了笑，配合地仰脖把红酒一饮而尽，霍成春抬手又给他把杯子满上，“今天不把你灌醉了你别想回去。”
“你们悠着点吧，”明白人章澄在一边煽风点火，“等会儿真把人灌醉了，他喊江叙来接人，你们更难受。”
“不可能！”霍成春直接反驳道：“江叙怎么可能来接一个醉鬼，他最讨厌酒了。”
“就是！”李亚雷半醉道：“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就没喝过一次酒。”
半瓶红酒喝下去，沈方煜也有点醉了，他抬着一根手指冲两人摇了摇，轻飘飘吐出一句：“他第一次喝醉就是跟我一起。”
“靠……”
这话一出，章澄仿佛听到了两颗心脏碎裂的声音。
大概是心彻底碎成了渣，也丧失了斗志。
准备灌人的两位，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互相借酒消愁，最后似乎比沈方煜醉得还严重。
沈方煜甚至还笑着对两人指指点点，非常有经验地点评道：“我劝你们少喝点，两个失恋的情敌一起喝酒容易出事。”
一桌酒席吃的杯盘狼藉，进包间前还人模狗样的两位富二代醉得不省人事，一个抱着章澄痛哭，一个抓着沈方煜鬼哭狼嚎地唱《失恋阵线联盟》。
沈方煜颇为冷漠地把人扒拉开，半醉半醒反驳道：“我没失恋……别带上我。”
等酒精好不容易代谢了一些，情场失意的李亚雷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助理打了个电话，“小刘，来接我。”
而霍成春心领神会地打了个酒嗝，当着沈方煜的面给自家的司机去了消息，“王伯，来接我。”
两位富二代同时看向沈方煜，钱场得意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沈方煜摊了摊手，“我没有司机，可能得打个车回去了。”
终于扳回一局的两人神清气爽地击了个掌，然后沈方煜的电话就响了。
免提没关，江叙略有些清冷的声音很清晰，却带着几分这俩人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怎么还没回来？”
沈方煜话音含含混混的：“他俩非要灌我酒。”
“喝醉了？”
“嗯……我没醉。”
对面叹了一口气，“你等着，我来接你。”
沈方煜按了按鼻梁，笑眯眯地望着手机发呆，“好。”
李、霍：“！？”
似乎明白了什么叫赢了比赛却输了全世界。
章澄捂着肚子笑个不停，感觉自己完全被治愈了，在一边疯狂输出道：“哎你俩还不信江叙会来接人呐，结果人家主动提了过来接。”
李、霍：“闭嘴！”
江叙进来的时候，先是被酒气呛了呛，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李亚雷和霍成春在互殴，嘴里还在埋怨对方不争气，居然最后让沈方煜抱得美人归，章澄在一边给他俩录像，跟裁判似的加油助威。
而沈方煜本人摇着红酒杯，脸上带着微妙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因为醉酒格外潋滟，带着含情脉脉的风流意味。
明明已经很熟悉他这张脸了，可当江叙推开门，沈方煜慢悠悠地望过来的一瞬间，他的心跳还是莫名漏了一拍。
他压下那点起伏的情绪，挥开酒气，微蹙着眉往前走了几步。
沈方煜登时站起来，对还在打架的两人挥了挥手道：“我要走了，再见！”
两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江叙，李亚雷费劲地揉了揉眼睛，而霍成春直接跌坐在地，江叙掐了掐眉心，跟他们问候道：“好久不见。”
“江叙，”霍成春西子捧心道：“是不是因为我出国了，才让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他悔恨道：“早知道我就不出国了。”
李亚雷则更狠，拍着胸脯跟江叙保证道：“他要是对你不好，你随时来找我，我家的半个自来水公司永远给你留着。”
“你们实在不行自己消化一下……别挖我墙角。”沈方煜揽住江叙的肩，大喇喇道：“我们江叙才不稀罕你的自来水厂。”
江叙实在是懒得跟喝醉的男人们掰扯，跟另外三人礼貌地道了别，直接把沈醉鬼带出了包间。
好在沈方煜还是多少有点分寸，不至于喝断片，没要人扶，自己稳稳当当地回了家。
江叙大半夜出门，虽然是打的车，身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好不容易等沈方煜洗完澡躺上了床，他又拿着衣服去冲了个澡。
回卧室的时候，他原本以为沈方煜已经睡了，特意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他，没想到他刚一躺下，沈方煜忽然睁开了眼。
“睡不着？”江叙问。
“嗯，”沈方煜眼尾弯弯的，眼睛很亮，他把手搭在江叙的小腹上，“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特别好。”
一晚上洗了两次澡的江叙有点犯懒，也没抗拒，任由他隔着一层衣服很轻地抚摸着他的孕肚。
江叙的皮肤很好，饶是隔着一层布料也很光滑，隆起的弧度紧密地贴着手心，温暖而柔软。
这种交互让江叙觉得很舒服，有种恬淡的温馨感，他闭上眼，眼睫很轻地颤着，在睡眠灯的光照下，打出了一片细密而柔软的阴影。
室内很安静，耳边是爱人均匀的呼吸声，江叙的大脑平静地放空着，直到唇上猝不及防地一热。
江叙蓦地睁开眼，恰好看见撩闲的那位嘴角含着笑意，见他望过来，稍微往后退了一厘米。
就在江叙以为他要躺回去的时候，沈方煜却忽然把食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压住了江叙的话音。
“嘘，别出声，让我亲亲你。”
微凉的指尖摩挲着他温热的嘴唇，因为醉酒，沈方煜的视线有些找不着焦距，却始终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江叙让他看得莫名有些脸热。
衣料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配合上沈方煜过分缱绻的眼神，似乎也多了几分微妙的意味。
像是温柔的耳鬓厮磨。
江叙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莫名觉得胸口仿佛浸在温泉水里，湿热的蒸汽蒸腾着侧颈的皮肤，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把手抵在沈方煜的胸口，像是溺水的鱼，很轻地调节着呼吸。
可他忘了，沈方煜的手指就贴在他的嘴唇上，每一下呼吸都会落到沈方煜指尖，水汽正缓缓打湿着他的手指。
因为姿势的缘故，江叙的上衣和裤子的连接处恰好露出了一小截儿腰。
也不知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沈方煜的手突然搭了上去，
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与皮肤相贴，江叙很浅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微张开嘴，沈方煜顺势移开手指，就着这一秒的防御松懈欺身亲了上去。
江叙被手指蹭红的嘴唇此时格外柔软，舌尖很甜，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诱人的巧克力。
他一只手搭在江叙腰上，另一只手撑在江叙耳侧，将人牢牢固定在怀中，俯身而下忘情而缠绵的亲吻着他的唇。
江叙的心跳很快，紧紧地攥着沈方煜胸口的衣服。
吻能传递很多情绪。
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沈方煜今天的吻和之前任何一次亲他都不一样，带着几分陌生的血气方刚，像是能把炭烧红的火。
从鼻子到眉眼、耳垂，再轻轻啃在他脖颈，冷白的皮肤被亲吻一寸一寸染红，带着几分温柔的掌控感。
让人不想沉迷，却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沈方煜的手心很烫，落在他的腰上，温度清晰得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掌纹。
汹涌的荷尔蒙配合沈方煜唇齿间红酒的甜香，像是泡过酒的冰葡萄搅乱了水里正在酿造的月亮。
江叙蜷起脚趾，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天上的云缓缓重叠又分开，两只微湿的手在温暖的被褥下相贴，繁花沿着小路盛开如许，终是在触到栅栏的那一刻停下了蔓延的生长。
江叙垂下眼，等着沈方煜自己收回手。
可花却开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别紧张，”沈方煜说话时呼出了浅浅的热气，“教教我，江医生平时是怎么做的？”
江叙微仰着下巴，瞪着沈方煜的眼神很凶，眼尾却染着红，“你要……不要……脸？”
醉鬼说话做事都没什么逻辑，自然也不会要脸。
沈方煜神色慵懒地对他解释道：“想帮你放松一下。”
江叙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哑声反问他：“柏拉……图？”
“我柏拉图，你不用，”沈方煜在他耳边低笑了一声，故意逗他，“你要是也想柏拉图，现在喊停也行。”
沈方煜学过唱歌，很熟练地知道那把嗓子该怎么用。
江叙的耳根因为那声轻笑泛起一阵酥麻，连带着心口都在发痒。
喝醉的沈方煜实在是有点陌生又不讲道理，什么没皮没脸的话都往外说。
却意外有些撩人。
半晌，他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在沈方煜的喉结上，默认了他的继续。
沈方煜得了许可，唇边染上笑，随口跟他提醒道：“等下你记得小点声，这会儿笑笑大概睡了，你别把她吵醒了。”
半晌，他睨着江叙快被他惹急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实在忍不住想出声，就往我肩膀上咬。”
明明是在自家的床上，沈方煜却偏要提一个第三人来，江叙带着几分羞恼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没来得及释放出多么大的威慑力，就消失在了缠绵的夜色里。
窗外的霓虹灯璀璨得像是爱人的眼睛，夜风微凉，被褥却柔软而温热。
卧室的床实在是比车后座更适合放肆，沈方煜的发挥也依然很出色，粉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头朝下摔到了床下，然而他的主人显然已经无暇他顾了。
“江叙。”沈方煜抽出手，看了一眼仰躺在枕头上半张着嘴平复呼吸的江叙，低下头，很轻地在他侧脸上吻了一下，“还行吗？”
脖颈暴露在空气之外，露出湿红的侧颈。
江叙侧过头贴着枕头给脸上降温，没搭他的腔。
“我现在信了，你平时确实不看片。”沈方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肩膀。
他肩膀都快被咬出血了。
察觉到他的动作，江叙的目光有些闪烁。
沈方煜顺势贴上去耍赖，“太疼了，你亲一亲呗。”
“……嗯。”
这会儿的江叙显得格外好说话，他神色有些散，声音很轻，像是真的担心吵醒了什么人似的，全是用的气声。
他撑着床坐起来，去看沈方煜的肩，结果衣服领口太紧看不见，江叙只好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沈方煜低头看着他，江叙垂着眼，因为刚刚的脱力手有些轻微的抖，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扣子。
因为皮肤太白，稍有情绪波动，就显得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眼下那颗痣也因此变得昳丽起来，像是清冷的雪山上笼了一层五彩的霞光，凭空添上了几分艳色。
不知道为什么，沈方煜突然觉得江叙帮他解扣子的这一幕很眼熟。
直到白光一闪，他的大脑突然挤进了许多被假酒封印许久的，无比清晰的回忆。
男人双腿修长，灯光下肩膀和锁骨的线条清晰可见，下颌绷出了利落的线条，黑色的领带蒙上了他的双眼，衬得男人的脸格外白。
沈方煜有些控制不好轻重缓急，江叙就躺在床上跟他叫板，字字句句咄咄逼人：“你是不是……没力气了？”
沈方煜显然也不甘示弱，“你才……没力气！”
“沈方煜……就你这个体力……还想跟我卷。”江叙直接挑衅道：“……你不行。”
喝醉酒的沈方煜脾气一点就着，他直接把人从床上抱起来，不服气道：“你再说一遍我体力不行？”
骤然失去了支撑点，江叙蓦地一惊，猛然抱住沈方煜的脖子，咬着唇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声响。
“你他妈……放我……下来。”
气势汹汹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打人。
沈方煜偏偏记仇得很，非要证明自己体力好似的抱着他，说什么都不放。
江叙的腿被固定着动不了，将坠欲坠的不安让他不得不死死地攥着沈方煜的衣服，防止自己摔下来。
这一攥，江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怒气冲冲地扯下蒙眼的领带，对着沈方煜咬牙切齿道：“你他妈……脱我衣服……自己不脱？”
说完喝醉酒的男人也不顾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去扯他的扣子。
这场架起因起得莫名其妙，打得却热闹。
明明眼睛都泛红了，手也不稳了，时不时就因为失神不得不停下动作，也没耽误江叙一定要和沈方煜扯平的决心。
于是沈方煜那件花孔雀一样的衬衫就这么被意志强大的江医生给扯了下来。
捡回记忆的沈方煜默默感慨道：江叙这段时间的脾气还真是好了很多。
卧室里的江叙眼见着沈方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而微妙。
于是他停下手，问道：“怎么了？”
沈方煜清了清嗓子，没好意思去看江叙。
这考验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艰巨了。
沈方煜想。
他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是江叙锋利又勾人的样子。
眼眶微红瞪他的时候，就像是一支长满刺的红色玫瑰花。
江叙缓缓反应过来，低下头，往他身上看了一眼。
“你……”
“我……去处理一下。”
沈方煜努力压了压有些过分上头的酒劲儿，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
不料他刚打开淋浴，江叙突然推开了门。
没礼貌的江先生和更没礼貌的小沈先生猝不及防的对视上，空气都安静了一秒。
浴室的灯光很明亮，镜子上沾满了模糊的水汽，男人湿润的眉眼墨色正浓，像染着一层薄雾。
湿气落在江叙的脸上，红酒淡淡的馨香缠绕着呼吸。
霍成春送的顶级红酒的确醇厚而迷人，江叙觉得，醉得好像不止沈方煜，似乎还有他。
……
推开窗透气的时候，沈方煜的脚步略有些打飘。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叙洗手，细腻的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腕骨的凸起清晰可见。
粘稠逐渐被稀释，随着水流冲走，沈方煜盯着微粉的耳根，心却烧得发慌。
他在洗手台前的镜子上借着水汽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把江叙的脸笼在里面，可惜江叙不肯理他，赌气地偏开了脸。
沈方煜抿了抿唇，扯着江叙的衣服，跟被他气到的人小心翼翼地道歉道:“你太好看了，没控制住。”
江叙横了他一眼，知道沈方煜就是故意没提前提醒他，故意让他染湿了手。
“你出去，”江叙拿毛巾擦了擦手，把沈方煜推出去：“我洗个澡了睡觉。”
“哦……”沈方煜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句“要不要一起洗”咽了下去，换上一句:“那等下我也洗洗。”
月上中天，树枝落下一片黑压压的影，寒冬之中的A城景色萧索，却丝毫不影响室内暖如三月，春色如许，仿佛今天种下一棵花树的种子，来年就能开上一束烂漫的樱花。
半梦半醒间，一晚上洗了三遍澡的江叙困得不行，体力透支得被爱人拥在怀里，疲倦而安心。
大概是因为沈方煜比他少洗了一次澡，这会儿倒是很清醒。
他轻轻蹭着江叙的颈窝，吻他鸦羽般的眼睫，还有翘起的带着笑意的嘴角。
江叙伸手把他扒拉开，后者却顺势十指相扣地握住他的手。
“还有话跟你说。”
“明天说。”江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沈医生非要不解风情，“就要今天说。”
江叙拗不过他，只好掀了掀眼皮，勉强打算听一听沈医生这半秒钟都耽搁不得的高见。
柔软的被褥将人埋在其中，舒适而干燥。
而被褥里的沈方煜突然抱住他，贴在他耳边，补上了今晚的差点错过的情话：
“江叙，你想不想把‘partner’，变成‘husband’？”

第81章
第二天，江叙和沈方煜是一起进办公室的。
进门前才松开手的那种。
好在路上没碰见什么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沈方煜哼着歌，眉飞色舞的好心情都快满溢出来了。
钟蓝看了他一眼，打趣道：“沈师兄有喜事？”
“不算喜事，求了个婚，对方没答应，”沈方煜翘起嘴角，看了江叙一眼：“不过也没拒绝。”
“喔唷，”钟蓝自从上次沈方煜在科室请了客，就知道他应该是和他那个同居的朋友好上了，“进展挺快的嘛。”
章澄在一边不忍直视地偏开了脸。
他以前也没发现沈方煜这么爱秀……哦他以前也没谈恋爱。
他现在看着春风得意的沈方煜，满脑子都是昨晚俩富二代心碎的声音。
够狠，前脚背刺室友，后脚回家直接就求婚了。
他都忍不住为两个倒霉鬼鞠了一捧泪。
江叙倒是一直没吭声，直到于桑咋咋呼呼地嚷了一声，“叙哥，你脖子怎么了！”
一直想降低存在感的江叙扯了扯领子，遮住创口贴，“受伤了。”
“我靠，医闹吗？”于桑下意识猜到：“谁这么狠啊，都直接动你脖子了。”
沈方煜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江叙听见他的声音，耳垂泛起薄红，对于桑道：“不是。”
“那是怎么了？”
“……”
昨晚某个醉鬼在床上玩情趣，哄着他非要留个印儿，他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就答应了，现在只想穿越回去给自己控控脑子里的水。
江叙实在是不会撒谎，这季节把锅甩给蚊虫叮咬也显得太假，他沉默了一会儿，于桑倒是自己反应过来了。
“该不会是嫂子在宣誓主权吧，嫂子挺霸道的啊……叙哥，我觉得你得跟她好好说说，太强势了不——”
章澄直接走过来捂住了于桑的嘴，后者愤怒地挣扎了半天，恨恨地瞪着他，含糊道：“章澄你干嘛！”
“阿弥陀佛，”章澄的脑后佛光普照，他微笑着对于桑说：“救你小命。”
于桑白了他一眼，“我和叙哥聊天关你什么事，你不是一直站在沈医生那边不待见我们吗，我劝您还是去关心沈医生的人生大事吧。”
“江叙很好，沈方煜也很好，大家都很好，都值得我们关心爱护，”章澄宛如和平大使，温声道：“愿科室再无分裂和争吵。”
于桑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扯了扯江叙的袖子，“他怎么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儿出问题了？”
江叙停顿片刻，拍了拍于桑的肩，“章医生说得对，你得向他学习。”
于桑：“？”
……他们是不是集体去换脑子了没带上他。
*
拌嘴逗趣的快乐没有维持多久，清晨的吵吵闹闹很快就被一个消息给冲散了。
科研圈出了件大事。
在M国针对Kenn最新的一次采访中，Kenn教授公开嘲讽Z国医生，视频传到国内的时候，济华妇产科的医生们全都沉默了。
先前，贝克先生苏醒后，S国政府为了把全球各界的质疑言论压下去，提出了希望贝克先生能够公开露面，通过官方的媒体向外界说明情况。
却不料，S国政府一位负责相关工作的要员，认为贝克先生的事例非常有新闻卖点，私下向非官方媒体泄露了贝克先生实则是S国富豪的身份信息。
查出隐私泄漏源的贝克先生非常气愤，他完全失去了对S国政府的信心，并直接在采访中，曝光了先前S国政府对艾伯特医生的所作所为。
这让被钉在耻辱柱上，又在庆功宴上被刻意忽视的艾伯特，重新得到了大众的注意。
然而贝克先生没想到的是，艾伯特本就追求名利，并非性格单纯的人。
他很快看见了这个机会背后的巨大潜力，向前来采访的记者以夸大的口吻说明了他所做的手术和Kenn的难度区别，又联系各路新闻炒作，给之前被捧到天上的Kenn冠上了“Dr.Lucky”的称号。
一时间舆论反转，相关讨论甚嚣尘上，到最后，艾伯特甚至隐隐压过了Kenn的名声，而“Dr.Lucky”这个名号也越传越广。
一位技艺精湛的手术医师，骤然从“天才医生”变成“幸运医生”，这对心高气傲的Kenn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侮辱。
他数次在媒体面前说明虽然艾伯特的手术难度高，但他的术中判断也确实出了问题，然而现在艾伯特风头正盛，并没有太多人在乎他的说辞。
最后也不知是Kenn被气急了口不择言，还是本就没把Z国放在眼里，才拿Z国泄愤。
当一位措辞犀利的Z国记者在公开场合向他提问，如何评价艾伯特医生的手术时，他直接脱口而出有一位Z国患者一直在与他接洽，并冷嘲热讽这位记者，不如先关心自己国家的医疗水平，甚至扬言Z国再过二十年也没人能做这台手术。
江叙在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直接在科室砸了一个杯子。
因为担心隐私泄露的问题，江叙和沈方煜在询问Kenn是否能进行手术的时候，都没有提过自己的医生身份和完整姓名。
而之前，沈方煜以济华医院妇产科医师的身份去联系Kenn询问手术细节的每一封邮件都石沉大海，如果猜的没错，对方大概率根本就没有打开过。
在决定自己做手术之后，他们已经礼貌地向Kenn说明了不再需要他手术，Kenn大概以为他们转头去找了艾伯特，回复邮件的态度非常恶劣，甚至迁怒到直接在采访中说出这样的话。
大概国内任何一个医生都难以接受Kenn这样的嘲讽，而有着全国最顶尖的医生们的济华医院尤甚。
从这条新闻传到众人眼里之后，素来和谐热闹的济华妇产科寂静了整整三天，就连总是笑眯眯的崔主任这三天，脸上都没有过一丝笑容。
网络上也有很多关心的网民谈论着这件事，有人说这位患者没有错，希望得到更好的医疗资源没有任何问题，也有人认为这位患者至少应该先在国内求医，这样实在是太过于崇洋媚外。
而网络之外的济华妇产科会议室里，崔主任神情严肃而郑重。
“几个月前，我问过你们，觉得自己能不能动这台手术。现在Kenn把这个问题抛到了全世界面前，抛到了所有Z国的妇产科医生面前。”
崔主任的目光掠过她每一个科室同事的脸，显然舆论的压力和尊严被打压的痛苦导致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Kenn虽然狂妄自大，但我们更应该积极地去面对质疑，”最后崔主任道：“你们先不要去责怪患者，我希望每个人都好好想一想，如果这位患者真的来到了我们医院，我们自己到底能不能，敢不敢动这台手术。”
同一天的晚上，洗漱完的江叙躺在床上，第无数次浏览着网络上关于这台手术的言论。
沈方煜看了他一眼，帮他扣上平板，叹了口气道：“别看了，早点休息。”
“沈方煜。”江叙突然偏过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江叙看着他，微蹙着眉，分明是商量的语气，神色却很坚定，“我们手术结束之后发论文吧。”
沈方煜沉默了一会儿，对他道：“贝克先生的先例在前，你得考虑到，如果发论文，你的隐私很难完全得到保证，泄露的风险也会升高。”
“你不生气吗？”江叙的拿着平板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生气，”沈方煜说：“但现在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重要，所以我可以忍。”
江叙说：“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十来年前踏入A医大的时候，全国各地大部分心比天高的状元、学霸们都是怀着无限的抱负前来。
认为“虽千万人吾往矣”，认为自己可以为人类做出卓绝的贡献，认为自己就是国家的栋梁与未来。
十来年的读书和工作将人的心性一点一点磋磨，那些学生也会逐渐认识到，大多数人都只是一颗螺丝钉，没有什么个人英雄主义。
绝大部分时候，对江叙，对整个济华的医生来说，治病救人比起信仰，更像是一份单纯的工作。
职业带给他的顶多是一点成就感，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像媒体和各种文章里描述的那样伟大。
他不会贴钱给病人看病，不会纵容医闹的患者，除了定期给女性互助权益协会捐一笔小款，他也就是个普普通通拿钱办事的打工人，有自己生活的压力，并非悬壶济世的大善人。
江叙有时候以为，十七八岁的少年意气，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消失了，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他骨子里的傲气从来都没变过。
“你还记得郝教授吗？”江叙问沈方煜。
当年窗明几净的A医大教室里，似乎是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晴朗的日头从窗户外透进来，照亮了三尺讲台上中年教授的眼睛。
“我在M国待了二十年，做了二十年的科研，我还记得我回国的那天，我唯一的一个学生来接我，我对他说：
‘国家没有钱，我也没有钱，但我会带着我从国外亲自背回来的干转仪，还有我在M国实验室数年积累的细胞、小鼠在这里重新开始。’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学生不用出国，也能学到最好的知识，也能做最前沿的科研。”
“科研每几年的热点都在变，同学们都知道，想要更轻易的发文章，追逐领域的热点是最好的方式。”
“可同学们，你们知道吗？”郝教授说。
“在M国，每隔一段时间，顶级的杂志编辑和领域内各国顶尖的科学家们，都会坐在一起开一个私下的小会，大牛们纷纷说出自己已经有部分进展的课题，然后编辑们会提前说好接收他们的文章，并据此定下这几年研究的热点。 ”
“生物医学实验的周期是很长很长的，”郝教授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们得不到任何提前的消息，所以我们无数的学生、教授们必须用更短的时间，更高的效率，在热点过气前，奋力去追，去发文章。”
“我是个‘自私’的科学家，”郝教授摘下眼镜，双手撑在讲台上，看着无数面庞年轻的学生们，“我希望这个会议上能出现我们国家的科学家，希望我们的学生能提前拿到消息，早一点开始追逐热点。”
“我更希望这个交流会上会有很多很多我们的科研工作者，希望我们的学生们不必在疲于奔命的追逐热点，而是领导国际的科研趋势，让我们自己做的课题成为热点，让我们自己国家的杂志成为顶刊。”
“现在我们的国家，正在一点一点把国外的Z国生物医学教授们吸引回来。”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学生不必在远赴重洋求学，希望我们的学校招聘的时候，没有留过洋的学生不会再低人一等，希望最顶尖的学生们可以在国内就找到最好的教授，受到最好的教育。”
他说：“我知道科学的进步不能一蹴而就，要达成这个目标，需要很多很多年漫长的积累，我的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见了。”
“但我希望以后你们成了独立的教授、PI，也能这样告诉你们的学生。”
“而你们的学生，也会继续告诉他们的学生。”
精神矍铄的郝教授字字铿锵：“你们要记得，Z国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坚持，就像《愚公移山》的故事一样。”
“Z国能从百废待兴走到今天，”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靠的就是胸口那一股不肯服输，怎么都不肯咽下去的气！”
在那节课上，讲台上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红了与他的年纪和身份并不相称的眼眶。
教室打盹的学生们却清醒过来，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无比响亮，仿佛要把教室掀翻的掌声。
很多年后，江叙已经不记得那天上的到底是什么课，学的是哪一章的内容，而郝教授又是怎么讲课讲着讲着就偏了题，开始扯题外话的了。
但江叙始终记得，身材并不高大的郝教授那一刻，被阳光拉的格外伟岸的影子。
江叙从橱柜里拿出高脚酒杯，给沈方煜倒了一杯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干净纯澈的白开水。
红色的是滚烫的赤子之心，白色的未染纤尘的初心与信仰。
“如果手术成功，”他看着沈方煜，对他道：“我们一定要发论文。”
“我愿意相信我的国家。”他说。
“万一隐私真的泄露……”江叙跟沈方煜碰了碰杯，仰脖将白开水一饮而尽，闭了闭眼道：“我不后悔，我认了。”
沈方煜望着他，心里酸胀得像是浸在柠檬水里。
他和江叙一样想要让Kenn为他的自大狂妄道歉，但他不想让江叙承受任何风险。
直到这一刻，他再次认识了一遍江叙。
让他心疼，却让他爱得难以言说的江叙。
他们是如此的志同道合，抱负相同。
一直互相竞争的两个人，第一次同时将胜负欲放在了同样的“敌人”身上。
于是他举起高脚杯，和江叙的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敬医学。”
窗外万家灯火绚烂，江叙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轻声对他道：“敬祖国。”

第82章
带着江叙和沈方煜到M国参加完会议之后，崔主任履行当时中秋晚会时的承诺，给两人放了三天假。
那时候沈方煜找崔主任要这个假，原本是为了找机会与Dr.Kenn交流，而现在因为和Kenn彻底闹掰，大概无论他们是以Z国患者还是医生的身份，Kenn都不会给他们什么重要消息了。
沈方煜索性租了辆车，打算带着江叙去M国的郊区兜风。
江叙听闻先前沈方煜回国，是红头发司机大叔借他钱买的机票后，特意提了一句要去感谢这位红头发司机。
患难之交重逢，红头发司机十分高兴，主动提出当司机带着两人在M国玩了一整天。
在车上的时候，红头发司机又提起了当时被抢劫的旧事。
劫后余生，有人会应激障碍，从此再也不想提及这件事，也有人反而会生出更旺盛的表达欲，恨不得跟所有人都说一遍他经历了什么。
显然，司机就是后者。
说到决定去追车的时候，红发大叔感慨道：“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刺激的一件事，感觉自己就像是超级英雄，又兴奋又害怕。”
江叙听完，问了沈方煜一句，“你呢，当时怕吗？”
“他不怕，”红发大叔在一边接道：“他是我见过的胆子最大的Z国人，特别冷静，心理素质特别强。”
江叙听着听着，眼里含着点微妙的笑，轻飘飘地瞟了沈方煜一眼。
饶是后者脸皮厚如城墙，沈方煜也受不了红头发大叔这么夸，江叙一看过来，沈方煜的脸就红了。
“我没有他说得这么厉害，”沈方煜说：“就是当时太着急了，脑子里一直想着资料，顾不上怕不怕的了，倒是之后……还挺后怕的。”
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免不了会有侥幸心理，热血上头，一下就容易失去理智。
沈方煜抿了抿唇，坦白道：“拿到资料之后，我心里一直抖个不停，一想到万一当时真出了点什么事，你……”
他话没说完，江叙却明白了。
追车的时候在替他想，追完车后怕的时候还在替他想。
江叙忍不住换成中文怼道：“你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吗？”
明明是三个人的聊天，红头发大叔却因为这一句中文被隔绝在了对话之外。
他的神情顷刻间变得有些微妙，虽然听不懂江叙说了什么，但他能看见沈方煜明显被触动的神色。
于是到最后，红头发大叔把他们送到了告别的地点，趁江叙先下车的间隙，用一脸“我都懂”的表情看着沈方煜意味深长道：“你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他，加油，我可是很费劲在帮你了。”
沈方煜迟疑片刻，没告诉他，其实他们已经是恋人了。
然而当走到酒店的时候，他才发现是他低估了红头发大叔的理解能力。
这家酒店大叔的朋友开的，因为他倾情推荐，沈方煜想着他是熟人，就同意了入住，万万没想到，红头发大叔直接给他们整了个特色主题间。
推开酒店门的沈方煜愣了一瞬，飞快关上门，拦住了走在他身后的江叙。
江叙看着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莫名其妙道：“屋里有鬼？”
“没有。”
江叙直接强硬地把他拉开，沈方煜不敢跟怀孕的人用力，只好任由他推开门，看见了满屋子的道具、手铐、皮鞭、电动椅。
江叙：“……”
感情不是屋里有鬼，是沈方煜心里有鬼。
“我真的是清白的，”沈方煜百口莫辩道：“这房间真不是我挑的，我也没想到是这样，都是那个司机推荐的。”
“哦……”
“你别‘哦’呀，你相信我，这真的不是我挑的。”沈方煜焦头烂额地提议道：“走，我们去找老板换一间。”
然而等红头发大叔的朋友领着他们一间一间地看完，江叙才发现他们这间还是最保守的。
果然老话说得好，越是熟人越容易被坑。
天色已经黑了，又是郊区，出门去找别的酒店并不方便，尤其一联想到之前沈方煜的遭遇，两人多少都有点心有余悸。
毕竟M国实在是一个不太适合夜晚出门的地方。
住一晚也……问题不大吧？
江叙想。
亲密的事也不是没有过，他们是合情合法的恋人，住个特殊点的情侣酒店而已，大概也无伤大雅。
江医生胜在乱七八糟的影视资料摄入得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忽视了那些存在感太高的设施。
而理论知识储备太丰富的沈医生显然没办法做到他那么淡定，他靠在沙发上疯狂地刷手机，走马观花连着看了三篇文献，都没能转移开注意力，冲掉脑子里那些诡异的场景幻想。
浴室玻璃是透明的，水声是清晰的，而沈方煜的脖子是僵硬的。
江叙洗完澡穿好衣服出来，擦着头发瞟了他一眼，“你去洗吧。”
沈方煜闻声红着脖子点了点头，飞快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全程低着头没敢看江叙一眼，径直进了浴室。
“……”
都是要当爸爸的人了，还这么容易心浮气躁。
江叙叹了一口气，把视线挪回平板上的新闻。
半晌，浴室里的水声响起，他下意识用余光扫了一眼，终于明白了沈方煜刚刚在慌什么。
浴室玻璃是单面透光的，也就是说，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从里面看不见外面。
……靠。
这回脸红的变成了江叙。
他偏开脸，心跳略有点快，脸上的温度也有些高。
桌面上放着之前买的水，他伸手去拿，打算稍微降降温，却一不小心碰倒了摆在上面的售卖品。
江叙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才发现好像是未拆封的药瓶。
大概医生的职业病，他带着几分求知欲把那几盒药拿在手里看了看，瓶身上都是英文，江叙刚读到一半，突然发觉有点不对劲。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放下来，沈方煜洗完澡，骤然推开了浴室门。
江叙左手拿着一瓶rush，右手拿着一盒西地那非，和沈方煜面面相觑半晌，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沈方煜：“你在看什么？”
江叙：“你为什么穿我的内裤？”
沈方煜：“……”
最后还是更社死的沈医生率先败下阵来。
眼见着男人肉眼可见变烫的脸，江叙故作镇定地把那几盒东西塞进抽屉里，默默掀开被子，打算躺上床。
结果床一晃悠，房间内的两人都沉默了。
温暖的水床随着江叙的动作轻轻荡漾，后者骤然一惊，下意识攥紧了被子。
男人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抓着被子的样子，实在是很容易让人有一些不好的联想。
“咳……”
沈方煜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地问他：“能睡吗？”
江叙瞪了他一眼，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劝说自己不要生气。
沈方煜踟蹰片刻，绕到床另一头，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不过很显然，床太敏感，放慢动作也没用。
躺在这张床上就连打个哈欠，床都能晃个不停，偶尔翻个身，又会导致一阵更大的起伏波动。
明明他们只是躺着什么都没做，却平白无故添了几分诡异的暧昧。
江叙心乱如麻地闭了会儿眼睛，思绪也跟着胡乱蔓延着，半晌，他突然想起什么，提醒沈方煜道：“你刚刚好像忘了把我的内裤换下来。”
他们俩身高体型都差不多，衣服的尺寸也一样，因为裤腰弹性不错，怀孕之后江叙也只是买大了一个码而已。
男生的内裤无非就是黑灰蓝那几个颜色，同时塞在行李箱里，沈方煜拿错了也情有可原……但是他提醒完之后还不换就不合情理了。
然而沈方煜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对他道：“我都穿过了……你还要吗？”
不只穿过了，可能也有点轻微地污染过了。
他刚才原本是打算换回自己的裤子的，但江叙和床直接让他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而以他现在身体的状态下床去换……似乎和明着耍流氓没什么区别。
没喝醉的沈方煜还是要脸的。
“你穿的那条我也穿过的。”江叙还想挣扎一下把内裤要回来。
说不清为什么，和沈方煜换着衣服穿这件事，让江叙的心口就跟羽毛挠过似的，有些说不出的耳热。
“你就当送我了吧，”沈方煜蹭了蹭他的脖子，“我明天补给你个惊喜好不好？”
“惊喜？”
“嗯。”沈方煜稍微调节了一下姿势，把胳膊绕过去，想从背后抱着江叙睡。
不料这张非常不通情理的水床又晃悠了起来，跟摇篮似的，颠得很。
“……我不是故意的。”沈方煜说。
江叙把脸蒙进被子里：“睡了。”
他这样一蒙，恰好把耳根彻底暴露在了沈方煜的视线之内。
江叙的耳侧很白，一点儿情绪就能把它染红，毛细血管丰富的耳垂红得最厉害，看起来就很软很好摸。
沈方煜盯了好一会儿，目光有些发飘，没忍住把手搭在他的耳垂上揉了揉。
“你干什么？”
江叙先是踢了他一脚，又不满地往后撞了他一下，没想到波动的水床带着他不小心撞到了沈方煜的腿。
温度有点高。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而耳朵尖更红了。
水床绝对是世界上最智障的发明。
沈方煜：“这次真不怪我。”
“你闭嘴吧。”话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沈方煜也想闭嘴，却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说了一句，“说起来，惊喜也是和水有关的。”
江叙：“……”
也不知道是因为沈方煜睡前这一句话，还是因为这张床晚上也晃个不停，亦或是不小心撞上去的那一瞬间触感是在过于真实而清晰。
江叙破天荒地做了个少见的梦。
梦里雨很大，汹涌的水沾湿了透明的伞，沈方煜哄着他帮忙把伞拿下来，还对他说，那就是惊喜。
早上起来江叙对着自己的裤子沉默片刻，看了睡梦中的沈方煜一眼。
梦很刺激。
心情很复杂。
认知也很崩塌。
而柏拉图的感情，好像变质了。
*
但其实沈方煜的惊喜是一艘船。
彼时他们正沿着海边散步，走着走着，江叙忽然看见了黄昏下的游艇。
船不大，却装饰得很漂亮，白色的船身配着深蓝色的玻璃，七种颜色的彩漆泼墨大气，在船身上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彩虹。
露天的甲板被橘黄的夕阳笼罩，在深蓝色海面上拉长的残影，寂静而温柔。
风景太好，江叙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沈方煜却忽然凑在他耳边道：“上去拍也行。”
江叙放下手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后者翘起嘴角“本来就是租给你的，”他说：“惊喜。”
游艇在水面上破开白色的波浪，夕阳一点点落下来，只剩下浅浅的夜色。
江叙站在甲板上，微仰着头，星光浅淡，风吹过他的头发，舒畅而快意。
“怎么会想到租船？”他问沈方煜。
“想起我们一起唱过的那首歌了，”沈方煜的手搭在护栏上，看着江叙的眼神温情而缱绻，“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说：“我们有了后半句，恰好今天补上个前半句，还没跟你一起坐过船呢。”
清爽的海风让江叙的心情很惬意，听完，他少见地带着点调侃打趣道：“你私房钱很多？”
租一艘游艇不便宜，况且还是这样一艘崭新漂亮的船。
“我可不敢藏私房钱，”沈方煜笑着解释道：“霍成春他们家在M国开的就是渡船公司，我请他帮忙，拿了友情价。”
“……”
沈方煜的冤种兄弟碰上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好兄弟。”江叙评价道。
“是啊，”沈方煜开玩笑道：“我们十来年好兄弟，我谈恋爱他不得随个份子？”
江叙闻言目光颇带深意地瞟了他一眼，“之前是谁在妄自菲薄来着，你现在不要我去答应他了？”
“不要，”沈方煜厚着脸皮道：“除了我，你再遇不上比我更好看更优秀的了。
这人别人夸他他不好意思，自己夸起来倒是一点儿不脸红。
江叙“嘁”了一声，“那要是你变心了呢？”
“那更不可能了，我也遇不上比你更好看更优秀的了。”
江叙偏开脸，悠悠道：“那可说不准。”
“万一遇上了，那也和我没关系，就算真有更好看更优秀的，自然有更好看更优秀的人去喜欢他，这辈子我只和你谈恋爱，我也只喜欢你，这世上只有咱们俩是势均力敌，天生一对，希波克拉底他老人家来了都得夸一句的般配。”
江叙让他一箩筐情话砸的找不着北，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希波克拉底可没时间来管你。”
“还有，”他说：“你《白蛇传》看多了吧。”
连电视剧里的台词都拿来唬他。
“是看了挺多次，”沈方煜一本正经道：“不过没有看你的次数多。”
江叙先是被他齁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可翻完，又忍不住很低地笑了一声，压了压翘起的嘴角。
海浪声渺远而苍茫，落进江叙的耳朵里，静谧而温柔。
他忽然对沈方煜道：“再唱一遍吧。”
“嗯？”
“那首歌，”江叙望着游艇上的爱人，“我想听你唱。”
当一个人做着自己最擅长的事时，那其间的魅力就会被淋漓尽致的展现。
江叙看着轻声开口的沈方煜，好像又回到了济华的舞台上。
那天他因为紧张，全程都没想起来看一眼观众，却因此牢牢记住了沈方煜笑着唱歌的样子。
他的眼尾微微上扬，天生自带笑意，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汪月亮。
额间的碎发半挡着额头，张扬而恣意。
两人肩并肩坐在甲板上，抱着暖水杯吹着海风，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远处的灯塔已经亮起来了，熟悉的旋律因为夜风显得有些空旷，没有背景音的清唱纯粹而动人。
沈方煜的声音略有些低，但每一句都唱在江叙的心里。
过了很久，耳畔的声音一点点淡下去，就在沈方煜一曲唱罢的时候，海面不远处的岸上突然燃起了一片烟花。
江叙意外地把目光从沈方煜脸上挪到天上，火树银花，星火璀璨，细碎的爆裂声下，绚烂五彩的光点将黑夜里的云染得斑斓，如同盛景。
“喜欢吗？”沈方煜捂着他的耳朵，眼睛弯弯地问他。
“这也是霍成……”
“和他没关系，”沈方煜说：“是我准备的。”
“A城和B市都禁鞭好多年了，想到你应该也很久没看过了，知道这边可以放，就准备了一点。”
沈方煜冲岸上帮忙放烟花的帮手吹了一声潇洒的口哨，又挥了挥手，只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
江叙一直以为船是随意开的，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沈方煜提前安排了既定的路线。
“这艘船是开到哪里去的？”他问。
漫天的烟花下，游艇上的彩灯映照着沈方煜的脸，他站起来，双臂压在护栏上，目光落在一望无尽的海面上。
“如果你答应我的求婚，它就会继续开往H镇。”
“我向市长先生预约了明早九点的结婚仪式，摄影师瑞莎小姐和司机文森特先生会在港口等待我们。”
“之后我们会在牧师的见证下宣誓、交换戒指、接吻……然后在结婚证书上用黑色的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拒绝，那我们就在这里好好欣赏完烟花，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保证我们会安全地回到今天出发的地方。”
他偏过头，望向坐在甲板上的江叙，从口袋里拿出一方红丝绒的小盒子，嘴角含着笑。
“虽然国外的婚姻在国内没有什么效力，但是……我想和你有一个仪式。”
盒子被他单手打开，伴随着“咔哒”一声响，完全相同的两枚素戒出现在江叙面前，沈方煜把盒子递到他的身前，然后问他，“所以江先生，你想和我结婚吗？”
世人习惯了太阳耀眼，月亮温和，刚柔并济，阴阳相合，金童搭玉女，才子配佳人……
但除却那些常见而美好的爱情故事，世间的角落里，还掩藏着惺惺相惜的两枚月亮，照亮彼此的两颗太阳。
江叙伸出手，沈方煜就握住他的手，拉着他从甲板上站起来。
他捧着保温杯，站到沈方煜身边，任由海风吹起他的衣领，带着洗衣液洁净香味的布料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没有单膝跪地，没有晃眼的大钻戒，也没有“嫁给我好吗”。
他的沈先生只是平静地和他并肩而立，拿着两枚完全相同的对戒，问他要不要和他结婚。
沈方煜不是百分百的了解江叙。
但沈方煜只需要了解自己，就能了解百分之八十的江叙。
譬如他喜欢什么样的恋爱关系，喜欢在什么样的时机，以何种方式谈论婚姻。
江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嘴角微微翘着，眼里藏着笑意。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手术失败，你就成了结婚三个多月就丧偶的鳏夫了。”他对沈方煜说。
“你要是不在了，我要么当一辈子鳏夫，要么单身一辈子，”沈方煜眼底也含着笑，“我愿意选前者。”
当他们开始能够以调侃的方式谈论死亡，也开始能够以谈论死亡的方式，诉说爱情时。
或许就是可以开始一段婚姻的时候了。
江叙从他手里接过那方戒指盒，一遍又一遍打开再合上。
最后，他靠着白色的栏杆，在深蓝色的大海上，转身望向沈方煜。
“那就让船开下去吧。”

第83章
成为江叙在国外的合法配偶的第三天，沈方煜回到国内，给李亚雷打了一通电话，希望能以八折的价格，从他那里拿一箱茅台酒。
李总在电话那头听沈方煜说完了酒的用途，呆愣片刻，骂骂咧咧道：“你和我白月光结婚了还让我帮忙买酒，沈方煜，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这算什么，”沈方煜听见霍成春熟悉的声音从李亚雷的电话里传出来，“他求婚还是我借的游艇呢。”
沈方煜随口调侃了一句，“你俩怎么在一块儿？”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直截了当地挂断了他的电话。
沈方煜神色微妙地看了看手机，半晌，收到了李亚雷的消息：“不用八折，给你五折。”
说完，他还在非常有风度地接了一句：“我不是对你讲义气，我纯粹是怕你钱花完了江叙受委屈。”
沈方煜低下头笑了笑，绕进商场一楼的奢侈品店，逛了一圈精挑细选，定了两个女士皮包，走出商场的时候，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对面传来一个有些疑惑的女声：“你是？”
“杨小姐，”沈方煜对她道：“我是江叙的同事，我叫沈方煜。”
*
江叙看了眼手机，晚上十二点，沈方煜还没回来。
下班的时候，沈方煜说他有点事，让他回去早点睡觉，不用等他。
因为怀孕疲惫，江叙最近睡得都比较早，可今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稍微有点失眠。
先前沈方煜主动把工资卡绑定在了他的手机上，这段时间他隔一阵子就收到一笔大额消费的提醒，要不是知道沈方煜不会乱来，江叙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么不正经的生意。
正在走神，门外的声响忽然拽回了江叙的注意力。
失眠的人对声音格外敏感，他闭着眼睛，哪怕沈方煜的动作很轻，他依然能听见他进门，换上拖鞋，在客厅找了找什么东西，之后，似乎去了浴室。
然而许久都没有传来花洒的声音。
浴室门隔音不算差，但如果沈方煜在洗澡，应该不至于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江叙有些担心地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磨砂玻璃的浴室门露着光。
刚靠近卫生间，江叙就闻见了厚重到刺鼻的酒气。
他敲了几声门，里面都没有回音，他索性伸手推开浴室门，却看见了厕所前吐得不成样子的沈方煜。
“怎么喝这么多？”江叙眉心微微蹙起。
如果说上回喝红酒是小酌，这次的架势绝对就称得上是酗酒了。
江叙转过身准备去翻医药箱，沈方煜垂在身边的手却蓦地抬起来，轻轻牵住了他。
“没喝醉，”沈方煜神智还算清醒，他把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压舌板丢进垃圾桶里，对江叙解释道：“喝太多了，不催吐伤胃，你不用麻烦，我喝酒前吃过解酒药了。”
他松开江叙的手，冲干净厕所，缓缓站起来打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拿哗哗的水拍打着脸，一边漱口一边对江叙说：“假我给你请下来了，一共五个月，产前三个月产后两个月，你看行吗？”
江叙愣了愣，望着沈方煜的神色有些发怔。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沈方煜擦干手，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说好了要办的事儿。”
“你喝酒是为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是‘我们’的事，”沈方煜把他推出浴室，“等会儿跟你说，我先洗个澡，白酒不好闻，别熏着你和笑笑了。”
身前的门被关上，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江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去冰箱找了半天，翻出了一小罐角落里的蜂蜜。
这是他妈前不久给他寄的，说是山里的土蜂蜜，特别天然，就是一定得记得用温水泡，水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
江叙嫌麻烦，一次都没喝过。
他这会儿倒是没嫌麻烦，先是拿热水壶烧了水，在网上搜了冲蜂蜜水的温度，又把沈方煜那些量筒拿来配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兑着凉白开，拿温度计测了测，在终于冲出了一杯温度标准的蜂蜜水。
沈方煜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在那儿捣鼓，前者抱着手站在他身后看了老半天，江叙才发现背后有人。
“大小姐都开始进厨房了，”沈方煜调侃了一句，“这是神仙要下凡啊，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叙“嘁”了一声，“赶紧喝了，你哪那么多话。”
他把蜂蜜水递到沈方煜手里，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了卧室。
沈方煜进卧室的时候，身上已经几乎闻不到什么酒气了，漱口水大概是让他灌了大半瓶，开口都是冰薄荷的味道。
他又往身上喷了点香水，才躺到江叙身边。
“说让你先睡，你怎么不睡？”沈方煜亲了亲他的侧脸。
江叙不搭他的话茬，“先说请假的事。”
“行，”沈方煜把头靠在他肩上，跟讲故事似的，慢悠悠地从头跟他讲：“你上回跟我说杨蕊和黄斌那件事之后，我就留了杨蕊的电话，给她送了个包，请她吃了顿饭，她一直记得咱俩帮过她，就答应把曹小姐也叫来一起吃了顿饭。”
“送曹小姐的包她没要，她说她念着杨蕊的情，不用破费，我搭着她的线，请曹院长在仙居吃了顿饭，送了一箱茅台，提了提请假的事。”
“这两天，他找我过去，暗示我事情有点眉目了，大概能办，我就又请他吃了顿饭，喝了个半死，都快把他夸成在世华佗当代伯乐了，”他掐了掐眉心，“老狐狸总算是答应了。”
江叙问他：“没别的了？”
曹院长虽然不是完全两袖清风的人，但要用一箱酒一堆奉承就能把人完全说服，还请这么长的假，并不是那么容易。
瞥见江叙不大相信的眼神，沈方煜弯了弯嘴角，“不愧是江教授啊，就是聪明。”
他坐起来，从床头柜的包里翻出几份文件递给江叙。
“我跟曹院长说，我们俩接触到了Kenn提到的那个Z国病人，并且有动手术的打算。”沈方煜说：“还说这个病例复杂，你需要去集中注意力去追踪观察病人的情况，记录孕程各项数据，才能降低手术风险。”
“曹院长他不是妇产科，对我们产科患者的诊疗方式没那么清楚，加上酒喝多了，这个病例上面又确实很关心，我忽悠了两句，又拍着胸脯给他做了保证，他就答应了。”
“你这段时间主要负责带学生就行，可以线上办公，做你除了临床之外的其他工作，哦……还有，曹院长给你分配了点儿网上看诊的任务。”
现在百度乱看病横行，为了避免庸医误导人的不良影响，大多数三甲医院都被分配了任务，要求医生在网上回答病人的问题，有数量要求。
“还有件事你得做个心理准备，”沈方煜说：“这几个月，你的手术费、夜班费、门诊费还有各种补贴肯定是都没有了，你今年的奖金估计也要扣。”
这个江叙也想到了，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不会白养他。
但这些工资扣下来，江叙能拿到手的钱就屈指可数了。
沈方煜怕江叙心情不好，揶揄了几句，“都说小孩儿是吞金兽，咱家这个还没出生就开始吞了，等长大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吞呢。”
江叙倒是没有不高兴，他翻着沈方煜递给他的文件，指尖一顿，“怎么还有保密协议？”
“我提了手术过程要全程保密，患者的隐私也必须保证。”
沈方煜解释道：“曹院长说上头也是这个意思，这手术要是成了皆大欢喜，万一出了问题，艾伯特和S国的前例在先，Kenn又咄咄逼人，国家比我们更需要在手术成功前瞒着这件事，万一泄露出去关注太高，最后失败了后果太严重。”
江叙听了一半，半开玩笑说了句，“有点像以前造原子弹了。”
沈方煜笑了笑，“可不是，不过咱们这难度系数可比造原子弹低多了，”他摸了摸江叙的肚子，“咱们国家以前能把原子弹顺顺利利地造出来，现在你也能把笑笑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被提及，笑笑稍微动了动，在江叙的肚皮表面顶出一个小包，沈方煜顺势伸手跟她碰了碰，“小原子弹，好好长大啊。”
江叙贴上他的手，沈方煜另一只手绕到背后半抱住他，下巴贴在他颈窝上，“曹院长说，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上头的人来联系我们，我提前和你说一声，你得有个心理预期。”
“好。”
“还有，曹院长给我们走特殊通道批了保密级别很高的手术室，在A城市郊那边，仪器配备都很全，等手术组配齐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说抢救组和具体参与手术的医护人员我们可以推荐，我理了一份名单，大部分都是我对他技术比较了解的熟人，也确定都是不认识你的人，到时候上面也会要求他们签保密协议，应该能信得过。”
“呼吸机氧气面罩之类的一戴，他们大概率也记不住你的长相，你要是担心，再拉个帘子。”
“贝克先生隐私泄露的事情在S国闹得沸沸扬扬的，涉及此事的政府要员据说已经受到严重处罚了，到时候参与手术的助手应该也不会去求证你的身份，只是想发文章手术过程必须得要录像……”
“这个我有心理准备。”
沈方煜“嗯”了一声，安抚道：“往好处想，以后等笑笑长大了，也可以把视频留给她看，告诉她，她就是这样出生的。”
江叙点了点头，“是应该让她学习一下相关的知识，到时候论文也可以拿给她读。”
沈方煜：“……”
倒也不必。
他短暂地为尚未出生的笑笑小朋友默哀了一秒，忽然想到了什么，“说起来……贝克先生的采访你看了吗？”
“看了。”
“霸道男总裁为爱生子”的噱头在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博眼球，被泄露隐私的贝克先生数次被记者围追堵截，甚至不少S国媒体直接跑到了他的公司，气得贝克先生公开对泄露他私人身份的媒体和政府官员进行了起诉。
在上诉前他勉强接受的最后一次采访里，不堪其扰的贝克先生对着媒体道：“男人生孩子是很危险，但有很多女人生孩子也一样危险，高龄、疾病、生活压力、疲倦的工作节奏这些都会给生产带来危险。”
“在我的妻子切除子宫前，她的身体状况也并不好，即使是这样，她也和我一样，愿意冒险孕育我们的孩子。”
“事实上，我只是做了一件世上很多女性都愿意做，并且做过的事，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你们大肆报道的。”
贝克先生面沉似水地讽刺道：“如果你们觉得这值得一提，不如回去采访你们的母亲。”
记者被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尴尬半晌，口不择言地问出了一句，“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一次，您还会想要这套给您带来耻辱的器官吗？”
生死线上走过来的贝克先生连迟疑都没有，听到这句话，连总裁的风度都快消失了，愤怒道：“能够拥有孕育我们爱情结晶的机会，我很幸运，我从不觉得这是我的耻辱。”
由于这家媒体的记者实在是太不会说话，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他就直接被贝克先生赶了出去，也因此，贝克先生再也不允许任何人对他进行采访，把围追堵截他的媒体都告上了法庭。
倒是这家S国小报，靠着贝克先生这一段言辞格外犀利的回答，博得了不少眼球，这段采访甚至传到了国内，在济华妇产科引起过一阵小小的讨论，让贝克先生成为了不少医护眼中的绝世好男人。
看见了别人家的好丈夫，难免就容易生出比较。
据说连吴瑞师兄怀着孕的老婆听说了这件事，都追着他问，如果他能生，会不会愿意替她生孩子。
吴瑞焦头烂额地在科室跟大家伙儿聊起这件事，钟蓝嘴快，问了一句，“那你到底愿意吗？”
吴医生沉默良久，坦白道：“我没有子宫，她也不会真的要我生，我知道如果我哄着她说我愿意，她肯定高兴，但……我也不想骗她。”
吴瑞不是情圣，但他倒是足够真实坦诚。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就算我真有子宫，我也做不到生孩子，你别说我，你去问你男朋友，也是一样。”
他不知道钟蓝的性取向，倒是钟蓝听完，过了半天，意味深长地撂下了五个字：“你们男人啊……”
*
“如果可以自由选择一次，作为一个男性，你会想要这套器官吗？”
这个问题，伴随着贝克先生的事件，在Z国引起了一阵沸沸扬扬的讨论。
沈方煜帮江叙掖了掖被子，单手支着头，低头看着他，感慨道：“其实吴师兄的想法才是常态，贝克先生的思想境界确实比较高。”
他说：“不过……如果能有选择的机会，我希望你不会长这套器官。”
江叙抬眼望着他，后者碰了碰他的嘴唇，“比起拥有一个我们的孩子，我更愿意你健康平安，不用承受这些痛苦和压力。”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手很轻地搭在腹部。
“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我想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应该也是……”
他低声道：“会的。”
面对沈方煜明显很意外的神色，江叙叹了一口气，“可能我被激素影响了吧，”他玩着枕头尖，眼底有些无奈，似乎自己也不能完全地理解自己，“有时候……也会冒出一些不够理性的念头。”
“可能再过几年，我也会觉得现在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个决定的自己并不高明。”
而如果他穿越回十多年前，告诉那会儿的江叙，十年之后你会和沈方煜结婚，还会怀一个你们俩的孩子，他估计会直接给他一拳，拔腿就走，还要以为他是疯子。
“但至少现在，”江叙说：“我是被爱情守护着的。”
他的手指隔着一层布料，在腹部描摹着笑笑的身形，“我很爱她，而她是我们缘分的起点。”
“诡计多端”的人类幼崽为了自己的存活，会促使它的孕育者疯狂分泌各种激素，而那些激素会改变孕育者大脑的结构，从而进一步影响认知。
这是母爱的本质，也是“一孕傻三年”背后真正的原因。
江叙是个很冷静的人，但江叙不是圣人。
他会心软，会有喜欢的人，会因为感情冲动，会依赖他的爱人，也会因为恋爱，露出连他自己都并不了解的另外一面。
没有恋爱时的江医生，会觉得被爱情左右自己的判断，实在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甚至在他看来，就连眼含笑意去谈论“爱情”这两个字，似乎也只是年轻女孩子们的专属。
可真的身处其中时，他才发现，偶尔能够有机会能短暂地“恋爱脑”一次，也未尝不是甜蜜的。
用科学的角度来说，是人终将屈服于激素。
而从人文的角度来说，也不过《牡丹亭》里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沈方煜望着他，许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抱着江叙说：“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怀孕的那个人是我，不是哄你……是真心的。”
“我向你保证，”他说：“爱情会守护你一辈子。”
chapter 84
刚牵手的恋人们说情话，或许应当搭配上低头、脸红和微笑。
而刚结婚的夫妻们说情话，或许更适合搭配亲吻、交.颈和耳鬓厮磨。
文件散落在地上，少见地无人去收拾，交握的无名指上带着完全相同的两枚素圈，在十指相扣时相得益彰。
深吻之后少不了要换上浅啄，低低的呼吸声里，沈方煜一下一下，亲在江叙的眼角、眉尾、鼻尖还有手指。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潮.湿的温热，无尽的温存。
从无名指的戒指一路亲到指尖，像是小羽毛在心口漂浮，江叙咬着下唇仰起头，沈方煜便松开他的手，又凑上去吻他，“可以咬我，别咬自己。”
江叙很轻地点了点头，在他的唇上咬了咬，后者低笑出声，揉了揉他的下巴。
潮涨起落，玉树生花。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下起了雨，路边昏黄的灯光被雨染湿，沙沙的雨声隔着一层玻璃，混进温暖的屋内。
沈方煜望着江叙沾上了水意的眼睛，忽然道：“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如果我真帮你请成功假了，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嗯？”江叙的声音有些哑，“什么条件？”
“一直喜欢我好不好。”沈方煜贴在他耳边说。
江叙翘了翘嘴角。
在恋爱里变得幼稚又恋爱脑的，大概不止他一个。
他伸出手，抱住沈方煜的脖子，把人往下压了压，贴着他的唇道：“这是永恒不变的客观真理，不需要答应。”
沈方煜挑了挑眉，正想质疑江叙是不是要耍赖，却不料江叙垂下眼睫，偏开脸道：“换件别的事吧。”
“什么事？”沈方煜揶揄道：“我这人可是很不好糊弄的。”
卧室的灯光略有些亮，江叙从仰躺的角度去看坐着的沈方煜时，也会看见隆起的小腹。
他放下手，露出眼下清晰颤动的小痣，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撑着身后坐起来，贴在沈方煜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语速很快。
说完，他飞速地躺回去，拿被子蒙上了脸。
外面的雨很大，雨声甚至有些吵，但即使是这么大的雨声，也没有盖住沈方煜的心跳。
他听见了。
沈方煜很重很重地咽了一口唾沫，怀疑蜂蜜水配合解酒药可能不够彻底，还是让乙醇给迷了心。
他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把江叙这句话过了无数遍，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却连说话都变得结巴了：“你什、什么……意思？”
江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对着沈方煜开了一枪。
气势汹汹，还有点拽。
可沈方煜却只看见了他手上晃眼的小黑痣，和被他亲得微粉的指尖。
有时候提出一个邀约，或者说出一句唐突的话，就是一瞬间荷尔蒙上头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那个体验还算不错的梦，让江叙生出了一点尝试的念头。
亦或许是因为在M国的三天休假，让江叙暂时远离了过快的工作节奏。
精神放松了，就容易想一些有的没的。
再或许，是他有意无意看到了太多次沈方煜忍着，看着喜欢的人忍得这么辛苦，他多少有点同情心泛滥的心疼。
总之无数种连江叙自己都列不出一二三四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提出了这件事。
“可是你……”沈方煜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太清醒了，“怀着孩子呢。”
江叙把被子往下扯了扯，一本正经道：“你跟患者开医嘱的时候，应该不是这么说的。”
孕中期妊娠状态稳定，同时激素的大量分泌会导致交流的兴致增加，通常情况下，对于没有异常状态和特殊病症的健康患者，在这个阶段，妇产科医师的医嘱都是：“适当、节制、保持情绪愉悦。”
但是跟患者说，和跟自己的对象说，那是两码事。
江叙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大概比一百盒西地那非都好使，沈方煜感觉自己说话的时候都冒着气，仿佛正发着无可救药的高烧。
沈方煜用他濒临死机的大脑推理着：“你是在考验我吗，江叙？”
“我的意志，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定，”他坦白道：“你说这样的话，我可能……我可能真的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
江叙看了他一会儿，直接伸手解了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谁说我在考验你？”
微凉的指尖碰触到皮肤，挣扎了半天的沈方煜脑子一懵，大脑里那根弦猝不及防地崩断了。
念了一半的“柏拉图”彻底被丢到了九霄云外，江叙只来及惊呼了一声，沈方煜便吻上了他的嘴唇。
江叙的手垂在身侧，被沈方煜牢牢地按着，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去迎合那个吻，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恍惚间，沈方煜仿佛贴在他的耳边很轻地哄了句，“转过去好不好？”
江叙失神地应了一声，不料刚转过身，沈方煜就从身后吻住了他的后颈。
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里，江叙紧紧地攥着被子，枕头尽数吞下了压抑的气声。
脸也红得不像话，只剩下一句尾音发飘的提示：“抽屉里……有……”
沈方煜滚了滚喉结，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带着热气的声音落在他耳畔，“你什么时候买的？”
江叙耳垂烧得发红，像是红色的石榴铺开在雪面上，无比明艳。
大概是顾及到孩子，沈方煜很小心。
轻缓的海浪撞上礁石，总是棋差一着，隔靴搔痒。
江叙抿了抿唇，低声对沈方煜提醒道：“于桑有点事……我跟他换班了，明天……调休。”
然而沈方煜脑子都快烧成浆糊了，一时显然没有读懂他话音里的暗示意味。
最后失去耐心的江叙终于忍不住道：“你就不能……快一点？”
“可我担心——”
没等沈方煜说完，江叙直接转过身坐了起来。
这下沈方煜彻底没有节奏了，连着呼吸和心跳都全乱了。
雨声很大，他只能看见江叙湿的黑发，发红的眼尾，咬紧的下唇，往后仰的脖颈，还有白色的，隆起的小腹。
他的眼神还是很凶。
就像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在那棵木芙蓉花树下见到的样子。
如果衣服能再穿得完整些，大概率下一秒卷起袖子就会对着他抡拳头。
可再看一眼，江叙又更像是树梢上开的最好的那朵木芙蓉。
红的，艳的，昳丽明亮。
据说，木芙蓉花一日三变，清晨雪白，午后微粉，傍晚艳红。
沈方煜想，这句话仿佛就是用来形容江叙的。
古人云，人生有四大乐事。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而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他在繁华都市里的同乡，是他性.取向的启蒙，也是与他一同蟾宫折桂，高悬榜首的状元。
他们将爱意融进了彼此的生命，也将生命融进了彼此的光阴。
力竭时，江叙撑着沈方煜的肩膀，闭上眼，缓慢地弯下腰，趴在了他的胸口。
他的腹部凸出来，沈方煜的腹部便陷下去。
视觉的减弱导致嗅觉增强，江叙总觉得他好像又闻见了沈方煜身上的香味。
淡淡的，清雅的，带着缠绵悱恻的甜，像是细水长流的爱情。

第84章
雨下了一整夜，拉开窗帘的时候，只剩下了铺满一室亮的晃眼的日光。
事后疲乏而慵懒的清晨，江医生不用上班了，而沈医生还得出门去赚奶粉钱。
习惯了两个人同时起床，在沈方煜按掉闹钟的第一时间，江叙就睁开了眼睛，沈方煜亲了亲他的额头，用手掌帮他蒙上眼睛，轻声问：“没有不舒服吧。”
昨晚折腾完去洗澡的时候，大概是因为镜子太晃眼，不知道怎么又闹起来了。
怀孕本来就透支体力，第二次后江叙腿软得花洒都懒得用了，直接靠着浴缸睡着了，最后还是沈方煜帮他洗好之后抱回床上的。
江叙摇了摇头，显然困倦得很，话都不大想说。
沈方煜没再闹他，穿着拖鞋起来，“我起床了，你再睡会儿，我一会儿把早餐给你放桌上。”
江叙“嗯”了一声，沈方煜盯着爱人的睡颜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又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唇边，“亲我一下。”
江叙闭着眼睛翘了翘嘴角，在沈方煜的侧脸上碰了一下。
奋斗而美好的一天从这里开始，下班之后的沈医生头一次一丁点儿都不想加班和内卷，归心似箭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然而心情正好的沈医生在医院门口，看见了他多日不见的亲大哥。
“跟我回老家。”沈柏寒拿着黑色的公文包，把沈方煜堵了个正着，“我去你们科室问过了，你明天调休，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良夜春宵后的对象还在家里等他，没有人会想在蜜里调油的时候骤然分开。
“哥，”沈方煜往后退了几步，拒绝道：“我累了一天赶着回自己家呢。”
“你再着急也得回去跟爸妈说清楚，你到底跟谁结了婚，那人是干什么的，在哪儿工作，家里几口人，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沈医生先斩后奏，从国外结完婚回来，给他爸妈去了个信，类似于他已经找到了打算相伴一生的爱人，并且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勿念。
“你的钱和爸妈的钱我都还了，”沈方煜说：“不用管这么多吧？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查户口，我是关心你，方煜，你现在是无法无天了，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人说？”
“我怎么没说，”沈方煜说：“不就是因为我说了你才来堵我吗？早知道我就不说了。哥，讲良心话，你和嫂子结婚之后我可没打扰你们，现在我刚结婚，对象在家里等着我，你要我回老家？”
沈柏寒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变了变，“在家等你？”他眉心皱出了一个“川”字，“你把人包养了？你到底找了个什么人？”
“……”沈方煜说：“哥，你之前二话不说就借我钱，我真的特感动，可我现在也是真的不想回家，你体谅我一下行吗？”
“你之前借钱是不是也是为了而这个人？”沈柏寒问。
那会儿沈方煜突然来找他借钱，说是要给对象做手术。
他想着弟弟这么多年从来没跟家里提过找对象的事，好不容易敞开心扉愿意跟他这个大哥多说几句，他也没敢多问，生怕问多了反而让他不高兴。
没想到他都没把对象带回去给家里人看看，就直接告诉他们他结婚了。
“是为了他，”沈方煜说：“但不是包养。”
沈柏寒在原地来回踱步了两圈，对他道：“我们什么事都能由着你不管你，但结婚这种大事不能由着你胡来。方煜，你小心被人骗了。”
沈方煜不喜欢江叙这样被揣测，脸色冷了下来，“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原本还想说：“既然这么多年都没管过我，现在也不用来管我了。”可他看了看大哥生出细纹的眼睛，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你就跟我回去，跟爸妈说清楚，”沈柏寒说：“你要是找的是个正经人，大哥绝对不说什么，给你俩包大红包。”
“方煜，那会儿爸妈一听见你要用钱，着急地把存着定期的养老钱都取出来了，我们都是关心你……你好好想想行吗？”
沈方煜：“我当时是找你借钱，你为什么要告诉爸妈？”
“算哥错了行吗，我不该告诉爸妈，但现在我求你跟我回去，爸妈听说你突然结婚了在家急的饭都吃不下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请着假来A城找你。我知道跟你打电话你肯定多得是说辞不回来，现在我人都来了，你跟我回去行吗？”
看着沈柏寒恳切的神色，沈方煜偏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管说的多么好听，他心里对他父母和哥哥其实还是有气的。
从前是他父母哥哥不亲近他，现在他们转过来关心他的时候，他却想要主动疏远。
半晌，他对沈柏寒说：“你等下，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一边，给江叙拨了个电话，对面接起来问：“要到家了吗？”
“我爸妈听说我结婚了，要我回去一趟。”沈方煜说。
对面顿了好一会儿，才道：“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沈方煜说：“你别担心，我搞得定，我明天就回来。”
“好，那你早去早回。”
江叙说完，赶在沈方煜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好好说，别吵架。”
意料之外的，沈方煜刚刚还因为被逼着回家而莫名的不快，忽然就被江叙这句话给抚平了。
回家的高铁上，两兄弟显得格外沉默。
沈柏寒对这个弟弟的心情其实一直很复杂。
小的时候，他和父母在A城，那会儿沈家父母总是挂念着家里的小儿子，他也偷听过好几次，听到他们说想回去，或者想把弟弟接来。
但几岁大刚知事的小孩独占欲都强，事实上，在弟弟刚出生那段日子，他就已经感受过一次父母的疏忽了。
那会儿别的小孩买玩具，他也想要，他父母就说，钱拿来给弟弟交罚款了，买不起玩具了，大概从那个时候，他就本能地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
后来好不容易他们一家三口去了A城，把那个抢夺父母关心的弟弟丢在了老家，他说什么都不想让父母把弟弟接来。
每次家里人一提到这个问题，他就撒泼打闹，或者装病闹情绪，让他的父母觉得只管一个孩子就已经很累了，实在无暇他顾。
后来他终于长大了，懂事了，开始意识到弟弟也是亲人，意识到能拥有一个互相承担和支持的兄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时，他和弟弟之间已经有了难以弥合的伤痕。
读高中的时候，他跟父母说要把方煜接过来，可那时候方煜就不肯过来了，后来沈方煜高考填志愿、毕业找工作，包括分科室都没再和家里说上一句。
他知道他亏欠了弟弟，他也想修复关系，可是这个在外人面前总是圆滑的弟弟在家里时，却总是像背着一身刺的刺猬，远看着没什么攻击性，稍微靠近些，他便下意识露出防御的刺。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沈方煜跟在沈柏寒后面走进家门，看见了有日子没见面的父母。
“爸，妈。”
他把进门前买的水果提给二老，给他们一人剥了个山竹，拿纸擦干了手上的水，靠坐在沙发上，望着他仿佛三堂会审的父母哥哥，直白道：“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沈父看了他一眼，都到了嘴边的关心又咽了回去，沈母叹了一口气，暗示性地看了一眼大儿子。
沈柏寒只好喝了一口水，问道：“你先跟我们说说，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和我一样。”沈方煜说。
“医生？”沈柏寒松了一口气：“医生好，那是正经职业，除了忙点儿，别的都挺好，跟你也有话说。”
“方煜啊，那你什么时候把她带回来，我们看看？”沈母欲言又止道：“我也不是想干涉你，就是想看看，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儿媳妇，我也想见见她。”
“我们这家人都好相处，”沈父在一边补充道：“她要是怕尴尬，就让柏寒把他老婆也叫上，大家一块儿吃个饭。”
沈方煜看了他们三位一眼，接道：“和我一样，是医生，也是男人。”
沈父拿着山竹的手一抖，直接掉到了地面上，而沈母捂着心口，仿佛半晌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沈柏寒看起来倒是没有这么大的反应，但眼中依然很震惊。
“你这是要把我气出心脏病来啊，”沈母说：“你干什么？跟男人结婚，你疯了？”
沈方煜抽了张卫生纸，包着山竹丢进垃圾桶，又擦了擦地面上的果汁。
“别跟那儿演得那么夸张，我年年带你们体检，那体检项目都是我选的，我能不知道你们身体情况？要不是知道您二位都硬朗，我也不敢这么早告诉您。”
沈柏寒：“沈方煜你怎么说话呢！”
沈方煜抿了抿唇，看了一眼他的父母，沈父在一边替沈母顺着气儿，望向沈方煜的眼神颇有几分失望。
他不着痕迹地低下头，不怎么在意地轻笑了一声。
反正他爸妈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期望的神色。
失望就失望吧。
“二十一世纪了，”他说：“您儿子也不是中学生，您反对不了。”

第85章
这样的事，搁别人家，或许要一阵子鸡飞狗跳，棍棒招架，可是沈家父母也只是这样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半晌说不出别的话来。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管这个儿子。
明明是亲儿子，却因为生疏，让人开口都觉得少了底气。
沈母迟疑半晌，拿怀柔的策略问沈柏寒：“我记得你媳妇上回好像说，她们单位有个不错的姑娘，可以介绍给方煜？”
沈柏寒知道这时候不太适合谈论这些，随意含混了过去，“没这事儿吧。”
沈母却不依不饶，又对沈方煜劝道：“你看看你哥哥和嫂子，俩人关系多好，神仙眷侣似的，现在都两个孩子儿女双全了，谁不羡慕，你条件也不差，就算看不上你嫂子单位上的人，那A城也多得是好姑娘，你怎么偏要把自己的生活过成这样呢。”
“方煜，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得想清楚，”沈父也在一边搭腔道：“婚姻虽然不是人生的全部，但它会对你的人生体验造成很大的影响。”
“我想的很清楚，”沈方煜说：“您儿子这辈子反正就认准我那结婚对象了，你要是非逼我找个女人结婚，那我只能去朋友圈广而告之我有个同性恋人……驳了您的面子暂且不说，”他笑了笑，“估计也不会有哪个姑娘傻到来和我结婚。”
“你——”沈父被气得不轻，他蹭地站起来指着沈方煜的鼻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半天，却又骂不出来。
“他叫什么？”沈母掐着手指问：“和你是一个科室吗？”
“这我现在肯定不会告诉你们，告诉你们……让你们去找他麻烦么？”
沈方煜说：“你们要是想清楚了，觉得真的能接受，能和我那对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咱们再说这个。”
他看了一眼沈柏寒，“大哥负责膝前尽孝，让你们含饴弄孙，我就负责叛逆吧，如果你们接受不了，那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反正之前……也是一样。”
“沈方煜！”沈柏寒怒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跟吃了枪子儿似的，你会不会说话？”
同样被刺痛的还有沈父，他指着门口，干脆道：“你给我滚出去！”
沈方煜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沈母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你们爷俩在这儿骂什么骂，都给我闭嘴！”沈母的眼眶突然红了，她按着沈方煜的小臂，低声对他说：“就不能改了吗？非得要喜欢个男人吗？”
成年的儿子很高，因为小的时候带在身边的时间太少，沈母都快不记得沈方煜比他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好像记忆里，他一直都很高，需要她抬着头去看，陌生得一点也不像小的时候那个每次久别重逢见到她，都要抱着她哭个不停的小孩子。
“妈，”沈方煜看着母亲示弱，声音也软下来：“不是能不能改，是没必要改。”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恨铁不成钢的父亲，和欲言又止的哥哥，对沈母道：“妈，爸让我滚，那我先走了，你注意身体。”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沈母的声音明显有些心疼。
沈方煜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我现在还能去赶最后一班高铁。”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们先前说舅舅想来A城看病的事儿，我拿他的病例去打听过了，肝胆外科那边有个医生说应该可以动手术，让他考虑好了就联系我，我带他去找医生。”
说完，他把手臂从沈母手里挣脱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家门。
他关门声很轻，没什么宣泄，也没什么不满，不像三四岁的时候，每次他们去A城，他都要在家闹个不停。
门被关上许久，屋里的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虽然在他们家里头，沈柏寒是哥哥，但相比之下，亲戚们反而更喜欢找这个小儿子。
因为小的时候沈方煜跟亲戚们走动多，也因为他是医生，又会来事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情世故钱财周转一应都成了他的工作，亲戚们求医问药，也都是他帮着打点操办。
正如沈方煜所说，他要是个中学生，他们还能说上两句，断一断生活费，可现在他翅膀硬了，飞得远了，买房买车也都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显然用钱威胁是没用的。
况且他们两个老人家，不可能为了一个不满意的男儿媳妇就把儿子搭进去，和儿子交恶。
儿孙自有儿孙福，就算有孙子那也是隔着辈儿的，只有儿子是身上掉下来的肉。
过了半晌，沈母终于带着哭腔指责沈父道：“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干什么说那种话赶他走？”
沈父显然也为自己的失言有些懊恼后悔，却又犟着不肯道歉。
沈柏寒揉了揉眉心，对两人道：“方煜他怎么也是名牌大学的博士生了，他既然决定了，就由着他吧。”
说完他站起身，对二老道：“我得回去了，那俩孩子还等我辅导作业呢。”
另一头，下了高铁的沈方煜站在A城凌晨的火车站里，接到了他哥的电话。
沈柏寒这次倒没再有太强硬的态度，只是安抚他让他别着急，还说他在家的时候，会和他嫂子一块儿多跟他父母说说这件事，总能让他父母接受的。
沈方煜听他哥说完，不怎么走心地道了声“谢”。
他哥又说：“无论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哥永远是你的亲人，永远都会帮你。”
沈方煜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夜晚的火车站人不多，大多数是为了赶车席地而睡的人，也不知道明早要奔向何处，看起来疲倦而惹人心酸。
沈方煜从火车站出来，A城冬天的夜风呼呼吹在他脸上，跟刀子刮似的冷。
他打开手机胡乱浏览了一会儿，有点想给江叙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江叙两个小时前给他发的那句“晚安”，他又退出了通话界面。
半晌，他揉了揉眉心，打开朋友圈，随便翻了一会儿，转发了一个熬夜有害于健康的知识科普。
一秒钟后，他收到了第一个来自唐可的赞。
于是沈医生直截了当地打了个车，一路打到了唐可家。
穿着睡衣打开门的唐可都愣了，“卧槽，不至于吧，我就是骂了你两句，你不用大半夜来找我吧？”
“啊？”
被冤枉的沈方煜相当莫名其妙，“你骂我？什么时候？”
唐可：“……”
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的沈方煜飞快挡住唐可要关门的手，硬生生挤了进来，“你为什么骂我？”
唐可本来说漏了嘴有点心虚，这会儿看沈方煜一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误的样子，也忍不住来了火气。
“我靠，难道我不该骂你吗？哎我说，你不知道江叙怀着孕啊！你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别那么把持不住！”
他今天早上给江叙打了个电话说产检的事，结果错按成了视频，没想到江叙也没注意到，接起来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江叙反应过来的瞬间耳朵一下就红透了，飞快挂断了电话。
嗯……没穿上衣，视频框里露出来的肩膀脖子上全是印。
唐可当即编辑了八百字小作文激情辱骂沈方煜，而江叙给他回复了心虚又冷漠的六个点。
这回换沈方煜哑火了，“我……”
“你什么你，你别跟我说孕中期可以，”唐可插着腰指责道：“教科书上再说可以，我们有道德的老百姓也知道不可以好吗？”
沈方煜非常诚恳道：“是我的问题。”
唐可一拳打在棉花上，剩下的话在心里梗了一半儿，见他都这么说了，硬生生又给憋了回去。
他冷哼一声，还是把沈方煜放进来，礼貌性地给他倒了杯几乎没加茶叶的茶，“你不是因为我骂你来的，那你干嘛过来？”
“我刚回了趟老家，原本跟江叙说晚上不回去了，”沈方煜捧着茶杯暖手，“这会儿他估计也睡了，回家吵醒他不说，要是他知道我提前回来了肯定会多想。”
“那你就来祸祸我？你们小两口这一天到晚的把我这儿当旅馆呢？”唐可悲愤道：“单身狗没人权吗？”
“这不是你第一个给我点赞了嘛，”沈方煜扬了扬手机，“我推测你半小时内不会睡。”
唐可：“……”
迟早有一天改了这点赞狂魔的臭毛病。
“那你怎么不去住酒店？”唐可问：“你不至于穷的酒店都住不起吧？”
“工资卡绑江叙手机上了，消费有提示，”沈方煜解释道：“出去住酒店怕他误会。”
挺好。
唐可想，早知道不问了。
又被秀了一脸。
“沙发借我凑合一晚就行，别的不用麻烦，”沈方煜说：“改天请你吃饭。”
或许是因为有个江叙，亦或许是因为大红包的厚重分量，现在他俩也处出了革命友谊，唐可哼哼了两声，还是捏着鼻子关心道：“你都回老家了干嘛又大半夜跑回来，明天上班？”
“你不去睡觉？”沈方煜问他。
唐可给自己的八卦之心找了个相当合理的说辞：“我本来就不困，不然谁给你点赞，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有家不回非要赖在单身狗家里秀恩爱的毛病。”
沈方煜笑了笑，对他坦白道：“跟家里出了个柜，我爸生气，让我滚，我就走了。”
吃瓜吃到别人伤心事的唐可脸色变了变，闻言安静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对他安慰道：“老一辈人接受不了也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沈方煜说：“就是怕江叙知道了担心，才来麻烦你。”
“也没什么麻烦的。”唐可说：“我刚就是开玩笑，”他偏开脸，“也……没有不让你们来。”
“嗯，”沈方煜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说起来……”唐可建议道：“其实大部分老思想的家长接受不了这事儿，都是觉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要不试着委婉地提几句江叙的情况，提一句有孩子，说不定他们能更容易同意，你们也少点阻挠和麻烦。”
沈方煜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好意，唐可。”
他摩挲着一次性纸杯的杯底，“但是我要他们接受的是江叙，不是怀着孩子的江叙。”
这话说的含蓄，唐可却懂了他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沈方煜。
年轻的男人靠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稳重而平静。
半晌，他忽然道：“沈方煜。”
“嗯？”
唐可说：“我觉得……我好像知道江叙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第86章
跟科室同事办完交接后，江叙彻底过上了宅家的日子。
然而江医生闲不住，天天抱着平板线上看诊，没两天就完成了妇产科的业务量，于是又把他那几个因为临床工作而略有疏忽的学生一个个找来线上谈话，每日三问：
“创新点在哪儿？”
“文献读完了吗？”
“实验有进度吗？”
闹得江叙课题组一时人心惶惶，胆战心惊。
某天沈教授刚从实验室出来，就听见两个对面实验室的学生走在他前面低声窃窃私语，说也不知道江老师最近是打了什么鸡血，一副要剑指CNS，脚踩四大刊的模样。
惹得沈方煜笑出了声，当天晚上就去跟江叙通风报信，然后第二天这两位学生就被邀请进行了亲切的谈话。
枕边风吹得不错，吹得两位学生瑟瑟发抖，每天都在胆战心惊地怀疑实验室里有叛徒。
进手术室前，沈方煜一边洗手一边跟章澄聊这事儿，后者先是替江叙的学生默哀了一会儿，才突然留意到沈方煜摘戒指的动作。
“好好的你买个戒指干嘛，不嫌麻烦啊？”
做手术的医生是最不爱整各种花里胡哨的饰品的，进了手术室，全身必须干干净净，什么都不能带。
有爱美的买了新首饰，最开始还能耐得住性子穿脱几回，到了最后，多半不是弄丢了，就是人犯懒了。
沈方煜意味深长地看了章澄一眼，把戒指丢进刷手服里，提示道：“没看见戴在无名指上。”
“我靠，”章澄蓦地反应过来，“你这速度挺快啊，闪婚？”
“都耽搁十年了，”沈方煜说：“可不得快点。”
章澄一脸“行吧你就秀吧”的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半晌，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提醒道：“这几天一直有人在好奇江叙干什么去了，还有人问他是不是辞职了，他走得时间长，你们得好好想个借口，等他回来了，肯定不少人问他。”
“还有，”章澄说：“我听于桑嚷嚷，说崔主任上次含混提了一嘴，说江叙有点重要的私事，但具体也没说清。”
曹院长肯定跟崔主任通过气了，沈方煜压低声音跟章澄道：“我们说接触到了Z国那个病人，江叙去随访记录数据。”
章澄明白过来，眼底神色明显有些震惊：“你打算自己动手术？”
“嗯。”
“我靠，”章澄说：“你胆子够大啊，你自己对象的手术你都敢做？”
“没办法了，也没有别的好的选择，比起Kenn和艾伯特，我觉得我还是强点儿，”沈方煜解释完，开了句玩笑：“我最近找手术组的人呢，你要来吗？”
“我才不做，”章澄连连摆手，生怕被觊觎上，“你有本事给你对象做我没本事，就算我跟江叙不是死党，那也是老熟人，我估计我看见他上手术台我就得手抖，这压力你还是自己承受吧。”
沈方煜笑着摇了摇头，很低地叹了口气。
随着年关将近，江叙的肚子也一点点越发大起来。
因为实在是越来越藏不住了，他现在减少了出门的频率，连散步都多数时候是在家里来回踱步。
今年过年，江叙没回家，江家父母来了一趟，一家四口人凑在一起过了个年，沈方煜跟江母在一块儿交流了好几天的厨艺，曾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沈方煜，到后来都能包出各种花样儿的饺子了。
从前每年年假期间都是忙忙碌碌，充斥着加班和患者，今年闲下来，江叙还特地拍了好多合影。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凑在一起看春晚的时候，沈方煜的父母给他去了个电话，类似于让他别赌气了，回家过年。
沈方煜隔着视频的镜头看见那边其乐融融的哥哥嫂子，还有两个吵吵嚷嚷的小侄儿，对他父母道：“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什么时候能接受了，我什么时候回来。”
挂断电话，他回头发现江叙坐在沙发上，正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看着他。
见沈方煜坐回来，江叙握了握他的手，半晌，又牵着他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他什么话也没说，沈方煜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偏过头，趁着江叙的父母没留意，猝不及防地在他脸上亲了亲。
江叙瞪了他一眼，心虚地扫了一眼旁边正在看电视的父母，沈方煜低下头笑了笑，给他削了个苹果道歉。
参加工作之后，以前每年过年，他都像是一个混在别人家里的客人，看着他的大哥一家和父母亲近又其乐融融。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又体会到了和家人一起过年，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新的一年随着雪花翩然而至，仿佛也昭示着崭新而充满奔头的好日子。
随着年假收尾，他们送走了江家父母，好些日子没有亲密过的一对恋人才稍微温存了一会儿。
月份太重，没敢再做到最后一步，情到浓时被迫收尾，实在是甜蜜的折磨。
江叙懒懒地躺在浴缸里泡澡，沈方煜则在收拾被两人弄乱的沙发，正忙碌着，门铃突然响了。
他也没太多想，直接开了门，然后就对上了于桑震惊的目光。
事情要从十分钟前说起。
年假末尾，于桑和女友出来玩了一整天，晚上散步的时候，突然就聊起了好些日子没见的江叙。
女友说于桑应该去给江叙拜个年，这么多天没见确实可以关心一下，而且这年头给上级拜年是常事，他去年顺利申成了主治医师，也应该感谢一下江叙的指导。
于桑觉得江叙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不过耐不住女友劝，加上确实有些关心许久未见的江叙，于是买了些水果，打算去给他拜个年。
结果一推开门……于桑怔愣道：“我走错了？”
沈方煜僵硬了一瞬，对于桑说：“应该没有。”
“那你……”
沈方煜看了一眼于桑手里提的水果，瞬间反应过来他此行的目的，大脑飞速运转片刻，沈方煜说：“我也是来给江叙拜年的。”
“哦……”虽然不能理解他俩什么时候成了能互相拜年的关系，但于桑一时也没太多想，提着水果走进了客厅。
“叙哥呢？”他看了看，客厅没有别人，沙发还有点乱，抱枕莫名丢了一地。
沈方煜飞快地把那几个抱枕捡起来，又不动声色地把丢了卫生纸的垃圾桶放到沙发背后，轻车熟路地给于桑泡了杯茶。
“他洗澡去了，一会儿就过来。”
“他哥也不在？”于桑记得江叙有个木讷寡言的表哥，江叙还咨询过他如何和这位表哥相处。
沈方煜愣了愣，“什么哥？”
“叙哥跟我说他跟他哥住一块儿呢。”
沈方煜的神色登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搬进来之前，江叙一直是一个人住的，唯一跟江叙住在一起过的只有他。
所以说明……江叙跟于桑说他是他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沈方煜心口跟猫爪挠似的，莫名有点痒。
脑子里仿佛又回荡起了江叙叫他的那一句“方煜哥哥”。
“可能……搬走了吧。”沈方煜眼观鼻鼻观心道。
“你耳朵怎么了？”观察力惊人的于桑很快发现了沈方煜的变化，自顾自道：“冻疮？也不像啊，怎么这么红？”
沈方煜清了清嗓子，正想找补两句，浴室突然传来一声：“沈方煜，你给我拿成你的内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沙发上的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向对方，面面相觑半晌，于桑神色有些混乱道：“刚刚叙哥说什么？”
“他说……”沈方煜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车钥匙漏在车库了。”
“……”于桑沉默片刻道：“我觉得他好像说的是你给他拿成你的内裤了。”
“怎么可能，”沈方煜打着哈哈夸张笑道：“我又不住这儿！”
结果浴室的人没得到回应，又喊了一句：“沈方煜——”
声音很慵懒，尾音拖得很长，隔着雾蒙蒙的水汽和浴室玻璃，模糊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味道。
于桑打了个哆嗦。
他从来没听见过江叙用这种语气叫一个人。
明明是连名带姓叫的，却硬生生让他听出了一点儿撒娇的意思。
疯了疯了。
于桑揉了揉耳朵，而沈方煜明显比他更慌。
他几乎是扯着嗓子说了一句，“于桑，吃水果！”
嗓门之大，让于桑吓得手一抖，捂着心口道：“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沈方煜干笑了两声，“我最近在学京剧，练练嗓子。”
十分钟后，穿戴整齐的江叙从浴室走出来，拿毛巾在脖子上围了一圈，神色相当僵硬。
他先是瞪了沈方煜一眼，又艰难地对于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问候道：“你怎么来了？”
于桑的眼神先是在他过于明显的腹部上顿了顿，又落到了他的脖子上，“叙哥，你这是什么时尚？”他好奇道：“现在都不流行围围巾，流行围毛巾了吗？”
江叙：“……”
眼见江叙沉默，沈方煜忙找补道：“肯定是因为这两天冬天，天气干燥，江叙需要给脖子补水。”
“哦，原来是这样，”于桑称赞道：“叙哥，想不到原来你活的这么精致。”
江叙看了看于桑，又看了看沈方煜，脑门冒出了浅浅的黑线。
真是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我去换个衣服。”江叙说。
于桑忙拦住他，“没事，反正都是熟人，你都洗了澡了就穿睡衣呗，换来换去麻烦。”
“还是去换一下吧。”
“真没关系，我们就是来拜个年，你怎么穿舒服怎么好，不用那么正式，还把我俩当客人。”
于桑说完，忽然想到江叙可能是觉得和沈方煜不熟，所以才要去换衣服，于是问：“沈医生也不会介意的，是吧？”
沈方煜知道江叙想去换衣服，但是于桑都把话丢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可能说一句“介意”，于是只好道：“嗯……不介意，江医生觉得自在就行。”
江叙沉默片刻，被迫坐到沙发上，脸色略有些微妙。
毛巾挡着的脖子上还有吻痕，而他家居服下穿的内裤是沈方煜的。
而现在沈方煜正装成一副貌似和他不是很熟，只是前来拜年的样子，煞有其事地在于桑面前跟他攀谈。
就很……
“叙哥，你耳朵怎么也这么红？”于桑说：“要不要我明天去医院给你带一盒冻疮膏？”
“不用，”江叙偏开脸道：“就是刚洗完澡，有点热。”
“叙哥……不是我说哈，”于桑又看了看他的腹部，“你这真得去医院看看了，胖也没有胖成这样的，乍一看跟怀孕了似的，有点吓人了。”
眼见江叙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于桑结合着突然前来拜访的沈方煜，眼皮一跳，猛地联想到了什么，有些小心翼翼道：“还是说，你不会真生病了吧，因为生病才请的假？”
他又问沈方煜：“你突然和叙哥冰释前嫌来给他拜年……不会也是因为叙哥生病了吧。”
眼见着于桑都把借口替他俩想好了，江叙和沈方煜对视了一眼，顺着他说道：“对，没错。”
“严重吗，什么病啊？”于桑眼里很担忧。
江叙避开了第二个问题，对他道：“不严重，调养一阵子就好了。”
于桑稍微安下心来点了点头，心道还好他女友提醒他来看看，不然连江叙生病了都不知道。
他也知道不便再过多的打扰一个患者，加上女友还在附近等他，寒暄了一小会儿，他便提出要告辞。
“那你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你。”
江叙把他送到门口，语气微妙道：“不用麻烦了。”
“咱俩什么关系啊，亦师亦友，这怎么能是麻烦呢。”
于桑换了鞋又嘱咐了江叙几句，正要出门，突然看见了站在江叙身边的沈方煜。
“你不走吗？”他问。
沈方煜：“我……”
“走吧，”于桑拉了他一把，“叙哥生病了，得好好休息，咱们别打扰他了。”
于是江叙眼睁睁地看着沈方煜被棒打鸳鸯的于桑推进了电梯，望向他的神色相当一言难尽。
要是以后还有中秋晚会，江叙想，可以举荐于桑来演法海。
*
刚走出小区，于桑的女友便走过来挽住他的手，问道：“怎么样？”
“还好你劝我去了，”于桑感激道：“要不是今天我过来，都不知道叙哥生病了。”
他说着说着又有些感慨，“以前沈方煜和叙哥一直不对付，我也跟着挺烦他的，没想到患难见真情，他听说叙哥生病了，今晚也来给他拜年了，我对他也改观了不少。”
“那他送的什么，”女友关心道：“你就提点水果，会不会不够看啊？”
“他好像空着手去的，没看见他送什么。”于桑回忆道：“但我觉得挺奇怪的，就我去的时候，叙哥正在洗澡，然后他在浴室叫了两次沈方煜，”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现在关系这么好了吗？”
女友的抓细节能力显然很强，“你进门的时候，沈医生就已经在里面了吗？”
“是啊，”于桑说：“还是他给我开的门呢。”
“于桑，”女友神色变了变，敏锐道：“你同事来你家拜年，你会去洗澡吗？”
于桑让他女友一点拨，猛地反应过来，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不会，”他摇了摇头，“按叙哥的性格，应该更不会了。”
“那你走的时候，沈医生跟着你一起走了吗？”
“走了，”于桑说：“我们一块儿下了楼，然后他说要去停车场，我们就分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女友顿了顿，提议道：“走，回去看看。”
不料两人刚稍微靠近了江叙家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于桑的眼前。
刚刚还说要去停车场的沈方煜，转着钥匙再次走进了电梯间，于桑瞪大了眼睛，连下巴都快被惊掉了。
“他、他、他……怎么又回来了？”
而女友早已看透了一切：“他俩就是住在一起吧。”
“你在逗我吧？”
于桑难以置信地追上去，瞠目结舌地看着电梯层数逐渐攀升，最后停在了江叙家那一层。
他不死心地自我安慰道：也有可能……是沈方煜掉了什么东西回去拿呢？
然而他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显示屏上的楼层数都没有再动过，电梯显然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于桑人傻了。
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想起了很多被他忽视的事。
比如沈方煜的那几盒新笔，他上次无意中发现，好像和江叙用的是一个牌子。
再比如两人同时脱单。
还有章澄连着好几次意味深长的警告。
靠……不是吧？
这他妈也太夸张了。
这个年拜的……
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人中，面如死灰地对女友道：“这要是真的，那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到头了。”
女友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明天进手术室之前注意一下先迈右脚。”
*
另一头，跟打游击似的绕了一圈又绕回来的沈方煜摸了摸鼻尖，无奈地笑了笑，再次推开了家门。
江叙不在客厅，他换了鞋走进卧室，刚好撞上江叙在换衣服。
拿来遮吻痕的毛巾被丢到一边，白皙的脖颈上叠着浅浅的红痕。
他刚把家居服的外裤脱了，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床上放着他刚找出来的自己的内裤。
“出去。”江叙拿余光扫了他一眼。
“不出去，又不是没看过。”自打江叙纵容了他一回，沈方煜现在蹬鼻子上脸，那点儿心思再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牵住江叙的手，贴在他耳边道：“就穿我的内裤呗，你刚不是穿的挺好的。”
江叙把他推开，沈方煜又贴过来，从背后抱着他道：“你跟于桑说我是你哥？”
江叙偏开脸，“没说过。”
“你就是说了，既然你都跟他说我是你哥了，那你再叫我一声呗。”沈方煜手搭上他的腰，低头去亲他后颈，“好不好？”
情.事食髓知味，对江叙来说也是一样。
他被亲的有点喘，洗了个澡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念头又有冒头的趋势，忍不住转过身，捉住沈方煜的手道：“别闹。”
沈方煜挣开他的手，径直打横把他抱起来坐到床上，手搭在他腿上，耍赖似的威胁道：“你叫我一声我就不闹了，不然你今天就穿着我的内裤睡觉。”
“笑笑这会儿没睡呢，你别为父不尊了。”
沈方煜手贴在他肚子上，煞有其事地低头，凑近他肚皮小小声道：“别偷听，跟你爸爸说点儿私房话。”
江叙“嘁”了一声，沈方煜又去亲他，“起火了我管灭。”
江叙被亲得没办法，仰着脖子打断道：“行，叫你还不行吗？”
沈方煜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叫，江叙让他看得有些耳热，支吾了半晌，闭着眼道：“哥。”
总有人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依不饶道：“叫方煜哥哥。”
“做梦。”
沈方煜故意逗他，隔着一层布料轻轻地咬他肩膀，“那我今天非要实现梦想不可，”
俩人黏黏糊糊地折腾了好一会儿，就在江叙神色略有些涣散，四个字已经断断续续说了俩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江叙蓦地回神，从沈方煜腿上站起来去拿手机，后者相当郁闷地跟着起身，打算看看是谁这么不解风情，然后就看见江叙手机上收到了于桑的一大串消息。
“对不起，我以前不知道您和沈医生是这种关系，对他多有冒犯请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我明天会亲口跟他道歉，以前是我不懂事，我错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好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江叙让他这一连串的“您”砸懵了头，想着刚刚于桑明明都自圆其说地找到了理由，说服了自己，于是挣扎道：“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您不用解释了，”于桑几乎是秒回消息，“我发誓我一定会保密的，如果我说出去一定天打雷轰不得好死，天天夜班病人不断，治谁谁难产。”
江、沈：“……”
这可真是毒誓。
两人心乱如麻地收起手机，一点儿旖旎氛围让于桑全破坏了，并肩坐在床上宛如上坟现场。
半晌，沈方煜欲言又止道：“这次应该……怪不着我吧？”
社死的江医生一掀被子背过身躺下去，“睡觉。”
“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沈方煜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别指望我再叫你哥了。”江叙直截了当道。
“不是，”沈方煜贴在他耳边道：“你还穿着我内裤呢。”
“……”江叙：“闭嘴！”

第87章
孕晚期大概是整个妊娠过程最难熬的阶段。
饶是江叙不上班了，也不太能忍受部分不能自理的生活。
走不动路，时不时呼吸困难，夜晚受压迫的膀胱频繁递出的信号，还有肿的根本没办法穿鞋的脚。
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沉甸甸的压迫感如影随形。
从前属于一天中最美好时光的睡眠时间，直接成为了噩梦时刻，怎么躺都不舒服，翻身和行动也逐渐变得困难笨拙。
笑笑也变得越来越有力气，一到睡觉的点就开始疯狂闹腾。
而最让江叙难以接受的，还是他几乎不能控制的情绪化。
没有什么比频繁的失眠更加摧残人，莫名其妙的低气压在夜晚格外明显，好几次江叙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鼻子突然就酸了。
沈方煜心疼得不行，一直小心翼翼地哄着他睡，陪着他起夜，给他按脚揉腿。
但沈医生总得去上班。
每回沈方煜值夜班的时候，江叙症状就会更严重，尤其负面情绪上头的时候，没人开解疏导了，常常整宿都睡不着觉。
有时候沈方煜会给他打电话，但医生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待命，一通电话打太久了，他担心沈方煜错过重要的消息，另外夜班时间本来就是能抓紧睡几分钟就睡几分钟，把这个时间拿来打电话了，他也怕沈方煜休息不够，第二天上手术台没精神。
所以总是聊个几分钟，他便会主动提出来挂电话。
济华的夜班都是连着下午的班一起上，根本没有休息时间，有一天晚上沈方煜又例行值夜班，江叙叫了外卖才想起来这事儿。
两人份满满当当的外卖盒里装着无人欣赏的美味珍馐，江叙吃了两口就撂下了筷子。
莫名又有点馋虎皮青椒和钵仔糕。
学生的实验依然没什么进展，翻了一堆文献，也没找到什么对他学生们的课题有价值的信息，江叙望着满桌残羹冷炙，心里实在是郁闷得很，于是点开微信，少见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不要和医生结婚，会变得不幸。”
朋友圈常年失踪人口骤然出现，一时间各种评论都涌上来。
大多数不知真相的吃瓜群众，都以为江叙说的“医生”是他自己，纷纷调侃江叙，问他这是要拒绝哪个追求者的说辞，而同科室的几位都在关心他是不是和女友吵架了。
知道部分内幕的霍成春几乎是给他秒评了一句：“离开他，跟我走！”
过了一会儿，李亚雷在那条评论底下回了个问号，也不知道这问号是发给江叙的，还是发给霍成春的，总之过了没多久，霍成春的那条评论就不见了。
最后掌握一切真相的章澄幸灾乐祸地拿着手机跑到值班室，跟沈方煜预告道：“江叙发脾气了，你要倒大霉了。”
彼时沈方煜刚接完一个急诊从手术室回来，听到章澄说话，沈方煜意外道：“什么情况？”
“他发朋友圈骂你。”
“他什么时候开始玩朋友圈了。”沈方煜边说着边打开手机，发现江叙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之前那条熬夜有害健康的科普点了赞。
他看完江叙那条朋友圈，神情略有些复杂地退出来，然后就看见了江叙给他发的最新消息：/小黄脸微笑.jpg。
沈方煜头皮麻了。
从他们俩关系好转后，江叙已经很久没给他发过这个表情了，眼下小黄脸微笑重出江湖，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意思，沈方煜的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章澄，”他突然抬眼道：“咱俩换个班呗？”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章澄被按在值班室的时候，人还有点迷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沈方煜，只是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意识到，他好像失去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靠！”章澄追着沈方煜的背影骂了一句，“谁再给你通风报信谁是狗！”
*
在小黄脸发出去的半个小时后，江叙家的门响了。
正坐在沙发上艰难弯腰穿袜子的江叙蓦地看过去，对上沈方煜视线的那一刻，刚刚好不容易调节好的情绪一瞬间又失控了。
“你别过来。”他对沈方煜说。
“你在这儿，那我一定得过来，”沈方煜坐到他身边，把他的腿抬起来，搭到自己腿上，哄道：“别委屈了，开心点，我跟章澄换班了，今晚陪你，嗯？”
江叙偏开脸，声音挺冷：“我没委屈。”
“好，没委屈，”他把江叙的袜子放到一边，“我给你揉一揉，等会儿再穿。”
江叙看了一眼沈方煜，又垂下了眼。
他的脚原本很好看，骨节分明，脚踝修长劲瘦，然而现在已经肿得完全没了样子，像两个馒头。
沈方煜的眼睫颤了颤，他睨着江叙的神色，很轻地给他揉着，低声提醒道：“重了就说啊，别忍着。”
江叙没吭声，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阵子江叙怀孕不舒服，受到激素影响也控制不住情绪，跟他说过很多气话，也发过很多脾气，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惹他生气，就差连进门迈哪只脚都要写个规范，都不怎么像他了。
然而等冷静下来，江叙又会来跟他道歉。
实话说，沈方煜特别心疼。
因为他知道，江叙那种心高气傲的性格，应该比他更接受不了一向冷静理性的自己变得敏感和情绪化。
而且自始至终，无论江叙怎么口不择言，都没怪过他一句当时的酒后乱性，也没说过不该要这个孩子。
江叙看着沈方煜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心里莫名又有些烦躁。
他努力压了压情绪，疼痛却让他心里的无名火却越烧越旺，就在他快没法儿控制的时候，沈方煜忽然松开手，把他抱在了怀里。
于是火苗没燃起来就熄了。
江叙很喜欢沈方煜抱他。
尤其是孕晚期。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身上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被孩子压迫得喘不过来气的时候，笑笑在他身体里拳打脚踢的时候，沈方煜都会这样安抚他，而江叙的心也会慢慢平静下来，好像又会变成正常的自己。
能够思考，也能够控制情绪。
可是今天的沈方煜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把江叙的额头贴在他下巴上，没多久，江叙忽然觉得额头微微有些湿润。
他心口一跳，伸手往上摸，沈方煜却拦住了他的手。
江叙往后退，想看看他怎么了，沈方煜又稍微用了点力，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别看，”沈方煜声音有点哑：“让我在你心里稍微维持一点男子汉的形象。”
“你哭什么呀。”江叙问。
“谁说我哭了，我流汗呢。”沈方煜说：“我就是一想到你难受，心脏就发酸，就抽抽，特别疼。”
“你又没怀孕，你疼什么。”
饶是这样说，江叙还是垂下眼，把手轻轻地放在沈方煜心脏的位置，缓慢地给他揉了揉。
他平时没什么跟人诉苦的习惯，因为大多数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体会是很难完全互通的。
难熬的时候，别人能理解你，能安慰你，但不可能跟你感同身受。
尤其是身体上的不适。
精神上的不适，旁人或许还能代入一下自己换位思考，可身体上的不适，连自己都会好了伤疤忘了疼，旁人更是难以深切体会你当下到底有多疼，多不舒服。
除了他父母，这还是第一回 ，有人因为他难受而掉眼泪。
江叙抿了抿唇，半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特别闹，”他说：“我怀疑笑笑是遗传你，我看我妈怀我的日记上写……我小时候可懂事了，一点都不闹。”
江叙平时不怎么开玩笑，但他几乎每次想调节气氛的时候，沈方煜都会配合地笑出声，哪怕还带着一点掉过眼泪之后的沙哑。
“有可能，你不闹，那肯定就是我闹，都赖我，我给笑笑遗传坏了。”他翘了翘嘴角，“没事儿，你放心，等她出生了，我一定好好教，让她别那么闹腾。”
江叙“嘁”了一声，状态却明显因为他三言两语好起来了。
沈方煜握着他的手，缓了缓情绪，低声道：“我再去试试，看能不能争取多放两天假，至少晚上夜班先不值了，新学期我把A医大的课全部给推了，腾出来的时间我尽量多回家。”
“以后我再多跟你打电话，或者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直接给我打，别忍着。”
“还有，”沈方煜说着说着笑起来，“这两天你不在医院，告诉你个好消息，让你开心一下。”
“嗯？”
“济华跟政府和开放商合作，近期要出一批楼盘，我们医院部分职工可以拿内部价，算是兑现咱们之前进来的时候，许诺给我们人才引进的房补，我看了，地方离济华还算近，地段也行，周围配套设施都不错。”
“江叙，”他提议道：“咱们换大房子吧。”
大概Z国人从古时候起，就对房子有种别样的情结。
买房意味着扎根和安身立命，就像鸟要筑巢，燕子要做窝，象征着一种稳定与安心。
而房价飙升后，买房更是成了许多年轻人毕生的追求和目标。
江叙意外地挣开怀抱，看向沈方煜。
后者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泛滥的痕迹了，只有眼尾还微微有点没完全淡下去的红。
他低下头躲了躲江叙的视线，又把他抱回去，手绕过他的腰，搭在他的腹部继续道：
“买个三室……或者钱够就四室两厅，主卧带卫生间的那种，正好等笑笑长大点儿，需要私密空间的时候，就能有自己的房间了，还能腾个客房出来给你父母偶尔住。”
“这消息目前还是小道消息，文件和通知没完全下来，估计再过几个月，医院就会跟我们谈这事儿了，正好到时候孩子生了，我们可以好好挑一挑房型和楼层。”
“钟蓝说她和她女朋友也想买，我在想跟她商量，看能不能买在上下楼或者对门，这样以后要是笑笑有什么女孩儿的心事，不想跟我们两个父亲说的，可以去找她钟阿姨。”
“刚好我房子卖了，存着一大笔钱，”他说：“你先拿去付首付，等那边房子装好了，看是把这套卖了还贷款，还是拿来出租，到时候再商量。”
“嗯……”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公积金贷款也用你的名义吧，我给你当担保人。”
只有产权人才能申请公积金贷款，所以如果沈方煜来贷款，房本上就必须有他的名字。
他这么说的意思，就是约等于他彻底不要房产署名了。
江叙原本一直安静听着，直到这一句，他蓦地坐直了身子，“你又要当冤大头感动我？”
他和沈方煜在国内没有婚姻关系，按照现在的法律，江叙要是这么做了，尽管他们是一人付了一半钱，这房子也和沈方煜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而他要是跑了，银行还会去找沈方煜追债。
“别着急，这次真不是为了感动你。”沈方煜手搭在江叙的肩上，不轻不重地帮他按着。
“我就是想，咱们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也没必要还找律师为一套房子做财产公证，合资买房后面的手续也麻烦，不如把这精力拿来带孩子。”
“我追你那会儿，你顾虑多，想的也多，我当时就想，得尽量把我能给出去的安全感都给你，这也是我身为你对象的责任。”
沈方煜看着江叙，“法律给不了我们的保障，我会尽可能都用我的方式补给你。”
“而且我也相信你，”他给江叙剥了个橙子，半带玩笑揶揄道：“我在这儿，你舍不得跑的。”
他的橙子剥得很漂亮，橘黄色的果皮花瓣似的散开，中间是一瓣一瓣黄橙橙的果肉。
江叙掰下来一瓣塞进他嘴里，严肃道：“你想过没有，咱俩要是散了，你什么都没了。”
橙子很甜，江叙递过来的更甜，沈方煜伸手把江叙微微蹙起眉头抚平，“想过啊，”他说：“可咱俩要是散了，有那些东西意义也不大了……我也一样是什么都没了。”
“沈方煜，”江叙神色认真道：“我就没见过比你恋爱脑还严重的。”
沈方煜眼睛弯了弯，凑上去很轻地吻了一下江叙的眉心。
半晌，那个橙子味儿的吻又滑下来，落到了江叙的嘴唇上。
“怎么没见过，”分开的时候，沈方煜扶着他的后颈道：“我面前不是就有一个？”

第88章
也不知道是沈方煜请假的诚心感人，还是曹院长对他实在是不堪其扰，索性找了外援，没过几天，江叙家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男人穿的很普通，乍一看并不是那种特别有记忆点的模样。
他坐在江叙家的客厅，接过沈方煜递来的茶杯，礼貌道谢后，缓缓向两人介绍道：“我叫郑奇，是保密局的工作人员。”
虽然之前沈方煜就说过，曹院长说近期会有上面的人来找他们，但听到这个介绍的瞬间，江叙和沈方煜还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郑奇捕捉到这个细节，眸色微动，眼里多了几分思考。
虽然能猜到郑奇这个名字多半也不是真的，沈方煜还是斟酌称呼道：“郑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郑奇拿出了一些证件和保密文件递给两人看了看，一面是佐证自己身份，另一面也说明了来意，“我是为了男性妊娠的那台手术来的。”
“济华医院的院长对我们提供的信息，是江叙医师和沈方煜医师将主要负责这台手术，很抱歉，之前由于在私下进行两位医生及家人的政审背景调查，这么晚才来拜访。”
他开门见山道：“我看过多次两位医生的照片，如果没认错，二位应该就是江医生和沈医生，你们的审核没有什么问题，不过为了配合工作，还是希望两位可以把证件拿出来，给我进一步核对一下身份。”
江叙闻言作势要起身，沈方煜按了按他的肩，走到书房把两个人的证件都翻出来，递给了郑奇。
“谢谢。”
郑奇接过资料，仔仔细细地翻看许久，抬起头，把东西交还给了沈方煜。
“我这次来，原本是想见一下那位患者，”郑奇看了一眼江叙明显不同于常人的腹部，直白道：“但现在，我想我得先确认一下……两位的关系。”
眼见两人沉默，郑奇双手放在交叠的膝盖上，继续道：“我希望你们足够坦诚，不要有任何隐瞒，我们才能更好地为你们提供帮助，合作双赢。”
他说完，江叙和沈方煜都没有出声，屋里很安静，仿佛连窗外的风声都能听见。
半晌，郑奇笑了一声，“江医生，沈医生，在目前的舆论压力下，你们能够有勇气决定做这台手术，我相信你们也是相信国家的，你们不必有任何的思想顾虑，保护你们是我的工作。”
沈方煜看了江叙一眼，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片刻后，江叙抬眼，神色郑重道：“我们是恋人。”
郑奇点了点头，眼中看起来并不意外，“那患者？”
郑奇平静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安抚了江叙，他低头看了一眼明显膨隆的腹部，对郑奇说：“我就是患者。”
“明白了，”郑奇说：“不过我还需要你的检查报告，佐证一下你说的信息。”
沈方煜把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把所有的文件都递给了郑奇，郑奇看完之后，对江叙道：“最近一个月，我们会有专人护送你去做一次检查，进一步确认情况属实，同时也会带两位去手术室提前核验检查设备，你们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随时提出来。”
“还有沈医生，”他说：“近期会有工作人员来测验你的专业能力和心理状况，确认你可以作为主刀进行手术，或许可能会有打扰，还请您理解。”
他写下一个手机号，推到两人面前，“以后有需求不用再去联系曹院长，任何事情，直接找我。”
“另外，”他往后靠了靠，视线在两人之间移动片刻，开口道：“我想问一下两位，关于论文署名……”
“通讯和一作都给他。”沈方煜说。
江叙按住沈方煜的手，摇了摇头。
“那就共一。”
“别提我，”江叙说：“论文上一个字也别提我，这才是对我和笑笑最好的保护。”
“可——”
“沈方煜，你才是主刀，如果手术成功，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荣誉，”江叙看着他：“我不在乎这一篇文章，你也别瞧不起人。”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眼神还是从前那个没服过输的江叙，“就算没有这篇论文，我保证，我也一样能在你前面申上主任医师，与其纠结署名，你不如担心自己别哪天输给我。”
“江叙……”
“你不用再说了，”江叙打断了沈方煜未出口的辩驳，“这件事我做主，我决定了。”
“江医生说的对，”郑奇在一边道：“论文上署江医生的名字，参加手术名单人员中又没有江医生，确实更加容易招致揣测，也更容易被无良媒体顺藤摸瓜。”
“不过，我以国家的名义向你们保证，就算手术成功之后有媒体大肆报道这件事，你们两位的恋人关系，还有孩子的隐私，也绝对不会有一丁点被暴露在大众面前，你们可以相信国家的力量。”
他说：“另外，考虑到你们的关系，我今天回去之后会向上面申请，在A城的郊区为两位找一个合适隐蔽的居所，我们的人员也会保护你们，直到这件事的议论平息下去。”
“但沈医生作为主刀，如果手术成功，我们势必会向全世界各地，尤其是西方媒体通报宣传这件事，那时候，我们不会允许媒体过度炒作，但是国家需要你露面，进行适当的对外交流，希望你能够接受和理解。”
沈方煜掐了掐眉心，“我有心理准备。”
“除此之外……万一手术失败，”郑奇看了一眼江叙，“这件事必须完全保密，除了我们，绝对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
或许是担心自己的言外之意不够明显，他停顿片刻，进一步补充道：
“倘若江医生在手术过程中不幸发生了意外，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资源抢救，但如果救不回来，”他顿了顿，“为了防止泄密，我们可能会通知你的家属，选择立即火化，除了你的家属，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真正的死亡原因，你可以接受吗？”
江叙深吸一口气，对他道：“可以。”
“好，”郑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才继续道：“既然江医生不准备参与宣传，我向你承诺，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身份信息，并为你制造一份完整的支边履历，覆盖你怀孕产子的时间差，避免医院对你的离开有所猜测，等你出院后可以去坐诊一段时间，进一步坐实支边经历。”
“沈医生近期也可以准备休假了，关于你的假期，我会跟济华医院上级交涉，”郑奇说：“除了定期去济华做一些有难度的手术维持手感，其他时间，国家希望你能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台的手术准备中，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我刚刚说到的事情，之后都会形成文件，让两位签字，除此之外，无论是术前还是术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站起身向两人伸出手，“你们相信国家，国家也会保护好你们。”
“你们很勇敢，”郑奇的神色肃穆而庄重，“祝你们好运。”
*
在距离江叙的预产期大概一个月的时候，沈方煜终于把医院的其他工作交接完毕，预备全身心地投入到手术准备中。
那天他正打算直接回家，刚走到停车场，就接到了江叙的电话。
“我很快就回来了，”他一只手把钥匙插.进车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微微偏头道：“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下班顺路带回来。”
江叙戴着口罩和帽子，在春光已经出现的A城里依旧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乍一看虽然有些臃肿，但好歹能挡住过分膨大的孕肚。
“我在公证处等你，”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标识，对电话里的人说：“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给你拿了，你直接开车过来吧。”
“公证处？”
沈方煜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还在意外，“不是说了没必要做财产公证吗？而且现在买房的消息还没出呢。”
“做个别的，”他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望向沈方煜，丢下四个字，“意定监护。”
意定监护是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通过书面协议和公证，自主指定一位他的监护人。
这种关系在法律上会优先于法定监护，也就是父母等其他亲属。
最初，这项法律是为了应对人口老龄化问题而被推出的。
但很快，许多同性伴侣发现，这项法律虽然涉及的范围还比不上结婚证，但是已经是现阶段拥有的法律条款里，最能覆盖配偶权益与义务的了，于是纷纷将它利用了起来。
意定监护公证也因此成为了同性恋人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结婚证”。
身为被指定的意定监护人，将在被监护人丧失行为能力后，对其拥有后医疗照护、财产管理、诉讼维权等责任和义务。
通俗点来说，一旦做了这个公证，沈方煜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在江叙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当然，还有《放弃救治知情同意书》。
江叙给了他的主刀沈医生，在无法挽回时放弃抢救他的权力。
看着沈方煜的手很轻地发着颤，江叙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臂，有一搭没一搭地去碰他的手，“别紧张，也不只是为了那场手术。”
“你说……法律不能保障我们的，你会给我。”
江叙说：“那么我的回答是，一项法律不能保障我们的，我就用其他的法律来给你保障。”
“你对我求过婚了，这次是我对你的求婚，”江叙的眼里倒映着三月开得烂漫的花树，还有他生着一双桃花眼的爱人，“沈先生，你要答应吗？”
沈方煜的求婚花了一艘游艇，一把烟花，一首歌，和一对戒指。
而江叙的求婚花了两份三千块的公证费。
公证处的工作人员相当严格，反复确认了他们的感情状况，又多次强调了这件事的严肃性，最后才终于同意了为他们办理。
郑重而庄严的态度，黑纸白字的条约，还有大红色的印章凑在一起，就算是扯证了。
从公证处出来，沈方煜跟没结过婚似的，拿着那张□□单看来看去，最后兴奋地塞进了外套的内口袋——最贴心口的位置。
“咱们这可比结婚证贵多了，看在钱的份儿上也不能随便离。”他抱着江叙的胳膊调侃道。
江叙手插在兜里，翘了翘嘴角，顺着他道：“你要离就把公证费还我。”
“钱都上交了还不起，”沈方煜把手伸进江叙的口袋去牵他的手，“所以打死我都不离。”
暖融融的春日阳光落在身上，让穿着羽绒服的江叙热出了一身汗，他拍开沈方煜的手，说了句：“热。”
“羽绒服脱了吧，”沈方煜在上车前帮他拉开拉链，等他坐进副驾驶，又帮他系上安全带才转去驾驶座。
他刚放下车窗，窗外突然吹来一阵风，树梢上的樱花瓣被吹落下来，顺着春风飘进了车里。
沈方煜的目光追着那瓣花偏过头，然后就看见柔软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了江叙的领口，恰好覆盖住了他锁骨上的一颗小痣。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伸出手很轻地从江叙侧颈拂去那瓣花，然后顺手搭在他的脖颈上，凑过去亲了一下江叙的额头。
“春天来了。”他说：“新婚快乐，宝贝。”
江叙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红，他偏过脸，伸手把沈方煜推开，低声吐槽道：“你怎么这么腻歪。”
然而拂面的春风掠过心坎，香樟树沁人心脾的味道滑落心尖，他似乎又后知后觉地，接受了这个腻死人的称呼。
心里还有点发热。
沈方煜笑了笑，“我不跟你腻歪我跟谁腻歪去？”
回家的路上，他们恰好路过了A城的民政局，一对又一对拿着红本的新人手挽着手，从门口走出来，民政局门口的桃花开得正艳，在阳春三月里，映红了恋人们相爱的脸庞。
在喜欢上沈方煜之前，江叙也曾经以为有一天，他会在民政局结婚。
没有想到命运的红线格外扑朔迷离，到了最后，他居然会是在公证处结婚。
江叙收回目光，忽然低下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包。
沈方煜不知道的是，在他来之前，江叙还做了另外一份公证。
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江叙坐在工作人员面前，神色平静而自然：
“……如果我生命终止，希望能由我的意定监护人为我将悦风小区处的一套房产变卖为现金，与我的全部存款一起，类比于婚前财产，进行遗产分配。”
“若我的意定监护人有子女，则将这部分资产的二分之一交由他继承，另外二分之一由我的父母继承，如果他没有子女，则五分之一由他继承，其余部分由我父母继承。”
“除此之外，截止本公证日起，之后我名下若有任何新增的固定资产，在我去世后，请将其类比为婚后财产，把一半交给我的意定监护人，若我父母已亡故，则全部由我的意定监护人继承。”
最后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紧了紧领口，补充道：“计算过程四舍五入，精确到个位数。”
那是一份遗嘱公证。
那也是江叙冷静、含蓄、不曾堂而皇之袒露的深爱。
——一项法律不能保障的，他就用另外几项法律来给沈方煜保障。

第89章
在多次评估江叙的身体状况，并与参与手术的专家小组进行讨论之后，沈方煜将手术日期确定在了之前算出的预产期当天——四月一号，愚人节。
江叙也提前一周，搬进了郑奇为他们准备的住所。
沈方煜每天会抽出一部分时间去济华主刀维持手感，以及和手术小组开会，其他的时间，他基本都宅在家里陪江叙。
于是江叙和沈方煜一起，又把Kenn的手术视频和艾伯特的前半段视频反复推演了无数遍，那篇论文两人都快能背下来了。
经过一系列的斟酌和讨论，最后的术前准备和手术方案基本都是参照Kenn的论文来准备的，只是在一部分细节上增加了改动。
郊区的房子比市区要宽敞不少，地方也收拾得很干净，地段相当安静，两个人在书房要么看文献，要么讨论，要么一起看那个快被看吐了的视频。
偶尔沈方煜都忍不出吐槽两句，“都高考完十来年了，我感觉我好像又回到高三那时候了。”
题一遍又一遍地做，卷子一遍又一遍的考，不停地重复、分析、总结、反思，眼看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牌数字越来越小。
江叙低着头看平板，昏黄的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沈方煜看过去，甚至恍惚间有种江叙和他一起坐在高三的教室里备考的错觉。
手术时间一天一天接近，最后一个染满落霞的傍晚，最后一遍看完视频时候，沈方煜关掉了投影，也夺走了江叙手里的平板。
“不看了，今天晚上必须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双手去拉江叙，“走，去给你做虎皮青椒吃。”
江叙的旋转椅跟着沈方煜的动作转了九十度，被迫面向他。
他略有些无奈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沈方煜牵着他两只手，微微仰着头望着沈方煜，抨击道：“你自己不学还不让别人学。”
沈方煜让他气笑了，“这时候你就收一收你的学霸之心吧，江第一。我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临时抱佛脚才要一直看呢，我都烂熟于心了，错不了。”
“挺自信。”江叙偏开头笑了笑，抓着沈方煜的手晃了晃，“拉我起来。”
沈方煜用了点劲儿，他便顺着力道跟着站起来，松开手扶着腰感慨道：“真是越来越沉了。”
“让我称一称？”
沈方煜说完，突然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江叙见怪不怪，知道沈方煜摔不了他，也懒得挣扎了，任由他抱着。
“你现在怎么这么脾气这么好了？”沈方煜惊叹道。
江叙手绕过他的脖颈搭在他肩上维持稳定，闻言道：“习惯了。”
一个大人带一个孩子的重量还是颇有些费劲，沈方煜穿过客厅，把江叙抱进餐厅，给他在椅子上垫了个软垫才慢慢放下去。
沈方煜一边洗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天。
“哎江叙，你高考前一个晚上在干什么，失眠了吗？”
“高考前？我想想……”
江叙单手支着头，看沈方煜系了个围裙在那儿煞有其事的样子，还颇有几分大厨的味道。
“我记得，我当时好像特别想吃泡面，”他说：“但我爸妈一直不让我吃，所以我放学之后就去超市买了一盒，趁我爸妈睡了之后，偷偷泡了，吃的还挺香。”
“应该吃完我就睡了，没怎么失眠。”
沈方煜听完，似乎终于明白了江叙家为什么有那么大一个泡面塔。
“你呢？”江叙问他。
“我去我家附近那个电影院看了场电影，那会儿电影院还没现在这么热闹，B市人也少，电影院连五分之一都坐不满，我有个亲戚在那儿放电影，我那天放了学，不想学了，想着反正家里也没人，就跑过去了。”
“你还记得你看的什么吗？”
“不记得了，”沈方煜坚定道：“但反正绝对不是鬼片。”
江叙忍不住笑出声，半晌，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沈方煜身后去解他的围裙。
“你干什么？”沈方煜逗他，“厨房play？”
江叙横了他一眼，在对方的笑意里，把他的围裙扯下来一半，“别做饭了，我们买泡面去。”
“啊？”
“说不定……”江叙顿了顿，淡声道：“今晚做了高考前做的事，明天也会像高考那样顺利。”
沈方煜闻言一愣，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片刻后，他擦干手，顺着江叙把围裙脱下来，牵住他的手道：“行，迷信一回，咱俩买泡面去。”
两个明天就要上手术台的医生忙里偷闲，认认真真地坐在一起吃了两盒泡面，顺便就着鲜香扑鼻的调料香，用客厅的投影看了一场笑点频出的喜剧电影。
也不知道是因为压力太大，这一刻反而释放了，还是因为一直看恐怖片，偶尔来一部喜剧片格外新颖，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少见地放松而惬意。
晚上收拾完躺下的时候，沈方煜拨了拨江叙额前的头发，回忆道：“第一回 看你笑得这么开心。”
江叙很轻地勾了勾嘴角，没出声。
沈方煜望着他，见他沉默，又亲了一下他的手指，“想什么呢？”
江叙的手搭在腹部，一直没回答他，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对沈方煜道：“跟她说一句‘明天见’吧。”
“好，”沈方煜只是短暂地怔愣了片刻便坐起来，低下头吻了吻江叙隆起的腹部，温柔而亲昵地对笑笑说了一句，“明天见。”
或许是这句“明天见”让一直闹腾个不停的小姑娘有了期待，这天晚上，她少见地善解人意，没有打扰江叙的瞌睡。
其实江叙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必然会失眠，然而事实上，他却比这一个月以来的每一天晚上睡得都要安枕，入睡得太快太沉，他甚至连沈方煜失眠到很晚都没发现。
清晨提前预约的汽车一路带着他到了医院，术前的禁食禁水让江叙有些没精神，进行过术前检查后，他换了衣服和鞋，头一次以病号的身份走进手术室，却发现里面只有沈方煜一个。
“其他人呢？”江叙问。
“等会就过来。”沈方煜说：“你先去躺着吧。”
他帮江叙调试了一下提前装的隔断帘，还有头顶的一台小型播放仪——这是江叙的要求，他希望可以观摩全程的手术过程。
沈方煜担心他看这种场面会出现应激反应，江叙只是对他道： “你敢看，我就敢看。”
“这个视角可以吗？”他问。
江叙点了点头。
沈方煜伸出手，比了一个向上的大拇指，“这个手势是暂停，”他又比了一个向下的大拇指，“这个手势是你有话要跟我说。”
为了防止意外，他们准备了全程吸氧，氧气罩会影响江叙说话，沈方煜就想出了这些小暗号，“你要是术中觉得有问题，无论是你的身体出现状况，还是你留意到了什么细节，或者开腹后情况特殊，需要跟我讨论术式调整，可以随时打断我。”
江叙“嗯”了一声，等了好一会儿，发现沈方煜还站在他身边磨磨蹭蹭，酒精在他头顶的屏幕上擦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是想消毒还是想把他熏晕。
江叙呛咳了两声，孕晚期波动的激素让他变得略有些烦躁，“磨叽什么，你行不行？”
很奇妙。
江叙这一句仿佛又回到了两人针尖对麦芒时候的话，让沈方煜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紧张感突然就淡了，甚至还能开出一句玩笑：
“别怕，我以我多年的从业生涯向你保证，你要是没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我花钱给你买墓地。”
江叙偏开头，“谁特么怕——”
只要说不怕……就不会怕。
氧气罩扣在江叙的脸上，封住了他的声音。
在打开手术室的摄像头前，吊儿郎当的沈医生眼里只剩下了剖白的爱意。
“我现在不能吻你，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叙，”沈方煜说：“虽然这个孩子在愚人节出生，但是相信我，我不是来搞笑的。”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按下录像和录音的开关，然后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准备消毒和麻醉。”
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手术小组已经各司其职，而沈方煜脸上也已经看不出太多的神色了。
蓝色的手术帽覆盖住了他的头发，他举着洗净的手，在江叙的注视下，等待站在身后的护士为他系无菌手术衣背后的系带。
套上白色的乳胶手套，包裹住袖口，解开腰间活结，把右侧腰带交给护士，旋转包裹住背部后，再缓缓系上胸前的结。
做过无数遍的动作在这一刻看起来依旧娴熟，和每一次似乎都没有区别。
沈方煜走到手术台前，望向已经完成铺巾消毒的区域，在浅蓝色口罩的遮挡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深呼吸。
铺巾面积很广，从这个角度，他是看不见江叙的脸的。
所以他垂下眼，拿起手术刀的时候，必须成为绝对冷静的主刀医生。
锋利的手术刀将爱人的身体层层剖开，一道又一道的指令持续发出。
“准备取出胎儿。”
“清理羊水和羊膜残渣。”
“确认子宫缩短情况。”
“准备腹腔探查。”
“各脏器情况良好，准备切除。”
“……”
沈方煜的手很稳。
江叙的生命体征也很平稳。
他冷静地看着屏幕上熟悉的手术画面，反复在大脑中对比和Kenn的那台手术。
除了在听到笑笑哭声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加快之外，他的各项数据都相当稳定。
而接生过许多孩子的沈医生只来得及看了一面他的女儿，剪短那根脐带，便把关注点落回了江叙的身上。
那个哭声很响亮，她头发很黑很密，脸色很红很润。
刚出生的小孩多半皱皱巴巴，身上沾着各种脏东西，可笑笑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叙的洁癖遗传给她的缘故。
但只看了一眼，沈方煜就知道，那是一个很健康的宝贝。
为了不干扰手术继续进行，新生儿科的医生将小丫头带去了另一个房间，事先准备的保温箱并没有用上，小姑娘在医生们众星捧月的环绕下享受她刚刚来到人世间的时光，而他的父亲们还在手术室里全神贯注地奋战。
但是或许从这个幸运的小宝贝出生起，她就给她的两位爸爸加了超强的幸运buff值。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手术过程相当的顺利，江叙的体内脏器没有任何黏连，与Kenn视频中的那例患者的脏器情况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整个手术过程中，提前准备手术方案基本没有任何改动，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每一步都相当有把握，可以说是对Kenn那台手术的完美重复。
因为情况顺利，而沈方煜的动作也足够利落，整场手术做下来甚至比Kenn的用时更短。
这是术前大家最不敢幻想、也最不敢期待的情况。
但它成真了。
悬置已久的心终于稍稍松下来些许，在做收尾缝合的时候，沈方煜忽然就想起了昨晚和江叙一起说的关于高考那些话。
临近高考那半年，他压力其实也特别大。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考状元，一定不能比他哥差，为此夙兴夜寐，翻遍了高考题，做了无数加大难度的竞赛题。
而四中作为B市最强的两所高中之一，更是在一模二模三模都拔高了难度，考得学生们怨声载道，惶惶不可终日。
那时候为了所谓的“鞭策学生”，无数高难度的题目被堆砌在两个小时或者两个半小时里，全程必须跟赶命似的写，稍微分心一秒，就可能写不完考卷。
可到了最后，等沈方煜坐在高考考场上，浅浅扫了一遍卷子的时候，却发现镇卷石压着的考卷难度相当中规中矩，全部都是训练过千百遍的套路。
他曾想过无数次万一没考上状元，万一看错了条件，万一写漏了哪个小数点，万一遇见了他根本无从下手的题目，万一整体难度太高，卷子根本做不完，那该怎么办？
可事实上，那些情况都没有发生。
人生许多时候，大概真的就像那次高考一样。
往往最难的是准备的过程，而最要考验的是期间的心态。
而当准备足够充分，心态也足够稳定，真正到了挑战的那个时刻，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了。
机会是交给有准备的人的。
做了那么多的准备，设想过无数种惊心动魄的情况，甚至连生死都想了一万遍，最后却发现，因为太顺利太简单，那些都没用上。
那是幸运，也是老天爷偶尔高兴的时候，对不畏难的勇敢者给予的馈赠。
就像现在江叙，还有当年的他。
他还记得最后一门考试，反复检查两遍后，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百无聊赖的沈方煜看了一眼窗外，绿意盎然的夏天，太阳亮的晃眼。
交卷铃响，他拿着透明的文具袋和准考证走出考场，扑面而来的满是日光。
他站在走廊上对着太阳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却没有留意到就在他不远处，一个六中的学生和他一样靠在走廊上，沐浴在日光下，认真地观察着外面树梢上细闪的光，还有纷杂的影。
六中和四中接考生的大巴车分别停在停车场的两边，一个打着“六中必胜”的横幅，一个贴着“四中夺魁”的口号。
而他与他未来的爱人擦肩而过，走向了两辆大巴，开往了两所不同的学校。
但没关系。
因为就在这天晚上，他在B市的网吧，再次遇到了那位六中的学生。
而这一遇，就是一生。
*
“辛苦了辛苦了。”
“沈医生辛苦。”
“你们也辛苦了。”
“……还有患者，”沈方煜不能说他的名字，却一定要把这句录进去，“辛苦了。”
录像在互相道辛苦间被按下了暂停键，麻醉医师对沈方煜道：“你先去休息吧，连着做了三四个小时呢，这里我来看着就行。”
沈方煜摇了摇头，硬生生守着江叙麻醉结束，把他推进了ICU。
其实江叙的情况很好，大家一致认为不用进去，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打算先住一晚，以免后续有什么突发情况。
江叙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有些疲倦，在众人散去后，沈方煜坐在床边，握住了他挂水的那只手。
“你看见了吗，”他说：“笑笑特别漂亮。”
江叙没有用肉眼看到她，却通过沈方煜为他准备的屏幕，见到了笑笑从他身体里出现并离开的那一瞬间。
他其实有些想见笑笑，但是现在并不是非常合适。
大抵是注意到了江叙眼中一闪而过的愁绪，沈方煜开了句玩笑，“你的五脏六腑也特别漂亮。”
“嘁，”江叙抬眼看了看天花板：“没见过你这么夸人的。”
见他眼里有了一点笑意，沈方煜握着他的手蹭了蹭自己的脸，“早上起床的时候，章澄跟我发消息，说房子的事定下来了，等你有精力了，我们就可以开始看户型图了。”
江叙很轻地“嗯”了一声。
四月的第一天，鸟鸣清脆而悦耳。
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日头正盛，在春意盎然的树上，点出了斑斓的碎金。
“再过两个月，荷花就该开了，”沈方煜说：“我们可以带笑笑去植物园看荷花，等到了秋天，就带她去A医大的木芙蓉花树下拍照，冬天咱们可以去梅园……不过，”他揶揄道：“去梅园就别带上笑笑了。”
江叙轻轻瞪了他一眼，沈方煜勾起嘴角继续道：“等明年的春天笑笑满周岁的时候，我们就带他去看漫山遍野金灿灿的油菜花，我帮你扛设备，你给她拍照，绝对比影楼里拍的还好。”
“……我们要拍好多好多照片，贴在家里也行，做成相册也行”
“我们还要住更大更好的房子，要和笑笑一块儿，过更好更幸福的生活。”
一年有四季，人生有四喜。
美好而绚烂的梦寄托着无限缠绵，江叙闭上眼睛问：“这是沈医生给我开的医嘱吗？”
“对，”沈方煜的声音很温柔：“不过还差最重要的一句。”
“江医生，”他说：“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