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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屏美人
作者：山间人
内容简介
 秋芜是毓芳殿的掌事宫女，人人见她都得尊称一句秋姑姑。只因她侍奉的九皇子深受太子关照。 隔三差五，太子便要召她至东宫，询问九皇子的日常起居，令无数人感慨羡慕。 没人知道，每次入东宫，秋芜都是在榻上经受询问的。这位冷情果决的太子殿下私底下的肆意妄为，她看得一清二楚。 秋芜也萌生过不该有的情愫。 同卧榻上，喁喁私语时，太子赞她的名字好听。 她满心欢喜，想告诉他，秋芜乃秋草，虽枯萎凋敝，却能于来年春日重现生机。家人盼她能坚韧地活下去，遂取此名。 可年轻的太子指着榻边围屏上绘的秋色图，说：旁人赏此画，会赏美人，赏红枫，赏断桥，却唯独不会注意掩在其中的秋草。芜儿，你就如这屏中的秋草，藏在我的身边，只有我会看，只有我能看。 秋芜心头一冷，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外头的秋草尚能迎风招摇，这画屏中的秋草，却被牢牢钉住，动也不能动。 太子嫌她出身卑贱，不过将她当作一件称心的玩意儿，想要私藏罢了。 她亲手掐灭心底那才吐露嫩芽的朦胧情愫，对自己说，忍一忍，等九皇子建府，她便求九皇子放她离开，再嫁一个如意郎君，从此快活度日。 眼看已熬出头，她连心仪的郎君都已挑好，一转头，却见太子漫不经心的脸上却闪现阴霾。 注意： 1. 全文架空，架很空，私设多，不要细究； 2. 1v1，双c，he，故事狗血俗套，女主跑路不带球； 3. 男主不是好人，没有伟光正的形象。 一句话简介：太子的小宫女跑啦 立意：努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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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东宫
◎她就是个伺候人的奴婢。◎
已是夏末，午后的暑热被残云遮去半数。
兴庆宫中，徐徐清风自盛放的一池芙蕖间穿梭而过，引得一蓬蓬碧翠、一团团粉白摇曳生姿。
那鼓囊囊的圆润花瓣缀满了枝头，好似风再疾些，就能将花儿带下来。
这是一年里最后的葱郁生机。过不了几日，金黄的秋意就要自翠绿的叶尖悄悄爬上来。
趁着这样的时节，几位年轻貌美的低阶宫妃带着侍女出来，赏一赏夏日的最后一茬景致。
自皇帝被太子逼得不得不放下一切朝政大权，像傀儡一般拘在兴庆宫里，整日与歌舞伎女厮混在一处，寻欢作乐后，这些低阶宫妃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盼头。
与那些伶人不同，她们虽品级不高，却都出身清白的官宦之家。
这几年太平了，她们被送入宫中，都存着一级一级往上爬，给家里争一份荣耀的心思。
哪怕一辈子爬不上四妃的位置，也以能在九嫔之中占有一席之地为念想。
可是，一朝宫变，皇帝被架空，新太子元穆安成了大虞朝真正的掌权人，想必再过一二载，皇位也要被禅让给他了。
她们的日子也好像一下没了盼头。
一个傀儡皇帝的后宫，即便争成了四妃之一，也没人会在乎了。
不必费尽心机再去讨好那个年过半百的老皇帝，反倒让人不知所措。
此时，她们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手持团扇，捧着瓜果凉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个个容色妍丽，表情却恹恹的，半点提不起精神。
人被困在这座四方城里，每日无所事事，消磨时光，着实难捱。
这时，西面的廊庑下，一位身姿婀娜，步履轻盈的女子正朝这处行来。
她穿一身蓝白对襟襦裙，不比妃嫔们的宽袍大袖，绮丽繁复，为方便行动，她的上衣袖口束得窄窄的，底下裙摆翩跹，也没有旁的花样，仅在腰身的系带上绣了一圈宝相花纹，如云乌发绾作盘桓髻，一支素白玉簪插在其中。
一身只比寻常杂使小宫女稍好的朴素装扮，掩不住她眉目间流转的婉约风情，一个侧目，便让人忍不住驻足。
细看之下，她的脸庞线条流畅，娥眉杏眼，琼鼻朱唇，中规中矩，没哪处格外出挑，偏偏放在那一张巴掌般的脸盘上，便显得恰到好处，有种令人难忘的别样韵致。
她叫秋芜，是毓芳殿的掌事宫女。
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凉亭中的几位嫔妃却不敢慢待，一个个打起精神，露出和善的笑容。
不为别的，只为她服侍的九皇子元烨，正是太子元穆安跟前的红人。
如今，太子才是真正的掌权人，他待谁好，旁人就要待谁好。他厚待九皇子，则九皇子身边的奴婢们，也跟着鸡犬升天。
连毓芳殿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都在宫人间炙手可热，更不必说秋芜这个掌事姑姑，隔三差五地出入东宫，向太子禀报九皇子的日常起居事宜。
太子常夸她办事妥帖，照料周全，不时下赏。
“咦，这不是秋姑姑，大中晌的，日头还没过去，又要往东宫去了吗？”其中一位嫔妃摇着团扇同她打招呼。
秋芜至亭外阶边停下，冲几位嫔妃叉手行礼，柔声应答：“贵人们安好，奴婢的确是往东宫去。”
她说着，一指身边跟着的小宫女竹韵手中捧着的几叠纸，“太子殿下繁忙，唯有午后能得片刻闲暇，却仍记挂九皇子的近况，差人过来问，恰好九皇子才临了两幅新得的字帖，奴婢便趁着这时送往东宫，请太子殿下评鉴。”
几位嫔妃纷纷露出矜持的笑容，连连点头，不无羡慕道：“太子这样繁忙，还惦念着幼弟的起居，真是难得。既这样，秋姑姑快忙去吧，别被我们耽误了。”
“不敢，是奴婢不该打扰贵人们的雅兴。”秋芜又弯腰规规矩矩行礼，得了首肯，方带着竹韵继续朝东宫的方向行去。
转眼间，婀娜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
几位嫔妃方才的精神头像是被抽走了，一下恢复方才恹恹的模样，重新到石凳上坐下。
其中一个忍不住叹：“咱们的日子，好似还不如一个宫女有盼头。”
她们入宫来，便再也出不去了。如今，皇帝没了费心讨好的必要，皇后那处，又根本不想见到她们。
年纪貌美的娘子们满腔的热血被一盆凉水噗呲浇灭。
人生才刚开始不久，将来如前朝太妃们一般被迫迁往行宫关一辈子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还不如秋芜这样的宫女，生得貌美，在太子面前能露脸，指不定哪日得了宠幸，还能博上一博，这样的例子虽少，却并非没有。
再不济，年岁大些，也能求一份恩典，放出宫去，嫁人生子。
几人面面相觑，越发没了精神。
年纪最小的那个左看看右看看，昂首道：“要什么盼头？秋芜再得看重，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婢。”
经她一提醒，其他人也回过神来。
“是了，我听说她本是小吏之女，父亲曾因亲属犯罪而受牵连，也算是罪人之后了。”
“太子性情冷淡，眼光亦高，满朝亲贵家中的女儿都不见得能瞧上，更别说一个宫女。至于九皇子，倒听说当真与她十分亲近。不过，她这样的出身，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奴婢了。”
“不说她了，我备了一副雀牌，咱们正好四人，要不要抹一圈？”
没有什么烦闷是抹雀牌不能解决的。
几人一听，方才的萎靡一扫而空，立时精神振奋，两眼放光。
另一边，才被议论过一番的秋芜已穿过御花园，过重明门进入东宫，往太子起居理政的清晖殿去。
东宫内外的守卫、太监都认得她，问也不问，便放她通行无阻。
就连站在清晖殿外的东宫总管内监康成看见她，都远远地冲她笑了。
这样的殷切并未让秋芜感到一丝欣喜和得意。
她在殿外的阶下略站定一步，稳了稳心神，掩去眼底的黯淡，这才提着裙裾，缓步踏上台阶。
“康总管，奴婢奉命前来，不知殿下此刻是否空了？”
康成一张圆盘脸笑出满满的褶子，一面示意身边的小太监海连开门，一面连声应：“秋芜，你可算来了，殿下方才空下来，已等了一会儿了，快进去吧。”
正殿镶着琉璃的厚重木门被小太监推开，发出嘎吱的声响，日光透过琉璃映在漆黑的地上，一阵流光溢彩。
屋子的中央，一张长长的书案被绚丽华贵的十二扇描金彩绘花鸟围屏围着，案上，文房四宝并几叠书册摆得整整齐齐。
案头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青玉嵌宝石瑞兽香炉中，缕缕青烟正从兽嘴里喷吐出来。
案后，头戴青玉镶金远游冠，身披云龙暗纹圆领袍的男子坐得端正笔直，仿佛没有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响，始终微垂首，持笔管，在卷册上圈点勾画。
一层袅袅香雾遮着，让人看不清他眉眼之间的神色，只能隐隐窥见一张宛若玉雕一般端肃英俊的年轻脸庞，透着不容忽视的气势和威严。
秋芜从竹韵手里接过那叠纸，独自一人踏进屋去，一步一步，行至书案前的阶下，停住脚步，悄悄掀起眼帘，飞快地朝前瞥去一眼。
案后的人纹丝不动，仿佛仍旧没有察觉。
“殿下，这是九皇子近来才临的字，奴婢特呈来请殿下指点。”秋芜行过一礼，细声说完，又上前两步，将手中的纸奉至书案一角。
男子眉眼低垂，笔管停顿，修长的五指翻过一页，继续圈点。
“去吧。”
他沉沉一声吩咐，眼皮也不掀。
秋芜的心提了提，往后退开，却未出去，而是拨开侧面的珠帘，转去了西面梢间。
梢间比正殿稍小，正中摆着一张卧榻，榻边是秋色小屏山，碧纱垂若烟，围出一方天地。
那张卧榻，秋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看到，仍是脸上一烫。
幸而太子不喜有人近身，屋里未留人伺候。
她一个人在榻沿上坐下，磨磨蹭蹭解开襦裙的腰带，将外头的上襦、下裙褪下，只余里头一件无法蔽体的抱腹。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只修长的手在她发髻间摩挲片刻，抽出那支仅有的玉簪，在她的肩胛处轻点两下，带着种狎昵的味道，与方才在正殿里的端正全然不同。
秋芜被那冰凉的一点激了一激，忍不住轻颤。
“没让你动。”元穆安站在她身后，就玉簪随意丢到案上，发出一声脆响，问，“怎么晚了一刻？不知我政务繁忙，午后还有别的事吗？”
秋芜听他带着不悦的语气，下意识挺了挺腰，羞红着脸轻声答：“九殿下昨夜睡得早，今日精神大好，不愿歇午觉，留奴婢在身边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迟了片刻。求殿下恕罪。”
元穆安轻哼一声，这才褪了方才的冷淡，握着她的肩让她转过来，覆身下去。
“他今年也十五了，还要留个奴婢在身边说话，不成器。”
秋芜红着脸咬着唇，想反驳一句“不是这样的”，九皇子只是因为早年没了母亲，与她朝夕相伴数年，将她当作姐姐一般，才格外亲近些。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了下去。
她知道元穆安对这些从来不屑一顾。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伺候人的奴婢，是掌心里的玩物，根本没资格说那样的话。
莫说是一个奴婢，就是毓芳殿里的九皇子，元穆安也一样不放在眼里。
秋芜的心里一阵难堪，被他颠来倒去摆弄的同时，又忍不住困惑。
她到底是怎么才走到这一步的呢？
明明七个多月前，她还只是个无人问津的普通宫女。

第2章 玉簪
◎一枚镶金青玉簪。◎
那是七个多月前的除夕夜。
兴庆宫中张灯结彩，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义德皇帝元烈在含元殿大宴群臣，九皇子元烨虽居最末，尚且年幼，也必须一同列席。
秋芜是元烨身边的掌事宫女，本要伴他一道去，因前几日染了风寒，还未彻底恢复，便留在毓芳殿中休养，只几个内侍与宫女跟着去了。
殿中空无一人，殿外负责洒扫的粗使宫人们也被她放了自在一处欢聚，她在屋里睡了大半个时辰，精神大好。
眼看外头竟下起雪来，想起元烨出去时未披厚氅，恐他回来的路上受冻，便从柜中寻了件厚实大氅，要给他送去。
她戴着风帽，揣着手炉和大氅，迎风雪朝含元殿行去。
毓芳殿在宫城西面，本是未建府的皇子们居住的地方，因如今义德皇帝膝下只余元烨一个最小的还未出宫，因此这儿便只住了他，平日往来的人并不多。
加之又是除夕夜，人人都聚在别处，一路上更是人烟稀少。
秋芜便是在穿过御花园西南一隅时，遇见了元穆安。
远远见他站在沁芳池边凉亭一侧的阴影处，一手扶着阑干，一手撑着膝盖，弯腰半掩在枯萎的草木间，仿佛痛楚难忍。
那时的元穆安还不是太子，只是义德皇帝膝下第三子，由当今皇后谢氏所出，七岁那年被封为兖王，至今十余年。
因他早已出宫建府，这些年又总在外征战，鲜少在宫中出现，所以秋芜起先并没认出他，只当他是哪个吃多了酒的贵人，怕出事，上前问了一句“贵人可需奴婢服侍”。
等终于认出来时，已经晚了。
她不得不将带来的大氅披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命令下，扶着他走荒凉无人的小径，进入一处偏僻宫室。
寒冷的冬夜，他的手却烫如烙铁，紧紧掐着她的脖颈，警告一般低喝：“不许叫，否则我杀了你。”
秋芜被吓呆了，哪里敢挣扎，只僵直身子，任由他拉开自己厚厚的冬衣。
就是挣扎也没用。宫城之内，她就是最下等的人，被人发现了，第一个要处置的，便是她。
地上的裙衫一件件堆叠，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好似无数把冰刀在割她的身体。
而他身上的热浪又穿透寒冷杀过来。
彻底杀进她的骨肉里之前，他忽然咬着牙问：“说，是谁派你来的，是我那大哥，还是二哥，或者，是他们两个合谋？”
他的大哥是那时的太子，二哥则与他一样，受封亲王。二人皆是义德皇帝元烈与原配陈氏所生之子，一向忌恨军功卓著、深受诸多朝臣拥戴的元穆安。
两边水火不容，无人不知。
秋芜就是再迟钝，也想到了，他必是中了旁人的奸计，被暗中下药，怕难以自控，御前失仪，不得不躲到暗处。
她牙齿打颤，连连摇头：“不不，奴婢不是，奴婢不知，只是恰巧路过！”
也不知元穆安信了没有，总之，他捏着她的脸，靠最后的毅力端详了半晌。
最后，到底没将那穿透寒冷的热刀插进她的骨肉里。
她吃了不小的苦头，浑身都被摆弄过，唯剩最后一道防线未被突破。
元穆安荒唐、霸道、令人恐惧，但到底还留了一丝余地。
那夜，她趁他精疲力竭，陷入昏睡时，偷偷起身穿戴好，逃出了那间偏僻的宫室。
如今，她卧在清晖殿梢间的榻上，却再也逃不掉了。
想起这些事，她免不了神思不属。
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被元穆安看见，立刻引他不满。
他将她抱在怀里，捏着她后颈那一段柔腻的肌肤，轻戳她的胸口，皱眉道：“怎么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当初，可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我并未逼你。”
秋芜被他戳得要朝后缩，却被横亘在背后的胳膊挡住。她轻咬下唇，忍着羞意主动亲了亲他的下巴，主动认错：“奴婢错了。”
他说得对，后来的确是她主动求到东宫的。
只是，那时她心中还存着侥幸，总觉得他并不是别人以为的那般冷酷无情，现在想来，她还是太过天真了。
元穆安见她主动认错讨好，微皱起的眉头放松些，拨了拨她额边汗湿的碎发，低头在她湿润的眼角吻一下，只觉兴致高昂，不由拍拍身边的空地。
秋芜无有不应，一声不吭地按他的喜好在榻上摆好姿势。
虽是个出身卑微的奴婢，浑身上下却生得极合人心意，又伺候人惯了，很会体会主人的意思。
元穆安满意极了，看她浑身泛红，仿佛蜜桃一般，心中顿生一股柔情蜜意，连摆弄她时，都放轻了一些。
秋芜被他这片刻的温柔迷惑，险些又沉溺在里头。
幸好她早已想通了，放任自己一小会儿，便骤然清醒过来。
元穆安不是好人。
他高高在上，睥睨天下，宫城里的所有人，包括他那些兄弟们，在他眼里都不重要。
像她这样的奴婢，更是卑微如草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赏个笑脸，生气了丢出去也不心疼。
她不是世家贵女，不需要考虑权力制衡，更不需要礼遇有加，随他想如何，便能如何。
她亦不求名正言顺，不求往上爬，不用担心会有损他在外的清誉。
他看上她，无非是因为她与任何能威胁到他的势力都毫无瓜葛，又恰好有把柄被他捏得死死的，这才能放心罢了。
待屋里的浪潮平息，已是大半个时辰以后。
元穆安心情愉悦，也不让人进来服侍，自己披着衣起身，拧了块帕子来给秋芜收拾。
秋芜想拒绝，却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自己的东西，要亲手侍弄。
他那一双手，擅舞刀弄枪，在尸山血海里泡过，却也会书法丹青，在宫廷的锦绣堆里走过，此时从她身上抚过，似侍弄自己心爱的瓷器、花草一般，慢条斯理，精细呵护。
好不容易收拾好，将丢到一旁的衣衫重新一件件穿上，外面的康成也将热腾腾的避子汤送了进来。
元穆安已行至珠帘边，见状停下脚步，看她毫不犹豫地捧着碗喝下，这才转头回到正殿里。
等秋芜理好头发，插回玉簪，再到正殿里时，他已然又恢复成平日里冷静自持、疏离淡漠的样子，端坐在书案之后，批阅奏折。
九皇子临的那一叠字还在案头搁着，全然没有动过的痕迹。
秋芜想了想，行到案边，看着他的眼色，拾起朱砂墨，在砚台里一圈圈研磨起来。
“殿下，九殿下近来除却到漱玉斋跟着太傅习字读书，还时常去北苑练习骑射，十分勤勉。”
元穆安手里的笔顿了顿，知道她又在替九皇子说话，冷声道：“他也不小了，这些本就是分内的事，若这便是勤勉，那他这个皇子也太好当了。”
秋芜倒没被他的冷淡吓着，两人私下往来已有半年，她大抵摸到了他的脾气，知道他并不喜欢她常常提起别人，于是又添一句解释：“殿下教训得是，是奴婢想错了。九皇子自小在宫中长大，未曾经历过外头的风浪，自然不及殿下当初年少有为。”
外人都以为元穆安厚待这个早早失了生母的幼弟，她却知道，他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外人又说他为人肃正，不喜奉承谄媚之言，对直言进谏者青眼有加。可在她这儿，却总要她说好话夸他才能气顺。
可见，这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臣子们只看得见他好的一面，而秋芜看见的，全是他藏起来的那一面。
果然，元穆安抬眼看她，搁下笔管，放缓脸色，轻笑一声，道：“你自处理吧。”
横竖他是懒得理会还没成年的弟弟。
秋芜得了话，大着胆子执起那支才被他搁下，沾了朱砂墨的鸡距笔，在九皇子临的那几张字上，圈了一笔，又写下“尚可”二字。
其中运笔架构，与元穆安所写几乎无二。
她于书法上颇有些天赋，极擅模仿他人字迹，每每多看两眼，便能模仿得真假难辨。
她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这项本事，只是有一回，也是在这清晖殿，元穆安听说她读过两年书，会写字，便来了兴致，要她一边写字，一边受他的调弄。
她那时脑袋里全是浆糊，眼里瞥见书案上看过许多回的元穆安的字，不自觉中就仿着写了几个字。
他看后，扬眉捏住她的脸颊，吓她：“大胆奴婢，敢私自模仿我的字迹！”
秋芜那时还不了解他的脾性，满以为自己惹怒了他，连连告饶。
他佯装怒火难消，抱着她坐在案前，拉过九皇子呈上来的几篇诗作，板着脸道：“若想赎罪，便照我说的再写两个字。”
她不敢不从，连忙又拿起笔，依着他的意思写了批语。
不过仍是“尚可”二字。
倒是从那以后，他更不想看九皇子的那些功课了，统统交给她处置。
这一次，元穆安也任由她自己动手，待她写完，便摆手示意她下去。
秋芜从清晖殿出来，就见康成顶着一团笑脸，亲自捧了一只木盒送上来：“太子殿□□恤，特意命老奴备了赏赐，交给秋芜姑姑带回去。”
他没说到底是赏给谁的，只是当着秋芜的面，将盒盖掀开，露出里头摆得整整齐齐的一套文房四宝。
就在这套文房四宝中，赫然还躺着一枚镶金青玉簪。
那枚簪子乍看并不惹眼，可再看，便能发现玉质温润，光泽柔和，镂以花卉鸟纹，形态优美，线条流畅，丢在满宫贵人们的钗环首饰中，也算得上精品。
秋芜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就想起殿中的元穆安头上戴的那一方青玉镶金远游冠。

第3章 受伤
◎一身蓝袍的少年大步行来。◎
这是女子的首饰，自然不是赏给九皇子元烨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小郎君的。
秋芜知道这是给她的，这一两个月，元穆安时不时会这般赏她些东西。
头一次，她没看出来，直将东西带回毓芳殿，还是元烨翻看时，从中挑出一只玉镯，好奇地问：“咦，太子哥哥怎给了我这样的东西？我可不是女郎，用不上的。”
那时，秋芜吓了一跳，正想说，兴许是下人们弄错了，元烨已自己为兄长想好了一番解释：“我明白了，这定是太子哥哥知道秋芜姐姐尽心尽力你待我好，赏给你的。”
秋芜不敢怠慢，待下一回进了清晖殿，趁元穆安兴致不错时，轻声问了一句。
当时，元穆安看也不看她，只随意摆了摆手，颇不耐烦道：“一只镯子罢了，他给了便是你的，用不着来问我。”
她暂且放下心，不一会儿，又暗道自己多想了，元穆安根本就不会在意那些小事，更别提还记得给她留赏了。
可那日离开时，康成也像今日这样，特意将赏赐先给她看了，其中一对女子用的耳坠子更是放在显眼的地方。
从那时起，她明白了，自己还是想错了。元穆安有极强的掌控欲，是个连这种细枝末节都会计较的人。
秋芜遂从盒中取出玉簪，捧在手心里，冲康成微一躬身，道：“奴婢先代九殿下谢过太子恩赐，劳烦康公公代为转达。”
康成笑着应下，望着她将玉簪收好，这才让旁边的小太监将下去吃茶的竹韵唤来，将盒子交过去，又目送二人的背影沿着西面的廊庑离开后，立刻转身进正殿里，向元穆安回话。
“殿下，东西已交给秋芜姑姑带回去了。她让老奴向殿下转达，说是代九殿下谢太子恩赐。”
元穆安放下笔管，将批阅好的奏疏摞齐整，推至一边，闻言微微蹙眉，问：“就这些？”
康成眼皮一跳，总觉得殿下并不满意秋芜这样的回话，可前两回，她也都是这么说的，他还在心里夸过这位小宫女，觉得她懂分寸，知进退，不因殿下的另眼相待，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怎么反倒惹殿下不快了？
他转了转眼珠，谨慎道：“外头人多眼杂，秋芜姑姑只说了这一句，殿下，可有不妥？”
元穆安冷笑一声，心说这里是东宫，分一件赏赐，又不是什么大事，人多眼杂又如何，她犯得着这样将自己撇清吗？
那枚玉簪，用的可是专给他做头冠、带钩等物的同一块独山玉料，天底下独一份。
她那浅浅的眼皮，大约根本辨不出来玉的好坏。
“罢了，你去吧，让人看看高公来了没有。”
高公便是左谏议大夫高甫，原是先太子的近臣，如今成了元穆安的座上宾，极受重用。
康成闻言，立刻要出去吩咐。
才到门口，外面已传来禀报的声音：“殿下，高左谏来了。”
“请他进来吧。”
康成开门迎人，亲自引高甫坐下后，便自觉退出门外守着。
……
御花园中，秋芜带着竹韵走在返回毓芳殿的路上。
这时候的日光没有正午时分那样灼人，可天上遮蔽的残云也散去了，反倒有些热。
秋芜怕热，便专挑有树荫遮蔽的地方走，同时不忘嘱咐竹韵：“别拣正对着太阳的地方，小心热着你。”
竹韵连忙答应了，紧紧跟在她身后，手里牢牢捧着从东宫带回来的东西，感叹道：“太子对咱们九殿下可真好，政务这样繁忙，还要问这么久的话，更时不时有赏赐下来。”
秋芜的心跳了跳，侧目去看竹韵，见她一副认真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她常来东宫，不好总是一个人，便挑了竹韵一道。竹韵虽年纪小了些，有时显得天真，可寻常是非上，从没犯过错，做事踏实，口风也紧，是个极稳妥的人。
幸而康成处事老道，前几回便向竹韵解释过，说太子公务繁忙，让进屋回话，也多半要在旁一直候着，这才耽误时间。
每次竹韵跟着一道来，都会被小太监带着下去吃几样茶点，一概不知殿中事。
秋芜笑了笑，道：“你如今倒是不怕了，还说起好话来了。”
半年前，宫变才发生时，宫中人心惶惶，一提及东宫和元穆安，人人色变，唯恐避之不及。
竹韵愣了愣，好似才想起来这件事，不好意思地笑了声，道：“过去，太子殿下很少出现在宫中，旁人并不了解，至于正月里那件事……本就没几个人亲眼看见，都是各方流言罢了，兴许其中有些误会呢？我看，太子殿下是个好人，他待咱们九殿下好，连带着咱们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九殿下元烨的生母容氏，从前只是圣上原配陈氏的身边的一名侍女，陈氏过世后，跟在圣上身边。后来，圣上践祚，封容氏为才人。
容才人不得圣眷，身份亦低微，能封才人，已是看在陈氏的面上，膝下的九皇子自然也不受重视。后来容才人过世，九皇子名义上养在谢皇后的膝下，实则无人问津。
宫中虽不至于克扣用度，怠慢皇子，可他们这些下人也总是过得谨小慎微。
直到这半年里，元穆安的关怀，一下让毓芳殿成了人人都羡慕的地方。
竹韵他们自然对他感恩戴德。
不但是毓芳殿的人，宫城里的许多贵人、奴仆，只要与先太子无关，不曾受波及的，这几个月里，都因元穆安对幼弟的关照而对他有了极大的改观。
听闻朝堂上，也因他厚待先太子旧臣而对他赞誉有加。
秋芜却知道，他根本就是个表里不一、心机深沉的人。
所谓厚待九皇子，只是做给这些人看的。如今，效果的确达到了。
越是这样，她越是要不断提醒自己，绷紧心中那根弦。
“如今好过了，咱们却不能忘记过去的艰难。世事变幻无常，有人过得好，自然有人过得坏，谁也不知道明日会如何。”
竹韵知道秋芜一向是这样温和恭谨，宠辱不惊的性情，这也是她最令人佩服之处，不禁肃然点头：“姑姑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前方不远处的凉亭里，那几位宫妃还围坐着，抹雀牌抹得昏天黑地，如火如荼，听着十分欢快。
走到无树荫遮蔽的地方时，天空中又恰有一抹浮云飘来，挡去大半热浪。
秋芜与竹韵一路说笑，正觉心情好了许多。这时，右侧右上方忽然飞来一块比铜钱还小一些的石块，直直朝她的脑门砸了。
她正朝着左边同竹韵说话，不曾注意，竹韵却看到了，连忙瞪大眼睛，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
石块没砸中她的脑门，擦着她右边的下巴过去，磕在锁骨上方半寸的地方。
“姑姑！”竹韵吓坏了，急忙要去查看伤口。
秋芜右侧从耳根到下巴处，一条大约两寸长，细如丝线的红痕一点一点渗出两滴鲜血，倒是不怎么疼，只是锁骨上被砸中的那处，虽只有一小块红，却一阵阵隐痛，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也不是什么娇贵的人，被砸中了，连叫也没叫一声，听竹韵问，便下意识摇头说“无碍”。
两人一道朝那石块飞来之处看去。
只见二丈外，一棵花开得正盛的槐树上，坐着个垂髫小儿，手里拿着一张弹弓，见她们两个看过来，竟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好好一个白胖可爱的小郎君，这样一笑，便显出几分蛮横之气。
“你——”
竹韵怒不可遏，开口便想质问，却被秋芜一把拉住。
这小儿看来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白胖，衣饰华贵，一看便是位贵人。
寻常入宫早、年纪小的内监可不敢如此张扬。
只是，纵观整个兴庆宫，年纪最小的贵人，便是九皇子元烨，这一位一定不是长居宫中之人。
秋芜脑中转了转，很快便猜：“这一位，可是谢小郎君？”
前几日，她隐约听闻谢皇后接了娘家堂兄谢柘家的一双儿女入宫小住，想必这一个就是谢家的小郎君谢佑。听说，为了避灾，一直养在道观里，去岁才接回家里，是个无法无天的主。
“正是，算你有眼色！”谢佑将弹弓塞进袖口中，顺着槐树的树干爬下来，“怎么，难道你一个下人要兴师问罪？”
秋芜低头冲这小儿行礼，恭敬道：“奴婢不敢，是奴婢扰了贵人，求贵人宽恕。”
她心中气闷不已，不知哪里惹了这个小祖宗，教他这样骄横无礼。
可那是皇后的亲侄儿，太子的表弟，她身为宫女，绝没有顶撞的道理，只能憋着气，盼这祖宗赶快离开。
谢佑见她模样恭顺，得意地挺起胸膛，装出大人样，点头道：“算了，今日暂且饶过你。不过，谁叫你们偏要从这儿过，你得再替我试试这新弹弓的力道——”
他说着，忽然又换上笑脸，摸出那张小弹弓，捏着石子对准秋芜。
“别——”竹韵吓坏了，忙放下手中的盒子，要拦在秋芜的面前，“贵人要打就打奴婢吧，别打秋姑姑。”
谢佑笑眯眯的小圆脸一下撂下来，蛮横道：“不许，我就要她，她生得好看。”
说着，伸手就推竹韵。
秋芜瞥一眼被放到一旁的盒子，伸手挡了挡小儿的胳膊，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恭敬：“郎君小心些，奴婢本是奉太子之命，往毓芳殿给九皇子送赏赐，实在不好耽误时辰，请小郎君见谅。”
如今，兴庆宫里做主的人是元穆安，他的名号比任何人都管用。
果然，谢佑听见“太子”二字，推搡的力道一下小了，在原地发起愣来，好像本能地有几分害怕。
然而，毕竟年纪还小，不如大人一般会有所顾忌，不过一转眼，就重新拿起弹弓对准秋芜，嚷道：“你别诓我，姑母说了，在宫里，人人都得听我的！”
秋芜不想惹事，见拦也拦不住，吓也吓不住，便将竹韵朝后拉，自己闭上眼，想生生挨他这一下。
年幼时在掖庭，她没少受管事姑姑们的责打，这点痛，忍忍就过去了。
只是，疼痛并未如期而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带着怒气的熟悉嗓音：“这是做什么！”
“九殿下！”竹韵连忙喊一声，仿佛见了救星一般。
秋芜立时睁眼，就见一身蓝袍的俊朗少年大步行来，不顾那小儿手里就要弹出来的石子，直接挡在她的面前。

第4章 少年
◎是谁让来东宫的，九弟，还是她？◎
“不许你欺负秋芜姐姐！”
元烨虽比秋芜小一两岁，身量却已比她高了小半截，站在一个垂髫小儿面前，更是显得高大。
那谢佑小郎君站得近，一看眼前的元烨如一座山一般压下来，下意识就要后退。
可槐树下的地面凹凸不平，他一个没站稳，直接往后栽去，重重跌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他大叫一声，懵懵地抬头望着元烨，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忽地嚎啕大哭，像个被惯坏了的小祖宗一般，蹬腿伸脖子，“你欺负我，我、我要告诉姑母，让姑母教训你！”
元烨半点不理他，转身紧张地查看秋芜的情况，见她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痕，连忙要捧住她的脸细看。
他今日午后不必去漱玉斋听太傅讲学，便去了北苑骑马，回到毓芳殿，见秋芜还未回来，便打算亲自去等她。
谁知，才进御花园，就见到她被人欺负。
“秋芜姐姐，你怎么受伤了？”
少年白皙的脸因为担忧而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连带着鼻尖、嘴唇也泛着红，看起来颇惹人怜爱。
他一向将秋芜当姐姐一般看待，此时的紧张半点不假。
秋芜微微一偏头，躲过他伸过来的手。
“殿下，是这位谢小郎君用弹弓打的。”竹韵已经快哭了，骤然见到元烨出现，才镇定了些。
元烨一听，回过头去就想教训谢佑。
秋芜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殿下，他是皇后娘家的堂侄。”
皇后不算是个慈爱的人，一向对元烨不理不睬，甚至因为元穆安这半年里对这个弟弟的厚待，反而颇有微词，好几回元烨去请安，在清宁殿外顶着日头站了许久，最后都没能进去。
元烨听了这话，也有一瞬间的迟疑。
就在他迟疑时，清宁殿的小太监已寻了过来，一见躺在地上嚎哭的谢佑，大惊失色，连忙过来，一边搀一边怒目：“你们对小郎君做了什么？奴婢这就去禀报皇后，请皇后责罚！”
不过片刻工夫，这处的动静就闹大了。
前方不远处，原本正抹雀牌的几名小宫妃闻风已躲得无影无踪，还在别处找谢佑的太监、宫女也纷纷循声赶来。
一阵嘈杂揪扯后，终是闹到了清宁殿。
去的路上，秋芜心中转过无数道念头，想要让竹韵悄悄去一趟东宫，又恐此举太过唐突，要惹元穆安不快。
毕竟，他公务繁忙，又是个爱计较的人……
这时，走在前面两步的元烨忽然回过头来，冲她露出安慰的笑容，仿佛在说：姐姐，你别怕，我护着你。
秋芜感到心中颤了颤。
元烨是个单纯开朗的孩子，偶尔淘气得让她头疼，可自容才人过世后，便懂事了许多。这一年，也不知是不年纪渐长的缘故，越发将她当姐姐一般护着，容不得旁人慢待。
宫变前，他因此与别的兄长起冲突，还被谢皇后斥责过。这半年，有了元穆安的庇佑，他们的日子才好起来。
清宁宫就在眼前，秋芜深吸一口气，冲落在最后的竹韵使了个眼色。
元穆安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疼爱幼弟的样子，现下元烨被皇后的人拿了来，他应当不会不管。
……
竹韵赶到东宫时，清晖殿的门仍紧闭着。
殿中，元穆安与高甫二人对坐，才说完谏院新呈上的几封奏疏。
两人言谈举止，十分熟稔，全然不像才入麾下的臣子与主上。
明面上，高甫是先太子的近臣，与元穆安一向水火不容。
半年前，先太子元承瑞与二皇子元照熙被元穆安所杀，元穆安被封为太子。高甫独坐兴庆宫门外，当着全长安城百姓的面，痛骂元穆安。
人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毕竟，一个能手刃兄长的人，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谁知，元穆安让他骂了大半日，非但没有下令责罚他，反而来到宫门外，当着围观百姓们的面，弯腰向他作揖，亲自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大大褒奖他耿直的为人，又当众许诺，若他愿继续在朝中为政事出力，必当不计前嫌。
高甫惊讶于元穆安的宽仁大度，回去挣扎考量数日后，终是到东宫向元穆安投诚。
他一带头，一下将追随先太子的许多臣子一并带了过来。
不过，他们不知晓的是，高甫本就是元穆安安插到先太子身边的一枚棋子。
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重明门宫变那日，他才能提前知晓那二人的行迹和部署，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这是他一向的风格，凡事稳扎稳打，步步算好，徐徐图之。
屈指可数的几次失手中，有一次就是去岁除夕那日，遭两个兄长暗算下药，险些酿成大祸。
说完明面上的公务，元穆安终于问起最关心的事：“高公，追查逆党一事，可有新进展？”
先太子和二皇子虽死，他们从前的追随者也有大半已然倒戈，可这些人到底有几分忠心，还未可知，而余下不曾浮于水面的，又有几何，都须得提防着。
培养了十余年的羽翼，并非一朝一夕就能铲除。
高甫曾受先太子器重，对其麾下之人多熟悉，元穆安便将暗查逆党一事私下交托给他。
“的确又查到几人，私下打听半年前的旧事，暗中谋划，要往兴庆宫中给圣上递信，请圣上以残害兄弟之罪，废除殿下东宫之位。”
说罢，便将劫下的密信并一份名单呈上去。
元穆安伸手接过，从前至后细细浏览一番，冷笑道：“果然不出所料。”
他点了点名单上的几个名字，道：“这几个留着，他们还有用，能办实事，也能挖出更多来。其他的，一个一个慢慢处理吧。”
所谓的“处理”，便是在公事、私德上头寻到错处，名正言顺地将人从官职爵位上拉下来。
这是他一贯的手法，甚至在宫变之后，还用这法子将两个亲弟弟贬为庶民，幽禁于宗庙中。
也正是因为此事，秋芜才会求到他面前来……
不必他多吩咐，高甫便心领神会地应下。
这时，守在殿门外的康成快步进来，先冲高甫微微躬身，随后便行至元穆安的身后，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元穆安飞快地皱了皱眉。
高甫已将要说的事禀完，见状起身告辞，退出殿外，由小太监引着离开。
殿中没了旁人，元穆安也没急着走，而是先让康成将事情说清楚。
“她才从这儿走多久，就给我惹祸了？”
康成不敢回应他这话，只老老实实把听到的又说一遍。
元穆安沉吟一瞬，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是谁让来东宫的，九弟，还是她？”
康成道：“来人说，是秋芜姑姑让她来的。”
元穆安轻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从榻上起身，理了理衣袍，就带着人去了。
……
清宁殿里，谢皇后坐在榻上，听着侄儿谢佑的哭闹，实在有些心烦。
不过，谢佑也是她那堂兄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才生出来的唯一一个儿子，她自然要多心疼一些。
“别哭了，佑儿，姑母自会为你做主。”
她揉揉眉心，先让两个太监进来，将谢佑带出去玩，待殿中安静下来，才冷眼看向下面跪着的秋芜。
“既是因你而起，便罚你到太阳底下跪足两个时辰吧。往后谨慎些，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冲撞了谁。”
秋芜还未来得及应声，元烨已先上前一步，挡在她的面前，冲谢皇后分辩：“母后，此事不应怪秋芜姐姐，分明是——”
“住口。”谢皇后眼波流转，保养得宜的面上显出一抹薄薄的不屑，“还未说到你呢。九郎，你是皇子，是亲王，竟为了一个宫女同人起冲突，现下竟还叫这宫女作‘姐姐’，到底是婢女之子，改不了本性。”
谢皇后出身世家，家中锦衣玉食地供养，教以诗书礼乐，本是极温婉和煦之人，嫁给元烈以后，夫妻不和，婚姻不顺，这几年又被困四方城中，性情也变得刻薄、古怪起来。
从前，碍于元烈掌权，元穆安也没能被封为太子，谢皇后再不喜元烈的其他子女，也不敢如此奚落，如今却不必假意宽容贤良了。
“婢女之子”四个字，让元烨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他是皇子，生母容氏虽然地位低微，婢女出身，但一向待人和善，从未与谁结仇。这么多年来，众人在背后虽多少有议论，却不曾有人当面这般嘲讽过。
元烨的身子晃了晃，惨白的脸因羞愧和愤怒渐渐涨红。
秋芜熟悉他的脾气，见状便知他那股倔强的劲上来了，连忙膝行上前，轻拉他的袍角，却没能拦住。
只见他紧抿着唇，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冲谢皇后闷声道：“母后教训的是，儿是婢女所生，身份卑微，母后若要罚秋芜姐姐，便将儿也罚了吧。”
“哼！”谢皇后将捧在手里的茶盏重重搁下，两边的唇角越发下垂，“既如此，就和她一道去外面跪着！”
她说完，就示意身边的太监将人带去罚跪。
这时，殿外的宫女站在门边禀报：“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第5章 母子
◎母子两个并不十分亲近。◎
元穆安还未进清宁殿，就见殿外的台阶上，谢佑正举着弹弓，对准檐下一窝雀巢射去。
雀巢应声而落，还沾着草屑的蛋一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谢佑见状，高兴地直拍手：“打中了，打中了！”
只一转头，就对上元穆安不辨喜怒的目光，小小的身躯下意识站得笔直，眨巴着眼问候：“太子表兄……”
元穆安没应声，只打量一眼他身边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太监，便直接步上台阶，进了正殿。
殿中静悄悄的，谢皇后冷着脸坐在榻上，元烨和秋芜两个则跪在地上，一个脊背笔直，仿佛受了什么屈辱一般，倔强不已，一个则微垂着脑袋，一副柔顺听话的模样。
元穆安先给谢皇后略行一礼，在旁边坐下后，方重新打量那跪着的二人，当见到秋芜脸颊边那道极细的血痕上扫过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母亲，这是在做什么？”
谢皇后见到元穆安，脸色稍有缓和，指了指秋芜，道：“没什么，不过是吵了两句，让九郎和这宫女出去罚跪罢了。”
“这是九弟身边的秋芜吧，方才才从东宫离开，怎一会儿工夫，就惹了母后不快？”
有宫女过来奉茶，元穆安却未接，说出的话虽像是在问秋芜，目光却转向了旁边的负责照料谢佑的太监。
太监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弯着腰上前，将方才对谢皇后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无非是秋芜冲撞了谢佑，而九皇子为了护着秋芜，反推搡谢佑。
说完，太监就小心翼翼地望向元穆安。
他知道，九皇子和谢小郎君二人之间，谢皇后必然更亲近小郎君。他是谢皇后的人，说话自然站在她这一边。
只是，面对太子，始终忐忑不安。
太子平日对待他们这些下人并不严苛，可不知为何，总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瞬间绷紧心神，不敢造次。
元穆安不咸不淡看他一眼，未置可否。
元烨却仿佛见到信赖之人一般，立刻忍不住开口反驳：“你胡说，分明是谢家小郎先欺负秋芜姐姐，害秋芜姐姐受伤了！”
那太监想辩驳，一对上元穆安冰冷的眼神，忽然语塞，支支吾吾片刻，什么也没说出来。
“的确有伤。”元穆安瞥一眼跪着的秋芜，甚至没再多问一句，便直接下了定论，“九弟是皇子，自不必在这样的小事上撒谎，起来吧。”
谢皇后见他这样轻描淡写，顿时皱眉，不满地看过去：“三郎，你——”
元穆安却打断了她，转向秋芜。
“秋芜，你可有什么要分辩的？方才在清晖殿中，还口齿伶俐，此刻倒不说话了？”
元烨一惊，满以为还有责罚，顿时紧张起来。
秋芜却差点红了脸。
方才在清晖殿，她说的话不过寥寥数句，如何称得上“口齿伶俐”？还不是在榻上时，她没忍住，多嘤咛了几声。
幸而今日他稍有温存，此刻她跪在这儿，才不至于双腿打颤到身形摇晃。
“奴婢不敢。”她忍着心底的羞意，半点不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方才娘娘已有教诲，奴婢谨记在心，往后定不敢有半分逾矩。”
“既知错，就起来吧。”元穆安飞快地扯了扯唇角，随即恢复平淡地样子，冲元烨摆摆手，“九弟，你先回去吧，我同母后再说两句话。”
元烨得了话，心中感激不已，恭敬地行过一礼后，便带着秋芜离开了。
殿中余下谢皇后与元穆安母子二人相对而坐。
谢皇后忍了许久，此时没了外人，立时发难：“三郎，你这是要打我的脸吗，竟这般护着那个婢女之子！这么多年，你我母子忍气吞声，受了多少委屈？好不容易熬出头，难道我在宫中仍旧不能做主吗？”
她尤其不能忍的是，元烨的生母容才人是元烈原配陈氏的婢女。
陈氏，是她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的那道坎。
当初，先帝在位时，因膝下无子，国中宗王子侄争权夺势，致使京中混乱多年，朝廷外强中干，各地政令不达，不少地方节度使拥兵自重，西南、西北、东北等地又有异族不时进犯，偌大的疆域，随时有分崩离析的可能。
元烈本是闲散宗室，居于偏远的朔州一带，祖上与先帝亲缘已疏，无甚权柄，只因性情豪爽，为人仗义，豢养大批幕僚、豪士、家将，趁此机会，纠集当地壮士，以宗室之名起事。
只是，人单势薄，打过几场胜仗，占据一块弹丸之地后，便再难前行半步。其时，北有突厥，南有河东节度使，两面夹击，求生艰难。
为谋生路，属下多劝元烈与陇西望族、百年世家谢家联姻，以取得谢家的支持。而谢家族长谢长愈亦看中元烈的才能，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只是，元烈早已娶朔州一位军中小吏之女陈氏为妻，夫妻恩爱，育有两子，他不忍舍去糟糠之妻，便始终拒绝。
陈氏见他日日被谋士们苦劝逼迫，为难不已，于心不忍，自知家世单薄，无法在大业上帮他半分，便主动让出正妻之位。
最终，元烈照着谋士们的意思，聘娶谢家女郎为妻，成婚后不久，便得谢家助益，踏上南征北战之路。
谢氏出身世家，性情清高，不屑放下身段，与元烈温柔亲近，加之两人聚少离多，因此一向感情淡薄。
后来，元烈得登大位，因多年愧疚，有心封陈氏为后，又引起当初追随其左右的陇西望族们的不满。
僵持之时，陈氏再度退让，为表自己不觊觎后位的决心，竟舍下两个还未成年的儿子，一根白绫，吊死在梁上。
元烈悲痛万分，亦后悔万分，最后虽妥协，封谢氏为皇后，可从此却对谢氏不闻不问，对元穆安更是如此。
他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到陈氏的两个儿子身上，不但封长子元承瑞为太子，还特许次子元照熹常居宫中，与长兄相伴。
谢氏成了皇后，从此却再没体会过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的滋味，只能看着丈夫守着陈氏的两个儿子，像对外人一般对待她和元穆安。
她恨元烈薄情，娶了自己，却一直心有不甘，不曾真诚以待；也恨陈氏决绝，用一死换来元烈后半辈子的愧疚和偏爱。
到如今，即便元穆安已成太子，杀了陈氏的两个儿子，逼得元烈不得不被拘在宫中的太液仙居，她仍旧未能解恨。
“儿知道母后这些年的委屈。”元穆安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冷静地解释，“只是，眼下朝局不稳，儿虽已是太子，离大位只一步之遥，可朝臣、百姓们都看着，先前的事，已让儿背上了‘弑兄忤逆’、‘暴戾冷酷’之名，此时，不宜再生事端。九弟年幼，又无任何依仗，没有威胁，母亲何必与他计较？”
这二十多年来，他与谢皇后母子两个并不十分亲近。
当初，谢皇后忍着一口气，不甘心一直被陈氏的阴影笼罩，可陈氏已死，她这辈子也争不过，便将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陈氏的两个儿子在兴庆宫中享尽荣华富贵、父子亲情时，年幼的元穆安已被谢氏狠心送进军营里摔打。
那时，元烈初登大位，国中战乱频仍，十二岁的元穆安被迫离开母亲，跟着大军东征西讨，尸山血海里走来，一步步往上爬，成了人人称赞的少年将军。
饶是如此，谢皇后始终不曾满足。她的心，已被那些陈年旧事填满，再放不下别的，母子疏离，也在意料之中。
元穆安耐心地解释完，并不期待谢皇后能听进去。
她也果然不以为意。
“我不管你是如何考量的，佑儿是你舅父的独子，你我能有今时今日，多亏有谢家帮衬。是我这个姑母将他们姐弟两个接进宫公来的，我不能看着他平白受欺负。”
元穆安移开视线，也不欲与她争论是非，摇头道：“他是母后召入宫的，宫中谁敢欺负他？无非是身边的人纵着，让他不懂规矩罢了。宫中不是谢家，若不像话，丢的是母后与我的脸。如母亲所言，谢家功不可没。我既是佑儿的表兄，便应当好好教导他一番。”
说着，不顾谢皇后难看的脸色，指了指方才回话的太监，“将他带下去，当着表弟的面，杖责二十，明日，我会派人过来，每日给表弟教导规矩，请母亲宽心。”
康成闻言，立刻着人上来，将那个腿软地跪在地上求饶的太监带下去杖责。
谢皇后气得不轻，有心与儿子争执，一抬眼，对上他冷漠的表情，莫名被镇住，蠕动着嘴唇，好半晌说不出话。
元穆安不想久留，徒生龃龉，便即起身，冲谢皇后深深一礼，便转身离去。
殿门外，方才还得意洋洋的谢佑正不情不愿被两个宫女拉着手，眼睁睁看着服侍自己的太监被杖责，一双圆眼睛里蓄着泪水，似乎下一刻就又要嚎啕起来。
可看见面无表情走出来的元穆安，却像被捏住嗓子一般，生生将那阵哭腔压了下去，只管翕动鼻翼，啪嗒啪嗒落泪。
宫女太监们也纷纷弯腰低头，连看都不敢看。
日子久了，他们差点都要忘了，太子殿下可不是什么仁慈主子，那是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下手的人！
元穆安清晰地感受到众人心中的敬畏与不安，本就紧绷的面色越发冷峻，看也不看一眼，紧抿着唇，快步从他们面前行过。
康成不敢耽误，留下人看着行刑后，便赶忙追上来，一路不敢言语，直到进了御花园，才试探着开口劝慰：“殿下，皇后娘娘的性情一贯如此，并非有意为难九殿下和、和秋芜姑姑，更不是有意让殿下难堪的。”
康成是宫中混了二十多年的老人，虽真正服侍元穆安才不过半年，但暗中早就做了他的眼线，因而多少知道这对母子之间难以消解的隔阂。
元穆安走了一路，这时方略微放慢脚步，却没继续往东宫去，而是停在一处凉亭边，没有说话。
凉亭正对着沁芳池，近岸处，一片芙蕖，摇曳生姿，离岸处，则碧波荡漾，水光潋滟。
那一晚，他就是在这儿遇见了秋芜。
康成见他不接茬，想了想，又道：“毓芳殿那儿，是否要请一位奉御去瞧瞧？”
元穆安冷冷睨他一眼，反问：“毓芳殿的什么人，竟要从我这里请奉御？”
康成一愣，随即应声：“殿下说得是，九殿下定已着人去尚药局请人了，是老奴想得不够周到。那……是否要派人过去问一声？”
元穆安没回答，只眯了眯眼，又问：“怎么，你如今被她收买了？这般替她说话。”
“不敢不敢，老奴多嘴，老奴只是想起秋芜姑姑的确受了伤，这才问这一句。”康成弯着腰，生怕自己的忠诚被怀疑。
话虽如此，见太子并未直接反驳，他心里便明白了。

第6章 恩情
◎秋芜姑姑，殿下有请。◎
毓芳殿中，元烨自回到自己的屋里，便急急命人去尚药局请了直长来替秋芜看伤。
尚药局有正五品下奉御二人，从六品上侍御医四人，平日专给宫里宫外的贵人们看诊。直长乃正七品上，共设四人，平日辅佐奉御，没有资格单独为贵人们看诊。
元烨本想直接请一位侍御医前来，被秋芜劝阻后，才折中请一位直长。
来人名唤周川，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生得眉清目秀，温和儒雅，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一入殿中，便急忙向元烨行礼请安，起身后，方向一旁的秋芜笑了笑，唤了声“秋姑姑”。
周川出身行医世家，年纪轻轻便从药童、主药的位置上一步步被提拔到直长，医术十分精湛。
一番查看后，元烨巴巴地问：“周直长，姐姐伤得如何，可会留下疤痕？”
周川摇头，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瓶药，答道：“殿下不必担心，秋芜姑姑面上的伤口不深，过两三日就会痊愈。倒是脖颈之下，被石块砸中的那一处，砸得有些重，幸未伤及骨骼，晚些时候恐怕会出现不浅的淤痕，此药每日敷两次，大约七八日，便能褪尽。”
元烨听罢，这才完全放下心来，让小太监福庆到内室取了些赏钱来，将人送了出去。
屋里没了外人，秋芜将从东宫带回来的那叠习字交给元烨。
“太子已看过殿下的字，留了批语。”
元烨闻言，立刻翻开自己临的字，待见上头仍旧只寥寥的“尚可”二字，不禁一阵泄气。
“想来是我练得不够刻苦，仍不能入太子哥哥的眼。”
秋芜看得有些脸热，更不敢让他知晓，太子其实连看也没看，都是她仿着字迹留的批语。
她将元穆安赏的文房四宝奉上，柔声劝慰：“殿下别灰心，太子殿下还赐了殿下一套文房四宝，要殿下莫松懈，勤以治学，精益求精。”
屋外，日头西斜，恰好一束带着浅橘与浅金的光线从窗棂之间照进来，蒙在她的脸颊、眼眸上，宛若秋波荡漾。
元烨看着她温柔的面目，心中失落稍散，接过木盒，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却并没如她预料的一般重新高兴起来。
秋芜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想了想，问：“殿下可是还想着皇后娘娘方才的话？”
元烨被“婢女之子”这四个字刺得脸色惨白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
在这座四方城中，贵人们提起婢女，提起下人，总是带着轻蔑与俯视的，就连下人们自己，也往往自轻自贱，甘居人下。
放眼全国，这样森严的等级，似乎无处不在。高门世家轻视寒门庶族，寒门庶族又奚落平头良民，平头良民再嘲讽贱籍门户。
幼年时，秋芜不曾有深刻的体会，待入了宫，回想起当初在黔州时见过的人和事，才慢慢明白过来。
元烨低着头，拨弄两下盒中的笔，又合上盖搁到一旁，闷闷点头：“秋姐姐，我有些想母亲了。母亲在的时候，父皇虽对咱们冷淡，可从来没人会、会这样说我，若母亲听见，也许会伤心……”
十几岁的少年，轮廓介于俊朗的成年男子与幼小的稚嫩孩童之间，说起母亲时，又平添一分伤感与脆弱，惹得人怜惜不已。
秋芜不由也想起了容才人。
那是宫中少有的好人。
大约因为也是婢女出身，容才人对寻常宫女、太监都十分和善。
秋芜年幼入宫，未被分派具体活计，每日在掖庭做些杂事，偶尔帮年长些的宫女往各宫送些浆洗过的衣物。
别的宫中，贵人主子们从不会多看她一眼，唯有容才人，每次都笑着同她说话，遇雨雪天，还会给她吃一盏热茶，暖了身子再让她走。
后来，她染上风寒，久病不愈。
掖庭的掌事姑姑给她请过一次尚药局的小药童后，见她迟迟不好，便打算将她送出宫外，自生自灭。
是容才人见她多日没去，让人到掖庭问了一句，得知她病了，便替她请尚药局的侍御医看诊，这才将她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痊愈后，她到容才人面前跪着磕头，感谢救命之恩。
容才人看了她半晌，摸摸她因久病而剥落的脸颊，问：“我将你从掖庭调出来，留在我身边，替我照顾九郎，你可愿意？”
秋芜知道，服侍九皇子比在掖庭干杂活好千倍万倍，当即受宠若惊，却不敢立刻应下，只能忐忑地回：“才人好意，奴婢万分感激，难以言表。只是，奴婢出身卑贱，乃罪人之后，恐怕没这样的福分伺候才人与九皇子。”
容才人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会儿，问清她的出身后，便笑了：“你还不知道吧？当初，我也不过是元后身边的一个婢女。你对我坦诚，这一点便足了，明日，便到我这儿来吧。”
从那日以后，秋芜便成了毓芳殿的宫女，专门替容才人照顾九皇子。
容才人不但待她温和宽容，闲来无事，还会教她读书。
她幼时在家中也跟父亲学过读书写字，到容才人身边，更是勤学苦练。
容才人说，自己本也目不识丁，却一直想要读书识字。后来做了才人，才终于有机会跟着宫中的女官们学一学，如今见她这般好学，很是欣慰。
那年，秋芜不过十岁，心里满满都是对容才人的感激。
数年后，容才人过世，她跪在才人的床前，指天发誓，定会照顾好九皇子。
当初种种，犹在眼前。秋芜忽然感到一阵愧疚，连鼻尖也跟着发酸。
“奴婢没能护好殿下，有愧于才人当初的嘱托。”
她说这话时，嗓音里带着压抑万分的哽咽。
元烨一听，立刻摇头：“不，秋芜姐姐，你将我护得很好！那时，要不是、要不是你带着我到东宫向太子哥哥叩头，我恐怕要慌得不成样子了。皇后厌恶我，若没有太子哥哥，我现在还不知会怎样。”
那时，宫变才过去几日，宫中便有传闻，元穆安杀了两个兄长不够，为了稳固地位，还要将剩下的几个弟弟一一除掉。
宫中人心惶惶，毓芳殿里更是愁云惨淡。
像是为了印证这些流言一般，接下来不过十日，元穆安又以雷霆手腕将四皇子和五皇子废为庶人，连同他们的母妃和背后的家族，也大受打击。
是秋芜说服元烨前往东宫，向元穆安叩头，委婉地表达兄弟之间的亲近之意。
随后的日子里，元穆安没再对其他兄弟动手，对他也一日好似一日，他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他不知道，秋芜为了试探元穆安对他到底有没有除去之心，甚至将自己主动送到了元穆安的榻上。
谈起这些事，她不免有些怅然。
那个夜晚，她记得一清二楚。
清晖殿中，元穆安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淡然道：“除夕那夜的事，我已查清，的确与你无关。你虽只是个宫女，到底算帮过我一回。过几日，我会将你调入东宫，做清晖殿的宫女。若你安分守己，伺候得好，过一两年，待我迎娶正妻，后宫充盈后，兴许也能给你一个名分。”
她跪在地上，说着惶恐之言，却并未答应，而是咬咬牙，大着胆子起身，主动与他亲近。
他没有拒绝。
在西梢间的那张卧榻上，她第一次体验男女□□。
浪潮过后，明明浑身酸痛，处处不适，她却仍旧强撑着精神向他告罪，称自己已向他奉献自己的一切，只是容才人对自己有恩，为报答恩情，恳求留在毓芳殿，继续照顾九皇子。
她想借着这话，一来证明自己的忠诚，连身子也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了；二来则要试探他对九皇子的态度。
若他同意她继续留在毓芳殿伺候九皇子，便表明他不会对九皇子做什么。
这样的心思，想来也瞒不过元穆安。
他看了她一会儿，轻笑一声，什么也没说便让她出去了。
回到毓芳殿后，她等了几日，没等来将她调至东宫的命令，便明白，他这是同意了，这才劝说元烨，主动到东宫给他叩头。
秋芜掩住眼底的情绪，冲元烨笑了笑，像小时候一般在他脑袋上轻轻抚了一下，道：“殿下，咱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您先前去北苑骑了马，这会儿还没更衣沐浴，奴婢还是先服侍您更衣吧。”
元烨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回来后，因担忧秋芜，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赶紧从榻上起来，伸开双臂，让秋芜替自己宽衣。
少年的身量略高半截，站立起来时，恰好将秋芜半包围住。
他调皮地将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行动不便的样子，又歪着头凑过去看她脸颊上的伤口。
她的皮肤白而细，十分匀停，宛若最上等的邢窑白瓷。
此刻，这尊白瓷上多了一道极细的暗红色伤口，看来突兀的同时，反多了几分别样的美感。
大约是他离得近，呼吸之间的热气悄悄洒在她的耳际，让那一处渐渐染上极淡的粉色，越发好看。
元烨呆了呆，想起她掩在衣领下淤伤，不禁指尖微动：“秋姐姐，我想看看你的伤。”
方才，周川来看诊时，并未当着他的面检查伤口。
秋芜一手拿着他的腰带，一手过去轻握住他的指尖，顺势后退半步，摇头道：“奴婢没事，殿下快去沐浴吧，奴婢这就让兰荟和竹韵进来伺候。”
她是掌事姑姑，平日做的事不多，伺候沐浴一向是这两个小丫头的事。
元烨点点头，收回手要进浴房，行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提醒她：“秋姐姐，你记得好好敷药。”
秋芜无奈地应了，转身出去，让两个小丫头进去。
待沐浴出来，她又伺候元烨用过晚膳，在外面走一会儿，看过小半个时辰的书。直到他困顿地熄灯睡下，留下两人在寝房中守夜，她才回到自己的屋里。
毓芳殿是未成年皇子们的居所，建制颇广，如今又只有一位皇子住着，有些空旷，秋芜是唯一一个掌事姑姑，元烨便干脆在西面空置的屋舍中拨了一处，给她一人住。
只是，才坐到妆台前，将周川给的药取出来，还未等敷上，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秋芜姑姑，殿下有请，烦请跟奴婢走一趟。”
这声音，秋芜十分熟悉，是康成的干儿子海连，也是东宫的管事太监之一。

第7章 抹药
◎芜儿，你与屏中的秋草一样。◎
清宁殿里，谢皇后沐浴梳洗毕，坐到铜镜边，由着堂侄女谢颐清替她整理湿润的长发。
十九岁的少女，容貌昳丽，衣着素净，端庄温婉，一看便是大家闺秀。
她的十指洁白纤细，灵活地穿梭在乌黑的发丝间，仔细涂抹带着淡淡桂香的发油。
“也不知到底是宫中的水土养人，还是姑母天生丽质，这一头长发，顺滑如此，漆黑如墨，实在令人羡慕。”
谢颐清知道皇后今日情绪不佳，特意多说几句好话。
“哪有你说的这样好？前几日梳头时，才让人替我拔了几根白发呢，早已不年轻了。”谢皇后听她这样说，有些压抑的情绪才和缓下来，拍拍她的手，摇头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贴心。”
谢颐清低头，净手后拾起妆奁中的梳子，继续替她梳理。
“姑母是长辈，颐清理应用心侍奉。”
她在宫中已住了好几日，每日天不亮便来向皇后请安，服侍梳洗用膳，夜里又一直侍奉至皇后入睡，才会回到自己的屋中。
谢皇后想起白日发生的事，叹了口气，心怀愧疚，道：“佑儿如何了？白日，我见他被那太监皮开肉绽的模样吓坏了，哭了许久，嗓子都哑了，方才可睡着了？”
谢颐清安慰得握了握皇后的手，柔声答道：“姑母别担心，佑儿已睡着了。先前请奉御开了几副养嗓子的药，无碍的。”
“也是你表哥不好，对自己的亲表弟也这样严苛，明日起，还要让人来教他规矩呢。依我说，如今陛下也只在太液仙居，并不与咱们照面，阖宫上下，都越不过我去，何必拘着自家孩子？若将他拘狠了，到时我如何同你父亲交代？”
这些年，谢皇后在元烈面前不得宠爱，便越发看重自己的娘家。堂兄谢柘既是国舅，又是当初随元烈中兴大燕的元老重臣，在她眼里地位超然。
谢颐清替她将头发梳顺后，便放下梳子，接过宫女才送来的安神汤，奉到皇后的手中：“姑母不必担忧，佑儿入宫前，长居道观，无人管束，性子有些骄纵，父亲早交代过，在姑母这儿，绝不可再纵容他。太子表哥这样做，也是为佑儿好。”
谢皇后饮下安神汤，听她这样说，不由感叹：“四娘，你果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难怪你父亲看重你。”
谢柘膝下四女，前三个都已出嫁，唯独四娘颐清，因两年多前，其母亲亡故，不得不守孝三年，三年期间，不得婚嫁。
她性情温柔，贤良淑慧，很得谢柘看重，谢皇后也早已在心中属意她做自己的儿媳。若非她母亲的缘故，只怕前年就要将婚事提上来了。
现下，只剩短短三五个月，就要出孝期了，谢皇后这才将兄妹两个接进宫中小住。
然而，谢颐清孝顺，虽住进了清宁殿，却仍坚持每日清晨服侍完皇后起床梳洗后，便一个人到佛堂中为亡母诵经祈福。
因此，住进来这些日子，她与元穆安竟是一次照面都不曾打过。
谢皇后想了想，又道：“四娘，过几日，你亲自往东宫走一趟，给你表哥请个安，也代我看看他近来在东宫是否一切都好。”
她想给谢颐清亲近元穆安的机会。
谢颐清听罢，并未露出欣喜的笑容，低头答应后，便扶着谢皇后到床边，看她睡下，吹熄蜡烛，转身出去了。
……
毓芳殿里，秋芜不得不叹一口气，重新盖上手中的药瓶，起身吹熄蜡烛，拉开门，一言不发地跟着海连走小径绕进御花园，往东宫行去。
这时候，她不大担心会被人发现。
毓芳殿的宫女们住在别处，入夜后若无急事，很少过来打扰她，而御花园中，一路自然都有康成安排。
她只是有些担心，白日在清宁殿贸然请他解围，是否惹了他不快，才会让他一天之内，第二次召她过去。
对她生气倒没什么，只恐迁怒元烨。
路上，她笑着问：“敢问海公公，殿下召我去时，可还说了别的话？”
海连是康成手把手教出来的，年纪虽小，却如猴一般精，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想问什么，遂转了转眼珠，道：“咱们可不敢乱说。殿下吩咐时，我正在殿外当差，是干爹命我来的，还嘱咐我慢些走，别累着秋芜姑姑。”
秋芜入宫也有近十个年头了，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入了东宫，海连照常带她直奔清晖殿。
康成早已等在殿外，见她过来，立刻笑着指了指里头，带她进去：“秋芜姑姑来了，殿下正沐浴呢，想必这会儿已快好了，姑姑先歇一歇吧。”
他说完便转身退出去，连带着将门也严严实实阖上。
秋芜在偌大的后寝殿站了一会儿，正犹豫着是否要主动服侍元穆安沐浴，便见浴房的门已被打开。
一股潮湿的水汽争先恐后从门中溢出来。
元穆安就从那股水汽中缓步出来，身上只一件松垮的青色衣袍，挂在两边的肩上，随着走动的幅度上下翻飞，白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乌发也披散在脑后。
没了在人前的衣冠整肃、庄重端方，此刻的他看起来颇有几分纯粹的俊朗。
秋芜不再犹豫，当即取了架子上备好的巾帕，上前行过一礼后，便站到他的面前，擦拭他被水汽沾得湿润的脸庞、脖颈。
元穆安没有拒绝，站在铜镜边任由她手中的巾帕在自己脖颈上一点点按过去。
他身上的青袍未扣腰带，险险挂在身上，衣襟底下坚实有力的胸膛若隐若现。
秋芜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却仍旧忍不住脸颊泛红。
元穆安站得离她极近，身上的水汽没遮拦地盖到她身上，又为她蒙上一层柔光似的水雾。
他低头打量着她的模样，忽然一手捏住她拿着巾帕的手，另一只手则点在她的下巴处，将她的脸颊高高抬起。
从锁骨至脖颈、侧脸的线条顿时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略有些粗糙的拇指从那道细如丝线的伤痕边缘轻轻抚过，引得她一阵战栗。
“别动。”元穆安冷眼看着她脸颊泛红的样子，轻声道，“知错了吗？”
白日在清宁殿，他当众问她，可有什么要分辩的，现下在自己的寝殿中，又问她是否知错。
秋芜被迫仰着脸颊，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轻轻“嗯”一声。
“错哪了？”
“奴婢是殿下的人，不该被旁人伤了脸。”
元穆安听了她的回答，轻笑一声，慢慢松开手，指尖顺着她的脖颈下滑，掀开她的衣襟，仔细查看锁骨上的淤痕。
这处伤，白日还只是略微发红，现下已变得青紫，看起来有些瘆人。
元穆安只觉那处十分碍眼，不禁又将她的衣襟拉下一些，露出胸口雪腻之间的几点鲜红，方感到顺眼。
这些才是他白日留下的痕迹。
“我的东西，除了我自己，容不得旁人留下一点痕迹，这一点，你知道就好。再有下回，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秋芜顺从地点头：“奴婢不敢。”
他话语里像对待一件物品一般的态度一点也没让她感到伤心。
这是早就清楚了的。
才和他暗通款曲时，她也曾对他怀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情愫。
毕竟，他生得俊美异常，身份亦高贵无比。这样的郎君，偶尔的温柔，便足以令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又让本就对他有深刻印象的她如何不心动？
哪怕她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身份有多么卑微。
她期望的，也不过是一分真心罢了。她以为他有，直到那一日，温存过后，听到他一番话，才将她从不切实际的妄想中唤醒。
他搂她在怀，笑着赞她的名字好听。
那时，她满心柔情蜜意，只以为他想听她说说过去的事。
她想告诉他，秋芜乃秋草，她幼年时生得瘦弱，发丝枯黄，非寿考之相，父母盼她能如秋草一般坚韧地活下去，遂取此名。
可还未开口，便见他指了指卧榻边的秋色小屏山，道：“这幅秋色图，旁人会赏其中的美人、红枫、断桥，却唯独不会注意掩在其中的秋草。芜儿，你与屏中的秋草一样，藏在我的身边，只有我会看，只有我能看。”
她心头一冷，愣愣看了那幅绣在屏风上的秋色图好一会儿，只觉像从高高的云端跌落下来了一般，一边浑身疼痛，一边骤然清醒。
在他眼里，她就与被钉死在屏风中的丝线一样，可以任他赏玩，却由不得别人触碰。
若哪一日，有人不慎将乌黑的墨汁洒到屏风上，又或者，经过一个个春秋的风吹日晒，屏风上的丝线失了光泽与弹性，如年长的娘子们面上生了皱纹一般，再不好看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丢掉。
明白了这一点，她便再没了任何幻想，如今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自然也不会再惊讶伤心。
“把衣裳脱了。”元穆安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到铜镜边的匣子里拿了只瓷瓶后，坐到卧榻边，淡淡吩咐。
秋芜的脸更热了，白日才在这间屋子里与他亲昵过，现在又要做什么？
她张了张口，想推拒，可一触到他平静的目光，又自觉将话咽了下去，慢慢将身上的襦裙褪去，只余抱腹，低着头行到他的身边。
元穆安看着她这副忐忑的模样，面上笑意更甚，轻拍自己的膝头，道：“怕什么？今夜不动你，给你上药罢了。躺下吧。”
秋芜心底一松，依着他的意思，侧卧到榻上，脑袋枕在他膝上，将受伤的那一边露在外面。
虽然知晓脱了衣裳总不会轻易放过她，但他在这件事上一向说话算话，总不至于反悔。
元穆安揭开瓷瓶的瓶盖，用一根细细的小银勺挖出一块深色膏体，也不用手，就这样直接就着银勺，轻轻触上她锁骨上的淤痕。
冰凉的触感顿时令她一颤。
元穆安有意戏弄一般，又用瓷瓶往她身上贴了贴，眼里含着笑，面上却故作严肃：“别动，抹错地方可不行。”

第8章 窗外
◎元烨呆站在窗边，一时忘了自己为何要来。◎
夏末的夜晚仍有几分热气，再加上秋芜本就被元穆安沐浴后带出来的那阵水汽扑了满身满脸，忽有两处冰凉贴在身上，越发被激得浑身紧绷。
可元穆安不让动，她只好努力克制住自己，实在忍受不住，便悄悄抠紧卧榻侧边的木框。
坚硬的木料压在手心、指间，压得指甲血色褪尽，像一片片褪色的花瓣。
元穆安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抹药的动作越发细致缓慢，口中还不忘告诫她：“好好忍着，我替你将身上的痕迹都抹一遍。”
脸上的伤痕不必抹，他要抹的，都是留下淤痕的地方，除了锁骨上被石块砸出来的一处，剩下的，都是白日与他纠缠时留下的零星斑点，胸口、肩胛、腰际，都散布着一些。
深色的膏体里大约加了银丹草，带着丝丝凉意和幽幽冷香，有极佳的舒缓之效。
可秋芜一点也不觉得放松。她努力收紧自己，想忽视元穆安的动作，却仍是忍得浑身泛起一层浅粉，额上甚至有一片细密汗珠。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有了裂纹、掉了色泽的瓷瓶，正被他抱在怀里一点点修补。
一件漂亮的死物，动也不能动。
好容易等元穆安抹完药，又上下打量着欣赏过一番自己的“杰作”后，才终于许她起身穿衣。
来之前，她已先梳洗过，身上穿的是一件比白日更朴素的碧色襦裙，发间的玉簪却仍是白日那一枚极素净的。
元穆安半倚在卧榻上，目光从那枚簪上划过，只觉有些碍眼。
“赏你的东西，怎不见你用？”
这一两月来，他赏过她不少钗环首饰。可细细想来，她每次虽受了，却从没在他面前戴过。
在他的预想中，有人受了赏赐，必要感恩戴德、欣喜难抑。位卑者受尊长之赏如此，女人受自己仰慕的男人赏赐亦是如此。
当年，他母亲谢皇后对他父亲义德皇帝如此，宫中其他妃嫔也是如此。
而这个小宫女，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小娘子，却从没哪一次，见她领赏后，露出欣喜的表情。
秋芜低着头，才披好上襦，正系着齐胸襦裙的系带，闻言动作一顿，抬眼观察他的表情，就见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不喜。
“奴婢惶恐，身为宫女，实在配不上殿下赏赐的珍宝。平日往来服侍贵人，若磕碰了珍宝，便是大大的不敬。况且，奴婢近来时常出入东宫，不敢太过张扬，以免给殿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隐约能猜到元穆安不悦的缘故，无非是嫌弃她打扮得太过朴素，入不了他的眼，没有在讨好他这件事上费尽心思，又没有对他的赏赐欣喜若狂、感激涕零。
这些，她早就料想到了，只是仍旧没有按他的期望伪装自己而已。
他是个极有城府的人，若在他面前伪装得太过，恐怕轻易就会被他看破。
唯有半真半假，真假交织，才能过他心里的那一道道怀疑。
在宫里呆久了，秋芜觉得自己越来越看清这些贵人们的心意。
半年前，他之所以会看上她，除了容貌这一条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出现，的的确确是出于偶然，而她的身份，对他也没有半点威胁。
所以，方才回答他的那一番话，也皆是真话，只是隐去了最重要的一点：她压抑住了自己的情愫，再不会对他有半分眷恋与企盼之情。
一个人，若生了情，再多规矩，再多道理，都可以不管不顾。而唯有无情，才能冷静地分析形势，权衡利弊。
他赏的那些首饰，从镯子、簪钗到耳坠、项链，各式各样，所用金玉、宝石和锻造工艺皆是上乘，远胜她平日所用，她不戴出去张扬，合情合理。
“这么说，你倒是在替我考虑了。”
元穆安从榻上起身，站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系带，修长的手指灵活翻飞。
待两根宽带牢牢系紧在她的胸口，又没有放开，而是用左手顺势贴在她的心口，好像要感受一番她的心跳一般。
秋芜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拼命克制着深呼吸的冲动，谦卑道：“奴婢不敢，只是明白自己身份卑微，能得殿下垂怜，已是受宠若惊，应该谨言慎行，否则，便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番苦心。”
没有得到料想中她太多的反应，元穆安心里的那点不快自然不会轻易过去，不过，听她这一番解释，气已顺了许多。
她有分寸，知道不能给他惹麻烦，是好事。
既然她这样懂事，他也不介意多关怀体贴一番，遂移开贴在她心口的那只手，改为轻抚她没受伤的半边脸颊，笑道：“白日我已同母后说过了，近来她应当不会再为难九弟。不过，你回去后，仍要记得告诉九弟，少往清宁殿附近去，莫再给我惹麻烦。再有一次，我也不见得还会过去捞人。”
“奴婢明白，多谢殿下提醒。”
不用他说，秋芜也会让元烨远离清宁殿。
“去吧，今日来回两趟，也为难你了，一会儿让康成备一副肩舆送你回去吧。”
秋芜没有拒绝，低头称谢后，便退了出去。
她的确累了。虽只是卧在元穆安的膝头，让他给自己上药，可实际上却比让她站一个晚上还累。
照旧是海连送她回去。
一路乘肩舆回到毓芳殿附近的一条小道上，她笑着道了谢，又给海连等人塞了几块碎银，目送他们回去，这才悄悄走到自己屋外。
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寝殿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秋姑姑？”竹韵披着衣提着灯笼站在廊庑下，大约是光线昏暗的缘故，有些不确定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秋芜。
秋芜听到动静，吓得心口一抖，幸好面上没有表现出半分，只是镇定地转过身，冲竹韵笑了笑：“怎么这时候过来，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今日守夜的是竹韵和福庆，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元烨先前已睡下了，这时候，竹韵不该出现在这儿。
“殿下睡了一觉，方才醒了，仍想着姑姑呢，命我来看一看姑姑有没有敷药，睡得好不好。”竹韵拉了拉肩上的衣裳，走到近前，见秋芜还穿得整整齐齐，像是不曾睡下的样子，不禁有点诧异，“这么晚了，姑姑方才出去了吗？”
秋芜摇头，一面推门，一面指指外头的石桌石凳，道：“我也不知怎么了，明明累得很，方才却怎么也睡不着，便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正要进屋睡了，可巧你来了。殿下也是，看年纪，也已过十五了，却还是孩童一般的心性，这么晚，也偏要你来看一眼，快回去吧。”
“无碍的，殿下吩咐的事，都是我该做的。”
竹韵脾气好，心眼也实，闻言也不急着走，而是跟着她进屋，将灯笼搁在案头，主动服侍她褪去外袍。
屋里虽没点灯，只一盏灯笼照着，十分昏暗，可秋芜仍担心竹韵会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因而只褪去外面的一层半臂，便掀开薄毯躺下了。
临出去前，竹韵又贴心地问了句：“姑姑睡得晚，明早若还觉得累，便多睡一会儿吧，不必早起，殿下那儿，有我和兰荟呢。”
元烨每日要到漱玉斋去，与几位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一道听太傅讲学，因而天才亮便要起床。若没意外，秋芜总会亲自将他送出毓芳殿。
秋芜笑得有些无奈。
其实，论年纪，她也不过十七岁，只因入宫早，资历老，又已做了管事的姑姑，这才让他们格外照顾尊重些。她时常有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已是个年长的老婆子了。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去了两次东宫的缘故，她确实觉得骨子里透着股酸软，好似月事来前一两日的感觉，遂道：“也好，劳烦你们了。殿下听讲要用的笔墨、书册都已理好了，就在书案边的架子上，记得让福庆临去前再查验一遍，可别漏了什么，被太傅责罚就不好了。”
“明白的，整个毓芳殿，就数姑姑想得最周到，待殿下最贴心，姑姑的话，我都记下啦。”
竹韵提着灯笼，笑着听她叮嘱完，又一一应下，才替她关上门，转身回寝殿去了。
寝殿中没点灯，她将灯笼里的蜡烛吹灭，搁在廊下的篓子里，轻手轻脚推开门，回到外间的小榻上，正要睡下，却听帘子里头传来元烨睡意朦胧的声音。
“秋芜姐姐可睡得好？”
竹韵没想到他竟仍等着她回话，连忙放轻声音回：“秋姑姑说有些睡不着，在屋外坐了一会儿，方才奴婢才看着睡了。姑姑今日累了，明日一早恐怕不能起来送殿下去漱玉斋了。”
“哦，知道了……”
里头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一转眼就睡着了，很快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夜半，湿气渐重，白日里总在天边盘绕不去的彤云总算化成细密如针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了一阵。
到第二日清早，雨虽停了，天却阴沉沉的，有几分压抑。
元烨年纪小，平日总有赖床的习惯，时常要秋芜来叫两回，才肯挣扎着爬起来。
今日大约是被外头这股潮气压着了，竟没贪睡，提早一刻便先从床上起来，梳洗更衣，只等着用过早膳后，去漱玉斋。
因早了些，早膳还未送来，竹韵和兰荟忙赶着去催问，福庆则留在殿中，一一查点元烨昨日的功课和要带的笔墨书册。
也不知是不是下过雨的缘故，元烨一个人站在殿外的檐下，看着仍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只觉莫名有几分惆怅。
福庆在书案前忙着，错眼看他，提醒道：“殿下快回屋来坐着吧，屋檐上还滴着水呢，可别沾湿了殿下的袍子。”
元烨摆摆手，示意无事，脑袋里不经意间，就想起秋芜。
若是她，只怕已经上前直接将他拉回屋去了吧。往日，她总是起得比他早，也不知这会儿醒了没有。
他在原地徘徊片刻，不自觉便转了方向，绕过长长的廊庑，朝秋芜的屋子去了。
路上经过两三个粗使宫女，纷纷叉手向他行礼。
他没多理会，一路寻到屋外，先在靠近床榻的那扇窗边轻轻敲了两下。
“秋姐姐，你醒了吗？”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元烨没有多想，搭在窗棂上的手轻轻用力，朝外拉了一下。
夏夜闷热，入睡前多不会将窗关得太严，因此这般轻轻一拉，便拉开了一道手掌宽的空隙。
屋里比外头更昏暗些，只有窗口的这点空隙照进去一道不算亮堂的光线，恰好落在半丈开外的那张床榻上。
榻上的女子安静地沉睡着，兴许是因为天气闷热，她身上裹着的那件袍子已滑落到臂弯里，露出半边圆润光滑的肩头与一截莲藕一般的胳膊。
底下一件齐胸长裙的系带也有些松散，只堪堪挂在胸口，随着绵长的呼吸上下起伏，显出朦胧而美好的形状。
腹上虽盖着薄毯的一角，可再往下，长裙却被蹭了上来，露出一条纤细匀称的小腿与一只光裸的玉足。
元烨呆站在窗边，一时忘了自己为何要来。

第9章 泄气
◎春日里的娇花。◎
与秋芜朝夕相伴已有七八年的光景，这还是元烨第一次感到她生得这样美。
这种美，不同于过去在孩童心里的姐姐的美，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的美，一不小心，就能钻进他的心眼里去。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秋芜姐姐了。
八九岁的时候，他的乳母还在身边服侍。
秋芜也像其他近身的小宫女一样，隔三差五需要伺候他沐浴。
浴房里水汽袅袅，宫女们都得脱下外面的衣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齐胸裙站在他的身边。
那时，虽都一样是瘦瘦的小身板，可他就觉得秋芜姐姐比别人都好看，于是格外喜欢同她打闹，时不时捧着热水往她身上洒，看她躲避不及的样子，就高兴得大笑。
秋芜脾气好，不似别人，从不与他着急，每次都等他玩够了，才笑吟吟上来给他擦身、穿衣裳。
乳母严苛，不喜他与小宫娥们玩闹，每回见他沐浴的时间久了，就要责罚宫女。
他起初不知晓，直到有一日从漱玉斋回来得早，看见秋芜在墙角顶着碗罚站，这才知道自己给她惹了祸，从此收敛许多。
再后来，乳母离宫，秋芜成了毓芳殿的掌事宫女，便再也没有亲自服侍过他沐浴了……
“殿下——殿下？”
直到身后的廊庑下传来竹韵和兰荟两人四处寻找的声音，才将不知愣了多久元烨拉回神。
他忽然觉得眼前像被火烫了一下一般，立刻转开视线，掉头就往回走。
可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在原地呆了呆，重新回到窗边，将窗棂关上，直到不留半点缝隙，才快步沿路返回。
才转过一个拐角，便迎面遇上竹韵和兰荟两个。
“原来殿下在这儿，奴婢们已备好早膳，只等殿下用了。”竹韵笑吟吟地提醒，“今日殿下起得早，可不能耽误了时辰，否则，让秋姑姑知道了，该笑话了。”
一提到秋芜，元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仿佛方才眼前的那真热酝酿了许久，到这时才猛然炸开。
兰荟奇道：“殿下怎么了？脸这样红，可别是夜里着凉了。”
元烨伸手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不知怎的，不想告诉她们自己方才去了秋芜的屋子，只好支支吾吾道：“没有，是这天太热了。”
说完，也不与她们走在一处了，闷着头飞奔回正殿，连伺候的人都不用，囫囵吞了两口早膳，就带着福庆往漱玉斋去了。
留下竹韵和兰荟两个在殿中，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元烨年纪小，性子也活泼，时常有这样不着调的时候，她们没多想，留了些早膳在小炉子上后，便各自用膳、收拾屋子。
天渐渐大亮，日光照得阴云散去，又恢复了几分暑热。
秋芜就是被这一阵暑热闷醒的。
昨夜关窗时，分明留了些缝隙，可现下却关得严严实实，半点风也透不进来，难怪屋里闷热。
她惫懒地爬起来，才一动，就感到腹部一阵胀痛，一股熟悉的暖流悄然划过。
看来昨夜的感觉没错，果然是来月事了。
不知是不是这半年来喝避子汤的缘故，近一两个月，她渐渐觉得月事时腹痛、虚弱的症状比过去重了一些。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她得多多为自己考虑。
待清理完，穿戴整齐后，竹韵也恰把留的早膳送了过来，见她脸色苍白，不禁有些担忧。
“姑姑，可是昨日夜里仍旧没睡好？脸色竟这样难看。”
秋芜摇摇头，起身接过她递来的食盒，示意她坐下，笑道：“无碍，只是身上不太方便，三五日后就好了。”
竹韵一下明白过来，连忙从食盒里端出米浆：“还有些热，姑姑快喝了吧，暖暖身子，也快入秋了，不能掉以轻心。”
秋芜喝了一口，一阵暖意顺着喉管流淌进腹中，果然缓解了几分隐痛。
“有劳你费心。殿下今早可好？没误了听讲的时辰吧？”
“都好，奴婢记得姑姑的吩咐，叮嘱福庆又查点了功课和笔墨。殿下今日也不知怎的，起得格外早，用早膳去前，还往西面来了一趟，让奴婢们好找，也不知是不是来看了姑姑。后来用早膳，也比平日吃得快。旁的就没什么了。”
秋芜闻言，忽然想起床边那扇被关严的窗。
“清早我睡得熟，倒没注意有什么动静。一会儿让尚食局备一些点心，免得殿下回来觉得饿。”
竹韵点头应下，又看一眼秋芜，似乎有话想说。
“过两日，我要出宫一趟，这一回，你是否要与我同去？”
按宫规，寻常宫女无事不得出宫禁。只有在每年的上元、上巳这两日，若皇帝允准，才有可能踏出宫门。
而各宫的管事宫女和六局的女官们地位稍高，女官们日常采买宫中用度时，可按规矩出宫，各宫的管事宫女们，则会替各自的主子出宫办事。
秋芜每隔一两个月会出宫一趟，给容才人妹妹的夫家徐家送些钱财。徐家郎君早逝，留下妻子容氏和一双儿女，须得有人给他们撑腰，才能防住徐家其他远近亲戚们打歪主意。
这是容才人在时定下的规矩。
毓芳殿里凡在屋里服侍的宫女、太监们都跟着秋芜出过宫。按理说，这一次，该轮到兰荟跟着同去。
“是，我正想着如何同姑姑说，姑姑却已知道了。”竹韵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过是猜一猜罢了，前阵子不是说你母亲病重？也应该让你回去看一眼。不过，你得先同兰荟说好，她若同意，你才能跟我出去，回一趟家瞧瞧。”
秋芜在宫中做事一向细心，将手底下这些小宫女、小太监的事都记在心上。
“我昨日已同兰荟提过了，她同意了，还让我帮她问我阿娘好。”竹韵说着，莫名就红了眼眶，“多谢姑姑心里想着我们，您待我们好，我们心里都知道的。”
“不必谢我，倒是应当庆幸你家就在京城。”
秋芜是黔州人，故乡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父母又早就不在了，毓芳殿的人都知道。
竹韵生怕说起她的伤心事，便收住话，起身去正殿里整理收拾。
秋芜一人留在屋里，用完早膳后，仍觉得浑身无力，只往各处查看洒扫情况，又吩咐众人这几日将入秋的衣物、被褥香料等都渐渐准备起来后，便又回屋歇下了。
一直到傍晚，她才到正殿等着，待元烨一回来，便与往常一样，笑着迎上去。
“殿下今日可好？”看他又是一脑门汗，她转身拿起架子上的巾帕，要替他擦汗，“出了满身汗，可是又去北苑跑马射箭了？”
“嗯，我才与几位堂兄一起去了北苑。还有几日就要入秋，入秋后有秋狝，我得——”
元烨跑回殿中时还兴冲冲的，才说了两句话，却猛然收住了。
白日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惶惑极了，连听太傅讲学时，都连连走神差点被当众责罚，幸而身边一位堂弟好心提醒，才侥幸逃过一劫。
中途休息，与年纪相仿的郎君们一道玩开时，他没再想着秋芜。
本以为不过是自己起得早，胡思乱想一番，没放在心上。
可这时回来，看见秋芜近在咫尺的笑脸，元烨的脑袋又是一阵莫名其妙地发热，连要说什么都忘了。
“殿下？”
秋芜惊讶地停住替他擦汗的动作。
“啊，我、我得练习骑射，到时跟着太子哥哥去打猎……”
元烨赶紧移开视线，盯着秋芜身后的香案。
可更衣的时候，两人靠得更近了。
他忍不住悄悄瞄了两眼，忽然又有新发现。
她长大了，不像小时候，瘦弱得像一根小豆苗。现在的她，身姿婀娜，能让人想起春日里的娇花。
“那殿下好好练，只是别太劳累。”秋芜抬眼看他，笑着把他的外袍捧在怀里，退后两步，“殿下还小，正是长个的年纪，可不能伤筋动骨。”
听到“还小”二字，元烨忽然泄气。
……
入夜时分，元穆安才从前朝离开，回到东宫清晖殿。
今日在朝上，高甫才参倒了一个企图暗中联络元烈的礼部官员，他下令撤职查办后，又亲自去了一趟这位官员的家中，好生安慰他的老母亲。
那位官员听闻此事后，在狱中百感交集，悔恨痛哭，其他臣子则纷纷赞叹他公私分明，心胸开阔，有容人之量。
不过是件小事，他只需做个样子，就能让那些人对他心悦诚服。
人心，就是如此。
九弟是这样，外面的臣子们是这样，全天下的人，都是这样。
他们的信念与情感太过浅薄，太过脆弱，以至于太过容易被他操控。
他仿佛正坐在棋盘边，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任他主宰。
这种纵览全局，把握一切的感觉，不断让他热血沸腾、兴奋难耐。
不过，事情总有例外。
“今日宫中如何？”
元穆安脱下外袍，就着康成亲自端来的温水净了净手，随口问道。
“太液仙居一切如常，陛下今日召了昭仪与充容二位娘娘陪伴左右。至于清宁殿——”康成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答得一点不含糊。
“今日一早，老奴便请了尚宫局的老尚宫到清宁殿给小郎君教导礼仪。小郎君哭闹了一阵，娘娘心软，本要阻止，后来由谢娘子劝说了几句，这才忍下了。”
“谢家这个四娘倒是比母后明白几分。”元穆安擦干手，饮了半杯茶，并不觉得意外。
谢家要与他联姻，无非是为保住世家大族的地位。
当初，他在军中打拼，积累战功时，以谢家为首的陇西贵族们的确帮过他。
但那时，他们已被皇帝元烈渐渐疏远、排斥，选择帮他，只是权宜之计。
如今，他们若能安分守己，尚能活长久些。可他们却妄图利用他这个新任太子的地位，如圈地占田一般，为他们的家族在大燕的势力添砖加瓦。
这便成了附骨之蛆，不得不除。
他可不想做那垂拱君王，任由世家摆布。朝中得不断提拔新人，才能如活水一般，清澈如许。
“继续看着吧。别处呢，可有什么事？”
康成愣了愣，揣摩一番太子的意思，有些犹豫道：“别处，倒是没什么了，只是毓芳殿中，听闻今日秋芜姑姑身子不适，歇了许久，不知是不是病了……”
秋芜昨夜可是从东宫被送回去的，一回去便病了，也不知是不是太子太没节制的缘故……
元穆安脸色一顿，蹙眉道：“昨日分明说没事，怎么又不适了？”
康成陪笑道：“老奴也不知，不过想来并不严重。毓芳殿中未再往尚药局请人，秋芜姑姑还派人往尚宫局报了十六那日要出宫一趟呢。”
元穆安沉吟片刻，道：“让刘奉预备一番，过几日，我出宫一趟。”

第10章 出宫
◎她脸上的笑容仿佛一根木刺，深深扎进他心里。◎
十六这日，天气清朗，碧空如洗。
太傅家中族亲过寿，提早数日告假，不必听讲。
元烨约了同在漱玉斋念书的宗室子弟们到北苑打马球，一早就换上一身束袖胡服，兴冲冲带着福庆出去了。
秋芜将人送走后，便回屋里换了身浅杏色襦裙，想了想，还是将上次元穆安赏的那一枚玉簪从妆匣中取出，换下了原本的檀木簪。
大约是她让人去尚宫局报请出宫领令牌的事，元穆安已知晓了，昨日夜里，小太监海连往她这儿递了话，说太子殿下今日也要出宫。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虽未明说到底要如何，但她不得不做些准备。
准备妥当后，她便带上要送给容氏娘子的笔墨、金银，并自己傍身用的碎银，与竹韵一道离开毓芳殿，去了南面的宫门。
宫门处，十几名守卫的禁军侍卫正一一查验进出之人的令牌。
时辰还早，秋芜不急，先同前面几位相熟的女官行礼问候一番，才带着竹韵等在队伍的最后。
阳光明媚，并不灼人，只将万事万物照得剔透明净。
秋芜这两日歇过后，已然精神大好，此刻站在日光底下，皮肤莹亮，宛若白玉，浅杏色的襦裙将她衬得气色极佳，尽显灵动娇嫩，如绸缎一般的发间，镶金玉簪熠熠生辉，又增添几分难得的锦绣富贵之态。
不但吸引了站在一处的宫女太监们的视线，就连前方的侍卫们都忍不住悄悄打量，一碰上她的目光，又赶紧挪开。
竹韵站在她身边看了几眼，不禁赞道：“姑姑这样打扮真好看。”
秋芜被夸了一句，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颊，打趣道：“难道我平日不好看吗？”
竹韵赶紧摇头否认：“平日也好看，姑姑本就生得好看。只是平日不大打扮，看来更清冷些。但今日——”
她又看一眼秋芜娇嫩的脸庞，继续道：“今日虽也没用脂粉，但看起来就是更好看，大约是因为姑姑今日穿得显娇嫩的缘故吧。”
秋芜笑了，跟着队伍前行：“在宫中，咱们是伺候人的，朴素些好，今日出宫，自然不必拘着自己。你也是，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正是爱笑爱闹的年纪，别太拘束。”
“知道啦，秋姑姑！”
前头队伍走得不紧不慢，不一会儿就轮到她们。一块令牌可容两人当日通行，侍卫们几番核验后，便将她们放了出去。
城门外，排成一长溜的马车等在道边，都等着做宫中贵人们的生意，一见有人出来，便一窝蜂涌上前笑着揽客。
她们这些奴婢，在宫里伺候贵人，待出宫办事，又成了百姓们口中的半个贵人。
秋芜雇了一辆马车，先带着竹韵一同去徐家。
马车从宫门外驶入街道，渐渐淹没在来来往往的车马人流中。
车窗外，贩夫走卒挑着担子、推着小车不时吆喝，俊朗少年们骑着骏马奔驰而过，娇俏娘子们凑在一块儿嬉笑打闹。
各种嘈杂的动静汇聚在一起，让一切变得纷繁而亲切。
竹韵忍不住掀开车帘，朝外面的街市景象看去，感慨道：“从前还没进宫的时候，总听人说宫里的日子好，吃穿不愁，也不必耕织交租，每月还能攒银子，是上等人才能享的福。可在宫里待久了，又觉得外头的日子无拘无束，想笑便笑，想哭便哭，更亲切。”
秋芜闻言，想起许多年前在黔州时的情形，道：“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坏。咱们都是普通人，恐怕没有两全的福分。”
自由自在与锦衣玉食，能得一样已是幸事。
竹韵转头看看她，忽然好奇道：“姑姑会怎么选呢？将来会留在宫中吗？”
按宫中的规矩，只要年满十八，在宫中服侍已有多年的，求得主子同意后，经尚宫局审核通过，便可放出宫去，自行婚嫁。
不过，每年出宫的名额都十分有限，往往只有二三十个。大多数没有地位的宫女要想出宫，只能企盼皇帝忽然开恩，下令放所有到年纪的宫女。
秋芜父母双亡，又与九殿下亲厚，竹韵心中猜测，她会像宫中有权势的女官和宫女们一样，选择长伴主子身侧。
“我？”秋芜看向外面的蓝天白云，轻声道，“我留在宫中，只是想报答才人当初对我的恩情罢了。将来殿下离开这座宫城，建立府邸，便算是自立门户了。若那时能走，我自然要走……”
元烨将要十六，慢则一年，快则三两个月，就会有人提起替他建府之事，到那时，她也恰满十八了。
怕只怕，事情没那么容易。
不一会儿，两人抵达徐家，入内送完东西后，便各自分开，约好日落前在宫门口汇合。
竹韵回城南的家中探望，秋芜则转道去了城中集市。
每回出宫，她都会到集市上走走，给元烨和殿中的其他小宫女、小太监们带些吃的玩的。
宫里虽什么都不缺，但从外头带回去的东西，总让人觉得更加新奇。
只是，才下马车，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后头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
“秋芜姑姑？”
秋芜应声回头，就见十步开外的路口处，一名才二十出头，背着药箱的清秀郎君正有些惊讶地望着这边，见她转过身去，确认了身份，便连忙快步走近。
“竟真是姑姑，我还以为认错了人。”
来人正是前几日才到毓芳殿为她看过伤的尚药局直长周川。
“真巧，原来是周直长。”秋芜笑着冲他略一行礼，看他手上的药箱，问，“周直长可是来这儿给人看诊？”
“我来这儿坐诊。从这儿过两个街口，有一处义诊堂，我平日不必去尚药局当值时，就会去那儿坐诊。”
周川笑得有几分腼腆，白净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红。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姑姑，姑姑这是替九殿下办事？可要我帮忙？”
“周直长闲暇时也不忘接济贫苦百姓，这份善心，实在令人敬佩。”秋芜真心称赞，正想婉拒他帮忙的好意，余光却瞥见斜前方的一家酒楼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她露出笑容。
那是康成的干儿子海连。
……
酒楼二楼的雅间里，元穆安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站在街边的那两人，端着茶杯的右手不禁无声捏紧。
今日十六，难得没有朝会。
他昨日夜里就将政务都处理完毕，清早又命人往中书省传了几道口谕，便带着几人出了宫。
谁知，坐在这儿小半个时辰，却让他看到这样一幕。
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在集市边偶遇年轻俊俏的小郎君，二人相谈甚欢。
她脸上的笑容，仿佛一根木刺，深深扎进他心里，算不上多疼，却十分膈应。
“那是何人？”他问得云淡风轻。
随侍一旁的康成却将他微妙的表情变化看在眼中，心里叫苦不迭，只盼着那二人能赶紧说完话。
“殿下，那位郎君，似乎是尚药局的周川周直长，平日常跟着奉御与侍御医在宫中给贵人们看诊，因不曾进过东宫正殿，所以殿下没见过，秋芜姑姑想必是在毓芳殿见过周直长，这才要客套一番……”
他特意用了“客套”二字，企图让元穆安的心气顺畅些。
元穆安没再说什么，随着时间推移，捏着茶杯的手越发紧了。
康成胆战心惊地瞄着道边的那儿人，直到看见秋芜后退一步，冲周川叉手行礼后，便进了酒楼，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东宫勋卫统领刘奉的声音：“主子，秋芜姑姑来了。”
元穆安的手慢慢放松，将捏着的茶杯轻轻搁在食案上，什么也没说。
他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人惶恐。
康成一点不敢耽误，连忙开门将人迎进来，自己则一转身，与刘奉一道守在门外。
门从外面重新阖上，屋里只剩下元穆安和秋芜二人。
秋芜几乎一下就察觉到他淡然表情下的阴郁，遂小心地走到他面前，主动在榻边跪下，提起食案上的茶壶，替他重新斟一杯热茶，捧到他面前。
“请殿下用茶。”
元穆安冷笑一声，从她手里接过茶杯，一口未饮，反而直接送到她的唇边。
洁白的瓷沿在红润饱满的唇瓣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
秋芜颤巍巍掀起眼帘，触到他平静中酝酿着怒意的眼眸，又默默垂下去，一声不响地就着他的手饮下一整杯茶。
他灌得快，茶水未及吞入口中，顺着嘴角流淌至下巴，又往脖颈蔓延。
她想伸手擦，却被他一把捏住下巴，拉进怀里。
他俯下身，吻上她脖颈处仍在流淌的水线，将那一缕茶水一点点带走，留下另一种湿润，最后贴在她的耳畔。
“那人叫周川，对不对？方才同他说什么了？”

第11章 酒楼
◎过几日，将他调走吧。◎
秋芜尽力仰着脸，耳根倏地红了。
看来，她方才在路边偶遇周川的情形被元穆安看到了。
“方才的确是尚药局的周直长，奴婢并未同他说什么，只是路上偶遇，寒暄两句。”
“是吗？”
元穆安将她稍放开些，修长的手指从她的下巴移至耳侧，轻轻揉捏饱满的耳珠。
“那你方才为何对他那样笑？”
他虽离得有些距离，可从二楼俯瞰过去的角度，恰好能见到她脸上那一抹真挚的笑容。
那是她面对他这个太子时，从没露出过的笑，不是简单的“客套”、“寒暄”。
他觉得刺眼得很。
秋芜却未料到他看得这样细，不得不飞快地在脑海里回忆一番方才的情形，猜测自己到底何时露出过让他不满的笑容。
她往日待人和善，宫里宫外遇人，都是笑脸相迎，对周川自然也是如此，想来想去，大约是听周川说要去义诊的时候。
“殿下，奴婢方才只是听周直长说闲暇时会到义诊堂为贫苦百姓看诊，便想起幼年在黔州时，异族作乱，也有这样善心的大夫给受伤的百姓医治，一时敬佩罢了。”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元穆安是因为真心喜欢她，才会这样介意她与别的男子说笑。
他会如此，无非是心中的占有欲作祟。他不会把她放在重要的位置，她却必须时时刻刻将他放在心里。
这一番解释兴许还不够，她迟疑一瞬，又俯低身子，低垂着头，将发髻间插的那枚镶金青玉簪露出来。
果然，元穆安听完她的话，脸色仍旧淡淡，似乎并不满意，可当目光从她发间掠过，看见玉簪时，便逐渐和缓下来。
“今日倒舍得用这簪子了？”
秋芜眼波流转，冲他羞涩地笑了笑：“今日出宫，又要来见殿下，奴婢应当稍作打扮，才不辜负殿下的好意。”
她说着，重又低下头，引得上簪的镶金花卉鸟纹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元穆安再度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光线下细细打量她的面容，眼神也逐渐染上笑意。
“这样很美。这枚簪子与你极配。”
她心里果然是一直想着他的，平日在宫里，大概也真如她自己说的，怕惹麻烦，才格外拘束吧。
毕竟是个出身卑微的罪人之后，在宫中当了多年的宫女，不能指望她有更多不俗的见识，能这样懂得进退，已是不易。
元穆安此刻熨帖极了，俯身在秋芜的唇瓣上亲了亲，伸手拉她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搂着她的腰，亲密说话。
“黔州？我差点忘了，你是黔州人。当年，黔州僚人叛乱时，我也曾去过的。”
秋芜的眼神微微闪动，悄悄看着他，道：“奴婢记得，僚人的那场叛乱，就是殿下带兵平定的，那年，殿下才十五岁吧？”
“是啊。”元穆安轻抚着她的脸蛋，有些爱不释手，“已是九年前的事了。算起来，也不是我带兵。那时我才入军中两年，只是个打头阵的先锋罢了。”
“先锋”二字，听起轻巧，实则是真刀真枪用命搏出来的。
那时，他一个才十几岁的皇子，和人高马大的将士们根本无法比肩。他们表面上尊重他、保护他，背地里却偷偷笑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投身军中也不过是图个好看的履历罢了。
他对那些人的想法一清二楚，为了早日树立威信，在军中闯出一片天地，积累军功和势力，他硬是迎着他们怀疑和嘲讽的目光，一次次不要命一般冲在最前面，这才渐渐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些，他从未和别人说起过。
可此刻，秋芜依偎在他怀里，仰头凝望着他，不知怎的，让他有种她好像能看懂背后的这些隐情一般。
他心中生出一种异样，好像是不习惯，又好像是别的。
“殿下何必自谦？”秋芜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道，“就是奴婢，当年在家乡时，也听过殿下的名字，乡邻们都说，是殿下带着咱们大燕的兵马，平定僚人的叛乱。奴婢听说，殿下在带兵援救的路上，都不忘救助遭劫的路人呢。殿下可还记得？”
“芜儿，你今日怎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元穆安笑着又在她的唇上亲了两下，“我这些年，杀人无数，可救的人也不在少数，哪能个个都记在心里？”
他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她的领口，问：“身上的伤好了吗？”
“蒙殿下关心，奴婢日日用殿下赐的药，伤痕已大好了。”
“是吗？”他在她腰上拍了一下，放开搂着她的手，道，“让我瞧瞧。”
秋芜面上浮现羞意，这回却不是装出来的。
“殿下，这儿是酒楼……”
“怕什么？外头有刘奉和康成他们守着呢，没人敢进来。”
秋芜的脸更红了，在他无声的注视下，轻轻解开齐胸襦裙的系带。
浅杏色的上襦、下裙、抱腹、亵裤，一件件顺势滑落，堆在脚踏上，直到□□。
“殿下……”
她忍不住颤声唤他，伸手环抱着自己，想掩住胸口的起伏。这样光溜溜站在他面前任由打量，不论有几次，都让她羞涩不已。
“把手放下。”元穆安淡淡开口。
他仍旧稳稳地坐在榻上，伸手握住她一边手肘，将她拉近得离自己更近，仔细检查审视一般，一点点打量。
秋芜咬着唇慢慢放开双手，将莹白的身躯完全袒露，任由他的目光从身上移过，留下一片片、一层层悄然的绯色。
“果然好了。”元穆安对见到的洁白无瑕满意极了。
指尖从她纤细的脖颈开始，一点点触碰向下，引得她瑟缩着想躲避，声调也逐渐变得软若春水。
“嘘——”
元穆安含笑轻点她的唇，“这里可不是清晖殿，隔壁还有人呢。”
秋芜有些委屈，又有些恼怒，趁着此刻他心情不错，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轻咬一下，勉强泄愤。
元穆安受用极了，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放到榻上，欺身而上。
许久，待秋芜已累得动弹不得，元穆安才让康成送温水进来，亲自给秋芜收拾好。
此时，早已过了午膳的时辰。
元穆安繁忙，连饭食也来不及用便要离开，只让人送了几样吃食进来给秋芜，又留了一名替她驾马车的侍卫晚些时候送她回去后，便匆匆离开。
秋芜一个人在屋里用过饭，歇了片刻，感到力气恢复大半，便去了一趟集市，挑了几样时新的零碎小玩意儿。
临走时，道中央被几名杂耍伎人占去，无数百姓围在中央，为他们的表演喝彩不已。
秋芜看了一眼，转身要从别处绕行。正要拐入一条稍有些幽暗的小道时，身边随行的那名侍卫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秋芜姑姑，在下冒昧，此处恐怕不宜进去。”
原来，这条不起眼的小道竟是京城集市中的一处鱼龙混杂的地方，被民间不少人唤做“黑市”，里头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买卖。
秋芜听侍卫一番解释，转头又打量一眼那条小道。
小道隐在暗处，只有寥寥十来个行人，与这一边热闹非凡的集市形成鲜明对比。
她自然不会再往里去，只从另一边更远的地方绕行。
回到兴庆宫附近时，恰是傍晚。
秋芜在距宫门数十丈外的地方下了马车，一路步行至宫门外时，便见到已等在道边的竹韵。
“姑姑回来了。”竹韵连忙上前来，接过她手里捧着的东西。
秋芜仔细看看她的表情，见没什么不妥，才笑着问：“你母亲如何，可是身子大好了？”
竹韵点头：“多谢姑姑关心，上月换了一副药，阿娘喝了十几日后，便渐渐好转，可算让人放心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进了宫门，交出令牌，通过查验后，便手挽着手往毓芳殿行去。
……
东宫清晖殿中，元穆安才与两名幕僚说完事，正要翻开新送来的条陈，外面的康成便进来通报。
“殿下，谢娘子带着谢小郎君来了，说小郎君这几日受了女官们的教诲，已然知错，要亲自向殿下赔罪呢。”
元穆安头也不抬，无所谓地摆摆手：“让他们回去吧，就说我知道了，知错便好，旁的虚礼就罢了。”
康成闻言，转身出去，好言好语地转告谢颐清与谢佑姐弟二人。
谢佑本还战战兢兢的，一听不必进去，当即又活了过来，正待挣脱姐姐的手，一抬头看到身边那个教了他好几日规矩的女官，顿时又蔫了下去。
谢颐清倒是没有太多反应。本就是谢皇后让她来的，元穆安没让进去，她反而乐得轻松。
只是，皇后嘱托的事，自然也要办，遂道：“颐清今日过来，实则还要为姑母向太子殿下传句话。姑母想着，近几年，宫中人员冗余，许多宫女苦于没有出宫的名额，年年蹉跎，不得婚嫁，令人惋惜，不妨于明年年初开一次恩典，多放些到年纪宫女出宫，令她们自行婚配。此虽后宫之事，却也是件积累功德、彰显圣恩的好事，姑母特命我来禀报殿下，若殿下点头，只管差人往清宁殿知会一声，姑母自会命六局女官预备起来。这些话，劳烦康公公替颐清代为传达，颐清这就带着佑儿回清宁殿了。”
康成笑着将人送走，转身就进殿中，将方才这一番话复述一遍。
元穆安放下手中笔管，皱眉道：“这哪里是母后的意思？定是旁人给母后出的主意。”
以他对谢皇后的了解，她虽贵为皇后，却绝不会理会宫中宫女们的生死。而这个给她出主意的旁人，很可能就是谢颐清。
他不在乎谢颐清到底想做什么，是为了讨好他也好，为了给她自己留个好名声也罢，都于大局无碍。
况且，这本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却闪过白日在宫外见到的情形。
秋芜同那个叫周川的尚药局直长面对面站着，有说有笑。
她也是将到年纪的宫女，尚未婚配。
康成等了片刻，没等来他的决定，遂问：“殿下，是否要差人往清宁殿知会一声？”
“明日让人去吧，就说我没有异议，只管由母后做主。”元穆安吩咐完，过了片刻，又道，“那个叫周川的，过几日，将他调走吧。”

第12章 绮梦
◎十五岁，已要通人事了。◎
秋芜回到毓芳殿时，元烨才从浴房中出来，披衣坐在榻边，伸出右手等着兰荟给他上药。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块铜钱大小的擦伤，嫣红嫣红的，还渗着几缕血丝，虽不算严重，却看得人肉皮一紧。
秋芜吓了一跳，顾不上别的，连忙上前，半跪在他的脚边查看。
“殿下怎么受伤了？”
福庆连忙解释：“殿下打球时，与几位郎君们争抢先机，不小心被球杖蹭到了手背，方才已请侍御医来看过了，这两日伤处不要沾水，敷三日药便好。”
兰荟也道：“姑姑别担心，奴婢正要给殿下上药呢。”
秋芜这才放下心来，转头用有几分责备的目光看向元烨：“殿下爱打马球，愿与郎君们搏一搏，本是好事，只是也要当心些，莫伤了自己。幸好只是皮外伤，否则，岂不是要酿成大祸？”
元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乖乖认错：“秋芜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秋芜望着他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故作严肃的表情不过维持片刻，很快便软下来，唇角也带了一丝笑意：“奴婢没生气，只是担心殿下罢了，殿下，可不能再有下次了。”
元烨立刻笑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过她的胳膊，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信誓旦旦道：“秋姐姐别担心，往后我定小心。今日是我胜了，几个兄弟都说我的骑射技艺近来长进了许多，待秋狝时，定要让太子哥哥也看看。”
“好好好，殿下越来越出息了，太子殿下定也会夸奖的。”
秋芜顺势坐下，却只沾了坐榻的边沿，不曾完全放松，眼睛也一直注视着他的伤口。
“殿下快别动，兰荟都不能替您抹药啦。”
元烨干脆把手从兰荟面前抽走，笑嘻嘻凑到她耳边，道：“秋姐姐，我想让你给我抹药。”
兰荟见状，将药膏罐子放到旁边的案上，行了一礼后，便起身退下。
秋芜看着元烨孩子一般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斜睨他一眼，又从榻上下来，半跪在他的脚踏边，继续替他抹药。
元烨被她方才睨过来的一眼看得心头一酥，呆了呆，发现她又跪下了，被她捧在掌心里的那只受伤的手一转，握住她的手腕，想让她重新坐回身边。
秋芜轻拍他的手背，摇头道：“奴婢这样替殿下抹药更方便。”
她微微垂着眼，遮住眼底流转的光彩，柔软的红唇张张合合，看得元烨越发呆愣，原本的那点酥意顺着心尖悄然蔓延，掌心里那截细白手腕的触感也显得越发滑腻温软。
他坐在榻上，忍不住弯腰，越发凑近半跪在脚边的她。
秋芜捏着沾了药膏的小银勺，转了转被握着的手腕，只以为元烨在同她玩闹，柔声道：“别闹，让奴婢给殿下好好抹药。”
可是，一抬头却愣住了。
少年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表情出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秋姐姐……”
元烨仿佛着了魔，一对上她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靠近，直到鼻尖都快与她相触，呼吸也若有似无地从她的唇边拂过。
“你真好看……”
秋芜心中一惊，连忙在他彻底靠过来之前，别开脸朝后仰去，被他握在掌中的手腕也用力抽走。
“殿下怕不是太累，说起胡话来了。”
元烨感到鼻尖从她的侧脸飞快地擦过，掌心里也猝不及防地空了，不禁感到一阵失落。再想起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又觉得羞赧不已。
“对不起，秋姐姐，我、我没别的意思……”
秋芜低头快速替他抹好药，用帕子将银勺擦净，收走药罐后，便起身行礼：“殿下，药已抹好了。”
元烨的心神已从方才那一阵恍惚中清醒过来，可不知为何，身上的热度却没有半点冷却下来的征兆。
他心中感到困惑又烦闷，情绪跟着毛躁起来，闷着头看也不看秋芜，背对着门的方向侧躺下，含糊道：“我累了，先睡一会儿，晚些时候再用晚膳。”
“是，奴婢告退。”
脚步声逐渐远去，殿中空空荡荡，只剩下元烨一人。
他皱眉在榻上翻滚片刻，只觉怎么也压不下身上那股莫名的热度，眼里心里全是秋芜的影子。
微笑的，不满的，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
这种怪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夜里熄灯入睡，依旧没有半点缓解，反而愈演愈烈，连睡梦中，都出现了秋芜的身影。
起初，是那个很多年前的幼小的秋芜，瘦弱扁平的身板上穿着单薄的齐胸襦裙，露着两条细长的胳膊，替他擦洗身子。
一转眼，那个小豆苗一般的少女已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站在水汽氤氲的浴房中，身姿婀娜，肌肤白皙，襦裙下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
自从正殿中出来，秋芜便推说今日出宫累了，没再回去伺候元烨。
直到第二日清早，天刚微微亮，她穿戴好，重新回到正殿，与往常一样，隔着一道帘幕轻唤。
“殿下，时辰已到，该起来了。”
元烨贪睡，若是平日，会迷糊地应一声，撒个娇，不肯起来。
可今日，她连着唤了两声，都没人答应，只有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也不知他在里头做什么。
“殿下？可有什么不适？”
秋芜又问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始终没开口的元烨终于支支吾吾地应：“没，没有，秋姐姐，我、我也不知怎么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慢慢掀开帘幕，涨红着脸又不说话了。
才将将入秋，夜里盖的还是薄毯，薄毯一角搭在他腹部，余下的则皱巴巴堆在一旁。
从那一角再往下，便是他穿着的丝绸亵裤。
洁白的布料被蹭得满是折痕，而就在裤|裆处，赫然有一块湿漉漉的痕迹。
秋芜脸上一红，赶忙别开脸。
身后跟着的兰荟和竹韵还未反应过来，兰荟心直口快，直接“哎呀”一声，道：“殿下难道尿裤子了？”
元烨被她这单纯的一问问得无地自容，闷头倒下，背过身去不想再见人。
秋芜忍下羞意，转头瞪一眼兰荟，道：“不许胡说，殿下已快十六，这分明是长大了。”
竹韵和兰荟先是迷茫地对视一眼，接着，才忽然反应过来，腾地一下涨红了脸，低着头再不敢多看。
“殿下不必介怀，这是人之常情。”秋芜说着，带着两个小宫女退出去，让福庆带着小太监进去伺候。
待出了正殿，三人才悄悄舒了口气。
兰荟想起自己方才的冒失，简直无地自容，不禁捧着滚烫的脸喃喃道：“真是没想到，一眨眼，殿下已然长大了……”
秋芜深以为然。
过去，她只惦念着十五六岁这个年纪应当可以出宫建府了，如今想来，竟一直忽视了最重要的事。
建府，意味着郎君已长成，可以预备成家立室了。
从昨日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她，他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她从前虽不曾接触过这个年纪的郎君，可和元穆安私下往来的这半年里，也多少有些明白男人的本性。
这时候的元烨，青春年少，气血正盛，比不得元穆安的成熟、深沉，想来藏不住性子，像个火折子一般，一吹即燃。
往后，她得注意分寸才好。
不过，她现下正愁宫里宫外还无人提及要替元烨开府之事。
兴许，这一回能借机提醒一番。
……
当日夜里，元穆安同几名才从地方归来的臣子们宴饮过后，才回寝宫。
康成一面端着铜盆服侍他净面，一面说着今日宫中发生的事。
无非是清宁殿、太液仙居的几样无关痛痒的琐事。只有最后一件，他停了停，才报。
“殿下，今日午后，秋姑姑遣人去了一趟尚宫局，说是想替九皇子要一个人。”
“毓芳殿缺人？”元穆安直皱眉，“宫中主子伺候的人都有定数，毓芳殿可一个也不少，是不是那些宫女年纪太小，做不了事，都由她一个人做了？”
他对元烨身边其他伺候的人印象少之又少，只依稀记得秋芜身边时常跟着的两个小宫女看起来都只有十三四岁。
“殿下误会了，并非毓芳殿缺人，秋姑姑要的不是普通宫女，而是、是教习姑姑，说是九皇子已然不小，要请教习姑姑教以人伦之事……”
康成年纪不小，可说起这些事来，仍旧有些难以启齿。
“人伦之事……”
元穆安将沾湿的巾帕搭在铜盆上，起身站到窗边，眺望远处的灯火。
他差点忘了，十五岁，已要通人事了。他自己早熟，又没在皇宫中经历过这些，看元烨，总觉得太过天真，还是个孩子。
皇子要知男女事，大多从身边的宫女开始。
九弟会挑哪一个呢？
这似乎毫无悬念。
元穆安搭在窗棂上的手慢慢收紧。

第13章 莲藕
◎芜儿，你也想出宫吗？◎
数日后，尚宫局果然派了一位有年纪的教习姑姑过来，在殿中与元烨单独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元烨听得云里雾里，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想要细问，又被心中那阵羞赧阻止了，不知如何开口。
教习姑姑见他涨红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也不多解释，只道：“九殿下听奴婢说，兴许听不出许多门道来，等殿下日后有了女人，该懂的自然就都懂了。”
元烨怀着满腹疑惑，囫囵点头。
屋里说着话，屋外的秋芜也正同殿中伺候的小宫女们说话。
“昨日，清宁殿里已传出消息来了，说是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开恩，明年要将大半到年纪的宫女放出宫去呢。”
“我听说，这是谢家娘子的主意，皇后娘娘是听了谢娘子的劝说，才特放的恩典，谢娘子真是个善心人。”
“宫中都传说，谢娘子不久就要做太子妃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十几岁的小娘子们叽叽喳喳议论着，一不小心就越了界。
秋芜轻咳一声，视线在她们身上扫过，摇头道：“越说越没规矩了，主子们的事，岂是咱们做奴婢的能议论的？”
小宫女们顿时噤声，一个个低着脑袋，乖乖认错：“姑姑，我们错了，不该私下议论主子。”
秋芜看着这一颗颗圆圆的小脑袋，好似树上垂下来的果子一般可爱，眼里不禁染上几分笑意。
“咱们相熟，平日说些别的玩笑也就罢了，这样的话可不能教外人听了去。”
她作出严肃的表情，眼神往正殿的方向瞟过去。
小宫女们也跟着看过去，立刻明白过来，正殿中还有尚宫局的教习姑姑在呢，越发明白秋芜的好意，连连点头答应。
“姑姑，明年您会出宫吗？”其中一个坐得离秋芜最近，讨好地挨过来，拉住她的胳膊，问道。
秋芜笑笑，正要说话，却听不远处的福庆忽然唤了一声“海公公”。
殿前的回廊上，海连正端着笑脸快步走来。
小宫女们连忙收声，规规矩矩到秋芜身后站着，向海连问好。
海连走到秋芜面前，先弯腰唤了声“秋姑姑”，又看看她身后的小宫女们，笑道：“大伙儿都在这儿呢，九殿下还没回来吗？”
秋芜指指正殿的方向，道：“殿下已回来了，还未用晚膳呢，正听尚宫局的教习姑姑说话。海公公这个时辰过来，可是太子殿下有吩咐？”
若没猜错，她为元烨到尚宫局请教习姑姑的事，已传到了元穆安的耳中，他既要在人前装出兄弟友爱的样子，便不会充耳不闻，海连这次过来，兴许就与此事有关。
“十日后便到秋狝之时，太子殿下听闻九殿下近来勤练骑射，很是欣慰，正有几样东西要赏赐给九殿下，却又听闻九殿下请了教习姑姑，特让我来请秋姑姑往东宫走一趟，让太子殿下问几句话。”
海连一边说，一边朝秋芜深深看了一眼。
秋芜颔首，吩咐竹韵和兰荟两个一会儿好好服侍元烨用膳后，便跟着海连去了。
留下几个小宫女站在殿外，静了片刻后，便继续方才的话题。
东宫来人请秋芜过去问话已不是第一次，她们都见怪不怪。
“我猜秋姑姑不会出宫，咱们殿下这样看重姑姑，姑姑只要跟在殿下身边，便能像半个主子一样，处处受尊敬，这样的日子，谁想离开？”
小娘子们纷纷觉得有道理，不约而同点头附和。
竹韵看看她们几个，认真道：“你们不要这样说，秋姑姑不是那样的人。”
小宫女们想了想，又觉得有道理。
“秋姑姑平日对咱们都很好，一点架子也没有。”
“那，姑姑是不是也要出宫？”
“谁知道呢，也许姑姑在宫中伺候人久了，也想离开。”
“可我不想让姑姑走……”
她们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的，竟然伤感起来，连元烨从正殿里出来都不知道。
元烨站在她们身后，听她们说了两句，忽然问：“秋姐姐要去走？”
小宫女们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行礼。
元烨却有些急，接连问道：“你们是听谁说的？她为何要走？”
这几日，他已感到秋芜不像从前那样与他亲近，如今骤然听人说她要走，自然心急如焚，看向其他人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冷。
“秋芜姐姐呢，她去哪儿了？方才还在这儿的。”
他平日在毓芳殿中，待宫女太监们都算温和，偶尔心情不佳时，才会发脾气。
一发脾气，便像变了个人似的，仿佛一头发怒的幼兽，稍有不满，就要撕咬发泄，旁人都不敢惹他，只有秋芜能劝住。
小宫女们面对他的连番问话和充满怀疑的眼神，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触他的眉头。
只有竹韵大着胆子往前走一步，仔细解释：“秋姑姑并未说过要走，只是奴婢们近来听说明年年初，宫中要放恩典，允许到了年岁的宫女们离宫，这才想起秋姑姑也快到年纪了，便多说了两句。秋姑姑现下不在殿中，方才东宫的海公公替太子殿下来了一趟，将秋姑姑带去问话了，想必待殿下用完晚膳后不久，姑姑便能回来了。”
一番话说完，谁也不敢出声。
元烨冷着脸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放缓神情，握拳道：“那我等秋姐姐回来。”
小宫女们偷偷觑他，见他似乎没有要发怒的意思，这才放松下来。
兰荟笑嘻嘻地建议：“殿下先用膳吧，方才秋姑姑走的时候，特意嘱咐奴婢们要好好服侍殿下用膳呢，殿下正是长个的时候，要多吃些，不然，秋姑姑又该担心啦。”
“嗯。”元烨一听是秋芜的吩咐，不情不愿地转头进屋，在食案边坐下，看着她们将晚膳一样样摆上来，“我先用膳，再等秋芜姐姐。”
……
清晖殿中，元穆安也刚吩咐将晚膳摆上。
秋芜跪坐在他身边，手持银箸为他布菜。
“殿下请用。”
元穆安看一眼碗碟中的几样菜，都是他平日爱吃的，心下十分满意。
他一贯忙碌，抽出空唤她过来时，无非是晌午和傍晚这两个用膳的时间，她伺候过几次用膳，想来将他的喜好都一一记在心里了。
“你也一道吃吧。”他笑着召来康成，让再取一副碗碟来，摆在她面前。
“多谢殿下。”秋芜也不推辞，躬身行礼后，便跪在他身旁，占了食案上极小的一个角落，低着头无声地用饭。
与主子同食，她自然不能挑拣，只能千恩万谢地领受。心中却大大松了口气。
既然赐了饭食，今夜应当就不会对她做什么了。
元穆安只用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斜倚在隐囊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很喜欢看她吃菜时的模样。
秋芜在人前一向矜持，被他这样不错眼地盯着，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慢慢咽下口中的饭菜后，才小心地问了句：“殿下一直看着奴婢，可是奴婢有哪处不妥？”
元穆安没说话，只亲自夹了一片莲藕递过去。
秋芜捧碟要接，他却直接送到她的唇边，要她就着他的筷子直接用。
她犹豫一瞬，慢慢张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在藕片上咬一下，小小一块被咬断，落入舌尖，偏又有几缕极细的丝线勾连着，缀在她红润的唇瓣上。
藕断丝连。
再正常不过的一个词，此刻在元穆安的脑中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他眼神幽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将那一小片莲藕一口一口吞吃进去，最后没忍住将她拉到身边，揉着她的脸颊，俯身轻吻纤长的脖颈和柔软的耳根。
秋芜抓着他的衣襟，侧脸受着他温吞的亲近，小声道：“殿下，别，时候不早，奴婢一会儿便该回去了。”
元穆安没理她，依旧顺着她的脖颈一圈圈地亲吻，直到将她的上襦拉开，露出半边肩膀时，才慢慢退开。
“今日不碰你。”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他捏着她的下巴，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迷离的表情，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忽然道：“我听闻，宫中不少年长的宫女都盼着能出宫回家，自行婚嫁。”
秋芜被他方才的吻弄得脑袋有些晕，听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点头：“兴庆宫中，有一两千名宫女，可每年能被放出宫的，少之又少，大多宫女只能一辈子不得自由。要盼到主子们开恩，出宫婚嫁，实在太难。”
“不得自由。”元穆安重复着这四个字，在心里咀嚼一番，挑眉道，“难道出了宫，就有自由了？”
秋芜摇头：“出了宫，也有种种拘束。不过，与在宫中相比，到底还有别的选择。”
元穆安轻笑一声，对她的话十分不屑。
“芜儿，你呢，你也想出宫吗？”

第14章 碎裂
◎出宫，你想都不要想。◎
秋芜当然想出宫。 BaN
八岁那年，黔州适逢饥荒，引起僚人叛乱。她父亲是县衙掾吏，与其他县官一样成了众矢之的。
兄长在变乱中与家人失散，剩下她一个女郎，父母自知命不久矣，苦思数日，只为能替她找一条生路。
她是女郎，父母不舍得她将来寄人篱下，更不愿她卖身到寻常贵人家里做一辈子奴婢，便托一位要北逃的远亲将她带去京城，送进宫当个小宫女，能不愁吃穿地长大成人，兴许将来还能有出宫，当个普通百姓的机会。
这么多年，她攒了许多银子，就是想着有机会出宫，也能有所依傍。
她怎么可能不想呢？
可越是想，越要更加谨慎。
元穆安忽然问这话，难道是发现了她想出宫的意图？
直觉告诉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他这样的人，不论自己心里有没有她，总是只想看到她一心一意讨好他，而不想看到她千方百计想着离开的。
“殿下何出此言？奴婢方才说的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话。”
“是吗？”元穆安淡淡反问一句，一面轻抚着她的耳畔，一面仔细地审视她的双眼。
秋芜一动不动，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闪避，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奴婢听殿下的，若殿下希望奴婢走，奴婢便不留在宫中。”
虽然只是为了打消他的怀疑才这样说的，但她心里却是真的盼望他有此意。
毕竟，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心里装了太多人和事，早晚会腻了她。
可是，元穆安接下来的话却将她的希望一下打碎了。
“我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一下，笑道：“出宫，你想都不要想。”
秋芜的表情有点僵硬，衣袖底下的手指悄悄掐紧。
“过几日，那个叫周川的就要离开尚药局了，你可知晓？”
“奴婢不知，周直长……要去哪儿？”
“我让人将他调走了，从尚药局转去太常寺的太医署，日后自有大好前程。”元穆安笑着望向她，柔声道，“芜儿，我也将你调来东宫，好不好？”
秋芜觉得他坏透了。
“奴婢自然想长伴殿下左右，可奴婢还欠着容才人的救命之恩，实在不敢知恩不报。”
她尽力放低自己的姿态，说话的声音也显得楚楚可怜。
元穆安渐渐沉了脸：“你上回也是这般拒绝我的。芜儿，我已容了你半年的时间，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秋芜连忙退开一些，俯身拜下，恳求道：“求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不敢让殿下就等，求殿下容奴婢到亲自将九殿下送出宫，住进中山王府的时候。”
元穆安沉默片刻，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提醒了我，九弟已大了，过了十五，可以出宫了。秋狝之时，我会将我的旧王府赐予九弟，稍加修整，便可让他搬出宫去。芜儿，至多两个月，不要再让我等。”
“奴婢明白。”
秋芜的脑袋压得越发低，几乎要触到地面，让人只看得见她脑后乌黑的发。
元穆安看着她顺服而卑微的模样，不知怎么，心中满意的同时，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他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将她重新拉到怀里，温柔地亲了一会儿，道：“这两月，你离九弟远些，明白吗？”
秋芜知晓他的意思，脸一下涨得有些红，一面点头，一面羞涩道：“九殿下只是将奴婢当半个姐姐，才显得亲近一些，奴婢不敢逾越。”
“最好是这样。”
时机不对，秋芜不能在东宫多留，元穆安又抱着她爱不释手地亲了片刻后，便让康成送她离开了。
说好了有几样东西要赏给元烨，自然要做足样子。康成将准备好的拉弓用的玉扳指、一对铁制腕套，还有几样可以用在骑装上的配饰，皆由各地贡品打造，都是从呈给元穆安的东西里挑出来的。
秋芜代元烨谢过，婉拒了海连要送她回毓芳殿的好意，独自一人走进夜色中。
一出东宫，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原本，听说谢皇后要放宫女们出宫时，她心里充满欢喜，盼着元穆安不会留意此事，到时，她好好求一求元烨，瞒着元穆安将自己的名字报上去。
每年，尚宫局拟定的出宫宫女的名单最后都要交给帝后二人，盖上印玺。若人数太少，便很容易看到她的名字。
明年本是个大好的机会，宫中到了年纪的宫女总有四五百个之多，她的名字混在其中，想必并不起眼，一旦过了印玺那关，她便能光明正大地离开。
可元穆安今日这样说，摆明了就是不会放她出宫，要断了这条路。
夜晚的御花园寂静无声，没有出来散步的嫔妃，只有寥寥几个宫女太监，有熟识的，略停下问候一句。
秋芜打起精神应对，待回到毓芳殿时，已然恢复如常。
只是，毓芳殿里的情形却有些不一样。
一个小太监守在外面观望，一见到她回来，连忙跳起来大喊一声：“姑姑回来了！”
秋芜吓了一跳，走到台阶边还没站稳，就看见敞开的殿门中，元烨撇开身边的福庆等人，径直跨过门槛，冲她飞奔而来。
“秋芜姐姐！”他一把抓住她两边的胳膊肘，急急道，“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福庆跑得快，先过来将秋芜手里的东西接过，竹韵则说了句“殿下当心”。
“奴婢不过去了一趟东宫，殿下这是怎么了？”秋芜不明所以，一面看着元烨的脸色，一面又问身边的小宫女们，“你们可有好好伺候殿下？”
小宫女们纷纷愧疚地低下头。竹韵三言两语地将方才发生的事说清楚，又道：“都怪奴婢们口无遮拦，这才惹了殿下忧心。”
秋芜正要将胳膊从元烨的掌心中抽出，可才一动，又被他顺势握住才空出来的手。
少年的掌心滚烫，握得虽不紧，却极具存在感。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隔了不过几寸的距离，日益长成的高大身影挡住了廊下的大半烛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黑影中。
“秋姐姐，她们说你明年会出宫，这是真的吗？”
秋芜一听这话，便又想起方才在东宫时元穆安说的话，心里又气又闷，脸上也不由自主闪过一丝勉强。
这一丝勉强，被双眼一眨不眨的元烨捕捉到。
他心中一凉，顿时手上用劲，将她拉得更近，低着头凑到她面前，直到呼吸也能从她脸颊上拂过：“秋姐姐真的要离开我吗？”
秋芜不动声色地朝后仰了仰，放柔声音，道：“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并未说过明年要出宫。”
元烨听了这话，满心的紧张得到些许缓解。
秋芜趁机带着他进屋，扶着他在榻上坐下，刚想收回被他握着的手，他却忽然加大力道，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不肯放开：“明年不走，后年呢？大后年呢？”
他坐着，忽然就比站着的她矮下了许多，仰头看她时，仿佛年纪变小了许多。
秋芜有点不忍心骗他，想了想，尽力思索着措辞，道：“将来的事，奴婢也说不定。”
元烨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干脆伸手抱住她的腰，将脸颊贴在她的腹部，抗拒道：“我不想让秋芜姐姐离开我。”
秋芜被他抱得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
从前只当他还小，偶尔有些亲昵的动作，并不会见怪。可现在已不一样了，抱在一处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之间的力量与热度。
那是在北苑的马场上练出来的强壮的少年郎的体魄。
幸好，他只是那样抱着，没有别的动作，和小时候依恋她时一样。
秋芜有些心软，摸摸他的发顶，任他抱了一会儿，待他那阵执拗的情绪过去，才试探着将他的双臂拉开，从他怀里退出来些，用姐姐的语气同他说话。
“殿下如今已大了，方才在清晖殿时，太子还说，很快就要给殿下赐一座王府了，建了王府，殿下便是真的长大了，将来娶妻生子，过自己的日子，奴婢哪能一辈子陪在殿下身边呢？兴许，到那时候，殿下还要嫌弃奴婢呢。”
元烨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将来如何，他几乎没有想过，他只知道，秋芜姐姐是世上除了母亲以外，与他最亲近的人。
“我不会嫌弃秋芜姐姐的。”他低着头，喃喃地说。
秋芜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元烨却不再说了。
好容易将人哄好，又亲自服侍着梳洗歇下，秋芜终于空下来。
守夜的宫女已进了殿中，其他人则都回了自己的住处，只有竹韵还等在外面，一见秋芜出来，连忙迎上来，歉疚道：“姑姑，今日是我错了，不该在殿下面前说那些话的。”
秋芜摇头：“不怪你，你也未说什么逾矩的话。不过，殿下今日的样子，你也看见了，那天在宫外，我同你说过要出宫的话，往后便不要再说了，同谁也别说。”
“我明白，一定不会对第三个人提起。”竹韵一心站在秋芜这一边，今日本也没说漏嘴，只是不愿见其他人那样揣测秋芜罢了。
“好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起来呢。”
看着竹韵离开后，秋芜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自己的屋中。
这样看来，按规矩离开这座四方城恐怕没有可能了。
她得想想别的法子。

第15章 压抑
◎心里住着小兽。◎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上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秋狝作准备。
大燕尚武，秋狝之俗已延续数十年之久。从宗室子弟到文武大臣，人人都要骑马狩猎，争当勇士，展大燕男儿的英姿。
先帝在位时，因四处硝烟不断，皇权不稳，曾中断过十年之久。
后来义德皇帝元烈登基，为提醒子孙不忘先人的豪勇热血，遂重开秋狝。
而今年的秋狝，又与往日格外不同。
元烈不再掌权，一切事宜都将由太子元穆安决断。此外，在大燕北境，经近两年的屯兵屯粮，已组建了一支十余万人的兵马，正磨刀霍霍，指向困扰大燕近二十年的漠南突厥。
元穆安是从行伍中历练出来的皇子，十五岁时，就立志保大燕边境太平，如今初掌大权，终要与漠南突厥有一场大战。
大战前夕，秋狝正是壮朝野士气、显大燕国威的时候。
毓芳殿中，秋芜提前好几日就带着小宫女们替元烨收拾行装，到临行前夜，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只等着元烨亲自检查一番。
皇家围场建在京城郊外一片广袤的山林之间。
为方便狩猎游玩，前朝的皇帝们便在那儿建了一处行宫。大燕立朝后，便在原址上稍作修缮，做每年秋狝时的行在。
这次，元烨也要跟着住去行宫。
“骑装、靴子，还有上次太子哥哥赐的几样东西，还有先前新得的两张弓——”
元烨站在几只箱笼边，弯着腰一样样看过去，没半点遗漏，这才满意地站直身子，拉着秋芜回到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一只不到两尺宽的金丝边笼子：“姐姐，你瞧，这只笼子好不好看？”
金笼做工用料十分考究，侧面还镂着飞鸿纹样，飞鸿的眼眸更是用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宝石点缀着，很是精致。
“好看。”秋芜看了两眼，问，“只是，奴婢怎么从前没在咱们殿中见过这只笼子？”
元烨有些得意地笑了：“姐姐当然没见过，这是我托两位堂兄从西域客商们手里买的，今日才取来。秋姐姐，明日打猎，我给你打一只兔子回来养着，好不好？”
他从前不受重视，又年纪小，还不曾真正跟着兄长们狩猎过，因此这回格外兴奋。
秋芜看着他双眸发亮，满脸期盼的样子，不由打趣两句：“奴婢自然觉得好。不过，殿下第 一回与主子们一同去打猎，难道只想打一只兔子吗？”
“不不，兔子是送给秋姐姐的，我还要打鹿、打狐狸，打更大的猎物！”元烨从榻上跳起来，信誓旦旦地说。
这一跳，引得好几个小宫女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前几日，因为她们私下议论秋芜要不要出宫的事，后来被元烨责骂了一通，提心吊胆了好几日，到如今，事情算彻底揭过，她们才敢重新嬉笑起来。
“殿下还是早些睡吧，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奴婢们等着看殿下在猎场上大展身手。”秋芜笑着起身退出去，唤福庆进来伺候。
元烨看着她行礼的身影，有点想喊住她，问一问为何这几日，她都不亲自帮他更衣了。
可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想起教习姑姑的那一句“男女有别”。
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可到底哪里有别，他既清楚，又不清楚。
他知道秋芜生得好看，知道她的胸脯丰软饱满，腰肢纤细柔韧，双腿修长匀称，与他完全不同。
有时，想起一些与她有关的模糊片段，他的身体甚至会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疼痛。
教习姑姑说，男女譬如阴阳，阴阳相合，乃是人伦常理。
可他仍旧不知晓，何为相合，又该怎样止痛。
心里住着小兽，在压抑的痛感下，越长越大，不知何时会破笼而出。
……
清宁殿中，谢皇后将谢颐清支开，只留下元穆安一个在身边说话。
母子两个秉烛对坐，一个皱着眉面露不满，一个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看起来十分生疏。
“四娘已在宫中住了这么久，你却一次也没见过她。三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谢皇后没心思叙母子之情，几乎是开门见山。
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找机会让谢颐清代自己往东宫去看看元穆安，可每次不是人不在，扑了个空，便是被他以公事繁忙为由挡了回来。
“四娘性子好，次次碰壁都不放在心上，可落在别人眼里，要如何议论？你可知，已有好几位嫔妃向我请安时，旁敲侧击地提出，要将娘家的女郎带进宫来！”
元穆安听完母亲的一通质问，表情冷淡，道：“既怕人议论，母后又何必将人接进宫中？母后这样做，旁人自然也想效仿。”
他这样置身事外的回答，仿佛说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事，一下让谢皇后恼怒起来。
“三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四娘是我们谢家的女儿，是你的表妹！怎么，难道你不打算娶她，不打算让她做你的太子妃、皇后吗？”
元穆安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四，却仍旧孑然一身，未曾成婚。在普遍弱冠之前就已成婚的皇室宗亲中，实属罕见。
没成事的时候，谢皇后从没提过要谢家嫁女儿给他。
那时，她嫉妒已故的陈氏和她的两个儿子，而对被自己送入军中后，多年未能得到元烈青眼的亲生儿子充满埋怨。
她总是认为元穆安不够上进，不够聪敏，不够有才能，才没能替她争取来元烈的半个眼神。
元烈给陈氏的两个儿子挑了京中的高门之女为妻，给元穆安却只挑了一个寒门出身、站在元承瑞那一派的大臣之女，其中的差别，太过明显。
谢皇后心中不满，不敢发泄在元烈身上，便越发责怪元穆安不能争气，连婚姻之事也比不过两位兄长。
是他自己安排人查出那位大臣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铁证，使其被拿下狱，祸及家族，这才让这桩婚事告吹。
后来，他的婚事便被搁下了。
直到宫变之后，谢皇后才真正决心要让他娶谢颐清。
“你别打量我不知道。”见他并不回答，谢皇后越发不满，“你要对突厥人用兵，就总要用到谢家，一直这般拖着，对你可没有半点好处。”
元穆安听着她略带嘲讽的冷淡话语，心中充满不耐。
“母后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做这些无用的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母后，我从未说过不娶的话。”只要谢家能熬到那时候。
谢皇后被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愣住了，盯着他看了片刻，道：“这样自然最好，四娘就要出孝期了，我这便传话过去，让谢家先预备起来，宫中的事，我自会操持。”
“母后安排便是。”
谢皇后终于感到满意，看向儿子的目光逐渐流露出几分独属于母亲的温和：“你到底已二十四了，也该成家了。四娘是个好孩子，住进来这些日子里，宫中上下人人都赞她性情好，你待她也和软些，别叫别人看咱们的笑话。”
“知道了。母后若没别的事，儿便先回去了，明日还要赶路，母后早些歇下吧。”
元穆安最后一点耐心告罄，再不愿在清宁殿待下去，不等谢皇后回答，便起身离开，径直踏入漆黑的夜色中。
留下谢皇后一个人在殿中，虽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可心中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这些年，她与儿子之间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疏远了，近来更是越发不懂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谢颐清从别处回来时，就见她愣愣地捧着茶盏，不知在想什么，出声提醒道：“姑母？是否要早些歇下？颐清服侍您梳洗吧。”
谢皇后一下被惊醒，先冲她笑了笑，道：“四娘，方才我同你表哥说过你的事了，他可是表态了，婚事由我做主。我这便让你父亲替你预备着，等孝期一过，姑母就等着你嫁过来了。”
谢颐清的表情呆了呆，随即垂下眼睑，谈不上喜悦，只顺服道：“全凭姑母做主。”
“好孩子，这事便算定下了。姑母眼下有一件事，要先同你说一说。”谢皇后斟酌一番，试探道，“你表哥这些年常年在外征战，去年年末才回到京中长居，身边没个贴心伺候的人，总不是办法。我想，将我身边那个叫初杏的宫女送去伺候他，你看如何？”
她不知如何同元穆安拉近关系，思来想去，便想先派个身边的人去。
谢颐清面色不变，柔声道：“姑母想得周全，想必太子表哥也能理解姑母的一片好心。”
谢皇后得到满意的回答，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你果然是明事理的人。你放心，初杏相貌虽好，出身却卑微，将来绝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过几日，我就让她到你表哥身边去。”

第16章 浑话
◎几个不知轻重的孩子说的浑话。◎
清晖殿中，元穆安站在窗棂边，双手背在身后，远眺夜空，迟迟不动，仿佛一尊塑像。
康成让殿中其他人都下去，只自己留下，捧着一碗酪浆上前，轻声道：“殿下，用一些吧。”
元穆安转头看了一眼，摇头道：“不必了，拿下去吧。”
康成“欸”一声，将酪浆放回托盘上，看着他仍旧伫立的背影，想了想，又道：“殿下，要不要老奴去将秋芜姑姑请来？”
他跟在元穆安身边许久，已经摸透了他的脾性，每次从谢皇后身边回来，总有那么一阵情绪低落的时候。
身为贴身太监，康成自觉应当能为主子排忧解难，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又非一个奴婢能干涉的，思来想去，只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这大半年来，他算看清了，太子对秋芜是有几分不一样的。
这种不一样，兴许连太子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康成，你近来越发多事了。”元穆安冷冷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西面，那里是毓芳殿所在的方向。
前几日，他才对她说过，至多两个月，就会将她从毓芳殿调来东宫。
这样一想，他尽早成婚也不错。
成婚后，就能给她一个名分，让她不用再不明不白地跟着他。他若想见她，也不必再掩人耳目。
这些日子，秋芜一向伺候得他十分满意，将来真跟了他，他也不介意对她多一些温存。
“算了，今日就不必了。”
元穆安转过身来，回到榻边，问：“让你备的东西都备妥了？”
“回殿下，老奴五日前已让尚服局备好了，今日已送到殿中，收入行囊，请殿下放心。”
前几日，元穆安忽然吩咐他备一身女子的骑装，他连问也不必问，便知道八成是要给秋芜穿的，于是立刻着人到尚服局查了尚服局的记档，记下秋芜裁衣的尺寸后，便命尚服局做了一套。
材质与做工都十分精细，样式却普通，放在寻常的贵族女郎间，一点也不扎眼。
元穆安点头，也没让拿出来看一眼。
上次提起宫女出宫的事，秋芜说，宫女一辈子不得自由。
虽然她说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但他总觉得，她大约也觉得闷，毕竟是个天天伺候人的奴婢，过得不会太好。
在宫外见她那次，她看起来就比在宫里时跳脱活泼一些。
既然如此，这回秋狝，他就寻个机会，悄悄带她去骑马，想必她会很高兴。
……
第二日一早，元穆安率领京中的王公大臣、皇室宗亲等千余人的队伍，从兴庆宫出发，前往京郊的行宫。
全程约莫六十余里，不过半日就能抵达。
才出发时，元烨还规规矩矩带着秋芜坐在马车上。
可才行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坐不住了，干脆下车骑马，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一起，绕着队伍来来回回嬉戏奔驰，好不热闹。
有郎君笑着打趣元烨：“九殿下总算下来了，我们还以为九殿下要一直跟在老妈子的身边，等着老妈子哄呢！”
“你胡说！我何时让老妈子哄过！”
这个年纪的郎君要面子，最怕听人说自己是乳臭未干，窝在女人怀里的话。
另一个郎君打马从身边驰过时，补了一句：“的确是胡说，九殿下身边没有老妈子，只有一个‘姐姐’！九殿下到哪儿都离不了她！”
“哪儿来的‘姐姐’？我可不记得宫里还住着哪位公主，莫不是——九殿下榻上的‘姐姐’？”
年轻的郎君们纷纷大笑。
元烨羞得满脸通红，一面大喊着“不许胡说”，一面扬鞭追上去。
十几个人前前后后飞奔而过，扬起一阵尘土，引得队伍里的女郎们拿着帕子掩面惊呼。
太子车驾外，康成看着那十几个呼啸而去的小郎君，忍不住擦擦额头的冷汗，暗忖这些孩子不懂事，恐怕要惹太子生气。
他想了想，凑到车壁边，小心地问：“殿下，小郎君们贪玩，恐会扰了殿下，可要老奴去说上一句？”
车中安静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淡淡的“不必”。
康成暂且放下心来，正要重新坐到一旁，里头又传来话音。
“等到了行宫，派人去向九弟知会一声，让他先去围场附近看看，明日，我还等着他‘大展身手’。”
康成将这句话在脑中反复揣摩了两遍，这才明白过来，元穆安这是要支开元烨，单独见秋芜，立刻会意道：“老奴明白。”
车厢中，元穆安的面前还摆着清早从尚书省送来的几份公文，可他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方才那几个不知轻重的孩子说的浑话，几乎一字不漏全都传进了他的耳中。
那些话，太过刺耳。
被元烨唤作“姐姐”的，除了秋芜，还能有谁？
可秋芜是他的人，尽管没有其他人知道，但他绝对不能容忍他们在背后开这样的玩笑。
……
午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抵达南郊行宫。
行宫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廊庑飞桥，绵延曲折，远望过去，壮丽宏阔。与兴庆宫的规整方正、纵横笔直不同，行宫的殿阁之间，或疏或密，或近或远，全凭山水之势。
元穆安身为太子，住在东侧的长宁殿，而元烨则被安排在永安殿，与长宁殿之间只隔了一方小小的荷塘，由一条九曲回廊连接两边。
如此安排，叫众人都感叹太子对九皇子的关心与重视。
兰荟和福庆等人与有荣焉，连收拾宫殿时，都比往日欢快许多。这次出行，毓芳殿大半的人都留在兴庆宫中，不得随行，只秋芜与几个得力的宫女、太监能跟着元烨一同来行宫。
难得能出一趟远门，大家都高兴不已。
秋芜却高兴不起来。
长宁殿离永安殿太近了，她不得不怀疑，元穆安会更加频繁地私下召见她。
他年富力盛，身边又没有其他女人，隔三差五的召见，每次都让她觉得吃不消。
若不是她天生贱命，没那么娇弱，中间又有三五日、七八日的工夫歇息，恐怕会疲于应对。
而到了行宫，离得这样近，实在让她担心。
正想着，殿门外便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先冲里头看了两眼，不等有人迎上去，便笑着开口：“奴婢替尚宫局的尚宫娘子传话，请殿里的管事姑姑去一趟，要交代行宫中的几样规矩。”
尚宫是皇宫中的女官，除了皇后与嫔妃外，地位最高的女子。
兰荟一听，赶忙要请那小太监进来坐着喝口茶，竹韵则进内殿将秋芜请了出来。
小太监也不多留，一见秋芜出来，便谢绝兰荟的好意，笑眯眯引着秋芜离开了。
竹韵站在门里，看着那小太监的背影，有些奇怪道：“既是尚宫娘子传话，怎不是个宫女，反倒是位公公？”
尚宫局一向都是女官、宫女们在其中当差，至于太监，则都归内侍省管，两边素来泾渭分明。
兰荟愣了下，猜测道：“兴许这位公公是替哪位小宫女来传话的吧。”
竹韵又看了眼，没再多想，回到长案边，继续摆放香炉、笔架等物。
另一边，秋芜也同样心存疑虑，走出去不远，便斟酌着开口：“敢问这位公公，尚宫娘子可是让各宫的管事姑姑都去听规矩了？”
那小太监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指指前面的九曲回廊，道：“姑姑见谅，我只是替人传话罢了。”
秋芜蹙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到了等在那儿的海连。
果然是元穆安。
她在心里叹一口气，认命一般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跟着海连快速穿过回廊，来到长宁殿外。
殿门半敞着，元穆安正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康成在门外禀了一声“秋芜姑姑来了”。
元穆安动作一顿，随即丢下笔管，抬头冲秋芜招手，示意她过来。
秋芜看着他平淡的面色，不知为何，感到他的情绪有些烦躁，心中忐忑，连靠近的步子都变得谨慎起来。
元穆安难得没什么耐性，待门一关上，便从榻上站起来，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将他拉到近前，示意她坐在书案上，轻声道：“把衣服脱了。”
秋芜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开始解身上的腰带。
还没等衣衫落下，他已经将她压倒在书案上，劈头盖脸吻下来。

第17章 善变
◎芜儿，你放心，你与她是不同的。◎
“殿下！”
秋芜背后抵在冷硬的木质书案上，忍不住抖了一下，可元穆安亲过来的动作十分急切，让她不敢伸手推他，只能寻着间隙唤他一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是行宫，比之兴庆宫中的规矩森严，这里似乎让人自在一些，连元穆安都变得恣意起来。
“有十日了。”元穆安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腰间，一面让她替自己解衣，一面不满地开口，“我没召你来，你便一直不来见我？”
秋芜仰躺在书案上，看着他自高处俯视下来的样子，脑袋一阵发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质问一般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腰带被解开了，她纤细的胳膊向后撑在书案上，想抬起身坐直些，却又被他捏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用力压了回去。
“你就那么重要，让九弟日日都离不开你，连其他人也统统知道他依赖你，依赖得你抽不出半点工夫？”
元穆安一回想起路上听到的那几个孩子说的浑话，就有些克制不住心底的烦躁和不悦。
“殿下何出此言？”秋芜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迷惑不解，在脑中把他前后两句连在一起，仔细揣摩一番，才明白过来，他在指责她，每日围着元烨转，却不知要主动去东宫见他。
真是一点也不讲理。
“奴婢这样的身份，怎么敢主动求见殿下？若奴婢当真贸然求见，恐怕反而打扰殿下，受殿下责罚。”
过去，元穆安可从来要求她主动求见过，向来是他想起她了，或寻借口，或趁夜色，召她到东宫幽会。
他甚至还夸赞过她懂得分寸进退，不会仗着这层隐秘的关系而得寸进尺，给他惹麻烦。
现在，反倒因此惹来他一番质问。
果然，人心善变，欲壑难填，永无满足之日。
又或者，他已对她感到厌倦，因此，从前能得到他赞许的事在现在的他眼中，都成了错误。
“至于九殿下，奴婢只是做好分内的事，旁人是如何说的，奴婢实在不知，求殿下恕罪……”
元穆安的动作顿了一下，听出她话里拐弯抹角的质疑和指责，心中越发恼怒。
自从忽然发现元烨已长大，他的心头便开始萦绕起说不清的忌惮和怀疑。
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行止有些反常，失了平日的镇静沉稳，一时不想面对她那双水波潋滟的杏眼，于是干脆退后些，将她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俯趴。
动作太大，秋芜胳膊没有撑稳，在书案上滑了一下，将一打码放齐整的书推了下去，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元穆安仿佛没听见，一手重重按在她的肩胛骨上。
秋芜忽然想起除夕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就是这样牢牢压制住她，让她没有一丝逃跑的机会。
越是这样强势的时候，他越是容不下一丁点抗拒的意图。
秋芜琢磨着他的性子，尽力不表现出半分排斥，这才让他的情绪稍稍平缓下来。
饶是如此，她仍是累得四肢无力，好半晌爬不起来。
元穆安心头的那股躁意却暂且被抚平，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坐回榻上，将秋芜抱在怀里，耐心地帮她擦去身上的痕迹，给她一件件穿衣裳。
秋芜红着脸，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因为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触碰，还时不时浑身发颤。
这时，外头传来康成的禀报声：“殿下，谢娘子替皇后娘娘传话来了。”
秋芜没想到谢颐清会忽然出现，一时又惊又羞，急忙撑着元穆安的双臂，想从他怀中下去。
元穆安见状，一把按住她的双肩，将她重新压回怀里，皱眉道：“你躲什么？”
秋芜紧张地看他一眼，低声答：“殿下，那是谢娘子。”
宫里早就传遍了，谢颐清很快就要嫁给元穆安，做大燕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
那是元穆安日后的正妻，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奴婢，怎么敢出现在谢颐清的面前？
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令人无地自容的状况下。
元穆安本欲像过去的好几次一样，直接让康成将人挡回去。
可要开口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改了主意，将秋芜打横抱起，大步进入西侧的寝房，将她放到床上，再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康成应了一声，紧接着，就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正殿。
秋芜搭在床沿上的手悄悄握紧，身子则往床边的帘幕后躲去。
元穆安站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吻一下，压低声道：“在这儿乖乖等着。”
秋芜恨不能直接将他推出去，连忙点头答应。
他这才直起身，转身绕过屏风，拨开珠帘，回到正殿。
正殿中，谢颐清领着身后的宫女初杏向元穆安行礼。
“说吧，母后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元穆安淡淡扫过去一眼，挥手示意她起来。
“殿下，皇后娘娘体谅您勤勉刻苦，操劳国事，身边却没有一个贴心的人服侍，特意拨了身边的初杏过来，伺候殿下的日常起居。”谢颐清微笑着示意身后的初杏往前站一步，道，“初杏在皇后娘娘身边已伺候了两年，殿下常去清宁殿向娘娘请安，想必并不陌生。”
那个叫初杏的宫女立刻冲元穆安又行了个礼，特意打扮过的脸上现出羞怯的笑意。
元穆安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蹙眉道：“母后身边宫女众多，我倒不曾留意。”
初杏面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站在殿中手足无措。
连谢颐清都有些看不下去，开口替她解围：“初杏平日极守规矩，听闻殿下平日不喜宫女伺候，她应当多留在殿外，无传唤不敢入内。”
“这是谁的意思，是母后的，还是你的？”元穆安冷眼看着这二人，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谢颐清也摸不透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只好实话实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颐清不过是传个话罢了。娘娘一片慈母之心，望殿□□谅。”
听到“慈母之心”这四个字，元穆安的眼中闪过嘲讽之意。
谢颐清与初杏都看得清楚，本以为他要开口拒绝，可片刻沉默过后，他说：“知道了，代我谢过母后的好意。”
初杏一愣，顿时面露欣喜，才要跪下谢恩，却又听他将康成唤了进来。
“将她带下去，寻间屋子安置吧。”
康成脚步极快，没等初杏回过神来，已来到她的面前，笑盈盈将她带走了。
剩下谢颐清留在殿中，与元穆安相对无言。
她看出元穆安已然没太多耐心，便在他开口之前，先识趣地告退了。
殿中顿时恢复安静。
元穆安在原地站了站，随即转身回到寝房。
帘幕已被完全放下，将整张床遮挡其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幕后一道侧坐着的婀娜身影。
他伸手挑开帘幕，看清里头螓首低垂，不知在想什么的秋芜，不禁将她拉到身边抱住，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秋芜的目光朝外扫过去，轻声道：“奴婢在想，谢娘子果真是个性情温和、纯善宽容之人，与殿下十分般配。”
元穆安没想到她会说这话，有些诧异地低头看看她，问：“你觉得性情温和，纯善宽容，就是与我般配了？”
“自然不是。要与殿下般配，最重要的是出身家世，其次才是人品相貌。谢娘子出身世家大族，又是殿下的表妹，如今宫中人人都赞谢娘子品貌端庄，性情和善，的确令人叹服。”
秋芜温声细语地回答，没有半点不妥之处。
这些都是她的心里话，谢颐清因说动了谢皇后放宫女出宫，阖宫上下都赞她心善，连带过去对谢皇后的怨气都少了许多。
而就在方才，谢颐清甚至亲自给自己未来的夫君送来枕边人，她说话时的温婉与平静，实在令人敬佩。
秋芜想，这难道就是这些郎君们喜爱的贤良淑德、大度容人？
可是，若真将郎君放在心上，又怎能容忍他的身边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开遍呢？
果然，这些贵人们的正妻，不是普通女子能当的。
“是吗。”元穆安对谢颐清与自己是否般配并不在意。
就算没有谢颐清，他也会从各朝臣们家中的女儿里挑出一个身份最合适的，娶为正妻。到时，若谢家没能撑到大婚之时，他随意换一个就是了。
“不过，你想一想倒也应该，毕竟同你的将来有些关系。”
秋芜将来要跟着他，自然会关心他的太子妃是什么样的人。
女人有这点小心思，他并非不能容忍。
秋芜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是问出最想问的那句话：“奴婢逾越，想问问殿下，要如何安置初杏？”
“初杏？”元穆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让康成带下去的那个宫女，忽而露出一抹打趣的笑容，“怎么问起她来了？”
秋芜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小心翼翼抬眼，一下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又飞快移开，轻声道：“奴婢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元穆安的身边除了她，还从来没有过其他女人。
在东宫伺候的宫女本就极少，都只做庭外洒扫的粗使活计，个个规矩本分，吃苦耐劳。
而那个叫初杏的，她曾在清宁殿中见过一两回，印象中是个姿容秀丽的女子。
元穆安将初杏留下，是否有宠幸的打算？
若有，是不是意味着他已有新欢，对她的召唤和需索会慢慢变少，甚至逐渐厌倦？
想到这些，秋芜的心里涌起期盼和向往，轻轻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悄然收紧，就连眼睛也闪现出晶亮的光芒。
这样的反应落在元穆安的眼里，反而有了另外一种含义。
他感到心软极了，伸手捧住她的脸颊，落下几个温和缠绵的亲吻，柔声道：“芜儿，你放心，你与她是不同的，我留着她自有别的用处，很快你就明白了。”
-完-

第18章 秋狝
◎把你的‘姐姐’变成你的女人啊！◎
回永安殿的路上，秋芜长长吐一口气，想将心头的郁结统统吐尽。
每一次才升起一星半点希望，就会立刻被他一盆冷水泼下来。
偏偏她又不能为自己多做解释，唯恐他听完恼羞成怒，要惩罚她。
她憋着一肚子气没处说。
临走的时候，他却还要喊住她，让她明日夜里自己过来。
她被折腾得不轻，哪敢连着来两日？
可才露出一个为难的眼神，他便忽然冷下了脸，让她半个“不”字也说不出口，只得乖乖答应。
眼下，她只想赶紧回永安殿，好好养足精神。
永安殿中，元烨已从围场上回来了，正站在正殿中调弓弦，试力道，见她回来，笑着唤一声“秋姐姐”，就继续摆弄自己的弓箭。
明日就要跟随众多王公贵族到围场上打猎，他现在全副心思都在这上头。
福庆问了一句：“姑姑，尚宫娘子可说了何时能去领殿中的用度？咱们永安殿临水，夜里蚊虫多，从毓芳殿带的香恐怕只够两三日的用度。”
先前，那名小太监来请她时，说的就是尚宫娘子要让各宫掌事姑姑去听规矩。
幸好康成做事滴水不漏，在秋芜回来前，同她说了两句尚宫局的规矩。
“明日巳时二刻至六刻可领，到时，让兰荟带上令牌前去便可。份例比在宫中略少十之一二，每日在殿中的使用，务必与在宫中时一样，登记造册，以备查询。”
秋芜忍着身上的酸软，将事情同福庆说清楚，又竹韵、兰荟几人交代过几句。
待元烨终于摆弄完他那两张弓，秋芜再伺候他用晚膳，陪他散步、说话，直至他熄灯睡下，才回到自己的屋中。
第二日一早，天微微亮，她又穿戴好，出现在元烨的寝房外，与福庆一道唤“殿下”。
元烨难得没有撒娇耍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梳洗用膳过后，一面让福庆给他穿上整套骑装，一面黏黏糊糊地拉着秋芜的一只手，道：“秋姐姐，你等着，今日我就把兔子给你逮回来。”
才起床的少年满身朝气，连掌心都是滚烫的，包住秋芜的手时，仿佛一只熊熊燃烧的小火炉。
秋芜转动手腕，想将手抽出来，却没抽动，笑道：“奴婢等着呢，殿下的那只金笼昨日已擦过一遍了，什么时候兔子来了，立刻能住进去。”
元烨感到掌心里握着的手一团柔软，细细滑滑的触感仿佛一根轻飘飘的羽毛，骤然从他的心尖拂过，令他感到后脊背悄然窜上一阵酥意，忍不住心神微荡。
就在这时，殿门处有人报：“太子殿下来了。”
众人都愣了下，就连元烨也十分惊讶，连忙转头往外看去，果然见已然穿戴整齐，一丝不苟的元穆安正带着几名侍卫往殿中来。
还未进来，他的目光就先捕捉到了秋芜与元烨交握在一起的手，眼底顿时闪过不悦。
秋芜对他的性情十分熟悉，敏锐地察觉到他神情的微妙变化，连忙将手抽出来，与宫女太监们一同行礼。
这次，元烨没继续拉着她，等福庆将他腰带上的玉带钩扣好后，便赶紧上前两步，冲元穆安叉手弯腰，受宠若惊道：“太子哥哥怎么亲自过来了？九郎没有亲自迎接，实在失礼。”
元穆安轻笑一声，语气温和道：“时候还早，我住得又离你近，便顺道来看看，你不必拘束。”
他说着，伸手虚扶元烨一把，眼神却掠过元烨的头顶，从站在后面的秋芜身上扫过。
秋芜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元烨站直身子，注意到元穆安落在秋芜身上的目光，不由问：“太子哥哥为何这样看着秋姐姐？”
元穆安站着没动，目光再次转向秋芜。
秋芜吓了一跳，不知他会如何回答，只好当着众人的面向元穆安又行一礼，道：“奴婢愚钝，若有何处做得不妥，冲撞了太子殿下，请殿下责罚。”
元烨听她这样说，忽然紧张起来，小心地望着元穆安道：“太子哥哥，秋芜姐姐一直待我很好，若她真犯了什么错，求太子哥哥看在九郎的面子上，不要重罚她。”
元穆安看着元烨维护她的样子，心底不悦更甚，却不能表露，只好皱眉看着秋芜：“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要责罚？不过是看你脸色似乎不大好，若病了，就下去歇着，不要在近前伺候。九弟是皇子，千金贵体，若被你拖累了，你担待得起吗？”
秋芜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颊，十分怀疑他话里的真假。
身为奴婢，她虽这几年不用干重活，可吃苦的本事却并未退化，昨日劳累后，歇了一晚上，已然好得七七八八，哪会脸色不好？
他这么说，分明是不想见她出现在这儿罢了。
“太子殿下教训得是，奴婢惭愧，不敢连累九殿下，这就退下。”
元烨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关心地道了声“秋姐姐快去歇息”，待她出去后，才转向元穆安：“太子哥哥，为何要让秋姐姐下去？”
元穆安沉声道：“九弟，你已然这样大了，我像你这般大时，早已能在前线冲锋陷阵。你却仍然与宫女们厮混在一处，哪里有一点皇子亲王的样子？”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复温和，听得元烨有些无地自容。
“太子哥哥，九郎错了。”
元穆安冷冷看着弟弟耷拉着的脑袋，顿了片刻，才放缓语气道：“你明白就好。时候差不多，该走了，今日围猎，你要好好表现，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元烨连忙郑重点头答应，示意福庆替自己拿上两张弓后，就跟着他快步离去，穿过一重重殿宇，来到南门外。
南门外，成百上千的王公贵族、宗室子弟已然聚集在此，见兄弟二人一同行来，纷纷下车马行礼。
刘奉将骏马牵至近前，元穆安翻身而上，扬起手中的马鞭，一挥而下，率先启程，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皇家围场。
秋狝是多年旧俗，人人都知晓规矩，无需发号施令，一进入围场的范围，众人便各自策马散开，追逐猎物去了。
一时间，围场中马蹄声声，四处皆是激扬起的阵阵沙土，在秋日的阳光下漫天飞舞。
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由围场上的杂役们悉心饲养整整一年，到这一日，皆免不了成为箭下猎物的命运。
随行的侍卫不断来回奔波，清点、运送已经猎下的猎物。
元穆安骑马领着十几名亲近的王公贵族们穿行在一片树林中，追逐着更多猎物。
他虽也带着箭囊，却很少动手，只将展现技艺的机会留给随行的其他人。
这既是身为上位者的自觉，也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论骑射，除了各军中那几个万里挑一的神箭手，只怕没人能比得过他。
只是他从小就明白，同样是父皇的儿子，他一定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别的兄弟崭露头角会得到父皇的夸赞，而他崭露头角，就成了与两位兄长抢风头。
他早看透了这一点，渐渐养成在大多数时候韬光养晦、酝酿实力的习惯，偏偏母后不明白这个道理，次次埋怨他不争气。
“恭喜九殿下，又猎下一头灰狐！”
一名侍卫快速上前，将那头中箭的灰狐提起，倒挂在马背上。
好几个宗室子弟跟着夸赞两句。
元烨因骑马射箭而变得红扑扑的面上有掩饰不住地自豪与得意，闻言下意识转头望向元穆安，似乎在期待他的褒奖。
这时，一只雪白的兔子从前方的灌木中穿梭而过。
元烨急忙张弓搭箭，追着那只快速跳开的兔子射出一箭又一箭，却并未直接射中，而是擦着那白兔的身插进两边的泥地里，逼得白兔飞快窜逃，最后落入先前由侍卫们布置的陷阱中。
这法子，一看就是为了抓活物。
离得近的几个年轻郎君都是有些经验的，一看就知，这兔子是要带回去送给哪个小娘子的。
其中一个笑着打趣：“九殿下，特意捉只兔子回去，可是要送给哪家小娘子？”
又有人笑问：“是不是那位‘姐姐’？”
都是一道在漱玉斋上学的宗室子弟，平日相熟，开起玩笑来一点也不含糊。
元烨的脸又克制不住地红了，本想点头承认，可一转头看见元穆安冷淡的脸色，忽而想起先前他说的那一番话，连忙坐直身子，肃着脸道：“不许胡说，打猎而已，我方才不过是练练箭法。”
其他人却不知内情，只当他是害羞了，又起哄道：“九殿下何必害羞？这本是人之常情，我年少时，还听父亲说要给母亲猎狐皮呢。九殿下这是长大了，身边有一两个女人，分明是好事。”
此处没有外人，他们说话没有遮拦，一时又笑作一团。
元烨的脸越发涨得通红，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知道这些兄长们口中的“有女人”别有含义，可到底什么才叫“有女人”，他实在不清楚。
“你们别说了，我、我还没女人呢。”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那就把你那个‘姐姐’变成你的女人啊！”
有那么一瞬间，元穆安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不过，在其他人的视线扫过来之前，又迅速恢复平静。
他朝身边的勋卫统领刘奉使了个眼色，随即驱马上前，道：“诸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九弟已然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一直留在宫中也不好，我先前居住的那座府邸如今空置无人，不妨就将那座宅子赐给九弟，待稍作修缮后，你便搬过去，自立门户，如何？”
元烨先是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立刻翻身下马，冲元穆安行礼叩谢。
他这个年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本就一直盼着证明自己已长大成人，有了府邸，便再没人会笑话他年纪小了，自然欣喜异常。
其他人也纷纷赞叹太子对九皇子的亲厚。
毕竟那是太子曾经旧宅，不是谁都有资格住进去的。
元穆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架在弓上，拉满弓弦，瞄准目标。
只听“嗖”的一声，箭飞快射出，插入百步之外的一处泥地里。
一头毛色鲜亮的鹿受惊而逃，精准地落入侍卫提早设下的圈套中。

第19章 赠鹿
◎九殿下若要送与何人，送此鹿便可。◎
只用一支箭，就轻松地活捉一头鹿，周围跟随的郎君们都被元穆安精湛的箭法惊到，纷纷赞叹不已，甘拜下风。
元烨方才还因为自己那几箭的准确而自豪喜悦，此刻看着哥哥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禁自惭形秽。
他用敬服的眼神看向元穆安，道：“方才，是九郎班门弄斧了，太子哥哥箭法精湛，九郎自愧不如。”
元穆安不打算与这些郎君们争风，一箭射完，就将弓收好，道：“九弟，也不必妄自菲薄，你不过是少了几分历练，初入围场，能有这样的箭法，足可见平日的确下了不少功夫。”
元烨难得听哥哥这样当众夸赞自己，一时心中激荡不已，昂首挺胸道：“九郎身为我大燕的儿郎，理当遵先祖之训，如太子哥哥一般，学文习武，心怀家国，不敢有半分松懈。”
“九殿下说得好！我等都应以太子殿下为楷模。”
众人跟着一叠声地附和，元穆安等了片刻，略一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含笑道：“尔等有这样的气魄和豪情，我深感欣慰。不过，今日秋狝，大伙儿都是来行猎的，一个时辰后，还要清点猎物，选出前三甲，可别将功夫浪费在这儿。”
他虽深谙官场上许多朝臣们的说话之道，但打心底里并不喜欢太过奉承浮躁的表面工夫，这些话听过就罢了，不能放在心上当真。
大半年下来，众人多少清楚他的脾性，识趣地不再说讨好之言。
队伍一面往四处散，一面渐渐朝前行进，出密林后，爬过一片开阔的缓坡，又来到山林间。
马蹄声响，惊起不少鸟雀，草木之间，有几头鹿的身影一闪而过。
有人道：“一会儿咱们再去猎几头鹿，今晚大家便能吃上炙鹿肉了。”
“方才太子殿下活捉了一头鹿，可是想取鹿皮？”
元穆安留在后面，没有再张弓搭箭，只淡淡道：“方才不过看那头鹿毛色鲜亮，身姿灵秀，便猎下了而已。”
众人不再多言，分往四处，尽量放轻动静，从各处深入林中，捕获猎物。
一个时辰后，围场外围守候的侍卫们同时击鼓传音。
鼓声越过晴朗的天空，穿过茂密的深林，由远及近，从气势磅礴渐渐变为悠长不绝。
这是时辰已到，收弓回去的信号。
所有人几乎同时掉转马头，奔回围场北面所筑的高台处。
他们猎得的猎物已被随行的上千名侍卫查点清楚，待元穆安登上高台后，便如唱筹一般，将他们的累累硕果一一报出。
狩猎不光比数量，更比质量，与往年一样，夺得前三甲的皆出自各军中，都是不到三十的年轻郎君，个个气势如虹，一看就勇武非凡，前途无量。
元穆安一一问明他们的出身、履历，得知他们都是前年曾随军北征，杀退过许多突厥人的勇士后，更是大大褒奖了一番，不但赏了金银财帛，还给他们分别提了军衔。
至于元烨等新参加秋狝，又表现不俗的宗室子弟们，也多少受到夸赞和赏赐。
围场上升起一个个火堆，新鲜处理过的羊、兔、鹿等猎物被架起炙烤，众人围拢在高台上下，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又看了几场赛马、摔跤。
热闹沸腾、欢呼不断的场景自午后一直持续至傍晚，直到夕阳西斜，整片广袤的大地被镀上一层金红的光泽，元穆安才重新上马，带着众人离开围场，返回行宫。
……
永安殿中，秋芜自元烨跟着元穆安离开后，便回了自己屋中歇下，直到用午膳时才出屋。
横竖是元穆安让回去歇着的，她平日虽不干重活，但也总要操心殿中人和事的安排，并不清闲，难得光明正大地歇半日，乐得轻松。
不过，殿中其他宫女太监却不如她这般宽心了。
毕竟，秋芜是他们的掌事姑姑，当着他们的面被元穆安那样说了两句，虽没有真正的责罚，却实在是件丢面子的事。
若换作别的掌事姑姑，他们恐怕还会幸灾乐祸地私下议论一番。
可秋芜不一样，平日在殿中，对他们十分照顾，体谅他们年纪小，从不像别的管事一般会欺压新人。
谁也不想见到这么好的秋姑姑难过。
于是，趁闲时，他们聚在一起悄悄商量了片刻，决定谨言慎行，谁也不能在姑姑面前多嘴。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束手束脚，很不自然，让秋芜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面对好几双小心翼翼中透着关心的眼睛，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竹韵和兰荟对视一眼，眼中的担忧更甚。福庆没忍住，挠挠脑袋，拧巴道：“姑姑，您别难过，太子殿下他、他应当不是对姑姑不满，是、是对咱们所有人——哎，也不对，殿下只是想让咱们九殿下更稳重些……”
“是呀，姑姑，您别放在心上。”兰荟和竹韵也在旁帮腔。
秋芜脸上笑意更甚，连连摇头：“你们都想什么呢？咱们当下人的，哪有不挨主子下脸说两句的？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们的好意，我也都明白，可不必这样为我担心。”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元穆安不过是占有欲过盛，见不得她与元烨太过亲近，就像那次在宫外见到她与周川说话一样。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秋芜果然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待到傍晚，他们已经恢复往日的活泼。
元烨回来的时候，就见他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收拾从刚从围场上提前送回来的赏赐。
“秋姐姐！”他将还背在身后的箭囊脱下，丢给巴巴迎到跟前来的福庆，拉着秋芜就往屋里去，“我今日在围场上可猎了许多猎物，还得了太子哥哥夸赞呢！”
秋芜跟着他进屋，又被他拉着在身边坐下，笑道：“奴婢听说了，瞧瞧咱们殿中的这些赏赐，定然是殿下表现不俗，为自己挣来的。”
她本想让福庆来给他更衣梳洗，可他坐下后，兴致勃勃地说着话，握着她的手也不放开，便只好接过兰荟递过来的巾帕，替他擦擦额角的汗珠。
入秋了，天已不热，他在外跑了整日，这会儿歇下来，可不能着凉。
竹韵捧着干净的衣物过来，要给元烨换上。
元烨一边说着白日在围场上的见闻，一边起身要更衣。
秋芜顺势松开手退后，让福庆过来。
元烨伸开双臂，让福庆给自己解开腰带。手心里的温软滑了出去，空落落的，让他心底一阵怅然。
骑装的外袍才脱下，福庆刚要拿巾帕给他擦擦脖颈，他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四下看了几眼，问：“我逮的那只兔子呢？晌午就吩咐他们早些送回来了，可是已经关进笼子里去了？”
几人愣住，互相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秋芜道：“殿下已吩咐人送回来了吗？可奴婢们只收到了太子殿下的赏赐，并未有人送兔子来，可是中间出了差池？”
“怎会？我分明早就让人送回来了，下半晌也没人来同我禀报过。”元烨一听，也不让福庆给自己穿衣了，直接在殿里殿外绕了一圈，见那只金笼里果然空荡荡，其他地方也没见那只白兔的影子，顿时沉下脸来。
“都是怎么办的事？没送回来，竟也无人通禀！快来人，替我去问问，好好罚一罚那办事之人！”
福庆和另外两个太监都吓了一跳，不知要不要依他的话，立刻前去申斥，只好用迟疑的目光看向秋芜。
这一回，负责围场守卫的并非皇帝亲军羽林卫，而是太子亲军东宫勋卫。他们可一点也不好惹，即便元烨是深受元穆安关照的皇子，也不能轻易得罪东宫勋卫。
秋芜也觉如此行事有些不妥，正想开口劝一句，与长宁殿相连的那条九曲回廊上，便忽然出现了七八个侍卫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东宫勋卫统领刘奉，他身后的两人，还牵着一头梅花鹿，正往永安殿行来。
秋芜让福庆先去迎刘奉，自己则走到元烨身边，轻轻声道：“殿下息怒，不妨先听听刘统领前来所为何事。”
元烨抿着唇，转头看她一眼，暂且将心头的怒意压下，冲已到近前，正在行礼的刘奉抬手，语气冷淡道：“刘统领来得正好，我方才正想让人往勋卫中去问一问，我晌午让送回来的东西，为何没有送回来，也不曾向我禀报。”
稚气未脱的少年，平日多是活泼开朗的单纯模样，难得在外臣面前露出高高在上的严肃模样，气势之间的转变，让众人难以适应的同时，生出几分胆寒之意。
刘奉倒是面色如常，未有半分波动。
他追随元穆安多年，年初才被封为勋卫统领，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面对元烨的责问，他垂手略行一礼，解释道：“请九殿下恕罪，今日围场中猎得的猎物众多，又人员庞杂，行事多有疏漏，方才，那名侍卫已在臣和太子面前请罪，称因看管不力，不小心放跑了那只兔子。太子殿下已罚了他半年俸禄，将他从行宫中调了出去，臣此来，就是要替他向九殿下告罪。”
这一番话说得并无错漏之处，不过一只兔子，若是平日，元烨虽有些脾气，但大多时候还算通情达理，不会追究。
但这一次，那兔子是他亲手打的，又是要送给秋芜的，被人弄丢了，实在有些恼怒。
刘奉见他脸色仍未缓和，便转身示意身后的侍卫将那头梅花鹿牵过来，道：“太子殿下知晓九殿下乃第一次参加秋狝，定十分珍惜所猎之物，便命臣将此鹿赠与九殿下，九殿下若要送与何人，送此鹿便可。”
元烨闻言，皱眉看向那头梅花鹿。
带着白色斑点的栗红色鲜亮皮毛，挺拔灵秀的身姿，晶亮湿润的双眼，正是白日元穆安亲自猎下的唯一一头猎物。
这样的安慰，令他心底的不悦一下消了许多。
“秋姐姐，你看，这是太子哥哥亲自猎的鹿。”他让秋芜过来，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沮丧，道，“比我打得兔子更好。那兔子，我本想送给秋姐姐作生辰礼的。”
秋芜知道他已不气了，只是愧疚于说好的事没能做到，连忙安慰他：“殿下一片心意，奴婢感激不尽。这头梅花鹿很漂亮，也是太子殿下对您的一份心意。”
元烨见她并不难过，这才慢慢笑起来：“是啊，是太子哥哥对我的好，秋姐姐，你替我好好养着它吧。你生辰的时候，我再送别的就是了。”
刘奉见他不再怪罪，便行礼告退，留下永安殿的宫女太监们围着那头漂亮的梅花鹿，啧啧称奇。
元烨的情绪转阴为晴，一手牵着鹿，一手牵着秋芜，行到殿外临池的那一片草地上，吩咐福庆他们去找些木料，给梅花鹿围出几道栅栏来。
竹韵取出原本给兔子备下做食物的苜蓿草，让秋芜喂给梅花鹿
这头梅花鹿性情温顺，见了这么多生人也不露怯，对秋芜递来的草料更是欣然接受。
秋芜欢喜极了，忍不住伸手抚摸它漂亮的皮毛。
她洁白无瑕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在金灿灿的霞光中显得格外动人。
元烨站在她的身边，呆呆看着她，感到心尖一阵发软，不禁慢慢伸手，想要触碰她莹白细嫩的脸颊。
“秋姐姐……”他喃喃地唤一声。
秋芜应声抬头，脸颊恰好擦过他发颤的指尖，留下一阵滑腻温热的感觉。
元烨感到后背悄悄升起一种麻麻的酥意，仿佛有几点看不见的火星落下来，汇聚成一团小小的火焰，自脊背处开始往全身燃烧，烧得他眼神都渐渐变了。
秋芜撞进他忽然变得深邃滚烫的眼神里，吓了一跳，连忙要后退两步，却被他飞快地握住手腕。
另一边，与他们隔着池塘与回廊的长宁殿中，元穆安正站在窗边，冷冷看着这两人对视的情形，搭在窗棂上的手无声收紧。

第20章 烈酒
◎九皇子醉了，扶他下去睡一会儿吧。◎
少年人精力充沛，气血旺盛，不必用太多劲，就牢牢握着秋芜的手腕，让她扭也扭不开。
秋芜被他拉到身前，紧紧挨着，另一只手中的苜蓿草已统统掉在地上，小鹿被食物吸引，压下脖颈吃得正欢。
“殿下，您要做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两人在开阔之地离得这么近，身边有竹韵、福庆等人在，一不留神，附近兴许还会有其他人经过，实在让人紧张不已。
可是，元烨被指尖的那阵酥意驱使，又凑近些，微颤着轻轻点上她的下巴。
“秋姐姐，你近来总是躲着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少年的身量又长了些，此刻稍弯腰，才恰好与她齐平，一张稚气未脱，带着一抹红晕的英俊脸庞离她极近，明亮的眼眸中饱含委屈和不解，看得人不忍心拒绝。
他也说不清是怎么了，情不自禁地就问出了埋在心底已有好些日子的话。其实心中隐约知道答案，却还是觉得委屈。
秋芜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只觉他的鼻尖已快与自己的碰到一起，连他身上从围场上带回来的草木与汗湿交织起来的淡淡气息，都能若有似无地感觉到。
“没有，殿下，奴婢没有生气。”她朝旁侧了侧，将下巴从他的指间挪开，却恰好将耳际侧到他的面前，“只是觉得殿下大了，该有男女之防，先前教习姑姑应当也与殿下说过，近身的服侍恐怕已不合适由奴婢来了。”
圆润小巧的耳垂在夕阳的映照下莹亮可爱，被他呼吸间带出的温热轻拂过，悄然蔓延开一抹浅粉。
元烨看得眼神愈发幽深，落空了的指尖又试探一般地碰了碰她的耳垂。
触感比她的手指更加柔软，那颤动的模样，看得他浑身发热，渐渐有了那种近来时常出现的疼痛感觉。
梅花鹿吃完了苜蓿草，想要得到更多喂食，直起脖颈靠近二人，毛茸茸的脑袋从他们的身边蹭过，却并未引来关注。
“可我还是不明白，教习姑姑只说，等我有了女人就知道了……秋姐姐，我想——”
轻碰她耳垂的指尖一阵阵发烫，元烨恨不能多用些力气，好好揉一揉，满腔热情也在心底翻涌，眼看着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
秋芜心中警铃大作，一边握住他覆在自己耳边的手，阻止他越矩，一边灵巧地转身，稍避开他的靠近。
这时，九曲回廊上，康成带着人匆匆过来，站在七八步开外的石径上，重重咳嗽一声，将元烨唤回神来。
“九殿下，长宁殿中摆了膳，有今日猎的野物，好几位郎君都在，太子殿下请九殿下一道去尝尝。”
元烨慢慢收回手，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转头看着康成，愣了一瞬，才点头道：“知道了，公公回去告诉太子哥哥一声，就说我换身衣裳就去。”
秋芜长长舒一口气，与康成对视一眼，没有跟着进正殿，示意福庆去替元烨更衣，又嘱咐竹韵一会儿跟着去长宁殿，自己则转身回屋去了。
一见到康成，她就想起来了，昨日元穆安吩咐过，今夜待元烨睡了还得去见他，她得趁现在先养养精神。
况且，想起方才与元烨之间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形，她实在不想继续面对他。
康成站在石径上，眼睁睁看着这二人分去了不同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要知道，方才太子殿下站在那扇树枝掩映的窗边，看向这里情形的眼神冷得像风刀霜剑，恨不能将人一刀刀割开。
依他看，秋芜在九殿下身边横竖是呆不长了，若再惹太子不快，谁也说不准太子会做什么。
趁无人注意，他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转身快步回了长宁殿。
不一会儿，元烨换上舒适的常服，从正殿出来，朝两边看了看，没再看到秋芜的身影，面上闪过一丝迟疑，最后并未追问，带着福庆和竹韵去了长宁殿。
长宁殿正殿外的庭院里，七八张食案依次排列，正中燃着火炉，炉上架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猎物，看样子是一头羊。
两个太监围着火炉，一个转动火上的羊，另一个拿着火钳拨弄炉中的炭。
元穆安与另外几个二十来岁的郎君已各自坐在食案边，饮食谈笑。
若换作以往，依他的性子，这几个年轻人提出来要开一处席面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婉拒。
今日，他却点头同意了。
大半年过去，朝野上下、宗室内外，已很少再有人提及他半年前宫变弑兄一事，这与他利用人心，扭转局势脱不了干系。
这些年轻人涉世未深，心智不坚，最易被激怒，也最易被改变。
偶尔几次同席、同行，就能让他们放松警惕，渐至淡忘从前的义愤填膺。
就像现在，他看起来表情如常，偶尔与底下的郎君们说一两句话，眼神里却有着不易察觉的冷漠与不耐。
而旁人即使与他相处了许久，仍旧不清楚他的秉性，只当他与往常一样，不轻易开口与他们交谈，能容他们坐在此处，已是一种认可和看重。
今日答应他们的请求，似乎是因为他还有私心。
见元烨来了，有两个人笑着问候两句，指着最后一个空位道：“九殿下快请坐吧，是我们失礼了，未等九殿下来就先吃起来了。”
“无妨，是我来迟了。”元烨笑着应一句，大步行到紧邻着元穆安的那张座上坐下，冲他行礼，“太子哥哥久等，九郎惭愧。”
元穆安略一抬手：“无碍，坐吧。”
有人道：“快送一碟炙兔腿过去——九殿下，这是方才才炙烤的，我们特意留了一碟，应当还热着。”
听到“兔腿”二字，元烨的表情有些许变化，直到竹韵接过旁人递来的酒壶替他斟了一杯酒后，他才回过神来，举箸夹起碟中被切成一片一片的炙兔腿，蘸了些蘸料，送入口中。
是围场中猎来的兔子，每日奔跑跳动，各处觅食，因此肉质紧实，再加上又是当场宰杀、炙烤出来的，吃进口中，鲜嫩多汁，十分美味。
元穆安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问：“如何？”
元烨不疑有他，点头道：“味道极好，与平日在宫中吃到的炙肉都不一样。”
元穆安面上闪过淡淡的笑意：“你若喜欢，一会儿就再让人弄些。”
他说着，拾起案上的酒杯轻啜一口，状似不经意般又添了一句：“这是靺鞨一带人常饮的烧刀子，性烈似火，许多人一杯即倒，你年纪还小，若喝不惯，就让他们换西域的葡萄酒吧。”
元烨正是急着证明自己已是男子汉的时候，越是这样说，他越是想尝尝，于是道：“太子哥哥，我不小了，哥哥能喝，我便也能喝。”
说着，捧起酒杯，想也不想就一饮而尽。
火烧刀刺一般的呛辣顿时顺着喉管直窜入腹中，激得他眉头紧皱，忍不住咳了两声，连连道：“快给我倒水！”
众人见状，不禁笑起来：“九殿下，这是烧刀子，可不能这样喝，只能小口慢饮。”
竹韵不知他的反应这样大，急忙倒了杯水递过去，却没拿稳，与他来接的手撞在了一起。
小半杯温水从杯中洒出来，落到食案上，沿着光滑的漆面流淌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角。
“求殿下恕罪！”
竹韵吓了一跳，赶紧在一旁跪下。
元烨没心思理会她，大口饮下余下的温水，又吃了一口才呈上来的槐叶冷淘，这才觉得好多了。
“好了好了，你起来吧。”他冲竹韵挥挥手，没有太多责怪的意思，“回去取一件外袍来。”
竹韵应声退下，匆匆往永安殿去了。
一旁的福庆正要上前伺候，元穆安却忽然道：“九弟，你身边的宫女年纪都太小了些，做事不够稳重。”
元烨以为他又要像清早一般，斥责永安殿的宫女，连忙道：“太子哥哥，还有秋芜呢，她做事周到，平时对他们的约束并不放松，待我更是极好。”
元穆安放下手中的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再周到，有些事也不能教你。”
说着，不等元烨揣摩他这句话的意思，就转头吩咐康成：“去，让初杏过来。”
康成应声进入偏殿，不一会儿，就带着那个叫初杏的宫女来到庭中。
元穆安淡淡看她一眼，道：“九皇子身边缺一个贴身服侍的宫女，你既聪明伶俐，从今日起，就过去伺候他吧。怎么伺候我，就怎么伺候他，明白了吗？”
众人见状，很快揣摩出其中的门道，纷纷用了然而微妙的眼神看过去。
看来，这个叫初杏的是太子安排给九皇子服侍床笫之事的宫女。
初杏闻言，也有片刻呆愣。
她昨日来到长宁殿，原以为会被太子拒绝，无功而返，却没想到顺利地留了下来。
方才，康公公知会她好好打扮，一会儿要来伺候主子进膳时，她还以为要伺候的是太子。
谁知，太子转头就将她送给了九皇子。
她悄悄看一眼稍显稚气的九皇子，虽有些失落，但九皇子也是正经的皇子，又深受太子的关照，地位极高，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况且，一个十几岁的单纯少年，伺候起来定比太子这样让人琢磨不透的性子容易多了。
“谢太子殿下抬爱，奴婢明白。”
初杏俯身行礼后，便行到元烨身边跪下。
元烨方才还有些懵懂，待看到她脸上绯红的羞意和奉酒时若有似无地从他手背上轻擦而过的嫩红指尖时，也渐渐明白过来。
不知是不是方才那杯酒太烈的缘故，他白生生的一张脸又涨红了，犹豫地转向元穆安，想要开口拒绝，可对上元穆安淡漠的眼神，又感到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按下心中如乱麻一般的思绪，接过初杏奉上的酒杯，又饮了两口。
这一回虽没呛着，却仍觉火烧火燎，仿佛坐在一团火焰上，烘烤得他头晕目眩。
身边的谈笑声在继续，却好像变得越来越远。
模糊之间，他听见了元穆安的声音。
“九皇子醉了，扶他下去睡一会儿吧。”

第21章 骑装
◎这就是当贵人的感觉吗？◎
烧刀子名副其实，烈如火，利如刀，喝得席间其他几位郎君都有些上头。
不过，他们浅酌慢饮，又吃下不少炙肉、瓜果与点心，至多微醺而已，见元烨醉得头晕目眩、神智涣散，纷纷笑了起来。
“九殿下还是喝得太急了些，好酒、烈酒，细品才能明白其中况味呀！”
“你懂什么，还是快让九殿下回去歇下吧，横竖有人伺候呢。”
一言既出，众人顿时明白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初杏和元烨几眼。
“好了，你们若也乏了，便都回去吧，明日还有西域诸国的使臣前来一同赛马，别闹得太晚。”
元穆安坐在主座上，冲这些人抬了抬手，身形稳如泰山，毫无醉意。
在军中的那十年，他带着将士们南征北战，深入过沿崖陡峭、地势险峻的西南，横跨过天寒地冻、杳无人迹的东北，早习惯了用烧刀子这样的烈酒驱寒、壮胆，此刻与众人小酌，自然面不改色。
至于他们说的那些胡话，与他在军汉中听到的粗俗之言相比，更是不痛不痒。
可是，想起他们也曾这样打趣过秋芜和元烨，他心里就一阵不痛快，再不想继续同他们耗下去。
众人闻言，明白他的意思，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不约而同地起身告退。
一场庭中的私宴，不过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元穆安也从主座上起身，回了正殿，留下下人们在外收拾杯盘。
康成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先悄悄向干儿子海连使了个眼色，见他心领神会地出去，这才随着元穆安进屋，更衣净手、端茶递水。
……
永安殿中，元烨被福庆和初杏从两边搀扶着在榻上坐下，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问：“这是哪儿？”
秋芜已被竹韵从屋里叫了过来，见状吩咐兰荟去准备醒酒汤，又亲手倒了杯温水，答：“殿下喝糊涂了，这儿是永安殿呀，您已回来了。快喝口水吧，醒酒汤一会儿就送来。”
只是，还未递至元烨的面前，却被站在旁边的初杏挡住了。
“秋姑姑，还是让奴婢来吧。”
不等秋芜答应，她便笑着伸手接过那杯温水，半跪到元烨的身边，递到近前，柔声道：“殿下请用。”
元烨在朦胧之间听到秋芜方才的话音，心下安定，不觉有异，乖乖地就着杯沿大口饮水。
倒是被挡在一旁的秋芜感到十分诧异。
她认得初杏，昨日分明听见谢娘子将初杏送到了元穆安身边，今日却出现在了元烨的身边。
“姑姑，初杏是太子殿下拨到咱们殿中的。”福庆方才一直在长宁殿中随侍，见秋芜疑惑，连忙轻声解释，“说是咱们殿中的宫女年纪都太小，殿下身边又恰好缺一个贴身伺候的……”
秋芜看着福庆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顿时明白过来“贴身伺候”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昨日与元穆安私会时，他曾说过，留着初杏还有别的用处，原来竟是这样的“用处”！
可见，像她们这样的宫女，在贵人们的眼里就是像物件一样的存在，可以随意安排、赠人。
很快，兰荟将醒酒汤送到殿中。
秋芜没再亲自去接，只让初杏服侍元烨喝下，又看着他躺到榻上，闭着眼迷迷糊糊睡去。
“秋姑姑，殿下已暂时睡下了，屋里无别的事，不妨让奴婢留在这儿守着，大家都回去歇着，可好？”初杏给元烨盖了薄毯后，便轻声询问秋芜。
秋芜明白她是想留在屋里守着元烨独处一番。太子安排的人，自然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于是点头道：“好，那就劳你费心了。”
她说完，冲屋里的其他人挥手，带着大家悄声退下。
临出门时，她并未直接离开，而是留到最后，等其他人都出去了，才看向初杏，压低声认真道：“初杏，你来永安殿伺候九殿下，心中可有不愿？若有，不必勉强自己，九殿下虽有几分脾气，却并非蛮不讲理之人，想来不会强迫你。”
初杏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本能地猜测她是否不想让旁人靠近元烨，生怕会影响自己在元烨面前的地位。
可看她诚恳认真的表情，又好似真的只是询问她的态度。
初杏不禁想起过去在宫中听过的传闻，都说毓芳殿的秋芜姑姑最是好性子，从来不争不抢，对谁都和和气气。
她过去在清宁殿服侍，习惯了谢皇后的严苛和其他宫女们之间的互相猜忌，难得有人问她一句愿不愿意，一时心情复杂，也变得认真起来。
“秋姑姑，能得主子们抬爱，是我的福气，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不愿意？”
秋芜见她目光清明，态度坚定，没有任何勉强之色，心下了然，不再多言，冲她笑了笑，便关门离去。
殿内不留他人，殿外却须有人守着。
按几人轮值的顺序，今日应是兰荟和福庆。秋芜吩咐二人备些热水，在西梢间候着，无事不入殿后，才一个人回屋去。
方才问初杏那一句，只是为让自己心安。
她入宫近十年，早已看遍宫中形形色色的宫女。
她知道，这世上有像她自己这样，生于微末，地位低下，却仍旧十分固执地不想将自己完全交托出去的人，也有并不看重这些，一心想往高处走，为自己谋个前程的人。
这两种人，只要不妨碍他人，就没有高低之分，无非是坚持的念想不一样罢了。
既然初杏愿意，她便不会多言。
永安殿伺候的人本就不多，方才又被她遣回去大半，是以她一路回屋时，没遇见任何人，唯有经过面朝长宁殿的一条长廊时，看到池塘边的水鞋中，海连站在那儿，看起来像在等人的样子，见她望过去，朝她笑着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
她脚步一停，登时明白，这是告诉她，长宁殿中的席已散了，是时候过去了。
昨日回来时，元穆安吩咐过，今夜要她自己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抗拒，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后，也没点灯，快步绕上池塘中的九曲回廊，进了长宁殿。
四下灯火通明，庭院中的一切已被收拾干净，毫无痕迹，元穆安正站在殿中，伸展双臂，由康成替他更衣。
秋芜在海连的示意下跨入殿中，站在一旁冲元穆安行礼。
元穆安只是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没让理会她，更没让她起来，只挥手让康成下去，放下舒展的双臂，自己抬手扣腰间的带钩。
他换下方才在席上穿的常服，外头重新罩了一件适宜外出的朴素的圆领袍。
秋芜迟迟没得到他让起的命令，不由大着胆子看看他，慢慢站直身子，迈步到他面前，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衣领。
“殿下，让奴婢来吧。”
元穆安仍旧没说话，却也没拒绝，重新放下手，垂眼看着她站在身前，仔细替他整理衣领、腰带和配饰的动作。
她的动作太过熟练，对于郎君身上的里衣、领子、腰带和配饰该如何整理才能让他舒适又不留褶皱的技巧，简直轻车熟路。
他从前不曾留意，今日一看，才惊觉这些都是她在元烨身上练出来的。
她从小照顾元烨，替他换了多少次衣裳？有没有服侍过他沐浴？
先前看他二人在草地上靠得那么近，过去有没有过更亲密的举动？
一个又一个念头让他的心底纷乱如麻，渐渐窜出一股无法忍受的怒意，连同额角也突突跳动。
“他碰过你这儿，”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到近前，用拇指轻抚过那一截柔滑的皮肤，将唇凑过去贴着亲两下，再走近一步，捏起她的下巴，低头咬上去，恨声道，“还有这儿。”
秋芜呼吸一窒，下意识绷紧身子，不敢动弹，慢慢反应过来，傍晚喂那头鹿时，她与元烨之间的尴尬情形一定被他看见了！
“你是不是又要拿九弟还小作借口来辩解？”
其他人早就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他们二人，元穆安压着她的双肩，使她连连后退，直到靠在厚重的门板上。
脑海里都是傍晚看到的一幕幕，刺得心口他微痛，忍不住沿着她的下巴一点点咬上去，直到咬住她一边柔软的耳垂。
虽然他控制着力道，不至于伤了他，可牙齿陷入皮肤之间时，仍然让她感到一阵微痛。
“奴婢不敢，九殿下年少气盛，除了奴婢，身边的其他宫女都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尚小，这才一时冲动，有几分逾越。还是殿下想得周到，将初杏安排了过来……”
她拐着弯地奉承元穆安，只盼他能恢复冷静。
这几次，也不知为何，她觉得他好像越来越容易动怒了。
明明不久前，他在她的心里还一直是个最擅收敛情绪，韬光养晦之人。
元穆安听她主动提到初杏，先看一眼她的脸色，见她似乎并未因为他将初杏安排到元烨的身边而有不快，这才觉得心气顺了些。
至少，从元烨单纯生涩的表现来看，的确还不曾接触过男女之事。
这是眼下唯一令他感到安慰的一点。
“我看你也不敢。”他冷哼一声，又压着她亲了片刻，才慢慢放开，指指旁边长案上的叠得齐整的衣裙，道，“换这身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
那是一身琥珀色与牙白色为主的女子骑装，做工细致，样式普通，于一般的贵女而言，实在平平无奇。
可对秋芜来说，却着实过分。
她是宫女，平素谨言慎行，从不敢打扮得太过惹眼，穿的多是水蓝、竹青这样内敛朴素的襦裙，哪里穿过琥珀色这样鲜亮的色彩？
即便是夜里，她也不敢。
“殿下，奴婢身份低微，实在不敢穿贵人们的衣裳，更不敢随殿下外出，若被旁人看见，恐有损殿下声誉……”
“既是奴婢，就要听主子的吩咐，让你穿你就穿，一件衣裳而已。”他说着，指指旁边的一块轻薄纱布，“换好了，把面纱戴上，自然就没人认得出你。”
秋芜打心底里觉得他现在越发没边了。
虽仍旧满心拒绝，但也不敢再惹他不悦，只好红着脸捧起衣裙转进内室更换。
“躲什么？就在这儿换。”他走近两步，半贴着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亲昵的笑意，“你身上哪里我没碰过？”
秋芜气恼不已，只好咬牙背对着他飞快地脱下身上的衣裙。
幸好，里衣不必更换，元穆安也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很快就换好衣服，戴上了面纱。
小宫女换上贵女们才有的骑装，袖口、腰身都束得紧紧的，勾勒出她婀娜美好的轻盈身姿，在鲜亮色彩的衬托下，越发美丽夺目，加上被面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蛾眉杏眼和半截小巧挺直的鼻梁，叫人半点也猜不出她的身份。
元穆安看着她乔装过后的模样，这两日一直郁结于心的那股受到威胁的烦躁感终于被抚平。
这时的秋芜，才是真正被他私藏，完全属于他的。
“小草儿。”
他情不自禁地放柔声音，用格外缱绻的语调唤了她一声，在她还有些发愣的时候，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带着她大步跨出门去，踏上备好的肩舆，往西面行去。
“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带奴婢去哪儿？”
“去西岭，今日无事，带你去那儿骑马，好不好？”
西岭就在行宫的西面，来回不过两刻的时间。那儿有大片位于半山的平缓草地，是个骑马、观景的好地方。
元穆安将她搂在怀里，难得温声细语地问她一声“好不好”，却并未得到她的回应。
秋芜害怕极了，根本顾不上听他说话。
行宫不比兴庆宫，宫中其他主子们的住处离得并不远，只要离开长宁殿，就会遇上各宫往来的宫女太监。
他们才出来不久，就已看到好几个退在道边行礼的小宫女。
元穆安看她这样紧张，也不恼她的心不在焉，安慰似的低头，隔着面纱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道：“别怕，他们不会抬头看你的。”
秋芜愣了愣，看着道边两个低着头的小宫女，慢慢反应过来。
她也是宫女，知道宫中的规矩，太子的肩舆从面前经过时，应当退至道边，弯腰低头，不可贸然抬头与之对视。
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这就是当贵人的感觉吗？
秋芜的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前方的宫道上，出现一个熟悉的女子身影，踏着月色与烛光缓步行来，正是谢颐清。
她的身后跟着两名提灯的宫女，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一身温婉端庄的气质，即便衣着朴素，也能看出身份不俗。
秋芜想，这才是真正的贵人吧。

第22章 沐浴
◎我不要你。◎
谢颐清不是宫女， 更不是嫔妃，自然无须弯腰低头。
她带着两名宫女停在一旁，待肩舆近了， 便冲上面坐着的元穆安行礼。
夜色晴朗， 方才离得远时看不真切，此刻从眼前经过，她才发现元穆安的怀里还坐着一个身穿骑装的小娘子。
小娘子身量娇小， 乖乖地依附在元穆安的身边， 微侧着脸，似乎不愿与她对视， 因脸上还戴着一层面纱，让人看不清相貌， 更辨不出身份。
而元穆安则紧紧揽着那小娘子的腰肢， 含笑望着她，时不时在她耳边低声絮语，那副亲昵的模样，与他在人前时的沉稳疏离判若两人。
谢颐清不是爱窥伺的性子， 不过因为诧异多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肩舆上的人也没有理会她，径直从她面前经过，没有片刻逗留。
倒是两名掌灯宫女眼巴巴看着渐行渐远的肩舆， 忍不住议论起来。
“方才与太子殿下同行的娘子是何人？”
“难道……是初杏？”
这二人是谢皇后宫中的宫女， 都知道昨日， 谢娘子在皇后娘娘的授意下， 亲自带着初杏去了长宁殿， 将她留在了太子的身边。
在此之前， 不曾听说过太子的身边还有其他亲近的女子。
“既然是她， 方才为何不向谢娘子行礼？不过才去了太子身边一日而已，就这样目中无人了吗？”
“是呀，方才，她连看都不看咱们呢，就那样依在太子殿下的身边，实在不恭敬。”
这些宫女们个个都想像初杏那样有机会到元穆安的身边贴身服侍，只可惜，她们相貌平平，不如初杏那样秀丽，也不似她那般会讨皇后娘娘的欢心。
好事落在初杏的身上，引人羡慕的同时，自然也要招来嫉妒。
“好了，太子的事，少议论。”谢颐清听她们说了两句，轻声开口阻止。
二人惊觉自己竟然说到了太子的身上，顿时讷讷应“是”。又悄悄看面色和缓，无甚触动的谢颐清，不禁有些佩服，也有些替她感到不平。
“娘子就是太过和善了，每日吃斋念佛，余事不问，才会纵得她那样不知分寸……”
现在，她们就是在从佛堂返回的路上。
谢颐清淡然的面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吃斋念佛不好吗？”
那宫女迟疑道：“娘子为亡母尽孝，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只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像咱们皇后娘娘那样有威严，才能压得住底下的人。”
谢颐清脸上的笑容隐去，冷声道：“你们平日也是这样怂恿姑母责罚下人的吗？”
“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了，求娘子恕罪！”
那两个宫女从没见过她冷脸的样子，惊愕之余，也开始害怕起来。
谢颐清没有像往常一般，立刻笑着让她们不要害怕，而是在原地停了片刻，直到她们后背生寒，才轻声道：“好了，起来吧。莫仗着是姑母身边的人，就失了分寸，若真犯了错，谁也救不了你们。”
两个宫女应“是”，小心翼翼地起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谢颐清没理会她们，转身继续前行。
她对自己是否要嫁给元穆安并不关心。于她而言，嫁给任何人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这辈子仅剩的心愿，就是将来青灯古佛，超脱世外，再不理俗事。
只是这并非她自己能决定的事，而她的心里还惦记着姑母，姑母一直都待她很好。
然而，姑母心中积怨多年，早已劝说不通，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更是比寻常亲生母子疏远太多。
她住在宫中的这些日子，一直想替姑母搏一个好名声，万一将来谢家真有好歹，也不至于墙倒众人推。
只盼今日的作为，日后真能有用。
……
夜晚的西岭空空荡荡，不时有秋风扑面而来，让人感到仿佛身处辽远的旷野。
侍卫牵来一匹马，棕红的柔亮的毛发，挺拔矫健的身姿，一看就是难得一见宝驹。
秋芜生得娇小，站在马儿边上，连马背都比她头顶高出一些。她仰头看着棕红的骏马，面上显出一丝害怕。
“殿下，奴婢不曾学过骑马……”
元穆安爱极了她站在骏马边无措地望向自己时依赖的目光，伸手替她摘下面纱，收入袖中，拉着她的手轻轻抚摸马儿的鬃毛。
“别怕，有我在，它不会伤你。”
秋芜悄悄看一眼他表情温和、目光含笑的英俊脸庞，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想起了当年在黔州见到的那个所向披靡的少年郎。
她顺着他的意思，主动抚摸马儿的鬃毛，马儿扭了扭身子，并未表现出排斥的意思，这才让她的胆子渐渐大起来。
元穆安见她似乎不那么害怕了，便道：“上马吧，我带你在这儿跑一圈。”
秋芜点头，观察到马镫的位置，在他的示意下双手举高，抓住马鞍，一脚踏着马镫，用力向上攀爬。
只是，马镫的位置太高，她踩上去已有些困难，再借力更是难上加难。
元穆安轻笑一声，在她踩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时候，伸手托住她的腰身，轻轻一推，总算将她推了上去，紧接着，自己也翻身上去，紧贴着坐在她身后。
“坐稳了。”他带着她的手抓紧身前的马鞍，又轻拍一下她的腰，“腿也要夹紧。”
说完，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催动马儿小跑起来。
本以为她会因为害怕而惊呼，可他等了片刻，也未等来她的反应，低头一看，怀里的小娘子两手牢牢抓着马鞍，两眼望着远处掩在夜幕下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元穆安目光沉了沉，揽着她腰的那条胳膊慢慢收紧，问：“在想什么？方才来的路上，你就一直心不在焉。”
秋芜有些游离的神思被拉了回来，忙道：“奴婢没想到能随殿下出来，一道骑马，一时没反应过来，并非有意走神。”
借着夜空中的星光与四周的灯光，元穆安低头打量她的表情，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出欣喜的痕迹。
但找了片刻，什么也没找到。
他体谅她日日闷在宫中，若是无事，很可能连永安殿都不出，兴许心里会觉得不痛快，这才一时兴起，要带她出来走走。
可她看起来好像无动于衷。
他感到自己难得的一点对她的体贴与关怀被一阵凉风吹灭了，化成一股十分不痛快的闷堵情绪。
秋风迎面而来的感觉也不再是凉爽惬意，而变成了萧瑟干燥。
“你不高兴？”
他紧抿着唇，话音里的温度已经冷却。
秋芜感到周身的气氛变得压抑。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高不高兴。如果高兴，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愿意屈尊降贵，抽出半个多时辰的工夫，带她出来骑马而感恩戴德吗？
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敢对他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宫里有太多贵人，每一个都能轻易处罚她，过得好不好，都只是这些贵人们的一句话。
刚才见到谢颐清，更让她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知道元穆安不喜欢谢颐清。
可即使不喜欢，谢颐清也不必像其他宫女们一样卑躬屈膝，元穆安也不会像对待玩物一般，连她的喜怒哀乐也要横插一手。
坐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俯瞰退守道边的谢颐清时，她的心里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她觉得那时的自己轻得像一根羽毛，飘飘忽忽，没有重量。
越是意识到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她就越是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没有一颗攀爬向上的心。父母生她养她，也只是希望她能安安稳稳度过一辈子而已。
她只想做个普通的平头百姓。
为了长远的快活与惬意，还得像过去一样继续忍耐。
“殿下多虑了，奴婢哪里会不高兴？实在是——殿下待奴婢太好，奴婢有些受宠若惊，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说着，忐忑地微微侧过脸，冲他露出一抹笑容，抓在马鞍上的一只手也慢慢放开，轻轻按在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用指尖摩挲两下。
“殿下今日怎会想起带奴婢到这儿来？”
元穆安感受到她的主动示好，心中的那点不快总算得到纾解。
“这儿是行宫，没那么多规矩，我今日无事，便带你来走走。”他不太想把真实的缘由告诉她，只尽力当作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他来说，也的确只是繁忙政务之间的些许调剂。
“殿下想着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秋芜答得恭敬，虽没有预想中欣喜得难以自抑的反应，到底也让元穆安得到回应。
他低头与她脸贴着脸摩挲两下，放柔声音，问：“你平日看起来那么胆小，怎么现在骑马却这么快就不怕了？”
过去参加秋狝的时候，他见过不少才学骑马的小娘子，胆大一些的，能让人牵着马，面不改色地走几圈，而胆小的，往往才上马就吓得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他本以为，以秋芜那么拘谨的性子，会怕得直往他怀里钻才是，没想到又料错了。
秋芜觉得这人实在是一点也不明白她，不禁越发挺直身子，道：“奴婢平日也不胆小。”
“你不胆小？”元穆安一点也不赞同她，催马儿忽然加速，颠得她身形不稳，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连连后仰，窝进他的怀里，“那为何你平日连话也不说几句？像块小木头似的。”
秋芜尝试着用双腿和腰背上的力量控制自己在马上的平衡，才觉得找到了些门道，听他这话，抿了抿唇，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那是宫里的管事姑姑们从小教的规矩呀，在主子面前，只有听话的分，没有说话的分。”
她入宫之前，是被父母兄长疼爱着长大的，性格活泼单纯，很会撒娇。入宫之后，在掖庭受姑姑们的调|教，一犯错便是罚跪、罚站、罚一餐饭。
有时干了一天的活，饿得饥肠辘辘，因受罚而不能吃饭，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大口进食，她委屈得满眼是泪，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好像用力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晕厥过去。
次数多了，她自然就学乖了。
元穆安听她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知怎的，就皱起了眉。
她说得没错，在主子面前收敛性情，的确是奴婢们的本分。
在东宫，没哪个宫女或太监敢在他面前放肆。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觉得一个小宫女该多说些话，也许是因为这个宫女与他有十分亲密的关系，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她和其他宫女、太监都不一样吧。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随口问了句别的：“我记得你八岁就入宫了，是不是？如今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除夕过后，他曾让人查过秋芜的履历，知晓她是罪人之后，幼时长在黔州，确定她与他那两个兄长没有干系后，就没再放在心上。
“殿下好记性，奴婢的确八岁就入宫了。家中父母双亡，兄长也早与家人失散，已没什么人了。”秋芜轻声回答，看上去没有伤心黯然之色。
元穆安一阵沉默。
他从小与父母兄弟的关系都不亲近，又很早就去了军中，实在不清楚一般人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料想提起亡父亡母，应当伤怀不已，可秋芜看起来一切如常，他便猜，她兴许也和他一样，与家人关系疏远。
想来十分说得通，若不是感情淡薄，谁家父母会舍得将才八岁的女儿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连说了一会儿话，他感到意兴阑珊，索性不再出声，只带着她继续在草场上骑马小跑。
他们背倚山丘，面朝郊野，感受着星空下微凉的秋风，难得有片刻静谧时光。
……
另一边，永安殿中，元烨沉睡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慢慢苏醒过来，神智回笼。
他年纪虽小，却并非没喝过酒。平日在宴席上与众人同饮，从未觉得自己的酒量如此之差。
今日一时贪快，直接牛饮烈酒，这才没撑住，急醉过去。
此时酒劲过去大半，他回想起方才的事，感到羞愧极了，那几位哥哥还不知要怎么在背后笑话他呢。
因才清醒，思绪虽明晰了，视线却还有些模糊。隐隐约约看到榻边坐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见他醒了，便上前来扶他。
他没看仔细，下意识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撒娇一样唤了声“秋姐姐”。
去长宁殿前，他才与秋芜有些尴尬，此刻以为她主动留在身边照顾他，心里一时高兴，便想与她亲近示好一番。
只是，那女子动作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将他扶起来，柔声道：“殿下还没醒透呢，奴婢是初杏，不是秋姑姑。”
元烨坐直了身子，视线清明，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方才那一阵喜悦顿时烟消云散。
“是你啊。”
他目光黯淡，有些提不起精神。
若不是看在太子哥哥的面上，他本不想收下这个叫初杏的宫女。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在？”
初杏倒了杯温茶递给他，看着他一点点饮下，又给他递去一块糕点，道：“禀殿下，其他人都先下去了，秋姑姑说，奴婢既是太子安排贴身服侍殿下的，便让奴婢一人留下了。殿下可要沐浴？浴房方才已添了热水，即刻就能沐浴。”
元烨一听是秋芜安排的，又是一阵失落。
他感到身上还穿着去长宁殿时的衣裳，沾着淡淡的熏烤气味，有些不适，吃完糕点后，便起身懒懒道：“好，先沐浴吧。”
反正，平日伺候他沐浴的也不是秋芜，今日换成初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初杏应声，引着他进入浴房，替他将衣裳一件件脱下，直到□□。
行宫建在半山上，山间有泉水，借着地势的高低错落，用竹制的长管分别送入各殿，因此，每日沐浴，不必像在兴庆宫中一般抬水进屋，浴房中用的也不是浴桶，而是用汉白玉沿墙凿出个能容两三人的浴池。
此刻，浴池中已注满热水，腾腾袅袅的水汽扑面而来，萦绕得整个浴房仿如仙境。
元烨踏着阶梯跨进池中，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热水，慢慢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酒劲虽过去了大半，他仍觉得脑袋有些发胀，额角突突跳着，有些难受，便道：“我头晕，你过来，替我按两下吧。”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两根纤细的手指便轻轻搭上他两边的额角，缓慢地按揉打圈。
初杏用的力道适中，按揉的方式也是特意学过的，很快就让元烨跳动的神经放松下来，进而昏昏欲睡。
可是，还没等他当真睡去，原本只在额角按揉的指尖便慢慢往下移去。
起初，只是落在他的脖颈和肩膀处，或轻或重地按压着，让白日在围场上奔驰后留下的疲惫与紧绷得到舒缓。
后来，指尖在不知不觉中越过水线，沉入水中，伸向不该去的地方。
元烨放松的思绪被一把拽回，连忙伸手挡住她的动作，睁眼朝初杏望去。
只见原本穿戴齐整的她，不知何时已将身上的上襦褪下，露出里头白嫩的肩膀与细长的胳膊。
一件齐胸长裙遮盖住胸口以下，可因为裙子的布料格外轻薄，在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时，便能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其中的美好弧度。
元烨呆了一下，脸登时涨得通红，瞪眼道：“你、你做什么？”
初杏沉在水底下的手仍旧被他抓着，却没急着挣脱，而是顺势让整个身子都从侧边倚过来，几乎是半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奴婢在伺候殿下沐浴呀。”
元烨在浴池中坐直身子，怒道：“你出去，我不要你伺候，去叫别人来。”
初杏看着他涨红的脸，并不因为他的拒绝而气馁，只是垂眸看一眼波光荡漾的水下，意有所指道：“可是，殿下您已经这样了……太子殿下说，您身边的宫女们年纪都太小，要奴婢来贴身服侍。殿下，您难道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元烨被四周萦绕的水汽熏得脑袋发晕，听到她的话，下意识想到教习姑姑说的那句“男女譬如阴阳，阴阳相合，乃是人伦常理”。
他当然明白太子想让初杏带他领略男女之事，做个伺候他床笫的贴身宫女。
可是，他心中对这样的安排有些抗拒。初杏虽也生得容貌秀丽，落在他眼里，却总不如秋芜姐姐。
这些日子来，他每一回身体疼痛，心中想的那个模糊影子，到最后都会变成秋芜姐姐的样子……
“殿下，让奴婢伺候您吧。”初杏又轻声说道。
元烨没回答，只瞪眼望着她。
雾气仿佛越来越浓重，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帘幕。
眼里的人影渐渐模糊，在无声无息间，幻化成他心中的那一道倩影。
就在毓芳殿的那扇窗户里，秋芜姐姐也曾这般只穿着齐胸长裙，露出洁白纤细的肩膀、胳膊与小腿……
他在水下牢牢抓着的手忽然松了。
初杏灵巧的双手一下子钻了出去，在他尚未回神时，悄然靠近。
元烨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连呼吸都停住了。
“姐姐……”
他低喃一声，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浴池中。
波浪翻涌，水花四溅，在宽敞的室内发出阵阵回响。
初杏猝不及防地跌在水里，整个人被浸泡着，一时辨不清方向，尽力憋着气，手脚并用地扑腾两下。
一双有力的胳膊从两边托住，将她自水里轻轻提了上来。
二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的。
一出水面，初杏便迫不及待地大口喘气，顾不得身上的湿衣与贴在脸上的发丝。
是元烨伸出手，将她脸颊上蜿蜒的黑发拨开，露出底下被遮掩住的脸庞。
细腻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小巧的脸型，无数水珠滚滚落下，让她看起来楚楚动人，十分美丽。
可是，这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少年眼中的雾气与热情忽然褪下。
“我不要你。”
他一把将人推开，直接从池中起身跨出去，随意披了两件衣裳，便匆匆出屋。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留在稍间的福庆与兰荟，二人出来，就见元烨衣衫不整地站在屋檐下，身上还湿透着，无数水珠争先恐后地落下，不过片刻功夫，便在脚边积了许多，正缓缓朝四面蔓延开来。
二人没看见初杏的身影，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殿下怎么出来了？秋日夜寒，可不能着凉。”
元烨摆了摆手，道：“我要去看看秋姐姐。”

第23章 变化
◎没有别人呀，只有殿下。◎
西岭开阔的缓坡上， 秋芜绷着身子坐在马背上，终于开始撑不住了。
骑马看似轻松，只是坐在马背上， 由马儿驮着前行， 甚至她身后还有元穆安宽阔结实的胸膛可以依靠，可她却感到浑身都被颠得发酸，跨在马背上的双腿明明什么也没做， 也被磨得有些痛。
她忍了一会儿， 直到再也忍不住了，只好轻轻捏一下元穆安的指尖， 小声道：“殿下，奴婢恐怕撑不住了。”
元穆安揽着她的胳膊收紧些， 感受到她的紧绷， 轻笑一声，道：“那就回去吧。第一次骑马都是如此，还不会用身上的巧劲减缓颠簸时的震荡，以后你跟了我， 不必再遮遮掩掩的，我得了空，再带你来，多试几次， 你就能自己骑了。”
今日将初杏送到元烨的身边， 能暂且解决了这傻小子， 他心气顺了不少。
现在又带着她出来了这么久， 越发觉得惬意非常， 说话间更多了几分宠爱的意味。
想来， 她这样的身份， 听到这些话，便能明白他对她的好了。
秋芜余光看到他温和的表情，笑了笑，没告诉他自己虽不会骑马，却并非第一次骑马，只柔声道：“殿下待奴婢好，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资质愚钝，恐怕当不起殿下亲自教导。”
元穆安一番好意不被领情，脸上的表情顿了顿，也不再与她多说，驾着马回到来处，翻身下来，将缰绳交给侍卫，站在一旁冷淡道：“下来吧。”
秋芜一个人坐在马上，失了身后的依靠，只能将身下的马鞍抓得更紧，此刻要下马，侍卫们自然不会来搀扶，站在后面的太监与她一样都是伺候主子的，没道理还要来扶她这个奴婢，还有元穆安那袖手旁观的态度，注定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下去。
她侧头看了看离得有些远的平地，一咬牙，把住马鞍，踩着左边的马镫，抬起右腿翻过马背要下去。
骏马高大，她生得娇小，往下一时踩不到平地，眼看手上滑脱，就要从马上坠下来，背手站在一旁的元穆安伸出双臂，从后面托住她，让她一脚踩在地上，才重新放开。
只是，她身上早没了力气，站在平地上双腿发软，站也站不直，整个人往元穆安那一边栽去，直接撞进他怀中。
元穆安身形纹丝不动，虽皱着眉，到底没有将她推开，而是单手将她扶住。
“你这副身板，着实弱了些。”
他说着，让人将肩舆抬来，与来时一样，亲自抱着她坐上去，倒没有方才的冷淡了。
回去的路上，他从袖中取出面纱，亲手给她戴上，又将她的脸蛋捧在手心里，细细端详。
这一张巴掌大的脸，生得极美。
并非那种第一眼就抓住人目光的美，而是独具韵致的风情之美，叫人见之难忘。
元穆安想起自己第一次将这张脸记在心里的那个晚上。
其实，在那之前，他也在宫中远远见过她几次，依稀有些印象，只是不曾细看。
一直到那个除夕夜，她站在月光下，问他：“贵人可需服侍？”
他那时虽被药力所驱，却还是记起了这个宫女，她是跟在九弟身边的大宫女。
因是皇子，又是皇后所出，即使不受皇帝重视，他也一直是人上人，遇见过不少主动投怀送抱的事。
再加上，那时正是他和两个兄长争权的关键时刻，早先就有过风声，说那二人要对他出手了，他便下意识以为她是那二人安排来给他泼脏水的，于是耗尽全部意志，都没有真的突破最后一层底线。
一直到后来让人查过她的底细，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生得美，合他的心意，再要主动靠近，他当然不会再拒绝。
只是，那时不曾多想，现在看着她这张脸，他忽然问：“芜儿，那天夜里，你在沁芳池边遇见我，为何不曾拒绝我？”
他看得出来，当时的她明明是不情愿的。他们在御花园中，虽然人烟稀少，但只要她高呼一声，就会有其他人听见，前往帮忙。
她自可以说他醉了，将他推给别人，而不必一个人扶着他离开，后来更是连留下来讨点好处都不会，就自己一个人跑了。
秋芜戴着面纱，只露了半张脸，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闪了闪，仿佛有什么要说的，可真话到嘴边，还是压了下去，变成了一句“殿下是主，奴婢是仆，奴婢不敢拒绝”。
元穆安很不满意她的回答。
“你既这么说，岂不是随便换作别人，你也不会拒绝了？”
在宫中，貌美的宫女早晚都会被人注意到。皇帝只一个，自不能个个都收到自己身边，若被其他王公贵族看中，向皇帝讨了去，也是常事。
像她这样的，跟在九弟身边，若没有他，将来不是成了九弟榻上的人，就是被其他纨绔要了去放在身边，再不济，还有周川那样痴心妄想的小官小吏等着她出宫。
她若来者不拒，岂不是谁都能轻薄了她？
秋芜瞪眼看着他，憋了一会儿，轻声道：“可是没有别人呀，只有殿下。”
元穆安被这句轻言细语的话说得心中熨帖不已，干脆将她抱起来，搂在胸前，点点她的额头，道：“芜儿，我容你这两个月，若有谁欺负你，你可不能像那天那么软弱，明白吗？”
也不过是这两个月的事罢了，等她到了东宫，有他在，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她了。
秋芜顺从地点头。
片刻后，肩舆在长宁殿外停下。
元穆安将她抱进去，本想再留她在殿中待一会儿，可她惦记着时辰，还记得上次夜里去东宫，差点被竹韵发现她不在的事，不敢久留，压低姿态与他说了说，得了他的允许，便赶紧换回自己的衣裳，悄悄从侧面出了长宁殿。
才穿过九曲回廊，就听见从永安殿正殿的廊檐下，传来福庆的呼声：“殿下慢些，先擦干身子，穿好衣裳再去呀！”
秋芜吓了一跳，原本要绕去廊上的脚步顿住，当机立断转了个方向，朝着临近长宁殿的那块芳草地行去。
被暂时养在那儿的梅花鹿正凑在墙边的竹筐边，用脑袋时不时顶两下，试图将里头的苜蓿草顶出来，听见秋芜的脚步声，立刻警觉地抬头看过来。
秋芜走近，从筐中抓出些苜蓿草，放到一旁的地上，看着小鹿低头欢快地吃起来，心里估摸时候差不多了，才转身往回走。
这儿离她的屋子后头，穿过一条夹道，再走几步就到了。
她才出夹道，站上走廊，就看见元烨衣衫不整地站在自己屋外，想要推门进去。
他身上湿漉漉的，看起来才刚沐浴过，那两件宽大的袍子罩在身上，松松垮垮，衣带也未系好，遮也遮不住。
福庆站在他身后，正焦急地劝他回去，却无济于事，恰好余光瞥见秋芜，连忙道：“殿下快瞧，秋姑姑不在屋里，在那儿呢！”
元烨听完，立刻转身，对上秋芜的视线，仿佛黑暗之中忽然寻到光亮的人一般，三两步奔到近前，双手握住她的肩，焦急道：“秋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屋里？”
秋芜被他这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掩饰着自己的心虚，道：“奴婢方才去了院子里，看看那头鹿，喂它吃了些草。殿下酒醒了？怎么不穿好衣裳就跑出来了？快回去吧。”
元烨没回答，只依着她的话，往夹道那边看去，果然见那头梅花鹿正低着头吃草。
福庆一面连连冲秋芜使眼色，一面好声好气道：“殿下，小祖宗，快回屋去吧，您要是受了冻，奴婢们都要挨罚，最要紧的就是秋姑姑啦。”
元烨一听秋芜也要挨罚，这才肯跟着福庆回正殿去。
只是，回去归回去，又定要秋芜也跟着一道。
秋芜无法，只好被他拉着去了正殿。
正殿外，竹韵抱着一身厚实些的袍子，才要送过去，见人回来了，连忙让到一边，趁他们进去时，跟在秋芜的身边，悄悄向她禀报。
“姑姑，方才也不知怎么了，殿下忽然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奴婢进去看了一眼，就看见初杏一个人在浴房里，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奴婢已给她披了衣裳，让她到兰荟那儿去了。”
秋芜点头，示意她去看看初杏，好好安慰一番。
虽不知到底怎么了，但既然是在浴房，想必与元烨之间有了不快。小娘子都要脸面，这种时候，只怕正觉得难堪呢。
竹韵领命去了，屋里剩下元烨和秋芜、福庆三人。
福庆拿了巾帕与干净的衣物来，想替元烨更衣。可元烨却没像往常一样，放开秋芜，而是紧抿着唇，冲福庆冷声道：“你出去，这里不用别人伺候。”
福庆动作一顿，迟疑地看一眼秋芜，到底不敢不遵主子的吩咐，默默将手里的巾帕与衣物搭在架子上，弯着腰出去了。
屋门缓缓阖上，将里外隔绝开来。
秋芜心中觉得不妥，正想先拿巾帕给元烨擦擦身上的水，再想法子说些软话，让他允福庆回来伺候。
可才行到架子边，手还没碰到巾帕的边角，腰身便被从后面一把抱住了。
湿漉漉的水汽和滚烫的热度侵袭而来，激得她的后背顿时立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秋姐姐，”元烨收紧双臂，与她紧紧贴在一起，脑袋搁在她的颈窝处，轻轻蹭两下，蹭得呼吸不稳，随着说话的声音，一阵阵热气不时擦过她的耳垂，“我身上好痛。”
秋芜倒吸一口冷气，浑身都僵住了。
离得太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身体发生的某种变化。

第24章 发怒
◎滚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不用问她也知道， 方才在浴房中，元烨和初杏之间，恐怕差点擦枪走火。
元穆安把初杏送到永安殿， 就是要她伺候床笫之事的。
这是早晚都会发生的事， 本不必惊讶。
只不过，她没想到，元烨酒醒得这么快， 才一个时辰就恢复了。更没想到， 他竟然没承初杏的情，而是又巴巴地跑到她的屋外。
现在， 被他这么牢牢地抱在怀里，秋芜很想赶紧将他推开。
可是身后的某处却提醒着她， 此时的元烨经不起半点刺激。
“殿下先将奴婢放开一些， 好不好？”她大气也不敢喘，僵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哄他。
元烨的呼吸有些重，勒着她腰的手不肯放开， 反而收得更紧，凭着本能在她身上磨两下，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边：“可是我不想放开姐姐。”
他说着，颤抖的双唇已经控制不住地一下一下触在她的颈侧， 搂在她腰上的手也变得不安分。
刺麻灼烫的感觉从脖颈和耳根袭来， 让秋芜避无可避， 再也忍不住地挣扎起来：“殿下， 快放开我！”
她抓着他的手要往两边扯开， 可是男女力量悬殊， 她不但没能将他拉开， 反而被他反握住右手，往身后按去。
“秋姐姐，我好疼，你帮帮我呀。”
少年眼眶泛红，嗓音喑哑中带着几分无助的恳求，听得秋芜心里又想起数年前的他，不由要心软，可紧接着，手心里的温热就将她猛地拉回神。
“不不，殿下，这不是秋芜能帮的事！”她惊恐地摇头，“殿下该去找初杏，她、她是太子给您安排的人，她也愿意伺候殿下……”
一听她又要让别人来，元烨压在心底多时的失落终于都化成委屈和不满。
他愤怒地放开双手，将她扭过身来面对自己，捧住她的脸颊，低吼道：“我不要她来伺候我，我只要秋姐姐你来伺候我！”
秋芜震惊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眸，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姐姐，我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既然要有女人，为什么不能要秋姐姐你？”元烨说得情绪激动，一步步走近，逼得她不得不一步步后退，最后靠在门板上，“姐姐在我左右这么多年，本就应当如此。姐姐说初杏愿意，难道、难道姐姐不愿意吗？”
他一手撑在她的脑袋边，一手重新握着她的指尖往下按去。
身上还是滚热的，已经忍了太久，终于在寥寥的触碰下颤抖不已。
“啊！”秋芜满心抗拒，尖叫一声，用力把手抽回，拼命摇头，“我不愿意！”
元烨忽然呆住了。
他惊愕地看着秋芜，双眼一眨不眨，好似不敢相信她竟会说不愿意。
秋芜背贴着门板往一旁挪了挪，随即双腿一软，在他身边跪下：“求殿下恕罪。”
“为什么？姐姐，你……不喜欢我吗？”
元烨慢慢低头，看着俯身跪在地上的秋芜，表情空茫茫一片。
秋芜听出他的困惑与失落，知道他贵为皇子，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身份地位比自己低这么多的人拒绝，一时只怕难以接受。
可是，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既将他当主子，当恩人的至亲，也在私心里将他当半个弟弟一般爱护。
越是这样，就越没法接受他这样的亲近。
她不想欺骗他，也不想因为不忍心而给他留下希望，于是在地上磕了个头，道：“殿下待奴婢的好，奴婢明白，也感激不尽。可是，在奴婢的心中，殿下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若一定还要说其他，那便也是朝夕相处的弟弟，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了。”
话说完，四下陷入一片沉默。
元烨空空的脸逐渐沉下来，表情和目光都变得冰冷。
他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秋芜，可现在，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僵持片刻，他忽然一脚踹开屋门。
夜里微寒的秋风顿时灌入屋中，两人身上的衣物都有些潮湿，尤其元烨，方才只用巾帕擦了两下就没在继续，现下身上虽干了，衣衫却湿答答挂在身上，越发被吹得冷了。
“滚。”
他用发哑的嗓音说出这一个字。
秋芜压低着脑袋不敢看他，勉强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退出殿外。
福庆就在几步外的廊柱边守着，正忐忑不安地望着这边，也不知听到了里头多少动静，此刻见秋芜也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先是递过去一个惊讶中带着同情安慰的目光，紧接着就想到该自己过去了，脸色顿时一抖。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两步，站在殿门外，试探着问：“殿下，可要奴婢伺候您更衣就寝？”
元烨没说话，胸膛不停地上下起伏，冷森森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秋芜的背影，直到她逐渐走远，拐入看不见的地方，才用力往门边的一只架子上推了一把。
架子上搁着一只白釉开片青花瓶，在剧烈的摇晃中从架子上跌下来，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连带着里头插的几枝银桂也落在地上，一片狼藉，在宁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滚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一声怒喝，吓得福庆赶紧关上门退到阶下，再不敢靠近。
长廊上，秋芜听到身后的动静，脚步顿了下，随即越发加快速度，直到进了自己的屋子，将门严严实实关上，才终于松了口气。
本就因为骑马而耗费了许多精力，再一番纠缠下来，此刻的她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哆嗦着擦去手上的濡湿，又飞快地扯下发潮的外衫，丢到一旁后，便一头栽到床榻上。
宫女的住处再好，床榻也比不上元穆安寝殿中的柔软，坚硬的床板撞得她骨头有些痛。
可她实在顾不得这么多，脑袋的思绪纷乱如麻，须得好好平复一番。
今夜，她先是应付了元穆安，紧接着又面对元烨，几乎把她的精力耗尽了。
幸好元穆安昨日已得了满足，放她回来，否则最后还不知要闹成什么局面。
只是，元烨这一边，恐怕有些难办。
自发现元烨已经长大起，她便一直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同。因着多年的朝夕相对，她总是安慰自己，九皇子只是因为气血旺盛，身边又没有其他女子，这才显得有些冲动。
谁知，他今日竟会说出那样的话。
她对元烨好，的确是出自真心。可这份真心，一则是为了报答容才人的救命之恩，二则是将元烨当弟弟、当孩子一般看待。
这些年，她一直谨记二人的身份，恭恭敬敬侍奉他。
其实，元穆安想错了，她虽然谨小慎微，却并非只会任人摆布，不愿意的事，也会想尽办法躲避。
当初她没有拒绝元穆安，后来又主动求到他的面前，不代表今日就不会拒绝元烨的亲昵。
她还没那么豁得出去，将自己送出去一次已够了，绝不敢再有第二次。
方才，元烨对她怒目而视，让她滚时，她心中也觉得难堪。
不过，此刻冷静下来后，就不觉得惊讶了。
其实，他本也不是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好脾气的性子，殿中的宫女太监，除了她，都受过他的冷待和斥责，今日，她总算也尝过这滋味了。
吃主子的挂落，对宫女来说，是家常便饭。她在掖庭时，早就习惯了，如今重温，很快就释然了。
倒是他说的那番话，让她忧心忡忡。
他性格倔强，今日被她这样拒绝，心中憋着一股气，只怕日后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想出宫，本想借着随他建府的机会，随他一同出宫，至于太子给的那两个月期限，横竖没有其他人知晓，到时，她好好求一求元穆安，多容她十天半月，待在元烨的中山王府，再求元烨悄悄放她离开。
毕竟，要出宫离京，自立门户，就要用到身份文书，这些东西，都还在这些贵人们的手里抓着呢。
可是，以元烨今日的态度，恐怕根本不会同意放她离开。
两头的路都被堵死了。
黑暗中，她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点了盏灯，找出压在箱底的荷包。
那是她入宫后给自己绣的，加了好几层布料，针脚密密麻麻，十分结实，里面装的是最要紧的东西——
一叠银票和一块巴掌大的已经褪色泛黄的破碎布料。
银票是她用这些年攒下的月例银子，趁着几次出宫时，到银铺里兑来的。那片布料则是当年北上逃亡路上仅剩的一点念想。
她将荷包打开，伸进两根手指，摸了摸里面的银票，待感觉到那令人踏实的触感后，才觉得有些安心。
她想，她不能再等着两个月的期限了，一定要在这之前，就先想办法悄悄离开。
只是，偌大的宫城，哪里能说走就走呢？即使是行宫，也每日戒备森严，那厚厚的城墙，岂是说翻就能翻的？
唯有像之前许多次一样，名正言顺地从宫门出去。

第25章 赌气
◎秋芜是他的人，他能说得、骂得，别人却不能。◎
元烨将自己在屋子里闷了整整一夜， 让整个永安殿的下人们都跟着提心吊胆了一整夜。
从没对秋姑姑冷过脸的九殿下忽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小宫女们暗自猜测，秋姑姑会不会伤心， 第二日还会不会到正殿伺候， 又纷纷忧虑，若没有秋姑姑在，她们要怎么面对九殿下的怒火。
竹韵和兰荟同住一屋， 因今夜又临时多了个初杏， 没能跑去同其他人说悄悄话。
两人给初杏换上干净衣裳，又听秋芜的话， 围着她好声好气地安慰。
初杏才来时，浑身湿答答的， 衣不蔽体， 长发凌乱，贴在身上，因一路走过来吹了阵冷风，还打着哆嗦， 看起来十分狼狈。
此刻经过一番收拾，坐在床沿，终于缓过劲来，看着身边两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小丫头满脸担忧地看过来， 不禁笑了：“你们不必如此， 我没事， 谁还没在主子面前丢过脸？”
她们是宫女， 在贵人们面前本就没有脸面可言。还在谢皇后身边时， 初杏即便身为受主子看重和宠爱的宫女， 也隔三差五被当众训斥两句， 更何况今日元烨并没有真拿她如何。
倒是从浴房出来后的所见让她有些惊讶。
若是在清宁殿，她主动讨好却被主子赶出来，殿中其他的宫女太监只怕早已忍不住上前奚落笑话她了。
可是，在被竹韵扶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其他小宫女，看向她的眼神里却只有惊讶和同情，甚至方才还有个小宫女来敲门，问要不要服一剂防止风寒的丸药，上回从周直长那儿要来的还剩了些。
她不禁问：“你们殿中，大家私底下一向这样吗？”
见竹韵和兰荟对视一眼，好似没明白问的是什么，她又解释：“就像方才有人给我送药，现在你们两个又照顾我……”
兰荟恍然大悟，点头道：“是呀，初杏姐姐你刚来，还不知道，平日我们大家都是如此。这是秋姑姑教我们的。姑姑说，大家在宫里伺候贵人们都不容易，哪个病了累了，或是做错了事受罚，其他人都要帮一帮。”
竹韵也说：“方才我从正殿回来时，姑姑就让我回来好好宽慰初杏姐姐呢。”
初杏听着两个小丫头的话，心里一阵酸楚的感慨。
宫廷这样大，宫女和太监数以千计，在贵人们眼里，便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偏偏蝼蚁们还要互相伤害，分出个高低贵贱来。
她在清宁殿待得久了，习惯了主子苛责下人，下人再勾心斗角，今日阴差阳错被太子送到这儿，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宫里还有这样的和睦温馨的地方。
“是吗。”初杏忍着心中的五味杂陈，冲两个小丫头笑了笑，“多谢你们。”
竹韵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褥，铺在她与兰荟同睡的那张通铺上，兰荟则腾了一只箱笼出来。
“初杏姐姐，你就暂时在这间屋里与我们两个同住，好不好？行宫里待不久，别的空屋子离得远，又常年没人，怪冷清的。等回了兴庆宫，再让姑姑给你分一间屋子。”
若是从前，初杏定会觉得如此安排，是对她的轻慢，现下却觉得窝心极了，欣然应好。
三人收拾一番，熄了灯，躺到通铺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又过了许久，才先后睡去。
……
第二日有西域诸国使臣入行宫面见太子，献上今年的牛羊马匹，再与大燕勇士一同赛马、狩猎，王公贵族、朝廷重臣都要随侍左右。
永安殿中，众人不敢怠慢，一早就准备好一切，站在元烨的寝殿外等候。
叫主子起床，一向是秋芜亲自来的。今日他们有些拿不定主意，是否不必等秋芜，先进去唤一声。
可殿下那脾气，高兴时不无碍，若气还没消，谁触了霉头，都要挨罚。
就在这时，长廊的另一边，秋芜如往日一样，穿戴整齐，快步朝寝房走来。
她的脸色看起来有几分劳累后的苍白，眼下也有两片淡淡的乌青，好在表情平和，不见悲戚之色。
众人心中的担忧顿时少了一半，纷纷迎上来，站在她的身后，等着她先进屋叫元烨起床。
福庆伸手，先在门上敲了几下，随后替秋芜推开。
秋芜提步走进去，行至床前的屏风外，柔声唤：“殿下，该起了。”
屏风那头没有回应，她便带着福庆一同绕过去，打算掀开床边帘幕再叫。
可是，指尖还未碰到轻薄的帘幕，里头便传来少年冷漠的话音：“你出去。”
秋芜的动作顿住，在原地沉默一瞬，随后平静地应下，躬身退到后面。
众人顿时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一会儿，福庆服侍元烨穿戴好，兰荟便捧了热水进去，跪在一旁要服侍他盥洗。
殿中的气氛压抑极了，除了几声寥寥水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兰荟将铜盆搁在矮几上，绞干巾帕要给元烨擦脸。恰好元烨坐在榻上动了动，因离得太近，胳膊碰到铜盆边沿，将铜盆朝旁边推出去几寸。
盆中的水顿时晃荡起来，从盆沿上泼出几滴，洒在元烨的脚边。
兰荟一看，赶紧低头认错，战战兢兢，动也不敢动。
元烨垂眼瞧着，本就不好的脸色越发难看，霍地起身，自己拿着巾帕胡乱擦两下，丢回盆中，冷冷道：“出去。难道永安殿里连个利索的都没有了吗？”
兰荟低着头飞快地退下去。
福庆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让谁才能伺候得“利索”，只好又习惯性地看向已然站到最后的秋芜。
秋芜依旧站得四平八稳，柔声问：“奴婢僭越，不知殿下愿让何人服侍？殿下一会儿还要随太子与诸位王公大臣一同出宫，若在殿中耽误了时辰，奴婢们便是罪该万死了。”
少年阴晴不定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收紧，好似在与她赌气一般，好半晌没有回答，直到秋芜低下头，作势要跪，他才移开目光，淡淡道：“姐姐昨日说，初杏是太子哥哥安排来的人，理当由她来贴身照顾我，那就听姐姐的，让初杏来吧。”
乍一听，这话好像是顺从秋芜的意思，可仔细分辨一番，又能觉出其中隐含的故意赌气和冷落的意味。
众人都提秋芜捏一把汗。
秋芜倒只是怔了怔，随即便冲初杏点头示意。
初杏初来乍到，还不知晓元烨的脾气，只在心中暗忖这少年郎的喜怒无常，昨日才拒绝了她的靠近，今日又主动让她伺候。
不过，她是服侍过谢皇后的，对这样的脾性并不陌生，很快便接替了兰荟的位置。
一个清早就这样在压抑的气氛中过去，一直到元烨用完早膳，重新带着人离开永安殿，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福庆苦着脸道：“殿下这回是真生气了。姑姑您看，等夜里殿下回来，要不要再好好哄哄？平日里，殿下最听您的话啦。”
他昨夜是守在正殿外的，对里面发生了什么多少有些知道，这样说，就是在暗示秋芜，如果可以，还是不要逆着元烨的心思更好。
可是，这件事，秋芜是万万不能服软的。
“殿下是主，我是仆。我怎么敢让殿下听我的话呢？”她冲福庆笑了笑，又转向初杏，道，“我看，这两日，我还是不要到正殿去的好，劳烦你照顾殿下，可好？”
经过了昨日的事，初杏如今对秋芜满心感激，连连点头：“姑姑吩咐便是。”
秋芜没再说什么，带着众人将永安殿收拾过后，便又到屋后去喂养那头梅花鹿。
……
围场上，元穆安受了使臣们献上的礼，又回赠奖赏后，便示意身边的刘奉，将随行而来的大燕勇士们请上来，与西域诸国的勇士们比一比骑射技艺。
这是展现大燕男儿勇武之风的好机会，除了从军中挑选出的勇士们以外，不少有志气的勋贵子弟也会下场一试。
元烨就是其中之一。昨日狩猎时，他就与几个宗室兄弟说好，要比试一番，今日自然不能推脱。
不过，大概是因为心情郁结，压抑着怒火的缘故，他今日射箭也好，骑马也好，都有股昨日没有的狠劲。
射箭时，弓弦拉得极满，仿佛要将其拉断才肯罢休，一箭箭射出去，几乎要将前方的靶子射穿；骑马时，鞭子也挥得极狠，看也不看身边的人，只一心盯着远处的红绸，压弯身子，直冲过去，甚至因为冲得太快，将里侧一位校尉挤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多亏那人经验丰富，腰力惊人，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般发狠，最后的成绩比之昨日，也有所精进，令人眼前一亮。
元穆安坐在主座上同身边的近臣说事，原本不曾留意元烨的情况，只是在唱筹的侍卫宣布结果时，略夸了一句。
毕竟在他看来，这些实在是再小不过的事，不值得他耗费精力。
只是，就在他起身要走到高台边，给勇士们赏赐时，却听见几名站得离他不远的宗室子侄的议论。
“九殿下近日进步神速，着实难得。”
“是啊，昨日同行还不知他有如此力道。不过，我看他今日似乎心情不佳，仿佛要同人赌气似的，刚才说话时，也一直冷着脸。”
“夜里还一同在长宁殿用了膳呢，太子殿下还送了他一个貌美的宫婢，难道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元穆安眼神一顿，目光从那几人身上淡淡扫过，随后不作停留，径直走到高台边，以大燕储君的身份赏赐众人。
一直到结束了整日的事宜，回到长宁殿歇下，他才召来康成，吩咐道：“你去看看，昨晚永安殿里都发生了什么。”
他一向对元烨的事并不十分在意，一个没有根基，又没有强大后盾的小皇子，对他来说构不成半点威胁，正好能用来展现兄友弟恭。
但他有种感觉，元烨的身边，能让他的情绪有这样大波动的，恐怕只有秋芜一个。
昨晚兴许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康成领命出去，很快问了几个心腹的太监。
他做事周到，早就安排了几个人，时时留意着九皇子身边的动向，因此，不过两刻的工夫，就将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禀殿下，昨夜九皇子回去后，本是由初杏留下伺候的，可不知怎么的，初杏被赶了出来，九殿下一个人去找了秋芜，将秋芜带进殿中，没过多久，又将秋芜赶了出来。今日一早也发了脾气，到方才人回去，奴婢手下的人瞧见了，秋芜连正殿也没去，只让初杏去伺候，想是九殿下还在气头上呢。”
虽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才大发雷霆，元穆安听后，也大致猜到了几分，一时心中滋味复杂。
他当然希望元烨能离秋芜远些，最好就一直这样下去。
可想到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拉着秋芜在屋子里不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给她脸色看，他就感到一阵不悦。
秋芜是他的人，他能说得、骂得，别人却不能。
想到秋芜对元烨那么好，昨日被那样赶出来，也不知此刻是不是正暗自垂泪，伤心不已。
元穆安忍着心里的不快，站起身穿过正殿，行至稍间的小窗边，朝西面永安殿的方向看了片刻。
那片草地上，梅花鹿在溪边低着头饮水，一道孤零零的身影拎着一只竹筐，蹲在它的身边静静看着。
“一会儿摆膳，送几样点心过去吧。”
元穆安照旧没说是送给谁的，康成却十分敏锐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躬身应下，转身出去安排了。

第26章 点心
◎可是她根本不喜欢呀。◎
池塘边， 秋芜等小鹿饮完水，又牵着它回到树下，给它喂了些苜蓿草料， 又拿刷子给它刷了刷毛， 这才转身回自己的屋中。
尽管这梅花鹿是元穆安猎来的，不知安的什么心，送来了永安殿， 但她仍然十分喜欢， 愿意花时间好好照顾。
元烨还在生气，正殿里有初杏伺候， 她若过去，只怕又惹他不快， 牵累其他人跟着吃挂落， 还是留在这儿一个人喂鹿更惬意。
身为宫女，被主子厌恶时，还能有一处容身之地，她已觉得十分满足了。
暮色渐沉， 寒意从草木泥土间蔓延上来，顺着敞开的门窗钻进屋中。
秋芜净了手，点上一盏灯，起身将临近廊檐的窗关严实， 正要进里头换身衣裳坐到案前练练字， 就听门边传来低低的敲门声和问话声。
“秋姑姑可在屋里？”
这是海连的声音， 秋芜吓了一跳， 没想到他竟会直接来敲她的门， 连忙开门将人让进来， 又四处看了看， 这才心下稍安。
与兴庆宫的四四方方、排布齐整不同，行宫的建筑规制为顺应山势，建得错落有致，疏密相间，从长宁殿过来，路虽近，可若不仔细，很可能就会被人看见。
“姑姑别担心，我方才过来时，已派了几人在附近暗处看着，不会被人瞧见的。”海连知道她谨慎，连忙解释道。
秋芜点头，转身想给他倒茶，见他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问：“公公这时候过来，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可不敢劳姑姑动手。”海连止住她倒茶的动作，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案上，揭开盖子，将里头的几碟点心摆出来，道，“奴婢奉殿下之命，给姑姑送几碟点心来。想是殿□□谅姑姑伺候九殿下辛苦，特意关照的。”
秋芜看了看那几碟点心。
桂花水晶糕、肉汁豚皮饼、蟹黄毕罗，都是宫中常见的点心，各宫常有主子拿这些赏下人的。但元穆安从不会如此。
听海连的意思，秋芜便猜测元穆安应当已经听说了永安殿中的动静。
这些点心大约是他让人送来安慰她的吧。
秋芜不想恶意揣测他人，可看着这些点心，她又忍不住觉得元穆安是在提醒她：九皇子的身边是待不长久的，她一心顾着九皇子，如今九皇子却这样待她，实在是自找的。
“多谢公公跑这一趟。”她掩饰着眼中的情绪，好声好气问海连，“不知殿下夜里可还有别的事？我该亲自谢殿下赏赐，可又不敢打扰殿下，还请公公明示。”
海连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太子虽没说要召秋芜去长宁殿，可他临来前，与干爹一同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太子实则是有这个意思的，只是未明说罢了。
好在秋芜也是个机灵的，能看出来太子的意思。
不过，他们当太监的，凡事留一线，不能将话说明了说死了，便转了转眼珠，笑道：“殿下的安排，咱们也不敢打探，不知还有没有别的事，不过，方才我出来时，见干爹已给殿下更衣了，秋姑姑自看着办便好。”
秋芜听得分明，点头道谢，好声好气将他送走后，便坐在案前尝点心。
送点心的人再不好，也不能糟蹋了这些御厨们的手艺。尤其那碟蟹黄毕罗，本就是她喜欢的。
待入了夜，估摸着正殿里的元烨已用完膳在外头散过步回去了，她才收拾一番，整了整衣裳，悄悄往长宁殿去。
长宁殿中，元穆安难得没有坐在书案后聚精会神地处理政务，而是披着宽松的常服，手捧书卷，侧身倚在榻上，闲闲地看。
这样的他，无端多了几分柔和的书卷气，比往日在外示人的模样更让人觉得亲近些。
见秋芜过来，他便将书卷放下，含笑冲她招招手，将她抱在怀里，食指点着她的下巴，柔声问：“在九弟面前受委屈了？”
秋芜有心在他面前放软姿态，好让他对她不起疑心，于是默默垂下眼帘，扭开脸颊，低声道：“奴婢是下人，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她平日也时常这样说话，不过，这一次的语气却并非平静无波，而是带着几分稍纵即逝的低落。
这是元穆安第一次见到她故作坚强的样子。
他感到心口像被一只爪子用力抓了一记，有点疼，也有点软，不是过去见她乖乖顺服时惬意的软，而是一种什么东西微微塌陷的软。
紧接着，便有一股怒火窜上来。
“是下人，也要看是谁的下人。”他温和的脸色又变得难看，“你如今跟了我，便不该由着其他人再欺负了去。他护不住手底下的人也就罢了，如今竟连你也要责骂了。我看，你今晚就该收拾收拾，调来我身边。”
他说的“护不住”，便是指上次在皇后面前差点被罚的事。
秋芜本意可不是要提前调来他身边，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委婉地安抚：“奴婢没有别的意思，殿下千万不要因为奴婢而坏了与九殿下之间的兄弟情分。九殿下只是心中有些不悦罢了，未罚未打，算不得‘欺负’。”
“是吗。”元穆安向来见不得她千方百计地替元烨说好话，过去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近来则越发容不下了，遂冷笑一声，问，“那你昨夜为何被他赶出来了？他在屋里对你做什么了？”
秋芜自不能说实话，幸好昨日屋里只有她与元烨两个人。
“昨夜，初杏第一次在九殿下跟前伺候沐浴，不甚熟悉，惹怒了九殿下。九殿下气不过，这才让奴婢去了跟前。初杏是太子殿下赐的人，又并非有意惹恼九殿下，奴婢便多劝了几句，这才触怒了九殿下。”
元穆安目光微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冷道：“他不要初杏伺候，想要谁伺候？难道是你？”
秋芜后背一凉，对上他的视线，慢慢道：“初杏只是因才到永安殿，才会惹九殿下不快，过两日就好了。至于奴婢，恐怕没有这样的福分。况且，奴婢听太子殿下的话，若真有别人，定会严词拒绝，绝不给太子殿下惹麻烦。”
这是昨晚从西岭回来时，元穆安告诫过她的话。
她知道元穆安早看出了元烨对她的格外亲近，因此未急着全然否认，而是留了几分余地，用他自己的话打圆场。
果然，元穆安听到最后那句，脸色又好看了许多，道：“罢了，你只要时时记着你是我的人就好。方才我让康成给你送的水晶糕，可吃了？”
秋芜点头，杏眼桃腮间带着浅浅笑意：“吃了，多谢殿下赏赐，奴婢感激不尽。”
元穆安端详着她美丽的脸庞，一时心意微动，抱着她压倒在榻上，低头吻她的唇瓣。
昨晚放过了她，今夜却是不能够了。
“我记得你似乎爱吃桂花糕。”
他一边吻得她脑袋发晕，一边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话。
秋芜正被弄得意乱神迷，听了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如浆糊一般的脑袋思索了好半晌，才隐约想起来。
不久前出宫的那一次，元穆安将她弄得筋疲力尽后，让人送了吃食给她，其中就有一样水晶桂花糕。
她当时饿极了，没先动旁的菜，先吃了两块桂花糕垫一垫，直到那阵饥饿缓过来，才开始吃别的。
大约就是那次，让他误以为她喜欢桂花糕吧。
可是她根本不喜欢呀。
她爱吃的是蟹黄毕罗，是小时候过中秋时，母亲才会做的点心，哥哥知道她喜欢，每次都会把自己的那份也分一半给她。
宫里的蟹黄毕罗自然比母亲做得精致十倍百倍，味道更是全然不同。但只要一看到那洁白面皮之间包裹着的点点蟹黄，就能让她想起曾经在黔州的温馨的家。
元穆安不会明白这些，也许也根本不想知道。他偶尔施舍一点关心与温柔，也并不管她到底需不需要。
“是啊。”她脸颊绯红，明亮的眼里蓄满湿润的泪花，缀在眼稍处，随着他的压近而摇摇欲落，“奴婢很喜欢。”
元穆安心满意足。
过了许久，他灭了好几盏灯，也不放她回去，抱着她进了寝殿，在床上半躺下，一面拨弄她的长发，一面同她说话。
今日，她好像总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秋芜目光动了动，轻声道：“奴婢在想，这几日总是打扰殿下，只怕殿下觉得厌烦。”
元穆安一怔，惊觉自己已经连着三日都将她召到身边，陪伴左右了。
最初，他们之间是隔着十天半月才会见上一回的，最近的次数，频繁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明明他从不轻易与人走得太近，怎么近来好像越来越松懈了？
幸好不曾影响他处理朝中政务。
他揉了揉眉心，移开视线，淡淡道：“这是在行宫，规矩少，事也少，等半月后回去，自然就不会如此了。”
这话也不知是解释给谁听的。
秋芜默默看了他一眼。
元穆安心中有些烦躁，于是转移话题，道：“如今秋意渐浓，我记得，你的生辰似乎在秋日？”
当初让人查秋芜的底细，康成便将她留在尚宫局的记档也抄了一份过来。他当时看了一眼，记得这个名字带“秋”的宫女就是生在秋日里的。
秋芜的眼眸弯了弯，点头：“奴婢生在九月初二。”
说完，原本晶亮的眼睛忽而黯淡下去。
“也不知是生辰近了的缘故，奴婢这两日时常想起双亲和兄长……”
元穆安自是不明白她对亲人的依恋，只当她另有所求，因过去也从没见她有过什么越线的举动与要求，便没立刻觉得厌烦，而是格外宽容地问了句：“你想说什么？”
秋芜摇摇头，伸手抱住他的腰，低头掩住面上的表情，轻声道：“没什么，奴婢只是忽然有些感慨罢了，想必过几日就好了。”
元穆安自不愿花精力猜她的心思，闻言只“唔”一声，再不追问。

第27章 留宿
◎今晚就留在这儿吧。◎
秋芜第一次在元穆安的身边过了夜。
本是想回去的， 毕竟先前每次与他私会，留得再晚，也一定要赶回去， 她自己想走， 元穆安也一直默认应当如此。
今夜也不知怎么，她要起身穿衣时，被他拦住了。
他一手按在她肩上， 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随口道：“别动，今晚就留在这儿吧。”
秋芜有些诧异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好像不明白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怎么，不愿意？”他揉揉她的脸颊， 问得十分自然。
秋芜迟疑一瞬， 摇头：“奴婢只怕扰了殿下。”
“是我让你留下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元穆安说得面无异色，心里却也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怪异。
他也不明白方才为什么忽然就说要让她留下， 好像只是出于本能，随口一说。但既然是说出口的话，自然就不能再收回来。
秋芜想了想，点头道：“那奴婢就留下， 侍奉殿下就寝。”
反正元烨身边不用她在， 康成和海连那里又派了人盯着永安殿的情况， 她留下应当不会有事。
不过， 虽然都是长年习惯独自入睡的人， 可元穆安秉持着一贯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让秋芜夜里睡得不太踏实。
熄灯后， 他仍旧像平日一样，侧身将她揽在怀里，让她感到浑身都是桎梏。
好不容易等他睡着了，她以为终于能自由地动一动。
可才悄悄将他横在腰间的胳膊挪开一些，让自己透口气，没过多久，他就又追了过来，重新伸手将她揽住。
黑暗中，秋芜反复了三回，回回如此，她不得不无奈地叹了口气，就这样将就着睡了过去。
因夜里睡得不好，她第二日难得没有像平时一样在卯时二刻之前便醒来，而是等到身边的元穆安已经掀被起身，又听见外面传来康成叫起的声音时，才悠悠转醒。
外头天还黑着，屋里点了两盏灯，元穆安坐在床沿，接过康成递过来的一杯温茶，饮了两口。
秋芜视线从模糊恢复清明，连忙跟着起身，趿鞋披衣，顾不上收拾自己，便接过康成身边架子上的衣袍，替元穆安更衣。
元穆安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低头看着她被昏黄烛光照亮的脸庞。
这不是她第一次为他更衣，却是第一次，在清早起床时看见她。
这时候的她，长发披散，面庞柔和，眼皮微微浮肿，带着几分才醒的困倦和慵懒，有一种让人舒心安适的气质。
他忍不住伸手捧住她的脸庞，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摸摸她略微浮肿的眼皮，柔声问：“没睡好？怎么眼睛肿了？”
秋芜眨眨眼，没有说实话：“有殿下在身边，奴婢睡得很好。眼皮浮肿是常事，偶尔夜里多喝了两口水，清晨起来便会肿一些，过一会儿就好了，多谢殿下关心。”
“嗯。”元穆安难得听她说到这样的日常细节，一时有些不大适应，应一声后，顿了顿，才又添了句，“往后注意些，睡前少饮水。”
秋芜笑了笑，眉眼弯弯，点头说“好”。
她不敢在这儿久留，因元穆安起床的时辰比元烨早两刻，她才没有立刻离开，此刻已服侍元穆安穿戴好了，她便也打算穿衣离开。
元穆安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皱眉：“急着回去做什么？难道还想去碰一鼻子灰？”
秋芜此刻已穿戴好了，正小心地对着铜镜整理发髻。镜前放着一把上好的乌木梳，她却不敢用，只用手指梳理，到底有些不平整。
“奴婢虽不往正殿去服侍九殿下了，可其他人却要去。一会儿九殿下起身，他们来回走动时，奴婢还得回屋换身衣裳，到那时再回去就难了。还是这时回去最好，也不会给太子殿下惹麻烦。”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裳，得换一身才能不惹人注目。
元穆安听出她最后刻意讨好的那一句，冷哼一声，道了句“麻烦”，伸手将那把乌木梳递过去。
秋芜动作一顿，接过木梳，轻轻道一声“多谢殿下”后，便飞快地将发髻梳理整齐，冲他行礼，离开长宁殿。
元穆安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好半晌没有说话。一直到用完早膳，要带着人往围场上看挑选出来的将士们演武试艺前，才召了康成到跟前，吩咐道：“以后还是给她备两身衣物吧。”
康成听出来了，要给秋芜常备衣物，这是想要她时常留宿的意思了。
……
永安殿中，秋芜回屋后，才换好身上的襦裙，便见时辰差不多，开门出屋，到正殿外看了看大家。
虽说不近身伺候，可作为掌事宫女，也不能因此偷懒，应当与往日一样，兢兢业业在外面一同候着才好。
几个小宫女看见她来，都松了一口气，悄悄冲她笑了笑。
初杏站在最前面，本也绷着一根弦，余光看到秋芜，也觉得放松了不少。
兰荟昨日被撵出殿来，今日也仍旧不敢进去，便站到秋芜的身后，与她说两句悄悄话。
“姑姑您来啦！昨晚殿下一直气不顺呢，临到就寝时，还摔了一只茶杯，今早似乎也还没好呢，一句话也不说，只沉着脸。”
秋芜从外头朝殿中看了一眼，虽看不真切，却的确能感觉到里头压抑的气氛。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低声问：“摔了杯子，可曾伤到什么人？”
兰荟摇摇头：“倒是没有，初杏姐姐被泼湿了衣裳，幸好茶水是温的，夜里换下来就好了。”
“那就好。殿下这样的脾气，你们都是早就知道的，这一次时候久了些，也给咱们提个醒，在主子身边服侍，得日日提着心眼才好。以后，在殿下面前说话，也要时刻掂量着分寸才好。你与竹韵也算两个大宫女了，以后可要记得提点大家。”
兰荟认真地点头答应，又有些奇怪：“还有姑姑在呢，姑姑您时时提醒着我们呢。”
秋芜笑了笑，摇头道：“我虽会提醒，可你们总也要有学着独当一面的时候才好。”
她一心要走，心中也已有了几步谋划，只是看着这些小丫头，便会替她们的将来担心。
她们多半还是跟在元烨的身边服侍，元烨有时脾气烈是一回事，但除了偶尔责罚斥骂外，到底比宫中其他的主子好些。
只怕她们因与元烨处了多年，仗着熟悉，又没人在旁边提醒着，恐怕偶尔说话做事会少了分寸。若将来元烨成婚，王妃是个重规矩的，只怕她们的日子不好过。
兰荟不知她的顾虑，受教一般地认真点头，在她眼里，秋姑姑对她们所有人都很好，说的话一定有道理。
不一会儿，屋里的元烨穿戴整齐，用完早膳，便在福庆的跟随下跨出门朝外行去。
秋芜与兰荟等人候在外面，见状连忙退到一旁，将中间的道让出来。
元烨冷着脸抿着唇，大步从中间走过，从头至尾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秋芜一般。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将她忽视在外。
众人都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放松了些。
秋芜问了初杏辛苦，又将方才同兰荟说的话，再和其他人都说一遍，见她们都记下了，才放她们下去做事。
竹韵落在后面，等旁人都走了，才回到秋芜面前，忧心道：“姑姑，您要不要同殿下认个错？我看，殿下只是喜欢姑姑，想与姑姑更亲近些，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
她虽性情沉稳，可仍是比秋芜小两岁，说起这些话来时，脸色忍不住泛红。
秋芜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竹韵的脸涨得更红了，低着头嗫嚅：“我、我是自己猜的，初杏姐姐那日虽什么也没说，可是我看得出来……姑姑放心，我一个字也没同别人说过，若我猜错了，姑姑便骂我两句，只当我是胡言乱语吧……”
秋芜叹了口气，揉揉她红彤彤带着羞愧的脸蛋，轻声道：“我知道你为我好，怕我被殿下冷落伤了心。也许，你心中还觉得我糊涂，这样得殿下看重，却不知好歹，要惹怒殿下。”
竹韵连忙摇头：“不不，我没有这样想，我虽觉得疑惑，不明白姑姑为何要如此，但我信姑姑，姑姑不是那样的人。”
秋芜笑了笑，道：“你别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自己也明白，拒绝殿下的好意，就是不识抬举。只是，人活一辈子，投身为一个奴婢已够无奈了。我认命，知道自己卑微，对主子们做小伏低，可不想连这最后一分坚持也退让出去。况且，九殿下待我好，我便更不能欺骗于他。你放心，此事我有分寸，这几日殿下还在气头上，自不能再惹恼他，等过几日，等咱们回兴庆宫后，我自会向殿下请罪。”
竹韵听罢，眼底的担忧终于散去大半。
她认真想着秋芜的话，一时觉得有些怅然，有些敬佩，又有些惋惜。
秋芜和她们一样都是宫女，她尊敬秋姑姑，希望姑姑能过得好，可姑姑却不愿顺着这条路，走向大多数人都羡慕的地方。
这是遗憾，过了这个时机，也许将来就不会再有机会了。但这也是勇气，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说一个“不”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秋芜仍像这几日一样，悠然地过自己的日子，没有因为元烨的赌气而有半分改变。
倒是元穆安那里，几乎每隔一两日，就会将她召过去，去了之后，又十之八九留宿一晚。
康成甚至给她备了能换的襦裙，以便她第二日清早可以陪着元穆安用完早膳再回永安殿
她虽然渐渐习惯了夜里入睡，身边会多一个人，元穆安也似有察觉，夜里抱着她时，不再箍得那样密不透风，但仍会感到疲于应对，只盼着这样的日子快些过去。
幸好，元烨的态度已出现了几分松动。
在殿中的时间里，只要秋芜不在身边，他就会变得阴晴不定，时不时冲下人发脾气，若秋芜远远地站在外面，他又会稍稍和缓些。
有时，他会有意无意地往外面看看，在以为别人注意不到的时候，悄悄盯着秋芜发呆，等她的眼神一转过来，就立即移开视线，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不理会任何人。
相伴多年，秋芜看得出来，他那一阵气性应当已过去了大半。
先前，他也只是接受不了自己被人拒绝，感到面子上太过难堪罢了。
眼看时机差不多，在离开行宫的前夕，秋芜终于主动进了永安殿的正殿。

第28章 请求
◎容奴婢在生辰那日出一趟宫。◎
回宫的行囊已然收拾妥帖， 殿中留着的宫女太监们见秋芜进来，都很有眼色地低头从外间退了出去。
只剩元烨一个人在里间坐着看书。
这两日在行宫，不必到漱玉斋去听太傅讲学， 他白日除了跟着元穆安亲临秋狝的各项事宜， 便是和其他宗亲子侄们在外跑马、狩猎，夜里还时不时到各处赴宴，功课也荒废了不少。
他虽不算十分上进， 但对太傅交代的功课一向完成得一丝不苟。若说年幼时偶尔还会因为觉得太过辛苦而想办法偷懒， 这两年也已歇了这个心思。
明日要回宫，后日便要去漱玉斋， 所以他今日从傍晚开始，就留在屋里温习功课。
此时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他看得有些疲累， 放下手里的书卷，一边揉着眉心走到窗边，一边道：“茶。”
里间没留人，只有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接着便是茶杯轻轻搁在几案上的声音。
元烨原本站在窗边没动，只等着来人自觉退到外间，可那人却没走。
“殿下请用茶。”
熟悉的声音让他浑身一僵。
他等了许多天， 想等到她主动服软认错。可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始终无动于衷， 每日只在殿外远远的看几眼， 一点也没有要主动靠近的意思。
他的怒火在一天天的等待中逐渐消磨， 从起初的盛怒难消， 一点点化为惴惴不安。
如今等来了她的主动， 他却越发觉得紧张，先在原地僵了一僵，才佯装镇定地转过去。
“谁让你进来的。”他面无表情地问，听起来似乎十分不悦。
秋芜微笑着站在原地，没有再走近，只冲他行了个礼，道：“是奴婢自作主张，想着已多日没能到近前伺候殿下，便想进来看一眼，既然殿下一切都好，又不想见奴婢，奴婢知罪，这就退下。”
说着，低头弯腰，就要退去。
元烨没料到她这么快就又要走，好容易见她来了，哪能轻易将人放走？
可若就这样挽留，又显得自己太过没面子，愣了一瞬，只好赌气一般道：“你走，你这次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秋芜脚步一顿，停在门边，无奈道：“奴婢糊涂了，殿下到底是不是要赶奴婢走呢？”
元烨紧抿着唇，死死瞪了她片刻，僵硬冷漠的表情终于一点点软下来，变得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没赶秋姐姐走。”
秋芜到底照顾了他近十年，看他低头攥拳的样子，也有些心软。
“那奴婢便不走，留在屋里给殿下奉茶。”
她从门边走回去，将几案上的茶杯捧起来，奉到元烨的面前。
元烨看着走到近前的人，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连接茶杯的时候都没错眼，以至于差点没能接住。
秋芜眼疾手快地替他扶正，叹了口气，道：“殿下小心些。”
元烨试探着触上她的一只手，见她虽怔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将手抽走，便赶紧握紧，拉着她到榻边坐下，咕嘟两口饮尽杯中水后，有些委屈道：“秋姐姐，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少年的眼眸因为情绪的变化而微微泛红，白皙的脸颊上显出几分低落的神情。
秋芜的余光一直悄悄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见他一直只是这么握着，虽有些紧，却并没有做别的，这才放松些警惕。
“奴婢只是怕再惹殿下生气，这才一直没来。不知殿下现在可还生奴婢的气？”
两人都暂且没提那日让他们生出嫌隙的话题。
“我前几日是在气头上，如今……”元烨低着头，停了停，才抬头继续道，“如今秋姐姐来了，我便不气了。秋姐姐，我不是有意让你难过的，你也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殿下又说胡话。”秋芜笑着摇摇头，“奴婢从没生过殿下的气呀。”
“是吗？那就好。”元烨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不时侧眼观察她的神情。
两人挨在一起说话，态度都刻意放软，看起来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可无形之中，又似乎多了一层摸不到的隔阂。
不过，不论如何，连日来笼罩在元烨脸上的阴云终于消失了，他又恢复成平时单纯活泼的样子。
整个永安殿里里外外的宫人们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九殿下与秋姑姑和好了，这就意味着他们不必再提心吊胆，担心一不留神就引来殿下的一通斥骂了。
用晚膳的时候，元烨让秋芜留在身边服侍，又坚持让她也一道吃。
秋芜自是不敢逾越，可拗不过他，又不想再惹他不悦，只好等他将其他人遣下去后，举箸吃了两口点心。
元烨十分高兴，一直到夜里，都还拉着她不时说两句话。
要入睡前，他将其他人都暂且遣到外间，只留秋芜一个人在床头。
他躺在被衾中，伸出一只手拉着秋芜，仰头看着她沐在烛光里的脸庞，道：“秋姐姐，你以后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秋芜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一时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是否又要像上次一样，有让她伺候床笫的意思。
“秋姐姐，你放心，我、我不会再逼你了，只是你以后也不要离开我，我们就一直像现在一样，好不好？”
元烨灼灼的目光中含着热烈的期盼。
秋芜看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心里一片戚戚。
他对她这个“姐姐”的确是好的，她不愿意，他生过一番气后，就不再逼迫她。
只是，虽不再逼迫了，却仍旧要用另一种法子将她困在身边。
她既不愿在床榻上伺候他，便自然也不想一辈子蹉跎在他身边，他这样要求，与强迫她又有多大差别呢？
“好。”她叹了口气，顺着他的心意答应了下来。
元烨表情舒展，渐渐露出笑容：“秋姐姐，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嗯，奴婢相信殿下的话。”秋芜拍拍他的手背，感受到他的满足，慢慢道，“奴婢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能否容禀？”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定答应姐姐。”
“蒙殿下关心，想必知晓奴婢的生辰将近。近来，奴婢夜里总是梦到已故的双亲与失散的兄长，心中实在不安，想向殿下求个恩典，容奴婢在生辰那日出一趟宫，到昭宁寺为他们上一炷香，将容才人与殿下这些年来的恩情告诉他们，也好让他们泉下有知。不知殿下能否应允？”
元烨方才才得了她的一声“好”，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秋姐姐想给双亲尽孝，我自然答应的。况且，姐姐从前也出过几次宫的，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待回了宫，姐姐去尚宫局领令牌便好。”
秋芜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心中欣喜，却不敢表露出来，只仍旧淡淡地道谢，抽回自己的手，给他盖好被衾，吹熄蜡烛，慢慢退了出去。
殿外，福庆和竹韵正站在廊柱边说话，一见她出来，便笑着迎上来。
“姑姑，殿下睡下了吗？”竹韵看一眼里头的漆黑，压低声问。
秋芜点头，指指旁边的稍间：“睡下了，你们也快进去吧，别在风口里待着。”
秋意渐浓，已近寒露，此处又是郊外的半山腰，夜里的凉即便不刺骨，也不能掉以轻心。
“就要去了，还是姑姑疼我们。”福庆也笑着转头看看屋里，又道，“如今殿下高兴了，我们便也轻松。都是姑姑的福，姑姑也快回去歇着吧。”
秋芜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的屋里，梳洗过后，趁着睡前的片刻时间，拿起针线，缝缝补补。
……
第二日一早，行宫中的众人在元穆安的带领下，再度集结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往京城的方向行去。
连着在围场上奔驰多日，众人都显得有些疲乏，尤其是那些年纪还小的少年郎们，浑身的精力被耗去大半，比来时安分了许多。
元烨乖乖坐在马车里，没工夫与旁人胡闹，一心捧着书背诵，以防明日太傅要抽查。
整整半日，都相安无事。
一直到过了中晌，回到兴庆宫中，还未收拾妥当，元烨便先遣了福庆去一趟尚宫局，将九月初二秋芜要出宫的事报上去。
他心里还有几分愧疚，总想着好好表现一番，便对秋芜的事格外上心。
福庆这一去，消息便自然而然地从毓芳殿传到了东宫。
夜里，元穆安在日常理政的承恩殿与几位大臣们一同用过晚膳，又议了一番出兵之事，这才回到清晖殿。
还在行宫时，他便已经将主要几位将领的人选定了下来，并在回宫前两日，将旨意送到了中书省，引起了以谢家为首的陇西权贵们的不满。
他安排的将领中，除了主帅是一位徐姓老将外，其余人中，十之八九都是军中新秀，有在秋狝中崭露头角的，也有在前几年的几次大小战事中军功卓著的。
而这些人中，除了一个是谢家的后起之秀外，便再没有出身高门显贵的郎君了。
他这样做，便是要提携新人的意思，权贵们自然是不肯的。
不但在朝上争执，连回到东宫，谢皇后也要来斥责埋怨两句。
谢皇后本就不满他将初杏转头送到了元烨的身边，如今又有了这事，越发不依不饶，昨晚就同他吵了一阵，今日因他一直在承恩殿，这才没来找他的麻烦。
这是他早就料到的局面。
先前那样的安排，的确有些过了，但为的就是到这样的局面时，还有余地，随意换下两三个，给权贵大族们一些面子便可，只要再撑几日，事情便能定下。
出兵突厥一事，他势在必得，信心满满。
听闻，才部署的这十万兵马中，还有一个是过了去岁秋闱的，可见，百姓对此事也十分支持。
待更衣后，他便要往浴房去。
康成跟在一旁，将白日从尚宫局送来的消息告诉他。
“殿下，秋芜姑姑要在九月初二这日出宫，到昭宁寺为亡父亡母上香，是九殿下应允的，已上报至尚宫局了。”
元穆安的脚步停了停，很自然便想起那日在长宁殿里，她说起近来梦见父母双亲的事。
想必就是为了此事。
她倒没对他说，而是直接去求了元烨。
本还想看她与元烨就那么僵到一个多月以后，谁知，才半个月的光景，两人便又好了。
一好，她便巴巴地去求了一趟出宫。
元穆安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到底也不能阻止她为父母尽孝。不过出一趟宫的事，先前有过许多次了，没什么大不了。
“知道了。”他挥挥手，“那一日是她的生辰，也预备一番吧。”

第29章 生辰
◎秋芜姑姑……不见了。◎
因是在生辰这日出宫为亡父亡母上香， 秋芜难得没像以前一样，问毓芳殿的其他宫女们是否要与她同行。
其他宫女们都是明事理的，纷纷选择闭口不言。
她们留在毓芳殿中也不会闲着， 那一日， 元烨打算早些回来，在殿中替秋芜张罗一桌晚膳，也算是替她庆一庆十八岁的生辰。
因先前说要送兔子却没送成， 只得了一头鹿， 还是太子猎来的，元烨一直耿耿于怀， 再加上那天又得了她的一个“好”字，这一次打定主意要让她好好过生辰。
他本不想提前告诉她的， 可殿中的宫女太监要偷偷做些什么， 几乎不可能瞒过她的眼睛。
无奈之下，元烨只好在临去的前夕亲自同她解释，又千叮咛万嘱咐，出宫后一定要早些回来。
秋芜笑着答应了。
若说心中全然无波， 毫不动容，自然是假的。元烨的确将她的生辰放在心上，也不枉她过去一心替他着想，尽职尽责照顾了这么多年。
可是， 这几分动容不足以让她改变心意。
在元穆安发动宫变的时候， 她主动试探他的态度， 又为元烨指明了投靠元穆安的这条路， 让他能安然度过那两个月的□□。
尽管元穆安的手下留情， 并非都是她的缘故， 但她的谋划的确没错。
她虽不大懂得朝政大事， 但她知道元穆安的为人，再经这几个月的反复掂量，已几乎能确定，元穆安需要元烨这个没根基的小皇子来营造兄友弟恭的假象。
只要他将来不生出不切实际的野心，当一辈子富贵闲人不在话下。
她自问这些年的兢兢业业，已然足够报答当初容才人的恩情。
况且，元烨对她的好，算起来，与元穆安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他年纪小，又没经历过多少风浪，表现得更直白，更冲动罢了。
夜里回到屋中，秋芜又拿出存在箱底的那只荷包，将里面的银票一张张平铺开来，整齐叠放在前几日才缝的一件抱腹的内侧衬袋里，再穿到身上试了试。
抱腹前胸处被她加了两层布料，系带收紧后，伸手摸上去，要格外仔细才能感觉到里头还放了这些银票。
她穿上外衫，对着铜镜照了照，见果然从头到脚都看不出端倪，这才放心地脱下。
宫女出宫时，随身携带的物件钱财都要经过检查，她带些路上用的银两自然不碍事，这么多的银票却是不行的。
将其缝在贴身而穿的抱腹中，才能避开检查。
剩下那只荷包和里面那块布料，她捧在手里，眼底划过一丝难言的黯然与伤感，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留下，而是重新塞回了箱底，压在其他衣物的最下方。
第二日一早，秋芜与平日一样早早起来，亲自服侍元烨洗漱用膳，直到将他送出去，又听一屋子的小太监小宫女们贺寿，笑着道谢后，便带上出宫用的令牌，离开毓芳殿，朝宫门行去。
……
东宫承恩殿中，元穆安才从朝会上回来，带着几个还有要事要奏的臣子继续议事。
说的多半都是北方用兵的事。先前与谢家等周旋僵持过后，他又点了两个与谢家关系较近的世家子弟为低阶校尉。
一来，是堵这些权贵们的嘴，二来，则是要将他们的矛头引向谢家。
谢家一家独大，本就已经惹了许多世家眼红，这次正是个加深他们矛盾的好机会。
此刻，他们正忙着窝里斗。
元穆安乐得悠闲自在，与这几个臣子们说话时，也显得平易近人。
其中一人知道他一直关心军中出身普通的将士，见他问起，便提了提上次引他侧目的那个投笔从戎的年轻人。
“殿下，臣这几日特意让人到军中去打听了消息，得知那位去岁以举子之身投效军中的，乃是荆州人士，姓秦名衔，今年才不过二十一。投军后，将军们看他是文人出身，本只打算让他当个文书先生。可他一腔热血，主动要求上前线与将士们一起拼杀，先前的几次小冲锋中，他已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如今已从个无名小卒升至先锋校尉，许多将士都对他称赞不已。”
元穆安闻言，越发来了兴致，接着他的话问：“他的举子之身，是从官学中得来的，还是自己应试得来的？”
照大燕科考的规矩，举人由各州府选拔，来年可赴京参加春闱。
要获得举人的身份，既可参加州县的考试，也可凭着恩荫、钱财等，到州、县官学中就学，学成后，通过了官学的考试便可。
二者相较，自然前一种寒门学子更有真才实学。只是，从朝廷到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势力错综复杂，把持了大部分官学名额，将寒门学子挤得寸步难行。
大燕治下三百余州，荆州算得上全国闻名的大州，文人墨客自来不少，若真是规规矩矩应考出来的举子，就更要令人刮目相看了。
那臣子答：“据臣所知，他出身普通庄户人家，家境贫寒，不曾上过官学，是自己寒窗苦读考取的功名。”
“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仍能下决心放弃，投身军中，可见其心之诚。”元穆安点头赞了一句，吩咐众人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多留心此人的情况。
众人在承恩殿中又议了片刻，直到过了晌午，人都退下后，元穆安才回清晖殿更衣，预备出宫。
康成替他套上外出的靴子，又将备好的寿礼奉上：“殿下，外头都已备妥了，老奴方才已让人去昭宁寺看过一回，秋芜姑姑是巳时六刻到的寺中，至今已有小半个时辰，想必等殿下到了酒楼，秋芜姑姑便也到了。”
“嗯。”元穆安打开康成替他备的寿礼，见是一枚上好的白玉镯，不禁先在脑海里描绘一番她戴上这镯子的样子，因觉的确好看，方道了句“不错”，想了想，又吩咐一句，“也不必催她。”
他自觉不是苛刻之人，既是生辰，多几分宽容与温存也无妨。
康成连连应“是”，转头吩咐下去后，便跟着元穆安一道出宫。
酒楼还是上次城中集市的那家，从兴庆宫过去虽不算太近，但胜在道路宽阔，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
还不见秋芜的身影，元穆安进了上次那间雅间，坐在窗边一面饮茶、观察外头市井百姓的日常生活，一面等着秋芜。
康成先吩咐人到道口上去等着，一旦看见人了，便赶紧回来知会一声，接着，便取出一道带出来的那份礼，搁在元穆安的手边。
元穆安瞥了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蹙眉道：“罢了，先收起来吧。待回宫后，你再悄悄着人送到她手上。”
秋芜是宫女，出入宫廷都要检查随身之物，回宫时忽然多了这只镯子，想必不好解释。
只是，他说完，又为自己这番曲折的心思而感到诧异。
他什么时候这么为她考虑了？
是否还是因为今日是她的生辰？又或者近来召她召得有些频繁，让他的心境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他饮了口茶，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不愿再想这些。
康成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感慨着太子难得为秋芜这样考虑，却错失了亲自将这份寿礼送给她地机会。面上却不显，自然地将寿礼收了回去。
元穆安转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长街。
今日晴好，街上人流涌动，道边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元穆安只看了几眼，便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高高耸立的昭宁寺浮屠。
昭宁寺是京中，甚至整个大燕最负盛名的寺庙，乃是前朝一位自龟兹入中原弘扬佛法的高僧弘显在皇室的支持下所建。
弘显在昭宁寺开坛讲法，设道场译经，使昭宁寺成为名震一时的天下第一寺。此后一二百年里，昭宁寺中又陆陆续续出过好几位名扬天下的高僧，更加让其天下第一寺的名声无可动摇。
而这一座九级浮屠，又是当年高僧弘显圆寂后，由皇室下令修建，以为其存放舍利子的。
如今，百余年过去，几经战乱，始终屹立不倒，已成了京中的一大盛景。
昭宁寺名声大，香火自然也旺盛，每日都有从全城，甚至是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香客们集结成队，等着上香。
康成见他盯着那浮屠看，便以为他等得不耐烦了，小声解释一句：“殿下，昭宁寺上香不易，秋芜姑姑心诚，又不知殿下在此，多耽误些时候，也是有的。”
与上次一样，元穆安出宫的事并未提前告诉秋芜。
毕竟是太子，往来的行迹不能轻易泄露出去。
元穆安摆手，淡淡道：“罢了，我知道。”
康成遂上前替他续了新茶，又转头示意海连赶紧派人过去催问。
虽然殿下说了不必催，可也不能真让他等得太久。
秋芜一向是个懂事知礼的，若知道太子在等她，定会尽快过来。
两人在屋中，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等得气定神闲。
然而，漏刻中的水一点一滴积蓄，过了整整两刻，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却始终不见秋芜的身影，就是派出去寻的人，也始终没有消息。
元穆安开始有些不耐烦。
他频频望向漏刻，心中渐渐升起几分不安。
“人呢？”他冷冷望向康成，“难不成还留在寺中吃斋了。”
康成急得额角冒汗，正要再让人去请，就听见屋外传来干儿子海连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
“殿下，秋芜姑姑……不见了。”

第30章 黑市
◎难道她失踪的事已被发现了？◎
屋里一片安静。
元穆安坐在窗边， 面无表情地看向屋门的方向，没有动弹。
康成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一瞬， 下意识看一眼元穆安， 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开门让人进来，急急问：“什么叫不见了？还不快把话说清楚！”
海连慌得六神无主， □□爹一提醒， 这才想起要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连忙进门跪下， 一一道来。
先前他们的确亲眼见到秋芜进了昭宁寺，因元穆安吩咐， 不必催她， 便没上前。
因康成做事仔细，早两日便派人来寺中事先知会过一声，寺中的僧人们虽不知秋芜的身份，却多少知晓她是宫中来的人， 定会多加留意。
他们便请一位知客僧，在秋芜要离开时来报个信。
谁知等了许久，怎么也等不到人。那知客僧说，那位女施主慷慨， 捐了一笔不菲的香火钱， 在佛前点了盏长明灯后， 并未直接离开， 而是要了间厢房， 说要在寺中歇一会儿再走。
知客僧不疑有他， 腾出一间屋子， 引她过去，又奉了几样充饥的素斋后，便退了出去。
寺中香客如云，人来人往，知客僧也未一直留在屋外候着，横竖她离开厢房时，也需将屋门的锁匙交还回来。
可是，一直等太监们进了寺中，亲自到厢房寻人时，才发现屋里空空荡荡，锁匙和用了几口的斋点虽还在案上摆着，人却不见了。
他们察觉不对，在寺中各处找过一遍，始终没见人，这才急匆匆回来禀报。
“若只是没见着人，奴婢也不敢贸然回来惊扰殿下，实在是寺中厢房内剩的一半斋点与锁匙看起来有些不寻常，奴婢不敢欺瞒，这才来禀报殿下……”
元穆安的脸色倏然变沉，虽然一言不发，却让康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都是怎么做事的！光天化日之下，竟丢了个人！”他难得没了平日滴水不漏的圆滑态度，忍不住冲海连斥了两句，“还不快去找！”
海连知道干爹这是想先替太子斥两句，消消太子的怒火，让他少受些责难，闻言赶紧低头行礼要回昭宁寺，却被元穆安唤住。
“慢着。”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又细问了几句话，诸如到底是什么时辰发现秋芜不见了，又在寺中找过哪些地方，是否问过寺中的其他僧人与香客。
待海连一一答了，才道：“不要兴师动众。” BaN
“是，是，奴婢明白，兴许姑姑只是先行离开了，不一会儿就回宫去了。况且，姑姑是毓芳殿的人，若真要找，也不该是殿下先找。”海连连连答应，自以为明白元穆安的意思。
毕竟，元穆安从听说消息到现在，都未表现出一点愤怒和紧张的意思，也许并不像他先前以为的那样急着去找人。
只有康成最了解元穆安。
他看一眼元穆安，转头瞪着海连：“胡说什么！万一真是被歹人掳走了，你们兴师动众地找，岂不坏事！”
海连这才恍然大悟。
待人走了，一直没有太多反应的元穆安望向还空着的桌案，眼底闪过一阵阴霾。
本是要等着她来后，让人备几样她喜欢的吃食的，哪知人竟然没了。
其实，他不认为在他治下的京城，会有人敢这样堂而皇之地从昭宁寺这样的地方将人掳走。
可若是她自己先行离开，又为何不将锁匙还给知客僧，好让知客僧唤人去打扫，留给下一个要歇息的香客用呢？
她一向是个懂事之人，不会连这点也想不到……
不知为何，元穆安的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
昭宁寺外，秋芜捏着随身带的荷包，匆匆走入一家成衣铺，买了一身平民妇人们穿的靛蓝色粗布襦裙，换下了原本穿的丝绸衣裙，又将头顶的盘桓髻拆下，盘成最不起眼的圆髻，这才重新走了出去。
她本还买了一顶帷帽或是戴一块面纱，但又觉这样太过惹眼，反而引人注目，便暂且作罢。
方才在昭宁寺，她因心中警惕，趁着无人注意时，四下观察过，见停在寺院外的人群中，有两个十六七的小郎君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似乎是海连的手下，便立刻警觉起来。
元穆安八成又与上次一样，没有事先告诉她，就出宫来与她私会了。
她犹豫着是否要先去见他，待他回去后，再找机会悄悄离开。
可一摸胸口，想起里头那件被她改过的抱腹，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元穆安的性子，既然见了，必不会轻易放过她。他一向十分敏锐，定会察觉其中的异常，近而窥破她的意图。
平日她出宫带着其他小宫女，若趁机离开，恐怕会连累她们。这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一个人出宫的机会，绝不能放过。
思来想去，她只好趁知客僧离开招呼其他香客时，从厢房悄悄出去，混入往来不休的香客中，从寺里的其他门出去。
厢房中用过几口的斋点和没还回去的锁匙，是有意留下假象，被发现时，还能先让他们疑惑一番，以为她仍在寺中，拖延一些时间。
出了成衣铺，她雇了辆马车，往集市的方向行去。
她不是京城人士，对京城仅有的了解，都是从过去出宫时的那几次，和平日听竹韵这几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说的旧闻中来的。
幸好，上次元穆安离开后，送她回宫的那名侍卫无意间给她指明了黑市的入口。
听说，黑市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都有，只要肯花银子，总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在那里，应该能买到一份假的身份文书。
……
酒楼中，元穆安又等了整整两刻。
海连还没再回来报信，他不知情况到底如何，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对她并非被人掳走的猜测也变得越来越不确定。
若真是被人掳走了，要如何是好？
如他方才想的那般，不打草惊蛇，可万一疏忽大意，反而给了歹徒可趁之机，又如何是好？
秋芜的身份虽然卑微，只是个伺候人的小宫女，可那是在宫里。
她再如何，也是一宫的掌事宫女，放到民间，比大部分平民百姓都尊贵。
况且，还是他的人。
虽没几个人知道，但他心里是有成算的，将来要给她名分，如今怎能容许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人掳走？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越发烦躁起来，一时也不等海连再回来禀报，直接将随行的侍卫统领刘奉召进来，吩咐道：“你先带人到附近搜查，若看到有什么可疑之人，即刻查问清楚。”
刘奉领命，却未立刻下去，而是问：“殿下，不知臣该如何同金吾卫交代？”
京中的治安素来由金吾卫统管，刘奉能调的都是东宫勋卫的人，平日只负责东宫的防卫。
他自然不能与金吾卫的人说，太子命他搜寻一名失踪的毓芳殿宫女。
元穆安知道他的意思，淡淡道：“就说，我微服出巡，你替我防备歹人接近便可。”
刘奉遂不再多言，领命下去，迅速集结人手，假借巡逻之名，四处搜查。
太子既然让他来找人，便是担心的确有歹人的存在。
要寻歹人，自然要往附近最鱼龙混杂的几处去，如几处贫苦百姓们聚居的区域，还有像黑市那样的地方。
……
秋芜的马车从集市中穿行而过。
经过上次那家酒楼时，她留了个心眼，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往那边看去，恰看见东宫勋卫统领刘奉带着三名侍卫从里头出来，神情严肃，步伐极快，边走还边向他们吩咐着什么。
她在元穆安身边见过刘奉许多次，知道他一向是贴身保护元穆安的，若无要事，不会就这样离开。
难道她失踪的事已被发现了？
她心中一沉，赶紧放下车帘，催着车夫行快些。
奈何集市中热闹非凡，人流车马往来不断，车夫有心无力，仍是慢悠悠地前行，又过了整整一刻，才到达黑市附近。
秋芜提心吊胆，生怕遇见元穆安身边的人，付过银钱后，半步也不敢逗留，忍着对“黑市”这个地方的各种猜测和恐惧，快速步入其中。
与上次的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差不多，这条有些狭小昏暗的曲折街道里，只有寥寥的几个行人，个个沉着脸，仿佛没什么精神，似乎还未睡醒的样子，两边的铺子也大多关着，看起来十分凋敝。
她虽穿着朴素，但一张秀致美丽的脸庞却显得格格不入，引得从身边经过的好几个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
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她感到不安极了，察觉到旁人的视线，越发感到紧张忐忑。既是见不得光的地方，想必没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千方百计逃出宫，可不想交代在这里。只好立刻取出方才在成衣店买的面纱戴上，挡住下半张面孔，这才稍稍觉得好些，开始四下打量那些铺子。
因铺子都是关着的，没挂招牌，也看不出是卖什么的，仅有的开着的那几家，又多半是酒肆。
她站在原地有些踟蹰，正想着要不要向人打听一番，身旁一间开了半扇门的酒肆里，一名斜倚在门板上的男子便忽然笑了声，语气轻浮道：“这位娘子是第一次来吧？不知要买些什么？某若能帮上忙，定竭尽所能。”
那男子生得身量不高，身形干瘦，容长脸上皮肤粗糙，眼珠泛黄，笑起来时眯着眼，眼角下垂，一副鼠相，一看便不是好人。
秋芜顿了顿，拿出在宫中时难得端的架子，站直身子，冷声道：“我替我家主人前来，欲求一封文书，不知这位郎君可知门路？”
她虽没在街头市井中摸爬滚打过，在宫中这些年也练出了几分气势，说这话时，颇有些不怒自威。
再加上她话里说的是“主人”，很容易就让人误以为她只是个替人办差的，身后还有厉害的主在。
那男子打量她几眼，慢慢收起脸上的轻浮笑意，正要再开口，却被斜刺里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

第31章 七娘
◎你就是替自己买的吧。◎
“仇五， 你是不是皮痒了，又想祸害人家娘子！”
只见西面一个紧闭大门的小铺子边的岔道口，一个二十多岁的娘子一手提着食盒， 一手叉腰地站在一旁， 眼含愠怒地瞪着那一脸鼠相的男子。
她相貌明丽，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束腰襦裙，将她高挑细瘦的身段衬得越发婀娜， 开口是脆生生的嗓子， 听得人眼前一亮。
仇五被她瞪着，原本带着几分掂量和算计的眼神顿时萎了下去， 有气无力道：“宋七娘，又是你， 我可什么都没做， 是这位娘子说，要替家中主人求一封文书，你知道咱这儿的规矩，只要给的银子够， 自有门道，我这不是想给娘子指条路嘛。”
宋七娘冷笑一声，一双明亮的眼睛嫌弃地打量他一番，转头冲秋芜道：“娘子， 你别信他， 他这人最是阴险， 不狠狠诈一笔才不会告诉你呢。”
“哎哎哎， 宋七娘， 你凭什么断我财路！”仇五立刻不乐意起来， 提高嗓子嚷起来， “你别以为我怕你，不过是个卖唱的小娼妇，仗着有几个郎君捧，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装什么好货！”
这话说得忒直白恶毒了些，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宋七娘叉着腰挺起胸膛，丝毫没有羞愧的意思，高声道：“我卖唱怎么了，我凭本事吃饭。你不也就是个四处钻营的泼皮无赖，我看你还不如我呢！”
“你、你个泼妇，我还治不了你了！”仇五被人说中，恼羞成怒，撸起袖子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宋七娘也不怕，挎着食盒伸长脖子迎上去：“我看你敢不敢下手！”
秋芜看着这两个忽然吵起来的人，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正要上前劝一句，旁边已有人笑起来了。
有的用轻佻的眼神看着宋七娘修长婀娜的身段，有的幸灾乐祸地看着仇五。
“我说仇五，就你这胆子，也就骗骗新来的，谁不知道你就是软脚蟹一个！你若真动起手来，到时看这小娼妇的姘头们怎么教训你。”
周围那七八个人顿时一阵哄笑。
宋七娘昂着脑袋，完全没有被其他人带着调戏的言语激怒，仇五则面红耳赤，双目怒瞪，却讷讷说不出话来，只敢在半空中挥动两下拳头，虚张声势。
就在两边相持不下时，巷道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声：“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周围驻足看热闹的几人顿时一哄而散，如遇见狼群的羔羊一般，熟练而迅速地往各个岔路跑去，不过片刻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芜一听官兵，也跟着心中一紧，正要快步往前走，想从前面的道口出去，左边的一只袖子便被人拉住了。
宋七娘站在原地没动，望着她道：“前面可不能去，那些官兵来过这儿许多次了，早对这里了如指掌，前面定已有人守在那儿了，正等着守株待兔呢。”
秋芜听了她的话，赶紧回想一番方才在她眼前逃走的那几人走的方向，的确没有一个是往那里去的，不禁有些感激。
“多谢娘子提醒。”
后方已经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宋七娘也顾不得太多，拉起秋芜的手便带着她闪进她方才来的那处岔道，快速拐了几个弯，进入一处窄小的民居。
外面仍能听见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声和官兵们严厉的呵斥声。
“站住，金吾卫巡查，不许走，一个个排好队，接受问询，问完了才能走！”
接着又是好几个行人或不满或害怕的应答声。
宋七娘砰地一声将屋门关上，冲秋芜扬了扬下颚：“好了，虽只隔了一条路，但这儿是良民居住的地方，官兵不会到过来的，你若不嫌弃，就在这儿躲一阵，等他们撤走了再离开，想必至多是半个时辰的事。不过，若你身后有高人护着，不怕那些官兵的话，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
她说完，就挎着食盒转身要进屋。
屋里传来小娘子带着委屈的呜咽和啼哭声：“阿娘，阿娘，娇娇饿！”
宋七娘一听这哭声，推门的动作立刻变快，嘴里也忙着答应：“阿娘回来了，娇娇乖，阿娘带着午膳回来了。”
门一开，里头一个三四岁的小娘子便飞一般扑过来，一把抱住宋七娘的一条腿。
小娘子哭得满脸涕泪，一抽一抽的，团成一团的五官勉强能看出几分宋七娘的影子，显然是亲生女儿。
宋七娘弯腰将小娘子抱起来，跨进屋里，一边哄，一边赶紧把食盒里的胡饼取出来：“是阿娘不好，饿着娇娇了，快吃吧。”
娇娇两只小手接过比她的脸还大的撒了芝麻香喷喷的胡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宋七娘又赶紧给她盛了碗还热着的羊肉汤递过去：“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娇娇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小女娃吃胡饼吃得满手满脸油腻，宋七娘哭笑不得，又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将她脸上的涕泪擦干净，想起外头还有一个人，这才重新站起身，到屋门边看了一眼。
秋芜没有走，仍旧站在门边，正打量着眼前的这间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块一两丈宽的地方，就是于普通百姓一家数口的居所而言，也略显局促了些。
然而，就是这样小的一片天地，却布置得极好。
墙角处种了一株枇杷树，树上浅黄色的花一簇簇开着，树边未被遮蔽的地方，则插着两根细细的竹竿，中间连着粗麻绳，绳上晾着大大小小的干净衣裙，正随徐徐的风前后摆动。
整个小院在秋日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温馨。
“怎么，嫌弃我这地方，不肯进来？”宋七娘见秋芜没走，只站在门边打量院子，却不再往里来，便皱眉问了一句。
秋芜一愣，随即笑着摇头：“怎会？我只是怕打扰娘子用饭罢了。”
横竖外头现在都是四处搜查的官兵，她不能冒险出去，也只有在这儿避一避了。
“那就进来吧，我们这些贱民可没那么多讲究，能有几口热饭吃便满足了，哪敢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宋七娘说着，又重新坐回女儿身边。
秋芜跟着进屋，在母女两个的身边坐下。
屋子不比院子大多少，靠门的地方摆着桌案和坐榻，紧挨着的地方则用一块素色麻布分隔出来，麻布帘子的另一边则是一张不算宽敞的卧床。
秋芜只略微扫了一眼，便没再多看。
小娇娇此时已吃了大半块胡饼，暂且填了肚子，正捧着羊肉汤一口一口地喝，见屋里来了个戴面纱的娘子，不禁抬着眼睛好奇地打量。
秋芜看出小女娃眼里的好奇，却并没有将脸上的面纱揭下，只是在她吃得汤水和肉渣挂在脸上时，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笑着说：“饮汤要慢些，汤匙入口，缓抬手腕。”
这是她小时候还在黔州时，母亲教她的。
她出身小吏之家，父亲虽因亲属获罪而遭贬谪，但与普通贫苦百姓相比，仍算得上丰衣足食了。像宋七娘这样出身的人，她仅在八岁那年跟着那家远亲入京的途中遇见过几个，因而对他们的一切都感到十分陌生。
然而，不论贫富地位，善良的人与温馨的家总有共通之处，宋七娘虽泼辣大胆，却让秋芜倍感亲切。
小娇娇呆呆地任由她擦嘴，听了她说的话，眼神懵懵懂懂，并不明白，却乖乖地点头说了声“娇娇听话”。
宋七娘撇了撇嘴，看着秋芜将脏了的帕子叠好，重新收回袖中，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悄悄舒展开来。
“你要买身份文书，今日恐怕不行了。做这门生意的是肖二，他有祖传的刻章手艺，又熟知各种官印的关窍，做出来的文书能以假乱真。不过，他为人谨慎，每遇官兵搜查，都会躲到城外去，谁也找不到，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你过几日再来吧。”
秋芜一听，心便沉了下去。
她等不了几日了。这次冒险逃出宫，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夹在元穆安和元烨二人之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拿到自己的身份文书出宫了，唯有自己想办法偷偷逃走。
一来时间紧迫，二来她身为宫女，能打探到宫外消息的渠道太过有限，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敢就这样贸然离开。
她仅有的依仗，便是贴身带着的那叠银票。
这些年的月银和赏银，她分文未动。平日要孝敬尚宫局女官们和赏赐手底下小宫女的用度，一向都是从主子们赏的钗环布匹里出的。
这些月银林林总总加在一处，是一笔不菲的资财。
只要今日能买到一份文书，在日落关城门之前离开京城，便有极大的希望逃过宫中的追缉。
“多谢娘子告知，只是我家主人有急用，务必得在天黑之前买到一份，我若空手而归，实在不好交差。不知娘子可还知晓其他门路？若有，便是开价高一些也无妨。”
宋七娘闻言，慢慢放下手里的胡饼，道：“其他做这生意的也有，不过手艺都比不过肖二，做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会被看出是假的，你若不怕冒险，一会儿等外面的官兵走了，我可以带你去。”
秋芜在心中迅速衡量一番利弊，决定赌一把，咬咬牙道：“如此，便有劳娘子了，我的确有急用，到时必会酬谢娘子。”
宋七娘眯着眼打量她身上朴素的麻布襦裙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趁她不备，突然伸出干净的那只手，一把揭下她脸上的面纱，待见到她白皙美丽的脸后，了然地笑了声，冷冷道：“你不是替什么主人来办事的，你就是替自己买的吧？”
秋芜心中一惊，正飞快思索着要如何解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是一道有些年纪的女声。
“七娘，娇娇，你们在不在？”
宋七娘起身，一边擦着手往屋外走，一边扬声道：“我在，是于婶吧？等着，我就来开门。”
“别来了，小声些，你在就好，我不过是来给你报个信的。”外头的于婶赶紧阻止她，顿了顿，才隔着门板压低声道，“我方才从外头回来，听人说，今日来的官兵虽说也是金吾卫的，可好似不像平日那样随意抓几个回去交差了事，倒像是来寻人的，所有过路人，不论是谁，都要被抓过去问话，还不知要问到什么时候才会走呢，你和娇娇仔细些，若没事，就别出去了。”

第32章 银两
◎什么都在，独独不见银票。◎
宋七娘的脚步停了停， 脸色发沉，压低声回了一句：“知道了，多谢于婶提醒。”
门外的于婶“诶”一声， 接着便匆匆离开。
“阿娘——”小娇娇从坐榻上滑下来， 举着油乎乎的小手，跨过门槛，仰头看着母亲。
宋七娘摸摸小丫头的脑袋， 隐去脸上的阴霾， 笑了笑，用轻松的语气道：“娇娇乖， 阿娘今日能在家里多陪娇娇一会儿啦。”
小丫头脸上立刻现出欢快可爱的笑容。
宋七娘将女儿送回屋里，将面纱还给秋芜， 冷冷道：“你听到了， 今日官兵的出现有异，他们离开前，我是不会出去的。你若当真想要，便自己去吧， 南面隔了一条街，有一家门外长满爬山虎的，姓赖，叫他一声赖爷， 那是个后门， 对着良民区， 想必不会被官兵逮住，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会给你通融的。”
“多谢娘子指路。”秋芜戴上面纱， 也不愿多停留， 以免真的被人发现，牵累了宋七娘母女。
临走前，她从荷包里取出一两银子，搁在屋里的桌案上，一言不发，转身就要离去。
宋七娘看着桌上小小的碎银，眼底闪过复杂之色。
这一两银，说多不多，在时常有人为买凶、为销赃而一掷千金的黑市来说，作为她指路的酬劳，不显突兀，没有太多同情怜悯的意思。
可说少又不算少，在普通百姓家中，已够小半月的柴米油盐、吃穿用度的花销了。
望着秋芜的背影，她不禁想起方才给娇娇擦脸的那方帕子。
那是上好的帕子，虽没绣什么花，料子却绝非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这样一方帕子，那娘子就那样用来擦了娇娇油乎乎湿答答的脸蛋，眼神温柔，没有一点鄙夷和嫌弃。
眼看人就要走了，宋七娘一时冲动，开口将她唤住：“你若相信我，待会儿碰上官兵搜查，没处去时，还是可以回这儿来暂避。”
秋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宋七娘一眼，轻轻道了声“好”。
宋七娘的家与黑市只隔着一条街，不时能听见里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与呵斥声，但因附近多是良民居住的地方，官兵们暂时还没往这边来。
秋芜顺着宋七娘指的路，快速摸到赖爷的家中，在他警惕的拒绝中报出宋七娘的名号，这才被他骂骂咧咧应下，用五十两的价钱卖给她一张商户人家的身份文书。
秋芜拿到文书，就想离开这片良民区，打算雇一辆马车先出城，再在城外逆旅聚集的地方跟着南下的商队一起离开。
可是，从赖爷家出来没多久，便又遇上了官兵。
在一队从巷口列队而过的金吾卫将士中，秋芜竟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一向跟在元穆安身边负责太子和东宫防卫的勋卫统领刘奉。
秋芜心中一紧，立刻转过身去，躲到拐角处，捂着胸口不敢动。
负责京中治安的明明是金吾卫，刘奉身为勋卫统领，一向与金吾卫互不干扰，他会出现在这里，显然另有原因。
可以肯定的是，这其中定有元穆安的授意。
难道他这么快就已经发现她不是在寺庙中出了事，而是自己计划好私自逃走了吗？
她深呼吸几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趁着他们还未往这边来，赶紧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集市的酒楼中，元穆安又等了两刻时间。
派出去找人的海连和刘奉先后送回来消息，都说还未找到线索。
他无法，只得传话过去，让继续找，若找不到，便扩大搜查的范围。
不知为何，他心底有种奇怪的预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一向是最沉得住气的性子。
当初被父亲冷落，被母亲贬低，被兄长压制的那些年里，也很少感到浮躁和不安。
偏偏这一次，才不过半个多时辰，还未弄清事情到底如何，他的心里就已经越来越烦躁，连坐在这儿都觉得有些难受。
昭宁寺那样的地方，虽算是皇家寺庙，寺中僧侣众多，又香客如云，又是佛门净地，不大可能有歹人敢在这样的地方动邪念。
可他这些年在外奔波，见过太多常人难以理解的人和事，谁也料不准，事情到底会如何。
一个偶尔才出宫的小宫女，若真遇上什么歹人，就她那纤瘦无力的身子，哪里反抗得了？
想到这些，他的手心里竟不由自主地渗出一层冷汗。
康成一直留在屋里伺候，将他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知道他担心，便想说两句宽慰的话。
想了想，道：“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大燕立朝至今，昭宁寺里还从未出过有人活生生失踪的事，宫里的宫女也没听说过在宫外被歹人所害之事，至多不过是像圣上还未践祚的那些年里，曾有十多年，未放任何一个宫女离宫归乡，后来宫中开恩，于上元节当日允宫女们出宫赏灯，有数十人趁机逃离，再未归来。这两年，天下逐渐太平，京城百姓更是大多富足，秋芜姑姑更是久居深宫，不可能在宫外接下仇怨，应当不会有事的。”
他的本意是想安慰元穆安，可元穆安听了这话，却并未觉得宽心。
若真没事，怎会至今找不到人？秋芜八岁就入宫，又不是京城人士，即便偶尔有机会出宫，也定然不熟悉京中的道路，她离开昭宁寺，除了到集市上来，还能去哪里？
除非，像康成说的那样……
“回宫。”他霍地从坐榻上起身，一面往屋外去，一面吩咐，“让人去毓芳殿看看，她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如今才是未时，离出宫的宫女太监最晚归去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若这会儿就派人去问，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了。
“殿下，那九殿下那里？”康成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请示一番，毕竟，太子和秋芜之间的事，至今还是一个秘密。
元穆安却已有了盘算：“就说是昭宁寺的僧人到金吾卫报了秋芜失踪之事。”
这样一来，派人去查秋芜的屋子便顺理成章了。
康成闻言，赶紧先吩咐几人骑快马回宫，处理此事。
……
毓芳殿中，元烨正吩咐竹韵他们将屋里的两张长案摆到一起。
今日是秋芜的生辰，说好要替她好好过的。
他吩咐膳房备了一桌好酒好菜，预备等秋芜回来，让她坐下一道吃。
平日，都是她站在旁边服侍他用膳，她一筷一筷、一勺一勺温柔地送到他的面前。
她会用银箸细心地挑去蒸鱼里的小刺，也会捧着盛了滚烫汤羹的瓷碗温柔地吹凉。
她这样贴心仔细，他都看在眼里。
今日，他要让她不必拘礼，与他同席而坐，一同用膳。
坐榻上的隐囊边，还摆着一只金丝楠木镶玛瑙多宝盒，盖中装匣，匣中有屉，抽中盛盒，做得十分精巧。
这是要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边上的初杏看到元烨坐在榻边再次摆弄那只多宝盒，检查每一处的机关，以便一会儿能亲自给秋芜掩饰，不禁有些羡慕，道：“殿下待秋姑姑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中除了羡慕，似乎并没感到嫉妒。
这与从前在清宁殿中的她完全不同。
大概是在毓芳殿待了段日子，她感到自己正渐渐变得平和宽容。
其他小宫女也跟着附和，元烨盖上多宝盒的盒盖，抬头认真道：“秋姐姐待我也最好，当初母亲就说过，秋姐姐是这世上除了她以外，待我最好的人。”
众人说说笑笑，氛围原本十分融洽。
可没过多久，便有东宫的人急匆匆赶来此处，说是奉太子之命，要到秋芜的屋子里搜查。
毓芳殿的众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来人回：“九殿下，昭宁寺有僧人到金吾卫报信，说是秋芜姑姑在寺中厢房无端失踪，金吾卫在附近搜寻后，并未寻到任何可疑之人。奴婢们奉太子之命，来查看秋芜姑姑的卧房，寻找线索。”
“你说什么？”元烨一听，一下从榻上站起来，拿在手里的多宝盒也一不小心落到地上，发出砰地一声，镶在盒面上的一颗玛瑙也被摔了下来，咕噜噜滚到一边。
“秋姐姐失踪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三两步上前，瞪着东宫来的那两个太监，不敢置信又充满不安地质问。
太监不答，只躬身恳求：“殿下恕罪，具体详情，奴婢们也不知晓。”
还是初杏先反应过来，劝了一句：“殿下，还是让他们赶紧去吧，若真查到线索，也能早些将姑姑找回来。”
“是了。”元烨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赶紧摆摆手，说了声“快去”后，自己也快步跟了过去。
几名太监在屋里一阵翻箱倒柜，将所有的物件都查过一遍，却一无所获。
元烨失望不已，叮嘱那两名太监一有消息就来回禀。
太监们领命，又匆匆赶回东宫复命。
此时，元穆安已从宫外回来，正在清晖殿中更衣，见人回来，也不等更衣毕，便先将人召了进来。
“如何？”
两名太监如何回答：“禀殿下，奴婢们惭愧，秋芜姑姑屋中一应衣物、物品都已翻找过，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元穆安沉着脸，将康成挥开，自己伸手扣着腰间的玉带钩，闻言沉默片刻，只觉紧缩的心又往上提了提。
半晌，他问：“屋里有没有找到钱财？”
“首饰器物俱在，但不曾见到银两。”
“银票也没有？”
“禀殿下，不曾见到银票。”
什么都在，独独不见银票。
元穆安知道秋芜在外没有亲朋好友，银两自不可能拿出去给了别人。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是自己带着钱财离开的！

第33章 牵挂
◎本就不是我的。◎
元穆安猜到此事后， 先是心中蓦然一松。
既是自己带着银两离开的，那应当就不是被歹人掳了去，难怪海连和刘奉在外寻了这些时候， 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至少， 人应当是安然无虞的。
可是，紧接着，那一阵放松就烟消云散， 统统化为难以抑制的惊讶和愤怒。
她竟然跑了， 在自己的生辰当日，在他毫不设防的情况下， 偷偷跑了！
元穆安感到脑仁仿佛被狠狠敲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响， 好半晌都没回神。
玉带钩被攥在手心里， 越来越用力，直到手掌掌根与指尖的部位逐渐褪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到了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过去一两个月里的许多细节。
她会在他生气的时候低声下气地讨好他， 会在他的要求下，红着脸说几句让他兴致高昂的话，也会在他偶尔表露出一点体贴和关怀时，现出一副受宠若惊、感激不已的样子。
一直以来， 这点点滴滴都让他自信不已， 深信不疑， 觉得她一定是一心一意念着他、爱着他的。
更何况， 除夕那夜， 他留了个心眼， 没有真的碰她， 而是把她放走了，后来，是她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
他从没想过，这一切可能都只是她忍耐之下装出的假象。
他被迷惑了近一年的时间，到今日，终于被现实打醒。
这个身份卑微，一直小心翼翼讨好他的女人，很可能从来都没真正把他放在心上过！
在他毫不知情，甚至怡然自得的时候，她早就在心里偷偷计划着有朝一日要离开他！
他竟然被骗了这么久。
元穆安的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这是连当年父母对他百般冷落挑剔时，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让刘奉过来！”
他感到胸口一阵闷堵，烦躁地在殿中来回走动，却怎么也无法缓和。
康成有些为难：“殿下，刘统领如今还在城中搜查呢，若即刻命人去传，只怕要等上小半个时辰。”
“罢了罢了，”元穆安揉揉突突直跳的额角，摆手道，“别让他回来，派人快马出去，让他集中人手，盯紧各处城门，进出查验都不得马虎，尤其是年轻貌美、孤身一人的娘子！”
他说着，只觉仍旧不够妥帖，又道：“让你手下的人去，每处城门都留一个，和勋卫、金吾卫的人一起查验！”
勋卫中虽也有那么两三个见过秋芜的，但到底人少，又仅是远远地见过，不如东宫这些太监们与她熟识。
她只一个人，久居深宫，在宫外八成找不到能与她里应外合的人，只希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还没有跑出城去。
他想起先前她说过的大多数宫女一辈子也不得自由的话。
那时，他问她是否也想出宫。
她只说，那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话，并非她自己的意思。
他信了，如今想来，也统统都是谎言。
她分明也想要自由。
后来在行宫时，她留宿长宁殿，还向他委婉地表达过对父母家人的怀念之意。
正是因此，他才心生恻隐，听说她向元烨求了出宫替父母上香时，也不曾怀疑。
想来，她从那时起，就已在为今日做铺垫了。这一步一步，让他麻痹大意，以至于长久地被蒙在鼓里。
他绝不能容许被她这样的欺骗。
等将她抓回来，一定要好好给她些教训，让她明白自己的轻重，也明白她现在拥有的，是其他人梦寐以求却始终不得的。
……
集市附近的巷道里，秋芜摸了摸脸上的面纱，低着头快步前进。
方才在赖爷那儿，又费去不少工夫，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
眼看就要走出这一片集市，行入位于京城中轴线上的丹凤街，好雇一辆街边的马车，直往南城门而去，耳边却忽然传来三声连续的细长哨音。
那是军中用来传令将士集结的信号。
霎时间，数十名披甲执锐的侍卫们便先后从各方奔来，在宽阔平坦的丹凤大街上集结成队。
只听举哨的那人道：“上头有令，各队即刻前往各城门，增援城门守备，严查出入之人！”
说完，便将集结而来的侍卫们分作三拨，各自前往三处不同的城门。
一时间，整个丹凤大街上都充满了侍卫们厚重的鞋靴行走声。
附近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自元烈登基后，大燕国中的战事便越来越少，京城又是国之中心，更是太平安逸了多年，鲜少见到这样的情形。
“到底出什么事了？街上忽然多了这么多官兵，平日从没见金吾卫有这么多人。”
“谁知道呢，原本还以为只是在集市一带巡逻，哪知现在连城门都要紧起来了。”
“别不是来了什么细作吧？听说朝廷这几日已往突厥发兵了，这回太子殿下可是下了命令，要灭了整个漠南突厥呢！”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城门忽然戒严的原因。
秋芜站在他们身后的巷道里，眼底一片阴云密布。
方才那队人中，没有她熟悉的面孔，因而不知他们到底是金吾卫的人，还是东宫勋卫的人。
不过，不论是哪边的人，能下令严守城门的，只有元穆安。
她几乎已经能确定，他已经发现她偷偷逃走的事了。
这时候，她不能贸然往城门去，还得先留在城中看看情况，最好要伪装得更不引人注目才好。
她咬了咬唇，忍下心中的恼怒与不安，低着头重新往黑市去。
集市上正经的旅舍她自然不敢投宿，只能到黑市上找一家暂住。
附近的官兵都已被召去看守城门，黑市上反倒空了下来。
她正走着，又听见巷口处传来熟悉的冷冷的声音。
“喂，不是让你没处去的时候，可以去我那儿吗，你怎么不去？看不起我？”
秋芜转头一看，就见宋七娘手里仍旧挎了只食盒，正站在后头注视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的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几分，但听上去仍有一种十分鲜活的感觉。
秋芜摇头：“你我素昧平生，我不想牵累你。”
其实，最初在黑市遇见宋七娘时，她并不相信她是真心要帮自己的。
虽远离民间许多年，她却也多少知道些外头愚弄人的手段，宋七娘和仇五在她面前唱双簧诓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后来听那么多人用“小娼妇”这样的字眼和轻佻下流的语气议论宋七娘，而宋七娘却一点没有自怜自艾的意思，她才忽然生出几分敬意，心底的戒备也放下大半。
一直到躲去宋七娘家中，见到娇娇，她便彻底放下了戒心。
她做事一向谨慎，从不会凭直觉做决定，当初跪求到元穆安面前，和这次的出逃，是她这辈子仅有的两次冒险之举。
但不知为何，对宋七娘，她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怕什么，要牵累，从我给你指路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你牵连了。”宋七娘说着，朝天翻了个白眼，一把拉过秋芜的手腕，拖着她就往自己的家中走，“真不想给我惹祸就快走！”
秋芜只犹豫了一瞬，便顺从地跟着她走了。
一回到那座小小的院子里，宋七娘就把大门闩上，放下手里的食盒，将里头才买的米面和腌菜取出来，放进屋里阴凉角落的柜中。
“这是用你方才给的那一两碎银买的。我本不想出去，但想着外头风声紧，恐怕后面要闭门几日，得存些粮，这才出去了一趟。”宋七娘一边放，一边冷冷道，“你别以为我们每日都能像方才那样吃热乎乎的胡饼和羊肉汤，那是娇娇近来脸色发黄，我才特意给她买的。平日只有素蒸饼和馎饦能吃。”
秋芜将脸上的面纱摘下，收入袖中，转头看见麻布帘子隔开的里间里，吃饱喝足的娇娇正摊着手脚睡得正香，便刻意压低了声音。
“无妨，我对吃食并不挑剔，娘子能容我暂居，我便已感激不尽了。娘子放心，我会付银两的。”
宋七娘瞥她一眼，扯了张坐榻搁到小院里，示意她坐下。
“你方才还没回答我的话，那假文书，是替自己买的吧？”
秋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宋七娘无所谓地抿唇，耸了耸肩道：“你不答，我就当你默认了。我看你生得貌美，十指纤细娇嫩，走起路来也与寻常街市上的娘子们不同，我猜，你是大户人家出逃的小妾吧？我见过不少这样的娘子，大多信誓旦旦要走，可才走出家门不远，便后悔了，或舍不下锦衣玉食，或舍不下骨肉亲情，或被外头的三教九流、人间百态吓到……总之，有太多理由让她们舍不下，最后都是潦草收场。你倒是与那些人不一样。”
秋芜轻叹一声，仰头看着墙角那株枇杷树上金灿灿的花朵，摇头道：“我没什么不一样的，只不过少些牵挂而已。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子女。至于锦衣玉食……本就不是我的，没什么舍不下的。”
她只恨自己一直身在深宫，连给逃出来后要如何出城都无法筹谋周密。
宋七娘看着她的神色，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也是。”
秋芜的目光看过来，并没有太多诧异之色。
两人的眼神对上，片刻后，不约而同地噗嗤笑了出来。
“我也是逃出来的，无父无母——不对，是他们早就不要我，将我卖了。至于儿女，娇娇那时还不满一岁，她是个女儿，那男人一心求子，根本不在乎这个女儿……所以，我也无牵无挂。”

第34章 尖刻
◎你在她心里，什么也不是，懂了吗？◎
“你也看出来了吧。”
宋七娘坐在榻上， 盘着双腿，双手向后，支在两边， 微仰着脸颊， 呼吸着清风中夹杂着的衣物上的皂角香气，看起来一点也不优雅，却显得格外率真。
“算不上看出来， 只是猜测娘子背后一定有一番奇缘， 才生了这一副爽利直率的真性情。”
秋芜说得认真，没有玩笑或是反讽的意味， 反倒让宋七娘有些发怔。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当然。”
宋七娘笑了，摇头道：“我姑且把这当作一句夸赞吧。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夸赞过我了， 先前你也听到了， 这里的人都叫我‘小娼妇’，还有更难听的，你没听到。我是个卖唱的，做的是下九流的营生， 最让人看不起。”
她不但因为是个歌女而遭人轻视，还因为是个从家中逃出来的黑户，被歌舞坊的人克扣银钱，别的歌女能得五成， 她只能得一成， 客人们的赏钱更是一分也拿不到。
她不卖身， 又不够年轻， 能得的银钱本就不多， 被这样一克扣， 母女两个的日子越发难过起来。
秋芜大概猜到几分， 不由问：“你为何不到别的州县去？京城是天子脚下，为保皇族安全，日常巡防、身份查验比别处都严，城里的黑户们，士曹参军下来一查一个准，不适宜咱们这样的人长久居住。”
反观京城以外的地方，虽也查验身份，却不会十分严格，只要做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官府对假文书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别的州县……”
宋七娘仰头叹了一声，道：“我自然也想去，只是如今被绊在这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离开这儿了……”
她说着，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一般，慢慢将这些年来的遭遇说了出来。
她本是荆州人士，出身贫家，父母为了给弟弟攒娶媳妇的本，十两银子将她卖进当地的戏班。
十四岁那年，她成了戏班的台柱子。后来，一次在庙会上唱曲时，被荆州一户官宦人家的郎君看中，买回家中养着。
因她只是个伶人，那位郎君喜爱她，又轻视她，虽许了她将来自己成婚，有了正妻后，便给她一个妾侍的名分，可她等了整整四年，始终没等来那一天。
四年里，郎君娶了门当户对的世家女郎，又纳了两房出身清白的妾侍，在外亦有了一个出身歌舞坊的红颜知己，早忘了当初对她的承诺。
她本就是个不认命的人，原本对郎君的那点情，在四年之后烟消云散，这才选择带着才两个月的娇娇逃了出来。
那时，郎君膝下已有了四个女儿，却始终没有儿子，而娇娇是个早产儿，大夫说她很可能活不过一岁，加上又是个女儿，不得郎君重视，她这才能顺利带着女儿逃出来。
才离开的时候，她无处可去，也想过回娘家去。
可是，好不容易赶回去，却被父母怀疑要连累家人，连门也没让进。
她心灰意冷之下，只好离开荆州，一路北上。途中经历诸多坎坷，到京城时，为了给娇娇补身子，她的身家已所剩无几，只好暂时留下来，找了歌舞坊的活，当个卖唱的歌女，勉强过日子。
秋芜听罢，唏嘘不已，从出宫后就一直压在心底的那种彷徨和忐忑被暂时抚平。
留在深宫十年，她早已不知宫外的一切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生怕自己成了笼中鸟，骤然放飞，根本活不下去。
可看着宋七娘，她忽然觉得有了信心。
宋七娘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呀，逃出来了，即使过得艰难，也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她是秋芜，是最坚韧的小草儿，秋风与寒霜也打不倒她，将来一定也能像宋七娘这样好好地活着。
只要她能撑过这段日子。
接下来的几日，她都和宋七娘母女一起蜗居在这座小小的民居中，不曾离开。
与毓芳殿相比，这里实在太小太小。
秋芜本以为自己会觉得逼仄烦闷，可有七娘和娇娇在，却过得十分温馨。
七娘会唱小曲儿，各地的曲调信手拈来，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听得人心情畅快，宛如有微风拂过。
娇娇则难得有人陪伴，显得格外活泼。
秋芜每日教她背诗认字，她几乎一学就会，越发让人喜爱。
三人足不出户地在小院里，难得过得十分舒心。
……
东宫清晖殿中，元穆安却感到度日如年。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守在各处城门的勋卫侍卫们每日早晚各回禀一次，送回来的消息都是没有线索。
这么长时间，竟然找不到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起初的那阵愤怒在压抑中一点点加剧的同时，又渐渐多了几分不安和彷徨。
难道，是他想错了，她其实早就在宫外布置好了一切，在他发现之前，已先一步逃出京城？
又或者，她带银票出宫，也不是为了逃走，而是另有他用，在昭宁寺失踪，的确是歹人所为？
这些念头，在他闲下来的时候，便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搅得他心烦意乱，
从前，他始终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采取逃避和自我安慰的态度，如今，已经不得不承认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对秋芜有了超乎寻常的在意。
他只好让自己越发忙碌起来，全身心扑在政务上，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
偏偏臣子们也不让他如意。
因为刘奉这些日子带着人在城门出严加看守，已引起民间的许多猜测和不安，朝臣们更是议论纷纷，不知他到底有何打算，只好等朝会散去后，留下几人，当面询问。
元穆安的脸色不大好看。
他自然不能说那些人是派出去找一个出逃宫女的。
为了一个宫女就这样劳师动众，实在不是明君之举。
他只好拿出早就想好的应对之言，说自己接到密报，称有突厥派来的探子悄悄潜入京中，欲与朝中官员暗中勾结。
如今事情败露，探子很可能还蛰伏在城中，想方设法潜逃出城，他这才派了刘奉亲自带人把守各处城门。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虽觉得他这番说辞有怪异之处，却一时找不到问题所在，只得暂且信了这番话。
毕竟事关国本，若真有内贼勾连外敌，便决不容姑息。
好容易将这些人送走，元穆安还未在榻上坐稳，外头便又有人来报：九殿下来了。
这几日，元烨几乎日日都要往东宫跑，不过，每次不是碰上他才刚开始议政，便是他有事去了别处，有一两次他在殿中，也让人拿话将元烨挡了回去。
这些时日，他心里烦躁不堪，一点也不想再费心神应付这个愚蠢的幼弟。
元烨似乎被逼急了，这一次坚决等在殿外不走，甚至让太监进来传话，若见不到太子哥哥，就要在外面长跪不起。
元穆安啪地一声丢下手里的笔管，冷着脸道：“让他进来。”
康成立刻出去，将元烨引入殿中。
一跨入门槛，元烨想也没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红的眼仰望着书案后的兄长，焦急而恳切地求道：“太子哥哥，求求您派些人出宫去找找秋芜姐姐吧！弟弟这些年来，多亏秋芜姐姐的照顾，如今她音讯全无，弟弟日夜不安，只盼她能早日安然归来。”
这半个月，他几乎每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从六七岁起，一直到如今，他从没离开过秋芜这么长时间。
如今秋芜骤然失踪，对他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虽是贵为皇子，手底下能用得上的人却寥寥无几，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太子元穆安。
可他日日来东宫问消息，却始终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而宫外也不曾听说有宫女在外失踪的事，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大力搜寻，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亲自来求太子。
他想，秋芜对太子而言，也许只是个普通的宫女，无足轻重，可对他而言，却是难以割舍的存在，也许太子看在他的面上，会多派些人手，加大搜查力度。
这番话，听在元穆安的耳中，则完全变了意味。
他能感觉到元烨对秋芜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牵挂，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中充满挫败感。
那分明是他的人，他却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顿时，心中的怒火又添了一层。
“你若真这么担心她，何不自己去找？”
元烨脸色一滞，随即现出一点羞愧的红，低头道：“弟弟人单力薄，京城这样大，实在不知从何寻起，只好来求太子哥哥……”
元穆安冷哼一声，慢慢从榻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说到底，是你太过无能。”
元烨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低着头没有反驳。
这还是元穆安第一次对他这样不假辞色，心中虽觉得诧异，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一点也不错。
若不是他无能，又何须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太子哥哥教训得是，是弟弟无能，让哥哥失望了。”
“我不失望，因为本也没对你抱什么希望。”元穆安似乎有些装不下去过去的兄友弟恭了，竟没有适可而止，而是继续说着如针一般直刺人心的话，“你既无能，这件事就不必再管了，我自会处理。明日，你就收拾行囊，搬出宫去吧，宅邸本就是好的，住进去继续修整也不碍事。至于秋芜，若她还能回来，也不必再跟你去了，就留在宫里吧。”
元烨原本低垂着的羞愧难当的脸一下抬起来，下意识想拒绝：“不，我不想让秋姐姐离开我，她与我说好的，要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伺候！”
“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元穆安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漆黑如墨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心头仿佛有一根弦猛然断裂，发出铮地一声。
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用有些同情又有些嘲讽的语气道：“你信吗？你知不知道，她的失踪，根本不是什么歹人所为，是她自己偷偷逃走的。”
元烨呆愣地看着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元穆安看着他从茫然渐渐变成不敢置信的眼神，只觉心中的郁结稍稍得到缓和。
果然，他这个弟弟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一厢情愿地以为秋芜会安心留在宫里。
被她那副温顺听话的表象欺骗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继续道：“她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她根本不想留在你身边，你在她心里，什么也不是，懂了吗？”
元烨泛红的脸颊慢慢变得惨白。

第35章 离开
◎她应当会想方设法给自己弄来一份文书才对！◎
元烨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毓芳殿的。
他本不相信元穆安的话， 只以为是自己贸然闯进东宫，惹恼了元穆安。
可是，元穆安却反问他， 那日搜查秋芜的屋子时， 他明明也在场，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疑惑了片刻，直到对上元穆安嘲意越发不掩饰的目光， 才终于反应过来。
屋里没有银子， 也没有银票，她是真的早有预谋。
而他不但没有一点察觉， 甚至在人消失这么多日后，才在旁人的提醒下明白过来。
一路上浑浑噩噩， 连步伐都有些不稳， 幸好有福庆在旁边看着，这才没迷了方向。
殿中的宫女太监们见他这副受了打击的样子，都吓了一跳，只以为他在东宫听到了坏消息， 连忙上前询问。
“殿下，是否有姑姑的消息了？”
秋芜自那日后，便一直没回来，这样大的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 如今宫里人人都知晓， 毓芳殿的秋芜姑姑出宫上香时失踪了。
毓芳殿的宫女太监们为此日夜牵挂， 一直盼着能得到些消息。
元烨摇头， 愣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不久前， 听到宫女们议论秋芜是否会出宫的事， 立即攥住身边离得最近的初杏的手腕，将她猛地扯近，问：“你们是不是都知道？秋姐姐是不是早就与你们说过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色惨白，表情阴沉，一下子就让人想到不久前在行宫的那段日子。
初杏吓了一跳，又不知他在问什么，只好摇头：“奴婢不知，可否请殿下再说清楚些？”
元烨没有回答，只是瞪着她看了片刻，想起她也是才调到毓芳殿不久，与秋芜算不上熟悉。便抬眼扫视了几人一圈，最后将目光停在竹韵的脸上。
“你，”他伸手指着竹韵，厉声问，“你平日与秋芜走得近，她是不是早同你说过了！”
其他人害怕的同时，都一脸茫然，不知他在说什么，竹韵却心中一动，莫名想起前段日子，秋芜与她说过的那两句关于出宫的事。
难道秋姑姑这次在宫外出宫，其实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元烨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她记得秋芜说过，不要再和别人说起那件事，于是便摇头，露出与其他人一样害怕又茫然的神情。
“奴婢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秋姑姑平日与奴婢们说过不少话，实在不知殿下问的是哪一句……”
元烨红着眼怒瞪她片刻，胸膛因为情绪的激动而不断起伏，好半晌，才勉强控制住心神，沉着脸吩咐众人：“明日搬去新王府，都下去收拾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去了一趟东宫，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不但忽然这样发脾气，还要毫无征兆地搬出宫去，分明离先前定的日子还有大半个月。
他们满腹疑虑，可瞥见元烨阴沉如冰的脸色，谁也不敢问，只能低着头一一退下，翻出毓芳殿的财物记册，收拾出箱笼安放行装。
然而，没过多久，东宫的管事太监之一海连就带着十余名太监来到毓芳殿：“我等奉太子殿下之命，将宫女秋芜的所有私物带走，以便寻找线索。”
毓芳殿的众人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进正殿请示元烨。
元烨出现在秋芜的屋外时，海连手下的几人已麻利地将大半衣物装进他们带来的箱笼中，丝毫没有要先征得元烨同意再动手的意思。
好好地一间屋子，算不上太宽敞，却里里外外站了二十余人，显得十分拥挤。
元烨看着整齐的屋子变得凌乱，顿时心火窜上来，喝道：“这里是毓芳殿，我这个皇子还未搬走，恐怕轮不到你们这样肆意妄为。”
海连不是毓芳殿的人，他身为康成的干儿子，跟在元穆安身边的日子不短，见识过元穆安的气势与威仪，再看还没满十六的元烨，自然不觉惊惶。
“殿下恕罪，奴婢们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前来。太子殿下说，知道九殿下无能为力，便只好由东宫代劳，自明日起，九殿下只管在新府中安心度日便可，其他的，就不用再管了，宫里的事，自有宫里的人来料理。”
福庆等人听到这里，已大致猜到，必然是元烨在东宫时，因秋芜的事与元穆安生了嫌隙。
这似乎是太子第一次这样对待九皇子。
众人都以为元烨不会同意，毕竟秋芜在他心里的地位举足轻重，这些日子，他对秋芜的牵挂和担忧，大家也有目共睹。
可元烨攥了攥垂在身侧的双手，直到骨节发白，也没有如众人预料中的那般大发雷霆，而是深吸一口气，略微闭了闭眼，努力忍住心底的恼怒和挫败，咬牙道：“只盼你们真能将人找到。”
说完，一眼也不愿多看，转身便走了。
尽管心中充满不服，但也明白元穆安说的话一点也没错。
他一个毫无实权的皇子，本以为自己身份尊贵，这辈子权势地位，一样也不缺，可如今，连找个人都做不到，只能巴巴地求到别人面前，这才体会到自己的无能。
他想要变得强大，像曾经的太子哥哥一样，在朝廷中，在百姓间，都拥有一席之地，也想拥有自己的亲信，有自己的家将，在需要时，供他驱使。
当然，他最想做的，是将秋芜找回来，亲口问问她，为什么要骗他，这么多年朝夕相伴的情谊，难道都是假的吗！
海连带着十几个太监，很快就将秋芜屋中的东西统统收入箱中，回到东宫向元穆安交差。
元穆安自将元烨送走后，便更无心处理手头的事了。
见到海连身后的那几箱衣物，他只烦躁地摆摆手，道了声“知道了”，便示意他们搬下去，看着安放。
所谓的查找线索，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他方才将元烨遣出宫去，又直接说了不会允许秋芜跟着一道去王府，像是将这几个月一点点积压起来的不满暂且发泄出去了些许。
他一直知道秋芜将元烨看得十分重要，不论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只是因为容才人的缘故，他都因此而不悦。
既然要解决心头的这个疙瘩，就不能再容忍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还留在元烨的身边。
人是他的，东西自然也是他的。
只是，现下拿回来了，他心中的烦躁却没有得到半点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因为，他不知道方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对元烨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秋芜选择离开，既是抛下了元烨，也是抛下了他。
不久前，她还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没有别人，只有他……
分明还没到晌午，元穆安却忽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人没找回来，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丢下手中的笔管，将眼前的奏疏推开些，坐在榻上揉着眉心，重新思索起来。
先前让刘奉去找人时，他只想着要把守住城门，宽进严出。京城四面被高大厚实的城墙包围，要想出去，总要经过他们那一关。
可半个月过去了，始终没有消息，若不是人真的已逃了出去，那就一定还在城中的某个角落里躲着。
可京城是大燕第一大城池，光户籍上有载的常住百姓便有近百万人，若要一条街一条街地查过去，必会惊扰百姓，引来民怨沸腾。
他不想因一己私利而影响普通百姓的日常起居，只好从别处下手。
她一个宫女，在外无亲无故，该如何躲藏？按大燕律法，不论哪一家旅店，都不得接受没有身份文书之人留宿。
也许，在地方州县，这条法令没有被百姓们严格遵守，但在京城，恐怕没有几家敢在天子脚下知法犯法。即便在一些见不得人的地方，也有为黑户们提供衣食住行的店家，但这两日城门戒严，那些人听到风声，都会有所收敛。
秋芜到底是怎么找到能容她藏身整整半个月的地方的？
元穆安努力克制住心底不停冒出来的不好的猜测，将全副精力都放在思索之上。
她没有身份文书……
而没有身份文书，在大燕寸步难行……
所以，她应当会想方设法给自己弄来一份文书才对！
元穆安呼吸一滞，猛地从榻上站起来。
之前是他想错了，也许，她根本不是在努力找寻能躲藏的地方，而是在找能弄到文书的地方，有了文书，便能在城中安心呆着。
“去，立刻将刘奉召来。”
想通了这一点，他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
小院中，秋芜才考完娇娇千字文的前二十四个字。
娇娇懂事可爱，又聪明伶俐，除了一个“昃”字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外，其他字都能对答如流，被秋芜好一通夸赞。
娇娇倚在秋芜的腿边，甜甜笑着，脸上又有羞涩的红晕，看起来可爱极了。
宋七娘从屋里出来，肩上挎着个不大的包袱，手里则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粗陶罐子。
娇娇一转头看见母亲，立刻小跑着上前，踮起脚尖从母亲手里接过两个小罐子，乖乖地放到搁在小院子里的那张榻上。
“收拾得差不多了，本也没多少能带的，这样一个小包袱正好，不引人注目。”
宋七娘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又将肩上的包袱放到榻边拍了拍。
三日前，秋芜向她提出，可以带上她和娇娇一起离开京城，往后找一个小县城，三人相依为命过日子，问她愿不愿意。
跟着一个认识不过十几日的娘子离开这儿，从此一起度日，听起来实在有些冒险。
不过，宋七娘一向性情直爽，不喜瞻前顾后，经这些日子的相处，对秋芜的为人也有了几分了解，再加上同病相怜，不过考虑了两个时辰，便点头答应了。
她本就有将来离开京城的打算，如今有机会，即使听起来有些冒险，也想试一试。
今日就是她们商议好的要出城的日子。
“也好。只要咱们能顺利离开，缺什么，以后慢慢添置就好。”
秋芜看一眼七娘的包袱，点头表示赞同。
起初，七娘虽愿意与她一起走，却不愿接受她的钱财。
是她说，七娘帮了她，本就应该得到更多报酬，况且，既要相依为命，便不该计较这些，这才说服七娘。
她没有行囊，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张脸。
这几日，七娘托隔壁于婶家的两个儿子外出时，看看城中的情况。
于婶一家好心，与七娘做了数年邻里，多少知道七娘的情况，多亏她两个儿子在，这才为七娘母女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于婶不疑有他，只当她害怕被人查到是黑户，等两个儿子看完回来，便将城里的情况说了说。
城中街坊间，不见有太多官兵巡视搜查，但每处城门却都增加了把守，所有要出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查验，才能被放行。
秋芜听后，一时有些不确定。
过了整整半个月，城门依然把守严格，她不觉得元穆安会在自己身上费这么多工夫，也许，真的如百姓们说的那样，官兵们是在查突厥来的细作。
但不论如何，她都不能冒险。
为了能不那么引人注目，她便让七娘替她稍稍遮掩一番。
七娘是戏班出身，从小就会扮各种扮相，练就了一手技艺，总能遮盖几分。
“咱们是要出门，不像在戏台上唱戏，妆容应该越自然越好。”
宋七娘将秋芜额角的碎发统统别到耳后，仔细端详着她的五官：“五官相貌难改，很容易就被人看穿，我只能从肌肤上稍做手脚，让不太熟悉你的人没法很快认出来。”
她说着，从几个罐子里找出要用的脂粉颜料，仔细调好色，在手上试了试，这才小心地往秋芜的脸庞、脖颈、双手上涂抹，直抹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肤色，没有一点遗漏的地方。
接着，她又在秋芜的脸上点几处细小的斑点，画几道淡淡的纹路，顿时让秋芜看起来年长了三五岁。
“好了。”她再三检查，确定无误后，才收起那些罐子，叹了声，道，“你生得美，如此也只能暂掩光华，叫你不那么出挑罢了。”
秋芜笑了笑，起身进屋，对着有些粗糙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脸虽还是熟悉的，可变深的肤色和发紫的唇色让她整个人忽然黯淡了许多，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五官之间的秀丽与精致。
“够了。”
她满意地起身，查了查贴身藏着的银票和那日买的文书，与七娘母女一起离开这片民居，雇了一辆马车，朝南城门行去。

第36章 城门
◎他救过我呀。◎
元穆安向刘奉交代过才想到的那些话后， 便觉精神大振。
在偌大的京中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眼下忽然将范围缩小了这么多， 就显得容易了不少。
刘奉身为东宫勋卫统领， 虽然只负责东宫的防卫，但他一向尽职尽责，早已将整个京城的形势摸得一清二楚， 得了他的指令后， 定能很快将人找到。
一时间，元穆安重燃希望， 连处理政务时，都比前几日集中精力了许多， 堆在案上的奏疏一封接一封地被处理完， 见底之时，才是晌午。
他想了想，用完午膳后，便离开承恩殿， 回到清晖殿中，查看已被海连带人安放在梢间中的几只箱笼。
都是秋芜的东西，方才没心思看，此刻却有些想看了。
他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看清这个女人， 曾经以为的如清水一般一眼见底的样子， 其实只是她的伪装。
如今回想起来， 他对她不在自己面前时的样子几乎一无所知， 而拿回来的这一只只箱笼中， 有她留下的痕迹， 兴许能找到些什么。
靠西墙的那两只箱笼中， 装的都是一年四季的衣物。
大多是样式简单、色彩素淡的襦裙，他看得眼花，只觉每件都差不多，似乎在东宫见她穿过，又似乎没有。
她总是过得太朴素，身为一宫的掌事宫女，看起来一点气势也没有。
要知道，以毓芳殿如今在宫中的地位，她这个掌事宫女可是比后宫中那些才入宫一两年，不曾得到圣宠的主子们都更有脸面。
至于钗环首饰，更是极少见她戴。
其实，她的这些首饰一点也不少，装了整整两只多宝盒，想必除了他，元烨、过去的容才人，还有宫中历年年节时，皇帝、皇后的统一赏赐，都是佳品。
元穆安看了几眼，见自己赏赐的那些都被单独放在一只多宝盒里，才觉得心中好受了些。
这是不是能说明自己在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只不过这些她也一样都没带走。
他拿起她曾戴过的那枚玉簪放在手心看了片刻，又重新放了回去。
就在他想要阖上多宝盒时，眼角忽然瞥见被压在一对臂钏底下的一只荷包。
那荷包的布料看起来十分寻常，甚至因年代久远而略微发皱，好在针脚细密，仍旧十分牢靠。
放在一堆他赏赐的金玉首饰间，显得格格不入。
元穆安不由停下要阖上多宝盒的动作，伸手将荷包抽出来，仔细端详。
绣的是兰草纹样，带着几分细腻的质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里面更是只有一片泛黄的破碎布料。
元穆安皱眉看着那片布料，诧异又疑惑。
本以为她将这荷包放在他赏赐的这些东西里，定也是件贵重之物，谁知只是片布料。
看样子，这像是从那件衣物上撕下来的一角，从质地看，应当也是上好的绸缎所制，加厚了几层，十分牢固，上头似乎曾绣有祥云暗纹，经多年磨损，仅能看清一点轮廓。
女子的衣物上，若要绣纹样，多是色彩鲜艳的明纹，暗纹通常都用在男子衣饰上。
难道，这是哪位郎君衣服上的？
元穆安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快。
什么人身上的东西，要与他赏赐的这些首饰放在一起？
他很想猜是她口中那位早已失散的兄长。
可她出身小吏之家，黔州又地处偏僻，应当用不了这样上好的绸缎。
难道是他的？
可这布料年代久远，而他分明是近一年前才认识的秋芜……
元穆安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见过她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
这时，康成站在门外，压低声朝里头回禀：“殿下，刘统领才递了信回来，说是有消息了。”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丹凤大街上，马车顺着人流车流一点点往南去。
秋芜和宋七娘坐在车中，都有些紧张，好长一段时间保持沉默，谁也没说话。
好在宋七娘习惯了这么多年当黑户的生活，沉默过后，便缓和了心中的不安。
她转头看看秋芜，只道她一直循规蹈矩，第一次做这么出格的事，难免害怕，便想安慰一番。
“秋芜，”她轻声开口，望着正掀开车帘看向外头街景，表情模糊的秋芜，“你喜欢长安吗？”
秋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外头一个被父亲牵着小手，好奇地四处观望的小女娃。
“我也不知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忍不住露出笑容，摇头道，“我是跟着一位远亲逃难而来的，那时，我应该是喜欢长安的吧。阿耶和阿娘都说长安富庶太平，到了长安，就不用担心再有僚人来作乱。”
她叹一口气，停了停，才又说了一句：“况且，那时我心中还想着，他也在长安呢。”
宋七娘猜，“他”指的应当是她的情郎吧。
“你心中有他。”宋七娘说得十分肯定。
秋芜放下车帘，低垂眼帘，没有否认，只轻声道：“他救过我呀。”只不过他早就忘了而已。
“难怪。”宋七娘扯了扯唇角，露出了然的笑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和娇娇说起话来。
不一会儿，马车靠近南城门，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进来：“二位娘子，前方便是城门，官兵们查得严，问得细，早已排起长队，咱们只怕要等一会儿才能出城了。”
“知道了，也只好耐心等等了。”宋七娘应了一声，随即轻轻捏一下秋芜的手指，示意她做好准备，不要太担心。
马车行入长长的队伍里，用十分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前行。
好在，在官兵们的盘查下，也没见有什么人被拦回来不许出城。
秋芜掀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
那几个查问的官兵中并没有她认识的那几个侍卫的影子，倒是在他们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量瘦削，相貌有些眼熟。
秋芜的眼皮跳了跳，很快就想起来，那是东宫的一个小太监，时常跟在海连身边，她有几次夜里去东宫时见过。
城门口让东宫的太监守着，难道真是在找她？
有那么一瞬间，秋芜的心里生出退意。
可紧接着，她便放下车帘，恢复镇定，从带的行囊中找出一柄陈旧粗糙的铜镜，对着自己照了又照。
镜中女子五官未改，却与平日的她相去甚远。
那名太监虽见过她几回，却都是在漆黑的夜里，只有一两盏昏暗的灯照着，一定不如康成、海连这几个大太监对她的相貌熟悉。
若元穆安真的派了太监们守在城门，那她今日选这一处，反而是走运了。
“怎么，难道遇见熟识之人了？”宋七娘察觉到她的动作，连忙低声问，“要不要改道走别处？”
秋芜摇头：“的确有个面熟的，但想必他认不出我此刻的样子，咱们已近了，贸然改道反而引人注目。”
两人都没再说话。
很快，队伍前面的人都陆续被允许出城，接下来便轮到她们这辆马车。
只听一位侍卫在外问：“你们的文书何在？”
“军爷，这是在下的文书，在下家住城南清河街，靠给人驾车为生，今日送里头的娘子们出城。”车夫忙不迭应声，又发出几声纸张摩挲的声响，大约是在掏出随身带着的身份文书交给那侍卫查验。
那侍卫静了片刻，“唔”一声，算是看过了，又问：“车里头的娘子们，可都有文书？”
秋芜和宋七娘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紧张。
宋七娘伸手掀开车帘，冲那侍卫笑了笑，道：“有的，军爷稍等。”
说着，便将自己的和秋芜的文书一道递了过去。
那名侍卫拿着文书，只看了两眼，便示意她们下来，问：“不知二位娘子要带着小娘子去何处？”
因她们方才观察过侍卫们盘查的情形，知道坐车之人都会被要求下车来，让侍卫查看马车情况，所以没有拒绝，顺从地下来，站到一边。
“不瞒军爷，我们两个本是一家的表姐妹，前阵子收到商州的家中来信，说是长辈病重，要早做打算，这才赶着离京回乡。”
宋七娘答得自然流利，这一番说辞是她们两个早就商量好的。
秋芜背后一阵僵硬，低头假借从袖中取信的动作，避开不远处那名太监的看过来的视线。
信是她用长辈的语气所写，笔触拙朴，字迹勉强算是端正，恰好符合她们的身份。
只是，如今这些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最紧要的，是那名太监到底有没有认出她。
大约是七娘的手艺不错，那太监又的确看得不仔细，一见到她黯淡发黄的肤色，便没再多看，只冲过来查验的这名侍卫摇了摇头。
侍卫遂不再多问，匆匆扫一眼那信的外封，便挥手道：“好了，去吧。”
“多谢军爷。”
宋七娘笑着道谢，拉着秋芜要回马车中。
秋芜只觉松了口气，勉强忍着，才没表现出来。
看那侍卫对文书不太看重的态度和那太监的样子，她已经能确定，元穆安就是在找她。
幸好有七娘在，她才没有什么准备都没做便要出城。
两人将娇娇先送上马车，接着，宋七娘就打着帘子让秋芜先上去。
秋芜谨慎，仍旧低着头，扶着车框踏上去。
眼看一条腿已进了车中，北面的道上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一道怒不可遏的熟悉嗓音：“站住！”
秋芜浑身一紧，骤然发现领头过来的那匹马上坐着的人，竟然是多日不见的元穆安，而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盯着这边。

第37章 浪费
◎只是不喜欢殿下，不愿将一辈子都浪费在宫中而已。◎
元穆安身上还穿着平日在清晖殿时才穿的便服， 身边跟着刘奉等几个最信赖的贴身护卫，一看就是从东宫急匆匆赶来的。
守在这处城门的其他勋卫侍卫和那名太监都一下就认出了他，连忙上前来行礼， 其他金吾卫侍卫虽都没见过他， 但见状也能猜出他的身份，皆跟着一起行礼。
一时间，偌大的城门处， 众人都矮下去一大片， 百姓们不知何故，纷纷停下脚步， 看热闹一般，边观望边猜测来的到底是什么大人物。
元穆安来不及理会他们， 只略抬了抬手， 便马不停蹄地往这边驰近，同时吩咐最靠近城门的那两个侍卫：“拦住那辆车，不得放她们出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秋芜她们在的方向。
“这、这是怎么回事？”车夫吓了一跳， 看向载的两位娘子，满脸震惊和不知所措，甚至因为周围侍卫们迅速戒备起来的动作，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想与她们撇清干系， “我我、我只是个车夫， 我不认得她们！”
宋七娘也紧张不已， 转头望向秋芜， 压低声问：“秋芜， 那人认得你吗？”
此刻， 秋芜已然浑身僵住，再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努力控制着战栗的感觉，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宋七娘顿时瞪大眼睛，倒抽一口冷气，再看一眼已经接近的元穆安，下意识拉住娇娇的手，将她扯到自己的身后。
“七娘，对不起。”秋芜心凉得已有些麻木，仅剩的念头，便是觉得有愧于宋七娘。
她们母女两个在京中虽过得艰难，却至少是自由的，如今，这份仅有的自由也被她打破了。
马蹄的哒哒声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不过一仗外的地方。
元穆安稳稳坐在马上，端肃英俊的脸庞上尽是泠泠的冷意。
他一手握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乔装过后的秋芜，只觉差点压不住怒火。
逃了半月，就将自己弄成这副灰败的模样。
“秋芜，你可真是好本事。”
若不是他在烦躁中想起她可能会在文书上动心思，刘奉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黑市去。
黑市做文书制假生意的没几个，一个个拷问，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找到了线索。
只是，刘奉他们赶去那个叫宋七娘的住所时，已人去楼空。据附近的人说，那家的娘子带着女儿和另一位娘子背着一个小包袱出门了，才走不久。
想也不用想，一定是要出城去了。
元穆安当即命刘奉派人往各个城门阻拦，自己则挑了南城门这个往来之人颇多的城门，亲自带人赶来。
没想到还真被他遇见了。
尽管她穿的是平民百姓的粗布麻衣，皮肤也被涂抹得黯淡无光，整个人看起来毫不起眼，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两人暗通款曲近一年的时间，她身上的每一寸，都早已被他牢牢印刻在心中，再熟悉不过，哪怕她装扮得面目全非，身形、气质也难以改变，别人也许难看出来，可他却不会。
元穆安越想越觉得心惊，若不是他恰好来了这处城门，这些侍卫岂不是已经将她放走了？
大燕疆域广阔，若真让她出了京城，他又该如何大海捞针？
被康成安排暂时留在这处城门的小太监到这时也回过神来，又细看了好几眼，这才发现这位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的娘子，竟然就是太子让他们悄悄寻找的秋芜姑姑。
他吓得浑身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倒是一旁僵硬了片刻的秋芜，听到元穆安这一声咬牙切齿的话，反而回过神来。
她神情有些颓败，低着头不想与元穆安对视，只躬身行了个礼，漠然道：“秋芜愧不敢当。”
周围有许多人，金吾卫和东宫勋卫的侍卫们、东宫的太监，还有数不清的围观百姓，她没有以“奴婢”自称。
也许是这半个月来自由欢快的日子让她自入宫后就一直被压抑的那份自尊重新抬了头，也许又是逃走再被抓住后生出了破罐破摔的念头，她难得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曲意逢迎。
元穆安自然也察觉到她态度间的变化，不由脸色一滞，眼底布满阴霾。
他下意识感到不满和愤怒的同时，又渐渐觉出一种新奇而陌生的感觉。
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当着无数人的面，他咬了咬牙关，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移开视线，冷冷地命令：“把人都带回去。”
多了一个“都”字，自然便是指要将宋七娘母女和那车夫也一起带回去。
刘奉沉声应下，当即策马上前，召来几名侍卫，将这四人分别押住。
元穆安深深看了秋芜一眼，随即掉转马头离开。
一场风波很快散去，百姓们看得云里雾里，静了片刻，见原本守在城门处的守卫都撤去了近半数，这才如梦初醒，热烈地议论起来。
这半个月里，民间关于城门戒严一事流传最多的说法，就是太子在抓突厥来的细作，如今见抓了两大一小三位娘子，便都猜这几人怕不就是藏在城中的细作。
一句句猜测和议论从秋芜的耳边掠过，她始终没什么反应，只是被刘奉亲自押着，上了一辆路边征来的马车，径直朝北面行去。
马车沿着来时的丹凤大街往回行了一段路程，既没往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这些官府所在的地方去，也没往兴庆宫去，而是绕去了集市，在她之前和元穆安私会过的那家酒楼外停下。
“秋姑姑，请先下车吧。”
车外是海连的声音，这一路过来，看着马车的人除了刘奉等几个侍卫外，还多了海连和手下的三名太监。
秋芜知道，这十几个人都是来看着她，防止她再次逃跑的。
她心中再度感到一阵挫败，方才，明明只有一步之差呀，若再早那么半刻出门，兴许这会儿已经出城了。
从车上下来，她朝后看了看，见确实只来了她一个，便又问：“海公公，不知与我同行的那两位娘子去了哪儿？”
海连这段日子四处奔波，累得不成样，好容易找到人了，自然要更加谨慎，态度虽还似从前一样恭敬，却多了几分防备。
“姑姑莫要为难我们了，都是替殿下办事，咱们只管听吩咐便是，别的一概不知。”
说着，亲自捧着一身衣物，躬身请她入雅间。
“殿下吩咐，请姑姑先在此沐浴更衣。”
秋芜看着他手里的衣物，想到方才元穆安看到自己肤色变化时，露出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不禁叹了口气。
元穆安还是那个元穆安，她觉得自己一下就猜到了他的心思，无非是嫌弃她现在这副模样灰败丑陋，非得好好梳洗才能入眼。
这个人，连要给她治罪前，都得先嫌弃一番。
她知道自己又成了砧板上的鱼，没有拒绝，接过衣物，转身进了雅间，将宋七娘给她画的妆清洗干净，重新绾发，再脱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上海连给的那身衣裙。
那是她从没穿过的华贵衣物。
里头是一件石榴色宝相花纹曳地诃子裙，布料是最上等的丝绸，花纹则以金线绣成，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外头则是一件浅黄色半透薄纱大袖衫，脚踝处的云纹与袖口收边处用的仍是金线。
甚至连首饰也为她配好了，鎏金臂钏、点翠玉簪、玛瑙珠串、嵌宝耳坠，一样也不少。
秋芜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一样一样都戴上了。
望着镜中打扮得光鲜夺目的自己，她感到十分陌生，这种陌生，比先前宋七娘给她涂抹肤色、斑点和细纹后的陌生更强烈。
大约是因为她本就出身穷苦之地的小吏之家，更习惯朴素日子的缘故吧。
可是，她是个才十八岁的娘子，性情再淡，内心也总是爱俏的，从前只是刻意掩饰罢了。
以元穆安那掌控欲极强的性子，一定不会放过她。若今日真是她还能安然无恙的最后一日，她宁愿让自己好看些。
收拾好后，重新登上马车，这一次，马车终于驶入了兴庆宫，在东宫的重明门外停下。
重明门是东宫正对毓芳殿方向的一处门，门外所接处，就是御花园。
正是白日，御花园中有不少各宫嫔妃、宫女和太监来来往往。
秋芜从这道门往来东宫和毓芳殿之间，早已数不清多少次。
可是，从前都是以掌事宫女向太子禀报九皇子日常起居事宜为由，才能光明正大地出入。如今，她一身不合规矩的华服，贸然出现在此，也不知会引来怎样的议论。
但这时，已容不得顾虑太多，秋芜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踏下马车，由海连引着，顺着熟悉的道路来到清晖殿。
殿中，元穆安也才从外头回来，换了身起居服，在榻上坐定，看着眼前躬身下拜的秋芜，慢慢攥紧了搁在隐囊上的两只手，好半晌没有出声。
再找到人之前，他心中积压了太多太多质问的话语，只等她回来，要亲自问她，又想过无数次，要如何惩罚她，让她记得教训，从此再不敢欺骗他。
可现下人单独送到面前来了，他却忽然不知该从何问起，更别提惩罚了。
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知过了多久，才艰涩地问出第一句话：“秋芜，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奴婢擅自离宫，欲逃出城，自知罪无可恕，不敢奢求殿下宽容，要打要杀，听凭殿下处置。只是与奴婢同行的宋娘子母女并不知晓奴婢是宫中私逃的宫女，一起出城，也是因被奴婢游说，望殿下明察秋毫，莫冤枉他人。”
秋芜跪在地上，始终低垂着脑袋，淡淡地说完这一番话。
元穆安原本渐渐平静下来的心情一下就被再度激怒。
“你回来，便只想与我说这话？就为了给那对母女求情？”他只觉胸口一阵阵发堵，忍不住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离开？是我待你不好吗？”
他自问这大半年里待她算得上用心，而她也从来不曾忤逆过自己，若不是这次忽然失踪，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秋芜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要点头，到底忍住了，轻轻摇头：“殿下待奴婢很好，奴婢明白，身为宫女，本就不该奢求主子的垂爱，奴婢有自知之明。”
元穆安听罢，虽觉得这是实话，心底却莫名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膈应。
他不想再听这些她说过许多次的话，便不耐烦地摆手：“既然如此，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秋芜抿唇，伏在地上的身子直起了些，小声却倔强道：“没什么缘由，只是不喜欢殿下，不愿将一辈子都浪费在宫中而已。”

第38章 梢间
◎因为殿下您不愿放奴婢离开呀。◎
“你说什么？”
元穆安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否则，怎么会以为自己听到她说“不喜欢殿下”、“浪费在宫中”这样的话？
秋芜说完方才那句话，只觉一直被压抑的内心忽然打开了一个口子， 一股股清泉争先恐后涌出来， 一下将脑中的紧张和恐惧冲散许多，再要开口时，也显得不那么难了。
她将方才的话一字一句又重复一遍， 眼看元穆安已要绷不住， 又抢在他的前面继续说话。
“奴婢明白，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是不知好歹， 可这些都是奴婢的真心话。奴婢自知出身卑微，不敢奢求日后有远大前程、荣华富贵。但即便心中想出宫， 这些年来， 也一直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不曾怠慢。”
言下之意，就是她有这样的念头， 与宫女的身份并不冲突，不应该被当作是一种逾越和不恭。
元穆安握紧身侧的扶手，脑中翻腾过不知多少个念头，冷嘲道：“你一个宫女， 家中也早没人了， 不待在宫里， 出去了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秋芜咬了咬唇， 觉得他这样直白地揭人伤疤， 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遂越发挺直跪得腰板， 用一双澄澈的眼眸大胆而坚定地望着他。
“那得看什么样的日子才是好日子。殿下久居高位，大概不知晓，身份地位再卑微的人都是有尊严的。奴婢在宫中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出宫后，买一处宅院，置一亩三分地，若有余力，还可到州县里的大户人家里给小娘子们做西席，教她们读书识字、礼仪规矩，这样的日子虽不比宫中富贵，却舒心踏实，怎么就不好了？”
在她的记忆里，家乡黔州也曾来过一两个放归的宫女，在知府、知县这些官员们的家中颇受尊重，好几个地方官家中的小娘子都受过宫中老人教导礼仪规矩。
况且，她心里还一直存着一丝希望，想找到当年走散的兄长的下落。这几年，她时常写信回黔州，只是最后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应。
若有生之年还能找到哥哥的下落，兄妹相依，更是圆满。
元穆安听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根本没料到她会将那样寡淡无趣的日子说成是舒心踏实。
“好，好得很。”他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书案上的几张纸，那是方才在城门处，从她手里收缴来的假身份文书。
“如今你也出去过一趟了，可过上你想要的‘好日子’了？”
在外面，她是私逃出去的宫女，随时随地可能被金吾卫的侍卫发现，一旦他们将她这份文书仔细核验，便会发现是假的。
没有文书，她根本寸步难行，更别提向人透露自己的宫女身份了。
秋芜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轻声道：“奴婢自然不曾过上‘好日子’。可那是因为殿下您不愿放奴婢离开呀。”
若没有他和元烨的不肯罢休，她又怎会这样铤而走险？只消等过了年，将名字报去尚宫局，便能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呀。
元穆安被气笑了。
这个一向温顺得像小羔羊似的女子，出过一趟宫再回来，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句一句，绵里藏针，刺得人浑身都痛。
“你说得没错，我也早就说过，你是我的人，我不会放你离开的。你若识相，就该乖乖留在我身边，就这样逃出去，可曾想过还有被我抓住的这一日？”
秋芜跪在地上，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华贵衣袍，道：“自下定决心那一日起，奴婢便已想过所有可能。今日既然又落在殿下手中，奴婢就毫无怨言，方才也说过，要打要杀，听凭殿下处置。”
元穆安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裙上，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一般。
这本是他让人准备的，方才她进来时，他脑中思绪太过纷乱，只扫了一眼，下意识觉得比在城外见她时顺眼了太多后，便没再多想。
此时见她低头看衣裙，才忽然想到，以她一贯的性子，连戴一两样稍贵重些的首饰都推三阻四，又怎么会这么听话地将这身与她的身份完全不符的华服穿上，甚至连钗环首饰也一样不少？
这分明是觉得他一定会重重处罚，索性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压根就没打算再在宫中待下去。
元穆安气得脑仁疼，连连倒抽冷气，这才将满眼的戾气暂时压制下来。
“芜儿，你放心，我不会打你，更不会杀你。”
他从榻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伸手扣住她表情倔强的脸蛋，迫使她微微仰头。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毓芳殿的宫女了，我已让人将你的东西都搬来了，以后你就住在清晖殿。”
她一心离开，在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被旁人发现一点蛛丝马迹蛛丝马迹，现在更是口口声声的“不喜欢”。
不就是想撇清和他的关系吗？
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就要让元烨，还有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秋芜是她的人！
秋芜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元穆安是个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会毫不留情杀死的人，向来厌恶被人欺骗和背叛。以秋芜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恨透了她的擅自逃跑，一旦抓住她，就绝不会轻饶。
谁知他竟然说不打不杀。
然而，转念一想，就这样让她住进东宫，岂不是要让宫中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元穆安之间的关系？
让元烨，还有毓芳殿的小宫女、小太监们知道真相，都会怎么看她呢？其他人又会怎么看她呢？
这样做，对她来说，与受罚无异。
元穆安看着她错愕的眼底渐渐浮现出来的怒意和委屈，先是感到几分解气，紧接着，又觉得烦躁不已。
“怎么，你不愿意？”他松开钳制住她下巴的手，微微转身以侧面对着她。
秋芜也扭开视线，不想看他：“是，奴婢不愿意。但奴婢知道，即便自己不愿意也无济于事。”
“知道就好。”
短短的时间里，元穆安感到自己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堵话，已再忍不下去，干脆丢下这四个字，便转身大步跨出门，径直朝承恩殿去了。
正殿中一片寂静，只剩下秋芜一人。
她呆跪在原地片刻，只觉僵硬的身子一点点变软，直到一歪，跌坐在左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大胆，面对元穆安时，仍旧紧张得不能自抑。
“姑姑小心！”身后传来海连的呼声，紧接着，一双手便堪堪扶住她的胳膊，让她不至于整个软倒在地。
“姑姑的东西都搁在西梢间呢，殿下吩咐，就让姑姑住那儿，如今都已收拾妥当了，姑姑不妨过去看看？”
秋芜看着海连陪着笑的脸，知道他也只是听命办事，其中难处颇多，不愿为难，便即点头，缓了口气起身，跟着他去了西梢间。
这里本是元穆安的寝室，她来过许多次，再熟悉不过，尤其是卧榻边那一面秋色小屏山，更是像个灰色印记一般，始终刻在她的心头。
想不到，兜兜转转，她不但没能逃出去，反而还要直接住进这里。
秋芜微不可查地无奈叹了声，想起毓芳殿的大家，赶紧问海连：“海公公，不知毓芳殿里情况如何？竹韵他们可曾受到牵连？”
海连过去时常去毓芳殿传话，对她和毓芳殿的人比东宫其他太监都更熟稔些，知道她在问什么，倒也不隐瞒，耐心解释：“毓芳殿近来由初杏暂管着，竹韵年纪小些，从旁协助。宫里都说，姑姑是在外遇见了歹人，这才下落不明，如今他们一切都好。方才殿下命九殿下明日就搬去新王府，这会儿怕是正忙着收拾东西呢。”
秋芜唯恐毓芳殿的其他人受自己牵连，如今知道一切安好，这才松了口气。
至于元烨，她知道元穆安多方考虑之下，不会动他，早些搬出去，远离是非之地也好。
她唯一还要担心的就是宋七娘母女。
若不是受她牵连，七娘和娇娇此刻还好好地在家中待着，眼下也不知怎么样了。
……
承恩殿中，元穆安花了好半晌才平复下起伏的心绪。
明明已经远离了清晖殿，他却好似仍然能够听到秋芜那些如针扎一样的话，一下一下刺着他的心口。
半个月前发现她逃走时，他一直以来的自信和笃定就被撕裂过一次，而今日她回来说的毫不留情的这些话语，又将已然撕裂的内心彻底破碎。
他已不知自己现在到底是何种感受，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喜欢这样。
然而，不论他的心情如何，该处理的政事一样也不过落下。
不一会儿，左谏议大夫高甫便来求见。
元穆安当即调整状态，让其他人都下去，只请高甫一人入内。
两人要议的仍是追查朝中逆党一事。
先前，高甫听了元穆安的意思，徐徐图之，将其中几个妄图请出元烈，废去元穆安太子之位的朝臣一个个参倒，对剩下几个虽有参与，却非主谋，在政事上又颇有实干才能之人，则一个个恩威并施，使他们彻底屈服，倒向元穆安这一边。
如今，朝中还在暗中为元承瑞和元照熙兄弟二人鸣不平的已所剩无几了。
高甫禀完此事，只觉时机已渐成熟，不由劝道：“殿下，如今逆党式微，几乎绝迹，朝中阻力大减，东宫之位已然稳固，圣上亦已久不理政，为匡扶社稷，振兴高祖基业，殿下是否应早登大宝？”
换做别人，劝太子登基之事，自然只敢从旁试探，不敢这样直白地问出口。
但高甫与元穆安相识于微时，一向有话直说，此刻又只二人在场，这才直抒胸臆。
元穆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眼手里名册上余下的几个名字，沉声道：“逆党的确已除。便是再有人想兴风作浪，也没法一呼百应了。”
高甫猜测他这样说，便是同意的意思，便又说：“既如此，殿下不妨择一吉日，臣等自会想圣上上疏。”
国无二主。自古以来，除非皇帝主动退位让贤，否则，并无皇帝未驾崩，太子便先继位之事。
元穆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放下手中的名册，轻声道：“还是等年后吧。在正月里挑个日子，还有事未了。”
如今才是九月末，还有三月有余，才到年节。
高甫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逆党虽除，朝中却并非完全没有阻力。
还有以谢家为首的几个大族在前。他们明面上是元穆安上位的功臣，实则一直觊觎他的权势，想借着他壮大、巩固家族势力。
数月前，宫里宫外便都在传，谢家要将四娘谢颐清送入东宫为太子妃。到上个月，谢皇后更是直接往谢柘的府中送了好几次赏，又请了礼部的人专门查了十月的吉日，俨然已经在操办这门亲事了。
元穆安大约是想等解决了谢家再正式登基。至于如何解决，是顺谢柘的意，娶谢颐清为妻，让谢家延续后宫之主的地位，稳坐外戚第一家的位置，还是另用手段，就不得而知了。
“臣会在除夕当日，带领数位朝臣一同向圣上上疏。”高甫一句话也没多问。
元穆安颔首，留他吃了顿晚膳后，便亲自将他送出了承恩殿。
回清晖殿的路上，他召来刘奉，问：“那对姓宋的母女审问得如何了？”
刘奉道：“宋七娘是否谨慎，不愿透露太多实情，但她说出来的话，倒大多能与臣先前查到的情况一一对上。臣听从殿下的吩咐，不曾用刑，想必还要熬一两日，才肯说实话。”
元穆安点头：“此事不急，便是等三五日也无妨。”
将那对母女抓入大牢时，他便提前吩咐过不要为难，更不要动刑。
一来，他知道秋芜在乎她们，若做得太过，恐怕要让事情更麻烦，暂且留着反而能牵制她的心绪。二来，他留着这对母女，还有别的用处。
刘奉领命下去，剩元穆安继续往清晖殿的方向行去。
夜幕之下，一盏盏烛火将那座熟悉的宫殿照得恍如白昼，无数道幢幢人影里，元穆安仿佛能看见印在心里的那一道。
就在不久前，他曾吩咐康成准备些女子的衣物，放在他就寝的西梢间中，如今，那人已被他安置在西梢间里。
康成借着灯火飞快地侧头打量他一眼，问：“殿下，可要往梢间去歇一歇？”
元穆安才要点头，不知怎的，耳边就响起秋芜的那句话。
“没什么缘由，只是不喜欢殿下，不愿将一辈子都浪费在宫中而已。”
他的动作顿时僵住，那种针刺一般的不适感再度袭来。
“去，怎么不去！”
他说完，抬脚往里走，去的却并不是西面，而是东面。

第39章 秘密
◎奴婢对殿下只有感激与尊敬之意◎
清晖殿是储君起居之处， 占地颇广。
元穆安素日忙于政务，留在清晖殿的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正殿中批阅奏疏，仅夜里在西梢间就寝， 至于其他几间屋舍， 则大都空置。
东梢间便是其中之一，因此一进去，便显得有几分冷清。
好在， 每日熏香都不曾落下， 此刻屋里萦绕着熟悉的香气，依旧让元穆安的心绪稍感安宁。
浴房里已备好了浴汤， 康成上前替他更衣，才解下外袍， 里头便有个小小的荷包掉了出来， 轻轻砸在地上。
康成连忙弯腰拾起，小心捧到元穆安的面前。
元穆安的视线落到他的手心，不禁皱了皱眉。
这是秋芜那枚只装了一片碎布的荷包。
当时因刘奉忽然传了消息来，他便直接将荷包收进袖中， 不曾放下。
方才被秋芜一句一句堵得狠了，竟然没问到此事。
他想了想，没去浴房，而是接过荷包， 就要提步穿过正殿， 往西梢间去。
可才走出去几步， 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停下脚步， 背着手吩咐：“让她过来。”
这个“她”自然是秋芜。
康成心领神会， 连忙到门口召了个小太监， 压低声嘱咐了两句。
那小太监领命下去，不一会儿，就带着秋芜进屋。
才隔了两三个时辰，秋芜便又脱下了他赐的那身华服，换回宫女穿的浅蓝色襦裙。
躬身行礼时的样子，让元穆安恍惚产生错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召见她的那段日子。
看起来，和那时的低眉顺眼、温柔体贴如出一辙。
那时，见到她如此模样，他心里总是感到满意而舒心，眼下却觉得碍眼而讽刺。
她内里的性情分明不是这样的！
“怎么又把衣裳换了？”
元穆安又莫名烦躁起来，从前不觉得，见过她穿戴上华美的服裙和贵重的首饰后，再见她变回宫女的样子，就不适应起来，甚至隐隐还觉得有些排斥。
“奴婢虽然已不在毓芳殿，但殿下不曾发落，便仍是宫中的宫女。宫女就该穿宫女的衣裳。”
秋芜在西梢间里见到好几身与她先前穿的华服一样美丽精致的衣裙，知道那一定是元穆安让人准备的。
衣裳虽好看，她却一件也不想要，既然话已说开，就没必要再像以前一样太过曲意逢迎。
元穆安知道她又在拿话刺他，不禁怒从心底起，三两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着站直身子：“芜儿，你为何要这么不知好歹？非要让我罚你去掖庭做粗活吗？”
秋芜目光平静，轻声道：“殿下要如何处置，奴婢不敢置喙。奴婢只是和其他宫女一样，想出宫而已。”
元穆安冷哼一声：“怎么，又要说不喜欢我？”
他漆黑深邃的眼底闪过几分嘲意，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拿出那枚荷包，举到她眼前，问：“你先说说，这是什么？”
秋芜平静的目光落到熟悉的荷包上，微微一滞，随即也觉得生气不已：“这是奴婢的荷包，为何会在殿下这儿？照大燕律法，奴婢虽只是宫女，殿下也无权随意拿走奴婢的东西！”
这是她当年留下的一个念想，这么多年来，一直压在心底，从没和第二个人说过，突然被他当面拿出来质问，实在让她猝不及防，恼怒不已。
“一个私逃出宫的宫女，若不是我开恩，此刻就该是阶下囚了，财物也要一律充公，我只收了这一件，已是网开一面。”
元穆安不为所动，当着她的面将荷包打开，取出里面的那块碎布：“这是何人的？”
秋芜的身子轻轻颤了颤，清澈明亮的眼底划过一丝委屈和难过。
元穆安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跳猛地快了快，几乎要屏住呼吸。
“是不是……我的？”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凝滞。
秋芜咬着唇，深深吸一口气，垂下眼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元穆安的心口蓦地一松，看来猜对了。接着又紧张起来。
“当年黔州一带僚人叛乱，我奉圣上之命，带五万兵马前去驰援当地官府，你在那时就见过我，对不对？”
秋芜点头，顿了顿，忍着心底的难过和伤感，轻声道：“那时，殿下救过我。”
元穆安浑身一震，只觉脑中灵光一闪，回想起许多画面。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元烈登基才不过三四年的光景，帝位不稳，国中战乱不断。
他被谢皇后丢进军中摔打已有整整三年，适逢黔州一带僚人叛乱，因地势高峻险要，战况一度吃紧。为了立下更多军功，他不顾自己才从益州一带的山川间厮杀过整整两个月，取得险胜，便又马不停蹄地带着手下的部将赶往黔州。
那年，他也才十五岁。
一路上，他见到数不清的百姓，拖家带口、三五结对地逃离。
他们手无寸铁，只为在纷乱的世道下找一处安逸的角落活下去而疲于奔命。
有人饿死、病死在路上，有人被埋伏的劫匪击杀在路上，还有人沿途遇上敌军，为敌军杀死在路上。
即便是已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三年的他，在见到那样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情形时，也忍不住既痛心，又愤怒。
前往驰援的路上，他尽自己所能地救了不少百姓。
其中有个干干瘦瘦的小女娃，看起来七八岁的光景，因跟随亲人迎面遇上一小支二十多人的僚人叛军，差点成了刀下亡魂。
他还记得，那小女娃明明怕极了，灰扑扑的脸蛋上布满泪痕，却从头到尾都没哭出来一声，只在他又要上马赶路之前，捏着他的衣角，满脸不舍。
救过的人太多，当时一心与敌人厮杀，不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才觉恍然大悟。
“是你，”他盯着秋芜美丽的脸庞，试图与记忆深处那张早已模糊的灰脸蛋联系到一起，“这是我军服上的，是我亲手撕下来给你的，对不对？”
那时，小女娃一直拉着他的衣角不松手，他难得心软，抽出自己的匕首，在那一角衣料上割了个口子，用力撕下，塞到她的手里，这才使她没再继续拉着他。
秋芜抿唇，有些不想看他的脸：“殿下说，您还有更多人要保护，军令如山，不得耽误，便留下衣袍的衣角，做个念想，我拿着您的衣角，就能想象您就在身边保护我。”
十五岁的元穆安，在她心里刻了整整十年。
当初，那个拨开夜色，如天神一般降临到她身边的少年，一面将她反抱着护在怀里，一面挥刀赶走了偷袭打劫的敌军。
对于那时才失去兄长和父母，不得不跟着远亲逃命的她而言，他就是黑夜中最明亮的一线光芒。
秋芜眼中悄悄泛起一层柔软的水光。
元穆安看得心神起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原来过去竟有过这样的前缘，他却一点都没有察觉。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她也曾隐晦地表露过，只是他从不愿深想，以至于一再忽略。
他伸手捧起她的脸颊，指尖温柔地轻抚过她的眼角，将那滴即将滚落的泪珠擦去。
“所以，在除夕那夜，你才会帮我，对不对？”
他曾经怀疑她别有企图，虽然后来查明她并非居心叵测之人，可心里却一直还存着疑惑。
问她，她只说自己是奴婢，不能拒绝主子的要求。
他还一直担心，若换成是别人，她是不是也一点反抗也不会，就那么顺从地照做。
如今看，根本不会有别人，就因为是他，她才会帮他。
秋芜鼻尖发酸，才被拭去的泪珠又盈满在眼角，簌簌滚落下来。
没办法否认。
这是她一直埋在心里的秘密，自亲手掐灭那点情愫后，就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元穆安了。
离开的时候，她本想将那片布料烧了，到底还是舍不得。
那是支撑着她走过整整十年的信念。
现在被元穆安这样挖出来，好似将她心底的一个伤疤也挖开了一般。
见她只是默默掉眼泪，也不否认，元穆安便当她承认了，不由既心软，又欣慰。
“芜儿，你先前说的话还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分明心里有我，一直悄悄地爱我，对不对？”
将他的衣角留在身边整整十年。他记得当时撕下来的时候，那块布料早已被血污染透，她后来定也仔细清洗干净了。
若是没有情，何必如此？
先前说的“不喜欢”，都是假的吧，只是一时的气话而已。
她明明心里早就有了他。
秋芜抬起朦胧的泪眼，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十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
可是，相似的轮廓下，她好像再也感觉不到当初的仰望和依赖了。
“不，奴婢没有骗殿下。”秋芜摇头，脸颊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出来，眼里带着几分失望。
“奴婢曾经偷偷地将十年前那个在黔州救过无数百姓的殿下放在心里，可后来……他不见了。”
“如今，奴婢对殿下只有感激与尊敬之意，除此之外，再没其他。”

第40章 固执
◎他要去把秋姐姐带回来。◎
秋芜说完， 趁元穆安还没反应过来，将他手里那片脆弱的碎布抽出来，行至香炉边， 就着炉边灯烛点燃。
高高低低的火苗迅速蔓延上来， 从各个方向吞噬着这块不过巴掌大的布料。
她低头静静看着，轻轻松开指尖，任由其落入盛满香灰的香炉中。
眼看将化灰烬， 元穆安突然一个箭步上前， 执起茶盏往炉中泼去。
燃烧的布料，连同里头的线香都被茶水浇灭， 噗呲冒出几缕青烟。
“你做什么！”
他恼怒地伸手将已经被烧了一半的破布从香炉里取出，也不嫌上面沾的湿漉漉的香灰， 将其展平放到一边。
“既是我给你的， 便是赏赐之物，岂容你随意毁坏！”
他也不知怎么的，一看她要烧了这块布料，心里就是一紧。
那么珍惜地藏了十年， 现在怎能说毁就毁？
秋芜看着他的动作，唇角倔强地抿了抿，心说不过是他当年随手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一角，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说不定那件军服也早被他丢弃了， 凭什么还要求她当珍宝一般对待？
从前是她傻， 一直记着他当年的恩情， 哪怕后来进宫， 见识了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是如何高高在上， 明白了她这样如同草芥一般的人在他们的眼里到底有多么微不足道。
现在早已想通啦。
“原来这是殿下的赏赐， 奴婢从前错会了。”秋芜说着，退后一步，对着展平在案上的那片脏污布料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元穆安心里堵得厉害。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做出一副要撇清干系的样子，让他感到心乱不已。
“你——”
他皱眉看着她，想斥责几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不明白，十年前的我难道有什么不一样吗？容才人救了你，你就那样护着她的儿子，当年我也救了你，你却说‘不喜欢’？这是什么道理！”
“也许殿下没变。殿下身为皇子，身为太子，十分称职，当得起百姓的敬仰和爱戴，当年救我，也是出于一个将军、一个皇子对百姓的关怜爱，值得奴婢感激一辈子。奴婢只是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子，没有高远的志向，不懂殿下的追求与抱负，只想要个真心实意在乎、疼爱奴婢的郎君过一辈子而已，殿下不是那个良人……”
她说着，抬头觑他一眼，声音弱了些，却并未表现出怯意。
“况且，殿下救了奴婢，奴婢也将自己献给了殿下，这份恩情已然还清了。”
元穆安僵着脸站在原地，只觉得在她心里，他就是一个挟恩图报的龌龊小人。
他不懂，明明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生得美貌些的普通女人，想要便要了，怎么就生出这些波折来了？
她说的这些话，什么喜欢不喜欢，变与没变，他一个字也不想听。
“说了这么多，你不过就是想气我，想让我放你离开。我告诉你，别白费心思，安安分分留在东宫，兴许哪一日我会准你去见见那对母女。”
秋芜一听，立刻紧张起来，仰头问：“不知殿下将七娘和娇娇送去了何处？”
“放心，我不会拿她们如何。”元穆安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脸颊以示安抚，但手才动了动，又收了回去，“只要你乖乖听话。”
秋芜面上闪过一抹怒意，随即恢复平静。
她咬了咬唇，低头道：“奴婢明白了。”
元穆安望着她看似顺从，实则又带着几分不肯屈服的倔强的模样，不禁冷笑一声，道：“既然明白，还愣着做什么。”
秋芜低垂的眼中满是恼怒，却仍旧乖乖地站起来，见他外袍已褪，发冠已除，便知是要沐浴，遂一路跟着进了浴房。
浴水是早备好的，本有些凉了，康成又让人进来添过一些，很快将整个浴房变得雾气氤氲，灼热潮湿。
秋芜被熏得面色酡红，眼眸润泽，不必他吩咐，就上前替他宽衣解带。
元穆安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身上衣裙完好，包裹得严严实实，十分规矩。可他整整半个月没见过她、没碰过她，此刻只是见到她肌肤上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便觉身上涌起一股热意，从心口一路烧下去。
她生就是一副他爱极了的样貌，身上没有哪一寸是他不喜爱的。
现在，消失半个月的人回到身边，正乖乖地伺候他沐浴。
这种心意稍平的感觉，终于让持续了一整日的气闷和烦躁得到几分缓解。
他自然而然伸手握住她的腰肢，将她带进怀里，一边扯衣带，一边将她压到浴桶的边沿。
身后就是热雾蒸腾、波光荡漾的浴汤，秋芜微微后仰，未免落进去，只得摸索着撑住浴桶边沿，这样一来，令她的身段显得如柳枝一般纤软。
元穆安意动不已，俯身想吻她的嘴，却被她略一偏头，躲了过去。
有些力道的亲吻落到耳根处，顺着那一片薄红一点点下移。
两人都没说话，看起来似乎与先前的那几个月没什么不同。
可秋芜浑身轻颤着，始终扭开脸，仿佛不愿与他对视。
元穆安满是浓烈热意的眼底闪过不悦，不禁捏住她的下颚，微微用力，想让她转过脸来面对自己。
秋芜则固执地扭着脸不想让他如愿。
两人僵持着，元穆安只觉怒火又蹭地上来，加重手上的力气，迫使她不得不转过来。
就在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瞬，她本就蒙着水光的眼里立时扑簌地落下两行泪珠。
一晚上，她已是第二次掉泪了。
先前二人暗通款曲的那大半年里，除了第一次她痛得哭了片刻外，再也没掉过泪珠子。
元穆安感到那两行滚热的泪化成了一盆冷水，从他的脑后一股脑浇下去，令方才带着点旖旎的柔情蜜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不满的欲望，和心底若有似无的刺痛感。
“哭什么。”他干脆扯下她的衣裙，拉着她一起踏进浴桶中，“难道是我逼你的？”
秋芜猝不及防栽进浴桶中，被热水从头至脚包裹了片刻，手忙脚乱地扑腾两下，总算浮出水面。
头顶的发髻湿漉漉的，歪在一侧，几缕发丝落下来，贴在脸颊边、颈窝处。
数不清的水珠将睫毛也沾得湿润不已，顺着肌肤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遮盖住原本的泪痕，只有眼眶还剩零星的红。
元穆安心底刺痛难消，干脆眼不见为净，伸手盖住她的双眼，冷着脸覆身上去。
一直到桶里的水有了一丝凉意，他才起身随意披了件袍子，再拿了块浴巾裹住狼狈不堪的她，抱着她回到东梢间。
康成备了汤药，搁在案头。
秋芜一手捂着身上的浴巾，一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起身便想离开。
元穆安一声不吭地将她拉回来，沉着脸将她身子擦干，又给她穿上一件单薄的裙衫，让她卧在自己的床榻上，自己也跟着躺下。
秋芜侧身背对着元穆安，双臂环抱在身前，微微蜷缩起身子，一点也不想面对身后的人。
元穆安则强硬地从背后箍住她的腰，让她不得不与自己紧贴在一起，半点也分不开。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被衾摩擦声后，只余寂静。
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就这么别扭而固执地过了整整一夜。
秋芜几乎彻夜未眠。
直到第二日清早，元穆安起身离开，她才疲惫地小睡片刻。
……
毓芳殿中，元烨没有去漱玉斋听太傅讲学，而是穿戴好，看着下人们将行囊打点好，预备挪去宫外的府邸。
昨日收了一整夜，东西都已收得七七八八，清早送出去几箱，剩下的正一箱一箱往外抬。
他看了几眼，也不过问，只是站在正殿里静静等着去东宫问消息的福庆。
又过去一日，也不知有没有寻到线索。
不一会儿，东西也抬得差不多了，初杏和竹韵两个上前来给元烨斟茶，劝他坐下等。
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见福庆匆匆奔回殿中，一副急着想说什么的样子。
元烨才在榻上坐稳，见状又霍地起身：“快说，是不是有消息了！”
福庆点了点头，道了声“是”，接着面露异色，犹豫了片刻，方道：“秋芜姑姑——已然回来了……”
“回来了？”元烨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回来就好，可安然无恙？昨日太子哥哥说，不让她再留在我身边伺候，是否被调去别处了？”
趁现在他还未出宫，还能先去看一看她。
他虽对元穆安昨日那一番冷厉直接的言辞如鲠在喉，但若真将秋芜找回来了，也是件好事。
他要亲自去问问秋芜，到底为什么要抛下他，自己逃走。
想到此处，他脸上的喜悦又淡了下来。
恰好眼角又瞥见福庆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怎不回话？到底如何了！”
福庆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小心道：“应当是安然无恙的。奴婢问了好几个东宫的公公，还有御花园中洒扫的宫女们，说、说秋姑姑如今住在东宫……侍奉太子殿下……”
元烨的表情僵住，蹙眉道：“侍奉太子？我记得东宫原本并无在殿内伺候的宫女。”
福庆支支吾吾道：“的确没有，御花园的宫女们说，昨日亲眼见到姑姑穿着一身华服进的东宫，东宫的公公们则说，姑姑昨夜留在梢间，与、与太子殿下同寝……”
这话一出，顿时让殿中所有宫女太监都惊住了。
他们即便年纪都小些，也大致明白“同寝”的意思。
谁也想不到，素来温温柔柔、待人和善的秋姑姑会忽然与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扯上关系。
想到九殿下平日对秋姑姑的依赖和紧张，他们不由紧张起来，连忙悄悄地后退两步，尽量离元烨远些，生怕他再次大发雷霆。
站在正殿中央的元烨感到眼前一阵晕眩，好半晌才听明白福庆的意思。
“怎么会……”他瞪大双眼，连连后退两步，跌坐在榻上，摇头道，“太子，和秋姐姐，他们两个……”
福庆弯着腰不敢动弹，只能悄悄打量他的反应。
元烨在榻上深呼吸好几下，始终无法相信听到的话，不由看向福庆，厉声道：“哪里来的风言风语，你就敢到我面前来胡说！看来秋姐姐平日待你们太好，让你们有恃无恐！”
“奴婢不敢！”福庆扑通一声跪下，给他磕了两个头，颤声辩解，“确、确实是他们亲眼所见，奴婢起初也不敢相信，一连将昨日守在御花园的宫女们问了个遍，又问了海连公公，都是这么说的，这才敢回来禀报殿下，求殿下明鉴！”
海连是康成的干儿子，也算是元穆安的心腹太监之一，既是他说的，那便得了元穆安的默许。
元烨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忍不住一脚踢翻了榻边的一方矮几。
一种被挑衅、被欺骗、被嘲弄的感觉不断从心底蔓延开来，激得他浑身颤抖不已。
昨日太子说，若还能将秋芜寻回来，便不再让她留在他身边，跟他去新王府伺候时，他只以太子是看不惯他与秋芜走得太近，又看不上他束手无策的样子。
谁知，隔了一日，太子就将他的秋姐姐占了去！
太子明明就知道他对秋芜有多看重！
“殿下息怒！”
殿内外的宫女太监接连跪下。
元烨看也不看他们，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一言不发地大步出去，朝东宫的方向行去。
他要去把秋姐姐带回来。

第41章 说清
◎你未出去，又如何知道旁人的议论？◎
清晖殿中， 秋芜又睡了约莫半个时辰便醒了。
她习惯了十年如一日的早起，天一亮，便再没法睡得安稳。
海连等人给她送过洗漱的热水和早膳后， 便一直在殿外守着。
秋芜想帮着下人们一道干些洒扫的活， 可殿内的太监们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不容旁人插手，殿外的宫女们更是对她敬而远之， 生怕与她走得太近， 惹恼太子。
与毓芳殿里多是年纪小，性子活泼的宫女太监们不一样， 在东宫服侍的人个个都经过了康成的亲自□□，进退之间， 十分谨慎稳重。
秋芜无法， 只得拿了纸笔，一个人坐在梢间里默书心经。
容才人念佛，当初她还在时，曾让秋芜替她抄过不少经书， 其中尤以心经最多。
不过二百六十字，秋芜早已熟记于心，闲时默一默，用来静心。
只是， 一遍还未默完， 殿外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殿下， 您慢些——”
“九殿下， 这儿是东宫！”
“没有太子殿下的准许， 谁也不能擅闯东宫！”
“滚开！谁也别挡我的道！”
脚步声停了停，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推搡的动静。
秋芜一惊， 连忙放下手中的鸡距笔，起身走出梢间，绕去正殿，从殿门出去。
廊檐下，海连正带着五六个太监站在正中，阻拦想要强行闯进清晖殿的元烨。
元烨身上穿着件圆领长袍，配饰齐全，脚上则蹬着双鹿皮短靴，看起来是要出去的样子，也不知怎的，就闯入了的东宫。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双肩微微耸起，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面色更是透着阴戾之色。
而拦在他面前的海连等人则满脸为难，一面寸步不让地挡在他前面两步外的地方，一面又担心他真的动起手来。
毕竟是金尊玉贵的皇子，不好真伤了人，他又时常去北苑练骑射摔角，动手时，几个太监也不一定拦得住。
一见到从正殿中出来的秋芜，元烨的脸色就是一变，在海连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便疾步上前，朝她行去：“秋姐姐，你在这儿！”
“九殿下！”
海连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跳，连忙扑倒在地上，死死抱住他的一只脚，阻住他继续前行，剩下几个太监也反应过来，纷纷效仿。
被五六个人分别死命抱住两条腿，元烨便是力气再大，一时也挣脱不开。
“放开！”他伸手扶住一侧的墙面，双脚用力往外抽，挣动之下，在海连和另一个小太监的胸口重重踢了好几下，踢得他们连连抽气，却一点也不敢放松。
“殿下，快住手，别伤了人！”秋芜半个多月未见元烨，此时发现他面上的阴郁隐隐还透着难以忽视的狠戾，不禁感到几分心惊。
这样的九皇子，似乎与过去相比变得陌生了。
“秋姐姐！”元烨喘着气，慢慢停下动作，漆黑的眼紧紧盯着秋芜，“他们说你昨夜住在东宫，与太子哥哥同寝，这是不是真的？”
秋芜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当着别人的面问出这样令她羞愧的话，饶是知晓海连等人绝不会将这话泄露出去，她一张白皙的面庞还是涨得通红。
“是真的。”
她低着头，忍住心里止不住的委屈和羞怯，轻声回答。
四下静了静，元烨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是他逼你的，对吗？你逃走，也不是有意欺骗我的，对吗？”
他的眼里有对元穆安的忿恨和嫉妒，也有对秋芜的希望。
海连等人仍旧死死抱着他的双腿不敢放松，眼神则充满祈求地看向秋芜，盼她能多说两句，将九殿下劝走。九殿下主动走，总比闹大了，由太监们合力驱出去好。
不远处的回廊上，又有十几个已经察觉动静的太监正迈着急促的步伐匆匆朝这边赶来。
秋芜见状，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无情。
“没有，太子殿下没有逼奴婢。”她咬着下唇，直视着元烨的双眼，“奴婢……早就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只是一直没有向九殿下坦白。至于欺骗——若奴婢不答应九殿下的要求，九殿下又怎么会放奴婢出宫？”
元烨又惊又怒地瞪着他，双目通红，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被人背叛的痛苦。
“秋姐姐，我一直相信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你从前明明也待我很好！”
秋芜掀了掀眼皮，随即又敛下眸子，淡淡道：“奴婢待殿下好，一是本分，二是为了报答才人恩情。”
独独不是为了他。
元烨听得浑身都似被重击过，禁不住晃了晃，十五六岁的年轻郎君的脸上露出从未见过的森寒之意。
“是我太蠢。”
被骗了这么久，却毫无察觉。
原来太子哥哥前日说的那句“无能”，不单单指他空有皇子之尊，却无半点权柄与能力，更是指他连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与东宫有了难以言说的关系都毫不知晓。
“你们，都在骗我。”
他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秋芜，仿佛到今日才发现自己从没看清她一般。
“这里是东宫，九殿下不该未经太子殿下的允许便擅闯，若事情闹大传出去，恐怕连朝中的言官们都要惊动了。殿下今日要迁入王府，便是自立门户的郎君了，不该再像过去一般不懂事。”
秋芜垂着眼，用平直的语气不急不缓地说完这番话。
元烨表情僵硬，喉间像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是义德皇帝年岁最小的皇子，虽然一向不受重视，但因是幼子，自小也没受过太多委屈，直到这几日，接连受挫。
想到太子哥哥当年的早慧与卓著的军功，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确过得太安逸、太无忧无虑了。
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心思太过单纯，所以他们才敢这样对他！
很快，那一队太监也到了近前，前后左右将他围住，躬身道：“太子殿下如今不在清晖殿中，还请九殿下先行回去。”
元烨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垂眸看着海连等人，厉声道：“放手。”
这一回，海连乖乖松手，其他太监见状，也跟着松开，分别退到两边。
元烨也不看他们，只是深深看一眼站在殿门边低着头的秋芜，随即转身离去。
秋芜站在原地，与太监们一起行礼，直到元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重新站直身子。
海连等人被踢了两脚，此刻半跪在地上缓不过来。
众人上前，将他们一一搀扶起来。
秋芜连忙进屋，从自己的箱笼中取出先前太子赏赐的伤药，塞进海连手里。
方才的事，海连一定会亲自向元穆安禀报。
海连认得这药，因实在吃了几分痛苦，也没推辞，收了下来，冲她笑笑，道：“秋姑姑放心，咱们在殿下面前，断不会多说一个不该说的字，该是如何，就是如何。”
秋芜听罢，放下心来。
夜里，元穆安回来的时候，脸色果然比清早出去时，更沉了几分。
“九弟来过了？”
他也不含糊，开门见山地问，同时观察着秋芜的脸色。
秋芜面色平静，道：“整个东宫都是殿下的耳目，九殿下来过的事，殿下自然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何必还要问奴婢。”
再次被她堵了话，元穆安依旧觉得不满，可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
只是过了短短一日，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反驳，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就忍不住脾气，谁知竟莫名都忍了下来。
“是啊，我都知道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与他把话说清也好，免得他愚不可及地痴心妄想。”
从前那么千方百计地在他面前给元烨说好话，差点教他以为她有多看重元烨，如今看来，元烨在她心里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秋芜瞥他一眼，轻声道：“奴婢与殿下您也已将话说清楚了。”
元穆安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忍住又被激起的怒意，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到身前，问：“昨夜休息得可好？海连说你一整日都待在清晖殿中，哪儿也没去。”
“劳殿下挂心。奴婢从前也是整日待在毓芳殿，哪儿也不去。奴婢是宫女，没资格在外闲逛。”
秋芜被他抱着，也不反抗，只是与昨日一样，偏着头不肯与他对视。
元穆安的神色又是一僵，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仿佛在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片刻后，才沉声道：“宫女如何？你如今是我的人，住在我的殿中，有我护着你，谁敢对你不敬？有没有资格，不都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在他看来，秋芜在明面上也已是他的人。她是第一个伺候他的女人，如今又被安置在清晖殿的梢间里，明眼人都应当明白她在东宫的独特之处。
外头谁对秋芜不敬，便是扫他的面子。他自入主东宫以来，一直在宫中说一不二。
就是他身边的康成、海连这些太监走出去，都比后宫的那些妃嫔们更有面子，更何况秋芜？
可秋芜幽幽看他一眼，摇头道：“宫女便是宫女，就是伺候人的奴婢，与伺候谁没有干系。他们表面上兴许笑脸相迎，可背地里如何议论，奴婢都能想得到，何必还要自取其辱？”
元穆安皱眉：“你未出去，又如何知道旁人的议论？”
秋芜笑了笑，冷淡地看着他：“殿下若不信，自可让人去打听一番。流言难止，想必殿下比奴婢更明白其中的道理。”

第42章 谕旨
◎封宫女秋芜为正七品昭训。◎
元穆安当然明白流言难止的道理。
他是用宫变的雷霆手段， 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两位兄长，才坐上太子之位，执掌大权。
最初的那一两个月， 朝臣中有异议者大半， 几乎人人都指责他弑兄争位，不仁不孝。即便坐在了储君的位置上，每每发号施令， 也难以推行。
幸而他早有准备， 先是用强硬的手腕除去了几个性情刚毅，不肯服软的， 又借着早先埋在元承瑞身边的高甫做一场戏，将大半犹豫不决的人拉拢过来， 这才算暂时稳住局面。
到这时， 朝中的权柄已经一点点被他收拢，即便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手腕强硬，而是渐渐展现出温和仁义的一面，那些人却再也不敢那般议论了。
如今， 他们说起当初的重明门宫变，也不再指责他的不仁不义、残忍无情。
在他看来，只要大权在握，旁人便不得不臣服。
秋芜如今身后有他， 又怎么还有人敢不将她放在眼里？
依他看， 秋芜不是又想方设法激怒他， 就是另有所图。
难道她是在暗示他， 该给她个名分？
有了名分， 她应当会觉得踏实些， 不再这么疏远他吧。
似乎女人都格外看重名分。是后还是妃， 是妃还是嫔，总要争个头破血流。
在他看来，毫无必要。
他母亲谢皇后是正妻，自父亲元烈登基以来，便稳坐皇后之位。可父亲对她并无怜爱，二人疏远至极，致使他母亲这些年来没有一日不是在怨恨中度过的。
而死去的陈氏，丢了正妻之位，更没当过一天皇后，却被他父亲记了这么多年。
后宫中的其他妃嫔们更是如此。
只要得皇帝的宠爱，即便是个小小御女，也能耀武扬威。
况且，他并非不想给她名分，只是还有别的顾虑罢了。
“只要你听话，我先前说过的话便还算数，待我成婚后，便会给你一个名分，御女也好，才人也罢，都可以，总不会让你一直做个宫女。”
元穆安尽力放缓语气，迟疑了一瞬，甚至难得一见地耐着性子向她多解释了两句。
“现在却是不行的。你只是个小吏之女，亲属又曾获罪，若在我成婚之前，便先封了你，日后他们不但要到我面前劝谏，你也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秋芜见他一副已对她格外厚待，她应当知情识趣的样子，不禁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大约永远也不会明白。
“殿下多虑了，奴婢并不是在为自己求名分，若殿下当真替奴婢考虑，那奴婢便斗胆请求殿下，将七娘和娇娇放了吧。”
元穆安尽力维持的那点好脾气也消失了。
“我从前倒没发现，你竟一心都想着别人，全不会替自己着想了。”
过去是忧心元烨，如今忧心宋氏母女，倒是没听她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不对，她为自己谋划的，就是从他身边逃走。
他放开一直揽着她的胳膊，冷着脸去了正殿处理政务，不再理会她。
秋芜见他离开，只以他生气了，夜里便不会再来，她至少能睡得安稳些。
谁知还没等熄灯，元穆安便一言不发地回来了。
好在没再像昨晚一般情难自禁，只是仍旧强硬地搂着她入睡。
接下来，一连几日，秋芜都住在清晖殿的西梢间里，每夜与元穆安同寝。
起先，只是最靠近东宫的御花园里的几个洒扫宫女们议论几句，不过几日，其他各宫的下人们便都听说了。
若换做从前那位已故的太子，宠幸一个宫女根本不值一提。
可如今这位太子，人人都知晓他不近女色的性情，就连近身服侍的都清一色全是太监。
先前，并非没人动过这样的心思。
好几个出身清白，又有几分姿色的宫女都千方百计到尚宫局走动，想让求女官们将自己调进东宫当差。
只是，东宫的下人一向有康成亲自把关，女官们插不了手，即便侥幸过了康成那一官，进了东宫的门，也都是被安排在远离清晖殿的地方，做些洒扫的粗活，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元穆安。
一次次碰壁后，她们又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元穆安身为太子，平日并不在后宫走动，唯有隔三差五往谢皇后的清宁殿去请安时，才会从御花园经过。
有那么两个月，御花园里时常有别有用心的宫女四处闲逛，只盼着能遇见元穆安。
后来，事情不知怎的传入谢皇后的耳中。
谢皇后大怒，当即命人拿了几个正在御花园里闲逛的宫女到清宁殿，当众杖责，打得她们皮开肉绽，这才止了这阵风气。
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毫无预兆地听说元穆安宠幸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宫女，自然要引起一片哗然。
“哪个秋姑姑？”
“还有哪个，不就是从前毓芳殿的那个秋姑姑！”
“竟然是她！平日看起来温吞和善，从不做争锋冒尖的事，怎么几日不见，就成了东宫的人了？”
“先前她不是才出宫了一趟，听说是在宫外遇上了歹人，失踪多日，一回来就住进东宫，夜夜与太子同寝。兴许，失踪的那些日子，就是攀上了太子！”
“哎，我看，还要更早些。她是九皇子身边的大宫女，原本也时常出入东宫。太子殿下关心九皇子，又政务繁忙，不能亲自查问九皇子，便召她过去问两句，谁知是不是那时就已勾搭上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等着吧，一个宫女，不清不白跟着太子，定只是主子的一时新鲜，很快就腻了，那时，还不是跟咱们一样。”
御花园里，几个得闲后偷偷聚在沁芳池边的宫女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秋芜的事。
这时候，若有从前毓芳殿的宫女们在，定会站起来维护秋芜。
只可惜，毓芳殿中的九皇子已迁去了中山王府，跟着他的宫女们也都暂时去了那儿。
至于其他人，虽认得秋芜，却并不了解她的为人，听了几句流言与揣测，便从原本只信三四分变成了七八分。
而就在她们身后一座错落有致的假山背后，元穆安正负手而立，蹙眉不已。
这几日，他也不知怎的，处理公务的间隙，耳边时常会响起秋芜那日的话。
他本不该在乎这样的小事，可今日，恰好事少，鬼使神差之下，他竟就这样带着康成到御花园走了走。
因是午后，又是临时兴起，没用肩舆，又只带了康成一个随从，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就这样走了小半个时辰，什么人也没看见，什么话也没听见。
他原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正打算转道回东宫，谁知，才走到这座假山背后，就听见那几个宫女在议论秋芜。
起初还只是说些东宫多了个宫女这样的话，可说着说着，她们语气里夹杂着嫉妒的鄙夷便越来越明显。
元穆安感到无比刺耳，原本淡淡的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紧抿的唇角向下垂了个极小的弧度，看得人心惊不已。
康成一直小心观察着他神情的变化，此刻听那几个宫女说得越来越不像话，也不请示元穆安，直接上前一步，站直身子大声训斥，打断她们的议论。
“大好的天光，若无差事，便该好好休息，是谁教你们在这儿乱嚼舌根的！东宫的事，是你们能随意议论的吗！”
宫女们一听康成的声音，顿时吓得浑身一紧，齐齐回过头去看。
不但看到了正怒斥她们的康成，还看到了面沉似水的元穆安。
“殿下饶命！奴婢知罪，再也不敢了，求殿下饶命！”
几人腿脚发软，几乎同时扑倒在地，一个劲地朝元穆安磕头，直将路面上凹凸不平的砖块磕得砰砰响。
元穆安淡淡瞥一眼砖块上逐渐出现的浅浅血迹，沉沉的脸上毫无怜悯之色。
“既然知罪，就该受罚。丢去掖庭做苦役，十年内不得离开，若再管不住自己的嘴，这辈子也别出来了。”
他说完，不顾那几人面如死灰的脸色，冲康成摆手示意后，便转身走了。
几个宫女见他已然走远，又忙不迭跪着求康成。
“康公公，求您大发善心，替奴婢们向殿下求求情吧！”
她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宫女，个个入宫都有数年，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未得到过提拔，仍旧只是普通的促使宫女，仗着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这才敢偷偷说两句闲话。
康成看着她们一个个脸色煞白的样子，难得没感到同情。
“殿下亲自下的命令，我可没这样的能耐让殿下改变心意。你们几个入宫多年，仍旧这般不懂规矩，口无遮拦，合该去长长记性！”
说着，问明宫女们的名讳和差事后，便随手召来一个路过的小太监，命其往尚宫局报备。
另一边，元穆安回到东宫后，便径直去了承恩殿。
今日事少，殿中并无等候商议的朝臣。
他一个人坐在殿中，想起方才在御花园里听到的那些“闲话”，仍旧觉得怒意难平。
那几个宫女，若论身份地位，甚至比不上秋芜，可她们却敢这样议论秋芜，似乎并不顾忌他这个太子。
原来秋芜那日的话，并非有假，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与他所想的有些不同。
她们甚至因为秋芜是个宫女，就敢笃定他只是一时新鲜，不会长久。
长久不长久，他不知晓，但他知道，她是他的人，不论日后如何，这一点始终不会改变。
既是他的人，就不容旁人这样看轻。
他静默片刻后，提起书案上的鸡距笔，写下了一封谕旨，命翰林院拟旨，封宫女秋芜为正七品昭训。

第43章 惩罚
◎求殿下收回成命。◎
与朝中男子一样， 宫里宫外的女子亦有品级之分。
东宫之中，除太子妃外，尚有正三品良媛、正四品良娣、正六品承徽、正七品昭训和正九品奉仪。
如秋芜这般身份， 被提为奉仪最为合情合理， 眼下太子宠爱多些，要破格提为昭训，也算不上太过分。
然而， 眼下太子未立正妃， 与谢颐清的婚事更是已在筹备之中，才定了十月初五那日要行纳吉之礼。如今已是九月二十九， 忽然要先封一位昭训，实在有些不给谢家面子。
元穆安知道事情不会太容易， 因此， 在谕旨送出去的那一刻，便时时瞧着时辰。
果然，两个时辰后，翰林院草拟的旨意才送到承恩殿的书案上， 清宁宫便来人了，谢皇后有事要问，令他尽快去一趟。
元穆安没有耽误，当即放下手中的事， 带着人去了清宁殿。
谢皇后面带怒意， 一见他进来， 连笑脸也懒得扯， 直接问：“三郎， 你这是怎么了？四娘眼看就要嫁进来了， 你这时候竟然要先封一个昭训， 你让你舅父和四娘他们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母后，此事我已定下了，不必再多言。一个七品昭训而已，若谢家连这也容不下，那何必还要将女儿嫁入东宫？”元穆安垂首而坐，面色沉静，毫无波动。
谢皇后冷笑：“那宫女是叫秋芜吧？当初你在我这儿替她说话，我未曾察觉，如今看，你那时就已瞧上她了吧？区区宫女，让你惦记了这么久，先前我将初杏给你，你却将她送到九郎那儿，转头又从他那儿弄回来一个，这要我怎么放心？眼下是封昭训，将来如何？待你践祚，岂不是还要给她四妃九嫔之位！”
“这些都是我的事，无需母后操心。”
“你如今权力大了，连亲生母亲也不放在眼里了。我们谢家当真是时运不济，我嫁给你父皇，受他冷落这么多年，如今好容易你掌权了，却又要在娶四娘之前，先纳个昭训！我告诉你，此事我绝不答应，我受过的委屈，不能再让四娘受一遍！”
谢皇后一直记着出身小吏之家的陈氏，受了这么多年的气，心中恨极了这般出身低微，却能得郎君欢喜的娘子。而秋芜恰恰就是个小吏之女。
她真心疼爱谢颐清，舍不得她再经一遍这样的事。
“当初父皇已有正妻，若不是母后执意要嫁，父皇恐怕也不会娶。谢家本有从龙之功，只要始终效忠朝廷，如今的地位自不会差。”
元穆安看不上这些世家大族靠家中的女儿巩固地位的手段，若非不得已，也不喜用世家之女平衡朝廷势力的帝王之术。
“你！”
谢皇后被他说中旧事，不禁噎了一噎。
当年在陇西，父亲谢长愈看看重元烈的才能，料他前途无量。她一时好奇，趁元烈来谢府拜访宴饮时，悄悄躲在屏风后头看了许久。
那时的元烈年轻有为，又生得英俊高大，气度不凡，只看了那么几眼，她便心生爱慕，待人走后，央求父亲将她嫁给元烈。
谢长愈知道元烈家中已有妻室，且夫妻恩爱和睦，本有些犹豫，但因爱女心切，又的确十分看好元烈，便做了一回小人，用谢家的支持为条件，逼着元烈娶了谢家女郎。
“你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谢家人的血，没有谢家便没有你！”
元穆安听得十分不耐烦，蹙眉道：“母后，多说无益，如今掌权之人是我，封一个昭训而已，谢家若当真不满，便不必将女儿嫁来了。”
他说着，一刻也不想多留，起身行礼，直接离去。
留下谢皇后一个人在清宁殿中，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一连摔了好几只茶盏，起身在殿中来回走了几趟，仍不解气，竟大喝一声“来人”，吩咐道：“将那个叫秋芜的带来！”
……
清晖殿中，秋芜与前几日一样，独自在梢间里端坐着默心经。
短短二百六十字的心经，她已写了整整三十遍，内心却并未感到平静。
她还未认命，依旧想着有一日能真的离开这座四方城，过一过自己的生活。只是，现在元穆安对她有所警惕，再想要出宫，只怕会难上加难。
如今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到头。
她不禁叹一口气，将才写满的一页纸揭起，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
这时，殿外传来一道陌生而冷漠的女声：“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请秋芜姑姑往清宁殿走一趟。”
来人是清宁殿中的管事嬷嬷。
皇后的吩咐，谁也不敢不从。
秋芜连忙放下纸笔，理了理衣物，起身跟着来人往清宁殿去。一路上，她心中七上八下。
上次去清宁殿时，还是因为谢家小郎君的事，差点被责罚。这次谢皇后指明要她过去，八成没好事。
方才从清晖殿离开时，海连向她使了眼色，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示意她不要紧张，马上就会差人往承恩殿去知会元穆安。
也不知元穆安会不会来。
不一会儿便到清宁殿，谢皇后正在气头上，一见秋芜过来，二话不说，当即命人将她押住，扭着她的手腕，让她跪倒在地。
“给我打她的脸，狠狠打，打到破了相为止！”
看她没了这张脸，还要怎么蛊惑太子。
……
承恩殿外，元穆安还未进门，便被清晖殿来的太监唤住，得知清宁殿方才来人将秋芜带走了。
方才在谢皇后面前积下的气未顺，此时一听秋芜竟被带走了，不禁心头一紧，立时又转身往回走。
谢皇后这两年脾气阴晴不定，对身边的宫女动辄打骂，在宫中引起不少怨言，这时候将秋芜带去，还不知要怎么折磨。
他心中焦急与不耐交织，脚步之间也没了平日的沉稳，十分凌乱。平日觉得不算太长的一段路，现在却显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到了清宁殿外，还未入内，便隐约见敞开的殿门中，秋芜一个人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被两边的人牢牢压着，压得脊背弯曲，上半身几乎伏在地上。
而她的面前，站了七八个身材高健的年长宫女，个个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着她，更远些的坐榻上，谢皇后正冷笑着说着什么，她的身边还站着不知何时来的谢颐清，因微微弯着腰听谢皇后说话，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知谢皇后正在说什么，但她脸上如观脚底蝼蚁的轻蔑表情，让他感到一阵窒闷。
不光谢皇后，殿中的其他人俯视的样子，和秋芜被迫俯身跪地的样子，都让他感到刺痛闷堵。
这座宫城里，人人都敬他惧他，不敢对他有半点不敬，甚至对康成、海连等，也都备受追捧。
偏偏秋芜，这个唯一得他宠幸的宫女，仿佛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宫女们可以用嘲讽、轻蔑的语气议论她，而他的母亲，则干脆将她带到清宁殿中羞辱。
所有的迹象，似乎都在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母后这是在做什么！”
他来不及再想下去，快步入正殿，直接站到秋芜的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满面怒容地看着谢皇后。
秋芜被压在地上跪了一会儿，被猛然拉起时，脚步有些踉跄，一下撞到元穆安的肩上。
元穆安托住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片刻，见她脸上、身上并无伤处，眼底的阴霾这才淡了几分。
谢皇后没料到他来得这样快，见他当着自己的面这么护着这个宫女，气结道：“我看，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母后。我是后宫之主，不过教训一个奴婢罢了，难道还需经你的同意不成？”
元穆安将秋芜拉到自己身后，直面谢皇后的质问：“她不是奴婢，方才我已命人拟旨，封她为昭训，母后分明知晓。”
“即便是昭训，在我这个皇后面前，也是奴婢！”
元穆安面色一凝，只觉心底那阵刺痛越发难以忽视。
见母子两个针锋相对，一旁的谢颐清轻声劝道：“娘娘方才只是一时气急，实则并未责罚秋芜——昭训，请殿下息怒。”
一声“昭训”，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身为准太子妃，她亲口说了“昭训”二字，便意味着她已承认了秋芜的名分。
秋芜站在元穆安的身后，不禁抬头看了一眼谢颐清。
方才，就是因为谢颐清的及时赶到，才暂时安抚住了谢皇后，让她免于挨打。
“四娘！”
谢皇后一脸惊愕痛惜地看着堂侄女。
就连元穆安也多看了她一眼，谢家难得还有这样一个清醒的人。
他转身召来康成，当着谢皇后的面，指了指方才压着秋芜的两名健壮宫女：“这两个动手的，罚去城郊的皇庄服劳役，其余的，都打入掖庭。从明日起，我会亲自派人过来伺候母后。”
“三郎，你这是要监视我？”谢皇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后身边的这些宫女个个心怀鬼胎，极擅挑唆，不宜再留在身边，儿这样做，是为母后着想。”元穆安冷冷道。
谢皇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谢颐清拉了拉袖子。她躬身行礼，替谢皇后答：“殿下一片孝心，娘娘定会理解。”
元穆安淡淡瞥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身拉着秋芜走出清宁殿，登上才送来的肩舆。
一路上，秋芜一句话也未说。
元穆安只是隔着衣物摸了摸她的膝盖，想要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直到回到东宫，从肩舆上下来，正要进殿时，秋芜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俯首道：“求殿下收回成命。”

第44章 心疼
◎他好像有些心疼。◎
这句“收回成命”， 自然是要让元穆安收回要封她为昭训的旨意。
原以为元穆安会大发雷霆，秋芜甚至低着头准备好了应对他劈头盖脸落下来的嘲讽和质问。
谁知，伏在地上等了片刻， 却什么也没等到。
她没有起身， 仍是面朝地下，俯身跪着，不曾抬头。
静默片刻，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轻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接着，她便被一双熟悉而有力的手扶住双臂， 从地上被托起来，还未等她站稳， 又被那双手直接打横抱起。
元穆安没有回应她方才的话， 只是抱着她进了正殿，让她坐到榻上后，自己也坐到一旁，将她双腿抬起， 搁到自己的膝头，撩起层层衣裙，露出底下光裸的小腿。
秋芜以为他又想做什么，不由双颊一烫， 下意识就想收回双腿。
才动了一下， 就被他的双手按住。
“别动。”
不知怎么， 他的嗓音听起来莫名有些发紧。
有些粗糙的指腹从小腿上轻轻划过， 逐渐上移， 带起秋芜一阵细细的战栗， 最后停在微微隆起的两边膝盖上。
圆润的膝盖上， 原本白皙细嫩的肌肤因为方才在清宁殿那一阵跪地，和方才在门外普通一声跪下而浮起两团红。
他低头凝眉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伸手拉过床头的一只匣子，取出一罐膏药，用小银勺挖了些许，轻轻涂抹在那两团红晕之上。
药是专治跌打损伤的膏药，先前已用过许多次。
他有时兴致高，拉着她痴缠许久，在她身上留下不少青紫的淤痕，事后都会亲手替她上药。
每到那时，秋芜总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愉悦和满意。
因为他喜欢将她的一切放在手心里摆弄，控制她每一丝反应的感觉。
可今日，秋芜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和不轻不重的动作，却察觉到了几分不同的情绪。
他好像有些心疼。
难道是心疼她方才在清宁殿中跪了许久，到清晖殿外又跪了那一下？
秋芜面上有片刻恍惚，就连膝上隐隐的疼痛都仿佛因走神而减轻了一些。
这样的元穆安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一会儿还会发紫，过一两日才会好，这两日少走动。”
敷完药，元穆安将药罐收起，将她的双腿挪到榻上，令她坐着不必动，似乎真的因为她的这点伤而挂心不已。
秋芜看他一眼，垂眸轻声道：“不过跪了一会儿，奴婢早习惯了。”
她一个宫女，平日见到主子们，恭敬谨慎，卑躬屈膝，多少年下来，早就麻木了，也不知他今日怎么忽然在乎起这些来了。
元穆安本就拧起的眉顿时皱得更紧。
“奴婢”这两个字，在他耳中似乎变得越来越刺耳了。
他一直觉得秋芜身份低微，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奴婢，在宫中能当上掌事宫女，已是她的造化，成了他的人后，再给她一个低些的名分，就算是对她格外看重了，若将来她仍能长久得他的喜爱，再慢慢提一提，也不是不能。
可是，他从没想过会有别人欺负她。
她本是个掌事宫女，又跟在元烨身边，有他这个太子的庇护，宫里人人都要给她几分脸面。
除了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在旁人面前，总是受尊重的。
唯一一次见她被人欺负，也是谢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儿。
那次，他只是觉得她太过谨小慎微，身为毓芳殿受他庇护的人，连用他的名号护着自己都不会，反而连谢家小儿都害怕，甚至被那小儿轻易伤了脸。
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奴婢”这两个字，会给她带来多少轻视。
他不愿见到其他任何人欺负秋芜，更不想见到她在其他任何人面前俯首帖耳的样子。
想起她方才在清宁殿中跪在谢皇后和谢颐清面前的样子，他就觉得心口像被针一下一下地扎着、捅着。
封她做正七品昭训，兴许能让那些宫女们不敢再轻视秋芜，可是对于那些出身世家的女子而言，仍旧可以不将她放在眼里。
他可以用自己的偏爱让她暂时在明面上压过其他人，可背地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别人究竟是如何议论她、对待她的。
“不愿做昭训，那就不做吧。”
才涂上的药膏已然干透，元穆安将她的衣裙放下后，忽然淡淡开口。
秋芜一惊，没料到他竟会变得这样好说话，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错愕地看着他。
“此事我自有主张。”他没再多说，只是凝着眉嘱咐她，“往后在宫中，你谁也不必跪。”
……
康成行事干净利落，不过一个时辰后，便将清宁殿的宫女统统换了一遍，连从前谢皇后最信任的几个贴身宫女也都被遣去了掖庭。
面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谢皇后气得连砸了好几只茶盏，直将靠得最近的两个新来的宫女头破血流，仍不解恨。
最后，还是谢颐清看不下去，让她们都先下去，自己一人留在正殿里劝了两句。
“姑母何必总是与太子表哥置气？本是一家母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谢皇后捏着手里的另一只茶盏，好容易才克制住再次丢出去砸碎的冲动，被谢颐清取下放回到桌案上。
“并非我要与他置气，实在是他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他就与他那父皇一样忘恩负义，咱们谢家帮了他们父子多少，他们又是如何报答谢家的？如今，眼看你们两个的婚事就要成了，他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封什么昭训，明摆着就是不把你和整个谢家放在眼里！”她说着，又有些怒其不争地看向谢颐清，“四娘，你也是，这样的事怎能轻易答应！我这是在替你出气！将来你是要做太子妃、做皇后的，可不能像我当初那般，被那个陈氏一压就是这么多年。”
谢颐清沉默一瞬，终究还是问出了先前已然隐晦地说过几次的话。
“姑母，太子表哥对颐清并无情意，颐清过去也从未想过高攀太子表哥，何必非要促成婚事？兴许，以太子表哥的性情，没有这桩婚事，他反而会对谢家高看一眼……”
过去的数月里，她明里暗里与姑母和父亲说过这些话，盼着他们能想清楚其中的关节，不要为了所谓的家族地位，再度酿成姑母与圣上这般的憾事。
只是，不论是姑母还是父亲，都一点也听不进她的劝说，因此，这一次她也未抱希望，只是想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果然，谢皇后一听这话，便眼含责怪地看着她：“四娘，谢家的几个小娘子中，我最中意的就是你，你从小懂事听话，怎么到这份上了，还有这样的念头？你若不当太子妃，这位置会留给谁，徐家还是沈家？不论是谁，一旦得了这个位置，势必影响谢家的声望与地位，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谢颐清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姑母，只得低头认错：“是颐清思虑不周。”
不论是家中的事还是朝中的事，从来都轮不到她做主，就连自己的终生大事，都只能听从别人的摆布。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就是她不曾爱慕过元穆安，不会在他这儿受伤了。
让她动过心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了。
……
封秋芜为昭训的那道旨意最终没有从翰林院发出去。
宫中不少人都听到了风声，等了好几日，却只听说是元穆安命人将其截了下来，说是还需再改一改。
就这样搁置了好几日，众人未等到结果，反而被北方前线送回的最新战报吸引了目光。
经多日激战，大燕军已然取得了好几场胜利，其中，那个投笔从戎的叫秦衔的年轻人，更是在其中一场大战中，向主帅献计，帮大燕军生擒了数百名突厥王公贵族极其家眷，功劳极大。
元穆安在一日朝会上大大褒扬了秦衔，并当场下令，待战事结束后，要让此人入京受封赏。
此人虽未露面，却已在京中出尽了风头，就连宫里都有不少人议论。
秋芜这些日子一直待在东宫不曾出去，也从清晖殿的几个太监们口中听说了几句此人的事迹，心中亦有几分羡慕和感慨。
若哥哥还在，兴许也已挣回了功名，即便没有这位秦校尉一般风光，却至少能让她有个依靠。
不过，这些到底只是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眼下她最在意的，还是元穆安这几日的异常。
自那日从清宁殿回来后，他便没再碰过她，只是每日夜里搂着她入睡，至于封昭训的事，更是一个字也没再提。
有时，他从承恩殿回来后，会看着她出神片刻，在她察觉到时，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甚至有一日，她小心翼翼地再度问起七娘和娇娇的情况时，他竟然破天荒地没再避而不谈，只管用她们威胁她，而是丢下一句“过几日让你去看她们”，越发让秋芜感到不对劲。
她知道元穆安的为人，若说前些日子留着宋七娘母女，很可能是真的想用她们来要挟她，到了这几日，她却不信了。
他一直将人扣着，恐怕有别的用意。
但不论如何，能见一面七娘和娇娇，秋芜的心中也能暂觉几分宽慰。
为此，她手抄了一卷金刚经，亲自捧着送到兴庆宫的佛堂中，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磕头，为七娘母女祈福，又用自己的积蓄在佛前替她们供了一盏长明灯，请了一枚由常住宫中的高僧开过光的平安符，等着探望的那日送给她们。
只是，才从佛堂离开，还未及跨出最后一道门槛，她便迎面遇上了前来上香礼佛的谢颐清。

第45章 癸水
◎每一回都这么难受？◎
纳吉之礼已行， 六礼便已过三礼。婚期定在腊月十九，距今已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谢颐清不宜再留在宫中，还有一两日便要回谢府。
她一向潜心礼佛， 先前还在孝期时， 便每日清早入佛堂诵经祈福，直至傍晚方归。如今孝期已过，不再这般整日整日都留在佛堂中， 也仍然每日过来。
这些事， 宫里早就传遍了。因此，秋芜也不觉得惊讶， 只是退到门边，低头躬身行礼， 态度十分恭敬。
她对谢颐清一直有种说不出的愧疚和心虚的感觉， 尤其当自己与元穆安的关系曝露在众人面前，谢颐清仍旧没有表露出半点不悦和愤恨的意思，这种感觉便越发强烈。
前几日在清宁殿，要不是谢颐清即使劝住谢皇后， 如今她恐怕已经伤痕累累了。而事后，也未见谢皇后继续找她的麻烦，亦没听说清宁殿有什么过分地惩戒责打宫女的事，想必也是谢颐清悉心劝过的原因。
如今， 宫里人人都说谢家这位准太子妃有一副菩萨心肠。
“秋芜姑姑不必多礼。”谢颐清温和地笑了笑， 让秋芜起身， “我非宫中女子， 又无诰命傍身， 当不起这样的礼。”
即便已是准太子妃， 她依然不曾以身份自居， 不似谢皇后那般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反倒是她身边跟随的侍女见到秋芜时，面上闪过一丝不屑。
“谢娘子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亦是宫中贵客，奴婢不敢僭越，理应行礼。”秋芜说着，又弯了弯腰，再行一礼，道，“况且，娘子前几日替奴婢在皇后娘娘面前说情，奴婢还未谢过娘子的一番好意。”
谢颐清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无妨，我不过是碰巧遇见罢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姑母这些年来在宫中过得有些孤单，有时难免脾气急了些，并非有意如此。我陪在姑母身边多时，这才能说上几句话。”
言语之间，还不忘替谢皇后解释一番。
秋芜心底愧疚愈盛，只觉在出身高贵、举止娴雅的谢颐清面前，她当真就如自己的名字一般，被衬得卑微而渺小。
她从没见哪个主子如谢颐清一般，会这样和颜悦色地对一个下人解释主子的脾气。
如谢皇后那样的身份，莫说只是要惩戒她一番，便是要将她逐出宫去，或是干脆要取她性命，都不必同她多说一个字。
这样好的娘子，偏偏元穆安不喜欢。
而从谢颐清的态度与行止看，她似乎也对元穆安无意。
你无情，我无意，却要做一对夫妻。
秋芜不禁暗自感叹一声，这难道就是帝王之家的不得已？
可这样的不得已，似乎只是对女人更加不公平。
谢颐清再不喜欢元穆安，一旦嫁给他，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更别提再找到真正心仪的郎君。可元穆安身为太子，日后身为皇帝，遇见别的喜爱的女子，仍旧可以将其纳入自己的后宫。
秋芜的心中更加难过了。
如谢颐清这般出身世家的贵族娘子尚且无法在宫中过得顺意，更何况她这样的卑微之人？
“娘子这样说，实在折煞奴婢了。奴婢不敢打扰娘子礼佛，这便告退了。娘子的好意，奴婢定会在心中记一辈子。”
她说着，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退出佛堂外。
谢颐清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转身带着侍女进了佛堂。
佛堂中的僧人与她早已熟识，见她过来，只双手合十，弯了弯腰，替她备好香后，便退出正堂，不再打扰。
四下无人，侍女方不满道：“四娘方才何必同那女子说那样多？不过是个小小宫女，即便得太子殿下的宠爱，将来也越不过四娘你的地位。”
这名侍女是谢家派来接谢颐清出宫的，这几日才得入宫，听宫人们说过一些宫里的事，知晓秋芜便是那个住在太子寝殿里的宫女，心中十分为谢颐清感到不忿。
谢颐清闻言，敛去面上的温和笑意，沉声道：“你若再说这样的话，我即刻便将你逐去郊外的庄子上做苦役。”
那侍女跟随她也有些时日，知晓她看似和善，实则说一不二的性情，立刻低头讷讷认错。
可是，到底是一心替谢颐清考虑的，她忍了忍，趁着无人，还是压低声问了句：“难道四娘心中还未放下那位郎君？”
谢颐清焚香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跪在蒲团上，拨动手里的一串佛珠，闭上双眼，默默诵经。
她自然没放下，这一辈子都不会放下。
人人都以为她母亲是患疾病亡故的，实则另有隐情。
十六岁那年，她跟着母亲，在一位堂兄的护送下，从陇西南下荆州，至母亲的娘家探望重病的外祖母。
那时正是夏日，又逢水患之年，荆州虽非水患最重的灾区，但也有许多处河道水位高涨，堤坝不牢。他们抵达的那一日，便遇上了一处堤坝忽然决口。
汹涌而来的江水顿时将沿岸大片土地淹没，不似当地的百姓，提早得了官府的消息，做好了准备，他们乘坐的马车被水拍得散了架，难以前行。
危急之下，连回外祖家求援都来不及。
幸好那时有一位出身普通庄户人家，在县衙小吏手下谋生的郎君带着几位友人打马经过，见状二话不说，奋不顾身地下马，涉水过去，将她和母亲、堂兄，还有十几个家仆救了下来。
就是那一日，她记住了那个郎君。
因着那一次的救命之恩，那位郎君得了她堂兄的举荐，离开县衙，到荆州府做了一名衙役，往后多日，时常与她堂兄来往，渐渐便也同她熟悉起来，直至互生情愫，私定终身。
然那郎君出身太过普通，又靠着她堂兄才当了一名衙役，即便是救命恩人，也无法得到谢家人的接纳。
他自知无望，思虑再三后，偷偷给她递信，邀她在街头相见。
她只以为他打算带着她私奔。多年的教养让她犹豫不决，最后咬咬牙，终于还是带着几身衣物赴约。
只是，她太过紧张，被母亲发现了端倪。赴约的时候，母亲追赶在后，不慎从马车上跌落下来受了伤。
她于心不忍，犹豫一瞬后，掉头回来 ，带着母亲赶回了家中，未再赴约。
那一日，那郎君在街头等了她整整一夜，夜里下来一场大雨，将修补好的堤坝再度冲垮，汹涌的将他卷走，不知去向。
她后来才知道，他邀她相见并非要带她走，而是自知配不上她，不敢耽误她的终生，想与她最后见一次，将话说清楚罢了。
而夜里下大雨时，他也不是没有机会离开，只是担心她随时都可能出现 ，生怕她也在雨里，所以不论旁人如何劝他赶紧走，他都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这才被滚滚的浪涛卷走。
说到底，她觉得是自己的犹豫不决害得他丢了性命。
那段日子，她备受打击，整日郁郁寡欢，只后悔当初没有早些出门赴约。
母亲见她这般，担心不已，原本不算重的伤反反复复，始终不好，甚至因回陇西的途中染了风寒，身子一下垮了，没多久便亡故了。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这三年来，她从未得到过解脱，唯有每日跪在佛前，忏悔自己的罪责，为亡者悼念，为生者祈福，才能稍感安慰。
这辈子，她不求名利，不求情爱，只盼长跪佛前，洗清罪孽。
至于嫁不嫁给元穆安，元穆安心中有没有别人，她都不在乎。
……
秋芜回到清晖殿时，原本只是有些阴的天空中忽然乌云密布，不一会儿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冬日的雨水化作湿润的寒意，被冷风裹挟着直钻骨缝。
海连命人多添了只炭炉，将殿中熏得干燥温暖。
饶是如此，秋芜仍觉得瑟瑟发抖，小腹处也跟着隐隐作痛，似有温热的液体涌过，将她的精力也一丝丝抽走了。
这是来癸水了。
她连忙取出衣物换上，白着脸到榻上躺下，扯过一条被衾将自己裹起来，捂了许久，才稍稍热了些。
元穆安回来的时候，就见她整个身子蜷缩成虾子一般，密密实实裹着被衾，只有半张脸还露在外面，看起来精神萎靡，有气无力。
屋里被地龙和炭炉烧得暖烘烘的，她的脸色却是煞白一片，半点不见暖和的红润。
“病了？”他脚步一顿，蹙眉问。
秋芜半阖着眼，轻轻摇头，从榻上爬起来，强撑着力气行礼，道：“奴婢只是有些不便，过两日便好了。倒是夜里不方便再留在殿中，求殿下准奴婢睡到宫女们的住处。”
虽然元穆安这些日子都没再碰过她，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如先前那般针锋相对，可她仍旧想尽可能离他远些。
元穆安皱眉打量着她，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不便”是什么意思。
因身边没什么女人，他对这事知之甚少，只是隐约听军中的汉子们提过一两句，说有的女人这几日会吃些苦头。
可他从没亲眼见过。
从前，秋芜癸水时，都会自觉留在毓芳殿，不到他这儿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秋芜经历这事，看她面色惨白、浑身无力的样子，不禁感到诧异，那些人说的“吃苦头”似乎是真的。
“我不碰你，你去别处做什么？”他将她拉起来，让她坐回榻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拧着的眉又紧了紧，“每一回都这么难受？”
秋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元穆安没得到回答，干脆冲康成吩咐：“去请奉御过来一趟。”

第46章 探望
◎难怪她想离开。◎
康成一点没有犹豫， 立即让人到尚药局请奉御。
秋芜没料到他会请奉御来，不由道：“奴婢这点小毛病，不敢劳动奉御。”
别说只是来癸水有些痛， 就是染了危及性命的恶疾， 她一个宫女，也没有资格让奉御来看诊。
奉御是御医中品级最高者，平日只给帝后、太子与太子妃这几人看诊， 其余王公贵族， 如元烨这般的身份，也多只请奉御身边的二位侍御医看诊。
元穆安知道她又要说身份低微， 不配请奉御过来，眼底一阵不耐， 蹙眉道：“请不请奉御， 由我说了算。”
是不是小毛病他不知晓，但他知晓秋芜并非身娇体弱之人，若非当真觉得痛苦，也不会显得这样面色苍白、有气无力。
难道所有女人到这时候都会这么难受吗？
他不愿问她， 便是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只好让奉御来看看，若有法子缓解，自然最好。
秋芜知道他心意已决， 便低着头， 不再说话。
两人紧挨着坐在榻上， 不言不语。
近来， 他们独处的时候多是如此。秋芜不愿说话， 元穆安则本就少言寡语， 面对着她， 也不知要说什么。
不一会儿，奉御便在一名小太监的带领下来到清晖殿，在元穆安的示意，给秋芜搭脉，又问了些日常起居的情况，沉吟片刻，才道：“娘子这是阳虚体寒之症，看来是近些日子才有的，臣一会儿先替娘子开张方子，每日煎服，应当能有所缓解。”
元穆安见奉御的脸色，总觉他还有话没说，心中不悦，便问：“为何只能有所缓解，却无法根治？你有话直说，不得欺瞒。”
这位奉御是一年前才从侍御医的位置升上来的，在元穆安做太子前，也替他看诊过多次，二人之间也算熟悉。
因知晓元穆安的脾性，他犹豫一瞬，抬头看了一眼后，答道：“臣不敢欺瞒，娘子体寒之症无法根治，乃是因为殿下命臣给娘子煎服了避子汤。”
秋芜每次服用的那碗避子汤，就是这位奉御亲自开的方子。
开方之时，他并不知晓这是给谁服的，只管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行事。不过，自九月起，秋芜直接住进东宫，人人都知晓了她和太子的关系，奉御自然就明白了那避子汤的去向。
再加上方才询问时，她下腹胀痛、无力的症状，都是在这几个月才出现的，便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既不建议元穆安别再用避子汤这样的药，也不说新开的药方能将病症治好。
元穆安听罢，一时说不出话来，错愕地望向秋芜。
避子汤是他吩咐奉御开给秋芜用的，可他并不知晓这方子对身子会有损伤，只道是宫中的主子们常用的方子。
可秋芜的面色十分平静，只看了他一眼，便别开了眼，仿佛在说，分明就是他自己做的事。
元穆安窒了窒，本想责备奉御，开方子时，竟不将此药伤身之事告诉他，见秋芜如此反应，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的确都是他自己做的事。
当初，秋芜还是毓芳殿的宫女，她一心留在元烨身边，他也恰好还不宜在那时便将弟弟身边的宫女堂而皇之地弄到自己身边。
为免去麻烦，他便让康成到尚药局去让奉御私下开了那张避子汤的方子，每次事后都在东宫煎好给秋芜服下。
哪知那药会让她吃这样的苦头。
方才听奉御问话时，他也听出来了，秋芜每到癸水的日子，便会觉得腹部疼痛，浑身无力，甚至有那么一两次，险些晕过去。
原本的不悦和怀疑闷在心里，渐渐变成心疼和担忧。
“若久不医治，会如何？”他沉默了片刻，问出这句话，嗓音也有些发紧。
奉御隐约看出他的不快，猜测他先前恐怕不知那避子汤的害处，连忙道：“若即刻停了避子汤，日后不经调养，则阳虚体寒之症会常伴，虽无大碍，但平日畏寒、虚弱总不会少。若仍旧服药不断，则日积月累之下，症状日益严重，会致女子落下病根，重者不孕、衰老、寿短，也有可能。此药宫中亦有用，臣只听殿下吩咐，未曾解释，是臣之过。”
在宫中，通常只有嫔妃在自己不便服侍皇帝时，让自己身边地位低下、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宫女服侍皇帝时，才会用到这样的东西。
亦有皇帝在宠幸了本不想宠幸的宫女后，会吩咐尚药局送避子汤，不过，这样的情况极少。
元穆安听罢，感到心惊不已。
如今阳虚体寒，还只是癸水之时痛苦些，若日子再久些，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样。
他的眉头拧得仿佛再也无法松开，英俊而深刻的脸庞上闪过几分复杂之色。
心疼与担忧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针扎一般的痛。
“知道了。”他哑着嗓音道了句，没有苛责，挥手示意奉御下去开方子，自己则仍留在梢间里。
他伸手想握住秋芜搁在榻沿上的一只手。
细嫩的柔荑，纤长秀美，握在掌心间，温软如玉，只有食指与拇指的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层薄茧并未破坏其柔美，反而多添了一分坚韧。
在元穆安的指尖触到那层薄茧时，秋芜皓腕一转，将手自他的掌中抽出。
“殿下已看到了，奴婢现下的确不便伺候殿下，还请殿下准许奴婢移居他处。”
她再次提出要搬出清晖殿。
这次，元穆安没有再像方才那样直接拒绝，而是亲手将榻上的被衾展开，盖到她身上。
“天冷，你留在这儿吧。”他垂眼起身，轻声道，“今夜我在东梢间睡。”
没让她走，反而是他自己去了别处。
秋芜淡淡应一声，道了句“多谢殿□□谅”，便不再多言。
元穆安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屋去了东梢间。
康成等在外面，见他又出来了，道：“奉御已开了一张方子，奴婢让海连亲自去看着抓药、煎药，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药送来。”
元穆安“唔”一声，想了想，道：“以后别再给秋芜送避子汤了。”
康成一惊，不知他怎么忽然想起这茬，先答应了，随即又提醒道：“殿下，如今秋姑姑尚是宫女之身，若真有了什么消息，恐怕不好……”
他从前便觉得太子对秋芜十分不同，近来秋芜已住进东宫，连避子汤都要停，可见太子的用心程度。
越是如此，越不能怠慢。若还未封名分，便不小心有了身孕，不论对太子、秋芜，还是对子女，终归都不好。
元穆安知道他的意思，沉吟片刻，道：“我有分寸，你照做便是。”
秋芜早已是他的人，大不了他再忍一个月便是了。
况且，方才奉御的话还在他的耳边萦绕，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做过的事。
他一直不明白秋芜为何要逃走，即使她解释过，他也仍旧无法认同。
在他看来，宫中的日子安逸舒适，他对她也称得上一个好字，她还想逃走，便是不知好歹。
但从见到她在宫中受人非议，差点被皇后责罚，再到今日来了癸水，脸色苍白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她在宫里过的日子兴许真的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有关，他对她的“好”也不过如此。
而他对这些，一直都毫无察觉。
难怪她想离开。
元穆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外头萧瑟凋敝的冬日景象，感到寒风扑面而来，不禁想到秋芜手脚发冷的样子。
他默了默，冲康成道：“去尚药局问问，女子信期该做些什么。”
……
一连五六日，元穆安都没在西梢间过夜，只在每日傍晚从承恩殿回来时，先去西梢间看一看秋芜。
秋芜身子虚，虽还恭敬守礼，态度却依旧冷淡。
他似乎心中有愧，也不同她计较，每每只伸手摸摸她的脸颊，看着她将汤药喝下，便转身离去。
秋芜总觉越来越摸不透他的心思，换做以前，她这样冷淡，只怕早已惹得他冷嘲不已。
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不久，信期过去，秋芜渐渐恢复气力，终于在一个白日，海连带着她出宫，往宋七娘母女所在的刑部大牢行去。
元穆安先前答应过要让她去探望七娘母女，如今终于兑现了。
只是，一路上，她的身边除了海连和他手下的十名太监外，还有十名全副武装的东宫勋卫侍卫，一行人前后左右将她乘坐的马车围得如铁桶一般牢靠，似乎是怕她再次逃走。
她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车帘。
这样的严防死守，虽早在意料之中，但亲眼见到，仍然让她有些丧气。
再这样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在宫里蹉跎一辈子。
不一会儿，队伍抵达刑部大牢。
看守的衙役们不知来者何人，只看海连等人的装束便知是从宫里来的人，还拿着东宫的令牌，便猜是宫里的哪位贵人，问也不敢问，便点头哈腰地将人迎了进去。
任他们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来，这般前呼后拥的阵势，仅仅是护送一个连女官也不是的小宫女。
大牢占地颇广，大约是因为此处看押的都不是市井盗贼这样的普通囚犯，而是许多涉及朝廷大案的要犯，其中还有不少是朝中官吏，所以虽然有些阴森，却没有想象中的潮湿肮脏、嘈杂混乱。
秋芜带着求来的平安符和几身拿自己的衣裙改制的冬衣，跟着狱卒穿过一间间隔开的牢房，终于在一间还算宽敞整洁的牢房里见到了七娘母女。

第47章 解释
◎似乎是在向她道歉。◎
牢房的墙顶上开了一扇天窗， 被交错的木楞分割成一块块巴掌大的空间。
虽能通气透光，却有种格外局促逼仄的压迫感。
一束天光从窗间照进来，恰落在牢房中唯一的那张矮榻上。
宋七娘正抱着女儿娇娇坐在榻上。
母女两个身上穿着牢里的囚服， 麻布所制， 看起来十分粗糙，幸而做得还算厚实，能阻挡些寒意。
两人紧挨着， 絮絮地说着话， 看起来处境凄凄。好在母女两个神色自若，并不显得低沉愁苦。
秋芜先在拐角处顿了顿， 调整好自己的面色，这才深吸一口气， 继续上前。
狱卒替她将牢房门打开， 嘱咐她小心，有事可敲击牢门召唤后，便退了出去。
“秋娘子！”
娇娇一见到跨入牢房门里的秋芜，便惊喜地瞪大圆圆的眼睛， 笑着开口唤了声。
她想从榻上下来，却被宋七娘拉住了。
娇娇不明所以地抬头，却见母亲的脸上并无欢喜之色，反而有种不加掩饰的戒备， 一时也跟着收起笑脸。
“秋芜。”宋七娘坐在榻上没动， 只冷冷地看着秋芜，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你来做什么。”
秋芜倒没被她漠然的态度吓到， 只是叹了口气， 先将肩上装着衣物的包袱放下， 再打开两个刚在外头买的油纸包，露出里面还热着的烤胡饼，朝母女两个递过去。
“吃两口吧，里头是羊肉馅的，还热着呢。”
娇娇眼巴巴望着油汪汪香喷喷的胡饼，却因为母亲的态度，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努力掩饰住吞咽口水的动作。
宋七娘将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冷冰冰的脸上闪过无奈和不忍，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别开脸，道：“娇娇想吃就吃吧。”
牢里的狱卒们虽不曾苛待她们母女，但每日的饭菜到底不比外头的热乎可口。娇娇身子不好，得多吃些才能康健。
得到母亲的允许，娇娇才慢慢放下捂着嘴的手，小心翼翼拿了块胡饼，却不急着吃，而是先掰了一块给母亲。
“阿娘也吃，吃完不饿。”
掰开的胡饼里有大块的羊肉馅，看起来十分诱人。有几滴油顺着娇娇的小手指滑下来，淌过手心，没入麻布衣袖里。
宋七娘一直沉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不由叹了口气，接过那块胡饼，又拉着女儿的手想替她擦油。
秋芜适时地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宋七娘一顿，到底没有拒绝，接过帕子擦了擦，又还给她。
“我住在大牢里，没法替你洗干净了。”
秋芜摇头：“无碍，我带回去洗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总算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宋七娘吃着胡饼，像先前在自家的小院里一般，放松而自在。
“他们倒没对我们母女如何。我本以为要审的是与你在一起那半个月的事，可没想到他们只问了大致的情况后，便转而问起我当年在荆州时的事。”
秋芜一边给娇娇擦嘴角的油，一边捧起一旁的水罐子，让她时不时喝一口以免噎着，闻言不由心中一动，看了她一眼，问：“他们问的可是荆州的那位郎君？”
宋七娘低着头，表情有些恍惚，闻言模糊地“嗯”一声，算是肯定。
秋芜的心里顿时转了几道弯。
毫无疑问，审问七娘是元穆安的意思。
以元穆安的为人，若七娘于他没有利用价值，他根本不会将她们母女留在牢中这么久。而他的全副心思都在朝廷和政事上，从不理会别的琐事。
七娘只是个普通女子，一直过着市井生活，与朝廷大事毫不相干，唯有数年前在荆州跟过的那名郎君有可能与政事有关。
幸好元穆安不曾骗她，七娘和娇娇在大牢中并未受到苛待。
“不过，他们说了，只要我把事情交代清楚，在供词上签字画押，一个月后，不但会放我和娇娇离开，还会给我良民籍，给我一笔银两，让我自谋生路。”
宋七娘吃完最后一口胡饼，拭了拭嘴角，低着头说话，神色有些复杂。
“想必是他得罪了上头，这才会被如此算计。我没说一句假话，只是将知道的、记得的说了出来，若他真获了罪，也是他自作自受。”
虽说当初是她自己带着娇娇逃出来的，甚至在过得最艰难的时候，还想象过将来有机会，定要报复他，让他也尝尝孤立无援的滋味，可真有了这一日，让她有机会看到他被人算计，心里又颇不是滋味。
过去，她见识少，见过最有权有势的便是那人，如今看来，他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空架子罢了。
况且，她虽不是个良家妇女，却从未做过害人之事，如此行事，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秋芜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道：“七娘，你不必自责，那些大人物之间，本就如此。他们若拿定主意要对付一个人，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用别的法子。”
宋七娘笑了笑，点头道：“罢了，我不多想，只要他们说话算话，将来放我和娇娇离开，我便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又问秋芜：“你呢，就这样回去，甘心吗？”
秋芜的目光沉了沉，下意识转头朝牢门外看了看，见那处空无一人，方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伸出一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上，示意七娘不要出声。
七娘虽还不知将秋芜抓回去的那人到底是谁，但已知道了他们是宫里来的，自然不会再多问。
沉默片刻后，她轻声道：“待我出去，便带着娇娇一起回荆州，在那儿置一处宅子，几亩田地，从此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外头探头探脑。
秋芜也不躲，当着他的面先将平安符给娇娇带上，再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交到宋七娘的手里。
“这些给你，横竖我是用不上了，不如用来让你和娇娇过上好日子，最好将我的那份也补上。”
她这话听起来，似乎已经认命，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要留在宫里，用不上这些银票了。可是望着七娘的眼神却闪着明亮的光。
宋七娘本想拒绝，对上她的视线，忽然一顿，伸出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声：“好。”
当日傍晚，元穆安与往日一样，一回清晖殿，便径直去西梢间看秋芜。
秋芜身子大好，又才见过七娘母女，心情也好了许多，正一边做针线，一边与一个在殿外做洒扫活计的宫女说笑，见元穆安回来，面上的笑慢慢敛下。
那宫女赶紧起身退下，秋芜也放下手里的针线，从榻上起身，低着头恭敬行礼。
元穆安已经许久没在她脸上见到过笑了，方才那一眼，让他的心神有一瞬恍惚，此刻见她敛下笑意，才重新回神。
他放慢脚步，淡声问：“见过宋氏母女了？”
秋芜应一声，道：“殿下开恩，不曾为难七娘和娇娇，奴婢感激不尽，只盼日后殿下也能信守承诺，放她们安然离开。”
元穆安望着她平静的脸色，蹙眉道：“那是自然。芜儿，答应过的事，我都会做到的。”
“那就好。”秋芜仍旧低着头，慢慢退到坐榻的一旁，侍立在侧。
元穆安拉过她的手，让她到自己的身边坐下，想了想，到底没忍住，说：“海连说，你将自己攒下来的那些银子都给宋氏母女了？”
那是她辛辛苦苦攒了十年的钱财，就这么给了别人，总让他有些疑虑。
秋芜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又别开视线，轻声道：“奴婢在宫中，月月都有例银，攒的那些银子本是为了将来出宫，好有个家底。如今看，怕是用不上了，还留着何用？不如给给七娘和娇娇。”
她的语气惆怅而感伤，似乎已看到了将来漫长的宫廷生活。
元穆安诧异地转头看着她：“你当真这么想？”
自她回宫至今，已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间，她的态度虽不强硬，却始终是冷淡中带着抗拒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表露出这样认命的意思。
秋芜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到底最后什么也没说。
元穆安仔细端详着她神色间的每一丝变化，虽觉欣慰，却始终没有放下心底的警惕和疑虑，只道：“若真是这么想，那自然最好。芜儿，再等一等，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以后，宫里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秋芜不知他到底何意，有些想问他，她想要的是什么，却仍旧没开口。
想来还是名分、地位吧。
夜里，元穆安没再去东梢间独寝，而是试着像先前一样，留在西梢间。
他将秋芜抱在怀里，又担心她拒绝，先道了声“我不碰你”，这才慢慢收紧双臂。
秋芜没有拒绝，任由他抱着自己的腰身，始终紧闭双目。
“芜儿，”过了不知多久，元穆安忽然开口，低沉沙哑的嗓音就在她的耳边萦绕，“先前我不知那避子汤会损伤你的身子，以后，不会再让你喝了。”
一句短短的解释，似乎是在向她道歉。
秋芜本不想应声，可他等了片刻，没等来回应，又道：“奉御说了，会替你好好调养，你还年轻，只要数月，身子就能渐渐恢复，别太担心。”
秋芜无奈，只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知道他想要得到她更多情绪，可偏偏她心中惫懒，一点也不想理会。
元穆安没等来想要的反应，眼底闪过失望，原本带着几分柔情的脸色也淡了下去，只搂着她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第48章 班师
◎没什么好避嫌的。◎
接下来的日子， 元穆安没再去东梢间，一直带着秋芜住在西梢间里。
与先前一样，虽每晚同榻而眠， 他却只是紧紧搂着她入睡， 再没碰过她。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郎君，美人在怀却碰不得，他时常觉得难熬。
可每每侧目对上秋芜清泠泠的目光与平静的神色， 他仿佛总能从中看出几分讥诮与嘲意， 不由立时冷静下来，压住体内的那股冲动， 实在忍不住时，便一声不响地爬起来， 去浴房待一会儿， 至平复下来，再回梢间里重新躺下。
明明两人都早习惯了肌肤之亲，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这样固执地要守住这条线，似乎是因为心中的那几分愧疚， 又似乎是因为不想看到她万一在这时候有了孩子，又受外面流言蜚语的困扰。
至于到底为何会觉得如此愧疚，又为何不想见她被任何人，哪怕是他的母亲欺负， 他依然不明白， 或者说， 隐有猜测， 却不愿深想。
这种隐于水面之下， 有所波动的感觉， 已经令他感到一种无法掌控的不安。无法， 只能凭本能行事。
秋芜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他对她似乎一点点变好了。
奉御每隔十日便会来一趟，调一调药方，元穆安虽不在场，事后却会亲自过问。
繁忙的政务之中，还能抽出时候关心她的身子，若放在过去，她定高兴极了。
至于从前就不少的赏赐，更是如流水一般送入清晖殿。
元穆安掌权，各地送入京中的珍宝尽数从他手中过。他没有妻妾，除却送给皇帝元烈和谢皇后，他便只有秋芜这一处能赐了。
从金银玉器，到绫罗绸缎，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总是趁白日自己不在时，让人一件件送到殿中，夜里回来时，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一个字也不提。
只是目光偶尔会从她的周身扫过，似乎在寻找他赏赐的那些东西是否被她用过，最后，只能失望地收回视线。
秋芜知道他的心思，过去，他们的关系还未让旁人知晓时，他就对她从不戴他送的那些簪钗首饰感到不快。
那时，她为了讨好他，不惹怒他，戴过那么一两件装装样子。现在，横竖已被他困在宫中，也没必要太过曲意逢迎，否则，反而引他怀疑。
至于他待她的那几分好，她心中并非毫无触动。
只是这份好来得晚了些，又只是他心中几分愧疚所致，她不过稍有触动，很快便心如止水。
望着殿中越积越多的赏赐，她岿然不动，仍和过去一样，穿着自己的宫女衣裙，除了几支木钗和素玉簪外，不戴别的饰物。
东宫的宫女、太监们都羡慕她能得元穆安这般看重。
东宫以外的宫人们更是如此，可见她得了这么多珍宝，却还是与从前一样衣着朴素、态度谦和，他们非但对她毫无赞赏之言，反而私下议论时，都说她心机深沉，懂得欲拒还迎，难怪能勾引太子。
元穆安对此十分恼怒。 BaN
自上次偶然听见那几个宫女用难听的话议论秋芜后，他便吩咐康成时不时派人去宫里各处看看，留心宫女太监们之间的流言蜚语。
本以为罚过那几人后，便不会再听到那样不知好歹的话。谁知，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就又传出了那样的话。
当着秋芜的面，他没忍住大发雷霆，命康成即刻安排人下去查，找出散播流言的始作俑者，像上次一样狠狠惩罚。
康成不敢耽误，转身便下去了。
元穆安留在殿中，只觉余怒未消，一转头对上秋芜平静得有些模糊的脸色，不禁窒了窒。
他如今已明白了他们之所以敢这般放肆，不过是因为秋芜至今仍旧是宫女之身，在他们眼里只是昙花一现，此刻见秋芜毫无反应的样子，只觉莫名愧疚。
“都是些不知好歹之人，芜儿，你别放在心上，很快她们就不敢了。”
他沉沉地开口，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秋芜不懂他口中的“很快”是不是有别的意思，但的确如他所言，几日后，这些人便不再议论她了，兴庆宫里有了更值得他们议论的事。
北方边疆的战场上，一道又一道捷报传入京中，大燕将士们经过不到三个月的酣战，已取得压倒性胜利，突厥可汗见难以抵挡燕军的攻势，已派使者前来求和。
在大燕朝廷上下的预计中，这场大战原本应该持续至少五个月，甚至很可能拉长至一年半载。而令战势进展如此突飞猛进的，便是那个名叫秦衔的年轻校尉。
听闻，他先是像主帅献计，成功替燕军生擒了数百突厥王公贵族及其家眷，接着，又自请为先锋，领三千骑兵千里奔袭突厥王帐，不但擒下了突厥可汗最器重的三个儿子，还俘虏了牛羊数千。
眼看已是冬日，北方大漠风雪凛冽，突厥人世代游牧，不事农耕，每年冬日都是最难熬的时候，牛羊是他们度日的根本，被掳走这么多，无异于雪上加霜。
正是因此，可汗才不得不主动休战求和。
秦衔如此年轻，便立下这样的汗马功劳，必然前途无量，太子已然下令，请将士们班师回朝，论功行赏，届时，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一时间，宫里的宫女太监人人都在议论这位出身平民，却在军中崭露头角的小微，言辞之间，无不是真心实意的敬佩与夸赞。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十多日，直到兴庆宫中又迎来大事，方暂时止息。
在谢皇后的催促下，元穆安与谢颐清的婚事已筹备得差不多，随着婚期腊月十九的临近，兴庆宫里各处都在为婚仪做准备，从洒扫清理到装点宫室，一点也不敢怠慢。
东宫作为婚仪举行之处，更是动静极大。
外头负责洒扫的宫女和太监每日一大早便起来，仿佛要将平日闲置的所有宫室都赶在婚期之前休整一遍。
唯有太子起居的清晖殿，从里至外，没有一点变化。
白日，仍是秋芜一个人待着，由海连带着太监们守着，到了夜里，元穆安回来与她同寝。
外头的所有阵仗，仿佛都与清晖殿无关。
秋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元穆安对谢四娘并无感情，对这桩婚事更是态度冷漠。
若是从前，除了对谢四娘难言的愧疚外，她的心中大概还会有几分可耻的安慰和窃喜。如今，却是替谢四娘感到不公与可悲。
太子妃即将入主东宫，她再住在清晖殿，俨然不合适。
于是，她趁机再次向元穆安提出，要搬出清晖殿，另居他处。
本以为这次，无论如何他都得答应，谁知，他仍是拒绝。
“你搬走做什么？清晖殿上下都不曾动过，难道你在这儿住得不好，海连他们没伺候好你？”
“奴婢就是个伺候人的，怎么敢当海公公的伺候？况且海公公待人和善，奴婢感激还来不及呢。”秋芜连忙否认，“奴婢只是觉得殿下大婚将近，应当避嫌才是。”
说着，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才他说得那几句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平日待她有多好呢。
元穆安蹙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顿了顿，只摆了摆手，道：“不必，没什么好避嫌的。”
待见秋芜面露疑惑，才又添了一句“过几日便知道了”。
秋芜心下怀疑更甚，却没再问，耐心地等了几日，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腊月初七，北方的将士们班师回朝，整个京城，上至元穆安与众位朝臣，下至平民百姓，皆倾巢而出，聚在南城门和丹凤大街上，迎接这些为大燕震慑四方、威扬海内的功臣们。
元穆安不但亲自下马，将主帅徐将军从地上扶起，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徐将军若有所求，只要开口，必当竭尽所能满足。
如此殊荣，自然引来无数朝臣们的羡慕。
徐将军感激不已，当场跪下，却并未替自己求官爵钱财，而是郑重地磕了几个头，沉声道：“蒙殿下赏识，臣不敢居功，更不敢向殿下邀赏。不过，臣的确有一请求，望殿下成全。”
元穆安望着徐将军肃然的样子，待四下仍旧忍不住交头接耳的朝臣们渐渐静下来，重新望向这边时，才微微一笑，柔声道：“将军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徐将军将身子伏低，说出的话却让众人惊住了：“臣请殿下下旨彻查此次随臣讨伐突厥的归德中郎将谢明徽怠慢军务、贻误军机一事。”
他说完，便将谢明徽在行军作战途中，屡次违抗军令、擅作主张、争抢军功等事桩桩道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语气更是铿锵有力，似乎已忍耐多时，只等这日当众说出。
一时间，四下围聚的众人先是震惊，随即看看元穆安的神色，又渐渐明白过来，有意无意地将目光瞥向立在元穆安身旁，面色难堪的中书侍郎谢柘。
归德将军谢明徽，乃是谢柘族中的一位侄儿。
谢柘膝下子嗣单薄，成婚多年，只得了谢佑一个儿子。而他在朝中为官，为稳固谢家地位，自然要提拔族中子侄。谢明徽便是他意欲安插在军中的一个看好的侄儿。
徐将军尚未回宫，便当众弹劾谢明徽，显然是要将矛头指向谢柘。
联想起大军出发前，谢柘带着其他几个世家大族明里暗里反对元穆安用的人，众人不难猜测，这一切，恐怕是元穆安的安排。
在无数猜测的目光中，谢柘瞥一眼人群里已经有些六神无主的堂侄谢明徽，尽力调整脸色，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臣请殿下下令详查。”
为今之计，他即便不想将事情闹大，也已被架在火上，不得不顺服了。
元穆安笑了笑，点头道：“谢相公这样说，我便放心了。高公为人刚正不阿，此事就交由他来查吧。”

第49章 卷轴
◎待我践祚，你便会是我的贵妃。◎
高甫身为左谏议大夫， 在别人眼里，他从前一直是元承瑞和元照熙的人，如今效忠元穆安， 也时常在众臣面前展露出直言进谏的一面， 在朝中一向以刚正严明著称，令他来查，最能服众。
不论朝臣们心中怎么想， 都无人敢在这时提出异议， 只能赞一声太子殿下英明。
元穆安扫视四周，将众人的表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事情正一步步按预期推进， 令他感到气定神闲。
“校尉秦衔何在？”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激扬和期待， 问道。
只见徐将军身后那一排排数十名披坚执锐的将士中， 赫然行出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郎君，在众目睽睽下，双手抱拳，冲站在正中的元穆安行礼， 朗声应道：“臣秦衔，见过太子殿下！”
一句话，语气沉稳，嗓音浑厚有力， 完全没有贫寒人家出身的小官吏初入京城的战战兢兢与小心谨慎。
元穆安看着这个只比略小几岁的军中新秀， 不禁赞赏地点头：“果然是个可造之材。这次， 秦校尉立了大功， 须得大大封赏。只是， 中郎将谢明徽的事还未查清， 依我看， 不妨等高公将事情查清后，再一并奖惩，至于庆功宴，也挪后些时日，如何？”
在场众人自然无一敢说不。
一行人遂在围观百姓的呼喝声中进入南城门，沿着丹凤大街继续前行。
人群中，谢颐清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衣袍，面上戴着一块薄薄的面纱，目光惊疑地望着宽阔道路的正中。
年轻英俊的郎君骑在高头大马上，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引来无数百姓的目光。
“那就是秦校尉吧，真是一表人才！”
“听说徐将军就是用了他的计谋，才擒住了突厥可汗的那几个儿子，如今他们已在咱们大燕当人质啦！”
“才二十一岁，年轻有为啊！”
身边百姓们一句接一句的议论萦绕在耳边，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父亲谢柘一意孤行，利用姑母这些年来的委屈和埋怨，要促成她与元穆安的婚事，想借着婚事来巩固谢家的地位。
她知道劝不住，索性一心礼佛，为母守孝，不大打听外头的事。
直到这几日，北方传来大捷报和大军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秦衔”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街头巷尾，连谢府里忙着替她筹备婚礼的下人们也不时提起，她才忽然起了疑心。
今日亲自到丹凤大街上看一眼，这才确认自己的猜测。
竟然真的是他。
……
一连数日，谢柘都按兵不动，由着高甫将侄儿谢明徽查了个底朝天。
徐将军那处既然敢当众告发，自然早就准备好了详细的证据，高甫命人审问、核实，进展极快。
只是一旦查到与谢柘有关的部分，便受到了阻碍。
他行事谨慎，谢明徽做的事虽有他授意，却几乎没留下把柄。在他看来，此事虽于谢家名声有损，却不会伤及根本。
况且，早在大军回朝前，他就隐约听到了风声，早已做好应对的准备。
就在他自觉心中有底时，京兆府尹忽然将才审完的一桩案子上奏朝廷，称一个多月前，有人向京兆府告发当年的荆州司马谢庄彦在任职期间，嫖妓、受贿、纵容妻妾娘家亲属为非作歹等事。
这些事，京兆府都已核查过，大多属实。
而这个叫谢庄彦的司马，正是谢氏族中另一位受谢柘器重的侄儿，如今已被调至晋州任刺史。他的案子里，好几件事都有谢柘纵容的缘故。
谢柘被打得猝不及防，这才明白，谢明徽的事不过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意图根本就在别处。
很快，除了谢庄彦的案子外，御史台还一连上了好几道弹劾谢柘的奏疏，牵出好几桩陈年旧案。
一条条几乎坐实的罪名下，元穆安当即下令，将谢柘收押入监，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依律判刑。
一时间，谢氏一门上下犹如天塌了一般，四处奔走，只盼能像过去一样，说动陇西的其他大族，一同向皇室施压。
可是，因为先前出征安排军中人手的事，几家已有了龃龉，加之此次元穆安的态度明显十分强硬，弄得人人自危，这些人为求自保，没有一个愿意伸出援手。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谢皇后身上。
谢皇后对元穆安这样整治谢家震惊不已的同时，十分愤怒，连身份与礼仪都顾不得，当即亲自去了元穆安理政的承恩殿，不顾殿中还有未及退下的两名大臣，直接将其狠狠训斥了一番。
两名大臣面面相觑，不敢久留，赶紧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
元穆安则面无表情地坐在榻上，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听着母亲逐渐尖锐甚至不堪入耳的斥骂。
他知道在母亲的心里，谢家上下比他这个儿子更值得她的亲近与爱护。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谢皇后发泄了满腔怒意，浑身颤抖，胸口起伏，再说不出一个字时，他才动了动，抬起眼看了看谢皇后，冲候在一旁的康成道：“皇后娘娘累了，送她回清宁殿歇息吧。”
谢皇后没料到自己的一腔怒意在他面前如青烟一般毫无作用，不禁瞪大双眼，道：“三郎，你如此不孝，怎么对得起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
元穆安冷笑一声，表情毫无触动：“母后，一个谢家而已，若不除，便断了寒门士子们的路，那才是对不起天下百姓。至于不孝——”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暗芒。
“从我弑杀兄长，逼迫生父的那一日起，就注定背上了骂名，难道还在乎再多一点吗？母后若执意干涉朝政大事，我只好请母后到太液仙居常伴父皇了。”
言下之意，不但要将她软禁起来，还要将她与元烈软禁在一起。
谢皇后身子晃了晃，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儿子，仿佛第一天看清一般，喃喃道：“三郎，你果然是个冷漠无情、六亲不认的人，连我这个母亲也不要了……”
元穆安紧抿的唇角向下撇了撇，最终没有回应。
康成唤进来七八个太监，齐齐站在谢皇后面前，弓着腰作出“请”的姿势，示意她赶快离开。
谢皇后呼出一口气，就要转身，却又停下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四娘呢，你要如何处置她？她与你已有了婚约，她父亲的事也都与她无关。”
元穆安掀起眼皮，淡淡道：“母后放心，儿并非滥杀无辜之人，只要她识时务，儿定不会为难她。”
谢皇后目光复杂地看一眼已然十分陌生的儿子，在太监们半强迫的包围下，终是离开了承恩殿。
留下元穆安一人，低垂眼眸，望着案上堆叠如小山的奏疏，出神许久。
谢柘的案子虽还在审，没有一年半载，难有判罚，但照如今的形势，他已再无翻身之日。
从前以谢家为首的陇西旧族们，再不会像架在脖子上的刀子一般令他夜不能寐了。
他终于可以放心地任由高甫等人谋划拥立他登基之事了。
而在此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
清晖殿里，秋芜正与竹韵说着话。
因先前查到宫女太监们在背后议论她的是非，元穆安便不大想见到她仍对那些人笑脸相迎了。
也不知是不是出于愧疚之心，没过几日，他便让康成到元烨的中山王府将竹韵带进东宫，长留在她的身边。
竹韵与她说了些元烨的近况，道他出宫后，虽脾气越发古怪，却忽然知晓要上进了，除了与之前一样勤练骑射外，还跟着太傅参议政事，翰林院有好几个学士都夸过他。
秋芜留在东宫，不知为何，已许久未想起元烨，骤然得知他的消息，怔忡的同时，也稍感安慰。
如今元穆安的地位日益稳固，再不似刚逼宫的那段日子，容不得任何一个兄弟展露才能，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元烨若有参政之心，元穆安不见得容不下。
到底没辜负了容才人的恩情。
正想着，她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守在殿外的海连与人说了两句什么后，便满脸喜色地进来，扬声道：“恭喜娘子，翰林院下发了才拟好的旨意，殿下看重娘子，已封娘子为正三品良媛，如今奴婢该称娘子一声‘良媛’了！”
话音落下，其他小太监纷纷笑着向秋芜道喜，就连熟悉她的竹韵也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
正三品良媛，是太子妻妾中，除太子妃外，品阶最高的。按照本朝惯例，太子登基后，良媛便会被封妃位，高者可居四妃之首的贵妃位，仅次于皇后。
而依秋芜罪人之女的身份，封一个昭训已有逾越，如今骤然成了良媛，实在令人艳羡不已。
然而，面对满屋子羡慕、恭喜的目光，秋芜却有些笑不出来。
原来这就是元穆安说过的要给她的东西，他果然以为她要的是更高的名分而已。
夜里，元穆安从前朝回到清晖殿时，便留心观察秋芜的神色。
他将手里的明黄卷轴递到她手里。
这是一封圣旨，以皇帝口吻书写的圣旨。
“芜儿，你如今已我的良媛，是宫里正经的主子，东宫没人越得过你去。日后待我践祚，你便会是我的贵妃。”
他说着，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同抚过卷轴里的一列列字迹，最后落在末端的一片空白处，那是加盖皇帝印玺的地方。
“到那一日，我会亲自将印玺盖在上面。”

第50章 庆功
◎一听她说要出宫，元穆安便下意识蹙眉。◎
秋芜低着头， 视线扫过墨迹新鲜的“贵妃”二字，不由有些模糊。
她看得出来，这字迹是元穆安亲手写的， 难得他拟旨未让翰林院的学士们代劳。
贵妃， 也的确是他这个太子对她这样一个毫无家世可言，甚至还会被人诟病的罪人之女极大的破例了。
今日封良媛的消息已传出去，恐怕已经引起朝臣们私下的猜测和议论了。
她说不清此刻自己到底是何种情绪， 若说全无触动， 自然是假的，但除了有几分感激外， 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心酸。
他总是不明白，她祈求的只是他能付出几分真心， 将她放在与自己同样的位置对待。
就像她幼时记忆里的父亲和母亲一般， 不论身份地位如何，始终琴瑟和鸣，恩爱如一。
只是他一直无法理解。
他的喜爱，哪怕是对她好， 也总带着一分施舍的意味。
她虽然只是个父母双亡的宫女，平日做小伏低惯了，却如她的名字一般，内里带着韧劲， 怎么也不肯放下心里的那点执念。
元穆安紧挨着坐在她的身边， 侧目不眨一眼地端详着她的表情， 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上次， 他要封她为昭训时， 她想也没想， 便断然拒绝了。
那时他觉得名分不重要， 给了太高的，反而让她成为外头臣子们的眼中钉。
可后来他明白了，她终究是在宫里过日子的人，宫里的这些人与她日夜相对的，他们的话才是最容易影响她的。
至于外头的大臣，他一力挡着便是了。
如此，他已给了她除正妻以外最好的一切，她应当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不领情了吧？
想到这里，他甚至感到有些忐忑。
秋芜对上他闪烁着光点的眼眸，竟觉得看出了几分落寞，不由想起方才听外面的宫女们说起皇后娘娘似乎来过东宫。
谢皇后那样的性情，只怕母子间又是剑拔弩张。
她嘴唇蠕动，终是没再说拒绝的话，而是低垂着眉眼，轻声道：“殿下如此抬举，奴婢受之有愧。”
只是“受之有愧”，却不是受不起。
元穆安神情一怔，随即露出掩不住的笑容：“无碍，都是我的意思，与你无干，你只管心安理得地受着便是。”
他说着，将手里的卷轴收起，当着她的面放进床榻边的一只匣子里。
秋芜笑了笑，看着他脸上少见的越发明朗的笑意，顿了顿方开口：“殿下，奴婢记得——”
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握住手：“你如今是东宫良媛，不是宫女了，不用再自称奴婢。”
秋芜抿了抿唇，颇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拂他的意，改口道：“妾记得，上次去探望七娘时，七娘说过，过一个月就能出狱，如今时候已到，不知是否要放她们母女二人离开了？”
她到这几日才明白过来，原来七娘在荆州跟的那位郎君就是谢柘的侄儿谢庄彦，元穆安让七娘留下，便是等着查谢氏一门时，用她的供词再添几条罪状。
徐将军当众告发之事，多是公事，顺藤摸瓜往下查，牵出来的也多是公事，而七娘的事，则多涉私德。
大燕的官员，不但于公事上受御史台的监察，私德亦至关重要。
元穆安将其两边都落了罪，方能让谢柘无转圜之地。
如今事了，也该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元穆安点头：“她那桩案子，就这两日便要收尾，今日她们母女二人已然出了大牢，回先前的居所暂住，过几日，便可带着银子与新的身份文书自行离开。”
“先前在宫外，七娘对妾多有照拂，如今她要离开，妾有心亲自去送一送，求殿下允准。”
一听她说要出宫，元穆安便下意识蹙眉。
九月初二，她生辰那日，就是这般，说要去昭宁寺上香，结果就趁机跑了。
这一次又要出宫，难道要故伎重施吗？
秋芜见他迟迟不应，又说：“殿下，妾只是想送送她们罢了。七娘是个性情直爽的娘子，娇娇更是跟着妾学过几日识字，她们要走，将来只怕再也见不到了。殿下若不放心，大可多派些人跟着。”
她说着，有些倔强地低头咬住下唇。
元穆安因她方才态度的转变正觉欣喜，又见她如此，想了想，到底压下了心中的狐疑，点头道：“好，想去便去吧，到时我让刘奉带人护着你。”
果然还是留了心眼。
秋芜不动声色地笑着道谢。
……
谢柘的案子还未判下来，归德中郎将谢明徽的案子却已了结。
如此，此次北征大军中的功与过便算明了，礼部与太常寺即刻依元穆安的吩咐，于兴庆宫中设下庆功大宴，除却有功的将士们外，遍邀王公贵族、文武大臣。
临近年关，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这一场欢宴席却让宫里俨然增添了一丝祥和喜悦的气氛。
皇帝元烈有名无实，仍旧带着自己的诸多嫔妃留在太液仙居，不曾露面。谢皇后也称病不出，也不知是仍在为谢家的事与元穆安争一口气，还是当真心灰意冷了。
倒是秋芜如今成了良媛，是元穆安身边唯一一个已有名分的女子，在元穆安的示意下，也要一道赴宴。
他生怕宫女的出身会让她在旁人眼里不够分量，有心让她在众人面前露脸，让众人都见到她妥帖沉稳的处事。
可秋芜当惯了宫女，即使近来一直住在清晖殿，再不用像从前一样处理殿中琐碎的事情，也始终没将自己当过主子。
如今忽然穿上华贵的衣裙，戴着从前不敢戴的镯子耳坠，她感到十分不习惯，站在铜镜前左右打量了许久，莫名有些不敢出去。
直到竹韵在一旁提醒时候不早，再不去便要晚了，她才努力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觉，挺直腰背，跨出清晖殿，朝举行大宴的含元殿行去。
时至傍晚，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一路吹得人脸颊生疼，到近含元殿处，方觉缓过神来。
偌大的宫殿，设与三重高台之上，东西长约三十丈，南北宽约十二丈，能容纳千人。高台之下，排布着纵横交错的竹管，自沟渠中引水烧热，流淌于竹管之中，将整座大殿烧得暖融融，宛若春日。
此刻，殿中的食案、坐榻、瓜果、点心等齐备，不少王公贵族已早早落座，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寒暄问候。
秋芜才踏进殿中，便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
起初，众人因未曾见过她，并不知晓她的身份，只是从她的衣饰上暗自猜测，直到有小太监在一旁提醒，周边离得近的十几人才恍然大悟，纷纷弯腰行礼。
良媛乃正三品，而依大燕的官制，二品以上官员极少，几乎都是年长之后，上书致仕时，皇帝另加，抑或是死后追赠，是以他们几乎都要向她行礼。
然而，行礼之际，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窥探视线也不曾减少。
这些目光中，有多少是冷眼，多少是好奇，又有多少是善意，秋芜不用分辨，也能猜得出来。
这些人都是贵人、主子，自然不会像低阶的宫女太监们那样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鄙夷与嘲讽。
可那不是因为他们真的高看她，只是因为他们自恃知礼罢了。
莫说他们，就是她，当惯了奴婢，面对这么多人给自己行礼，也觉得腿脚发软。
幸而她性子一向沉稳，在下人堆里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很快反应过来，回忆着过去见到过的情形，笑着挥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又略回了个礼，算是周全。
这些人很快起身，重新回到方才的情形，继续三五成群地谈笑。
秋芜一个人坐在座上，身边留竹韵服侍，俨然与其他人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她觉得自己的周身空落落的，仿佛立在一块悬在山间的孤石上一般，半点感觉不到踏实的依靠。
又过片刻，王公贵族与文武大臣们陆陆续续来全了，元穆安才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领着数十位有功的将士们踏入殿中。
刚坐定，他的目光就先往秋芜身上看去，见她穿戴一新，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下手一两丈的地方，肃穆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随即移开视线，令将士们落座后，便抬了抬手，示意开宴。
一时间，含元殿中，觥筹交错，丝竹绕梁，热闹不已。
元穆安先捧起酒杯，与众人同饮三杯。饮罢，方由着众人自行饮食。
很快，便有一波又一波的人默契地照顺序上前，向他祝酒、问候。
元穆安一一受下，有的饮一口，有的饮半杯，有的饮一杯，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饮去了整整一壶酒。
幸而他从小在军中摸爬滚打，除了练就一身骑射征战的本事，酒量也十分不俗，整壶酒下肚，仍旧面不改色。
趁着间隙时，他进了两口金乳饼，又抬头看向身边一直沉默着的秋芜。
这一看，却发现她低着头，默默吃着盘中的玉尖面，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四下扫视一圈，果然见下手另一侧，几位皇族宗亲聚集的地方，元烨面色发沉，正悄无声息地看着秋芜。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元烨不久便移开视线，沉默地饮了一杯酒，与身边几个闹腾的年轻郎君形成鲜明对比。
而秋芜却仍旧低着头，神思不属。
元穆安皱了皱眉，唤康成上前，让将自己食案上的一碟桂花糕赐给秋芜，这才将她拉回神。
“谢殿下赏赐。”
因离得近，她只起身行了两三步，便能向他行礼。
元穆安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正要问她方才在想什么，徐将军的声音忽然从底下传来。
“殿下上次说要大大封赏秦校尉，臣亦实在欣赏秦校尉，方才多饮了两杯，有些替他心急，便借着酒胆，替他来向殿下讨赏了！”

第51章 哥哥
◎你看起来过得一点也不好。◎
徐将军说着， 朝一旁侧了侧身，将旁边的秦衔让出来，同时以眼神示意他上前向元穆安行礼。
初出茅庐的小郎君不似先前在城门外时那般大方坦率， 也许是因为徐将军替他邀功， 让他有些羞赧，原本英气勃勃的俊朗面庞上，显出一抹局促之色。
他上前两步， 站在台阶之下， 双手交叉，恭敬地冲上面的人弯腰行礼， 朗声道：“徐将军赏识，臣感激不尽， 只是自知年轻， 阅历不足，才入军中一年，能升至校尉，已是破例， 实在不敢在殿下面前居功。”
“卿不必多礼。”元穆安对他极为看重，早就预备在今日的庆功宴上当众给他升迁，见徐将军已经迫不及待带着他过来了，也不恼， 反而露出笑容， “徐将军说得不错， 的确要赏， 还应该重赏。”
秦衔闻言， 放下交叉的双手， 自然地垂在身侧， 尽力挺直身板，以不卑不亢的姿态站在阶下，接受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
然而，就在他大着胆子扬起头，对上正前方元穆安端详的目光时，余光却忽然瞥见元穆安身边的一张脸。
他知晓此举失礼，却仍旧忍不住飞快地偏了偏目光，却与对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秋芜呆站在元穆安的身侧，有些惊疑地看着底下这个年轻英俊的郎君。
原来这就是众人口中立下奇功的秦校尉吗……
两人的对视不过一瞬，元穆安却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面上的笑意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看一眼秋芜，语气温和地问：“怎么了？难道你从前认得秦校尉？”
他只是想到秋芜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才这样问了一句，可问完，想起她是黔州人，秦校尉则听说从小生长在荆州，又觉得自己问得毫无道理。
只是，这话却让那两人都有一瞬的迟疑。
“怎么会。妾哪有这样的福分，能认得秦校尉这般年轻有为的人物。”秋芜按捺住心中的疑虑，微笑着摇头，不再看秦衔，“只是想起听说秦校尉似乎是荆州人士，妾的母亲祖籍便是荆州，小时候还教过妾几句荆州乡音呢。”
她这两日对元穆安的态度，比起先前，一日比一日更和缓，虽没有回到最初的样子，但在元穆安看来，已经是极大的转变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愿意笑着这样同他说话，让他心里感到久违的熨帖，不禁顺着她的话，笑着随口问了句：“是吗？如今已过去十年了吧，你可还记得是怎么说的？”
秋芜羞赧地红了红脸，温声道：“妾惭愧，本就愚钝，如今不过记得母亲教过的用荆州话念的一句诗罢了。”
她说着，看向秦衔，语调柔和地念了一句：“走马百战场，一剑万人敌。 ”
这是一句赞关公的诗，她虽用的是荆州话，却仍旧夹杂着黔州的音韵，听在周遭一众说惯了京城官话的王公贵族耳中，有些过于质朴，甚至十分怪异，引人蹙眉发笑。
偏偏她说的时候，面色平和，微微带笑，没有半点羞怯与卑怯的样子，反而让人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元穆安过去常在外行走，听过大燕各地的乡音，勉强分辨出了她念的这句诗，点头道：“这一句十分应景，秦卿虽未身历百战，却以谋略与勇武敌过千军万马。”
秦衔的眼神在听到方才秋芜脱口而出的那句诗时闪动了一下，又飞快地调整好表情，朗声道：“臣身为男儿，竭尽所能，守卫家国，乃是分内之事。”
元穆安又赞了声“好”，眼见越来越多的朝臣的目光都在朝这边聚集，遂缓缓起身，扫视一圈众人，扬声道：“秦校尉投身军中虽不过一年，却已为我大燕朝廷与百姓立下了汗马功劳，堪受重赏。况且，他去岁已然考中举人，功名在身，投笔从戎，可见是个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我记得，前几日户部方报上凉州府折冲都尉的空缺，不妨就由秦卿担任，诸位以为如何？”
凉州乃上州，其折冲都尉乃正四品上的官职，以如今秦衔的校尉一职而言，算是连升六级，不论他军功如何卓著，都难免惹人不满，尤其他背后又无世家大族的支持，明眼人一看便知，元穆安这是有意破格提拔，要将他培养成自己的左膀右臂，越发招人嫉妒。
元穆安正是早想到了这一遭，才特意挑了凉州这个地方。
凉州地处西北边塞，连接着西域都护府与整个中原，西面更是紧邻吐蕃，也算是个军事重镇，时常受到周边各部族的侵扰，京中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们多不愿去那儿任职。
秦衔若当真有才，在那样的地方，反而有机会再立大功，将来升迁，自然能更加顺利，即便不能，旁人也不敢多言。
一句话问出来，四下静了一静，接着便是一叠声的赞同。
有不少人向秦衔投去或羡慕，或敬佩的眼神。
秦衔对这些视若无睹，在众目睽睽之下，叉手行礼，高声谢恩，然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接着，元穆安又点了好几个表现突出的将士，给了赏赐与升迁，几位出身大世家的郎君也多少得到提拔恩赏。最后再拨了大笔财帛，交徐将军分发给底下更多将士们。
至此，一场庆功宴方将封赏一事算是尘埃落定，有了结果。
元穆安心情大好，接连与众将同饮，引来朝臣们的抚掌呼喝。
然而，秋芜坐在榻上，望着眼前令人眼花缭乱的珍馐佳肴，却只觉得心不在焉。
眼见元穆安被许多人围拢在正中，一时顾不上这边，她不由心思微动，朝着不远处的将士们所在的席位看了一眼。
她招来竹韵，让她同康成知会一声，就说自己头晕乏力，有些撑不住了，先回清晖殿去。待行出含元殿正殿，又将竹韵先支回清晖殿去替她去一件更厚实的氅衣。
只留她一个人等在西面一处避风的廊檐下。
身后不远处，半开的门洞里，呼啸的北风灌进来，发出近似呜鸣的声音。
她抚了抚胸口，只觉心如擂鼓。
教她念那句诗的人不是母亲，而是哥哥。
那时，哥哥正学诗文，读到这一句，十分喜爱，便回来教她念。
她年纪小，还贪玩，有心逗哥哥笑，会背以后，便学着哥哥的那位先生的语气念了这两句。
那位先生是荆州人士，与母亲沾亲带故，说起话来便是两地乡音夹杂，再加上平日不苟言笑的样子，让人不敢放肆的同时，又忍不住偷偷发笑。
哥哥看她年纪小小，故意背着手捋着胡子用浓浓的乡音念诗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那样久远的事，此刻想来，忽然变得格外鲜活。
只是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又或者，即使记得，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感情会不会淡去。
正七上八下的时候，廊上摇晃的灯烛忽然照出一道高大的影子。
年轻英俊的郎君快步朝这边走来，最后停在秋芜等候的那个小小的角落里。
秋芜仰着头，怯怯地望过去，有些想像幼时一般唤一声“哥哥”，却不敢开口。
明明有满腔的话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年光阴，堆积了太多情绪，宛如寻不到头的乱麻。
而站在面前的人沉着脸，蹙着眉，好好地打量她几眼，一开口，便是一句沙哑中带着不满的话。
“你看起来过得一点也不好。”
秋芜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内心。
……
正殿中，元烨显得异常沉默。
他虽还与那几个整日吃喝玩乐、斗鸡走狗的宗室子弟坐在一处，却已不大与他们说话了。
他近来跟着太傅和翰林院的学士们听政，整个人都显得沉稳了不少，与这些纨绔子们在一起，反而觉得索然无味。
今日是还朝将士们的庆功宴，他与几位近来熟识的朝臣们交谈过一阵后，便又回到自己的座上，看着高处的太子元穆安被无数人围在中间，仿佛令人难以企及的天边星月一般。
他不由深吸一口气，感到内心深处悄然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离开席位，绕过饮酒作乐、侃侃而谈的人群，悄然消失在门边。
他暗自咬牙，举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起身便往那道门行去。
只是，还未跨出门去，守在一旁的小太监便已快步移过来，弯腰挡在他身前，满脸堆笑，道：“奴婢斗胆，敢问九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元烨脚步顿住，眯了眯眼，沉声道：“我去哪儿，难道还要向你这无名小卒通报一声吗？”
那小太监摇头说不敢，却并未侧身让开，而是继续陪笑道：“奴婢只是遵康公公的吩咐，留心九殿下的动向罢了。公公说了，殿下如今建府别居还未太久，为免在宫中想起旧事，伤怀惆怅，还是不要去别处的好。”
他言语客气，实则带着警告。既是康成吩咐的，那必是元穆安的意思。
元烨眼底浮现一抹不快，却并未像过去那样当场发作，而是在原地沉默片刻，将那阵不快压下去，才冷冷道：“知道了，我不出去便是。去给我盛一碗酪浆来。”
小太监见他说完，果然转身回去了，哪敢不应，连连冲他背影称是。
高座之上，元穆安被数十名朝臣包围着，视线越过众人，朝这边扫了一眼，扬起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下压了压。

第52章 过往
◎婚事恐怕要不成。◎
竹韵带着厚氅衣从清晖殿赶回含元殿的时候， 就见到秋芜一个人站在风口处，望着远处黑暗里的明灭灯火，有些出神。
“快把氅衣穿上吧。”她连忙加快脚步， 将手里的氅衣披到秋芜的身上， 一抬头，却发现她宛若秋水的眼眸似乎有湿润的微红，不禁问， “良媛怎么了？”
秋芜眨眨眼， 隐去眸中的湿意，笑着弯起唇角， 轻轻摇头：“没事，方才吹了阵风， 被吹得眼疼。”
竹韵仔细看了看她的双眼， 见其中竟似盛满喜悦与快意，遂放下心来，也跟着笑眯眯道：“已是腊月了，天冷得很， 可不敢这么吹风，咱们快回去吧。”
秋芜点头，仍旧不习惯让人伺候，自己伸手拢了拢衣襟， 又把揣在兜里的一只暖炉塞进竹韵的袖中， 这才带着她离去。
这一晚， 元穆安到月上中天时， 才回清晖殿。
不知是因为又安好了一步棋， 解决了这些日子来的一桩心事， 还是因为在宴席上， 秋芜十分给他面子地多说了两句话，而别人也再不敢对她不敬，他显得心情十分畅快。
更衣梳洗后，等康成等人退下去，他便拉过秋芜，将她半抱在怀里，捏着她的下巴亲了许久。
秋芜没有抗拒，仰头由着他亲，过了一会儿，被亲得双颊滚烫，甚至还意乱情迷般地回应着。
元穆安被她仿佛情不自禁的动作激得一怔，眼里闪过一阵欣喜，搂得她越发紧了。
不过，他在宴上喝了不少酒，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只好意犹未尽地搂着她躺到床榻上，一同入睡。
他想，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总该看到他的喜爱和用心，从此安心地跟着他了吧。
……
宫门之外，朝臣们陆陆续续离开，或骑马，或乘车，原本在夜里应当寂静无声的宽阔道路上，人来车往，比白日都热闹。
从北方归来的那群将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先后从宫门内出来。
他们都是骑马来的，先前在宴上喝了太多酒，有不少人连走路都摇摇晃晃，步履不稳，自然不能再骑马回去，只好乘坐宫中备下的马车。
徐将军爱护手下的将士，自己虽也喝了不少，又比他们都年长许多，却不肯先行离去，而是坚持站在道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都上了车才安心。
秦衔是他最得力的部将，照他的意思将众人安排妥帖，自己则跟着留到了最后。
“你也快回去吧，虽没醉，到底也折腾了半宿，明日你还得去吏部报到领调令呢。”徐将军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一面在秦衔的搀扶下登上自己的马车，一面拍拍他的手嘱咐道。
秦衔酒量极佳，又始终掂量着，不似旁人一般喝得不知东西，闻言先向徐将军郑重行礼，谢过他的赏识与看重后，才点头应道：“待送将军离开后，我便回去了，明日必不会误事，请将军放心。”
徐将军清楚他稳重的个性，也不再多言，坐定后，便吩咐车夫启程。
留下秦衔一个人，回到宫门内，牵出自己的马，翻身而上，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驿馆。
驿馆的方向与大多数王公贵族居所的方向不同，而与他同住驿馆的人们则都先行一步，是以才走出去一个道口，四下便骤然寂静下来。
他调了调坐姿，正打算催动马儿行得快些，却忽然见前方的岔道口，一辆宽敞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一旁，一名侍女见他行近，快步上前道：“我家娘子请郎君下马一叙。”
秦衔闻言，目光从那辆马车上扫过，随即移开视线，并未下马，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行。
眼看就要从马车面前经过，车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一道清丽而有几分焦急的女声响起：“郎君！”
谢颐清从车中下来，快步走近，仰头道：“可否等一等，容我说两句话？”
秦衔坐在马上，垂眸看了她一眼，沉静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幸而有夜色掩盖，才未让人看出端倪。
“谢娘子。”他沉沉唤了一声，“有话便请说吧。”
虽没有拒绝，可语气显得平静无波，仿佛面对的是陌生人一般。
谢颐清眼神一黯，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他冷漠的态度破了一盆冷水。然而，她并非轻易退缩之人，遂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知道如今再解释，已太晚了，可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今日一定要说出来，二郎，当年你兄长邀我在街头相见，我并非有意失约，让他孤身等待，是我母亲追赶出来时，不慎坠马受伤，我一时心急，顾念她的伤情，这才耽误了时辰，没想到最后会有如此后果……”
当年，与她互生情愫的那位郎君名叫秦衡，正是秦家长子，秦衔的大哥。
“大哥已不在了，娘子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面对谢颐清，秦衔实在没法做到毫无芥蒂。
十一岁年，他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为躲叛军，跟着一群流民逃出了黔州，靠着沿路乞讨，餐风露宿，颠沛流离，辗转到了荆州境内。
同行的流民或染瘟疫，或因饥饿，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到荆州时，已只剩他一人了。
他衣衫褴褛，身无长物，已然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最后步履蹒跚地经过河堤时，摔了一跤，撞伤了脑袋，不省人事。
是秦家父母将他从河堤边带了回去。
夫妻两个半年前才经历丧子之痛，见到他与他们才失去的幼子年岁相仿，便觉是上天赐予的缘分，将他收留在家中，当亲儿子一般照料。
尽管秦家并不富裕，夫妇二人却愿意请大夫替他治病，又坚持不懈地照顾他整整两个月，直到他身子恢复。
他撞伤了脑袋，想不起自己家在何处，父母何人，秦家父母便干脆让他做了秦家的儿子，给他起名秦衔。
大哥秦衡为人豪爽，待他也如亲弟弟一般亲厚，如今他在军中的武艺不输其他将士，便有大哥当年教他习武的缘故在。
而谢颐清却是间接害死秦衡的人。
尽管他知道这一切也许并非她有意为之，但心里的那道坎，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谢颐清也知道自己的解释无法再挽回什么，不由有些羞愧难当：“我只是心中一直过意不去罢了，后来也曾派人往荆州找过你们，只是不知为何，都说你们已搬走了。二郎，令尊与令堂如今可还好？”
提起秦家父母，秦衔的目光闪了闪，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当年，秦衡去后，二老悲痛难当。一辈子只生了两个儿子，却没一个活到成家之后，他们一时受不了打击，相继病倒，很快便支撑不住，随着两个儿子去了。
临终前，他们将家里的最后一点薄田交给秦衔，嘱咐他好好过日子，若有机会，便回去找找自己的血亲。
因秦衡的突然去世，他受了些刺激，忽然记起了许多过去的事。
未免二老坟前受打扰，他拜托邻里，若有人问起，只说他们一家人已然搬走了。
他实在没想到，这一个晚上，他先是找到了失散十年的亲妹妹，接着又遇到了与他大哥的死脱不了干系的这位娘子。
谢颐清错愕过后，心中愧疚愈甚，一时嗫嚅着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了，娘子不必再提。谢家如今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好在娘子和家人未受牵连，往后仍能为东宫太子妃。大哥从前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娘子的出身，若他泉下有知，也能稍感慰藉。”
秦衔垂着眼，冷冷地说。
越是这样，谢颐清越是觉得羞愧不已。
她张了张口，想说自己并不会嫁给元穆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事已至此，什么话都太过苍白无力。
秦衔说完，不再逗留，拉了拉缰绳，骑马小跑着离开，留下谢颐清一个人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
腊月十六这日，距离元穆安的婚期腊月十九只剩三日。
宫里宫外看似都还在为这场婚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可众人心里都直犯嘀咕。
谢家从谢柘开始，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几人都已落罪，整个家族已然衰败，谢颐清从过去的宰辅之女，一下成了罪臣之女，即便上面还有一个谢皇后在，这样的身份，也已配不上太子妃的位置了。
事情统统都是谢皇后在操持，太子对此仿佛毫不关心。
就连应当提前四五日派册使往谢府为准太子妃先行的册礼，都迟迟没听到动静。
礼部和宗正寺的臣子到元穆安面前提过一次，得到的答复却是另择吉日。
仅余三日，哪里还有吉日能择？
众人几番揣摩，纷纷猜测婚事恐怕要不成。
就在这时，重明门外，谢颐清在两名太监的指引下，缓步行近，跨入东宫，往承恩殿的方向行去。
作为太子理政的场所，白日的承恩殿一向人来人往，繁忙不已。
一场议政才毕，好几位兵部的大臣从里头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结伴走下石阶。不过数步，却忽然见到迎面而来的谢颐清。
未待他们斟酌好该如何问候时，谢颐清已在阶下站定，施施然跪下。
当着所有人的面，只听她扬声道：“妾谢氏颐清，自知家父获罪，即将入刑，有愧于殿下的信任，更对不住大燕的臣民百姓，身为罪臣之女，日夜惶恐，甚为不安，实在不敢担太子正妃之名，故求殿下另择贤妇！”

第53章 送行
◎燃起一阵熊熊烈火。◎
周遭的众人， 从兵部那几位臣子，到侍立在殿外的太监，都被惊住了， 面面相觑， 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早猜测婚事要不成，却都没料到，会是由谢家娘子用这样的方式提出。要知道， 时至今日， 清宁殿的那位皇后仍在不遗余力地促成此事。
不过，再一想， 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谢柘获罪，他的女儿自然没资格再成为太子妃， 即便婚事成了， 日后免不了被言官针对，被百姓们非议。
但若是由太子出面，在婚仪前数日毁约，一来于太子的名声无益， 恐会落得个不义的名声，二来，也毁了谢家娘子的一辈子。
而谢颐清自请退婚，既能保全太子的名声， 于她自己， 也争来了一个深明大义的好名声， 即便谢家已败落， 也不至于牵累到她和其他族人， 待事情过去， 只要太子宽容，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便还能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如此，方不至于让场面太过难看。
承恩殿中，元穆安不曾露面，只派了康成出来，一阵好言相劝，称殿下已然知晓她的意思，会将此事处理好，让她不必担忧，更不必害怕，只管回府等候消息便是。
谢颐清没有再坚持，得了承诺后，便识趣地起身离开。
她心里清楚，元穆安迟迟没有发落她父亲，也没有直接下旨退了这门婚事，就是给她这个主动退让的机会。
她因婚期的缘故，无法再常住宫中，只能派人入宫给姑母递话，劝其不必执着此事，早些放手，方能各自安好，只可惜，姑母不明白他的用意。
无奈之下，她只得在这最后关头，抛开自己身为世家贵女的面子，直接到承恩殿来，主动退婚。
好在还不算太晚，太子终归是答应了。
当日午后，翰林院的旨意便下来了，除却表明答应谢颐清主动退婚一事，还大大褒奖了她的深明大义与良好品行，并称会因她之故，对谢家从轻发落。谢家有从龙之功，即便谢柘获罪，他的独子谢佑仍能与寻常良民一样，参加科考，获取功名，或是投身军中，挣得功劳。
如此，已是给足了谢颐清脸面，让京中的权贵们不得落井下石。
一场婚事，操持数月，终是在婚期前三日破灭了。
兴庆宫中，众人打扫了许久的宫室，又将各处装点一新，骤然听闻消息，竟有些怅然若失。
唯有东宫内外没什么变化。从一开始，元穆安就没让东宫的人忙碌这些事。
夜里，从承恩殿回来时，他再度显得兴致高昂。
秋芜才从康成捧上来的铜盆里绞干一块巾帕，走到他面前替他擦拭脸颊，就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拉到怀里抱住。
康成等人见了，连忙低下头，也不服侍他更衣梳洗了，直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芜儿，今日我很高兴。”元穆安隔着衣物揉了揉秋芜的后背，一面与她耳鬓厮磨，一面低语，“这些日子以来的心腹大患终于解决了。”
他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激昂的情绪，似乎是被持久压抑过后，终于能爆发的畅快。
秋芜从没听他提起过一句与政事有关的话，但此刻听到这话，也明白他是在说谢家这个一直利用外戚的地位和当初的功劳死死压在他头上的大山。
她打心底里替谢颐清感到不公，但同时又明白，这并非全是元穆安的错，归根究底，是谢柘和谢皇后不顾大燕的安危，图谋不属于他们的权力。
她一个黔州来的小人物，也曾见识过十多年前，那个战火不断、民不聊生的大燕，知道无论如何，在沙场上迎击外敌时，容不得一分一毫的异心。
而谢柘身为当初跟从圣上南征北战，平定江山的从龙之臣，却在这种时候计较家族得失，不但费尽心思往将士们中间安插谢氏族中的子侄，甚至纵容、指使侄儿在军中谋私利，简直令人不齿。
元穆安没有祸及他的家人，已算是格外开恩了。
秋芜被他摩挲得双颊有些发烫，略略偏开脸，使他落下来的亲吻擦过耳际，贴在温热的脖颈边。
层层叠叠的衣领被磨蹭开，露出一片雪嫩的肌肤，在柔和的灯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
元穆安看得心神荡漾，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欲望忽然彻底迸发。
他双臂移了移，勾住她的肩背与膝窝，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起，转进内室，去了床榻上。
衣物掉落之际，他捧住她的脸颊，满心激荡道：“很快，我就能坐上那个位置了。芜儿，你也要做贵妃了。”
他曾经被父亲忽视、打压，被兄弟们嘲讽，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总嫌弃他不争气。
如今，他经过这么多年的蛰伏和谋划，终于将他们一个一个都踩在了脚下。
照先前的谋划，除夕那一日，高甫会带领群臣一齐上书皇帝元烈，以顾念江山社稷为由，请他主动退位。
这样的喜悦与兴奋，元穆安无法与其他任何人分享，脑海里唯一出现的人，就是秋芜。
他知道她一定能明白他的心情，就像以前，他明明从没与她说过自己的任何喜好，她却总能摸透他的心思，让他感到无比熨帖。
秋芜发鬓散乱，脸色绯红，额角与鼻尖覆着一层薄薄的香汗，发髻间那支新得的鎏金银钗在烛光下颤动不已，摇摇欲坠，令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有几分楚楚动人。
她笑了笑，迷蒙的眼中闪现出水光潋滟的温柔与恍惚。
“恭喜殿下，妾也十分高兴。”
她不是为自己能做贵妃而高兴，而是为他终于要得偿所愿而高兴。
尽管已经没了当初的爱意，但她仍然愿意看到他走上那个位置。他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好郎君，但对大燕的子民而言，却是个有抱负、有远见，尽职尽责的君主。
元穆安觉得心满意足。
……
腊月十九，天气晴朗，正是原定的元穆安与谢颐清婚仪的日子。
先前备下的宴席、祭祀所用的牲口等，仍在兴庆宫中，留给除夕那日的祭天仪式和夜晚的国宴使用。
宋七娘和娇娇就选在这个日子离开京城。
按照事先约定，秋芜亲自出宫，前去相送。
与上次一样，她带出去送给母女俩的金银细软、几册今日才搜罗来的供孩童启蒙的书册，还有两叠出自宫中御厨之手的点心，都得先经康成一一查看一遍，方能带出去。
身边同行的，也仍旧是海连等十名太监并十名东宫勋卫侍卫，他们将她乘坐的马车前后左右包围着，生怕出一点意外。
秋芜早料到如此，并未表现出一点紧张抑或是不满，只是在马车驶出宫门，进入丹凤大街的时候，掀开车帘，冲海连道：“先去一趟七娘的家中吧，我先前同她说好的，要与她同食最后一餐饭。”
海连一愣，面露难色，道：“殿下只说许良媛来送一送宋娘子，奴婢们都以为良媛会去城门出相送。”
言下之意，自然有些不愿去宋七娘的那处小院子。他们替元穆安办事，一向小心谨慎。
城门开阔，有诸多守城侍卫在，利于看守，自然不易出事。而宋七娘的那处院子在集市附近狭窄曲折的小巷中，往来的都是附近居住的三教九流的百姓，相比之下，总有些风险。
秋芜瞥他一眼，难得没像平日一样温和好说话：“海公公，殿下并未说，只让我去城门相送。”
海连从前就听干爹康成的吩咐，一直对秋芜十分恭敬，如今她已成了良媛，自然越发要奉承着。
被堵得说不出话，他只得侧目看看身边的侍卫首领。侍卫首领蹙眉，也有些为难。
秋芜见状，慢慢软了几分，柔声道：“七娘的院子，连宫中半间偏殿的大小都比不上，你们整整二十人，难道还怕我们三个弱女子跑了不成？”
海连没做声，心道上次在昭宁寺，可不就让她跑了。
不过，这次他们人多，又盯得牢，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况且，秋芜如都已成了良媛，不久太子登基，她必有造化。
只有痴傻之人，才会在这时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若实在不放心，你们便将七娘的院子前后都围着看守住，可好？”
海连未去过宋七娘的居处，只知晓大致地点而已，但想来应当如秋芜所言，不会太宽敞，他们这么多人，总不至于连一处院子也守不住。
他与那侍卫首领对视一眼，终是点头答应：“奴婢听良媛的吩咐行事。”
一行人遂转道，去了宋七娘居住的那处小院。
那院落比海连等人事先预料得更加局促狭小。
他们四下看了几眼后，便放下心来，将其前后守住，识趣地并不入内。
秋芜亲自提着包袱与食盒，跨入那间熟悉的小院，临掩门前，还不忘取出碎银，吩咐海连，到附近的酒楼再要一锅羊肉汤来，顺便再给同行的侍卫、太监们买些热胡饼。
海连殷勤地应下，连忙吩咐一个腿脚利索的小太监顶着寒冷的北风小跑着去买。
酒楼离得不远，不过隔了两条街，冬日又是羊肉汤与胡饼卖得最好的时候，酒楼准备得多，不必等候，因此那小太监很快便提着食盒回来了。
羊肉汤被送进院子里，与秋芜从宫中带的点心放在一处。
余下的胡饼则尽数分给守在外头的众人。
腊月里，天寒地冻，这些太监与侍卫虽早习惯了顶着风雪当差，也见惯了宫中的珍馐佳肴，但此时能得一块热腾腾冒着油花的胡饼吃，即便没有太多滋味，也觉得无比满足。
一切仿佛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然而，小半个时辰后，那一座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院落内，却忽然燃起一阵熊熊烈火。

第54章 节哀
◎烧得惨不忍睹。◎
起先， 只是一簇窜得有些高的火焰，在被四方不算太高太厚的墙围起来的小院落里，显得十分突兀。
可那火焰蔓延得极快，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便分出了好几簇，仿佛要从那几道墙中溢出来。
海连一看，大惊失色， 直接丢了手中还流着油的胡饼， 扬起嗓子大喊：“起火了，快打水来！”
他奔至小院门前， 想将门推开，却推不开， 只好一边用力拍打， 一边朝里头高声唤着“娘子”。
同行的侍卫首领一挥手，手下的人便分做两人一组，一波一波往门上撞，试图从外面将门撞开。
那扇看起来并不厚实牢固的小院门里头也不知用了什么门闩， 直等撞了十来下，才骤然断裂。
院门被撞开，还未等他们进去，前方的屋子里便听砰地一声， 房梁砸了下来。
海连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房梁砸下来， 便意味着房要塌了， 进去救人的难度也更大， 里头的人即便没受外伤， 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
承恩殿里， 元穆安正与徐将军和秦衔等几人商议接下来凉州、灵州、夏州、朔州等北方边疆这一带的布防之事。
眼看已至用午膳的时辰， 康成从外头进来，笑着问：“膳食已备好了，殿下可要传？”
元穆安这几日诸事顺利，心情极佳，闻言点头，又冲徐将军等人道：“卿等也留下一道用午膳吧。”
事情还未议完，徐将军也不推辞，道过谢后，便起身带着秦衔几人跟随元穆安入偏殿。
太监们随即捧着食案与食盒入内，一一摆开后，便又退了下去。
用膳时不谈公事，徐将军便带着几人说起各地的风俗趣事。
元穆安在臣子们面前话不算多，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听着，只在听到有用之处时，会停下来多问几句。
与他一样少言寡语的还有秦衔。
一餐饭下来，他除了在徐将军问起话时答了两句外，便始终半垂着眼默默用膳，只偶尔掀起眼皮看一看立在屏风边的漏刻。
元穆安始终观察着他的言行，见他虽已入京多日，身上那种沉静稳重、内敛朴实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越发觉得无比欣赏。
不知怎么，他看着秦衔的时候，偶尔会想起秋芜。
这两人身上都有种令人不易察觉的细腻敦厚的气质，只是相比之下，秋芜更加柔软些，秦衔则多了几分果敢和坚毅。
想到此处，他不禁问了一句：“还有十日便是年节，秦卿当真不留在京中过完年节再北上？”
对待自己欣赏、有意提拔的下属，他一向不会吝惜关照。
前几日，秦衔已然到吏部报到，领取调令。他上报至吏部的离京之日，就是明日。
秦衔微微侧身，面向正中的元穆安，略低了低头，沉声道：“回殿下，虽只十日，听来十分短暂，可臣自知资历浅薄，凭着运气与殿下的赏识，方得折冲都尉之职，不敢有丝毫懈怠，能早一日北上，便能早一日抵达凉州，早一日熟悉州府事务，帮使君分忧，为凉州百姓做些事。”
元穆安听罢，点了点头，料想他出身贫寒，恐怕是吃过不少苦的，对寻常百姓的疾苦更能感同身受，想尽快赴任也在情理之中，遂道：“凉州乃边地要塞，你若能将那儿守得固若金汤，将来必能成一代名将，名垂青史。”
徐将军一听这话，便明白元穆安对秦衔的期待，连忙冲秦衔道：“你这孩子有才气亦有福气，还不快谢过殿下的器重之意？”
秦衔依言低头，叉手道：“臣多谢殿下器重，他日必不负今日殿下期望。”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未等元穆安扬声询问，门便被从外面推开了。
康成脸色惊惶，刚想开口禀报，余光瞥见徐将军等人，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变做一句含糊的暗示：“殿下，海连回来了。”
海连如今都在秋芜身边伺候，康成这是在告诉他，秋芜出事了。
元穆安脸色登时一变，猛地从榻上站起来，指着门外道：“让他进来！”
徐将军见势不对，适时地带着手下的几人起身退出去。
那头的海连已经跌跌撞撞扑进殿中，整个人身上沾着焦黑，看起来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神情萎顿，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甚至不等徐将军等人将门关上，便先出声了。
“殿下，方才院落失火，奴婢、奴婢未能及时救人……”
殿门边，走在最末端的秦衔脸色不变，眼神却飞快地闪了闪。他双脚跨出门去，转身将门关上后，不曾逗留，快速离开。
殿中，海连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强稳住心神，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那小院里没有井，奴婢们汲水灭火须得一趟趟往路口的井边去，好容易将屋门处的火灭了些，得以进屋时，里头已被烧得七七八八……”
元穆安几乎不敢相信听到的话，眼神恍惚地瞪了海连片刻，连斥骂都顾不上，问：“她人呢？如何了，可曾……救出来？”
海连竟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噎道：“殿下饶命，奴婢们进去时，并未看见人影，直到方才，火彻底熄灭，才在废墟中找到她们的……尸首。”
整个偏殿中陷入一阵可怕的寂静。
元穆安僵在原地，原本清晰明净的脑海逐渐变得混沌一片，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一下一下刺着他的脑仁，让他头痛欲裂，难以理清现状。
仅存的意志力支撑着他问了一句：“附近的百姓可有损伤？”
海连打着哆嗦，抽嗒两下，摇头道：“火势虽蔓延得快，可宋娘子家中的墙皆是土墙，前几日有雨雪，留了湿气在墙中，勉强阻挡了片刻，附近的百姓得了消息，纷纷出来救火，没让火势蔓延开来。”
“那就好。”
元穆安喃喃说完，直接提步出殿外，吩咐康成下去备马，打算亲自出宫去看看。
刘奉来不及准备，只得迅速点了一队人马跟上。
一行人就这样骑马自宫门而出，沿丹凤大街疾驰而去。
集市离得不算远，不一会儿便到了。
留在这儿的太监和侍卫们正忙里忙外地收拾着火势熄灭后留下的废墟残骸，窄窄的巷道里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好容易才留出一条通道供他们往来通行。
元穆安甚至不必刘奉上前先替他清道，便已快速穿过人群，来到已然坍塌的一片废墟之前。
被烧得焦黑的地面上，两块高半丈有余的木板盖在上面，从焦黑边缘处的一把铜环上勉强能辨别出应当是原本的院门。
就在这两块木板边的空地上，有三块素白的麻布，麻布底下，似乎遮盖着什么东西，两长一短，一下就让人联想到了尸身。
元穆安脚步一滞，身子也跟着晃了晃，只觉那素白的颜色刺得他双眼发痛。
他想要上前查看，一名侍卫却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满面沉痛地磕头，道：“臣等办事不力，未能将良媛护好，求殿下责罚。”
周遭百姓本就议论纷纷，猜测着这里头的到底是谁，站得近的几人听他这样一说，立刻瞪圆眼睛，又惊叹地与其他人交头接耳起来。
元穆安顾不上这些充盈于耳边的声音，只是径直走到近前，俯下身冲那三块素白的麻布伸出手。
那侍卫赶紧不忍道：“殿下小心，尸首已被烈火烧得……”
“面目全非”四个字还未出口，元穆安已颤抖着手掀开了麻布一角。
两具尸体果然被烧得惨不忍睹，全然辨不清谁是谁，只有身上仅剩的衣物残损的角落能叫人看出身份。
元穆安盯着其中一具尸首脚踝处挂着的一小片比巴掌还小的竹青色布料，竟然莫名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十五岁的他站在官道边，低头看着那个面黄肌瘦，却有一双明亮眼眸的小娘子，抽出腰间匕首，将她紧紧攥着的那块布料割下，告诉她，拿着这个，就能想象他在身边保护她。
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要换她先走了吗？那竹青色的衣角，难道就是她还给他的一缕念想？
不知不觉间，元穆安感到眼眶发酸，眸中渐渐沁出湿意。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抽走那片布料。
可那布料虽还能看出颜色与花纹，却因受火焰的烘烤，已变得脆弱不堪，不过轻轻一碰，便如枯叶一般碎裂开来。
他指尖一顿，连心口也跟着闷痛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又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用力地捶。
今日是腊月十九，本是他要成婚的日子，他花了数月的时间，一点点谋划，好不容易将这桩婚事推了。
他本想，若将来朝局稳固，便是一辈子不立皇后，也不是不可能，只要秋芜能如从前一样安心留在他身边。
不论是住在东宫的他，还是将来要坐在宣政殿的他，都太孤独了。
谁知，他还未来得及将这些话告诉她，便出了这样的事……
“殿下……”一向沉默的刘奉难得开口，“节哀。”
元穆安撑着膝盖勉强站起来，摆摆手刚要说话，一开口，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周遭的众人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
刘奉眼疾手快地扶了元穆安一把，这才让他不至于跌倒在地。
康成等人不敢耽搁，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上了原本载着秋芜出宫的那辆马车，穿过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快速往兴庆宫驶去。

第55章 藏身
◎明日一早，咱们便出城。◎
元穆安到底年富力壮， 曾见识过大大小小的风浪，只在情难自已，一时无法接受所见所闻时， 方吐了一口淤血， 待乘马车回到宫中，神智已恢复大半。
仍是白日，宫中各处衙门都忙碌不已， 有好几名官员都带着新递上的奏疏等在承恩殿外， 要一桩桩一件件禀报给太子。
元穆安闭了闭眼，奋力压下心底的仓皇与痛苦， 缓缓掀开车帘，从车中步出。
康成要上前搀扶， 也被他挥手制止。
“先去梢间里换身衣裳。”他肃着脸沉声吩咐， 若不是穿着的常服上还沾着几处碳黑，甚至完全看不出他方才去了哪儿。
只有跟在他身边的康成能看出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与无名指正随着步履的前行微不可查地轻轻颤抖。
几位大臣站在门边，一声不吭地静静等候。
临进门前， 元穆安停住脚步，冲刘奉道：“安抚好附近的百姓，查清楚到底为何会突然失火。”
他说话时，语气似乎十分沉稳， 可嗓音却沙哑不已， 说到“失火”二字时， 甚至有一丝极轻的哽咽之声。
刘奉拱手应声， 站在一旁， 打算等他进殿后， 再退下办差。
可站了片刻， 元穆安却没有挪动脚步，仍旧直直地看着他。
他只得躬身告退，快步走下台阶，半点不敢耽误。
元穆安伫立在殿门外，直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方调整好心绪，踏入殿中，在榻上坐下，一个一个召见等候多时的臣子们。
这一番议事下来，便到了夜里。
等臣子们陆续都离开了，元穆安仍然孜孜不倦地翻看、批阅并不紧要的奏疏，甚至连本不必由他亲自过目的小事都拿出来一件一件处理。
康成问了两回，要不要传膳，他总是头也不抬便摆手拒绝了。
直到刘奉踏着夜间风霜从宫外回来，将查问过的情况向他禀报，他才终于放下手中的奏疏与笔管。
“……未见有外人纵火的痕迹，院子里有一只民间祭奠先祖亡魂时用的香炉，屋里则堆着还未烧尽的柴火……”
“……已将今日随良媛出宫的每一名内监、侍卫都分开单独查问，附近的邻里百姓也逐一问过……都称未听到呼救声，发现火势时，已然火光冲天，黑烟阵阵……”
元穆安僵着脸坐在榻上，随着刘奉的话，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刘奉虽未言明，意思却不难猜，无外人纵火，那便是她们自己的缘故起的火，至于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便不得而知了。
元穆安低头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指间，沉默了不知多久，问：“尸首验过，结果如何？”
刘奉顿了顿，答道：“尸首经烈火焚烧，难辨真容，从衣物、身型、年纪来看，应当是良媛与宋氏母女二人无疑……”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可怕的寂静。
元穆安垂着眼，呆坐许久，脊背始终挺得直直的，仿佛一根被收紧的弦，不知过了多久，才涩然道：“下去吧。”
刘奉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留下元穆安一个人在殿中。
他揉了揉紧绷的额角和眉心，背后那根无形的弦似乎被一点点抽走了，令他整个人也跟着萎顿下来，最后躬着背侧卧到了榻上。
不知哪来的寒风将几盏灯吹灭，殿中的光线顿时暗了大半。
康成敲了敲门，问了句是否要进屋伺候，元穆安迟钝片刻，才应了声“不必”。
明明还未到平日就寝的时候，他却已卧在榻上，一动也不想动。
这里是承恩殿，不是他平日起居的清晖殿，过去的那三个月里，他日日处理完公务，便会立刻回去，因为那里多了一个人。
如今，那里已然空空荡荡。
没人替他宽衣解带，没人在等下做针线，也没人坐在书案便抄经文。
她就这样离开了吗？
不是像上次一样逃跑，消失在京城来来往往、难以计数的百姓中，而是消失在一场毫无预兆的大火中。
元穆安感到一种无形的刺痛从四面八方袭来，令他忍不住渐渐蜷缩起身子，像婴孩一般，将脑袋掩在手掌间。
他不愿猜测那一把火是秋芜自己放的。
他以为她已经想通了的。
他不知道她心中所谓的良人、值得托付的郎君到底是什么样的，甚至对此有些不以为然。但不论他愿不愿意承认，这些日子，他的确小心翼翼地试图对她好一些。
他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便只能将自己能想到的统统都给她。
当不了太子妃，便给她良媛的位置，当不了皇后，便给她贵妃的位置。
他甚至想过，将来她若有了孩子，他必要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绝不让孩子像他一样，在父亲的忽视、母亲的逼迫下长大。
若他们的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将来入主东宫时，便是她能封后之日。
这两三个月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已足够好了。
然而，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分明错了，又一次错了。
秋芜那样的性子，看起来柔顺，实则倔强无比。
元穆安见识过一次，便再不会怀疑这一点。只是，她的温柔与笑容总能一点点瓦解他刻意的警惕与防备。
明明遇上别人，遇上朝堂上的事，他一向看得清清楚楚，从没有过错想、失算的时候，偏偏在她面前，时而高兴，时而不快，情绪高低起伏，难以自制。
他想，她平日那么谨慎，那么细心，怎会出一趟宫便失火了？
若非如此，那必又是她谋划的一场戏。
想起白日亲眼看到的那三具体无完肤的尸首和方才刘奉的回禀的那些话，元穆安感到原本仿佛被压了千斤巨石，有些奄奄一息的心口忽然猛烈跳动了几下。
如果真的是一场戏，那她定没有死，而是早就想好了如何金蝉脱壳，至于那几具尸体，也定是用来欺骗他，让他以为她已葬身火海的障眼法！
“来人！康成！”
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猛地从榻上跳起来，扬声召唤。
康成不知出了何事，一进来就见他神情亢奋地在榻边走来走去，全然不见先前的痛苦与沉默。
“让刘奉再把那儿好好查一查，一点痕迹也不要错过！”他吩咐完，似乎又觉得不妥，还没等康成领命下去传话，便又道，“罢了罢了，去备马，我亲自去一趟。”
……
离宋七娘那座小院不过三五条街的一处民宅里，秋芜裹着厚厚的毛毡，手里捧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
宋七娘则与她相对而坐，正用木匙舀着才熬好的驱寒汤药，一匙一匙喂给娇娇。
屋里虽烧着暖烘烘的炭盆，三人的脸色却都有些苍白。
大约是因为腹中受了寒气，娇娇喝了几口有些苦涩的汤药后，便有些咽不下去了，有气无力地皱皱眉，冲七娘可怜巴巴地摇头。
“乖儿，再忍一忍，若不喝药，明日就该发热了。”
七娘又舀一匙，递至娇娇的嘴边，耐心哄劝。
秋芜见状，放下手里捧着的姜汤，从案上的漆盘里取了饴糖，在娇娇眼前晃了晃，柔声道：“娇娇把汤药喝完便能吃饴糖啦。”
小丫头看起来病怏怏的，但精神却不错，一见饴糖，立刻双眼发亮，替自己鼓劲似的一憋气，直接捧过七娘手里的药碗，咕嘟咕嘟几口咽了下去。
秋芜和宋七娘对视一眼，同时心里一松。
她们是泅水逃出来的。
不久前，她去牢里看望七娘的那一次，就已想好了逃脱的法子。
她将计划写在纸上，藏于袖口的夹层中，躲过出宫时的检查，又趁送银票给七娘时，将那张纸夹带进去。
她本担心七娘因好不容易能获自由，不愿再冒险，又或者因人手不够，处处受制，无法实施计划，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若真的走不了，便将这次出宫当作真正的送别就罢了。
但老天开眼，让她找回了失散十年之久的哥哥。
哥哥是校尉，又才被封了折冲都尉，手下已有一两个得力的心腹，更重要的是，他在京城来去自如，无人掣肘，元穆安大约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二人会是兄妹关系。
秦衔让手下的人乔装过后，到黑市雇了几个人手，在七娘的院子底下挖了一条地道，因时间紧迫，又不能让旁人察觉，他们挖不了太长的道，只能沟通小院与离得最近的暗渠。
暗渠十分隐蔽，又四通八达，即便之后地道被发现，那些官兵一时间也无法寻到她们的去向。
从院子里金蝉脱壳后，她们便顺着暗渠走了许久，终于入了一处人烟稀少的明沟，泅水至对岸后，便在秦衔手下的接应下，来到了这处以秦衔的名义置办的民宅中。
至于留在大火中的那三具尸体，则是秦衔派人趁夜色到城郊的乱葬岗上找来的。
腊月的京城太过寒冷，即便已过去了数个时辰，她们仍旧觉得水中刺骨的凉意犹在身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明沟中的水未曾结冰，否则，她们便是有下水的勇气也不能了。
屋子里，娇娇捏着糖块放在唇边小口小口地舔，一脸满足。
秋芜将宋七娘的那碗姜汤推过去些，道：“七娘，你也快趁热喝吧。”
七娘“嗯”一声，和娇娇方才一样，捧起碗便大口喝尽。
火辣辣的姜味钻入腹中，仿佛燃烧一般，烧得她苍白的脸颊也慢慢有了血色。
这时，屋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秦衔站在门外，压低声道：“那边眼下没有异常，应当还未发现什么。早些睡吧，明日一早，咱们便出城。”

第56章 翻找
◎他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元穆安带人骑马匆匆奔至被烧成废墟一片的小院外。
夜晚的寒风呜咽着呼啸而过， 将他露在外的脸颊、发顶吹得冰冷无比。
附近的几家住户都被刘奉派人迁至别处暂居，只有二十余名侍卫守在附近，继续清理被烧毁的房舍。
一见元穆安出现， 众人惊讶不已， 连忙过来行礼。
元穆安半句不多言，直接问：“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他口中的“不妥”指的是什么。刘奉站在最前面， 答道：“禀殿下， 臣等才将残存下的物件从此处清走，尚未发现不妥。”
元穆安紧抿唇瓣， 不再说话，直接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一支火把， 握起一把小锄头便去了废墟处。
坍塌的屋子已被清理掉大半， 露出底下覆了一层炭黑的平地，旁边那株枇杷树被烧得光秃秃只剩小半，映在月光下，孤凉凄惨。
元穆安将火把插到一旁， 弯腰握着锄头，亲自清理地上残留的尘土炭灰。
寒风瑟瑟，稍一动弹，便激起一阵沙石， 他未留意， 不小心吸了一口气， 顿时呛咳不已。
随行的侍卫们连忙上前， 劝他不必亲自动手， 由下人们来便好。
他只是不理， 咳完后， 直接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当作面罩一般系在脸上，遮住口鼻，抵挡随时会扬起的尘土后，便继续用锄头翻动起底下的尘土。
他忍了整整半日，将自己行将崩溃的情绪强行压下，眼看就要压不住了，此刻好容易抓到了一缕希望，怎么能任由其溜走呢？
一边翻动，他一边在心中不断回想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刘奉说，仵作验过尸后，仍旧无法完全确认那就是秋芜。
她一定没死，只是逃走了！
可这院子太小，前后又都被侍卫和太监守得严严实实的，要逃走，实属不易。
除非……她在院子里面做了手脚。
宋氏母女自大牢回来已有多日，若要动手脚，时间也算充裕。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头定有什么他们还没找到的东西。
这样的信念仿佛是奉御手中的银针，在他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深深扎进去，吊着他的一口气。
侍卫们见状，不敢再劝，纷纷拿起铲子、锄头等物，帮他一同翻动起附近的废墟。
一时间，二三十人，个个弯腰低头，闷不吭声地动作起来，除却呼啸的北风声，便只有铁器、土块、木料碰撞的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深蓝色的天空中甚至飘起片片雪花，在寒风的裹挟下，纷纷扬扬落下，不一会儿便积起薄薄的一层。
元穆安不为所动，仍旧借着月光与烛光，仔细翻动脚下的废墟。
因焚烧过，四处都是一碰即化作齑粉的炭灰，即使已洒过水，他的动作也不能太大，只能小心控制着力道，一点点翻动。
直到雪将他方才已翻找过的地方统统覆盖住时，他手中的锄头才渐渐探到一处有些松散的地方。
别处都是平实的土地，挖动起来十分费劲，只有这一处，稍稍一翻，便翻出一剖土，一看就是近几日被人挖过的。
他动作一顿，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立刻起身，将身边的几人招来，一个在旁提灯，将地面照得更亮堂，另外几人则与他一起往下挖。
很快，顶上的土被一点点挖去，挖出一丈深的距离，便露出了底下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隧道。
“殿下，这？”
刘奉看着找到的隧道，一贯不露声色的脸上也不禁闪过诧异的神情。
元穆安握着锄头的手停下动作，弯着的腰也慢慢直起来，一言不发地垂眼看着底下那个空空的、灌着风的洞口，表情模糊。
“下去看看。”他吩咐完，便陷入了沉默。
此情此景，似乎与三个多月前的那段日子一样。
得知她出了意外，他焦急不已；等猜到她很可能是自己逃跑的，他愤怒不已；最后确信她的确逃走了，他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次，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他的愤怒变少了，担忧、紧张、悲痛、后悔反而变多了，多得差点将他压得崩溃。
此时的他，站在茫茫白雪与焦黑炭灰之间，仿佛被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一般，恍惚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果然如此。”他轻笑一声，喃喃自语道。
雪落了半个时辰，很快就停了，薄薄的积雪映着月色，宛若银霜。
带着车马衣物从宫中赶来的康成取了件厚实的外袍过来，低声道：“殿下快穿上吧，再是身强体壮，也经不住冬夜的寒气这般侵袭。”
元穆安在原地又顿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一停，已被肆虐的寒风冻得手脚发僵，方才因握着锄头翻找而出的汗黏在后背，也凉得他钻心彻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在秋芜的身上倾注了太多心思与情绪。
不知不觉间，她已从最初那个只是十分美貌，又恰好不小心撞进他眼中，让他深觉合意的小宫女，变成了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他的心绪，让他不由自主放在心尖上的人了。
这几个月里，他一直知道自己对她的不同，知道自己喜爱她，想对她好，却始终不愿深思究竟为何。
到今日，即便他不想，答案也呼之欲出了。
他分明心里有她。
也许是三个月以前，也许是更久以前，他早就将她放在一个与众不同的位置，任何人，甚至他的母亲谢皇后，都比不过的位置。
他不在意将来会娶谁，不在意会不会有别的女人，只知道不能没有秋芜。
他想看她高兴，看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
这不是认定了她，不是心里有她，又是什么？
他记得，从这座小院回到兴庆宫的那一晚，她就说过，想要的是一个真心实意地在乎、疼爱她的郎君。
他应当算是这样一个郎君吧？
只是总是不自知，更不曾说出口。
隧道不长，下去探路的侍卫不出两刻便上来了：“殿下，此隧道通往四五丈外的暗渠，底下潮湿阴暗，以烛火照之，依稀能见脚印，臣等循着脚印走了一路，看样子，应当是去往附近的一条明沟的。”
“明沟啊……”元穆安抬头看一眼深蓝的夜空，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寒意，不由心中一紧。
这么冷的天，她竟入了沟渠中，若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他少时在外征战，一次中了敌军埋伏，不得已时，暂时沉入水中逃走。也是天寒地冻的时候，那种冷水刺骨，刺得他难以动弹，差点冻死在里头的感觉，至今难以忘怀。
她生得柔弱，怎么受得了那种冰锥穿凿一般的寒冷？
京兆府每年都会遇上几桩百姓于冬日落水，最后因太过寒冷，即便会凫水，也不慎淹死的案子。
他越想越心惊，放下手里的锄头后，便转身行至马边，打算立刻往那一带去查看情况。
已是子夜，康成一心盼着他早些回宫，此刻见他找到了线索，仍不愿回去，赶紧跟上前去，站在马儿边，仰头劝道：“殿下，余下的事就交给刘统领吧，明日还有朝会，尚书省的几位相公傍晚才递了信上来的。您是千金贵体，不能为了良媛就伤了自己呀！若让朝中百官知晓，恐怕又要引来风言风语了。”
元穆安坐在马上，听完他这一番话，既没答应，也没反对，只是出神地看了他片刻。
秋芜的身后没有一点依仗，只空有一个良媛的身份。
他一直觉得，让她当良媛、当贵妃，便是她能配得上的最尊贵的名分了。
可说到底，他们都还是打心底里低看她，只将她看作一个受他宠爱的女子罢了。
就连他自己也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若今日，消失在火海中的是他的正妻，那些臣子们会如何？
他们大约会先大大赞一番他的有情有义，再劝他节哀顺变。待见他当真伤心难挡，甚至累得无法理政时，才会上书劝谏吧。
而现在，没人会真的在乎她。
他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身为正宫皇后的儿子，他总是比不上陈氏的那两个儿子。他一度觉得后宫女人的名分形同虚设，根本无关紧要。
如今想来，分明是因为父皇无力给自己心爱的陈氏皇后之位，才会将所有的愧疚之意弥补在两位兄长的身上。
他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月色下，他用力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胸腔间充斥着无法消解的酸楚与愧悔。
“知道了。但我得亲自去看一眼。”
他说完，松开缰绳，带着刘奉等人赶至明沟边。
因是城内的沟渠，由人开凿，不算太宽，两边相距不过三五丈。
众人举着火把，沿着两边又找了大半个时辰，不但找到了她们出来的那一个暗渠的出口，还找到了对岸一处留下攀爬痕迹的泥地，其上隐现的脚印里，既有大人的，亦有小儿的。
如此看来，人应当的确无事。
得知这一切，元穆安方彻底放下心来。
“幸好，幸好……”他捂着自己的心口，脚步有一瞬间的踉跄。
康成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这才让他重新站稳。
“守城门，宽进严出，所有平民百姓的车马行囊都要查验。”他嗓音沙哑地吩咐下去，想起上一次她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出城，才被抓住，又担心她已然不顾从水里出来的寒冷，出城去了，又道，“再派一队人马，带着画像从各个城门出去，往各条官道上去查问寻找。”

第57章 出城
◎离身后的京城越来越远。◎
“郎君， 今日一早，各处城门便忽然戒严，所有出城的百姓都被一一盘问， 连行囊也不曾放过。”
院子里， 秦衔正帮秋芜和七娘她们将不多的一两样行囊放上马车，两名才从外头回来的手下站在他的身后，压低声向他回报情况。
秋芜和七娘才穿好厚厚的衣物从屋里出来， 闻言不禁有些担忧地看过来。
不必想， 定是元穆安已经发现了端倪，如上回一样， 要在城门处设卡拦住她们。
秦衔看了她们一眼，知道她们害怕， 也不瞒着， 很快找到话中的关键，问：“拦的都是百姓？官眷的车马可曾受到影响？”
那两人是自秦衔投军之前便已跟在他身边的了，长久的耳濡目染下，也学会了四处留心， 方才在外查看情况时，找了两处城门，逗留了整整两刻，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回答起来也并不迟疑。
“都是百姓， 两处城门， 两刻时间里共出去了五百六十二人， 除却官衙出城办差的， 另有官吏眷属的下人、车马等三十二户， 皆只出示了家中的令牌或文书， 便得出城了。”
秦衔点头，看看他们几人，最后将目光落在秋芜身上，低声道：“别紧张，有我在呢。”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秋芜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明白方才秦衔问那两句话的意思，元穆安即便知晓她已经逃走了，也只会猜帮她的是七娘，绝猜不到她已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哥哥，而这个亲哥哥，就是他才封为折冲都尉的秦衔。
所以，他让侍卫们搜查出城的百姓，却不知她不会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出城。
幸好有哥哥在。
她看着秦衔，认真地点点头：“嗯，有哥哥在，我不怕。”
一旁的娇娇听罢，也学着她的话说了一句：“娇娇跟着阿娘和姑姑，也不怕。”
宋七娘见女儿这般单纯又听话的样子，不禁也放松下来，弯腰揉揉娇娇的小脑袋，道：“娇娇一会儿到外头可不能这么说啦。”
因恐三人在一处太过显眼，她们今日一早便起来乔装打扮了一番。
秋芜与上次一样，换了身粗布麻衣，让七娘替她将脸色化得深些、老些，就连她一头乌黑柔亮的发丝都上了一层细粉，看起来灰暗干枯了不少。
她的身份，便是秦衔在京中买的一名侍女，带着到凉州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至于七娘和娇娇，则也各自做了装扮。七娘与秋芜一样，稍作休整，只是衣饰穿得比平日好些，发髻梳成已婚妇人的样子。
娇娇虽生得玲珑可爱，却因年纪小，最容易改变。在秦衔的建议下，七娘干脆给娇娇换了身小郎君的衣裳，让她看起来像个白净的小男娃。
她们两个的身份，便是秦衔一名手下的妻儿，因得知丈夫从北方的沙场上归来了，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一家团聚。
娇娇一向听话，闻言认真地点头：“娇娇听阿娘的话。”
一行六人，很快便准备好，登车上马，从这座不起眼的民宅中出发，往西北面的城门行去。
……
兴庆宫中，三日一次的朝会方结束。
元穆安回到承恩殿，凝神处理完几样最紧要的奏疏后，便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天还未亮时，刘奉便已亲自带着人去了几处城门，更鼓敲响时，他们应当已守在各处，严格搜查往来的人群了。
与上次不同，他不但派了更多宫中的太监分守各处城门，还让金吾卫调了几个擅分辨相貌的侍卫过去，每一处皆留了一幅画像，供他们比对。
临行前，更是吩咐刘奉，凡是出城的百姓，每一个都要查验，不可像上次一样，一时错漏，若不是他恰好赶了过去，就要将人放走了。
往城外各路去搜寻的近百名侍卫更是已出城了。
只是，一整个朝会过去了，他始终没等到宫外的消息，反而等来了元烨怀疑的眼神和不满的质问。
经昨日一事，宫里宫外已有了许多传言，无外乎是说良媛获准出宫后，便没再回来，而他则亲自去了宫外一处失火的民宅，不顾身份地亲自查看废墟、铲除尘土。
他虽不曾对任何人做过解释，但有心人显然已有了猜测，都说那位新封的良媛恐怕出宫遭遇不测，已然葬身火海，他在人前失态，就是因为此事。
元烨显然也听说了消息，这才等朝会一结束，便留了下来，直接质问他，秋芜是否已遭遇不幸。
他当时心里烦躁极了，尤其看到元烨一点也不作伪的惨白脸色和紧张质问的目光，越发觉得不快。
即便秋芜已经成了东宫的人，被封了良媛，元烨也仍旧没有将她放下。
他一时没忍住，直接丢下一句“与你无关”后，便径直离开，将元烨一个人丢在那儿。
此刻到了承恩殿中，没有外人在时，再回想起来，他方敢面对内心那一股被戳中软肋后的愧悔。
尽管他一点也不想承认，但事实便是即便他将秋芜抓回来了一次，仍旧没办法将她长久地留住。
想到这些，他的脑袋不禁一下一下胀痛起来。
“殿下，您昨夜几乎彻夜未眠，今日几样紧要的事已处理毕，何不先小睡片刻，养养精神？”
康成见他熬得眼底都泛起了红血丝，却仍旧强撑着不肯松懈，不禁有些心疼。
他伺候元穆安多年，早已了解了他的脾性，知道他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说出来，只闷在心里，直到遇见秋芜，才稍有变化。
眼下对秋芜的牵挂，一点也做不得假。
元穆安在座上呆了呆，身子虽疲累不已，心里却一点也平静不下来，思来想去，只好站起来，再度吩咐康成备马。
……
西北面的城门因连着通往西域一带的官道，进出往来的人一点也不少。
秋芜等人行近时，要出城的百姓已然排起了一列长长的队伍，而另一边则留出了一个供官差、官眷出入的口子。
秦衔略看了一眼，便镇定地带着几人往较空的那一处口子行去。
城门口负责盘查百姓的都是东宫勋卫的侍卫与宫中的内监，留在另一边的则是常备的金吾卫侍卫。
见秦衔等人行近，便迎上来，示意他们停下。
“此处是官差、官眷通行之处，不知阁下是哪一家的，可有文书为证？”其中一名侍卫行至秦衔面前，照规矩询问。
秦衔冲那侍卫拱了拱手，沉声答道：“我乃太子殿下新封的凉州府折冲校尉秦衔，今日携亲卫、下人出城，往凉州赴任。”
他说着，从袖口中取出吏部出的调令，交给那几名查问的侍卫验看。
驾车的那名侍从亦自觉地指了指身后的车帘，道：“车中是我们都尉前几日才买来的一名侍女，还有在下家中妻儿。”
他说着，敲一下车框后，便略掀开车帘，让最近的那名侍卫查看。
那名侍卫没留心眼，听说是都尉的侍女和这侍从的妻儿，只匆匆看了一眼，见里头的确是两位衣着朴素的娘子和一位小郎君，便移开了视线，随口道：“听阁下口音，并非京城人士，妻儿应当也是从家乡赶来的吧？”
侍从笑了笑，不知怎的，想起七娘的模样，表情竟有几分憨厚：“是啊，在下跟随都尉归来前，往家中去的信，哪知她便领着儿子赶来了，这下正好，随在下往凉州去，就不用分离了。”
盘查的侍卫闻言，也露出了然的笑意，拍拍他宽厚的肩膀，道：“是位好娘子，阁下有福了。”
两人的对话透过车帘，传入坐在车中的宋七娘的耳中，让她也莫名有几分怔忡。
她是戏班出身，又在京中当了几年歌女，与那名侍从扮作夫妻，并不觉得十分羞赧。
只是听到那句“是位好娘子”，才让她多了几分怅惘。
她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没有人这么说过她呢。尤其这两年，她做的是最让人瞧不上的营生，即便不曾卖身，街坊间、酒楼中的那些男男女女也一口一个“娼妇”地骂她。
这一个“好”字，即便是假的，也听得她心头一酸。
从前都是迫不得已，如今与秋芜一道离开这里到凉州去重新开始，一切就会慢慢变好了吧。
她转头看一眼秋芜，忍不住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当初决心帮秋芜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万一牵累到自己和娇娇，就得不偿失了。
到如今，她却只感到庆幸。
因为帮了秋芜，她才有了脱离贱籍、黑户的机会。
秋芜坐在一旁，被她握了一下手，立刻感受到她心中的情绪起落，不由也跟着心潮起伏。
两人对视一眼，原本的紧张骤然少了大半。
马车外，例行检查的金吾卫侍卫们毫无怀疑。
这段日子，秦衔这个名字在京城几乎家喻户晓，他们本也在军中行走，自然比常人对秦衔更加敬佩几分，见那调令上印信齐全，很快就让到一旁，恭敬地行礼，让他们离开。
高耸厚重的城门里，秦衔骑着马，带着身后的马车，不疾不徐行出去，沿着宽阔的官道，逐渐加快速度，离身后的京城越来越远。
出来了。
秋芜和七娘坐在车里，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
元穆安带着人去了南城门。
京城九道城门，他实在不知秋芜到底会从哪里走，只得像上次一样，去了每日往来之人最多的南面。
可是，今日却再没有之前那一次的好运气了。
他在城墙边看了许久，在数不清的百姓之间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最后，反而见到了轻装简行、只带了数名家仆的谢颐清。
谢颐清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存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冲他行了一礼。
她虽姓谢，可元穆安对她并无不满，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接着随口问了句：“你要出城？”
谢颐清点头：“前几日，亡母托梦于颐清，称想起独居荆州的外祖。母亲与外祖感情深厚，当初还在世时，几乎每年都会回荆州探望。如今她不在了，颐清已有足足三年不曾回去过，这次想替她回去一趟，也算为母尽孝了。”
这自然不是实话。
她心中一直有结，上次听秦衔说秦家父母都已过世后，便越发愧疚难安，如今婚事已彻底解决，她再等不及，打算亲自去一趟荆州，哪怕只是去秦家坟上上一炷香、磕一个头也好。
元穆安想起昨日已判了谢柘的案子，除了剥夺爵位、官职外，还有流放、劳逸等刑罚。好在还留了条性命。
谢家的事算是尘埃落定，她要走要留，倒也无关紧要。
“你倒是真孝顺。”他连笑容也懒得挤，沉着脸说了一句后，便预备让她自行离开。
谢颐清看出他脸色间的阴郁和眼底的血丝，猜测他是因秋芜的事而情绪低落。
她从前一直觉得他是个冷情冷性之人，如今看来，他也并非一个毫无感情的人，至少，秋芜就是那个能让他难过、失控的人。
只可惜……
她在心底叹了一声，想起还在宫中的姑母谢皇后，忍不住多嘴：“殿下，颐清自知逾越，却仍旧想替姑母说一句话。她大半辈子困在宫廷中，无人关心，日不一日的冷落、孤寂，才让她变成如今这般固执易怒。殿下操劳国事，为万民谋福祉，已十分不易，想来也多少对姑母的言行有所不解。只是，这一切也并非姑母所愿。姑母对颐清有教导之恩，颐清恳请殿下，将来多宽宥一二。”
她不知道元穆安会不会听进去自己的这番话，又或者即便听进去了，也无济于事。
但她知道谢皇后是真心待她好的，既然遇见了元穆安，有机会开口，她自然要说出来。
元穆安闭了闭眼，皱眉道：“我心中自有分寸，你既要出城，便早些去吧，莫耽误时辰。”
他说着，揉两下额角，不再看她。
想起那个固执、蛮不讲理的母亲，他心中一阵烦躁。
这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他虽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让朝中官员与天下百姓皆敬服不已，可在家事上，却十分无能。
不但与自己的亲生母亲相处得宛如仇人，连枕边人也与他离心离德，想尽办法从他身边逃走。
话已至此，谢颐清不再多言，又行一礼后，便登车离开。
留下元穆安仍旧站在城门边，面对着往来不绝的车马人流。
茫茫人海里，他始终没能找到那个刻在心里的身影。

第58章 兄妹
◎整整十日，再不闻她的消息。◎
秋芜一向行事谨慎， 即便顺利出了城门，也并未卸去伪装，仍旧以这样的装扮与身份继续前行。
秦衔更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习惯了行军时的处处留神、不可松懈， 一点不曾放松， 每日早晚都让一名侍从到附近探探路，也的确在官道上发现了两名沿路寻找的东宫侍卫。
好在他们早有准备，一路以这样的身份行去， 不曾露出任何马脚。
直到行至秦州， 渡过渭水，彻底远离京城后， 才卸去伪装。
期间，秋芜多数时候 与七娘和娇娇在一起， 有时在驿站用过晚膳后， 也会留在外面与秦衔说说话。
兄妹两个十多年未见，虽感情依旧深厚，但到底比少时多了几分生疏。
起初，两人站在一处时， 总有些不自在，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回想起当时在宫中第一次相见的场景，秋芜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时大约是心情太过激动，不敢相信失散了十年亲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接着又听到哥哥开口的第一句话， 便是道破了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这才让她心酸难忍， 抓紧那十分有限的一刻时间， 同秦衔说了自己的处境。
她只觉那一日时间太短， 还有满腹的话没来得及说， 等出去了再慢慢讲。此刻面对近在咫尺的哥哥，依赖有之，欣慰有之，感怀有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是秦衔先打破了沉默。
他何尝不是心绪起伏，只是看着失而复得的妹妹，不免要担起哥哥的责任。
他咬了下牙关，喉结无声地滚动几下，勉强将情绪压下，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揉揉妹妹的脑袋，直到将她绾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有些松散，好几绺发丝从鬓角垂落下来，才收回手，轻声道：“阿芜现在长得好了，头发也变密变黑了。”
他记忆里的妹妹是个如小草儿一样瘦弱的丫头，需要人时时处处呵护着，父亲和母亲从小就告诉他，作为兄长，要保护好妹妹不受人欺负才对。
就这么揉揉脑袋，秋芜一下觉得与兄长近了许多，嗔怪地看秦衔一眼，不满道：“哥哥把我梳得好好的发髻弄乱了。”
她说着，摸摸自己凌乱的发髻，将鬓边发丝拢顺些，这才在秦衔含笑的目光下轻声道：“我在宫里待了十年，起先在掖庭，也吃了些苦，不过后来遇到容才人，她将我带去了毓芳殿，从此日子就好啦，吃穿用度，比从前咱们在黔州的时候还好，自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么瘦弱啦。”
她眉眼弯弯，映在清冷的月光里，如星辰一般闪烁，说起这十年间在宫中的经历，也并无怨怼不满之意。
可是秦衔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宫里那样的地方，处处是能压死人的贵人，她一个伺候人的奴婢，能好到哪里去？况且，若她真的过得好，何以当时他第一眼在宫里认出她时，就能看出她其实过得并不顺意。
“阿芜，”他尽量控制着眼底流露的黯然与愧疚，只是嗓音仍然有掩饰不住的干涩，“你会不会怨哥哥没有早些找到你？”
在将秋芜和七娘从明沟中带回来的那日，他就已听她提过他失散后，父母便在黔州遇难，而她则被一门远亲送至京城中当了宫女，后来她也曾往黔州写信，希望能找到他的下落，却始终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应。
而他从前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秋芜抬头，对上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轻轻摇头：“不会，哥哥，你想哪里去了，这辈子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原本已经几乎失去希望，如今再度相逢，已是上苍的恩赐。
秦衔扯了扯唇角，替她将脖颈处的衣领拉紧些，免得寒风侵入，接着便解释起来：“对不起，阿芜，哥哥不是不想找你。当初，我被僚人叛军追赶得与你们失散后，差点丧命，好容易跟着一队流民辗转到了荆州，又不慎伤了脑袋，忘了许多事，直到三年前才一点点想起来。”
秋芜没料到他竟还经历过这样的波折，一时心疼不已，拍拍哥哥的手，道：“哥哥如今身子可都好？往后可要小心些，千万别再受伤了！”
她说着，又想起他现下在军中行走，无战火时还好，一旦边疆有摩擦，沙场上刀剑无眼，仍旧危险重重。
秦衔被妹妹关心，感到欣慰不已，点头道：“哥哥一切都好。当时流落荆州时，是秦家父母救了我，因我像他们已去世的小儿子，便收了我做小儿子。我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他们便将小儿子的名字秦衔给了我，多亏有他们，我才能活下来。这次与突厥人对战，也只受了些皮外伤，早就好透了。如此说来，我还有些对不起父亲和母亲……”
他本姓俞，单名一个枫字，恰与秋芜的名字相呼应，秋日的草木，开春后必重现生机。
擅自改名换姓，入了别人家的门，乃是大不孝。
“阿耶和阿娘若知道哥哥后来经历的事，知道是秦家父母救了哥哥，一定不会怪哥哥的，反而还会叮嘱哥哥，要好好报答秦家的恩情。”
秋芜这话虽然是为了安慰秦衔，但也是实话。在她心里，父母一向通情达理，从小就教导他们兄妹要做知恩图报的人。
秦衔笑了笑，这三年来一直埋在心里的那根刺因为妹妹的几句话而显得不那么痛了。
“三年前，我渐渐想起从前的事后，便下定决心要找到家人。只是，黔州一带经过当年的动乱后，早已物是人非，我只知阿耶和阿娘已不在了，而你跟着别人离开了，至于去了哪里，却并不知晓。无奈之下，我回到荆州，去参加科考，盼着日后登进士科，入朝为官，手下有了人，便能找你了。”
然而等他考上举人，打算赴京参加会试时，发现即便考上进士，进入朝中为官，也受限颇多，除非能考上头名，名扬天下，将自己与妹妹失散的事当廷说出，传扬出去。
但这两年从科举入朝的进士，但凡出身平民的，都会被谢家等几大家族有意打压，莫说扬名，便是能得一个有几分实权的官职，也至少要三五年。
如此，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妹妹。思来想去，他决定放弃科考这条路，转而投身军中。
一来，四处都在传言，说太子殿下有意对突厥用兵，军中正是用人之际，搏一搏，兴许能出人头地。
他本也是个有抱负之人，不愿自己这辈子就这样碌碌度日，当年家乡遭变，他亲眼目睹如今的太子，当时的三皇子元穆安带领援兵前来，将叛军驱赶出去时，犹如神兵天降的感觉，心中一直向往，有机会建功立业，自然也想抓住。
二来，他非军户，募兵从军，大战结束后，不必仍旧留在边塞。若他当真立下奇功，扬名天下，到时再让人放出与妹妹失散的消息，反而事半功倍。
他将这些一一同秋芜说清楚，再提到后来在宫里遇见她的事，不禁笑了。
“那日在太子身边见到你，我本还不敢确定，直到你用荆州话背了那句诗，我才敢相信这一切。可见我选的这条路没错。”
他有为将之才，一举立功后，得随徐将军入宫见太子，参加宫中大宴，这才能见到妹妹。
秋芜听他一点点说这些年的经历，又是心酸，又是感慨，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像小时候一样，撒娇似的晃了晃，轻声道：“哥哥好不容易找到我，我便让哥哥冒这么大的险，将我从京中带出来，哥哥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好歹？”
任是谁，见她以一小小罪人之女的身份，不但当了掌事宫女，甚至还得到了太子的宠爱，成了他亲封的良媛，都会觉得她该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感恩戴德吧。
秦衔叹了口气，摇头道：“哥哥怎么会这么想？芜儿是什么样的人，哥哥还不知道吗？荣华富贵都是身外之物。若只是想要好日子，哥哥也能给你。你是女儿家，不像哥哥能在外建功立业，那便只有嫁个合意的郎君，爱你、敬你，方算圆满。太子虽在朝政上颇有建树，是天生的为君之才，却并非你的良人。”
在宫中为嫔妃，便意味着永远不能与夫郎站在同等的位置，永远要小心奉承、侍候着。
妹妹受了这么多苦，他一点也舍不得她再这样下去，既然她要走，身为哥哥，自当帮她。
“芜儿，再有七八日就能到凉州，咱们以后在那儿好好过日子。”
秋芜点头，兄妹两个相视而笑，十年的距离似乎在一点点缩短。
……
腊月的天，一日冷似一日。
十九那日夜里下过一场雪后，放晴了大半日，接着便又是三五日的风雪，断断续续，直到除夕那日方歇。
偌大的京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颇有年节的氛围。
百姓们虽觉得寒冷，可想到“瑞雪兆丰年”的农谚，又觉这是个绝好的兆头，家家户户挂起灯笼点起爆竹，街头巷尾都显得热闹非凡。
兴庆宫中，亦呈现出一派祥和的气氛。
照惯例，除夕这日，天子当带领百官行祭祀之礼。
过去的一年里，大小节庆之日，皆由元穆安这个太子代天子祭祀，而这一次，醉生梦死已有多日的义德皇帝终于在百官的恳请下，离开太液仙居，再度来到前朝。
百官如从前数年一样，恭恭敬敬向他跪拜行礼，而他却再不是从前那个大权在握的皇帝了。
依先前的计划，高甫当庭上疏，以稳固社稷、顺应天意为由，请皇帝传位于太子元穆安。
紧接着，浑仪监的几位官员亦出列附和，称近日星象有异，当是大燕朝中将迎大事的缘故。
在场的其他官员纷纷点头，一个个出列以示赞同之意。
满朝文武，前列重臣中，在高甫的带领下，有逾半数都芙跪在地，恳请元烈传位于元穆安。
元烈做了多年的皇帝，前半生自一偏门宗室四处征战、苦心经营数年，终将四分五裂，战乱不断的大燕重新统一，可谓叱咤风云，青史留名。后半生，却因皇子之间的争斗，被逼得丢了权柄，关门做起了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逍遥皇帝。
如今，更是被这么多人当面逼着将皇位禅让出去。
偏偏他无法反驳。
他败在宫变中，成了最看不上的那个儿子手中的傀儡，而这个儿子，甚至将江山治理得比他这个父亲更好。
他没有除掉谢家这几个有从龙之功的陇西大族的魄力，元穆安有；他为君后，逐渐瞻前顾后，不敢再轻易在边疆动武，唯恐让几支不满他这个宗室子为君的势力伺机作乱，元穆安敢。
如今，就连声望，他都渐渐比不过了。
他哪里还有一点中兴之主的样子？
面对满朝文武的逼迫，元烈心绪翻涌，表情复杂，僵硬的脸微微颤动几下，看一眼站在最前面，沉着脸垂着眸，仿佛事不关己的元穆安，终是仰天长叹一声，冷笑道：“诸公为我大燕江山，当真是煞费苦心啊，连朕这个天子都自愧不如。也罢，既是众望所归，朕应了便是，翰林院自拟诏书吧。”
他说完，一甩袖，从御座上起身，秉持着最后的尊严，于众目睽睽下步下台阶，离开大殿。
殿中静了一瞬，接着便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高甫等人更是心情激动地与元穆安说着什么。
元穆安被自己的心腹重臣们围在中间，耳边充斥着他们滔滔不绝的话语，目光却空荡荡的。
筹谋十几年，他终于得到了这个位置。可是，心里缺的那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填上。
整整十日，再不闻她的消息。

第59章 登基
◎他会是个好皇帝。◎
第二日便是正月初一， 元烈禅位的诏书自翰林院发出，昭告天下。
而元穆安的继位大典则由礼部选定日子，定于正月十八。
皇帝未崩， 国无大丧。
从宫里到宫外， 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迎接新帝的喜悦中。尤其兴庆宫中，原本为元穆安和谢颐清的大婚而准备的一切，总算又有了用武之地。
一连多日， 康成都带着内侍局的太监们在宫中各处检查洒扫、修整的进展， 尤以甘泉殿、含元殿、太极殿等几处为主，以配合礼部准备好不久以后的登极大典。
连宫女太监们都十分期待。
自从元烈搬入太液仙居， 不再在兴庆宫中的其他地方出现，而元穆安则住进东宫后， 整个兴庆宫中， 有大半的地方都显得人气寥寥，连从前爱逛御花园的几位嫔妃也因为谢皇后的刻薄和喜怒无常渐渐不来了。
新皇继位，便意味着元穆安将从东宫搬出，入住历朝历代唯有天子方能居住的甘泉殿中， 为已有凋敝之相的兴庆宫注入生机。
唯有元穆安自己，一直没有感觉到预料之中的志得意满与迫不及待，尤其每日夜里，面对空荡荡的枕畔与凄冷的月光， 他时常觉得难以入眠。
一日没找到秋芜， 他便一日无法安睡。
城门处， 刘奉仍带着手下的侍卫仔细盘查， 不敢放过任何一点线索。
因正值年关， 又遇皇位交接， 朝中官员与民间百姓倒是没有如上次一般对城门的戒严而生出疑惑。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然而， 搜查的结果也不比上次那样幸运。
半个多月过去了，毫无消息。
元穆安无法常去各处城门，只能频繁地差身边的内侍出入宫廷，往刘奉那儿去询问。
一次次令人失望的回答，将他心底燃着的希望一点点浇灭。
上一次，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找到她，这一次，她定会吸取教训，逃走后不再犹豫，迅速出城。这么久没找到，恐怕早已不在城中了。
而派往各条官道追查的侍卫们，不论是南面还是东面，都一样一无所获。
城里城外都寻不到，好好一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无影无踪。
夜深人静的时候，元穆安偶尔恍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料错了，也许当初葬身火海的那具尸体就是秋芜，也许她的确打算从那座小院里逃走，只是火势蔓延得太快……
每每想到这样的可能，他便会像做了噩梦一般，后背爬满冷汗，僵在床榻上许久方回过神来。
他安慰自己，那条地道里的确有秋芜她们两大一小行过的痕迹。若当真出了意外导致她们无法离开，她们也应当会高声呼救，而守在外面的海连他们却一声也没听见。
一定顺利逃走了。
他感到自己时常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恐惧笼罩，无奈之下，只得常常在熄灯躺下后，再度从床榻上爬起来，让人搬来那些并不紧急，或不必他亲自处理的奏疏，挑灯夜战。
一直到过了正月十八，他顺利登基即位，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都不曾有半点好转。
人人都说新帝勤政，登基后励精图治，不敢懈怠，乃江山社稷之福。
这话不错，他从前便勤政爱民，整整一年的时间，不曾推过一日朝会。偶尔出城巡视，深夜才归来，亦未有任何懈怠之意，只睡一两个时辰，便起身理政。
就连从陇西起事，曾以中兴大燕为己任的元烈都不曾做到。
朝廷上下对此无不称赞。
只有元穆安自己知道，如今日复一日，甚至越发过分的勤政，是因为他心底有一片无法填补的空洞，一旦停下，就会越来越大。
……
千里之外，凉州城中，秦衔带着秋芜几人已安顿好一切。
秦衔身为前来赴任的新官，每日出入州府衙门，跟着府衙中的其他官吏熟悉当地民情政务，时不时还要往城内外各处驻军中了解这一带的军情军务，十分忙碌。
好在他先前跟着徐将军驻扎在北方边疆时，也与凉州的几位守将有过两次书信往来，提醒他们小心突厥从其他方向侵袭，波及凉州一带。
后来，突厥人果然在垂死挣扎之前，派了一队勇猛的轻骑，绕过贺兰山，朝凉州奔袭，企图抢掠当地的粮食布匹，以御寒冬。
凉州几位守将早得示警，日夜侦查，防御充分，未等那队轻骑至城下，便先派出兵马阻截，很快便将其驱赶回去。
他们对秦衔的心存感激，很快便接纳了他，再加上秦衔本就睿智通达，待人诚挚，不过小半月，便与其他军政官吏相处和睦。
有他在，秋芜也很快在当地安心住下。
起初的几日，她除了帮秦衔打理才购置下来的宅邸，便是与宋七娘和娇娇母女两个一同外出，到城中的集市上采买所需物品。
凉州城地处边塞，有绵延的长城与起伏的山峦，城池虽不算小，但因人口不如中原稠密，因而集市也显得有些局促。
好在，秋芜和七娘本也不用买什么珍贵之物，日常吃用等都可在集市找到。
待家中采买得差不多时，已是正月底，元穆安登基即位的消息也从京城中传来了。
夜里，秋芜听秦衔提起此事，不免有些发怔。
她了解元穆安，知道他期盼这一天已经太久，如今终于实现，一定很高兴吧。
“这是个好消息。”她垂眼看了看盘中才吃了两口的蒸饼，沉默了一瞬，方慢慢道。
秦衔看了看她的神色，等了片刻，未见异样，方不确定道：“阿芜，你若觉得难受，也不必掩饰。”
秋芜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摇头，道：“哥哥，我不难过。殿下——不，如今该称陛下了，他会是个好皇帝，这是大燕所有百姓的福气。”
说完，她扯了扯嘴角，想对他露出个和平日一样的笑容，可是脸颊边却隐隐有些泛酸。
离开京城这么久了，也许是因为忙碌，也许是刻意为之，她很少想起元穆安。
可到底是曾经放在心里十年，又有过一年的肌肤相亲的人，再次听秦衔提起时，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一直在潜意识里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如果她没有找到哥哥，没有离开京城，而是仍旧留在宫中，常伴在元穆安的左右，过得会如何。
此刻忍不住又想了想。
也许，她会如他许诺的那般，凭着他一时的宠爱，得封贵妃，成为兴庆宫中除了谢皇后外，地位最高的女人。
也许，她会风光无限，成了所有人眼中值得羡慕的存在，甚至史书上也要留一笔与她的生平有关的记载。
可他从前是太子，现在已是天子了呀。
他的身边会有越来越多嫔妃，为了开枝散叶、稳固朝局也好，为了更多鲜艳美色也罢，他会渐渐离她远去，总有一日，将她彻底忘却。
就像清晖殿西梢间的那一扇屏风一般，被源源不断从各地进贡的其他上品替代，最后搬入库房中，由看管库房的宫女偶尔擦拭一遍。
他若想起，兴趣还会再拿出来看一眼，若想不起，则这辈子便荒废了。
最重要的是，即便爱意正浓时，他也一定不会将她放在与自己同等的位置上看待。
想到这里，她渐渐平静下来，心里的那一缕酸涩之意也跟着淡了。
“即便难过，也是一时的。我只是不习惯罢了，时间久了自然就都忘了。”秋芜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笑容间终于没有了勉强，“哥哥，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秦衔见她的确没了低落的样子，遂放下心来，问：“何事？你说便是。”
“这几日，我与七娘在城中往来，认识了许多军中官兵们的妻儿家人。我瞧他们平日忙着家中的活计，鲜少有心思好好教养家中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儿，如娇娇一般大的，或是更大些的，常常被独自留在家中，连吃喝也难顾上，便想着在城中寻一处地方，让她们忙碌时，将家中的孩儿送过去，也好看护。”
她如今是都尉的妹妹，也算是个官宦人家的娘子，在城中往来时，但凡有军中眷属路过，都会停下同她说两句话。
言谈之间，她便渐渐得知了这些情况。
原本，还在宫中时，她想过将来出宫后，借着宫女的身份，寻个大户人家，替他们教养家中女郎。
可如今阴差阳错间来到边塞，见到这些独自在家中拉扯孩子，十天半月才能见到夫君的娘子们，不由心中感慨。
横竖她已不需要再替自己谋出路，更不必为吃穿发愁，不妨想个法子帮这些娘子分担些。
只是，大燕虽民风开放，允许民间女子自立女户，亦允许妇人做些正当营生，但到底有许多人家不喜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尤其官宦人家，最是注重女子的教养行止。
秦衔如今官至四品，也不知会不会介意这些。
“哥哥若觉得不妥，我也可不亲自出面，明日我去问问七娘，她若愿意，我便托她去。”
她有些担心，忙不迭补了一句。
秦衔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敲敲她的额角，道：“想什么呢，我何时说过不妥？”
眼看秋芜的眼神顿时发亮，他不禁摇摇头，继续道：“只是，此事听来是好，但若真要做，也不容易，雇佣人手、安排活计、打理屋舍、照顾孩童等，样样需花费不少精力。除却这些，更难的是如何说动这些娘子。依我看，过几日，我先与帐下两位妻小也在城中的校尉商议一番，你再操办不迟。”
这便是答应了，不但答应，甚至还要帮她！
秋芜欢喜不已，连连点头，只等着这几日与七娘一起好好筹谋。

第60章 距离
◎是“他以为”而已。◎
事情果然与秦衔预想的一样。
那些娘子们虽敬秋芜是折冲都尉的亲妹妹， 但若要将自己的孩子送去交由她照管，总有疑虑。
她们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不明白秋芜好好一个娘子， 为何不在家中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反而要在外做这些事。
原本有人疑心她想中从牟利。可她却说，不会收她们一分一毫，只要她们将孩子们每日的口粮折算一番， 交些米面菜蔬、鸡鸭鱼肉等便可。
然而如此一来， 反更让她们疑惑不解了。
好在有秦衔出面帮忙。
他的手下恰好有两名新上任的年轻参军，家中妻儿具在， 一个有个六岁的儿子，另一个则有个五岁的女儿。
这二人在他的建议下， 趁着回家探亲的两日， 说动家中的妻子，同意将自家孩子送到秋芜那儿。
有了这两家的带头，再加上秋芜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又当过管事姑姑， 平日虽乍看温温淡淡，不算十分健谈，但真说起话来，尤其同娘子们说起话来， 总能叫人如沐春风， 心里舒坦极了。
很快， 一个多月后， 便有十多位住在城中的娘子们愿意将自家的孩子送到秋芜这儿。
秋芜已然与七娘一起， 将新购下的一处院落收拾干净。
秦衔身边那名与七娘扮过夫妻的名叫陈大威的手下除了有一身武艺外， 还学了一手木匠的营生， 见她们要照料孩子们，便到城外的山林里找了木料，亲手做了两张给孩子们歇息、睡觉、玩耍用的榻。
秋芜见状，又做了几块褥子、被衾出来。
她的绣活都是在宫里学的，用的虽是普通的布料，可做出来却十分结实细致。
七娘看得佩服不已，每日忙完才置下的田地间的事后，便跟在她身边学做针线。
她在戏班子长大，后来在大宅院里待了两年，除了最简单的缝缝补补，稍复杂的针线功夫都没学过，一见秋芜有这样的手艺，便想跟着学一学，将来不但能给自己和娇娇做衣裳，还能替秋芜分担一些。
秋芜已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哥哥，不再需要像先前约定的那样与她和娇娇相依为命，尽管如此，当她想将先前替秋芜保管的那笔钱财交还回去的时候，秋芜却没要，只说是用来谢她先前几次三番伸出援手的，最后在她的再三要求下，才还了大半回去。
至于余下的，她思来想去，与自己从大牢里出来时拿到的那笔钱放到一起，到城外置了一片田地，雇了农户耕种，又在城中挑了一处虽只有一间屋大小，但位于集市附近的铺面，用余下的钱买下收租，往后每月挣来的钱粮都照比分给秋芜。
她虽一直是个市井小民，却从无贪念，不愿多受别人的一点恩惠，更不想占别人的一点好处。她与秋芜认识的时间虽不久，却已然了解了对方的为人，她珍惜二人相识一场的缘分，更应该真诚对待。
秋芜也知晓她的用意，见她想学，半点没有推辞，每日做针线时，都会有意留心自己用的技法，单独留几针下来给她做演示。
常用的几种刺绣缝补技法本不难，只是需要更多耐心，七娘不愚笨，又曾吃过苦，学了一段日子下来，除了绣得还不如秋芜细致，速度也慢些以外，看起来已是很不错。
两人将一切都准备好，陆续有娘子们将家中年纪小的儿女送来，交给她们照顾。
秋芜有才华学识，会教孩子们念几句千字文、开蒙要训等，七娘则张罗孩子们每日的饮食。还有一个秋芜才买来的名叫阿依的侍女一道帮忙。
那些娘子们起初有些不放心，也有些好奇，便时常从家中赶来看一眼，见跟着秋芜，不但有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一道玩耍，还能跟着秋芜识字，顿觉放下心来。
白日不必操心孩子，她们便能好好料理家中的事，洒扫、浆洗、缝补、养蚕、织布、采买等，统统都能做好。
她们感激秋芜，便商量着各家轮流抽出一天工夫，到秋芜那儿去帮忙做饭、照料孩子们。有时家里收了新鲜的山货、粮食，或是做了新的被褥、垫子等，也会送去给秋芜。
如此一来，秋芜在这些眷属们之间逐渐传出了好名声，提起秦都尉的妹妹，人人都要称赞两句，就连秦衔也因此越发在军中得人心。
驻军之中，除了上头几位官衔高些的将领外，大多普通军士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每月虽有固定的饷银发放，但除却自己用的那份，还要供养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尤其是少数那些妻儿千里迢迢赶来凉州的，还要花费一笔额外的不菲钱财，将余下的银钱送往家乡，交给还在家乡的老人。
他们平日一家老小能不短吃穿，已是不易，家中的孩子自然更没机会读书识字。
如今，孩子能认识几个字，虽不指望能像秦衔一般考取功名，但至少比他们强多了。
兄妹两个在凉州城中过得充实，与京城的一切仿佛离得越来越远。
……
从冰雪初融到春意盎然，再到暑热渐浓，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又好像十分漫长。
元穆安远在京城的兴庆宫中，每日处理着数不完的政务，对光阴流失的感知仿佛变得迟钝了。
这三四个月里，中原一带先是在开春后遇上了罕见的大雪，冻坏了许多才播种的鲜果菜蔬，他命户部往下放了赈灾的银两，才传来几次好消息，西南边陲又有几个异族部落与当地的汉民起了摩擦。
这边平定下去，朝中又穿出几个与谢家多少有点关系的大家族、臣子私下议论新帝，言辞之间，颇多不满，甚至有两个人的话能称得上大逆不道。
从在元烈手上开始逐渐重新统一的大燕，看似河清海晏，一片太平，可偌大的国土，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总有此起彼伏的小灾小难，更别提从来不曾停歇的朝堂争斗。
元穆安处理起这些事一向得心应手。
即便已登基为帝，他也不曾放松警惕。除了高甫外，朝中仍有几枚他暗中安插的棋子，外人不知是他的心腹。因此，朝中的暗流涌动，统统在他的掌握之中。
几次风波都被轻而易举地平息下去，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进展。
只是，元穆安内心深处的空洞却一点也没有弥合的迹象。
已经整整五个月了，派出去一波又一波人，始终没有查到任何踪迹。
他有时会觉得，是不是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其实他身边根本就没出现过一个叫秋芜的女人，否则，怎会没留下一点线索，便完全消失了？
只有当他回到西梢间，看到她睡过的床榻、穿过的衣裳、戴过的首饰，才会恍然清醒。
这段日子，他除了宵衣旰食地处理政务，每日少得可怜的休息起居都在甘泉殿的西梢间。
这一间梢间比东宫清晖殿的要略大一些。
他命康成将清晖殿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尤其是属于秋芜的痕迹。
除了地方稍大些，一切看起来都还停留在她离开的那一日。
他以为，若一直没找到她，时间久一些，总能忘怀。
可是，五个月过去了，心里的迫切感似乎被磨平了，可整个人却变得越发麻木。
在外时，他仍旧雷厉风行，算无遗策，一旦夜深人静独处时，那种啃心噬骨的孤独感便折磨得他难以入眠。
他一日比一日沉默下去，直到自己有些受不了，便让人将先前召进宫贴身伺候秋芜的竹韵叫到甘泉殿，闲下来的时候，便问问她与秋芜有关的事。
细细想来，他几乎没见过她与别人相处时的样子，而印象中，她似乎与这个才十四岁的小宫女关系十分亲近。
竹韵才被召来的时候，着实忐忑不安。
她从前觉得元穆安待元烨好，待整个毓芳殿的宫女、太监都好，便生出了他是个温和仁厚的好人的错觉。直到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单纯和愚蠢。
才来的时候，元穆安只问，秋芜平日与她们在一起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没想到面对的是这种问题，眼前一下浮现出秋姑姑在毓芳殿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教导她们在宫中如何说话做事的样子。
明明脑袋里的画面清晰无比，可让她从口中说出来，她又实在不知从哪里说起，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只好紧张地跪下，先磕头谢罪。
元穆安皱眉，眼底闪过不悦，但并未发作，只是揉揉眉心，换了措辞，问：“她平日待你们好吗？”
竹韵吓了一跳，生怕他要追究过去的事，连连点头：“回陛下的话，姑姑——不，是良媛，良媛待奴婢们极好，阖宫上下，就再没有比良媛更好的掌事姑姑了。”
元穆安摆手：“你要唤她姑姑便唤吧。”
竹韵点点头，道：“毓芳殿里，有哪个宫女做错了事，姑姑从来不会责骂，都是耐心地教导奴婢们，为何要如此。她还时常告诉奴婢们，都是女子，都是伺候人的宫女，要互相扶持，不该互相猜忌、踩低捧高。奴婢们平日想要像其他宫的宫女一般孝敬姑姑，姑姑不但不要，还嘱咐我们，在宫里讨生活不易，银钱要使在刀刃上，别费在她那儿。后来，奴婢们知晓姑姑爱吃蟹黄毕罗，哪回主子们有赏赐下来，或是逢年过节御膳房给宫女做的餐食里有这个，奴婢们便都想留给姑姑。就连这，姑姑也会一一记在心里，用别的好吃的来与奴婢们换……”
说起这些，竹韵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絮絮说着，越说越多，停不下来似的，连最初的紧张也好了许多。
元穆安沉默地听着，见她提起秋芜爱吃的东西，不由问了一句：“除了这个，她还爱吃些什么？”
竹韵被忽然打断，停了一停，才道：“除了蟹黄毕罗，姑姑还爱吃槐叶冷淘和酪浆樱桃，西域的葡萄酒也饮过几回，姑姑看起来也很喜欢。其余的，似乎便没有了。姑姑说，她是挨过苦的，在饮食上并不挑剔，能吃饱穿暖便觉踏实了。”
元穆安听她说了两三样，却没提到他唯一知道的那样，不由皱眉：“怎么没有桂花糕？朕记得她爱吃御膳房的水晶桂花糕。”
竹韵茫然地眨眨眼，有些不确定道：“陛下此话当真？奴婢以为，姑姑不爱吃这个，平日若有这个，都会送给奴婢们吃……”
“是吗……”
元穆安的眼神渐渐沉下来，并非对竹韵的话感到生气，只是有些灰心，也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
就连他对她仅有的这点了解，也许都有许多是假的，是“他以为”而已。

第61章 梨汁
◎是个心地善良、一片热忱的读书人。◎
竹韵从前跟在秋芜的身边， 久而久之，受其影响，也养成了谨慎的性子， 见元穆安神情怅然复杂， 便猜到自己大约说错话了，一时噤声，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 不敢妄动。
元穆安坐在榻上， 也不知在想什么，既没继续问， 也没让她下去，只是一动不动地沉默了片刻。
直到康成捧着一封奏疏从外头进来， 才将殿中的寂静打破。
“陛下， 这是九殿下从南方加急送入京中的奏疏，特来呈给陛下过目。”
先前中原一带雪灾，元烨在朝会上主动请缨，要求跟随几位押送赈灾款项的朝臣们一同南下， 抚慰受灾的百姓。
秋芜出事后，他消沉了一段日子，接连闭门数日，后来出来了， 除了继续参加朝会议政外， 还好几次被人瞧见在酒楼歌舞坊买醉， 直到近一两个月， 才渐渐恢复过来。
元烨一日大似一日， 这般主动参与朝政， 若放在从前， 元穆安面上和煦，毫不介意，但绝不会真的容许他跟随负责的大臣们出京南下。
可这一次，也不知为何，兴许是因为秋芜的缘故，元穆安没有暗中给心腹们下令阻止此事，只是嘱咐他们，南下时，时刻关注他的动向，随后便由着他去了。
“拿上来吧。”元穆安回过神来，让康成将奏疏送到案上，一抬眼才发现竹韵还站在底下小心翼翼等着他的示下，遂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竹韵如蒙大赦，心中长舒一口气，面上倒勉强维持住镇定，躬身行礼告退。
元穆安翻开已呈到面前的奏疏，在她完全退出去之前，又补了一句：“过两日再召你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元穆安隔三差五召竹韵过来，询问与秋芜有关的事。
从她的口中，他感到自己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陌生的，从没见过的秋芜。
他知道秋芜以罪人之女的身份进宫，定不会过得一帆风顺，能成为一宫的掌事宫女，必然经历过坎坷。只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坎坷，他从来不曾细想过。
原来，她在掖庭做杂活时，忍饥挨饿、受冻受罚都是常事，后来甚至还得过一场差点丢了性命的病，若不是元烨的生母容才人好心救了她，恐怕她如今已不在人世了。
他这才开始有些明白，她到底为何总将容才人的恩情放在心上，进而对元烨那样好。
而竹韵更是告诉他，秋芜同她们这些小宫女说起过去在掖庭宫的事时，半点怨怼的情绪也没有，只是平静地叙述，进而教导她们与人为善，将来若真遇上什么事，也千万别怨天尤人。
他觉得有些难以想象，一个从偏远的黔州进入繁华的京城，经历过数度生死的小娘子，竟然还能一直保持一颗平和善良的心。
不知不觉中，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虽出身皇家，自小供养精良，但父亲的漠视和母亲的怨恨让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消沉，小小的年纪，就比同龄人沉默许多，一直到如今，他都始终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难以消融的坚冰。
他忽然有些好奇秋芜这样的娘子到底是被什么样的父母家人养出来的。
有一日，他就拿这话出来问了竹韵。
竹韵来的次数多了，渐渐不像刚开始那样紧张，说起话来也流畅清晰。
她先是摇了摇头，道：“奴婢们知道姑姑家里已没人了，不愿惹姑姑想起伤心事，平日都不敢在姑姑面前提及与家人有关的事。”
说着，她低头细想了想，又在元穆安略显失望的目光中抬头，道：“奴婢想起来，姑姑有几次和奴婢私下说笑的时候，就说起过家里的事。”
她说，秋芜的父母和哥哥都十分疼爱她。
父亲会教她读书识字，别的小吏人家的女儿有许多都只略学几个字，有学得多的，也都是看女则、女诫等。
秋芜的父亲却会像教她哥哥一样教她，见她字写得好，还曾购来了几幅名帖的拓本给她临摹。对于京中的大户人家而言，那几幅字帖算不上多么值钱，但对于他们这样一个小吏之家而言，确实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母亲则体贴入微地照顾她。她生来有不足之症，年幼时瘦弱不堪，母亲便时时关心她的饮食穿用，家里最好的布料都拿来给她做衣裳，最好吃的食物也都先给她挑。家中的堂屋里供着一尊佛像，母亲早晚上香诵经，只为替她这个女儿求个安乐顺意的一辈子。
至于哥哥，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到哪里都站在她前面护着她。她幼时调皮，爬墙上树，哥哥都站在下面不错眼地看着，她偶尔不慎滑落，哥哥一定不顾自己的安危伸手接住她。
她在宫里十多年，虽很少提及，内心深处却从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家人。
竹韵笑了笑，感慨一句：“有家人这般疼爱，难怪姑姑生得性子这样好。”
她说的全然是心里话，元穆安听罢，却又一次沉默了。
每一次听竹韵说这些他不知道的事，他似乎都以沉默居多。
实在是真实的秋芜总与他以为的相差极大。
譬如父母家人，他曾以为秋芜和他一样，是因为父不慈母不爱，才会在八岁那样的年纪就被送往遥远的京城。
如今听竹韵说了才知道，原来她的父母那么疼爱她，将她当掌上明珠一般捧着护着。想来当初送她入宫，也是因为黔州遭遇战乱，怕她留在黔州会遭遇不测，才想到了这条路。
他一时不知道该替她能在这样温馨和睦的家中度过八年岁月而感到幸运，还是替她因只享受了八年单纯快活的日子而感到不幸。
这些话，他很难想象都是如何从秋芜的口中说出来的。
他也不是没问过她家中的事，可她却从没说过这么多话。
该怨她不肯在他面前吐露实情吗？
他想了想，在心中无奈地摇摇头。她如实回答了，只是那时候，他对她过去的事并不感兴趣，总觉得不过是最普通平凡的百姓人家而已，没什么值得说的。
她是最会察言观色的人，自然能看出他的态度。他不问，她当然不会再多说。
竹韵如今已习惯了元穆安的忽然沉默，识趣地闭嘴不打扰他的思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元穆安忽然开口问：“她那个失散的哥哥，你可还知道些什么？”
竹韵绞尽脑汁，想了片刻，道：“奴婢记得姑姑说她哥哥比她大三岁，在姑姑的家乡黔州变乱之时，便已经与家人失散了，这些年姑姑在宫中，也没再得到过消息。其他的奴婢就不知晓了。”
元穆安顿了顿，挥手让她下去，自己则在榻上静坐了片刻。
他之前一直以为秋芜与家人的羁绊不深，因此虽也派人往通往黔州方向的官道上找了，却并未特别留心。
可听完竹韵的话，他才意识到秋芜对家人一定十分牵挂。她的父母双亲虽不在了，那个失散的哥哥却还有生还的可能。
尽管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但他已见识到秋芜看似柔弱温顺，实则倔强固执的性情，一定不会就这样放弃。既然逃出宫，甚至很可能早已逃出京城，她应当会再想办法寻找她那个哥哥的下落才对……
“康成！”
元穆安捂了捂突突直跳的额头，扬声将康成唤进来。
“去把她入宫时在尚宫局的记档找来！让刘奉也过来一趟！”
如今，好几个月过去，城门口的侍卫早已撤了大半，百姓的进出再度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他已登基为帝，更不能为一己私利而影响京中普通百姓们的日常生活。
不过，私下到京外的官道上沿路寻找却并未停止，统统交由刘奉负责。
大燕疆域辽阔，从京中通往各地的官道更是四通八达，要找一个不知所踪的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如今，他总算找到了一点线索。
……
已是六月，该到盛夏时节了，可凉州城里却分外凉爽。
白日因日头大，尚能感到几分微薄的暑意，一到傍晚，夕阳西沉，四下便迅速冷下来，让人不得不披上厚厚的秋日衣袍。
秋芜从没见过这样的夏日，感到新奇的同时，终于还是因一日夜里沐浴后未及时披衣而受了冻，染上风寒。
孩子们小，比大人更易染病，她生怕自己的风寒会影响孩子们，便干脆留在家中歇了几日，连喝了不少汤药，好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回去照顾孩子们。
这日一早，她才带着阿依来到她们布置出来的小院椿萱居，便听到里头传来七娘爽利清脆的话音。
“顾先生来得这么早，可是来等阿芜的？”
话音落下，又有一道温厚和煦的年轻郎君的声音传来：“不不，我、我只是今日恰好休沐，便早些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原来如此，那我便先谢谢先生的热心了。”七娘笑了声，又问，“先生手中提的是什么？可要寻个地方先放下？”
“是今早才熬的蜜糖梨汁，能降火平喘，清肺润喉——”
秋芜踏进院里，恰见七娘手里拿着块擦手的巾帕，笑吟吟地站在屋门边。
而她的面前，则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郎君，生得肤色白皙，眉目俊秀，身材颀长，虽不似秦衔那般英俊出众，却也有几分寻常人没有的书生气。
此人名叫顾攸之，出身平民百姓之家，如今在州府府衙中给凉州刺史当幕僚，闲暇时，便会来椿萱院教年纪长一些的孩子们读些诗书史籍，是个心地善良、一片热忱的读书人，连秦衔也对他有几分青睐。
听到院外的脚步声，里头的两人齐齐看过来。
一见是秋芜，七娘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促狭的笑意，冲她使了个眼色，道：“阿芜，你来得正好，我方才还在想，咱们这儿谁最需清肺润喉呢，原来是你呀，平日教孩子们念千字文最费嗓，这几日又染了风寒，可不是得清肺润喉？”
顾攸之脸皮薄，听七娘这样打趣，白皙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更是四处打量，就是不敢看向秋芜。
他抬了抬食盒，低着头快步往屋里去，边走边道：“这得趁热喝才好，我、我立刻拿出来……”
说着，一个不察，差点被脚下的门槛绊倒，幸而一手牢牢扶住了门框，才未丢面子。
只是这样一来，他更不敢看秋芜了，只一味低着头将食盒里用陶盅的梨汁取出来，搁在案上后，便转头快步离开了。

第62章 密报
◎总要斩草除根。◎
留下秋芜和七娘在院中四目相对。
七娘笑得越发促狭， 转身进去将陶盅打开，倒进阿依才从后厨拿来的几只瓷碗中，捧出第一碗， 递到秋芜面前。笑着道：“来来来， 趁热喝，这可是顾先生特意送来给阿芜你的。”
秋芜方才还算镇定，此刻顾攸之人走了， 再被七娘这样一打趣， 立刻不自觉红了脸。
她嗔怪地瞪一眼七娘，捂了捂白雪一般的脸颊上的两团粉晕， 低头道了声“净胡说”，便捧着碗到榻边坐下， 一勺一勺往口中送那熬得微微有些稠的晶莹的梨汁。
虽不是什么鲜见的珍馐， 但蜜糖的甜蜜与梨的清润融合在一起，一口入喉，让人顿觉甘甜滋润。
趁着孩子们还没来，娇娇也在隔壁的小屋里歇息， 七娘捧着碗在秋芜身边坐下，轻声道：“阿芜，咱们既然出来了，也没必要一辈子孤单不是？我看那顾先生是个读书人， 性情温和， 体贴本分， 愿不收束脩便来咱们这儿教孩子们读书， 可见也是个实诚善良的好人， 这才多说了两句。不过， 你若不愿意， 我以后绝不多说。”
秋芜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得出来，顾攸之这一两个月时常往椿萱院跑，多少是对她有几分意思的。
她也知道七娘的话都是肺腑之言，是真心为她好的。
虽然哥哥秦衔已是正四品都尉，她也能算是地方大员家中的小娘子，但到底年岁不小，在大多数人眼里应当要嫁人了。
因是失散多年才重新团聚，秦衔对外都说，她在南方曾成过一次婚，郎君在两年前已然过世，这才没让人觉得她十九岁的年纪仍留在家中太过奇怪。
身为都尉的亲妹妹，也有好几位当地官绅有意将家中子侄与她撮合到一起，但她总觉兴致寥寥。
她过过更艰难辛苦的日子，也见识过最奢华糜费的宫廷，面对这儿许多官绅家中的郎君，实在有些无所适从。
顾攸之也算是个例外。
顾攸之出身贫寒，父亲是凉州城郊一处村庄里的一个普通的田舍郎，每日耕种砍柴，供他吃穿。他因天资不错，少时受到当时的凉州司马、如今的凉州刺史的几分恩惠，让他得入县学读了两年书，为报答刺史的恩情，方入州府为幕僚。
虽不似秦衔一般平步青云，可单论出身、人品，却与秋芜有些相配。
秋芜也明白他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不知为何，总还是有些提不起精神。
她踌躇片刻，道：“倒不是不愿意，只是眼下我才与哥哥团聚不久，还没有出嫁的念头，以后还是不要将我与顾先生说到一处的好，免得让他误解。”
七娘觉得隐约明白她的感受，想当初自己才从荆州逃出来的时候，也想就这么一辈子自己过下去罢了。
女子不比男子，要忘掉过去，忘掉情与伤，需要漫长的时间。
“好，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决定往后不再当着别人的面说起此事。
秋芜感激地冲她笑了笑，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眉眼间也多了调侃和好奇，问：“就是不知道陈侍卫近来如何了？”
陈侍卫便是秦衔身边那名叫陈大威的手下，如今跟着秦衔在州府府衙中办事，多少也算一名掾吏。
七娘见她忽然打趣起自己，脸下意识一红，可紧接着，又变得坦然直率起来。
“你是秦都尉的妹妹，还不知他去哪儿了吗？还不是跟着秦都尉去了军中，想必还有一两日才回来呢。近来，他跟着都尉往来军中越发频繁，在那儿逗留的时候也变久了……”
七娘说着，倒有了几分担忧。
陈大威待她是极好的。
若换做从前，她定瞧不上他那副魁梧粗犷的模样。可在这个年纪，这个时机遇见，她反倒觉得他是个正值可靠、憨厚朴实的郎君。
她不再是年轻时那个倾慕英俊风流，会吟诗作赋的贵族郎君的无知少女了。
如今的她，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依靠的，有担当的男人。
原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愿意接受她的好郎君了，但陈大威却似乎并不计较她的过往，尤其面对娇娇时，虽然笨拙得有些手足无措，但眼神中的诚挚却令人动容。
她曾问他为何愿意接受她。
他说，自己是流民出身，因为有幸跟着秦衔，鞍前马后、奔走冲锋，才渐渐到了如今的位置。
虽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成就，但对一个流民出身的汉子而言，已是十分难得了。
他这样的人，不被嫌弃，已是万幸，哪里还会挑剔他人？
况且，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个世上，他最信任的人便是秦衔秦都尉，都尉的亲妹妹都与她相交，可见她就是一个值得旁人真诚以待的娘子。
在凉州的这几个月里，两人时常在椿萱院相见，已情意渐坚，想来再有三两月，便会请城中的媒人出面，与寻常人家的郎君和娘子成婚一样，按着礼数一样样来。
可是，还未到这一步，陈大威便逐渐忙起军中的事来了。
如今还是盛夏，凉州城里一片太平的景象，但听秦衔他们说，按照往年的情形，附近的吐蕃人、羌人、氐人等外族会在秋收前后侵袭而来，今年，因东面能压制他们的突厥已被赶至更北面的荒漠中，凉州城越发要做好御敌的准备才是。
凉州地处边塞，常年受散落在周边的几大游牧部族侵扰，百姓们早已习惯了城外驻军时不时演练、备战的情况。
而七娘和秋芜久居京城，习惯了太平安逸的日子，遇上这样的事，难免有些担忧。
“没办法，这里是凉州，远离中原，少不了冲突与争端。不过，哥哥说了，他们每隔五日便会派出探子往各部族所在的方向去打探消息，军中亦是日日操练备战，到时，定能将凉州城守得固若金汤。”
秋芜放下已饮尽的瓷碗，拍了拍七娘的手，柔声安慰。
“嗯，有秦都尉在呢，我不担心。突厥那么多人，困扰了咱们大燕二十多年，秦都尉一去，便将他们都赶进北面的大漠去了，如今在凉州，定也能将外族人都赶走。”
两人说着，一同起身，将瓷碗交给阿依洗净收好。
不一会儿，娘子们便将自家的孩子们一个个送到椿萱院，见到秋芜，又免不了多问候几句，有好几位娘子还硬是塞了些自家的鸡蛋、肉干、腌菜等给她，让她好好补一补身子。
推拒不掉，秋芜便一一收下，转身交给阿依，让将这些都加进椿萱院里孩子们的饮食中。
一天就这样在孩子们的念书声、笑闹声中过去。
傍晚，秋芜将最后一块毛毡铺好后，便带着阿依回了府中，恰好遇上才从衙署赶回来的秦衔。
秋芜不由惊讶：“哥哥不是要在军中逗留一两日，怎现在就回来了？”
秦衔的面上还凝着一层严肃的表情，见到妹妹，这才渐渐缓和下来，道：“收到了从西面送回来的密报，我午后便赶回来，与城中的几位同僚商议情况。”
西面，最大的邻国便是吐蕃。
秋芜知晓军中的情报皆要保密，不是她能随意过问的，只能在心里略猜了猜，道：“眼下可处理好了？”
秦衔摇摇头，吩咐侍女赶紧将晚膳送上来，又转头对秋芜道：“我只是回来陪你用晚膳，也是要同你说一声，这几日，我恐怕都会在州府和军营两地奔波，无暇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便让人去告诉我。”
秋芜见他这般交代，心知此次的情报定十分重要，遂认真点头答应：“我明白的，还有七娘他们在呢，哥哥只管放心好了。”
她有种预感，看似太平祥和的凉州，很快就会迎来一场变故。
……
数日后，凉州的密报抵达京城，一路送至元穆安的手中。
其时，他正与高甫两个坐在御花园里单独说话。
兴庆宫地处京城北面最开阔平坦的地方，因四下毫无遮蔽之处，因而一到夏日，便酷暑难耐。
就连坐在御花园沁芳池边的凉亭里，都能感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滚滚热浪。
幸而康成命人在凉亭四周搁了几盆冰，这才让里头稍稍多了一丝凉意。
元穆安丝毫没有被炎热的天气干扰，即便额角已布满汗珠，仍旧一丝不苟地听着高甫的回话。
“臣查到，他们曾数次派人往谢柘流放的路上递书信、衣物、吃食等，私下亦多次对陛下出言不逊，想来积怨已久，唯恐他们几家也会落得如谢氏一般的下场。此事，已然密谋了一个多月……”
新帝登基数月，平如镜湖的朝局地下到底还是掀起了暗涌。
拔除谢家后，元穆安并未就此罢手，而是仍旧一点一点地遏制剩下的几个陇西大族的势力。
先前，他们还曾因为谢柘的倒台而较好，如今看到此种情形，终于开始替自己担心了。
元穆安轻笑一声，满眼不屑：“就他们这些人，各怀心思，能成什么大事。”
非他盲目自大轻敌，只是这几个大族支系庞杂，人口众多，早已没了当初屈居陇西，齐心辅佐元烈争夺帝位的风气与决心。他们家族之内尚且因支系间的争斗而内讧不断，哪里还能做别的？
高甫知道他的意思，心中也深以为然，不过并未就此停话，而是压低声继续道：“这些人的确不足为惧，不过，臣昨日查到，他们似乎暗中联络了皇室中人……”
若只是私下妄议、密谋，只一个个抓起来治罪便是。但若牵扯到皇室中人，便势必要闹得更大。
单一个“元”姓，便能扯出一面名正言顺的大旗。
元穆安眸光幽黯，对上高甫的眼神，无声地指了指某个方向。
高甫微微点头。
“总要斩草除根。”元穆安轻笑一声，从石凳上站起来，拆开手里那份才收到的密报，仔细阅览后，沉吟片刻，慢慢抬头，望向池中已开了大半的粉白的芙蕖，目光悠远。
“既然他们想要效仿当初的我，那我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说着，冲候在凉亭外数丈的一处树荫下的康成招了招手，示意其将火折子拿来，亲手烧了手里的密报，接着又铺纸提笔，快速写了一份谕旨，让康成安排人送出去。
高甫虽不知那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但俨然看出他已有了处置的办法，遂不再多言，顿了片刻，再未等到吩咐后，便起身告退离开。

第63章 抵达
◎陛下要亲自来凉州督战。◎
接下来的日子， 秦衔变得越来越忙碌，不但更频繁地往返于州府与军营之间，有时还要亲自赶往周边各县， 甚至是临近的州府， 与各地掌军务防卫的长官们商议、联络。
一旦奔波忙碌起来，便时常好几日不着家。
秋芜一个人留在府中，每日傍晚回来后， 便替他收拾衣物， 等着他下次回来，再换两身衣物带走。
椿萱院里都是军中将士们的孩子， 早从父母的言行中感受到了不同。
他们年纪虽小，却大都十分懂事， 好几个七八岁的小郎君， 原本每日爱追赶打闹，这几日开始，也不知是哪个带的头，竟然在院里打起拳来。
一个个敦实的小身板站在斑驳树影下， 卖力地挥动小拳头，虽然看起来动作稚嫩，甚至转身时因力道不够，下盘不稳， 还有些摇摇晃晃， 可那一声声响亮的脆喝， 听得人精神振奋， 欣慰不已。
带头的小郎君说， 父亲来信告诉他， 要好好练武， 早早长大，才能在家中护好母亲和妹妹。
秋芜看着他们一副渴望长大，盼着能保护家人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少年在黔州的时候。
战火吞噬了她的家乡，害死了她的父母，让她与仅剩的兄长失散十年之久。当年的哥哥也像这些孩子一样，一心想护住家人，却因年纪太小，人单力薄而无能为力。
幸好现在哥哥已是都尉，能带着将士们守卫一方安宁，但愿凉州城能安然度过这一次的变故，不再重演当初黔州的那次劫难。
转眼七月末，凉州的夏日已然过去，秋日也仿佛十分短暂，才不过几日，百姓们便已换上了厚实的御寒衣物。
西面蠢蠢欲动的吐蕃终于有集结兵力，大举东进的消息传来。
州府衙门的侍卫们也开始拿着铜锣，挨家挨户地到城中百姓们家中示警，让百姓们尽快处理好家中事务，储存好粮食饮水，接下来几个月恐怕要留在城中，减少外出。
至于聚居在城外村落中的百姓们，则要一家家劝说，请他们收拾细软，暂时迁入城中，居住在州府替他们或修建或腾出的空房舍中。
整座城池都逐渐进入全力备战的状态，城中的百姓们看起来仍如平日一般正常往来，但城门处进出的人则从陡然增多慢慢变得越来越少，小半个月后便寥寥无几。
终于，八月初五的傍晚，秦衔从府衙匆匆赶回，一面吩咐下人把收拾好的两身换洗衣物取来，一面带着秋芜进屋，对她道：“今夜我便要回营里点将，让先锋部队前移六十里驻扎，后面一两个月，恐怕只有一两次机会能回来了。”
秋芜一听，便知道与吐蕃之间要开战了，不禁有些担心地看看秦衔的脸色，问：“哥哥，我想问一句不该问的，这一仗，咱们大燕……胜算几何？”
秦衔一直沉着的脸微微松动，露出一抹少有的，带着几分傲气和信心的笑意，轻声道：“哥哥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这一次也一样。”
这话便是告诉秋芜，他心中早有成算。
秋芜心中顿时一松，也跟着笑起来，点头道：“我信哥哥。不过，战场上刀剑无眼，哥哥千万小心，不要受伤。”
秦衔拍拍她的脑袋，将下人才送上来的羊肉馎饦推过去，道：“我知道，好不容易找到阿芜，还没能亲自送阿芜出嫁，更没有带着阿芜去一次荆州、回一次黔州呢，我可舍不得让自己出事，你放心，哥哥定好好地回来。”
秋芜听到“出嫁”二字，脸上一红，嗔怪地瞪他一眼，想说她还没想过这事，可念及他即将出征，到底又咽回去了，伸手拾起汤匙，小口小口喝羊肉汤。
她知道哥哥是个纯孝至善之人，前阵子才托人四处辗转，找到了当年送她到京城那位远亲家中仅剩的儿子，给了他一笔不菲的钱财当作谢礼，非但如此，还打算等将来风头过去后，便回去替秦家和俞家两家重修祖坟，以谢两家父母的生养之恩。
只是，秦衔却似乎还有未尽的话，迟疑地看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秋芜奇怪道：“哥哥可是还有话要说？”
秦衔顿了顿，饮了两口热腾腾的羊肉汤后，放下手中的汤匙，慢慢道：“方才我在府衙，接到京城传来的旨意，阿芜，陛下他——要亲自来凉州督战……”
秋芜面上的微笑逐渐凝固，望向秦衔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安：“哥哥，他为何忽然要来凉州？会不会……”
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 BaN
秦衔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太过忧虑：“不会，阿芜，别多想。圣上亲临，只是因此战非同小可，若胜，可替边关百姓赢来多年太平。你只管放宽心，只要不与他见面，便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沉甸甸的。
秋芜低头，轻轻“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
京城之中，凉州一线即将兴起的战事在朝中正闹得沸沸扬扬。
原本，这一次吐蕃出兵，乃是因从前时不时与之产生摩擦的突厥已被大燕打得退缩进茫茫大漠，没了牵制，这才敢冒然引兵。
朝中有不少人因此对元穆安先前攻打突厥之举颇有微词，还是一直力主发兵的兵部尚书一句“用兵月余，能解北方二十余年之困”，才让他们闭了嘴。
要知道，此事在民间一直颇受百姓的赞扬，尤其北方一带的百姓，大多对新帝感恩戴德。
可紧接着，元穆安便忽然宣布，要亲自前往凉州督战，顿时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身为一国之君，尽管只是督战，并非亲征，但在多数人眼里，仍旧太过冒险。
君主亲临，意味着凉州的战事不可能轻易平息，定会变成像与突厥一样你死我活的大战。
不免有人上奏，指责元穆安穷兵黩武，不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
可元穆安态度坚决，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称先前与突厥一战，胜得迅速，准备下的兵力、粮饷、辎重的消耗甚至未达半数，此番凉州一战，本就是用的当地库存的粮食，从别处运送的极少，算不上劳命伤财。
况且，此战若胜，则西北凉州一带便能安稳至少十年。
十年时间，西域到京城商路畅通，往来无阻，于沿途百姓而言，必是利大于弊。
臣子们见他意已决，多说无益，便不在朝会上再提此事。
只是，私下里，渐渐传出这位年轻的新帝急功近利，一心想成为名留青史的君王，反而不似从前还是东宫太子时那般沉稳，也不知是不是仗着自己从前在军中行走多年，如今又已成了一国之君，一场战事，轻易便下了决定，实在有些盲目自傲。
他们有些是真的一心为朝廷社稷着想，方有此叹，有些则是居心叵测，趁势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高甫等人将这些臣子们私下的议论一一记在心里，却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等待元穆安的密令。
很快，北上的队伍便准备充分，只等元穆安一声令下，便能即刻启程。
临行前，元穆安指了三位暂代国事的大臣，又在甘泉殿中私下嘱咐了高甫几句，待他退去后，方让刘奉进来。
这两个月，刘奉奉他的命，仍在私下寻找秋芜的下落，因近来听他的意思，转而查起黔州的情况，这才渐渐摸到了一些线索。
元穆安临行前让他过来，自然是要问这些，因此，他主动开口禀报。
“臣按陛下的意思，先沿尚宫局留下的记档查到了俞良媛的家乡黔州，先是多番打听，并未得到消息，良媛似乎并没有回黔州，也没有与当地父老通信，至于当年失踪的俞枫，亦不闻音信。”
元穆安听罢，心底再度划过失望。可紧接着，刘奉又说了别的。
“不过，当地的父老倒是告诉了寻找的侍卫们当初将良媛带来京城的那一家人，臣已派人找到。那一对夫妇已相继病故，留下一子，因身患残疾，过得有些潦倒，可近来，却收到了一笔不菲的资财，据他说，是俞家大郎俞枫让人送去的。”
俞枫，便是秋芜那个失散多年的哥哥。
元穆安也重新翻过尚宫局送来的详细记档，一听这个名字便反应过来，原本搁在膝上的两只手不由朝前撑在案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刘奉，问：“可查到是从何地送去的？”
刘奉摇头：“尚在查证中，想必还要有十天半月才能得到确切消息。”
元穆安撑在案上的双手悄然攥紧，眼底的光芒闪了闪，只觉胸腔间腾起一股振奋的情绪。
俞枫果然还在。他是在秋芜被送往京城前，就已经与俞家人失散，而他并未回过黔州，照理应该不知后来的事。
如今既能找到当初的恩人，定是有别人告诉他的。
除了秋芜，应该不会有别人再清楚这些事了。
他们兄妹两个一定已经相见！
只要找到那些钱财是从哪里送过去的，便能找到俞枫的下落。
茫茫人海，要寻一人，并非易事。俞枫能在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便打听到恩人的下落，可见也非普通的平头百姓。
如此一来，只要有大致的地点，便能大大缩小寻找的范围。
他忽然想起去岁腊月里的事。
会不会在她还在宫中时，就已找到了这个俞枫，这才能在他的帮助下，顺利逃脱重重搜查？
毕竟当时，他只以为帮她的人只有宋七娘一个，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平民百姓们身上，反而放过了进出城门的达官显贵。
可她分明又一直居住在兴庆宫中，仅有的一次外出，也是在侍卫和太监们的监视下去大牢探望宋氏母女，一路上不曾与其他任何人有过交集……
“知道了。”元穆安忍住越来越沸腾的心绪，尽力维持着镇定的样子，吩咐刘奉，道，“继续去找，一旦有了消息，便遣快马送与朕。”
刘奉应声告退，留他一人在甘泉殿中，来回走动一番，又深呼吸几下，方抚平情绪，推门而出，驭马前往城门，带着已然集结完毕的一万人马启程北上。
战事迫在眉睫，他不愿耽搁，一路骑马与将士们同行，未曾乘坐御辇。
有天子为表率，众人皆轻装简行，尽力加快速度，日夜兼程，往凉州方向赶去。
近两千里的路程，至少半月的时间，硬是被他们压至十日。
八月十二，队伍终于抵达凉州城。
与此同时，祁连山下，吐蕃的大军已然压境。

第64章 行刺
◎有歹人行刺陛下！◎
这一日， 凉州城东南门洞开，迎天子入城。
城门之下，凉州一带的文武官员们则分别在凉州刺史和秦衔的带领下， 上前行礼， 左右护持着一身戎装，骑马而来的元穆安进入城中。
城中百姓们一扫先前多日的忧心忡忡，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 三五成群地等在城门前主街两侧， 比肩继踵、翘首以盼，只为一窥天颜。
虽经历过连年战火， 早已习惯了在夹缝中求生的日子，家家户户都有藏粮食的陶罐、地窖等， 但这一次， 城池守卫得比往年更严，调动的兵马也比往年更多，百姓们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却都猜测形势恐怕十分严峻， 不免有些人心惶惶。
天子亲临凉州的消息一出，便如一颗定心丸一般，上至州府官员、军中将士，下至平头百姓、无名小卒， 个个振奋不已， 充满必胜的决心， 这才殷切地等在此处。
一见队伍逶迤而来， 年轻的天子坐在高头大马上， 一身戎装， 气势威武， 令人叹服，众人不禁高呼起来，挥动手中的帕子、衣袋等物。
尽管有守城的侍卫们维持秩序，百姓们仍旧挤得肩擦着肩、脚挨着脚，将宽阔笔直主街硬生生挤得窄了一半，令队伍的行进变缓了许多。
元穆安体谅边塞百姓们的心情，面上不曾有半点不耐烦之色，只是一路向众人点头致意，以示安抚，直到行出主街，来到州府府衙。
凉州乃边塞，远离京城，此地官员与百姓一样，大多一辈子都没机会得见天颜，此刻面对这位才即位不久的年轻君王，难免有些发怵，一个个战战兢兢站在堂上，低着头不敢出声。
只有刺史和秦衔二人是先后从京城经吏部安排调来此地的，曾在兴庆宫中见过元穆安。
刺史主管民政，非此次与吐蕃之战的主将，是以不曾多言，请元穆安坐下后，便示意低阶官吏都先下去，留下以秦衔为首的将领，向元穆安禀报军情。
秦衔早已纵观全局，在心中定下作战计划，并与手下的两位将领通过气，一得刺史的示意，便行了个礼，至沙盘前，将这一个月里做的部署和对接下来战况的预测一一说清。
以他之见，吐蕃人自高原而下，越过山川方能攻至大燕疆土，必得先打下祁连山脉之下的一座县城为据点，掠走城中储存的粮草作为补给，方能继续攻城略地。
于是，他先派出探子前去打探消息，记下吐蕃军行进的方向，又将他们可能最先攻打的两座县城的粮仓放开，让当地数千户百姓依每户人口领取可食三月的口粮，随后将其全部迁走，命派出为先锋部队的一万人扮作百姓的模样，守在城中，将已受虫蛀、发霉的粮食放入粮仓和家家户户的储粮罐、地窖中，静等敌军来袭。
“照昨夜探子送来的最新密报看，以臣之见，此刻，敌军应当已攻入那两座县城中。”他说着，在沙盘上指出这两座城池的位置，“埋伏于此的一万人将趁其不备，偷袭敌军主力，一击即退。若敌军全力追击，则会因长途跋涉而精疲力尽；若他们选择据守休整，则会以虫蛀发霉的粮食为补给，他们远道而来，将士们本就不适应大燕的水土，如此一来，便更会元气大伤 。”
以他之策，吐蕃人于头一次交锋起，便会落入下风，之后的事自然就都好办了。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小跑入堂中，将才由先锋校尉飞鸽传书送回来的最新战报交给坐在正中的元穆安。
战报称，敌军主力果然已攻进那两座城池，被偷袭后，派出一队八千人的骑兵一路追击，其余人则留在那两座城中驻扎、布防。
一切与秦衔的设计相差无几。
元穆安见状，深以为然，不禁将消息告诉堂中众人，随后赞了一句：“不错，秦卿果然是个难得的将才，行军作战不拘泥于兵书中的排兵布阵，反而屡出奇谋。”
他在军中沉浮多年，见过许多不同的将领，如秦衔这般读书人出身的将领虽稀少，却并非从未有过，他们与大多靠武力升迁的将军相比，虽常有不凡的见地，却很容易犯纸上谈兵、照本宣科的毛病。
秦衔与他们都不一样，既然有读书人纵观全局的眼界，亦有寻常武将勇猛迎敌的气势，更难得的是不落窠臼。
元穆安自己当年在军中时，就是靠着出其不意，才屡次克敌，逐渐站稳脚跟，取得威望。在他看来，秦衔颇有他当初的风范，假以时日，必能居大燕武将之首，名留青史。
这些话，他自然没有当场说出来。
倒是跟随在他左右，一同前往凉州督军的徐将军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先前攻打突厥时，臣就觉得秦都尉用兵的计谋，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不过，那时还不敢确定，这一次却是确定无疑了。”
秦衔叉手道：“将军的夸赞，臣不敢当。不过，臣幼时便听说过陛下的名号，知晓陛下所率之军从来所向披靡，甚至好几次以少胜多，臣心中敬佩万分，因而初时研习兵法时，便是以陛下当初的大小战役为范本，才渐渐有些明白兵贵出奇的道理。”
徐将军将秦衔视为自己的爱徒，见他短短两年，便能独当一面，欣慰不已，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第一日的君臣共议在一派和谐的气氛中过去，好容易等到傍晚时分，众人用过晚膳，请元穆安到腾出的一座宅邸中歇下后，秦衔并未回自己的府中，而是连夜点兵，带着一队人马赶往更前线的营中，临行前，不忘派出一名心腹回府给秋芜递个话。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秦衔始终留在营中，运筹帷幄，指挥凉州八万守军迎敌。
战况一步步发展，几乎都与他事先的谋算十分吻合。
吐蕃军初战受挫，将士伤亡虽不算太多，但士气大受影响，很快便在继续往凉州方向进发的途中受阻。
大燕军分出几支轻骑兵，在吐蕃军东进过程中，不时偷袭，打得他们动弹不得，偏偏据守的那两座城池中，只剩下虫蛀发霉的粮食，用以果腹，不时引起将士们上吐下泻，更令其战力大减。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入位于后方的凉州城中，百姓们逐渐感到欢欣鼓舞。
他们大多世代居住在凉州，从有记忆起，便切身体会到这座边塞要冲数百年来不曾停歇的纷扰战火，从没想过有一日，大军还未到城门下，便能听到一个接一个的捷报。
有人说，天子驾临，威震四方，任那狼子野心的宵小之徒如何作祟，都犯不了大燕一寸土地；也有人说，秦都尉是不世出的大英雄，能征善战，足智多谋，能替天子守卫四方。
才一个多月，所有人便都显得期盼不已，只等着将士们凯旋，仿佛最后的胜利就在眼前。
只有住在都尉府中的秋芜，近来总有些不踏实。
秦衔离开前，派人回来给她带话，让她安心留在府中，外头不太平，少出府便好。
她听得懂这话的意思，便是让她小心为上，尽量避开元穆安，再问那回来带话的护卫，果然得知元穆安如今就住在州府府衙旁的一处宅邸中。
她所居住的都尉府离那儿不过两条街的距离，的确要小心。
因此，这一个多月里，她几乎没有踏出过府邸。
不但她，就连七娘和娇娇也和她一样，一直留在家中，不曾外出。
幸而这些日子，因战事起，椿萱院也恰好停一阵子，这才让她们二人免于找借口不去的境地。
然而，时近十月，天气一点点转凉，秋芜终于遇到了不得不出府的事。
好几个军户娘子为了替战事出一份力，每日清早到官府设的粥棚中帮着煮粥蒸饼，发放给守城的将士们。
其中几位娘子因天冷路上结霜，行走之间不慎滑倒，或多或少受了伤，有两个甚至摔断了腿，不得不卧床数月。
这些娘子的夫郎都在军营中为大燕效力，如今她们也为了给守城官兵送饭食而受了伤，自然应当受到嘉奖。
刺史夫人刘氏听说后，大为感动，召集了好几位凉州军政官员的家眷前往探望。
秦衔尚未成家，秋芜身为他的亲妹妹，自然应当跟着这些夫人们一道前去。
她本想称病不去，可如此一来，恐会让刘夫人等疑心她架子太大，或是有意疏远她们，于秦衔将来的官声不好，思来想去，只好答应了。
好在，这一日，元穆安早早安排了要带着诸多官员往南城门处巡防，而她去探望的那几位娘子们则都居住在城西，不论算时间还是地方，都不会碰上。
她这才放下心来，一大早便换上稍显身份的烟霞色丝罗襦裙，戴上挡风的帷帽，跟着刘夫人等人，坐车探望那几位娘子。
一整日下来，果然十分顺利，并未遇见元穆安。
回去的路上，秋芜紧绷了一天的精神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慢慢放松下来。
她摘下帷帽，半靠在车壁上一口口喘气，正想闭目小憩一阵，却忽然听见车外传来一阵嘈杂，惊呼声、怒喝声、兵刃声、脚步声夹杂在一起，预示着外面出了变故。
“怎么回事？”
她顾不得戴上帷帽，掀开车帘四下观望起来，很快发现是不远处的西南城门处，数百名官兵正混乱不堪地来回跑动，一个个手持兵刃，面色凝重。
车夫赶紧拉停马车，跟着往那边看去，急道：“奴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想是有贼人混进来了，娘子，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他说完，拉动缰绳，想控制拉车的马儿调转方向，绕往另一条道回府。
可还未等马儿转过去，人群里便忽然传出一道惊叫：“陛下！是陛下不见了，有歹人行刺陛下！”

第65章 相见
◎芜儿，是我。◎
这一声惊呼， 顿时引起一阵哗然。
周遭的百姓先是面面相觑，似乎来不及反应这话的意思，过了一瞬， 众人不约而同地反应过来， 才猛然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不知哪来的刺客，连天子都敢行刺！
年幼的孩子仰头大哭，路边的犬马嘶鸣嗷叫， 百姓们慌乱之下， 开始四下奔逃，原本热闹祥和的街道顿时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不远处， 官兵们忙着关闭城门，其中一队人马飞快地小跑而来， 冲附近的百姓高声道：“城内戒严！城内戒严！速速回家， 勿在外逗留！”
车夫不敢犹豫，赶紧驾着车往都尉府行去。
秋芜还呆呆地掀着车帘，直到颠簸之间，身子不稳， 一下撞到车壁上，发出砰地一声，才回过神来。
车夫感觉到车里的动静，生怕她吓坏了， 连忙问：“娘子可安好？”
秋芜也不知自己好不好， 只感觉心底一片慌乱， 方才人群里的那句“陛下不见了”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
什么叫不见了？是失踪了， 还是被歹人得手了？有没有受伤？身边有没有亲信的护卫？
她一时难以想象， 元穆安那样刀山血海里拼出来， 性子谨慎， 滴水不漏的人，竟然会遇上歹人行刺的事。
可在城门附近，众目睽睽，又有那么多突然戒严的官兵，似乎都在告诉她，事情真的发生了。
她慌乱的内心间陡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和空洞。
“先停一停！”
不知不觉间，秋芜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禁在行进的颠簸中再度掀开车帘，吩咐车夫。
车夫只好勒住缰绳，让马车停下，问：“娘子要做什么？外头不太平，实在不宜久留啊！”
四周的行人、车马来来往往，没有停留，使他们这一辆半途停下的马车显得十分惹眼。
秋芜无法回答车夫的话，只是从车上下来，站在往来的人流中，拉住一个正小跑过来维持秩序的官差，问：“这位军爷，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陛下……他还好吗？”
官差没见过秋芜，见她眼眶发红，表情紧张，只当她是担心天子安危的百姓，虽有些不耐烦，去还是尽量克制着情绪说：“这不是你该管的，还是快走吧！”
秋芜心急如焚，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车夫先开口道：“军爷，奴是秦都尉府上的，我家娘子是都尉的亲妹妹，事关圣上，自然也与都尉息息相关，娘子自然有些担忧。”
他说着，示出都尉府的徽牌，证明身份。
大燕律法有云：道路街巷，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
二车狭路相逢，分辨身份高低，靠的便是悬在车边的徽牌。
秋芜平日朴素，不喜兴师动众，因此很少挂起徽牌，但车夫谨慎，每回都会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那官差本想直接伸手将秋芜推开，此刻看两眼徽牌，才知晓她的身份，连忙叉手行礼，歉然道：“在下心急，怠慢了娘子，望娘子海涵。只是，事涉天子，乃朝廷机密，在下实在不敢多说。况且，负责护卫天子的都是从京城随行而来的御林军侍卫，在下只是州府衙门中的侍卫，负责驻守城门，除了听命行事，别的一概不知。”
秋芜方才一时心急，失了分寸，此时稍镇定了些，也明白他的难处，遂勉强笑了笑，道：“我也不欲为难军爷，只是实在心系圣上安危，这才多问了一句。军爷不必与我细说，我只想知道，陛下是否安好？”
那官差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到底还是咬牙压低声道：“在下当真不知，方才混乱之中，只隐约见圣上负了伤，接着，混乱之中，似有人喊圣上不见了，目下谁也说不清。”
负了伤，若真不见了，哪里还会安好？
秋芜听得心头一凉，呆立在原地，身子晃了晃，差点腿软得跌倒。
幸好马车就在一旁，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这才重新站稳。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座三层阁楼上的人收入眼底。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消失了整整一年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震惊的同时，他很快又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慨。
前几日，一直在外寻找的刘奉终于赶到凉州，给他送来了颇费周折才查到的消息：先前送给秋芜那位远亲的那笔钱财，就是从凉州城送去的。
从那一日起，他便让刘奉派人在凉州城中暗暗查访。
只是，凉州到底不是京城，虽都是大燕的疆域，可此地负责护卫的官差都先听命于州府衙门，查起来自然不方便，几日下来，仍然一无所获。
况且，正值战时，他身为天子，更不能因私废公，绝不能让边塞的百姓和官员们失望。
却没想到，苦寻不到的人，就这么映入眼帘了。
安排今日这场变故时，他就在心里暗暗想过，若她真的在凉州，听说他出事了，会不会担心呢？
尽管理智告诉他，她那么倔强，离开了，怎么还会再留情分？可是内心深处却仍然忍不住怀着那么一丝希望。
而方才看到的情形，虽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他却愿意将那当作是她对他的担忧。
如此，他空洞得已经麻木的心田似乎终于得到了一点安慰和填补。
不过，方才那名车夫似乎取了块徽牌出来，给那名官差看了一眼。徽牌是达官贵人的家中才有的东西，京中权贵遍地，不论朝臣贵戚，还是世家大族，都用此物。
而凉州不一样。
这里地处偏僻，各族聚居，百姓们多目不识丁，官员们亦不似京中那般讲究，唯有州府中那十几位品阶稍高的，才会按规矩和礼数备下这些东西。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能想不到，她身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年纪相符、从京城而来、是当地官员，除了秦衔，还能有谁？
“陛下，城门已关，凉州守军已派出两队人出城去找了，其余人则留在城中戒备，想必再有一两个时辰，便会有消息传来。”
刘奉从门外入内，压低声向元穆安禀报。
“是否趁眼下即刻赶往北面的宅子里？”
今日之事，元穆安自然早已安排妥当，只为引出京中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自投罗网。
此时，从元穆安到他，再到另外几名护卫，都已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衣物，只等前往事先备好的一处藏身之宅。
“不，不去那儿。”元穆安收回视线，整整一年不曾露出过真心笑容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胳膊，轻声道：“你们留在暗处便好，朕自己去。”
……
马车里，秋芜失神地靠着车壁，仿佛听不见外头的嘈杂声响一般。
方才面对那名官差时，她的眼眶红得差点滚下泪来，此刻却已干涸，像被抽了一半生气一般。
因西城门附近的街道都无法同行，车夫不得不绕了好几条街，七拐八绕之后，驶入了一条小路。
眼看已逐渐接近都尉府，斜刺里忽然出现一个头戴斗笠的郎君，一身麻布衣裳，笔直地立在无人的小道间，拦住马车的去路。
寒风吹过，带得他衣袖翻飞，露出底下被层层纱布裹着的受伤的小臂。
“阁下，可否容我家马车借过？”
此处道路狭窄，那郎君这般一挡，便让马车无法通过，车夫只好皱眉问了句。
可那郎君不但没退开让道，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行至马前，才停下。
车夫吓了一跳，赶紧喝道：“大胆！阁下何人，竟如此无礼！”
那人没答他的话，只是站在原地，冲马车道：“芜儿，是我。”
他的嗓音沙哑中带着几分干涩，仿佛有千言万语汇聚于心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一般。
熟悉的声音很快飘散在凛冽的寒风中，换来一阵寂静。
车夫有些惊疑地看他一眼，以为他是秋芜的旧识，便没再多问，只等着秋芜的吩咐。
可身后的马车里既没人下来，更没人掀开车帘，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才听到一句低低的话音。
“咱们从别处回吧。”
车夫愣了愣，才明白，这是让不要理这人，再换一条路的意思。
他应了声“是”，在脑中迅速想好路线，驾着马车，小心地在这条狭窄的小道上调转方向。
还没等马车转过去，那名郎君又上前几步，俨然并不死心。
车夫将他当作是个死缠烂打的小人，连忙不屑道：“快走快走，莫再挡我家娘子的道。”
那名郎君听到他这话，脚步明显迟滞了一瞬，可下一刻，便仿佛没听见一般，靠近马车的一边车窗，仰起头，露出斗笠底下的脸庞。
那是一张英俊而深邃的脸庞，带着一种与生俱来，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势，可不知是不是四周寒风瑟瑟的缘故，那股气势逐渐软下来，显出几分复杂的恳切。
车夫不知怎的，下意识拉了拉缰绳，没有立刻离开。
只听那郎君再度开口，这一次，沙哑的嗓音里还多了种别的意味。
“芜儿，是我，我受伤了。”
马车里再度静了片刻，紧接着，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猛地掀开。
一双微微泛红的杏眼从帘子后头显现出来，漆黑如墨的眼眸顺着他的斗笠快速下移，最后落在他右手小臂上包裹着的渗出几分血丝的纱布上。
“芜儿，我——”
元穆安见她终于露面，心底总算一松，可话还没说完，那掀起的帘子又放下了。
“我非医者，治不了阁下的伤，阁下还是快些回去吧。”

第66章 回府
◎出一趟门，怎么带了个郎君回来？◎
隔着一道车帘， 秋芜的声音听起来轻轻软软，与一年前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可仔细回想， 又能察觉出其中带着一丝闷闷的不快与刻意的疏远。
元穆安的目光黯了黯， 面上划过一抹失望，却罕见地没有生气，更没有拂袖而去， 只是仍站定在原地， 继续道：“外头正乱，我不宜出去。”
他指的是方才传的有刺客行刺天子的事， 言语间，似乎有些迫不得已。
两年前， 在兴庆宫沁芳池边， 他遭人暗算，寸步难行，就是她忽然出现，在他的命令下， 扶着他离开那个很可能被人抓住的是非之地。
现在，他受伤了，虽不是真的遭人暗算，只是他自己事先设计好的而已， 但他真心希望一切能重新开始。
可秋芜已不再是两年前的秋芜了。
以她对元穆安的了解， 他心思缜密， 根本就是个半点破绽都不会留给别人的人， 哪里会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况且， 若真到了如此地步， 他一定急着联络自己的心腹， 扭转局势，怎么会到她这儿来？
那包扎完好的伤口，分明是已经仔细处理过的。
“我不信。”她低着头坐在马车里，语气倔强而坚定，“你别想骗我。”
两年前，她一时糊涂，撞进了他的生活，这次她不想再犯这样的错。
车夫见元穆安始终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对他的印象不由又差了几分，一面左右目测一番，试图驾着马车从他身边挤出这条狭窄的小道，一面不耐烦道：“好了，没看我家娘子一点也不想搭理你吗？这位郎君，你生得一副好相貌，怎么却如此不懂礼数？”
这一番话几乎没给元穆安留半点脸面，刺得他一直压着的脾气隐隐有发作的迹象，连额角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除母亲以外的人这样当面指责过了，回想起来，上一次还是他初到军中，因什么也不懂而被不知他身份的普通军士们奚落的时候。
只是，马蹄踩在地上的哒哒声提醒着他，如果因为一时意气而放任她离开，就真的要错过这次机会了。
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辈子迄今为止，唯有面对母亲和秋芜时，有过犹豫和为难。
与母亲的怨与恨由来已久，非他能解决，如今，他也早已采取同样漠视的态度。
可秋芜不一样。他既然已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根本不是曾经以为的对貌美温顺女子的喜爱，而是一种更深的，让他无法放下的情感后，便已打定主意，不能再像先前一样对她了。
这次来，就是要用心了解她，也努力让她明白他的不同。
既已打定主意，便不能放任机会白白流失。
也恰是在这几日，他还能有机会留在外面罢了，得拿出当初在军中，在朝堂上审时度势、能屈能忍的功夫才好。
他尽力忽略车夫那一番刺耳的话语，在脑中迅速思索目下的情况，随即一改方才的克制和低姿态，稍稍仰起脸庞，语调低沉而强势：“芜儿，你既知晓我是谁，便当明白该怎么做。”
车里还没传出动静，倒是车夫先呆住了，方才只觉这郎君相貌英俊，仪度不凡，此刻听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竟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了几分敬畏之心。
秋芜却听出了他话里的以权势地位威胁人的意思。
她在马车里静坐片刻，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难受和不满压下去，咬着唇掀开车帘，三两步下去，垂眼侯到一旁，拿出过去在宫里伺候人的架势，叉手道：“阁下请上车吧。”
元穆安顿觉碰了个软钉子，她逃走前的那段日子，就一直是这样对待他的，每次让他不快甚至不满的同时，也不知要如何应对。
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像过去一样发脾气，或是沉默以对，而是直接伸手，不轻不重地握住她的胳膊，让她不能再后退。
“你与我一起上车。”
他的嗓音依旧沙哑，亦带着一丝和方才一样的强势。
秋芜皱眉，下意识扭动手腕，想要从他的掌中挣脱开。
可偏偏他用的正是受伤的那只右手。
秋芜的目光却瞥见他裸露在冬日寒风中已经有些发红发胀的手，和麻布衣袖下，渗着红血丝的纱布，最终还是没有再使力。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马车，车夫从诧异中回过神来，重新驾着马车回都尉府。
马车不算太宽敞，两人入内后，便各坐一边，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
起先，谁也没说话，只是随着马车行驶时的颠簸，两人的胳膊不时靠到一起。
秋芜已努力绷住身子，甚至袖子底下的手一直暗暗扶着车壁，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摇晃。
元穆安将她的动作一一看在眼里，不由无声地皱了皱眉，近一年不见，她对他似乎生疏了许多。
“你不问我今日为何要来吗？”
秋芜飞快地侧目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垂眸低声道：“秋芜不敢过问陛下行事的目的，不过，既然陛下已寻了过来，想必已知道了秋芜如今的身份。秋芜不敢替自己求情，只想替哥哥说句话：望陛下看在哥哥为大燕效忠，立下军功的份上，饶过他。”
元穆安闻言，眸中黯然更甚，轻叹一声，道：“芜儿，在你心里，我是这般随意迁怒的人吗？”
秋芜又飞快地看他一眼，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到底没能说出口。
她想说，方才他就用身份来压他，谁知他后面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随即，又想到当初她还在宫里时，他明知道她在乎元烨，却从没拿元烨威胁过她。而后来她第一次出逃被抓回宫，他虽拿七娘和娇娇威胁过她，最后却依旧什么也没做。
她一直知道，他不是那么是非不分的人。
他固然对亲人无情，对朝中叛党冷酷，可在大是大非上，似乎从来分得清楚。
况且，他是个一心扑在朝政大事上的人，哥哥如今是朝廷栋梁，又在前线指挥大燕兵马，目下已有得胜之兆，他的确不会为难。
元穆安见她没能说出肯定的话来，眼底的黯然才稍稍淡了些，有些苦涩，亦有些艰难地继续道：“芜儿，这次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从前是我一直没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也从没主动了解过你，辜负了你的一片真心，直到你这一次离开，我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
“芜儿，我……你走之后，宫中再没有过其他嫔妃……”
他很想直接问她，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可一来知晓她绝不会点头，二来，自己少言寡语惯了，一时也说不出更直白的话，只好这样含蓄地暗示。
其实，才登基的那几个月，因他与谢颐清婚事才作罢，也有不少朝臣上疏劝他早充后宫，以诞皇嗣，巩固国本，只是都被他一一挡了回去，如今再有这样的折子，他干脆只扫一眼，权当没看过罢了。
秋芜咬了咬唇，语气坚定道：“此事与秋芜无关。难道陛下此来，还是想将秋芜抓回宫去吗？”
若他说是，她下一句便会告诉他：除非一辈子捆着她，否则她一定会再想办法逃出来的。
好在元穆安没这么说，只是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想带你回去。”眼见秋芜克制的神情倏地变得警惕，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不会再逼你了。”
两人对视，一个苦涩恳切，一个警惕不减，一时又陷入沉默。
好在那条小道离都尉府已不远，不出半刻，便已从府邸正门驶入，停在了影壁之后。
秋芜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掀开车帘，先一步走下马车。
侍女阿依今日没跟着一道出去，正站在一旁等着，见她脸色不太好，不免有些担忧，正要开口询问，却忽然见她身后的马车车帘再次掀动，紧接着，便走出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麻衣的英俊郎君，连忙瞪大双眼：“娘子出一趟门，怎么带了个郎君回来？”
秋芜被她这样一问，不由脸蛋一红，差点露出羞意来，幸好背对着元穆安，未被发现异常。
“这位郎君是哥哥在京中的旧识，方才外头出了乱子，便与我同行了一程。如今便让人送他去他的去处吧。”
秋芜说完，就要吩咐车夫再将元穆安送走。
车夫不必她吩咐，当即弯腰掀起帘子，等着元穆安重新上车。
元穆安自然不会离开，只沉声道：“这几日，在下暂无别的去处，只能留在都尉府中暂留几日，秦——秦都尉想必不会反对。”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以自己的身份和秦衔来压一压她要赶他走的念头了。
只是，他这话只有秋芜听得懂，落到一旁的阿依和车夫耳中，却像个非要留下蹭吃蹭喝的泼皮无赖。
尤其是车夫，方才就对他印象不佳，此刻更是掩饰不住表情里的嫌恶和鄙夷，若非秋芜没有开口，他恐怕已直接将人赶走了。
秋芜也没想到，近一年不见，他似乎不再是过去那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太子了，明明已当了皇帝，却反而少了几分冷漠的戾气，多了些别的让她看不懂的气质。
她默了片刻，没有再赶人，只是吩咐道：“那便替他收拾一间哥哥那儿的屋子出来吧。”
他是天子，自然不可能长居于此，定是趁外头还乱，才留一两日，很快就会走的。
阿依皱眉打量一眼元穆安，点头应下，召了一名门廊上的小厮过来，让其带元穆安往秦衔的住处行去。
她自己则跟着秋芜走在后头一两丈的地方，说着府里的事。
“娘子，方才你不在的时候，顾先生又来送了一盅蜜糖梨汁，还有一本才寻到的什么书，说是从南方来的客商手中购来的，想给娘子看看。”
秋芜脑中还想着元穆安忽然出现的事，听她絮絮说了几句，却没听进心里去，只胡乱“嗯”了一声，便再没别的反应。
阿依继续道：“娘子的风寒都好了这么久了，这位顾先生也不知怎的，还隔三差五送来，连变个花样都不知晓，难怪娘子一直没答应他呢……”
她的话渐渐有些离谱，秋芜脑袋混乱之际，终于反应过来，连忙瞪了她一眼，道：“胡说什么呢！”
阿依是凉州城里土生土长的姑娘，性子十分直率，被瞪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讪讪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愧疚不已。
而走在前面的元穆安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将“顾先生”这三个字记在了心底。

第67章 伤药
◎你帮我换药，好不好？◎
都尉府不算太大， 一共只两处稍大些的院落，分布在东西两面，秋芜和秦衔各住一边， 因此， 一行人过了厅堂后，便各自往两处去了。
元穆安在小厮的指引下往西行去，直到看不见秋芜的身影时， 才四下打量起来。
因是不告而至， 府中众人又不知他的身份，定没有事先做准备， 此刻展现出来的，便是平日的常态。
一路过去， 几乎没见到什么下人仆役， 四下里都静悄悄的，与别的四品大员的府邸相去甚远。
元穆安不禁问：“怎这一路不见贵府其他人？”
那小厮打量他一眼，虽见他衣着简朴，不似贵人， 但气度不凡，又想起方才阿依说此人是都尉的旧识，便没隐瞒，道：“咱们都尉府自开府起， 便只有七名仆役， 奴是看管前院的， 其余的两边院子各一个负责洒扫， 后厨两位厨娘负责采买烹饪， 其余的便只有方才郎君在前院见到的阿依和胡大了。胡大是府上的车夫， 阿依平日则跟着娘子打理椿萱院的事， 不大管府里的事。”
小厮说到这里，油然生出几分自豪来：“都尉和娘子都是俭朴随和之人，平日除了洒扫饮食，鲜少使唤人，对奴等也极好，所以府里人虽少，但奴等却过得一点也不累。听阿依说，郎君是都尉的旧识，想必也应当知晓都尉的为人。”
元穆安对此并无异议，在他心里，秦衔是他要一手提拔的国之栋梁，几次考察下来，始终表里如一，当得起一句夸赞，而秋芜则更不必说了。
他虽然对这对兄妹联合起来欺骗他心有芥蒂，但如方才对秋芜所说的，一码归一码，身为兄长，秦衔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身为折冲都尉，秦衔亦尽到了职责，如此，他只能尽力说服自己，莫无故迁怒。
“秦都尉为人的确不错。”他扯了扯嘴角，简短地回应一句，紧接着，又想起这小厮方才提到的椿萱院似乎与秋芜有关，又问，“那椿萱院是何处？”
小厮将他领至秦衔的院中，招呼他坐下，又转头示意负责洒扫的一名仆役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这才答道：“椿萱院是我家娘子与宋娘子一道打理的一处院落，专收那些军中眷属们家里需人照顾的小郎君、小娘子。我家娘子读过书，也会女红，闲时便教教孩子们。”
他给元穆安沏了杯茶，顿了片刻，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顾先生，也时常来教孩子们读书。如今军中不少将士都夸我家娘子心善呢。”
元穆安不动声色地将小厮的这些话记在心里，再顺着他的话问：“这位顾先生又是何人？”
小厮道：“顾先生是刺史麾下的一位幕僚，也算凉州人士，平日与都尉亦有些来往。”
其实，近来顾攸之常常亲自送东西来，府上人人都知晓，他恐怕对都尉的妹妹有意。只是，这小厮为人激灵，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这些，便言尽于此。
元穆安瞥他一眼，淡淡地“唔”一声，也没再多问。
……
东面的院子里，秋芜先召了几名仆役过来，嘱咐他们这几日外出时，莫对外人提到元穆安的事，又让人一会儿出去打探一番外头的消息，随后才回屋歇息。
阿依将温在炉子上的陶罐取下来，送到秋芜面前：“娘子用一些吧，方才胡大说娘子还没用膳呢，先垫一垫肚子吧。”
她说着，转去书架处，拿下一本看起来有些古旧的书：“这便是顾先生送来的书。”
秋芜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姑苏杂记”几个字，便知这大约是一本讲述江南一带风情见闻的书。
先前在椿萱院时，她与七娘等人说话，不知怎的，就提到了江南。
她们都没去过江南，只是从前听人提起过，听说那儿沟渠纵横，气候湿润，土地肥沃，自前朝起，便成了富庶之地，为许多文人墨客向往。
几人都露出向往的目光，可想到这辈子应该也没机会去了，又都有些落寞。
她见状，便说了句“看看去过的人写的游记也算去过一遭了”。
顾攸之大约听到了，又将这话记在了心里，这才送了这本书来。
凉州地处边塞，来往的多是西域与京城的客商，贩卖的货物以皮毛、宝石、香料、丝绸为主，书籍因难以保存，又有语言不通之故，鲜少有人贩卖，更不用说这样的游记，可见顾攸之的确是费了一番心思才买到的。
他只是个州府的幕僚，俸禄虽不少，却绝称不上丰厚，况且他出身农户，家底亦不厚，还愿这样用心，着实难得。
秋芜无意识地摸着书页的毛边，看着眼前温热的蜜糖梨汁，不禁心软。
其实，顾攸之是个好人，若要择婿成婚，他是个不错的人选，心思细腻，脾性温和，为人善良，虽出身寻常，但胜在朴实无华。
过去几个月里，她一直采取回避的态度，可在得知元穆安亲临凉州城之后，便渐渐有些犹豫。
她先前一心想出宫，从当初入宫后，得知宫女其实也有机会出宫时，便时不时在心中畅想将来自己出宫后的日子。
那时，她就想，将来能嫁个如意郎君，像记忆里的阿耶和阿娘一样恩爱就好了。
如今出来了，明明已得自由，反而变得更加束手束脚了？难道她要因为心里顾忌元穆安，就一辈子孤零零地过下去吗？
她不是非要明志做自梳女的娘子，遇上合适的人，没道理要退缩。
也是因此，她没再像早先一样，拒绝所有顾攸之单独送给她一人的东西。
谁知道，才没多久，元穆安竟已找上门来了。
也不知他到底会如何。
“娘子，再不饮，梨汁就该凉啦。”阿依见秋芜出神许久，既不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不禁开口提醒。
秋芜被拉回神，叹了口气，舀起梨汁送入口中，沉默片刻后，道：“一会儿，去给七娘递个口信吧。”
阿依应声，仔细听完她的话，便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到外面打听消息的胡大回来，告诉她外头已有许多官兵，来来往往，让普通百姓无事尽量不要外出，以免为歹人所伤。
他说完，有些担忧地看一眼西面，犹豫一瞬，低声道：“娘子，咱们真的要收留那位郎君吗？他看起来身份并不简单，听口音，也像京城人士，会不会、会不会就是官兵们要找的歹人？”
秋芜愣了一下，没料到胡大会有这样的猜测，若元穆安知晓自己被人当作逃窜在外的歹徒，心里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不会，你别担心，他不是歹人。”她笑了笑，想起元穆安受伤的右臂，便回身进屋，找出药匣子里的金创药和干净的纱布，冲胡大道，“将这个给他送去吧。”
伤口若不仔细处理、换药，很可能引发别的病症。她不知元穆安有没有带这些，但他毕竟是天子，绝不能让他在都尉府上出事。
胡大领命正要出去，院门处，元穆安却已经先一步走了进来。
因府邸小的缘故，元穆安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这里，一路上更没遇上任何人。
胡大见他出现，顿时又瞪大眼睛，有些戒备地盯着他：“郎君怎么不知会一声便来了？”
短短的时间里被这车夫一再怀疑，元穆安心中的不悦已有些克制不住，不禁冷了冷脸色，沉声道：“府中人丁稀少，我自是想提前知会，奈何无人可用，只好亲自过来。”
胡大觉得他在嘲讽都尉府中仆役太少，没有四品大员的气派，不禁面含怒容，想要反驳。
秋芜怕他真的得罪元穆安，便抢在他开口之前，先用眼神示意他下去，随后又说：“圣上素来厉行节俭，不喜铺张奢靡，哥哥谨遵圣上旨意，不敢违背，府中仆役，我与哥哥从不嫌少。”
元穆安被她说得一噎，竟接不上话来。
她倒是会用他的话来压他自己。
“郎君来得正好。”秋芜从胡大手里接过金创药和纱布，递给他道，“这些先拿回去用吧。”
元穆安低头一看，有些僵硬的面庞不由一软，眸光中也多了几分动容，她到底还是关心他的，知道他受伤，便特意准备了药。
“芜儿，你帮我换药，好不好？”
他的眼里带着点期盼，秋芜却皱眉道：“郎君只伤了一边胳膊，为何要旁人代劳？秋芜明明记得，郎君在外时，凡事都是身体力行的呀。”
她说的是十年前的元穆安，在黔州行军途中受了皮外伤，也是随手撕了块稍干净的衣料自己包扎处理而已。
元穆安听出她拒绝的意思，沉默着不说话，只仍旧看着她。
“若郎君执意要旁人代劳，便让胡大回来好了。他平日照顾府上的牛马，牛马若受了伤，他都会处理。”
秋芜现下不怎么怕他，语气虽还是温和柔软的，说出来的话却绵里藏针，接着，作势就要出去唤胡大。
“算了。”元穆安脸色僵硬，忍着不快，将金创药和纱布收入袖中，道，“一会儿，我回去自己换药。”
这时，后厨的一名厨娘提着食盒过来，笑道：“娘子，该用膳了。方才阿依说娘子今日膳食用得少，奴婢们便特意早些送来了。”
秋芜点头道了声谢，随即看向还未离开的元穆安：“郎君若无别的事，还是请回去吧，想来一会儿膳食也该送过去了。”
元穆安没动，看着厨娘将食盒里丰盛的饭菜一样样摆出来，道：“既要节俭，我便该留在这儿与你一道用膳，以免浪费餐食，更不用再多人伺候。”

第68章 用膳
◎顾郎君就时常去那儿。◎
厨娘才将食案收拾好， 闻言没急着退下，而是诧异地抬头看一眼这位面生的郎君，一边觉得此人竟敢在自家娘子面前说出这样唐突无礼的话， 一边又觉得自家似乎与这位郎君面上生疏， 内里熟稔，便等着二人下定论，到底要不要再往东院送晚膳。
秋芜眨眨眼， 越发觉得他这人仿佛性情大变， 道：“郎君方才也说了，府上伺候之人甚少， 平日我与哥哥都只让人摆好膳食便可，用时并无旁人伺候。只是让后厨往东院送一餐饭罢了。”
元穆安没有被她有一个软钉子气走， 而是顿了顿， 干脆在食案边坐下，指了指上头摆着的晚膳：“这么多，你一人能吃得完吗？”
两碟腌菜，一大碗热腾腾的馎饦， 盖满了才炙烤出来的肥瘦相间、直冒油花的羊腿肉，一碟胡麻饼，一碟茶饼，还有一小碗牛乳。
除了那两碟腌菜， 其余的都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秋芜略看了一眼， 想点头说自己吃得完， 可对上元穆安笃定的目光和面无表情的脸色， 又说不出来了。
她在宫里养成了细嚼慢咽的习惯， 每餐用得也都不多， 即便当真饿了， 也只会比平日多吃一两口罢了。这些，元穆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府中的两名厨娘都是凉州人士，两周地处边塞，冬日严寒，唯有大口进食，尤以荤食、面食为主，方能捱过去。
她们进了都尉府，见府中的小娘子生得身量纤细，看来总有些弱不禁风，与大多凉州的小娘子都不一样，便总觉不妥，变着法子想将她养得壮实些，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听阿依说她没好好用午膳，便赶紧多做了些送来，盼她能好好补一补。
“娘子，不多的不多的，奴平日也能吃掉这大半，若饿了一顿再吃，这些还不够呢！”
秋芜脸红了红，对厨娘的好意感到有些受不起，只好吩咐她以后不用做这么多上来，又转头瞪元穆安一眼，索性也不赶他走了。
横竖人已进了都尉府，不过用一顿膳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厨娘见状，拿出食盒里备用的碗碟勺箸摆到元穆安面前后，便告了声退。
临到门前，又有些警惕地看一眼元穆安，似乎生怕他会抢了她们原本给小娘子准备的晚膳，直到看他低着头，一声不响地撕了半块胡麻饼，却没自己吃，而是先送到秋芜面前，这才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胡麻饼里裹着腌菜与猪肉拌的馅料，浓郁的汤汁逐渐从内里渗出来，浸透了外头松脆的饼皮，看起来诱人极了。
秋芜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面前的这小半块胡饼，正是她恰好吃得下的量。
紧接着，元穆安又拿起一只不及巴掌大的瓷碗，盛了一碗羊肉馎饦，搁到她面前。
“吃吧。”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从前，秋芜还在毓芳殿当宫女的时候，他偶尔用膳时召她去东宫，兴之所至，也会亲自给她夹菜。
可那时，他没想过她饿不饿、喜不喜欢，只是单纯地享受施与、逗弄的感觉，看到她乖顺知趣的样子，便觉得十分惬意。
后来，终于想顾及一番她的喜好时，也还是弄错了。他不但很长时间才发现自己弄错了，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待她很好。
如今，他回想着之前在竹韵口中听来的她用膳时的习惯和自己与她同食时见到的情形，仔细估量分量，给她布菜，心中竟然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
他极擅在大臣们面前做戏，做出一副礼贤下士、虚心纳谏的明主之态，偏偏是要真心对一个女子好的时候，反而要露怯。
不知是不是要掩饰自己莫名的异样，他很快垂下眼眸，自顾自地吃起剩下的半块胡麻饼来。
秋芜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追问，与他一道低头用膳。
这里不是京城中的兴庆宫，而是凉州城的都尉府，元穆安不是皇帝，只是借宿在都尉府中的客人，秋芜也不是后宫妃嫔，只是都尉的亲妹妹。
二人相对，虽都一言不发，却奇异的少了过去地位悬殊之下的泾渭分明，倒好似多了一些从没有过的温馨与和谐。
秋芜吃完那小半块胡麻饼和一碗羊肉馎饦后，又就着半碗牛乳吃了一小块茶饼，便算是比平日吃得多多了。
至于剩下的，则由元穆安一个人统统吃完。
一餐饭，分给他们二人恰好吃完。
秋芜将食案上的杯盘一一收进食盒中，提到屋门边的廊下，等晚些时候，有人来收走。
元穆安从食案后起身，站在她面前，想着先前回来时，没能从她口中听到的答案，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
“芜儿，过去的事……是我不好，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他说完，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悄然握紧，就连伤处的隐隐作痛都顾不上。
秋芜对上他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不禁咬了咬唇，环顾四下。
这里是都尉府，她在这座府邸中度过了将近一年的自由的日子。
就在方才，因为元穆安身上的细微变化，她心里差点荡起一阵涟漪。
可听他这样一问，又顿时明白过来，他只是为了让她自愿跟他回去，才故意这般对她示好而已。
就像他用一层又一层的面具来对待朝中不同党派的臣子们一样。
她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怎么能因为他施舍的那一点点天恩，就放弃呢？
“凉州虽不比京城富庶繁华，却胜在风光别致，民风淳朴，是个长居的好地方。老天开眼，让秋芜找到失散多年的哥哥，从此兄妹扶持，也算圆了阿耶和阿娘的遗愿。这样的日子，秋芜已然心满意足，只想就这样过下去，不敢再有别的奢求。”
元穆安眼底的那一丝期盼又一次被浇灭了。
尽管早已猜到她的回答，他仍忍不住感到失落。
“别急着下定论。”他压下异样的情绪，沉声道，“这几日，我都会留在这儿，兴许你会回心转意的。”
秋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回应他的话，只垂首道：“时候不早，郎君应当累了吧？还是快回东院歇息吧。”
一道逐客令下来，元穆安倒也没再坚持留下，而是道了声“你也早些睡”，便转身离去了。
这日夜里，秋芜在黑暗中辗转许久，才得入眠。
元穆安亦是如此。
他独自坐在屋里，盥洗过后，用左手给自己换药。
戎马征战的日子距今不过两年多，一切似乎历历在目，可他换药的动作却已有几分生疏。
躺在床榻上的时候，他无端想起了十五岁那年见到的秋芜。
在野外救下她时，他也受了伤。
当时，她那张灰黄灰黄的小脸蛋上写满担忧，仿佛想问他，要不要她帮忙包扎。
可一个七八岁生得像豆苗似的小娘子哪里能处理血淋淋的伤口？没被吓得哭鼻子就已是万幸了。
他想也没想，断然拒绝了。
说来也怪，和秋芜在一起的那一整年，哪怕她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也一点都没想起当年这段十分寻常的经历。
可一旦知晓了这段过往，那些他以为根本没记在心里过的细节，便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在眼前。
不过一场萍水相逢，在他眼里已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一切好像从那时起，便在冥冥中注定了。
尽管夜里入睡极晚，第二日一早，元穆安仍是天未亮，便已醒来，准时得仿佛如在宫中参加朝会时一般。
窗台之上，一只传信的信鸽已停留多时。
他解开信鸽脚踝上的密信，展开浏览后，以火焚化，接着，喂了信鸽两口胡麻，又写了简短的回信，重新绑在信鸽腿上后，方继续梳洗穿戴。
待收拾好，厨娘也恰好将早膳送来。
也不知是不是秋芜有意让他没机会再去西院与她一同用膳，厨娘过来的时辰，竟与他在兴庆宫时每日起身用膳的时辰相差无几。
无法，他只好在屋里简单用过早膳后，再沿昨天的路朝西院行去。
还未至门外，就见秋芜穿戴整齐地从院中出来，身后跟着提了一只竹筐的阿依，两人正往前院厅堂方向行去，看样子正要出府。
元穆安见状，三两步上前，直接看向秋芜，问：“你要去哪儿？”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紧张，也有些不悦，昨日刻意掩盖的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势显露无疑。
虽在秋芜看来，只是回到了她更梳洗的他的样子，但落在阿依的眼里，却显得无礼极了。
她不禁蹙眉，对这个所谓的“都尉的旧识”越发不满：“娘子好心，容郎君在府上暂住，郎君为何如此与我家娘子说话？”
元穆安理也不理她，只直勾勾盯着秋芜，等她回答。
秋芜拍拍阿依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言，随后平静道：“昨夜七娘传话来，椿萱院还有些事，我需过去一趟。”
听说，昨日夜里，在外搜查的官兵已找到了作乱的几名歹人，一一收押在监，由羽林卫的人审问，城中对平民百姓的限制已放宽了许多。
只是，城门始终紧锁，据守城的将士们说，为免城外有心怀叵测之人混进来，这两日定不会开放。
七娘说，昨日恰好由陈大威带着几位军中的将士回凉州城换防，有几位将士的妻子结伴出城迎接，却遇上这样的意外，至今还被阻在城外。
陈大威受那几位将士所托，在城下向识得他的守城官递话，要她将那几位将士的子女接去椿萱院暂且看顾，以度过城门闭锁、家人分离的这几日。
先前秋芜不愿出府，是因为害怕遇见元穆安，如今没了顾忌，自然要去椿萱院帮忙。
不过，官兵们虽抓住了歹人，失踪的天子却迟迟没听到消息。
她不知元穆安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想必他暂时留在这儿，是不想让外人知晓的，便道：“郎君想必是不便出府的，安心留下即可，都尉府中人虽不多，却不至于怠慢了郎君，有事尽管吩咐便好。”
可谁知，元穆安听到“椿萱院”这三个字，便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随即道：“不必。昨日我便听府上的人提过椿萱院，听闻是你亲自打理的，你既要去，我便也跟你去看一看吧。”
他说完，竟先一步往前厅行去了。
昨日前院那名小厮的话，他都牢牢记着呢，那位给她送梨汁、送书的顾郎君就时常去那儿。

第69章 猜疑
◎难道是为了能与那个姓顾的单独在一起？◎
前院， 胡大早已备好马车，正停在影壁前等待，却见先来的是元穆安， 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接着又听他吩咐备马时，更是警惕地瞪着他，直到见后面走来的秋芜没有阻止， 这才骂骂咧咧去马厩又牵了一匹马来。
都尉府里只七个下人， 每日活也不多，夜里闭门后， 时常聚在一起说话。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郎君，他们七人都没什么好感。
一个生得相貌堂堂的年轻人， 却穿得粗陋， 形单影只，不去外头谋生路，反而死皮赖脸地住进都尉府里蹭吃蹭喝，一看便不是什么正经人。
昨夜他们几个一番合计， 都觉得此人大约是从前阴差阳错下帮过都尉和娘子，如今挟恩图报来了。都尉和娘子都是心善的好人，不想做出任何不义之举，才容他这般留在府上。
秋芜登上马车前， 又看了一眼元穆安。
一个多月前， 他在一万余名羽林卫将士的护持下入凉州城时， 无数平民百姓可是都站在主街两侧亲眼目睹了的。他生得英姿不凡， 贵气逼人， 想必有不少人都印象深刻。
如今外头都说天子下落未明，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凉州街头， 若被人认出来，岂非要生事端？
元穆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扯了扯嘴角，道：“我这副样子，别人从没见过。”
那日从南城门进城时，他一身戎装，坐在高头大马上，被无数护卫护持着，百姓们即便站在主街两边，也看不真切，而今日他未着戎装，只披一身粗布麻衣，顶多是容貌生得比普通人更英俊些罢了，要认出身份，却不容易。
能认出他的，只有州府中如刺史一般与他日日相对的几位官员，才能认得出他现下这副样子。
而他吩咐隐在暗处的刘奉几人会时刻留心附近来往之人，若有不该接近的人忽然接近，他们定会提前示警。
秋芜猜他早已胸有成竹，安排妥当，便不再多说，转身上车。
一车一马前后自正门驶出，去了椿萱院。
椿萱院里，七娘从昨夜起便已带着娇娇住了下来，照顾那几个家中父母未归的孩子。
因先前一个多月都没人过来，院中未置存粮，宋七娘只一人，无暇外出采买，秋芜恐他们一大早便要饿肚子，这才早早提着食盒带了做好的早膳赶来。
谁知，才走到院门外，没听见意料之中孩子们晨起哭闹的声音，反而听见里头传来碗匙相碰的叮咚声，还有一两声脆生生的“娘子，我吃饱了”的稚嫩话音。
她愣了愣，与身边的阿依对视一眼，推门进去，穿过院子进了屋。
宽敞的屋子里，窗扉被推开一条细缝，让外头寒冷的风漏进来，又被墙边摆着的炭盆里散发出来的阵阵热气筛去寒凉，只余清新之意。
五六个穿戴整齐的孩子围着胸前的围兜，排排坐在陈大威做的那张长条形的食案边，乖乖地举着汤匙，一下一下努力舀起碗里的馎饦。
七娘正捧着一盘煎肉，一块一块往他们的碗里夹，另一边通着后厨的那扇门也被从外面推开，顾攸之端着一只瓷盆进来，道：“都慢些吃，吃不饱的，这儿还有。”
他说完，一转眼就看见站在门边的秋芜，不由眼神一亮，连忙放下瓷盆，快步迎过来，忍不住羞涩地笑了笑：“秦娘子，你来了。”
秋芜看一眼一面用早膳，一面扬起脑袋乖乖唤她“秦娘子”的孩子们，先冲他们笑着应了声，随后才望向顾攸之，道：“我还以为我来得已够早了，想不到顾先生比我更早，真是惭愧。”
“不不，我只是昨晚偶然得知有几个孩子暂时要住在这儿，才特意一早赶来看看。”顾攸之生性有些腼腆，见到秋芜时，明明欢喜不已，却总是容易脸红，显得有些局促，今日也不例外。
宋七娘见状，将最后的煎肉片分给孩子后，便放下手中盘箸，上前道：“阿芜，你来晚了，顾先生先给大伙儿带了早膳。不过，我们还缺午膳呢，你带来的就留作午膳吧。”
她说着，示意阿依先将食盒放到一边。
这时，屋门之外，再次走进一道身影。
元穆安站道秋芜的身边，先是看了看屋里的陈设与正用早膳的孩子们，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宋七娘和顾攸之身上。
七娘起先只是有些诧异，没想到她的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位郎君，可待她转眼打量此人的长相时，却一下被吓呆了。
她见过这个人，上一次带着秋芜试图离开京城的时候，就是他，在南城门一眼认出秋芜，将她们两个拦下，随后，她和娇娇就被关进大牢整整一个月。
这张脸，她做梦也忘不了。
那时，她还不知晓秋芜的身份，如今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然断断续续知晓了内情，自然也能猜出这位郎君的身份。
外头的官兵还在四处搜查，昨夜便有两拨人来椿萱院里外看过。百姓之间，亦是流言纷纷。
都说天子此刻不知所踪，连是否安然无恙都无法确定，不少人因此心慌不已。谁知他却出现在了这里。
难怪昨日秋芜让阿依来给她递话，说不必再躲在家中不敢外出了，原来是已被找到了！
想起上一次被当众从城门处抓走的经历，七娘不禁心头一凉，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娇娇，接着便往秋芜身边移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元穆安，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顾攸之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秋芜，问：“不知这位郎君是？”
秋芜侧目看一眼元穆安，心里飞快思索一番，正打算像昨日对家中下人们说的一样介绍元穆安的身份，元穆安却在她前面开口了。
“想必阁下便是顾先生吧？”元穆安扯了扯嘴角，用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顾攸之，言辞之间虽平常无异，语气中却有难以忽视的莫名的压迫感，“在下姓袁，单名一个禾字，因过去与秦娘子有些故旧，目下正借居府上。”
一番话说得模糊不清，看似坦然，又仿佛有引人深思的涵义。
“原来如此。袁郎君……可是京城人士？”顾攸之莫名觉得心中没底，局促地笑了笑，试探着问了一句，有些想知晓他的身份。
“在下的确从京城来。”元穆安淡淡答一句，眼里的审视并未减少，仍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听说顾先生平日时常到椿萱院中来照顾这些孩子，想来平日应当不算忙碌。”
他这话其实不算唐突，只是不知为何，落在几人耳中，却各有深意。
秋芜不想让他多与自己身边的任何人有太多牵扯，尤其是顾攸之。
元穆安虽品性还算正直，但毕竟身居高位，又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一旦龙颜大怒，谁也不能保证顾攸之不会因此受到波及。
哪怕这种波及并不会危及性命和前程，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平头百姓而言，也会一辈子心有余悸。
阿依则觉得元穆安是在借此嘲讽顾攸之。
她和胡大等人一样，总觉得这位郎君居心叵测，不是好人，偏娘子心善，容他留下了。
还没等顾攸之回答，她便先说：“顾先生是心善，才时常来椿萱院的，平日先生在州府府衙中为刺史幕僚，刺史十分看重先生，先生可一点也不清闲。”
她说完，还用带着一丝鄙夷的目光看看元穆安，似乎在说：顾先生是凉州城中的青年才俊，不似你一般只知死皮赖脸地留在都尉府上。
还不到一整日，元穆安已深深感受到都尉府中的下人们对自己的鄙夷与不喜。
他脸色沉了沉，冷冷瞥一眼阿依，似乎要证明顾攸之根本没有她说的那般风光一样，道：“原来如此。听说昨日城中出了大事，州府的官员们应当彻夜留在府衙中商议对策，顾先生怎有闲暇来此处？”
区区幕僚，州府之中数以百计，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
果然，顾攸之闻言，面上泛起一层羞赧的红，有些惭愧道：“昨日的事事关重大，顾某只是刺史座下幕僚，无权知晓，是以今日得了府衙中的半日假，这才能来看看孩子们。”
秋芜悄悄瞪一眼元穆安，似乎在提醒他，城中这些事就是因他而起的。
“好了。”她拉着七娘转身往里走了两步，不想再多说，“孩子们都吃完了，咱们先收拾一番吧。”
说完，先行到坐在最靠边的一个孩子面前，替她擦拭沾了一粒粒胡麻和面屑的小嘴巴。
七娘也忍着心里的紧张，与阿依一道将食案上的碗箸收拾起来。
顾攸之则自然而然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里头的炭块，又端起一旁的一盆温水搁到食案边的榻上，绞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秋芜，再接过她手里的那块和才从孩子们胸口解下的围兜，清洗起来。
一个个小郎君、小娘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面拍拍手掌，甜甜地说着“多谢娘子”、“多谢先生”。
只有元穆安一个人还呆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底的不快，行到榻边，将头一个挣扎着想跳下来的小娘子抱起来，想帮她踩到自己的小短靴上。
可他没留意，自己抱住的这个孩子正是曾经在京城南城门处见过他一面的娇娇。
小娘子虽才将将四岁，却十分聪慧，抬头看到他那张让她印象深刻的脸庞，登时吓出了满眼的眼泪。
偏她平日十分懂事，一向不声不响，从不随意哭闹，转头一看母亲还在忙碌，连哭出声也不敢，只憋着小脸蛋一抽一抽，反倒把元穆安吓了一跳。
他认出宋七娘，却没认出娇娇，只将她当作个陌生的小娘子，见她这般反应，不禁拧紧双眉，有些怀疑地低头与她对视。
难道他生得十分可怖吗？
可他明明生得相貌堂堂，当初在外四处征战，总是以满身尘土的样子示人时，也从未吓哭过哪家小儿，怎么现在穿了身普通百姓穿的麻衣，就吓哭了这个小娘子？
旁边的几个孩子注意到他们二人的样子，不禁呆了一呆，随即便不约而同地告诉七娘和秋芜：“娘子，娇娇要哭啦！”
顿时，所有目光都落在元穆安身上，带着不言自明的指责，让他倍感愿望。
他想放手，可手里抱着的是个小女娃，一旦松手便要摔下去了。
七娘胆战心惊地上前接过自己的女儿，道了声“抱歉”后，便匆匆去了隔壁屋子里小声安慰起来。
秋芜才给最后一个孩子擦好脸蛋，见状也走上前来，飞快地瞪了元穆安一眼，示意他跟着走到廊檐下的避风处。
元穆安紧皱眉头，在他之前先说：“我方才什么也没做。”
秋芜抿了抿唇，看他一眼，轻声道：“郎君，你看也看过了，想必应当放心了吧？我白日留在此处，傍晚自会回去，郎君若不信，只让人过来瞧着就是了，用不着亲自留在这儿。”
这是一道逐客令，同时亦是对他坚持来此处的目的的怀疑。
“我没有不信你。”元穆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秦衔还没回来，我知道你不会就这样离开。”
秋芜掀了掀眼皮，忍住想要冷哼的念头，低头道：“郎君知道就好。既然如此，就更没理由留在这儿了。”
她这般急着赶人，让元穆安不快的同时，越发猜疑起来：“你为何要赶我走？难道是为了能与那个姓顾的单独在一起？”

第70章 指教
◎一家人的样子。◎
“你、你胡说什么！”
秋芜脸颊一红， 生气地瞪着他，简直没脸听这话。
当初还在兴庆宫时，他也拿那个叫周川直长的疑心过她， 后来将周川调走， 幸好是从尚药局去了太医署，不妨碍前途，否则她还不知要如何愧疚。
如今， 他嘴上说不逼她， 却还拿这样的话来疑心她。
“这里不但有顾先生，还有七娘和阿依， 还有那几个孩子在呢，你怎能说单独在一起这样的话？况且， 顾先生为人心地善良， 有君子之风，从没有任何逾越之举。”
她虽考虑过要试着接受顾攸之的好意，但至多不过是不对他赠的汤、书等物统统拒之门外而已，为免亏欠， 也曾以替椿萱院的孩子们感谢他为由，送了些布匹、粮食等日常所用之物给他。
实则二人之间除了隐隐能感觉到的微妙情愫外，并无任何不妥。
“什么叫没有任何逾越之举？你与他——”元穆安一下听出她话中蹊跷，眯眼打量她， 道， “难道真有私情？”
秋芜心头一跳， 不论有没有， 自然都不能说有， 于是连连摇头：“没有， 郎君怎么说话越发没边了？”
她说着， 心里又觉得委屈不已，咬了咬唇，嗫嚅道：“况且，我如今已不是俞秋芜了。我姓秦，是都尉的亲妹妹，即便真有，也与郎君无关……”
“你！”元穆安从昨日傍晚忍到现在的气隐有冒头之兆，语气也不禁变冲了些，差点就要当场发怒。
可一转眼，看见秋芜变得警惕和小心的神情，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变得和从前在宫里时一样，不禁窒了窒，叹了口气，将胸中郁结暂吐出些许，勉强忽视她方才那句令人恼怒的话。
“既没有私情，不怕旁人看见，你为何还要赶我走？”
“我不是要赶郎君走，只是这儿都是年纪尚幼的孩子们，平日没规没矩的，恐郎君待得不耐烦……”
秋芜自然不敢直说她是担心他会吓着七娘和娇娇，还有其他孩子们，才想让他走的。
“我不是这么不明事理的人。”元穆安心里已生更多警惕，自然不可能留她一人在此，“孩子而已，又都是大燕子民，我不会同他们计较。”
秋芜顿了顿，无法，只好委婉地道出实话：“郎君宽容，是我想错了。只是，七娘和娇娇她们是见过郎君的，知晓郎君身份，难免害怕不自在……”
元穆安反应过来，到底没忍住，冷哼一声：“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秋芜低垂着眼，一声不吭，似乎就等着他自己识趣离开。
这时，屋门再度被人从里头打开，两个五六岁的小郎君穿好外袍从里面出来，兴冲冲地朝隔壁屋子行去。
冬日的衣袍太过厚实，他们走起路来颇有些跌跌撞撞，可圆滚滚的脸蛋却泛着兴奋的红晕。
“打拳去！打拳去！等阿耶回来，要打给阿耶看！”
“我也要让阿耶教我练剑！”
“慢些走，别跌着。”顾攸之跟在他们身后走出来，清秀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扫了扫，最后落在廊下站着的秋芜和元穆安的身上，似乎想知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还没等他移开视线，元穆安已经敏锐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顿时感到背后莫名一凉，连忙停下脚步，腼腆道：“都是军户的孩子，个个尚武，这不，才用过早膳，还没坐足两刻，就想去练拳了。可惜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能教他们读书习字，于拳脚刀剑上一窍不通，什么也教不了。”
元穆安似乎看到了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正巧，在下会些皮毛，今日又恰无事，正好试着教教他们。”
他似乎不想给秋芜找理由反对的机会，不等她反应，便冲顾攸之略一点头，转身进了隔壁那间屋子。
屋里的两个小郎君已脱下最外面的一件棉袍，站在中央的空地上，摩拳擦掌似的挥动着小胳膊。
元穆安在旁边看了片刻，认出这是军中教年纪最小的新兵每日清晨练的简易拳法，他们虽记住了拳法的动作，却因无人指点、纠正，看起来有些散乱无力。
他很快找到二人的缺点，在适当的时候过去，一面放慢了演示给他们看，一面在他们方才练得不到位的地方停下来，耐心讲解。
等他们自己再尝试时，他又仔细地纠正。
虽是第一次这样手把手地教小孩童，元穆安却并未露怯。除了最开始不知孩童的力道到底几何时，有些拿捏不准方法外，很快就变得自如起来，时不时还会说起自己从前在天南海北征战时的所见所闻。
不过两三刻的工夫，两个小郎君望着他的眼神，已从原本的陌生和拘束变成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好奇，口里更是亲近地喊着“袁先生”。
就连方才一起跟来的顾攸之都不禁有些佩服。
只有秋芜在看到他练拳法时挺拔英武的样子时，莫名感到几分惆怅。
她曾见过少年时的元穆安，那样的英姿飒爽、一往无前，好像从天而降的英雄，又似照在她心间的一束光。
在兴庆宫的时候，英雄变得模糊，光线变得黯淡。她割舍了心中对当初救她那个少年的仰慕，让自己在金玉锦绣织就的富贵荣华中保持清醒。
可是，在她觉得已远离那一切，来到让她耳清目明、心无旁骛的地方时，那个少年却又闯了进来。
随着午时的临近，清晨的日光变得越来越灿烂明亮。顾攸之已在其他孩子的呼声中离去，屋里只剩下四人。
两位小郎君因练拳法而出了满身的汗，秋芜上前替他们擦了擦。
而元穆安就站在窗棂边静静看着她，温暖的阳光从纵横交错的窗棂间照进来，从他身上轻柔地拂过，再笼罩在她的身上。
不知怎的，这样的情形落在元穆安的眼里，莫名让他想到一家人的样子。
他从没体会过所谓家的温馨，脑海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小时候偷偷躲在甘泉殿的帘幕之后，见到的父皇耐心地听两位皇兄说着新得一只画眉的琐事，时不时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的画面。
那时的他无法明白，也不屑明白父皇的心里到底是何种感受，现在，他却开始有些憧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如果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小郎君就是他和秋芜的孩子，他刚教完他们习武，而秋芜这个母亲则温柔地等在一旁，给孩子们擦汗，耐心地听他们说着天真的话语……
脑中的场景似乎与眼前的一切渐渐融合。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小郎君惊喜的话音一下打断了他的遐思。
“顾先生，方才我们学会了新拳法，将来能保护秦娘子和顾先生啦！”
元穆安已悄然扬起的唇角顿时垮了下去。
去而复返的顾攸之温和地冲孩子们笑着，自然而然坐到秋芜身边两尺的地方，一边替另一个小郎君整理衣襟，一边语重心长地教他们：“是不是该向袁先生道谢？”
两个小娃娃乖乖地转身，齐齐作揖，高声道：“多谢袁先生指教。”
如此一来，倒像是在元穆安面前划了一道无形的界线，秋芜和顾攸之坐在一起，却将他衬托得像个外人。
他脸色僵了僵，到底不想在外人面前显得小肚鸡肠，只得沉沉应一声。
好在顾攸之只有半日空闲，又在椿萱院逗留了半个时辰后，便不得不离开了，让元穆安心中放松了许多。
午后，孩子们歇觉起来，秋芜带着他们念了两句诗，给他们说了两个自己小时候听母亲说过的黔州一带的奇闻逸事，听得孩子们如痴如醉。
元穆安哪儿也没去，只是留在椿萱院，看着秋芜与七娘相处，与孩子们相处。
这是过去从没有过的感觉。
他一次也没注意过她在别人面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后来，也只从竹韵的口中听到了一些，今日总算亲眼看到了。
她仍旧是温柔的，却与在他面前时的温柔不同。
对宋七娘说话时，她是活泼的，带着与姐妹分享小心思的促狭；教孩子们念诗时，她是认真的，被澄澈的光芒笼罩着；给孩子们讲奇闻逸事时，她又是生动的，仿佛一下子变小了好几岁，和当初她手下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宫女一样叽叽喳喳。
这样的她，有一部分与竹韵描绘的那个秋姑姑渐渐融合，也有一部分与他心里那个秋芜重叠。
傍晚回府的时候，他没再骑马，而是在胡大吹胡子瞪眼的表情中上了马车。
路上，元穆安忍不住想去握秋芜的手，可还没碰到那露在衣袖外的葱白指尖，她便有所察觉，像被刺到了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
“芜儿……”他唤了一声，想凝视她的眼神，却只能看见她有些倔强的侧颜。
“府上的马车不够宽敞，不敢委屈郎君，郎君还是下车骑马为好。”
元穆安叹了口气，说：“芜儿，你别总是这样避着我，好不好？”
秋芜垂眼看着衣摆边上一圈自己亲手绣上去的花纹，轻声道：“你明明说过不会逼我的。才不过一日而已，就要出尔反尔了吗？”
“我——”元穆安心知自己的确心急，短短一日，就觉得已过去了许久一般，一时无法反驳。
他暗忖当初蛰伏谋划多年，一步步稳扎稳打时，也不曾有过这般心焦难熬的时候，怎么一牵扯到秋芜，就变得这样难以自制？
是因为感情吗？
一日而已，他尚且觉得难捱，她当初在他身边整整一年，面对从来没真正把她放在心里的他时，又是怎样一点点心灰意冷的呢？
想到这些，元穆安不禁心头一痛，再次感到一阵愧疚，同时又有些担忧她会不会真的再也不念往日的情分，再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他涩然开口，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语气带着几分希冀和试探。
“可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昨日，外头都传我为歹人所伤，失踪了的时候，你是在替我担心，担心我真的出事，对不对？”
秋芜经他一问，顿时回想起自己昨日在街头失态的模样，不禁有些懊悔。
可既然被他看见了，也无须遮遮掩掩、矢口否认，便点头说：“是，那时，我的确是在担心郎君真的出事。可也只是担心而已，与我心中有没有郎君，并无干系。郎君这样的身份，若当真出事，于大燕实是一场大祸，身为大燕子民，我自然会感到担心。”

第71章 消失
◎后日夜里，我会回来的。◎
只是身为臣民对君主崇敬和担忧之心而已。
元穆安顿在原地， 感觉心里又变得空落落的，好不容易重新搭建起来的信心，被她轻言细语的几句话击得摇摇欲坠， 随时有可能崩塌。
“哦， 原来如此。”
他干巴巴应一句，似乎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眼含愧意地看着她。
直到回到府中， 两人都没再开口。
从前院往各自居住的院里去时， 秋芜怕元穆安又像昨晚一般，要到她屋里用晚膳， 便停下脚步，当着他的面吩咐下人， 晚膳少备些， 只要她平日用的量便好，好让他没法再用昨日的借口。
元穆安无法，面对院里几个下人不约而同投过来的或审视，或不屑， 或得意的目光，自然没脸再坚持，只能依着她的意思，回东院去了。
这一夜， 他依旧在黑暗中辗转了许久。
自十三岁那年起， 他便很少会接连几个晚上难以入睡了。
因为在外艰难行军的经历让他明白， 身子是自己的， 不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都得逼自己养足精神。
哪怕是重明门宫变的前一晚， 他都只是练了一套剑法， 练得浑身是汗后，便如平日一样睡了过去。
可这一年里，他却时常因为秋芜而辗转难眠
这两日，更是如此。
小小一座折冲都尉府，总共不过七个下人，因不知他的身份而个个对他心存鄙夷。当面就敢如此，背后还不知是如何议论的。
若放在从前，他定会勃然大怒，给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些教训。
可这一次，他除了一开始有些不悦外，到如今，满脑子想的却都是当初秋芜在皇宫里的处境。
她被从毓芳殿调到东宫，再由一个普通宫女一跃成为良媛，到底承受过多少别人异样的眼光和议论？
当初他无意间听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他以为自己明白她的处境，出于怜惜，也出于对她的一分偏爱，不再只给她一个小小七品昭训，而是直接让她当了正三品良媛。
可这样还是不够。
从旁听到，远远不如亲身经历来得直观、冲击。
他面对区区七人，已有如芒在背的感觉，更何况她当初面对的兴庆宫成百上千的宫女、太监？
他想生气，想发泄，想让她原谅自己，想让她跟自己回去，可是他没有资格。
一年的相处，一年的分别，日积月累的隔阂与失望，不是一两日就能轻易消弭的。
黑暗中，元穆安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再度审视眼下的局势。
朝中和前线的事，他自然胸有成竹。
而秋芜这里还是一筹莫展。
非但如此，他还敏锐地察觉到了威胁。
那个叫顾攸之的州府幕僚显然对秋芜有意，而更让他不安的是秋芜的反应。
从前他无法想象秋芜过惯了宫中的日子，如何还能甘于平庸，还能看得上如顾攸之这样寻常得一点也不起眼的郎君，在宫外过完庸庸碌碌的一生。
可当他渐渐开始体会、理解她的内心所求时，过去的自信忽然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他没那么大度，甚至自认有些小心眼，无法容忍另一个男人出现在自己心仪的女人身边，哪怕他亲口说过不会逼她。
他很想用直接让顾攸之从此消失在这个世上，但这个可怕的念头每次闪过后，都会迅速被理智压制住。若他真的这么做了，秋芜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原谅他了。
只有像先前处理那个叫周川的一样，让顾攸之从此远离秋芜。
最好还要让他走得心甘情愿。
……
接下来整整两日，城门仍旧紧闭。
据外面的传闻，失踪的天子始终不见踪迹，州府的官员们已急得乱了方寸，连带着民间的百姓之间也开始弥漫起一种时隐时现的紧张感。
新帝登基不足一载，就在北上凉州督战时，忽然遇袭失踪。若当真出事，则偌大一个燕国，群龙无首，定会如二十多年前一样，皇室宗族为争权而让大片疆域陷入变乱中。
谁也不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眼下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前线还在与吐蕃作战的都尉秦衔还时有捷报传来。
吐蕃人从一开始受挫后，虽不屈不挠地屡次试图继续往东行进，却总是被秦衔及其手下拖住，以至进退维谷，士气越发低落。
因补给跟不上，他们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捱不住凉州的水土。
秋芜每隔一日就会收到州府差役带来的几句前线的情况，知晓战况顺利，哥哥安然无虞后，方能放下心来。
只有仍旧留在府中的那尊大佛让她始终无法彻底安心。
这两日，元穆安仍和先前一样，白日跟着她一起去椿萱院，除了教两个小郎君打拳外，大多时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照顾孩子们、和七娘她们相处。
秋芜和七娘都知晓他的身份，自然不敢使唤他做什么，倒是阿依，无知者无畏，因看不惯元穆安，总觉他游手好闲，不如顾攸之那般勤快朴实，竟然直接使唤他，让他做些洒扫庭院的杂事。
因州府事多，顾攸之这两日都没再来，只有元穆安，仿佛没别的事一般，整日逗留在此。
秋芜和七娘都吓坏了，一心要阻止阿依，谁知元穆安只是皱了皱眉，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秋芜，便一声不响地拾起柴房中的扫帚，在几人的注视下低头清扫起地上的枯枝。
秋芜几乎被惊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一面低声告诫阿依以后不许再支使元穆安，一面小心地观察元穆安的表情，见他虽然因没做过这些而显得动作生疏，却并未露出任何生气的表情，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而七娘则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好几眼，终是没忍住，悄悄凑到秋芜的面前，眼带异色，压低声道：“他——袁、袁先生，对你……”
秋芜与她对视一眼，没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等到第二日，元穆安不用人使唤，自觉提着扫帚清扫庭院时，秋芜有些按捺不住，问他：“这几日外头传言纷纷，眼看形势不明朗，郎君一直留在这儿，会不会……误了别的事？”
元穆安知道她是在暗示他离开，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没有否认，只说：“明日我会出去一趟。”
只是出去一趟，便意味着还会再回来。
秋芜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
“外头若传出不好的消息，你一个也别信，只管做自己的事，后日夜里，我会回来的。”
虽然她说上次听说他出事后失态的样子只是身为臣民担心天子，但他还是不想让她再担心一次。
秋芜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别人不知，她却是多少知晓他在朝中看似稳固，实则艰难的处境的。
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没说出口，只变成了一下轻轻的点头。
她低垂着眉眼没有抬头，不曾发现元穆安漆黑深邃的眼底闪过的一抹光亮。
第二日一早，元穆安果然消失了。
秋芜与平日一样起来时，阿依便来告诉她，说东院的袁郎君一早就不见了，害得伺候那边的两人找了许久，直到问了前院的小厮，才知晓他未至鸡鸣，便已离去。
“真是个怪人，来时不提前知会，要走也这般一声不响。”几日下来，阿依他们也隐隐看出来，那位郎君气度不凡，自家娘子对他的态度有抗拒，亦有顾忌，恐怕其中另有隐情，但因第一印象实在不佳，是以仍存着几分不满与质疑，“这般行事，简直没把咱们都尉府放在眼里，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秋芜瞥她一眼，心说他是天子，一个四品折冲都尉，可不就是不用放在眼里？
况且，他其实是提前知会了的，只是不便与其他人言明罢了。
“那位郎君的事，咱们少管就是了。”
她说完，便像没事人似的，盥洗、用膳，带着厨娘备好的饭食去椿萱院。
可因为元穆安先前的那句嘱咐，她总有些心神不宁，忍不住让阿依在外出采买的路上打听几句外面的情形。
阿依回来时，果然脸色有些异样。
“娘子，出去搜寻的禁军找到圣上了，只是听说圣上果真受了重伤，也不知……哎，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也不知实情到底如何。”
元穆安在百姓中极有圣名，又是凉州百姓这些年来感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君王，他们自然心有戚戚。
七娘正做针线的手一顿，闻言下意识瞪眼望向秋芜，见她表情平静，并无异色，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圣上身边多精兵强将，齐心保护，定不会有事。外头那些传言谁也说不准是真是假，不必听信。”秋芜淡淡说完，便重新拿起手里的针线，认真仔细地绣起来。
阿依愣了一下，只觉有道理，遂又看向七娘，笑道：“不管怎样，城门总算要开了，想必明日宋娘子就能见到陈军曹了。”
七娘的面上不禁浮现笑意，转头看一眼和另外两个小娘子坐在一起玩骰子的娇娇，轻声道：“他的确已许久没回来了。”
陈大威先前跟着秦衔，这次对战吐蕃，却没在前线冲锋陷阵，而是被委以看顾后方的重任。这次回来，也是为运送粮草，兼回城换防。
不过，因天子在凉州，这次换防之后，他便要以凉州守将的身份留在城中。
先前与七娘商议好的，这次回来，便趁机会将婚事的仪程一一过了。
也算是紧张压抑氛围中少有的喜事了。
三人渐渐放松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为七娘的事出谋划策。
外头的流言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秋芜始终让自己保持平静，不让心底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忧虑放大。
她相信元穆安的本事，知道他一定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想起他右手臂上的那一处伤时，到底有点不是滋味。
直到第二日夜里亥时，消失了将近两日的元穆安终于再次回到了都尉府中。

第72章 了解
◎也许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他。◎
秋芜虽熄了灯， 裹紧被子躺到了床上，脑袋却一直是清明的，听到屋外除了呼呼的北风声外， 还有三下极轻的敲门声时， 不禁后背紧了紧，小心地从床上坐起来，问：“是谁？”
“是我。”元穆安的嗓音低沉而有些沙哑， 虽被寒风裹挟着， 却并未飘散开来，仍旧清晰地传进屋里， “我回来了，来同你说一声。”
秋芜缩在被衾里的手悄悄收紧， 提着的心放下来， 随即又收紧：“时候不早，郎君快走吧。”
夜里她熄灯入眠，西院院门便会紧闭，这两日因椿萱院里的孩子们都不回家， 阿依便陪着七娘和娇娇留在那儿，元穆安要进来，只能让别的下人替他开门。
这么晚，还出入她的院子， 着实不大好看。
隔着一道门板， 元穆安也猜到了她的顾虑， 没急着走， 而是解释道：“我回来得晚， 怕你担心， 才特意过来一趟， 你放心，没人知道。”
“你怎么——”
秋芜闻言，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等话问出口，才忽然明白了，他恐怕是翻了西院的墙进来的，不禁立刻住口。
谁能想到，堂堂天子不但隐姓埋名赖在她家不走，甚至不惜趁着夜色翻墙进来。
他的身手是在军中练出来的，翻墙进院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实在与他平日在外示人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的脸颊无声地红了红，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说：“知道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子里透进来一点惨淡如霜的月色。
她顿了顿，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出来，披了件厚实的外袍，趿着鞋快步上前，将屋门打开。
深蓝色的夜幕下，元穆安修长挺拔的身躯屹立着，挡在她的面前。
月色从方才的朦胧黯淡变得皎洁明亮，越过他的身躯，照在她柔和的面颊上。
元穆安低头看着她，紧抿的唇角无声地松下来，化为许久不曾有过的会心微笑。
“外头冷，你快进去吧。”他以为秋芜开门是想邀他进去，于是一边让她赶紧回屋，一边提步也想进去。
可秋芜只拢紧衣襟，一侧身，从他身边跨出门槛，轻手轻脚行到院门边，将门闩取下，拉开门扇，轻声道：“等郎君回去了，我便进屋。”
她说着，侧目去看他，待见到他的右臂好好地垂在身侧，并无疼痛不适的样子，才移开视线。
元穆安愕然，一时不知该为她不肯让自己多停留一时半刻而失望，还是该为她愿意迎着冬夜的寒冷亲自出来替他开门而高兴。
他叹了口气，到底没再坚持，顺着她的意跨出院门，主动将门从外面阖上：“快回去吧。”
里头没再传来回应声，只有门闩重新插上的声音。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摸了摸右边被墙面磨得粗糙发毛的衣袖和低下包扎着的伤处，直到再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才转身离去。
又隔一日，已关闭数日的城门终于再次敞开。
通行受阻的百姓们得以进出，先前被挡在城外的陈大威和其他几位将士及家眷也得以返城。
在椿萱院住了好几日的孩子也终于被他们的父母接回了家。
临走的时候，几个妇人拉着秋芜和宋七娘的手千恩万谢，一个劲让自家儿女向两位娘子道谢，还说过几日要亲自登门致谢。
那两个受元穆安指点拳法的小郎君则急不可耐地向已多日不见的各自的父亲展示一番，得了几句毫不吝惜的夸赞后，便指着元穆安说：“是袁先生教我们的，袁先生什么都会，不但会打拳，还和我们说了许多打仗的事！”
元穆安本就生得惹人注目，那几位军士方才就已注意到了，此刻经两个孩子一说，纷纷转过视线去看他。
“原来是袁先生。多谢先生对小儿的指点，可比我们上回亲自教的好多了。”都是常年在军中行走的，与常人相比，眼界自然开阔些，很快便看出他身上与寻常军旅之人有几分相似，却又十分独特的气质，不禁态度尊敬地问，“先生想必也是军中之人吧？不知在何处就职？我等似从未见过。”
他们的职衔不高，多是伍长、什长，连朝中如徐将军这样的品阶高些的老将都不曾有机会见过，更别提天子了。
就连跟在秦衔身边，一同去过京城的陈大威都没见过。
一行数人，无一认出元穆安的身份。
他笑了笑，镇定地回答：“我从前也在军中待过两年，不过并非在凉州一带，后来出了些变故才离开。无名之辈，诸位未曾见过也是理所应当。”
几人字不会多问到底是何“变故”，只纷纷点头，道几声“原来如此”。出于对秋芜和秦衔的信任，没有人对他的话生出任何怀疑。
也就是这时候，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娘子看看站在一处的七娘和陈大威，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微微弯下腰，问被七娘牵着的娇娇：“娇娇许久没见到陈军曹了吧？这些日子，可有想念陈军曹？”
娇娇这一年来过得安逸，长得也比从前更好了，一双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先看看陈大威，对上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有些期待的眼神，轻轻点头，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想。”
陈大威顿时咧嘴笑了。
那娘子又问：“那以后让陈军曹和娇娇的阿娘住在一起，保护娇娇和阿娘，好不好？”
虽是已定得差不多的婚事，可被稍一调侃，七娘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捂着自己有些泛红的脸颊，不敢抬头。
娇娇扬着小圆脸，露出两颗小虎牙，道：“阿娘说，以后可以叫陈军曹阿耶，娇娇以后要有阿耶了！”
这样的话，七娘自然早就在家问过女儿许多遍了，只是还从来没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过。
陈大威听得满面红光，高兴极了，弯腰拍拍小娘子的脑袋，又偷偷瞥一眼红着脸的七娘，笑得嘴都合不拢。
大约是太高兴了，才站直身子，还没开口，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眶竟忽然一红，溢满泪水。
周遭的几人都笑了，有一位郎君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下，玩笑道：“好好一个汉子，怎么学起女人家哭鼻子的把戏来了？”
陈大威抽了两下，抹一把脸，把眼眶里的泪水抹去，重新抬起头，笑呵呵道：“好事将近，一时没忍住。届时还请诸位记得参加我与七娘的婚仪。”
他说完，不忘转向元穆安：“也请袁先生赏光。”
秋芜和七娘对视一眼，下意识转过去看元穆安的反应。
元穆安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找借口拒绝，他毕竟还是天子，还有许多事要忙，没道理要参加一个小小凉州军曹的婚仪。
可不知怎的，看到围在四周的一张张笑脸，他莫名地点了头。
他从没见过平民百姓的婚仪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和秋芜一起去看看是个不错的机会。
其他人见状，纷纷笑起来，看着七娘和陈大威，说两句“静候佳音”的话。
回去的路上，秋芜再一次委婉地问元穆安，到底何时离开。
哪有天子一直隐姓埋名留在大臣家中的道理。
元穆安也知晓自己这样有些不像话。
若那天没有偶然见到秋芜，他这时候应当在刘奉准备的那处宅子里，时刻留心外面的动向，将州府中所有人的反应一一掌握。
距离意外发生已过去数日，消息恐怕已经传入京城，他还有许多需要布置、筹谋的地方。
“这几日，我会再出去一趟，不知何时会再回来。”
秋芜才想说，不回来也无碍，就听他又说：“但陈军曹成婚的那一日，我必会回来。”
这是已经答应陈大威的事，她自然不好再反驳。
想来他也不会真的将时间都耗费在她的身上。
接下来，他果然如那日所说，又消失了好几日。
秋芜不知他到底是做什么去了，但再听见外面愈演愈烈的关于天子受重伤的传言时，也不再担忧了。
这一切不过都是元穆安的谋划罢了。
他那样的人，想必根本不用旁人担忧。
倒是先前时常出现在椿萱院的顾攸之，一连多日都没再传来消息。
秋芜起初并未察觉，是阿依有一日整理书架，看到那本《姑苏杂记》时，念叨了一句，才提醒了她。
阿依怕她难过，还特意说了两句安慰她的话。
她只笑着说了声没事，便没再多言。
元穆安的忽然出现终归让她有些乱了方寸。以她上次见到的元穆安对顾攸之明显含着不快和排斥的态度看，顾攸之疏远了她也好。
有元穆安在，她几乎不可能轻易摆脱束缚，如此，还是不要牵连旁人为好。
五日后，七娘和陈大威的婚仪终于定好了日子，就定在十一月二十，距今不过短短数日。
秋芜诧异不已，问：“怎这样急？不等我哥哥战胜归来了吗？陈军曹先前总说要请哥哥坐他家中兄长的位置呢。”
昨日，秦衔才从前线递了话回来，说不出半月，战事便能结束。
七娘笑着摇头：“不了，陈郎已写了书信过去向都尉致歉。如今凉州城里形势尚不明朗，婚事不宜张扬。都尉是前线主帅，又立大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若这时候来给手下军曹贺新婚，必会引州府众官员相随，手下小小军曹成婚，若阵仗太大，于都尉的名声有碍；可若为避风头有意不来，又会落人口实，道都尉对下属冷漠无情。倒不如我们在大军回来前先将婚事办了，替都尉免去这些麻烦。”
秋芜了然，赞他们想得周到，又替秦衔谢过他们的好意。
七娘摆手，只说秦衔是他们的恩人，自要事事为恩人思量清楚，接着，见左右无人，才又问：“那位袁郎君，他当真要来吗？”
秋芜点头：“他既说了，想必就是要去的。你只管记得，千万别将他的身份透露出去，别的一概莫管。”
七娘拍拍胸口，只觉如梦似幻：“我自然不敢说，连陈郎也没告诉。只是想不到，我们一场小小婚仪，竟能有、有这位亲自驾临……”
秋芜看着她恍惚的面色，心中多少理解她的感受。
便是与元穆安相处过整整一年，自以为完全了解他的为人的她，也没想到他竟能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她身边待这么久。
她从前一直觉得元穆安一点也不了解她，现在，她忽然发现，也许她自己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他。

第73章 婚仪
◎只要她愿意，他也会给她办一场婚仪。◎
婚仪在即， 秋芜每日帮着七娘一同赶制嫁衣。
民间有俗，女儿出生后，便要学女工， 待技艺学成， 便会亲手为自己制一身嫁衣。一针一线，都饱含着女子对未来的夫婿的期待和憧憬。
七娘从小被家人卖去戏班，只学唱戏， 不学刺绣， 后来又被荆州司马谢庄彦买回府中，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披上嫁衣的机会了， 却没想到还会遇见陈大威这样好郎君。
这身嫁衣，她从一个多月前就已开始准备。
陈大威原说要替她请城里的绣娘做， 以免她每日照顾椿萱院的孩童们之余， 还要挑灯夜战，熬坏了眼睛。
她心中欢喜，但因觉得亲手缝制才能有好兆头，这才坚持自己做。绣样是秋芜画的， 她有不会的，便都问秋芜。
秋芜则专门替娇娇做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衣裳，用的是京城富户家中女童常穿的样式，衣襟处、袖口边、裙摆上绣了蝶恋花的纹样， 甚是好看， 让娇娇爱不释手。
终于， 在婚仪前两日， 嫁衣的最后一针收边。
青底金线的大袖深衣被悬在架子上， 比不得官宦人家那般的华丽贵重， 但看起来精致体面， 显然用了许多心思。
七娘站在一旁端详片刻，深感满意的同时，亦觉感慨，不由拉着秋芜的手，认真道：“阿芜，我这辈子还能穿一次嫁衣，都是托你的福。如今，我别无他求，只盼你这辈子——也能过得顺遂如意。”
其实，她原本想说的是“也能穿一次嫁衣，嫁个如意郎君”，但想到元穆安，又觉提了这话，反倒惹秋芜不快，这才改了口。
秋芜知晓七娘的好意，笑着点头，说：“如今的日子，我已觉得十分满意，今后只要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两日后便是婚仪。
这日，除了宋七娘和陈大威，凉州城里还有好几户人家要办喜事。不但是因为今日天朗气清，是黄历上宜婚嫁的好日子，还因为近来四处流传的天子伤重的消息。
这两日，州府府衙中甚至有几位差役说亲眼见到了天子卧床不起，由数十名羽林军贴身看护的情形。
平民百姓担忧国家安危之余，亦操心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万一天子果真不治而亡，则要有禁婚嫁宴乐的国丧之期，之后，又多半会陷入战乱。倒不如趁眼下，先将喜事办了。
是以，整个凉州城都显得喜气洋洋，热闹不已。
秋芜一大早就陪在七娘身边，看着她从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到接受各家亲友们的祝贺，再到最后黄昏时分，站在屋门处，由红光满面的陈大威迎着，站上停在街上的接亲马车，在所有人的欢呼与抚掌声中，缓缓朝陈大威的住处行去。
寒冷的冬日，众人随着迎亲的队伍一道缓缓前行。
边塞百姓能歌善舞，乐师们奏出的欢快曲调很快引得他们手舞足蹈起来。
在这样的氛围里，秋芜感慨万千，热闹喜悦的人群从她面前行过，让她的唇角也跟着扬起来，露出温和而欢喜的笑容。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平日交好的几位娘子都忙着拉紧自家孩子，自出来后，便渐渐与她散开了，留她一个人在人群里看着前方的队伍，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怔怔发起呆来，连队伍逐渐前行，直至离得越来越远都不曾察觉。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不走？”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沉稳的嗓音，与前方飘来的欢快的乐声与小闹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难以言喻的缱绻与关怀。
秋芜被这一句话拉回神，一转身，就见身边站着已多日不曾露面的元穆安。
他仍是戴一顶斗笠，穿一身麻衣，一副平民百姓的打扮，若不抬头露出被笠帽遮盖的面庞，旁人半点也看不出不俗之处。
“郎君何时来的？我竟没察觉，恐有怠慢，请郎君见谅。”秋芜愣了一下，随即退后小半步，略一叉手，要向他行礼。
元穆安伸手托住她的胳膊，待她站直身子后，却并未放开，而是顺势握住她拢在一起的双手。
“我也才来。本还在想这么多人，要怎么找到你，没想到你竟一个人在这儿站着。”他说着，感受到掌心里柔软却冰凉的触感，紧了紧握着的手。
已经有整整一年没再碰过她，此刻只这么碰了下手，就让他觉得心尖发酸。
其实，他私心里希望秋芜站是特意为了等他才站在这儿的。可是这几日下来，他已渐渐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知道这毫无可能。
秋芜感受到冰冷发僵的手上传来温暖的感觉，呼吸滞了滞，没让他继续握着，很快便抽了出来，别开脸，道：“白日已陪了七娘一整日，这会儿累了，有些走神，所以先站了站。”
元穆安掌中一空，呼啸的寒风穿过，将他内心才燃起来的那点热也被吹得冷了下去。
“走吧，一会儿该行礼了吧。”
他收回手，掩饰住面上的失望之色，与她一起快步前行，赶上迎亲的队伍。
一路上，两人肩并着肩，始终直视前方，没再说话。
前方的乐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陈大威的宅子。
宅子不大，却洒扫装点一新，门庭洞开，挤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一张张笑脸让显得有些狭小的庭院充满喜庆的氛围。
秋芜过来时，已不知该往何处去，只好站在院门处，试图以目光越过前方挤挤攘攘的人群，窥见里面的情形。
来观礼的大多是留守在凉州城的军士和他们的家眷，职衔虽不高，却个个热情得很。因秋芜是秦衔的妹妹，又教过好几家军士的孩子，是以他们都认得她，知晓她与七娘要好，纷纷让开些，好教她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
元穆安在她身后，有两位娘子唤了他一声“袁先生”，众人便也将他让了过去。
庭院正中，七娘和陈大威正笑着行礼。
七娘的嫁衣衣袖宽大，走动之间，迎风拂动。陈大威不自觉离她有些近，转身时，手指恰好勾到七娘的衣袖，引得两人的步伐皆是一顿，几乎同时侧脸去看对方，又差点撞到一起。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一位与陈大威交好的什长起哄道：“陈郎这是忍不住要亲近新妇了！”
其他人也跟着玩笑：“陈军曹，快醒醒，可不能还未吃酒就先醉了！”
“嘿！”
陈大威一张粗犷的脸涨得通红，先笑呵呵地瞪一眼那位什长，随后迅速扶了七娘一把，待她站稳，方退开半步，尽量与她保持距离。
只是，距离虽拉开了，眼神却骗不了人。
一向爽朗直率的七娘低着头，眉眼之间尽是羞意；从来以朴实憨厚的一面示人的陈大威时不时侧过脸飞快地看一眼七娘，全程笑得合不拢嘴。
二人满脸欢喜满足的样子感染了所有人。
秋芜站在人群中，也忍不住一直扬着嘴角，尤其在看见七娘于夜色下微红的眼眶时，也忍不住一边笑，一边眼角湿润。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参加一场婚仪。
幼时，她自然也随父母去过几次亲人的婚仪，只是那都是在三四岁的时候，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
今日，她终于知道原来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成婚，是这样令人羡慕的事。
只是不知道她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拥有这样一场婚仪了。
始终站在她身边，替她挡去身后拥挤人群推搡的元穆安亦感到心情复杂。
平民百姓的婚嫁原来是这样的。
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自己与谢颐清之间半途夭折的婚事。
他也期待婚仪那天的到来，却不是因为要娶谢颐清，而是为了彻底将谢家铲除。
关于婚姻，他从没想过这会是一件令人期待、欢喜的事。
可是今日，他忽然想，如果当初要嫁给他，与他在满朝文武和宗室皇亲的见证下，同牢、合卺、结发……
这是正室妻子方能拥有的，难怪，他母亲会如此在意皇后之位，而他父亲，尽管已给了陈氏一切能给的东西，却始终因无法给她正妻之位而愧疚至今。
他心里渐渐涌动起一阵又一阵酸楚的情绪。一转头，就看见秋芜缀着一点晶莹的眼角。
“芜儿。”他忍不住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一根食指，用指腹摩挲着，“我们——”
他想说，等回了京城，只要她愿意，他也会给她办一场婚仪，以正妻之名将她迎回宫中。
可是，话还未出口，另一边的人群里却忽然让出一个小小的豁口，已经多日不曾露面的顾攸之从里头挤出来，站到秋芜的身边，微弯下腰，在她耳边说：“我有两句话想说，秦娘子，能否容我片刻时间？”
元穆安满腔情意被忽然打断，不由皱了皱眉。
秋芜将指尖从他的手中抽出，悄悄藏到身后，看着因一路挤来而带着几分薄汗的顾攸之，不知他到底要说什么。
才要点头答应，却忽然想起元穆安就在身边，连忙转头看过去，见他虽然脸色不佳，却并无要出言阻止的意思，这才点头答应了。
庭院正中的仪程已行完，宾客们随着指引往里行去，等着与新郎、新妇敬酒，原本挤挤攘攘的门庭顿时开阔了许多。
只有元穆安还停在方才站的地方，时不时往秋芜那边看去，显然在等她。
秋芜跟着顾攸之行到影壁边，问：“不知顾先生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顾攸之面带犹豫，似乎仍在思索到底要不要开口，片刻后，方深吸一口气，道：“我想问秦娘子，愿、愿不愿意等、等我。”

第74章 生气
◎与当初在兴庆宫中时，又有什么区别？◎
“顾先生？”
秋芜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顾攸之性子腼腆，只说了方才那一句，就已经满脸通红， 被她这样一问， 更加显得局促不已，支支吾吾片刻，方道：“明年春日， 我打算入京赶考。”
“先生要参加明年的会试？”秋芜隐隐明白了几分， 问，“怎会突然有此打算？”
顾攸之原本是县学的学生， 已过了凉州府的考试，取得了贡生的资格。
只是凉州地处偏僻， 不似中原那般富庶， 朝廷下达的可入京参考的名额亦比中原州府少了大半，几乎每年都被州府官员的子女亲眷占了去。
顾攸之出身贫寒，因刺史赏识，向县令推荐， 才得入县学读书。
读书时，他还需分心照顾家中农事，因而不似秦衔学业拔尖，未能考至州府的前五名， 得不了保举， 便留在州府中， 自刺史幕僚做起， 将来或跟着刺史调任他处， 或继续留在凉州为掾吏。
比不得秦衔年纪轻轻便官至四品， 前途无量， 但也已比大多贫苦人家的郎君好了十倍百倍。
可眼看今年上报参考贡生名额之事已临近尾声，他竟忽然说要赴京赶考，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名额。
“前些日子，刺史私下同我提起此事，说今年原本占了一个名额的举子突发恶疾，无法入京赶考，他便举荐了我。此事已定下，后日我便能拿到州府的文书，想必下月就会自凉州启程了。”
提起此事，他也觉得如梦似幻。
前两年不是没有过已定下的举子因故无法赴京，要临时换做旁人的。但这样的机会向来都很快就被旁人抢走了，从来轮不到他，也不知今年为何忽然给了他。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先恭喜先生了，盼先生能在春闱中得个好名次，将来入朝为官，前途无限。”
秋芜笑了笑，有意不提他方才说的“等我”这样的话，只像寻常相熟悉的友人之间一般祝贺一番。
顾攸之心细，很快察觉她态度间极其微妙的变化，面上有些害羞的喜悦笑容不由收了收。
他多少明白，这大约是在暗示他，接下来的话不必说出来了。
可他到底有些不甘心，犹豫挣扎多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当面来问明她的意思，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在他看来，尽管从前二人之间并未戳破那点朦胧的情意，更无半句盟誓，可这么久了，秋芜一定已知晓他的情意。
“借娘子吉言，我定会发奋。若来年考取进士，便能入翰林院待缺……秦娘子，那时，我、我便让人到贵府提亲，可好？”
他说着，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眼神也不敢直视她，似乎羞涩极了，却仍旧坚持将话说完。
四下无人，院里的鼓乐与欢笑声隔着院墙传来，将短暂的沉默衬得不那么使人紧张。
秋芜虽然觉得停在不远处的元穆安应当听不清顾攸之的话，但她仍感到落在背后的那道目光变得越发犀利。
她闭了闭眼，有些歉然地冲顾攸之福了福身，轻声道：“先生一片心意，秋芜愧不敢受。以先生之才，此去京城，定能高中进士，到时，自有官宦之家的闺秀们愿嫁给先生。秋芜年岁不小，自知配不上先生，便不耽误先生的大好前程。”
这一番话算得上十分委婉，却仍旧让顾攸之涨红的脸色泛白。
“秦娘子何出此言？分明是我配不上你，否则，也不会想着要考取进士，才……”
后面的话，他已说不出口。
他喜欢秋芜，当初第一眼在椿萱院见她时，就已心动，只是碍于身份，始终不敢表明心迹，如今知晓有机会考上进士，入朝为官，方敢鼓足勇气来问一问。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拒绝。
秋芜见他面色难堪，心有不忍，正想开口表达歉意，一直在身后看着的元穆安忽然走近，站到她身边再往前半步的地方，面对着顾攸之。
“顾先生。”
他沉着脸，有些严肃地开口。
“你这一去，能否考上进士还未可知，即便考上了，又何时能等到翰林院的缺？一来一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甚至更久。都是难有定数的事，又何必拿来许诺？”
顾攸之被他这几句话问得苍白的脸色再次泛红，颇有些无地自容，支支吾吾片刻，方要反驳：“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配得上秦娘子……”
元穆安几乎要被他的话气笑了。
他以为考上进士，在翰林院等来一个八品、九品的缺，便能配得上秋芜了吗？
“你不了解她。”他克制住自己的不快，转头看一眼秋芜，随即直直地对上顾攸之底气不足的双眼，“她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顾攸之愣住了，有些莫名地问：“那她在意的是什么？”
就连秋芜也忍不住怔怔地望过去，等着元穆安的回答。
元穆安深吸一口气，在两人的目光中轻声道：“她在意的只是一份真心罢了。”
如果情意足够真挚，又怎会犹豫不决？
如果信心足够坚定，又还有什么事不能迎刃而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先前，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思，可真要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又总不知从何说起。
可今日，也不知是不是近来与秋芜单独相处的时间多了，开始仔细地观察、尝试理解她的一切，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连他自己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更别提认识秋芜才不过数月的顾攸之。
顾攸之呆在原地，一时觉得元穆安说得有道理，一时又觉得自己身为区区刺史幕僚，拿什么来谈真心？
“秦娘子，我……”他看向秋芜，想为自己解释两句，可开了口，却不知到底该说什么，只觉苍白无力。
秋芜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侧身避开顾攸之的视线，垂首道：“顾先生，话已至此，旁的便不再多言，盼先生将来高中进士，得觅良缘。”
她说完，不再逗留，转身绕过影壁，快步进了挤满宾客的内院，不再理会身后的二人。
内院中，陈大威与宋七娘正在众人的起哄声里，捧着酒杯，一个一个与宾客们敬酒致谢。
小小的庭院，摆满了准备好的炙肉、腌菜和浊酒。
与秋芜见过无数次的宫廷宴会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随意自在，饿了便食肉，渴了便饮酒，众人言笑晏晏，欢歌起舞。
七娘虽被众人缠得脱不开身，却还一直关心着秋芜，趁着陈大威被几个关系亲近的兄弟们缠住时，过来与她同饮了好几杯酒。
回去的时候，外头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秋芜坐在马车里，双颊染上微醺的红晕，眼神亦有几分朦胧。
元穆安就坐在她的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从顾攸之那儿离开后，二人便没再说过一句话。他疑心她生气了，可看了半晌，又觉她除了为宋七娘高兴外，再没别的情绪。
随着马车的前行，车帘不时翻动，外头寒冷的夜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灌进来。
“郎君，”秋芜将车帘两端已松开的系带重新收紧，挡住扑面而来的寒意，轻声道，“往后，还请勿再留在我家中了。”
一句逐客令，语气虽淡，言辞却是前所未有的直白。
元穆安愣住，只觉自己从傍晚到现在的诸多感慨与起伏，被她这句如凉水一般的话淋了个透彻。
今夜，若没有顾攸之的忽然出现，他们本应逐渐变得融洽。
“芜儿，你在生我的气吗？是因为顾攸之吗？”
秋芜咬了咬下唇，本想摇头，可话到嘴边，终究没忍住，尽力压低声，问：“顾先生忽然得刺史的保荐，得以贡生的身份赴京参加春闱，此事，可与陛下有关？”
她用的是“陛下”，而不再是“郎君”，一下子将这些时日来二人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一下子推远了。
元穆安知晓她定能猜到，本也没打算瞒着她，点头坦然道：“是，的确是我授意凉州刺史将那个空出来的名额留给他的。我并未逼他，只是给了他一条更好的路而已。”
他看准了顾攸之腼腆犹豫的性子，知晓其定不敢果决地在赴京之前，就与秋芜定下婚事，而即便将来真考上，得了一官半职，也还会有新的顾虑，踟蹰不前。
秋芜性情温和，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只要能过上简单安逸的日子便满足了，可内里却有她自己的倔强和坚持，如顾攸之这般瞻前顾后地行事，定会让她感到失望。
“芜儿，他行事如此优柔寡断，不会是你要寻的如意郎君。”
秋芜飞快地回：“不是他，也不会是你。”
元穆安闻言，心头又凉了一截。
“为何？芜儿，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这些时日，难道你没有察觉我的不同吗？”
这段日子，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只盼她能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可谁知，他的一番坚持，不但没得到她的半点回应，反而被以这样直接的方式拒绝了。
秋芜笑了笑，轻声道：“也许陛下的确变了吧，变得愿意为秋芜纡尊降贵，秋芜是否该对此感激涕零呢？陛下也的确没有逼顾先生离开，甚至还给了他苦求数年都未得到的大好机会，秋芜亦非替顾先生鸣不平，可这样做，与当初在兴庆宫中时，又有什么区别？”
当初，他也是这样，将周川从尚药局调走，去了更有前途的太医署。

第75章 消息
◎姐姐从来不用这种香。◎
“这些日子， 秋芜本已此疏远顾先生。今日，即使陛下不这样做，秋芜也不会答应顾先生。可陛下一面说着不会逼迫， 一面又如此行事， 与过去似乎没什么不同。”
秋芜想起从前在兴庆宫的日子。
元穆安从来没有真正拿过她在意的人和事威胁过她，但又总能迫使她依他的心思行事。
诚然其中有她心甘情愿的原因在，但更重要的， 是他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 不必做什么，旁人就得听命行事。
他心情好， 尚能克制自己，对周川也好， 对顾攸之也罢， 都能手下留情，以一个好前程换来他们的远离，这算是值得庆幸的好事，可谁又知他将来失了耐心会如何？
元穆安静默了片刻， 在心底思索她的这番话。
他处理这个叫顾攸之的法子，的确和当初处理周川是一样的，可似乎又有哪里是不一样的……
“不，芜儿， 这不一样。”
他尽力挥开心间萦绕的被她拒绝和质疑后掀起的恼怒和不快， 试着向她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秋芜仍旧没有看他， 却也并未出言打断他， 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容他继续往下说。
“上一次， 那个叫周川的， 我只是生气，觉得他不知好歹，连我的人——连宫女也敢觊觎。而这一次，我是害怕……”
说到这儿，元穆安停了停。
他第一次将自己的心思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旁人面前，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既然开了口，便只能继续往下说。
“我怕你真的对顾攸之动心，让我再也等不到你回心转意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幕僚，一个掾吏，连官也算不上，若放在从前，我定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可这一年来，我渐渐明白了你要的是什么，早没了当初的信心。他虽普通，毫不起眼，却对你不错，而你又不是个在乎那些身外之物的人……”
后面的话，他已然说不出口。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将顾攸之从她的身边弄走，临走之前，还要让她清清楚楚看到顾攸之软弱犹豫的弱点。
如此行径，实则有些卑劣。
他在朝中笼络人心时，用过不少这样的手段。可那都是为了稳住朝局，扫清障碍，而如今，却是为了留住一个妇人。
秋芜坐在一旁，挽着衣袖的手悄悄紧了紧。
她没想到元穆安竟会将态度摆得这样低，将自己的弱点明明白白说出来。
方才他在顾攸之面前说的那些话再度回响在耳边。
他说，她在意的只是一份真心罢了。
这话却是一点不错，隔了这么久，他终于真正明白了她的所求。
只是，到底晚了些。
“如今秋芜已拒绝了顾先生的示好，将来，只要陛下一日不允，秋芜便一日不嫁，哪怕一辈子留在家中，也不敢违背陛下的意思。”她侧过身，冲他低头，仿佛妥协一般道，“只是有一点，算是秋芜最后的坚持。即便没有别人，秋芜也不会跟陛下回去，望陛下明鉴。”
“芜儿！”饶是元穆安再镇定，此刻也忍不住有些着急，“今日这样的事，将来不会再发生了。你身边的人，我一个也不会再动，若当真有事，我定不再瞒着你，你别如此着急就下定论！”
今夜的婚仪如此美好，他分明才想象过，等回到京城，也要将秋芜名正言顺地迎娶回宫。
秋芜克制住心中细微的动摇感，摇头道：“时过境迁，如今再说这些，实在有些晚了。”
很快便至都尉府外，胡大正要直接将马车赶入门内，秋芜却掀开车帘，吩咐停车。
胡大连忙勒停马车，转动的车轮在覆盖了一层极薄的积雪的地上留到两道印记。
“娘子，外头凉，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就好。”他说着，赶紧召了撑伞等在府门外的那名小厮一道过来。
阿依今日留在七娘处，帮着几位仆妇一道收拾庭院，是以并未跟秋芜一道回来。
秋芜没回答，只是让胡大将杌子搁好，随后便从马车里出来。
小厮连忙站近，将手里的伞倾到她这一边，替她挡住空中飘动的细碎雪花。
秋芜从小厮手中接过伞，示意他先进府，自己则站在一旁，伸手将车帘掀开：“请郎君下车。”
元穆安蹙眉，不知她为何在府外便先下车，只好先跟着下来，见她自己撑着油纸伞抵挡风雪有些不稳，又主动伸手接过来：“快进去吧，别冻着。”
谁知，秋芜顺势将伞递给他后，便让胡大将马车先赶进去，随后，自己也后退两步，冲他微微行礼，道：“郎君再留在寒舍怕是不妥，还是请回吧。”
她说着，低头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进了府中，吩咐侯在屋檐下的小厮将大门关上。
元穆安手中还举着伞柄，眼睁睁看着都尉府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直接被秋芜关在大门外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风雪似乎变大了，手中脆弱的油纸伞开始摇摇晃晃，抵挡不住四处飞舞、纷纷扬扬的雪花。
他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呆站在高大的府门外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门再次被人从里面打开。
元穆安如梦初醒般扭了扭身子望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被寒风吹得僵硬发麻。
开门的仍是前院的小厮。
他眼珠子张望一番，见元穆安果然没走，不禁叹了口气，快步出来，将手里的一件裘衣塞给元穆安，道：“袁郎君，这是我家娘子让我给你送来的。你还是快走吧，我们这儿的天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会儿就能把人冻僵。”
说着，又替他拂了拂肩上的一层积雪，见他仍旧不动，只得转身回去了。
大门在元穆安面前重新关上。
他仍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陛下。”来人是负责一直在暗处护卫、传递消息的刘奉，“京城已有动静。”
元穆安动了动，恍惚的心神终于被这句话拉了回来。
他缓缓低头，看一眼手里厚实的裘衣，将伞递给刘奉，扭了扭僵硬的胳膊，穿上裘衣，道：“走吧。”
……
千里之外的京城，原本晴好的夜空中也逐渐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
中山王府西侧门外，几道黑影趁着夜色快速行出，骑上几匹快马，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待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四下恢复寂静，福庆方将门拴好，快步回到院中，冲仍坐在榻上出神的元烨道：“照殿下的吩咐，奴婢已将几位贵人送出府。时候不早，可要唤初杏进来伺候殿下沐浴就寝？”
如今的中山王府中，伺候元烨的下人比当初在毓芳殿时又多了许多，但留在内院近身服侍的仍是那几个。
都说年轻的小郎君最是没有长性，喜新厌旧、贪恋新鲜是常事。
可元烨在有些事上却出乎意料地念旧。
起初，因没有秋芜在身边，他的脾气变得越发古怪易怒，时常对身边几个奴婢不假辞色，动辄责骂怒斥。
可也不知从何时起，少年的那点莽撞、冲动渐渐被他收敛起来，当初的单纯、天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化成如今沉默、冷然的样子。
他不再斥骂身边的几个奴婢，尤其在竹韵被调回兴庆宫后，更是时常看着这几人怔怔出神，鲜少再有冲他们无端发怒的时候。
原本，竹韵是秋芜手把手教出来的，秋芜不在后，便由她和初杏两个掌他院里的日常琐事。
后来，只剩下初杏一人。
“让她进来吧。”
元烨从沉思中回神，摆手示意福庆先下去，自己则起身行至屏风边。
不一会儿，初杏从外面进来，在他面前停下，略一行礼后，便自觉地伸手替他宽衣解带。
元烨低着头，视线从她插着素玉簪的盘桓髻一点点往下，划过纤长的脖颈、蓝白的襦裙，最后落在那一双正在他腰间灵活动作的纤细白嫩的手上。
这一身打扮，与他记忆里的秋芜有几分相似，而她温柔细致的动作，更是与秋芜别无二致。
只要她不抬头，不出声。
“姐姐，”元烨忍不住唤了一声，伸出右手扶上她的肩，接着，顺着她修长细瘦的胳膊滑动，最后落在握着腰带带钩的柔荑上，“他们说，他受伤了，昏迷不醒，已有数日。”
初杏抖了抖，手里的腰带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却不敢弯腰去捡，更不敢抬头。
“在凉州那样偏远的地方，即便有奉御在，也没有京中这么多名贵的药材在，即便暂时治好了，也必是元气大伤。”元烨捏着掌中的那一只手，继续喃喃地说着话，也不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谁让他非要在这样的关口去凉州呢？一朝为君，失了从前的警惕，怪不得有人想趁虚而入……”
他说着，将掌中的柔荑捧至眼前，以嘴唇轻轻触碰那五根葱白一般的指尖，再用鼻尖轻轻嗅着。
一股若有似无的兰香钻入鼻间，他顿时蹙眉，一把丢开她的手，不快道：“姐姐从来不用这种香。”
“奴婢知错，今日与兰荟她们一同制香，这才沾染了些气味，本已擦洗过的，想来没能洗尽，求殿下恕罪。”初杏赶忙低着头跪下求饶。
元烨心中不耐，扯扯衣襟，摆手道：“好了好了，你出去吧，这儿不用人伺候了。”
初杏道了声“是”，敛下的眉眼间闪过一阵庆幸之色，起身正要退出去，却又被元烨叫住。
“去告诉她，她的要求，我答应了。”

第76章 字条
◎是他亲手所写。◎
顾攸之很快辞去了刺史幕僚之职， 带着年迈的父亲回到城郊的家中，专心备考。
临行前的那日傍晚，他曾独自一人来到都尉府门外， 像是要登门拜访的样子。
只是， 也不知是不是没有勇气，又或是顾虑太多，他徘徊许久， 到底没有上前， 而是转身离去了。
守门的小厮恰好开门出来巡视一番，预备在天黑之前闩门， 却正好看见他落寞离去的背影，不禁疑惑， 正欲开口唤住， 想了想，还是忍下，赶忙回去告诉了秋芜。
“娘子，是否要奴追过去问问顾先生？”
都尉府的下人们都熟悉顾攸之， 对他有几分亲近的好感，如今这般，唯恐他是与秋芜生了误会，遂想替主子排忧解难。
可秋芜却摇头：“不必， 随他去吧， 以后恐怕都不会再来了。”
原本， 她还想着要将顾攸之先前送的那两本书还回去。可转念一想， 她也曾以哥哥的名义给顾攸之赠过价值相当的笔墨等物。
二人互赠之物本就不多， 都是寻常友人之间也会相互赠送的笔墨书卷， 来往之间， 不涉男女私情，若她这时急着将东西送回去，反而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小厮闻言，也有些明白了，心遂不再多言，自己退了下去。
顾攸之不再登门，都尉府的门庭却一点也未冷落。
从前时常登门拜访的各家娘子们仍隔两日便带些自家晒的肉干、腌的菜蔬过来，算是向秋芜道谢。
除她们外，还有元穆安。
自那日被挡在门外后，他再没有亲自登门过。可是，每日傍晚，却都会有一名他身边的亲卫，送一张字条过来。
字条上通常都只一两句话，写的是他记忆里与她有关的细节。
“忘了是春日的哪一天，我不慎洒了清酒在你的襦裙上，急得你差点哭了。其实，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气你急着要回去见元烨。”
“送你的那头梅花鹿如今还养在行宫里，我让人每日喂养着。你若喜欢，回京以后可去看看。”
……
每一张字条的结尾处，都写了“静待音讯”四个字。
秋芜曾照着他的字临摹过，一看苍劲有力、别具风骨的字迹，便知是他亲手所写。
她也说不清见到这些时，到底是何种心情。
起初，她只觉心酸不已。
从前和元穆安私下往来时，他们每次相见几乎都是在床榻上度过的。
她本是怀着几分不敢对他人言说的雀跃与欢喜前往东宫的。因为那几分不切实际的期盼与爱恋，她总是有满腔的话想说，只等他有耐心的时候，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可他除了床笫间的那些事，似乎对她再没有别的兴趣。
她以为他一点也不了解她。
可是，如今他一日一日送来这些字条，她才发现，其实他并非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许多她以为他根本不会记得的细节，他竟然还能想起来。
譬如那杯污了她裙摆的清酒。
那一日，尚食局送了新酿的清酒给他品尝。
他兴致极高，没等她进西梢间，而是直接将她抱到他平日处理政务的书案上，让她将双腿支在案沿处借力。
摇摆之间，案上的一壶清酒被他的衣袖扫过，恰泼在她那件月白的襦裙裙摆上。
大片的水渍十分惹眼，她生怕一会儿回毓芳殿会被人瞧出来，急得眼眶泛红。
偏他一蹙眉，显出一丝不满的神情，她就乖乖地忍住，一点也不敢打断他的兴致。
可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接下来的动作失了温柔，变得越发肆无忌惮。
临走的时候，还是康成眼尖，见到她裙摆上有未干的水渍，赶紧招呼海连去取了冬日才用的炭炉，替她烤干后才让她离开。
她以为这样的小事他早就忘了，原来他也记得。
想起那日在七娘的婚仪上，他对顾攸之说的话，她不禁觉得，也许真的像他说过的那样，过去的他，也不是心里没有她，只是他自己未曾察觉，也完全不懂得如何对别人好罢了。
他其实不是一点也不了解她的。
这一两年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房似乎再度动摇了。
……
数日后，前线终于终于传来大获全胜的消息。
来势汹汹的吐蕃军被他一步步逼退，最后终忍不下前无去路，后无补给的境地，连最初占下的那两座城也守不住，便仓皇逃走。
被迫从那两座城中迁走的近万名百姓终于赶在年节前回到自己的家园，重新修整屋舍，迎接新年。
这是秦衔以主帅的身份替大燕大下的第一场大胜仗，也是他人生参与的第二次大战。
他今年才不过二十五岁，便已立下如此功劳，一时越发受到军中将士的敬佩和边塞百姓的爱戴。
若是平日，这般凯旋，定会得到凉州城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热情迎接。
可如今，天子伤重未愈，甚至不能亲自到城门处迎接，只让人快马传了话过去，请秦都尉回城后，即刻入州府面圣。
凉州官员见状，自然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出去迎接，遂只由刺史带了七八位官员前去。
幸而城内外的百姓们没有因此而失去热情，纷纷赶到主街上，只为一睹将士们的风采。
秋芜和七娘也一起去了城门处迎接。
若是没被元穆安找到，她们此刻大约还躲在家中不敢外出，可如今他已知晓，便没什么可躲的了。
刺史为皇帝的伤忧虑了许久，今日总算有了件高兴事，乐呵呵的，还亲自让秋芜站到他们这边更显眼的地方。
寒冷的冬日，尽管冷风瑟瑟，但因有太多人站在一起，忽然显得不那么冷了。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城外的道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个披坚执锐的身影。
队伍逶迤而来，伴随着马蹄声和脚步声，地上灰黄的尘土逐渐激扬起来，幻化成一片薄薄的帘幕。
秋芜站在城楼边翘首以盼，随着队伍的快速行近，几乎一眼就透过那层帘幕，看到了身披黑甲、腰配长刀的秦衔。
“哥哥！”
她没忍住，抛下了平日的端庄大方，微微踮起脚尖，满脸笑容地冲前方挥手示意。
秦衔目力极佳，很快也发现了她的存在，一直肃着的脸逐渐松动，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可是，紧接着，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飞快地皱了皱眉。
他没有直接去刺史面前道谢，而是先遥遥拱手，以示歉意，接着，便催马加速，在秋芜面前下来。
“阿芜，”秦衔将缰绳交给身边的侍卫，自己则带着秋芜行到一边说话，“他是不是找到你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军中坚守，对凉州城内的事知道得不多，直到回程的途中，才终于完整地从刺史寄来的信中得知元穆安遇刺受伤的消息。
除却私事，他一向将元穆安视为楷模，面对这个消息，惊骇伤感之余，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入朝不久，与这位年轻天子之间的接触更是只有极短的时日，因此并不了解其秉性。可是，从元穆安入主东宫、登上大宝的表现，以及这些年在军中时用兵的方式看，是个心思缜密，乃至滴水不漏的人，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遇刺之事？
这个猜测，在见到亲自来迎接他的秋芜的那一刻，变得更加确定。
秋芜不用想便知哥哥说的“他”指的是谁。早料到会有这样一问，也不隐瞒，轻轻点头道：“已有一段日子了。哥哥别担心，他说过不会追究牵连。”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
秦衔飞快思量一瞬，便知元穆安定已知晓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也知晓了他是如何将秋芜从京城带走的。
“罢了。”他叹一口气，本也不害怕责罚降罪，只是担心秋芜而已，如今见她暂时还好好地在这儿，便也没什么顾虑，“哥哥还要随刺史一同去州府面圣，夜里还有犒赏宴，恐怕要后半夜才能回去，你自己先回去吧，不必等哥哥。”
秋芜点头，冲他露出欢喜的笑容：“哥哥放心去吧，只记得莫仗着年轻，饮酒无度。”
秦衔笑着点头，拍拍她的肩，看着她登上停在远处城墙边的马车后，才转身与几位将领一起，行至刺史等人面前，问候毕，再上马入城，在无数百姓的欢呼议论中，沿着主街去了州府府衙。
与外头的欢喜振奋不同，府衙之中的气氛显得肃穆而压抑。
因天子驾临的缘故，原本的差役都被安排在外值守，内里剩的都是御林军统领所率的天子亲卫，将前后几处门守得无比严密。
秦衔等人解下兵器，在刘奉的指引下鱼贯入内。还未站定，便先闻到一股极其浓重的熏香，也不知是不是在掩盖什么气息，直将其中两人激得咳了两声。
屋里不见人影，众人不敢放肆，飞快地环视一圈，很快在二丈外的一重帘幕后见到一道坐着的模糊身影。
仿佛在提醒他们一般，那道身影缓慢地动了动，接着传出一声咳嗽。
那声音被刻意压抑着，听不太真切，似乎带着掩饰不住的不适。
几人心头一冷，不敢窥探，连忙冲那边行礼。
“都起来吧。”元穆安语速缓慢，嗓音也有些沙哑，与方才那声咳嗽相比，更多了些虚弱，“此次大败吐蕃，诸位皆有功劳，此番得胜归来，朕不日便有封赏……”
君臣之间，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元穆安便以身子不适为由，让他们下去，由刺史代他为众将士接风洗尘。
唯有秦衔一人，被他喊住。
“秦卿留步，你是此次的主将，朕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第77章 习惯
◎她的情绪已再度被他牵着走了吗？◎
刺史等人闻言， 不觉意外，只冲秦衔点头示意后，便陆续退出屋外。
屋门被人从外面阖上， 剩下秦衔与元穆安二人， 隔着一道帘幕，相对无言。
秦衔上前两步，停在方才站的地方， 冲幕后之人拱手：“不知陛下有何要问， 臣定知无不言。”
帘幕之后，元穆安并未立刻出声， 而是静了片刻，看着那道一直弯着腰作拱手状， 却始终纹丝不动的身影， 忽然轻笑一声，道：“听闻你方才见过你妹妹了，想必已经知晓了吧。”
这一声，听起来轻松自在， 稳健如常，竟完全没有方才的虚弱无力。
秦衔听得心头一松，先是替他感到放下心来，但见他提到秋芜， 便想他果然暗中掌控着一切， 就连方才他们兄妹二人在城门处短短片刻的相会都知晓得这么快， 遂不得不保持警惕， 沉声答：“陛下无虞， 臣深感庆幸。只是， 臣妹不曾多言， 是臣自己有所猜测。”
元穆安从榻上起身，伸手挑开帘幕，站在一级台阶上，俯视着眼前弯腰拱手的秦衔，又是一声笑：“起来吧。果然是一家兄妹，时时处处都先替对方着想。”
先前，秋芜见到他时，也第一时间想着将秦衔摘干净。这兄妹二人在这一点上如出一辙。
“至亲之间，理应相互扶持，请陛下恕罪。”秦衔说完这句话，才慢慢直起身。
元穆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心中甚至有一瞬间的疑惑，与家人相依为命、相互扶持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移开视线，掩去眼底的情绪，说出了今日让他留下来的意图：“此番吐蕃退兵，五年之内，当不敢再大举进犯，凉州之患已除，秦卿，朕不日就将你调回朝中，于兵部任职，如何？”
秦衔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将他调回京城。
尽管知晓当初元穆安将他安排在凉州这样的地方，就是为了给他机会立下更多功劳，以堵他人口舌，将来升迁顺畅，能更好地为朝廷效命，但没料到才来凉州不过一年，就要被调走了。
“陛下如此看重臣，臣受宠若惊，无敢不从。”秦衔先低头应一句，接着，才继续斟酌道，“只是，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这么快就将臣调回京城，是否与臣妹有关？”
他不是那等在君王面前掩藏自己的人，从前元穆安不知他与秋芜的关系，他自不会主动提，如今都已知晓，他索性也不再回避。
元穆安僵了僵，也没想到秦衔会这么快就当面问出来，顿了片刻，道：“朕身为一国之君，凡事以大局为重。如今朝中空出几个要缺，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朕对秦卿一向寄予厚望，自然要先将你调回去。”
秦衔沉默地看着他。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调你回京，除与朝中大局有关外，也的确有几分私心。”
秦衔仍旧沉默以对。
元穆安等了片刻，没等来他的回应，心中稍有不快，又无能为力，只好接着往下说。
“朕有意将秋芜迎回宫中，秦卿，你可愿替朕当一回说客？”
说完，他尽量压住心绪的起伏，以平静的目光看向秦衔。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主动开口请人帮自己的忙。
他为君，秦衔为臣，如今却要自降身份。
习惯了独当一面，解决任何事都靠利益的权衡与挟持，陡然抛开这些，他的心中充满局促的不适。
不久前，他还在秋芜面前理直气壮地指责顾攸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今日在秦衔面前，他竟然也体会了一把这般忐忑的感受。
“朕与秋芜之间，从前有颇多误会，如今朕思来想去，自觉对不住她过去的一腔情意，这次若能将她迎回宫中，日后定好好待她，再不让她受委屈。”
秦衔迎着他投过来的目光，不闪不避，却没有立刻点头或是摇头，而是问：“臣斗胆多问一句：陛下要将臣妹迎回宫中，是否有要借此笼络或是牵制臣的原因在？又或者，因臣如今为陛下所用，陛下方觉臣妹身份不同，能配得上陛下？”
二人说话之间，虽还守着君臣的身份，可言辞之间却越来越尖锐直接。
幸而屋中只他们二人，这番对话再不会给旁人听见，元穆安方能压制住心底的情绪涌动，说服自己，秦衔这般问，皆是出于一位兄长对妹妹的爱护。
“朕还未找到她时，便已想过迎她回来后，要竭尽所能待她好。”
只不过，那时，她失踪的时间一日长似一日，他原本慢慢的希望也在悄无声息地被磨去，变得越来越卑微。
“朕登基至今，后宫始终空置。只要秋芜愿意，朕便下旨以正妻之名聘娶她，她入宫后，便是皇后。”
君王之妻，皇后之位，是元穆安身为皇帝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尽管秋芜现在已有了秦衔这个朝中新贵的哥哥，但那些在朝中占据了大半江山、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定仍旧不会轻易妥协。
做个宠妃尚能服众，要登后位，只怕不易。
秦衔有些吃惊，原本以为元穆安只是如从前一样，要将秋芜迎回去以东宫良媛的身份晋封妃嫔之位，谁知却是要直接以正妻之礼封为皇后！
惊讶之余，一直警惕的心中终于有了几分动容。
“能得陛下如此厚爱，实是臣妹之幸。”他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回答了元穆安最初的那句话，“只是，臣只秋芜这一个妹妹，失散十年之久，让她一人在宫中为奴为婢，终于失而复得，实在不想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想以兄长的身份来压她。况且，陛下应当也知晓秋芜的性子，若当真不愿，旁人如何劝，都不会改变心意，即便被强送入宫，怕也只会徒惹陛下生气。恕臣无能，无法替陛下劝说臣妹。”
这一番话说得也算诚挚，可落在元穆安的耳中，却与直言拒绝并无不同。
一时之间，他感到自己身为君主的尊严被打落到地上，颜面尽失。
他慢慢沉下脸，转身回到榻边坐下，移开视线不看秦衔，生怕自己克制不住会迁怒。
这对兄妹，真是一个比一个难说得通。
“罢了，你先——”
“下去”二字还未出口，秦衔却忽然拱手弯腰。
“但陛下的心意，臣定会代为转达，请陛下放心。”
所谓的“心意”，自然是方才说的要娶秋芜为妻的话。
秦衔猜得不错，这么久以来，元穆安始终不曾开口告诉秋芜，他有意以正妻之名迎娶她。
人心都是肉长的，身为哥哥，他为有人愿意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而感到欣慰。虽不能直接劝说，却能代为转达，某种程度上说，兴许比劝说更有成效。
元穆安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好”，心里却总觉得有些羞愧。
原来他也不比顾攸之好多少，连这样的话都要让旁人代为转达。
这样的念头自然不能让秦衔察觉。
元穆安很快调整心绪，恢复如常，肃着脸同秦衔说了几句与京中局势有关的话，交代他不久之后跟随进京时，可便宜行事后，方让他退下。
……
都尉府中，秋芜自城门处回来后，一连有好几位娘子前来拜访，好不容易应付完后，已是傍晚。
阿依提着食盒过来，一面替她摆晚膳，一面絮絮叨叨说话。
秋芜脱下见客时的外袍，略净手面后，方坐到食案后用膳。
阿依坐在一旁，仍旧说着什么，她听得断断续续的，总听不进心里去。
也不知为何，她有些心不在焉，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做一般。
“……胡大才往宋娘子那儿送羊肉去了，这会儿前院还未关呢——哎呀！”
阿依说着说着，一拍脑袋，道，“娘子，今日那位袁郎还未让人送字条来呢！”
经她这一提醒，秋芜才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事。
她没有收到每日傍晚都会准时送到府上的字条。
“没送便没送，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淡淡地看一眼阿依，试图在内心说服自己，不必在意。
然而，每日都能收到时，不觉有异。一旦习惯了这一切，突然一日断了，反会觉得牵肠挂肚。
说完这话，秋芜并未释怀，反而越发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
是否因为要见哥哥他们，他脱不开身，这才没能送来？或者，他忙得有些忘了？
又或者，多日下来，得不到她的回应，他已失去耐心，再不想做这些无谓的事了？
秋芜察觉到自己心中那一丝丝莫名的怅然，登时后背一凉。
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的情绪已再度被他牵着走了吗？不过是几张字条而已，收在妆奁里，连一个小格都占不满。
明明想好不再回头的！
她不禁深吸一口气，捧起热腾腾的肉羹闷头喝。
待用完膳，阿依将杯盘收入食盒，送至廊下后，又回来唠叨半晌，始终不见她回应，不禁有些纳闷：“今日都尉回来，娘子不高兴吗？”
秋芜摇头：“没有，只是有些心烦，大约是这几日屋里用多了炭盆，太过干燥的缘故吧。”
阿依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外头的天已彻底黑下来，秋芜抬眼看看挂在天边的一轮弯月，示意阿依将窗关严实，自己则坐到床沿上，拿起做了一半的针线，预备借此平复心绪。
心神不宁的时候，她都用刺绣或抄经练字来缓解。
只是，才绣了一圈牡丹花瓣的边沿，屋外便传来前院小厮的嗓音：“娘子，袁郎命人送东西来了。”

第78章 饮酒
◎娘子要回袁郎君的信吗？◎
秋芜捏在手里的针一顿， 差点扎到左手食指针箍旁的指尖，幸而及时收住，这才没扎破皮。
“知道了。”她示意正在靠屋门处熏衣裳的阿依开门， 自己则低着头又绣了两针， 才将针线仔细收好。
屋外的小厮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阿依，除了每日都有的字条外，还有一只羊皮水囊。
“这是？”
阿依伸手接过， 扬一扬水囊， 问了句。
小厮摇头：“奴也不知是什么，总之这两样是一道送过来的， 娘子若没别的吩咐，奴便先下去了。”
说完， 见秋芜点头应允， 便关上门离去了。
阿依将手里的东西搁到秋芜面前的桌案上，嘀咕道：“虽晚了些，倒还是来了。”
她不知元穆安每日送来的字条里到底都写了些什么，但见秋芜每日都将字条收入妆奁之中， 压在底下的一层小屉中，便猜其中内容对秋芜来说定十分重要。
放下后，自觉退回屋门处，继续熏未干透的衣裳。
秋芜一个人在床沿上呆了一呆， 随后才抽出卷起塞在小竹筒里的字条。
“芜儿， 今日大军凯旋， 赐以西域所贡葡萄美酒。当年我率军北上时， 亦曾与麾下将士彻夜痛饮。我想起你身边那个叫竹韵的小丫头说你爱饮此酒， 便给你送去一些。”
仍旧是短短的三两句话， 却不再只是回忆过往的细枝末节， 而是说起了他不曾与她述说过的自己的过往。
秋芜看了两遍，拾起一旁的羊皮水囊，打开后凑近鼻尖嗅了嗅。
带着葡萄微微酸甜的酒气扑面而来，还未入口，便已让人微醺。
阿依鼻子灵，一下就嗅到了气味，“咦”一声，道：“原来是葡萄酒，娘子且等一等，奴婢去取一只琉璃盏来给娘子盛酒。”
她说着，放下手里的衣裳，在隔壁的柜里翻翻捡捡，挑出一只蓝色的琉璃盏，洗净了送过来。
这是都尉府中稍有的几件色彩瑰丽、价值不菲的物件，还是有一日秋芜与几位娘子一道去集市上采买时，因实在喜爱，才从一位西域商贩手里买来的。
深紫红的酒液自水囊中缓缓淌入蓝白的琉璃盏中，在烛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秋芜举杯饮了一口，些微的涩意在口齿间浸润过后，顺着喉管缓缓入腹，接着，渐渐化为甘甜醇美。
这样的滋味很容易让她回想起在宫里的那十年。
西域的葡萄酒在凉州并不少见，甚至京城中，这几年也已陆续有官府所管的酒家开始自行酿制，不再只仰赖番邦进贡。
但在黔州，这却是十分罕见的稀有之物。
当年，她在掖庭第一次见到管事姑姑们饮这种色泽瑰丽的酒，只觉好看极了。
后来，被容才人调入毓芳殿，一点点成为掌事姑姑后，才终于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得元烨赏一壶葡萄酒。
她非贪杯之人，却对此酒颇有几分偏爱。
竹韵稳重细心，知晓她的喜好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元穆安会从竹韵那里知晓此事。
竹韵自然不可能主动到元穆安跟前提起，定是他先问的。
他在用心了解她，也在试着将自己一点点打开，袒露在她面前。
她一时想着，这一年里，竹韵、兰荟、初杏、福庆他们也不知过得好不好，一时又忍不住想象元穆安当初率军北上、醉饮塞外的情形。
他过的餐风露宿的日子一点不比她少。
酒催人醉。
浅酌之下，秋芜渐觉脑袋昏沉，望着字条末尾的“静待音讯”四个字，一时眼眶泛红，竟提起笔来，写了两句少时读过的诗。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阿依坐在一旁看着她，问：“娘子要回袁郎君的信吗？”
秋芜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做了什么。
“不是。”
她匆忙放下笔，低着头不看阿依疑惑的表情，将才写的那几句诗与元穆安的那张字条一道，收入妆奁之中。
……
府衙附近的天子行在中，元穆安站在窗边，颇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
今日的东西送得晚了些。
倒并非有意为之，只是从府衙离开时，恰有数名官员逗留在前庭商事政务，他还“受伤未愈”，不便直接从他们面前经过，遂等了小半个时辰，方得脱身。
而回来之后，他急着提笔书写，本欲与前几日一样，写些在路上已然想好的过去的小事，可写了两句，又觉得不妥，取了纸重写。
先前都写的是她，总也得说说他自己才好。只是，他这辈子还从未试着像旁人解释过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时提笔，便不知从何说起。
来来回回好几遍，仍不满意。
不过三两句话，他却觉得怎么都不对。已近二十七的年纪，却愣是像个十七岁的愣头青一般。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手下的人回来禀报城郊大营中犒赏宴的盛况，他想到先前吩咐犒赏宴上用的葡萄酒，这才写了那几句。
临送出去前，又觉不够，遂取下自己行军时用的羊皮水囊，装了半囊葡萄酒，方让送出去。
大半个时辰过去，送信之人踏着夜色归来，向他复命。
他赶忙问：“如何，可有什么话带回来？”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觉得秋芜兴许会有所回音。
那侍卫不知他的期待，与往常一样，拱手道：“臣与往日一样，在都尉府外等了两刻，未有回信，便回来了。”
未有回信。
元穆安听罢，眼底闪过几分失望。第一次对她说自己的事，想让她也更了解自己一些，却仍旧得不到半点回应。
他有些疑心，她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他的事，只是他自己一改往日的冷漠疏离，上赶着什么都想告诉她而已。
“知道了，下去吧。”
他控制住面上的表情，冲侍卫摆手。
只盼今夜秦衔回去后，能带来些转圜余地。
……
城郊的犒赏宴一直持续至子时，方有渐渐散去的趋势。
秦衔身为主帅，自然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上至刺史等官员，下至帐下数十名军中将领，都一一与他敬酒共饮。
他虽选择了投笔从戎，身上渐渐多了几分行伍之气，但到底从前是个书生，酒量比不得这些从小在军营里摔打的汉子们，酒过三巡，已醺醺然有些头晕脑胀。
因心中实在高兴，又不忍拂众人的好意，方一直强撑着留到最后，等大半的人都散了，方在手下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往回赶。
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
秦衔命下人莫去西院打扰秋芜，自己则扶着墙回了东院。
小厮一面给他端茶倒水，服侍他净面漱口，一面断断续续回禀着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
“那位袁郎在都尉的院子里住了好些时日，直到陈军曹与宋娘子成婚的那日，被咱们娘子拒之门外，方没再住在这儿。”
“拒之门外？”
秦衔昏沉的脑袋空了空，随即打了个激灵，问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是啊。”小厮将那日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那日还下着雪呢，娘子给袁郎送了件都尉的裘衣，袁郎在外站了许久才走。”
秦衔慢慢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有些出神地看着桌案上的木纹。
若说白日在州府听到元穆安打算以正妻之名迎秋芜时，他心中只是有些宽慰和放心的话，此刻听家中的小厮说起元穆安与秋芜之间的相处时，却变得有些震惊。
他这个做哥哥的，好不容易将妹妹找回来，自然希望她能一辈子过得顺心顺意。
他们本也不是世家大族出身，从没有过高攀之心。
一来，秋芜年岁不小，恐会因此被那些高门显贵嫌弃；二来，那些人素来眼高于顶，即便他年纪轻轻便官至四品，前途无量，他们也不会打心底里高看一眼。
世家大族尚且会如此，更别提天子。
普天之下，所有人在皇帝面前都得卑躬屈膝，小心侍奉。
他身为臣子，愿意在皇帝面前臣服，却不想见到妹妹过得那样小心。
他自觉已有些熟悉元穆安的性情，知晓这位年轻的天子虽在朝中颇有礼贤下士的名声，但骨子里却有着天潢贵胄生来就有的傲气。
愿娶秋芜为妻已让他有些意外，此刻从小厮口中听闻身为天子的元穆安，在秋芜面前竟也有放低身段、主动讨好的时候，甚至被拒门外，也不曾动怒。
难怪留在府中多日，也没被家中的下人们看出他的身份。
“都尉？”
小厮见他出神许久，一动也不动，不禁出声提醒。
“该用醒酒汤了，若放得太凉恐会伤身。”
秦衔回过神来，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就着他递过来的碗一口口饮下。
一碗汤见底，小厮搀着他躺下，随后便捧着碗熄灭蜡烛，退了出去。
秦衔没有即刻入睡，而是又在黑暗中出神片刻，方沉沉睡去。
第二日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习惯天微凉便起身，如今难得一次多睡一个时辰，虽觉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却着实有些不习惯。
本以为秋芜早已起身用过早膳，可待行至前厅时，兄妹二人却恰好迎面遇上。
“阿芜？”秦衔愣了愣，下意识露出温和的笑，“昨夜可是等哥哥等得太晚了？”
秋芜亦在宫中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平日鲜少到这时还未用膳。
秋芜脸上一红，有些羞愧地摇头：“本想等一等哥哥，只是晚膳后饮了几口葡萄酒……”
大约是因饮了酒，她昨夜一夜无梦，睡得格外沉。方才醒来时，见外头天已大亮，吓了一跳，连忙问阿依为何不唤她，阿依却说她睡得太沉，唤了几声没醒，便由着她继续睡了。
屋里已摆好了一桌早膳，秦衔与她前后进屋，在桌边坐下，闻言奇道：“怎想起饮酒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起了兴致罢了。”
秋芜低头用茶，莫名有些不想对哥哥说实话。
可秦衔却已敏锐地察觉她神情的变化，不由心中一动，问：“那酒……是他送来的？”
昨夜，从小厮的口中，他已知晓元穆安这几日都会让人送字条过来。
秋芜被他问得愈发羞愧，点头道了声“是”。
秦衔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先观察她的神情，仿佛在心中暗自斟酌，片刻后，方道：“昨日在府衙时，陛下将我单独留下，说了两句话。”
秋芜一听，只恐元穆安以身份对哥哥施压，忙放下手中的木箸，正色道：“哥哥若有何为难之处，只管说便是。”

第79章 回程
◎袁、袁郎？◎
“你别多心， 陛下不曾为难我。”
秦衔一听就知秋芜在替他担心，连忙笑着摇头，“只是说了些接下来的安排。”
秋芜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 安静地听着。
“阿芜， 这次圣驾亲自至凉州督战，我为主将，圣驾回京时， 必得跟随入朝。而接下来， 恐怕就要留在京城，调任至兵部， 不再回凉州了。”
“什么？”秋芜惊愕地瞪大眼睛，疑心自己听错了， “竟然这么快！”
寻常官员到地方就任， 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二十年，甚至大半的人，这辈子都会留在外， 再不离开。尽管秦衔被元穆安寄予厚望，迟早要离开凉州，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啊，我亦有所顾虑， 遂斗胆问过陛下， 是否因你之故， 方这般急着将我调入京中。”
“陛下如何说？”秋芜问得有些快。
秦衔没有隐瞒， 将元穆安昨日的话一一告诉她， 又说起让他回来劝说的事。
“我没有答应陛下回来劝你妥协， 只是代为传达。阿芜， 陛下说，若你愿意，他会以正妻之礼迎娶你，皇后之位亦是你的。”
秋芜呆了呆，看了秦衔两眼，仿佛在辨认他是否在开玩笑，好半晌才道：“他当真这样说？”
“千真万确。”秦衔点头，“阿芜，我听他们说，他在咱们府里住了段日子，你还曾在雪天将他关在门外？”
秋芜默默低下头，惭愧道：“那日是我冲动了。”
当时心情复杂，冲动之下，方会如此。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在兴庆宫中时，一直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态度，对他就再不像最初那样敬畏，又或者是仗着在凉州，在都尉府，没人知晓他的身份，更没人指责她的所作所为，方在不知不觉中肆意了一点。
横竖是他自己要来、自己要留下的。
只是，事后，她仍旧有些后怕。
以元穆安的性子，若是在从前，她这样不识好歹，他只怕早已恼羞成怒，再不愿理会她，甚至干脆降罪处置她。
可他偏偏一直忍着。
她明明看起来对他的刻意忍耐并未察觉，可潜意识里又似乎一直在利用这一点。
尽管她只是想让元穆安也感受一番当初她在宫里时的处境，也盼他顾着自己的面子，知难而退，但若真的惹恼他，遭殃的只会是她和哥哥。
“唉，他——”秦衔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并非怪你，只是想说，哥哥亦是男子，知晓陛下愿意为你一点点改变意味着什么。我并非让你妥协，只是想告诉你，也许，现在的陛下的确与过去有些不同了，你不必再有那么多顾虑。若仍有情，则无需犹豫；若无情，亦无需害怕。有哥哥在，自会护你周全。”
哥哥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让秋芜感到既安心，又酸楚。
“我明白的。”她捧起碗喝了一大口热羹，接着抬起有点泛红的眼眶，嗔怪地看着秦衔，“哥哥，这一年里，你一直在为我操心，可别耽误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
秦衔年纪已然不小，但这些年来一心扑在读书、研习兵法等事上，至今未见他身边有过哪家娘子。
他年轻有为，去岁第一次到京城时，就有看中他，想要挑他为婿的朝臣，只是那时他逗留的时日短，又只是初出茅庐，众人多持观望态度。
到了凉州，充分展露才能后，更是有好几位当地官员有意将家中女儿许配给他。
秋芜甚至听说，附近有一位游牧部落的首领女儿也被他的风姿折服，扬言要嫁给他，后来也不知怎的，渐渐就没了消息。
秦衔没料到话题忽然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向来稳重内敛的俊脸上闪过一阵羞赧的红晕，含糊地应了一句，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秦衔除了往返于各处驻军的军营之间，就是在州府府衙召了几位将领，与刺史等人商议接下来的布防。
如此，七八日过去，终于传来圣驾即将启程回京的消息。
秦衔身为功臣之首，自然要跟随左右。
除几位职衔较高的将领外，他还亲自挑选了几位在此次战事中一马当先、冲锋陷阵的普通军士随他一起入京。
因这一次去后，恐怕不会再回来，秋芜思来想去，还是选择收拾行李，跟着秦衔一起走。
家里的七名下人，有三个已没了家人，卖身给都尉府，便跟着他们一道走，剩下的四名则选择留下来。
因都是想着挣一份月银补贴家用的平民百姓，秋芜便将他们留给了七娘。
七娘已然再嫁，自然跟着陈大威。
陈大威如今已不再是秦衔身边的普通侍卫，而是成了凉州守军中的一位军曹，将来也会长久地留在这儿。
夫妇两个，一个是秦衔的手下，一个是秋芜的挚友，都十分舍不得兄妹二人的离开。
尤其是七娘，听娇娇说，她阿娘有两个晚上说着话就莫名地掉了眼泪。
七娘是性情中人，从来不愿掩饰自己的情绪，眼看被女儿戳穿了故作潇洒坚强的面具，索性不再伪装，大大方方抱着秋芜哭了好一会儿。
待哭完了，一抹脸，顶着一双红彤彤肿如核桃的眼眸，又恢复成平日爽朗的样子，一面拍拍秋芜的肩，一面说，定会替她继续打理椿萱院与先前买下的田地。
临行前几日，椿萱院的孩子们跟着他们的母亲一同登门向秋芜致谢、道别。
有两位擅做胡饼等干粮的娘子替她备下了整整一大筐已晒干、撒了芝麻和各色干果的干粮，让她和秦衔在路上吃。
还有几位娘子则从家中带了自己亲手缝制的皮毛围脖、裘衣等衣物过来。样式虽简朴，御寒的效果却极佳。
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则围着她排成两队，仰着一张张可爱生动的面庞，扯着嗓门背了一段《千字文》。
一字一句，都是秋芜亲自教的，就连年纪最小、学得最慢的三个孩子，也磕磕绊绊跟着其他人完整地背了下来。
秋芜既欣慰，又不舍，遂将自己在凉州的这一年里从各处购来的书卷留在椿萱院，盼着他们将来能用得上。
送他们回去的时候，两个曾受过元穆安指点的小郎君悄悄拉住秋芜，分别将自己做的一柄小木剑和一杆小木枪塞给她。
“娘子，这是我们送给袁先生的，原本想亲手送给先生，可是后来就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娘子，你还能不能见到袁先生，替我们将这些转交给先生？”
两张巴巴的小脸蛋被冬日的风霜吹得红扑扑，黑漆漆的眼里亦闪着期盼的光芒，看得秋芜心软不已，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轻轻点头，道：“袁先生以后恐怕不能来看你们了，我尽力替你们将这片心意交给他，好不好？”
两位小郎君一听，不约而同地跳起来拍拍手掌，欢喜不已。
“太好啦，谢谢娘子！”
“娘子，待我们长大了，再去京城看你！”
孩子们一个个跟着母亲离开，留下秋芜一个人站在傍晚的夕阳下，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两日后，以圣驾为首的队伍在刺史等官员与当地百姓的相送下，自凉州出发，浩浩荡荡往京城的方向行去。
除了原本就跟着元穆安从京城过来的护卫、侍从外，随行者多是凉州一带的将士，未带家眷，而秦衔身为都尉，自然要与他们走在一起。
秋芜一个人带着府中跟来的三个下人，再无旁人作伴，只好缀在队伍的最后。
行军途中，所有人都紧随队伍，不敢掉队，更不敢有丝毫松懈，自然无暇顾及后面的秋芜他们。
走在最后，反倒成了最轻松的。
饶是如此，几个人也觉高兴不起来，只因前面的队伍里，人人都神色凝重。
天子来时，身披盔甲，亲自骑马，在无数人敬仰臣服的目光中进入了凉州城。
而离开时，却是乘坐四面紧闭的马车，在六名太监的服侍下出的城门。
一路上，甚至连饮食等都要由太监送进车去。
谁也见不到天子。
此种情形，众人自然又忍不住心生疑虑，猜测天子情况仍旧不见好转，也不知能不能拖到回京医治。
前面的将士们神情沉甸甸的，都尉府的人自然也不能露出任何欢快喜悦的神情。
是以，一路上气氛有些压抑。
只是，才过了一日，这种尽力维持的压抑就被突然出现的熟悉身影打破了。
傍晚，胡大赶着车正要进驿站，却不得不拉着缰绳暂且停下，错愕地望着前方沐浴在夕阳灿烂光辉下的元穆安，错愕道：“袁、袁郎？”
……
隔着崇山峻岭、纵横河川的荆州城郊，谢颐清亦收拾了行囊，一路北上，预备返回京中。
这一年来，她一直留在荆州。
为了弥补当初对秦衡的失约，她带着几名下人，亲自到秦家所在的城郊村落中一家家询问，终于在一个月后找到了秦家双亲与秦衡的坟墓。
她愧悔不已，不但每月到坟前磕头忏悔，更是入了附近的一处寺庙，继续过着与从前一样，每日吃斋念佛的日子，以求内心的片刻安宁。
然而，就在半个多月前，京中传来消息，称北上督战的元穆安意外遇刺，情况不明，甚至有凶多吉少的可能。
她身为谢家人，对元穆安这个曾经的未婚夫的境况有片刻担忧，但更多的，则是对姑母的担忧。
元穆安是姑母的亲生儿子，亦是唯一的依靠，若他当真出事，姑母又要如何自处？
忧虑之下，她修书一封，交给家仆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交给谢太后，只盼谢太后收到信后，能稍得宽慰。
可是，两日前，那两名家仆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将谢太后的回信交给她后，她却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信中并未写什么不该写的，姑母无非是感谢她的孝顺之心，嘱咐她在外顾好自己，莫替姑母的事操心，姑母自会尽力开解自己。
这信看似平常，其中的语气却与她记忆里有些偏执、易怒的谢太后不太一样。
若当真为儿子、为自己感到忧心，又怎么还会如此平和地安慰她这个堂侄女？
除非谢太后有意含糊其辞，粉饰太平。
她不知京城到底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思来想去整整两日，决定连夜收拾行囊，赶回京中一探究竟。
谢家也好，姑母也罢，甚至是整个大燕，都经不起再一次的风浪和变故，她必须亲眼看看，方能安心。
但愿这一切只是她杞人忧天。

第80章 驿站
◎让我抱一会儿。◎
马车里， 秋芜被胡大错愕的低呼声吓了一跳，赶忙拉开车帘，果然见到一身与上次一样不起眼装扮的元穆安正从马上下来， 大步行至车窗边。
“你——郎君怎会在此？”
秋芜惊异地捏紧马车的车帘， 尽力保持镇定。
前面有那么多见过他的将士，都以为他病重得无力下车，他怎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虽然不知他到底为何要装作受伤病重的样子， 但如此煞费苦心， 自然有所图谋。
万一被谁瞧见，岂非前功尽弃了？
胡大不懂秋芜的顾虑， 只当元穆安是偷偷跟过来的，赶忙四下看了看， 见暂时无人， 才压低声语重心长地劝一句：“袁郎，这附近都是官兵，圣驾亦在不远处安顿，若被人瞧见郎君你悄悄尾随， 可不是闹着玩的，快回去吧。”
都尉府的下人们经过一段日子的观察，对元穆安的印象已从最初那个死缠烂打想要攀附上娘子的泼皮无赖，变成如今痴心一片、屡败屡战的可怜郎君。
他们也看出来了， 元穆安大约出身不凡， 打扮得如此朴素平凡， 身边却还有仆从能用， 想必是哪个家道中落的落魄王孙。
自那日他雪天被关在门外， 却过了许久才肯离开后， 几人便对他渐渐有些改观， 后来见他虽走了，却坚持每日派人往府上问候，即便始终没得到娘子的半点回音，仍旧不曾间断，更是对他多了几分同情和怜悯。
面对胡大如此语重心长、不掩怜悯的劝解，元穆安原本觉得多日未能相见，有不少话想与秋芜诉说，顿时被打得有些头脑发蒙。
他忍着心中的尴尬与些许不快，冲胡大含糊道：“官兵们都知晓我，不会为难我的。”
秦衔带着将士们在外扎营，在这附近留宿的除了秋芜，只有他这个天子。不远处的官兵都是他的亲卫，自然不会“为难”他。
胡大用将信将疑的目光看着他，眼看夕阳渐沉，灿烂的晚霞正以不难察觉的速度暗淡下去，他原本还有点怜悯的表情又变得警惕起来。
元穆安望着主仆二人紧绷的神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指指驿站，道：“我今夜也住在此处，你们不进去吗？”
话说完，自己便先进去了。
临近边塞的小县城，人口稀少，平日往来的官员亦少，因此驿站建得也稍简陋，稍好一些的屋子总共也没几间，元穆安住的那一间与秋芜住的那一间之间只隔了一条短短的走道，开门走不了几步便能到。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躲元穆安，秋芜在屋里稍稍安顿后，没再出去，而是独自留在屋里，以几位娘子赠的干粮为晚膳，佐以温水果腹。
但这不过是短暂的自欺欺人罢了，元穆安住进这里，定不会就这样放过她。
果然，用过晚膳后不久，她的屋门便敲响，外头是元穆安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芜儿，是我。”
秋芜才净过手与面，正解了发髻坐在屋里那面磨损得厉害的铜镜边梳理长发，闻言下意识蹙眉，不愿起身开门，只想让他赶快离开。
可是想起前几日哥哥说过的话，到底还是没有冲动行事，而是先深吸一口气，让铜镜中的自己显得平静下来，才放下木梳，起身行至屋门边。
她没有开门，而是隔着一道门，问：“郎君有话便说吧。”
外面的人静了静，随即再度压低声音，道：“今日我还未给你写信呢。”
秋芜咬唇道：“没写就没写吧，本也不是郎君该做的事。”
“不不，芜儿，你开一开门好不好？我今日不写，是因为我想亲自过来与你说说话。”元穆安猜自己若不强硬些，秋芜恐怕不会开门，想了想，半是恳求半是威胁道，“你瞧，我站在这儿总敲门，若被旁人听见，总是不妥，你说对不对？”
秋芜一向脸皮薄，从前在宫里时，就总怕被别人发现他们之间的私情，如今在外面自然也是如此。
她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跳，这儿是驿站，附近除了她带的三名家仆外，还有驿站里的差役和其余两三个过路投宿的官差，若让他们听见动静就不好了。
“说吧。”
她将屋门打开，只露出一掌宽的空隙，恰好能看见他的脸庞。
元穆安笑了笑，英俊而清冷的面容间闪过一丝少见的羞赧。
在秋芜面前，他觉得自己既放松，又紧张。
自意识到自己喜爱秋芜，也信任秋芜，面对她时，就不会再像面对外人一般时时警惕，下意识将自己伪装成无懈可击的样子。
但他习惯了少言寡语，总觉得有许多话无法当面言说。
先前，他绞尽脑汁将这两年里没说过的话一一写下，每日给他送去，这才避免了当面言说的局促不安。
他想，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是以趁着回京的这一路，避过随行的凉州将士，只为能与她说说话。
可是，此刻面对她有意显得冷淡的熟悉脸庞，还是感到有些紧张。
明明先前写给她的话也并非缠绵悱恻的情话，但谈去处觉得难以启齿。
“郎君？”
秋芜等了片刻，始终没等到他开口，不由微微蹙眉，提醒一声。
元穆安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方才那一瞬的恍神，伸手轻推门扉：“先让我进去吧。”
秋芜方才开门后，一只手仍以防范的姿态抵在门后，见他要进来，并不打算退后让开。
可就在这时，外面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就是往她这儿来的。
她一个分神，元穆安便找到可趁之机，轻轻挡开她的手肘，顺势推门，绕过门扉，在其后站定。
“你——”
秋芜忍不住抿唇，两片薄薄的唇瓣横成一条线，表达着不满和质问，可安在她那张温柔似水的脸颊上，顿时被消去大半锐气，反而多了几分嗔怪的意味。
元穆安就在她的身边，一低头，先是撞进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眸，心神一荡的同时，视线再向下移，瞥见那两片薄唇。
他的眸色渐渐变得幽暗，忍不住低低唤了她一声：“小草儿……”
这并非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第一次单独共处一室，但今夜，她长发披散，衣袍宽松，有种难得的慵懒美态，惹得他一阵心猿意马。
“嘘！”秋芜瞪着他，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瓣之间，示意他不要出声。
“娘子，奴给您送了些驱寒的汤羹来。”
虚掩的门外传来驿站中一名仆妇殷勤的声音。
秋芜将门拉开些，也不让那仆妇进来，伸手接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温声道谢后，便让她离开了。
因手里捧着汤，无法关门，秋芜赶忙转身进去，将碗搁在桌案上，还未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紧接着，腰间便多了两条胳膊，用不算大的力道带着她跌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你做什么！”
她差点惊叫出声，生怕动静太大而引起外人的注意，这才拼命忍了下来，只是低声斥问，双手亦搭在腰间那双交叠的手掌上，试图将其掰开。
“别动，芜儿，让我抱一会儿。”
元穆安紧了紧胳膊，轻轻贴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将脑袋搁在她的肩上，鼻尖一点点拨开她如丝缎一般的秀发间，埋入其间，深深嗅着。
秋芜被他抱着，只觉浑身上下的感官都一下子敏感起来，背后更是一阵一阵发烫，自脊椎骨传来的酥意惹得她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太久没有与他这样亲近，她下意识想要奋力挣扎，可是从前整整一年的相处，让她深知此时挣扎，只会让他更加难舍难分，遂尽力克制着自己不动弹。
“郎君，你亲自前来，到底想要说什么？”
元穆安喉结微动，横在她腰间的手掌规规矩矩没再移动，可凑在她耳畔的双唇却实在忍耐不住。
呼吸之间，溢出的热气轻拂过她的耳垂，原本的洁白如玉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粉霞，他悄然靠近，以唇瓣一下一下轻轻触碰着她的耳廓，引得她颤抖不已。
他嗓音沙哑道：“如今是冬日，食蟹之季还未过去，前几日，我已让人回去传口谕，留一批蟹在宫中，存下蟹黄来，待咱们回去，让膳房给你做蟹黄毕罗。”
蟹黄毕罗，他曾经忽视的秋芜最爱的一样点心。
“对不起，以前我不知晓，还当你爱吃的是水晶桂花糕。”
原本觉得难以开口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元穆安渐渐觉得轻松了许多，也不再有顾虑，努力平复着心绪，道：“芜儿，你是否也有话愿对我说？”
往她这儿送的字条，一次也没得到过她的回音，这次他亲自过来，也是希望能看到她的一点松动。
秋芜被耳畔的酥意扰得身子发软，控制不住地想朝后跌，而听到他说起蟹黄毕罗，心里又忍不住发酸。
“我……”她的眼眸变得波光粼粼，一层薄薄的水雾悄悄笼上来，“我没什么话要说。”
元穆安僵了僵，目中闪过一阵失望，淡淡“哦”了声，连原本心神荡漾的感觉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不过，我倒是有样东西要给郎君。”
秋芜说着，扭了扭腰肢，伸手将他的胳膊扯开，脱离桎梏。
元穆安被她挣得浑身发紧，可一听她有东西要给自己，也不阻拦，只乖乖松手，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弯腰打开一只随行的箱笼，从中取出一件用麻布裹着的东西，问了句：“这是？”
秋芜将东西交至他手中，二话不说便将他推到屋外。
“这是椿萱院那两个孩子亲手做的，托我转交给郎君，我自不能辜负孩子们的一片心意，趁现在就交给郎君。郎君，时候不早，明日还要赶路，快回去歇息吧。”
她说着，不给他应声的机会，赶忙关上门，有意以稍大的动静插上门闩。

第81章 背叛
◎等秋芜知道了这些，会怎么看他呢？◎
兴庆宫， 太液仙居。
元烈躺在铺着黄稠被褥的御床上，四周被一盏盏明晃晃的烛火围绕着。
豆大的烛火不住摇曳，映在他圆睁的浑浊眼眸中， 显出几分狰狞可怖。
“别怨我， 咱们的两个孩子，我会好好抚养……”
“你就这么走了，想要我记一辈子吗？”
“毒妇……把她逼死， 你这辈子亦不得善终！”
“你生的那个逆子！孽障！朕要杀了他！”
他被梦魇缠身， 仿佛已失了理智，笔挺的身子在床榻上不住挺动， 像一尾从水里捞出行将窒息的鱼。
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将他唤醒。
近来颇受他宠爱的魏美人就站在几步外的两级阶下，低眉顺眼， 温柔无害， 却像根本没看见在床上挣扎的元烈一般，只是冲站在屏风之后的女人轻声回禀。
“请娘娘放心，今日的丹药已给太上皇服下，这半个月来， 一日也不曾落下。”
屏风之后，谢太后看着那一道不是挣动的影子，冰冷的脸上带着一种解恨的、扭曲的笑容。
那个冷落、责怪了她大半辈子，让她一直活在怨恨与不甘之中的男人， 终于已经再也没有用处了。
先前， 元穆安当太子时， 她还存着用元烈这个还年富力强的皇帝牵制他的念头， 好逼着他听话些， 娶了她的堂侄女谢颐清。
如今， 元烈已然禅位， 元穆安更是将谢家连根拔起，让她的兄长谢柘流放边地，让她这个曾经的皇后颜面尽扫，迟迟未被尊为太后，直到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连礼部官员们都看不下去时，才在姗姗来迟的圣旨下得到了太后之名。
再留着元烈，如过去一般让他锦衣玉食地活着，不过是给她徒增伤悲罢了。
嫁给他以后，她没有过一天安心的好日子，积攒了近三十年的恨意，总要有发泄的那一天
既然已经没了利用价值，就没必要再留下来了。
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再没有一点权柄的时候，元烈仍旧死不悔改，此刻脑袋昏沉、不住发梦，还是念着当年自缢而亡的陈氏。
既然这么念着那个女人，何不早些去见她？
谢太后冷笑一声，默默欣赏着元烈被乱梦纠缠的萎顿模样，好半晌，方道：“你做得很好。明日起，丹药再加一颗。”
“贱人！都是你的错！你和你父亲逼着我娶你，这都是你应得的！”
床榻上的元烈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厉喝。
魏美人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冲谢太后垂首：“妾谨遵太后懿旨。”
谢太后满意地点头，吩咐身后的几名宫女和太监看好太上皇，随后转身离去。
屋外，夜色晴好，皎洁的月光下，呼啸的北风都有种让人觉得和暖的错觉。
高高的台阶下，除了华丽的肩舆与七八名等候的太监、宫女外，还有一个人。
深紫的朝服，修长挺拔的身躯，年轻俊朗的面庞，正是元烨。
眼见谢太后从正殿中出来，他不似从前一般紧张地低头躲避，而是表情严肃地上前两步，恭敬地弯腰，叉手行礼：“给母后请安。”
谢太后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随即挥手，淡淡道：“是九郎啊，起来吧。”
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她缓步登上肩舆，待被抬起，朝清宁殿的方向平稳前行时，方将元烨召至近前，低声问：“我让你做的事都如何了？”
“儿已照母后的吩咐，与金吾卫取得联络，凉州至京城一路的官道上也都埋伏了探子，随时将路上的消息传回来。”
元烨走在肩舆的一侧，与谢太后之间只隔了三四寸的距离，嗓音刻意压低，少年人独有的沙哑在夜色中显得阴郁不已。
庶子与嫡母，从前分明水火不容，如今却因为共同的目的而悄悄走到一起。
若是放在两年前，元烨只怕做梦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
他从前将元穆安当初最信任的兄长，一心以其为楷模，哪怕知晓这辈子都无法像他那样大权在握、登临天下，也总想着自己努力一些，兴许有一日能得到他的认可。
只是，他差点忘记了，这位三皇兄是个弑杀兄长、逼退生父的大逆不道之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真心对他这个孤弱无势的弟弟呢？
是他倏忽至此，才让秋芜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抢走。非但如此，元穆安还把她弄丢了！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消失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定是元穆安不曾珍惜的缘故。
他恨透了，既恨秋芜的背叛，更恨元穆安的抢夺。
如今，连元穆安的亲生母亲谢太后都已下决心除掉自己的亲儿子，他这个庶出的弟弟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知道谢太后挑中自己的缘故。
他是太上皇的第九子，拥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与血统，同时亦是唯一一个还留在京中的皇子。
重明门宫变以后，元穆安以雷霆手段寻衅将四皇子与五皇子废为庶人，六皇子与八皇子早夭，余下的七皇子则身有残疾，早就被送往南方封地颐养。
只有他这个最年幼的九皇子尚堪一用。
更重要的是，他是婢女所生，背后毫无根基，无力与朝中的那些世家大族抗衡，谢太后需要的正是个听话的傀儡。
这一切，他都心知肚明，并毫不在意。
不论如何，他只有先登上那个位置，将来才有徐徐图之的可能。
“不知母后是否还有吩咐？”
谢太后将脑袋轻轻靠在肩舆后头的靠枕上，恍惚了一瞬，方道：“你做得不错，这几日只沉住气，莫让旁人看出端倪便好。等到了那日，我自会命人给你传信。”
她是个母亲，此刻亲自与旁人合谋要杀害自己唯一的骨肉，到底还是会有一丝不忍与心软。
可是一想到元穆安冰冷无情的眼神，和这一两年里铲除谢家、将她逼至忍无可忍的行径，便又硬下心来。
三郎是她的孩子，可同时也流淌着元烈那个薄情寡义之人的血脉，一门亲父子，有些秉性总是改不了。
他既然对她这个亲生母亲无情，那就怪不得她无义了。
“儿明白。”元烨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神情，恭敬地垂首应答，随后行礼告退。
……
边地的驿站中，元穆安正捧着小小的麻布包裹，瞪眼望着面前已经关上的屋门，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又一次被毫不留情地赶出门来，他终于不再像先前几次被拒绝那样感到恼怒、错愕，只是有几分无法避免的失望而已。
他叹了口气，低头打开手中的麻布包裹，看见里面的做工粗糙、歪歪斜斜的小木剑和小木枪，愣了愣，随即露出会心的笑容。
这一看就是那两个孩子亲手做的。
不过是顺手指点他们一番罢了，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一番心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与暖意从心田间流淌而过。
他很少能在别人身上感受到真正的善意。
父母、兄弟、亲族、臣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与伪装。
反而是这样普通的百姓，生来平凡，淳朴真诚，一点点小事亦会铭记在心。
而秋芜也与他们一样，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仍旧善良真诚。
所以，她失踪的时候，毓芳殿的小宫女们会因此难过；所以，尽管只在凉州逗留了一年，但她离开的时候，仍旧有那么多人对她依依不舍。
其实不论在哪里，她都能过得很好，一点也不需要他的庇护。
他失落地摇摇头，将麻布重新包好，转身回自己的屋去。
这时，等在暗处的一名护卫悄然出来，跟着他转进门去，压低声音回禀：“主子，京中传来新消息。”
说着，他将袖口藏着的一枚小小竹筒递过去，又道：“刘统领方才派人往四处探查，果然发现附近有人盯梢，想必这一路皆已被布置了探子。”
元穆安“唔”一声，没有多言，只是打开手中装了密信的竹筒，就着烛火快速浏览。
路上有没有探子并不重要，这本就是他能料到的事，因此马车里坐的仍是他早就安排好的一名替身。
重要的是京城中的情况。
如密信中所说，近来京中几处城门看守的金吾卫陆续有几次人员变动，看似是寻常的调动，但几次放在一起看，就能稍稍寻到一些端倪。
除此以外，这几日亦有数百名从荆州来的田舍郎陆续进京。这些人入京的缘由大多是投靠亲眷，可据底下的人说，他们进城后，并未急着寻找所谓的亲眷，而是在各个旅舍中暂时住下，每日在闹市之处四处游荡，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寻常囊中羞涩的田舍郎。
这些人显然是带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入城的。
由此可见，他们打算趁着圣驾入城以后再动手，也不知是不是要效仿他当年在重明门的那一出请君入瓮。
“陛下，是否要派人清理路上的探子？”那名护卫问。
元穆安将看完的信举至烛火边，见其一点点化为灰烬，方吩咐道：“不必全数清理，只捉一两个即可，不打草惊蛇的同时，亦不让他们起疑。至于京中——”
他顿了顿，仿佛有些犹豫，随后才道：“路上的护卫之职交给秦衔，让刘奉先带一队人回京，布置好人手。”
那名护卫领命，很快悄没声息地退了下去，留元穆安一个人在屋里出神。
朝中有人要谋反，趁着他出京的这段时日暗中布置，这些他都一清二楚。
唯一难办的，是其中牵涉到的人。
仅存的骨肉至亲，终于让他走到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的地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内心早已麻木不已。
可现在，他忍不住想，等秋芜知道了这些，会怎么看他呢？
她会不会也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又或者，她仍旧站在元烨那一边，从此恨他一辈子？
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一点也不想面对。

第82章 机会
◎至少没有再直接拒绝。◎
第二日一早， 天微微亮，秋芜才起身梳洗，秦衔便已派了人来告诉她， 说接下来他要亲自负责圣驾回京途中的防卫， 只怕无暇照顾她，便先派人来知会一声，让她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若有事， 便让下人去寻他。
这一看就是元穆安的安排。
秋芜不知元穆安为何要这么做，充满疑虑的同时， 只能猜测此举另有目的。
她让来人带了口信给秦衔，说她一切都好， 让哥哥不必挂念， 只管当好差便可。
等用过一碗胡麻粥，吃过几口胡饼，下人们也已准备好车马，一行人出门， 预备继续上路。
驿站外，除了他们的车马，还多了一道身影。
元穆安穿着那身熟悉的麻布衣服，戴着遮去半张脸的斗笠， 正笔直地站在一旁。
寒冷刺骨的北风自侧面呼啸而过， 将他的袍角吹得翻飞不已， 猎猎作响。
明明是个身姿挺拔的英俊郎君， 登临天下时， 挥斥方遒， 气势非凡， 可是孤身一人站在茫茫隔壁黄沙之中时，仍旧有种寂寥单薄之感。
秋芜一眼看见他时，忍不住有几分恍惚。
当初那个纵马奔驰于大江南北，拯救无数平民百姓的意气少年，也渐渐染上了风霜。
她有时会想，自己已近二十的年纪，在民间已是个要被邻里乡亲议论嫁不出去的娘子了，却一直没想过他。
他其实也已年近二十七了。民间百姓家的郎君多十六七岁便成家立室，皇室之间稍晚些，但也都在及冠之前便定好了亲事。
如他这般，一直没有成婚，即便几经波折，各有缘由，也显得格格不入。
哥哥说，他许了她皇后之位。
她很难想象，身为天子的他，迟迟不婚，定已被许多大臣上疏劝谏，若当真执意娶她，将来又会受到朝野上下怎样的激烈反对呢？
“芜儿？”
元穆安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她只顾出神，停在半道止步不前，不禁上前两步，疑惑地开口唤她。
“怎么站在这儿不走了？”
秋芜回过神来，看他一眼，摇头道：“没什么。郎君怎么还在这儿？”
元穆安眼神黯了黯，答道：“我留下来，这一路与你同行。”
他说着，伸手替她打起马车的帘子。
胡大将架子上的杌子取下来搁到地上，随后牵紧缰绳，看着分明是个身份不凡的贵族郎君，哪怕落魄了，也应当有几分傲骨，此刻在小娘子面前，却莫名显得有些卑微，让他这个下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秋芜皱了皱眉，没有立刻登车，而是上前一步，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问：“郎君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元穆安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只是想趁着回去的这一路与你多些相处的机会罢了。待到了京城，只怕你又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秋芜咬了咬唇，看了看四下广阔而荒芜的漫漫戈壁，留下一句“随你”，便踩着杌子上了马车。
元穆安松了口气，很快跟在她后面也上了车。
秋芜自坐定后，便开始闭目养神，似乎打定主意不理他。
元穆安倒是没再觉得局促，只是如常地坐在一边，待马车一点点行上官道，朝东南方向去后，便时不时掀开车帘朝外看一眼。
“如今是腊月，天冷，否则，这样的塞外景致，倒十分适合下车骑马。”
秋芜掀了掀眼皮，瞥见他那边被掀起一角的车帘外以灰黄为主色的广阔景致，抿着唇没说话。
元穆安得不到回应，亦觉无妨，只是回忆起一年多以前，在京城郊外行宫的那个夜晚，继续自顾自地同她说话。
“你不喜欢骑马吗？”
这是个问句，秋芜沉默片刻，到底没有继续忽视他，摇头道：“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哦。”元穆安应一声，回想着那一晚的事，心底怅然，“我记得在西岭的时候，我带你骑马，你看起来并不欢喜。”
“是啊。”秋芜此时也不再将话藏在心里，他既然提了，她便自然地说出来，“若当初郎君是真心想带我骑马，想教我骑马，我怎会不欢喜？”
元穆安静了静，只觉明白了她当时的心境。
那时，他只是拿夜里带她出去一趟当作消遣，以此来取悦他自己罢了。
“今日我是真心的。”他放下车帘，转头认真地看着她，诚恳道，“我想带你骑马，也想教你骑马，等你学会了，将来再去行宫时，咱们一道打猎去。”
秋芜望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眸，没有说话，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西岭的夜色。
空旷的草场，低垂的夜幕，璀璨的星辰，如梦似幻。若当真敞开心怀，纵马奔驰，的确快意。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层层坚冰正在不知不觉中融化。
元穆安没有信口开河，当日夜里，在驿站投宿之时，他处理完一日的事务后，便吩咐隐在暗处的侍卫准备了两匹马。
他不便用自己的坐骑，亦无法替秋芜挑出一匹适合初学的小马驹，只能让人尽量找性情温顺的母马来。
第二日一早，秋芜一出驿站，就看见胡大几个正站在元穆安的身边，围着那两匹骏马说着话。
“这是在做什么？”秋芜整好衣襟，上前问。
胡大笑嘻嘻道：“娘子，奴等正说呢，袁郎也不知从哪儿寻来的这两匹马，说是能带着路上一道走，正好，旅途枯燥，娘子若是疲乏，趁着正午日头好，风也小的时候下车骑马也不错。”
元穆安冲她笑笑，指指其中一匹身量稍小的马，道：“这匹马性情温驯，你若喜欢，可以试一试。”
秋芜看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儿，知道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答应过她的事，一定会做到。
“不早了，哥哥他们定已走了，咱们虽不必追上他们同行，但也不能落得太慢，还是快些赶路吧。”
她没对元穆安的话有所回应，对胡大他们说完后，便直接上了车。
元穆安静静看着她，没有勉强。
一路上，他有时陪她一同乘坐马车，有时则下车骑行。旅途虽枯燥颠簸，他却一点不显疲倦。
反观秋芜，因马车不时颠簸，她整个人都有种快要散架的感觉。
回京城的路与来时的不同。
来时，京城附近的官道平坦宽阔，随着往西北方向的深入，方渐渐崎岖颠簸起来，由易渐难，尚能承受。
但去时，却是直接走塞外黄沙漫漫的荒凉道路。驿站与驿站之间间隔甚远，若稍慢些，便要在外露宿，因此每日马不停蹄，不敢有片刻懈怠。
两日下来，秋芜就觉得浑身筋骨酸乏，不论在车里垫多少软垫，都会被车座、车壁撞得散架了一般。加之车中逼仄，摇晃之间，更让她不时觉得反胃恶心。
元穆安一直观察她的模样，见她的确承受不住，便又问一遍，是否要下车骑马。
秋芜犹豫片刻，没再拒绝，趁着晌午时分，取出羊皮水囊饮了两口水，带脑海清明后，便想下车骑马。
只是，她到底只在西岭由元穆安带着骑过一回，早已生疏，一时间，双脚踩地，望着与她头顶高度齐平的马鞍，踟蹰片刻，方攀着马鞍，按照记忆里的方法跨坐上去。
还没坐直，马鞍便晃了晃，随后，元穆安便也翻身上来，紧挨着她身后坐了上来。
“你做什么？”
秋芜紧抓着马鞍不敢松手，只能微微侧过脸警惕地质问他。
“我来教你。”元穆安伸出双臂，环绕过她的腰侧，一手拉上缰绳，另一手则覆在她攥着马鞍的手背上，安抚一般轻轻拍了两下，“你还不会骑马，我不能放你一个人上来。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
不等秋芜回应，他转向一旁的胡大等人，道：“你们且行便是，我们在前方等着你们。”
说完，他喝了声“坐稳”，随后夹紧马腹，松开缰绳，纵着马儿撒开蹄子，飞速向前奔去。
“啊！”
秋芜猝不及防地惊呼一声，上半身左右晃动，有种要跌落下去的错觉。
幸好元穆安一手牢牢托住她的腰身，这才帮她稳住身形。
钉着蹄铁的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所到之处，俱激起一阵漫漫的尘土，若非秋芜早有准备，戴了挡风的面纱，恐怕要被这阵沙土呛得涕泪横流。
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亦让人难以忍受。她穿的胡服厚实，将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一点也不透风，可露在外的指尖和额头仍旧能感觉到那种刀割一般的寒意。
元穆安扶着她的腰身，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别怕，放松些，一会儿适应了便好。”
秋芜暂时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点头，尽力让自己狂跳的心放松下来。
果然，片刻后，她便适应了周遭的沙土与冷风，试着抬起头，眺望眼前广阔无垠的天地，竟渐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胸开阔与畅快肆意。
原来这就是无拘无束，驰骋于天地间的感觉。
她忍不住笑了。
“你看，若因害怕便总是不敢尝试，会错失多少景致？”这么久，元穆安终于在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在她脸上看到这样放松的，发自肺腑的笑容，忍不住有几分感慨，“芜儿，有的事，也许没有你想的那样艰难。”
秋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在驰骋之间，问：“郎君又想说什么？”
元穆安又莫名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道：“我自然与先前一样，只想让你跟我回宫，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秋芜没急着回答，迎着寒风闭了闭眼，眉宇之间，仿佛有一丝轻微的松动。
元穆安越发紧张得心砰砰直跳。
“郎君，你教我骑马吧。”
她仍旧没有答应。
元穆安一阵失落的同时，又安慰自己，至少没有再直接拒绝，如此，应当也算给了他一个机会吧？

第83章 坦诚
◎若九弟出了事，你……会怪我吗？◎
二人纵马并未有太久， 不过一两刻的工夫，将胡大他们远远甩在身后以后，便寻了个地方暂时停下歇息。
秋芜虽也被马颠了， 但因透了气， 身心舒畅，一点也不觉得疲累，在道边走了片刻松乏筋骨， 很快便恢复精力， 再坐上马车时，已不再觉得疲乏无力。
接下来的几日， 她每日都趁着晌午时分，抽出些时间， 跟着元穆安一道骑马。
最初的两天， 元穆安都像第 一回那样与她同乘一骑，带她感受旷野的风光与纵马的欢畅，待她完全适应，不再害怕后， 便向她讲解要领，试着让她独自骑行。
骑累了，二人便在道边歇下，等着落在后面的胡大他们。
一路上骑马， 难免靠得太近。
元穆安正当壮年， 有时情难自禁， 忍不住凑近了想吻秋芜的脸颊。
秋芜自然要抗拒， 只是抗拒的同时， 偶尔也会感到浑身上下一阵阵发软， 连腰都直不起来， 若不是被马颠着，稍有不慎便会跌落下去，迫得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撑住自己。
好在元穆安有分寸，亦费尽心力克制着自己，每每在她拒绝不满之前，便自觉退开，独自消解，这才能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很快，秋芜便学会了独自骑马，尽管技艺不够精湛，却已不再需要与他同乘一骑。
没了亲近的机会，他心中颇有些失落，但见她骑马时，眸光熠熠，神采飞扬，少有的生动活泼，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开朗了许多，又觉得不论怎么忍耐都是值得的。
在他面前，她很少有这样放松自在的时候，他珍惜这样的机会，更打心底里希望她以后都能这样毫无负担地与他相处。
不知不觉中，他们行过兰州，沿渭水东去，进入岐州，只要出岐州，南向跨过渭水，便要临近京城。
元穆安每日与心腹们消息的往来越发频繁，情绪也跟着一日比一日低沉，尽管面对秋芜时，尚能显得自如，但有时一转身，原本柔和的眼神便会迅速冷却下来，漆黑的眼瞳间仿佛凝了一层寒霜，令人胆寒。
秋芜自觉了解他的脾性，哪怕他有意克制，她也很快就察觉他的变化。
她隐约能猜到这与他近来一直假装受伤的事有关，随着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近，有些事恐怕已经近在咫尺。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二人朝夕相对，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内心的坚冰消融得更快了。
远离京城的元穆安，身上少了许多伪装与戒备，没了过去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不敢抬头直视的气势。
他会尽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以平和的态度面对她和她身边的人，也会时时照顾她的情绪，不强迫她做不想做的事，甚至还会试着敞开心扉，一点点将自己过去的经历、所思所想向她坦白。
他说起过当年带兵在大漠深处行军遇上大风沙，差点丧命的事，也说起过少时学骑马时不慎坠落，被拖行数丈远，划破整个后背的衣物，差点被碎石扎进后脑的险情，亦说起过后来在行军途中，偶遇水患，他带着人帮忙抗沙袋加固河堤，得到当地官员的感谢，却差点被有心人利用，歪曲成有意结交朝中官员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从不曾向别人提起的往事。
她就是再铁石心肠，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变了许多，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一点也不会顾及她，只将她当作闲时消遣的他了。
可是，他近来的心事涉及朝政，她不该问，更没有资格过问。
尽管心防已经松动，但她始终无法真正放下顾虑。她也不知道，他这样的变化，会不会只是一时的，只是因为远离京城，暂时无人知晓他的身份，才能如此放下架子，又或者，会不会时间久了，他感到倦怠了，便又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也不知元穆安是不是猜到了她的顾虑，一路行来，再没有问过她能不能答应跟他回宫的话。
横渡渭水的那一日，秋芜跟着元穆安先行骑马，来到河边，望着结了薄冰的河流如一条银缎一般，横亘于广阔平坦的土地上。
这一段正是河道最窄处，不过三五丈的距离，中间还有几处泥沙沉积而成的小沙洲，因此，不必乘渡船，更无须泅水，只需骑马涉水而过便可。
等胡大他们赶上来的时候，二人下马，将缰绳拴在河边一块巨石上，让两匹马儿低头饮水。
“芜儿，”元穆安沉默片刻，望向京城的方向，忽然开口，“若九弟出了事，你……会怪我吗？”
这是他闷在心里许久的话，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他终于忍耐不住，问了出来。
若是从前，做任何决定之前，只要于大局有益，能稳住朝堂，他都不会犹豫，更无须询问任何人。
可是，此事事关元烨，他知道元烨在秋芜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即便他对此一直心存芥蒂，隐隐嫉妒着元烨，还是必须事先向她坦诚。
他是个言而有信之人，既然说过以后都会好好待她，就没理由再瞒着这件事，就是再难开口，也必须告诉她。
总好过事后再让她知晓真相，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再度推远，直至再也无法弥合。
“九殿下……”秋芜喃喃一声，不禁有些恍惚。
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开京城前，元烨已再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毫无心机的少年，与她之间的关系亦已破裂，这一年来，她很少想起他，此刻骤然提起，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元烨只是个毫无根基的皇子，他会出什么事？元穆安这样问，难道是在暗指京中即将发生的变故与他有关？
想到这儿，秋芜一个激灵，也顾不得避讳，直接问：“郎君，是不是九殿下做错了什么事？”
有容才人的恩情在前，又有十年的朝夕相处在后，其中的感情并非几次争吵就能抹杀，提起元烨，她仍旧会感到心软。
元穆安见她的神情间有毫不掩饰的担忧，原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坠了坠，迟疑一瞬后，缓缓道：“他私下勾结了我母亲，意图除掉我，再取而代之。”
四下无人，只有薄冰下的水流声与耳畔拂过的冷风声回荡不休。
“郎君……”秋芜惊愕地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此话当真？是否已有了确凿的证据？”
“已然查实。”
此种细节，元穆安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言简意赅地说出这四个字。
秋芜亦无须多问，便知事情已确凿无疑。
元穆安向来习惯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此次布下这样大的局，必是已有了万全的把握，她实在无须怀疑。
况且，此时的他已是登临天下的一国之君，再不是刚以宫变逼迫太上皇让权时，地位不稳的太子。
那时的他忌惮下面几个与他一样流着皇家血脉的亲弟弟，现在的他却没必要再将毫无根基的元烨视为眼中钉。元烨本就是他用来向天下人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的棋子，他又怎会急着赶尽杀绝？
只是，想到离开前，最后一次见到元烨时，他阴沉郁结，全无少年意气的样子，她忍不住有些愧疚。
“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见得会与郎君生出这样的嫌隙……”
想当初，尽管元穆安打心底里看不上元烨，但至少愿意做些表明工夫，而元烨更是一心敬仰元穆安这个兄长，将他对自己的好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感激不已。
若不是她瞒着他与元穆安暗通款曲，这兄弟二人兴许仍旧维持着兄友弟恭的状态。
元穆安闻言，皱了皱眉，道：“与你何干？若不是你，他——”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起，若不是秋芜，他不见得还会留下元烨。尽管他当时的确想着要在皇室子侄中挑一个出来，好好护着，以扭转宫变给他带来的恶名，可那个人并非一定要是元烨，从旁宗子弟中挑反而更加安全。
他本想说，若没有秋芜，元烨兴许早已被他除去了。
可是，方才那一瞬，他忽然不想在秋芜面前提及自己残忍冷酷的一面。
“他本性如此，即便不是因为你，将来也不见得能安于闲散亲王的身份。”
他不喜欢秋芜这般为元烨感到愧疚，以前如此，现在也一样。若秋芜当真会因为元烨而对他生恨，他觉得自己一定难以忍受。
秋芜经他这样一提醒，愣了愣，慢慢回过味来，察觉到元穆安的不快，正待说些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娘子，袁郎，奴等来了！”胡大情绪高涨，一边挥鞭，一边扯着嗓门喊。
元穆安像是不敢再听到秋芜替元烨辩解，或是责怪自己的话，在她开口前，先转身行到拴马的巨石边，解下缰绳，牵着马过来，道：“走吧，先渡河。”
秋芜张了张口，眼见他默不作声地翻身上马，也没继续说，而是先跟着上马，跟在他的身后，朝结了薄冰的河面行去。
元穆安虽情绪低落，却仍旧随时注意着她。
他骑马走在前面，一边仔细脚下，一边回头告诉她哪儿要当心，哪儿不能踩，哪儿要防着马蹄打滑，丝毫不敢懈怠。
一直到彻底渡过那一片河面，才暂时松了口气。
他低垂着眼，抚了抚□□马儿的鬃毛，似在安抚马儿，又似在安抚自己。
秋芜静静看着他，方才的震惊与伤感也渐渐平复下来，见胡大他们还未到河边，方轻声道：“我非圣人，自无法对众生一视同仁。可若他当真犯了滔天的大罪，郎君要依律处置，亦是情理之中。”

第84章 牵制
◎以秦娘子来牵制秦衔。◎
原本表情淡淡， 似乎有些情绪低落的元穆安怔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过去。
“芜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
秋芜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斟酌着话语，慢慢道：“郎君方才说得不错，他之所以走到这一步， 兴许是早在冥冥中就已注定的， 与旁人无关。诚如郎君所想，我的一直对他心怀愧疚。阿耶和阿娘在世时， 一直教导哥哥和我，受人滴水恩， 以涌泉报。容才人于我是救命之恩， 我更应当竭尽所能地替她完成遗愿。我怜九殿下少年丧母，因而过去总想多照顾他些，但是非曲直，我辨得清。”
谋逆之罪， 素来最为君王痛恨。
若能如元穆安那般，在朝堂上与他两位兄长旗鼓相当，在军中的威望更是一骑绝尘，在大多数人眼里， 本就是众望所归， 最后以一场宫变， 用最小的伤亡与变故夺得大权， 不曾伤及普通百姓， 于大燕而言， 方能算是幸事。
但元烨， 他涉世未深，在朝中毫无根基，即便一直跟着太傅读书，这一年来兴许渐渐能办差了，但在政事上，仍旧算不上有建树，如此一位皇子，很难服众。
就是真的侥幸夺得大位，只怕也只会引起更多人的野心，将好不容易才恢复安宁的大燕再次搅得战火纷飞、四分五裂。
可是，说完这些，秋芜忽然呆了呆。
她一直觉得元烨少年丧母，过得孤苦无依，理应得到旁人的关心与体贴，却忘了元穆安一点也不比元烨好。
他与谢太后之间，隔阂颇深，母子两个过去就相看两相厌，到如今，谢太后勾结外人，要害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儿子……
而元穆安却半点未在她面前表现出对谢太后的失望与伤心。
她不禁心中一软，目光柔和地看向元穆安：“郎君，你……”
那边的河面上，胡大“嗬嗬”的驾马声和车轮碾破薄冰，涉水而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元穆安触及她难得的温柔表情，不禁心神一震，漆黑的眼底飞速闪过一线润泽的水光，嘴唇也跟着极轻地颤了颤，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他忍了忍，掩去眸光中的闪烁，哑声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很快，胡大他们赶了上来，搓搓手，笑呵呵道：“总算过来了，那冰碴子碎了溅在手上还怪冷的！”
秋芜问，要不要休息片刻，三人直摇头：“还是快走吧，到了驿站再休息才安心。”
一行人遂回到官道上，继续前行，于日落前抵达此行途中的最后一个位于司竹园的驿站。
此地位于京城西南面，距离京中不过数十里。
……
兴庆宫中，元烨站在谢太后的身侧，仔细听着底下一名才赶回来的探子禀报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
“……似乎有所察觉，羽林卫的刘统领从数日前就已不再负责圣驾的护卫，转而隐在暗处，已经拿下了好几个咱们的人，不过，应当没能审出什么来。”
那名探子熬了整整两日未曾合眼，此刻站在阶下答话时，嗓音嘶哑得仿佛开裂了一般。
高处的二人皆像毫无察觉一般，无动于衷。
他们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请君入瓮能否顺利实施。
被抓的那几人的名单他们方才已看过，都是死士，遇事即会想法自尽，应当不会将事情泄露出去。身为天子，半途遇袭亦是常事，先前在凉州城中的刺杀，就有传言是吐蕃所为，想必元穆安即便抓到了人，也会先往外敌身上想。
元烨沉思片刻，道：“刘奉不在，眼下负责防卫的是何人？”
那探子答：“是跟随圣驾入京的凉州折冲都尉秦衔。”
“秦衔？”谢太后挑眉，冷笑一声道，“倒也是他的心腹。不过，此人出身平民，凭着他的一力提拔，才走到如今的位置，身后却毫无根基，不足为惧。”
元烨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赞同。
不过，面对强势的谢太后，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委婉道：“母后所言极是，此人虽在沙场上得了不少军功，但归根究底，亦有投机取巧、运气极佳的缘故在，的确不足为惧。不过，依儿对陛下的了解，事关自身安危，绝不会掉以轻心。”
谢太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因元烨的态度十分恭敬，这才没有发作，只淡淡道：“你想怎么办？”
元烨想了想，道：“秦衔暂代刘奉之职，便是羽林卫的统帅，届时当履行指挥之责，若能将他牵制住，则上下指令不通，方能令咱们事半功倍。”
他说着，转身又问那名探子：“我记得，先前传回来的消息说，秦衔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此次也跟着他一道回京来了？”
“是，秦娘子带着几名家仆，远远地跟在圣驾之后。秦都尉对她十分关心，每日早晚都会派人过去看望。”探子答道。
“母后，儿以为，咱们不妨就从这位秦娘子身上下手，以秦娘子来牵制秦衔。”元烨听罢，将心中的盘算向谢太后道出。
谢太后蹙眉沉吟片刻，点头道：“你看着办吧。各处城门可都准备好了？”
元烨连忙拱手道：“从今夜开始，值守的人便都已换做咱们的人，届时，以哨箭为号，鼓楼击鼓，各处城门便会迅速关闭，弓箭手亦已准备好，随时埋伏在各处，定万无一失。”
“好。”不知是不是因为最后关头即将到来，亲生儿子将被自己设下的圈套害死，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本就有些刻薄的面相越发显得狰狞可怖，“只要能成事……”
元烨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底下那名探子却莫名感到脊背发凉。
……
司竹园驿站中，秋芜才就着杂役们送来的热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物，扫去一身的尘土，便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芜儿，是我。”
元穆安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
秋芜不似先前一般充满戒备，不愿开门，而是道了声“稍候”，便起身快步行至门边，抽走门栓，将门打开。
“郎君怎么来了？”
元穆安扬了扬手中的食盒，道：“这是晚膳。”
他说着，有些忐忑地笑了笑，眼神往屋里飘一下，仿佛在告诉她，他想进屋，与她一起用膳。
秋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迟疑地看一眼他手里的食盒。
他提着食盒的那只手因连日来的风沙严寒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关节处略微肿胀，将泛红的皮肤撑开，干燥的纹路似乎随时都会撕裂。
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他的这双手。
这双手，平日看起来白皙修长，如玉一般精美，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长在锦绣堆里的天潢贵胄的身上，合情合理。
可是，她却知道，他那一双手，表面看来光洁无瑕，实则手心里却粗糙不已，甚至在虎口处、掌根处还有两块可怖的伤疤。
那都是曾经的险境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心酸不已。
“多谢郎君。”她垂眼低声应了一声，随后，在他紧张的目光中，慢慢朝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一个恰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元穆安双眸发亮，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随即克制住满溢到脸上的笑容，一闪身进了屋，生怕她反悔重新将他赶出去似的，飞快地转身关上屋门。
“还热着，快吃吧。”
他将驿站准备的吃食一一取出来，摆在食案上。
一碟腌瓜，一盘炙羊肉，几块蒸饼，还有一碗温牛乳。
再简单不过的食物，与许多百姓家里的吃食也相差无几。
元穆安未露出半点不满或是嫌恶的神情，而是先一步坐下，将牛乳推至秋芜那一侧：“这个是温的，先喝了吧。”
接着，拾起勺与箸，将热得发烫的蒸饼一块块分开散热，又拿过那一碟炙羊肉，将羊肉仔细地撕成大小适宜的条条块块，再推到秋芜面前。
两人上一次这样相对而坐，同桌而食，还是在凉州的都尉府中。
那一次，元穆安也试着认真替她布菜。不过，那回，他显得有些局促和紧张，甚至因为是第一次这般放下身段照顾她用膳，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今日，他将不再发烫的蒸饼递到她的面前，将才分好的小块羊肉夹进她的盘中时，都显得自然无比。
秋芜默默注视着他的动作，拿过一块蒸饼，咬了一口，随后便将余下的推回去，轻声道：“郎君也吃吧。”
短短一句话，听得元穆安窝心不已。
“好，好。”
他见她已喝完牛乳，这才给自己也拿了块蒸饼，就着羊肉和腌瓜吃了起来。
“我不会公报私仇。”
待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开口。
秋芜捧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元烨的事。
她没有抬头，只是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我信郎君，郎君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这一回，元穆安没再掩饰自己内心的情绪，而是低着头闷声笑了出来。
那种低沉的，带着点颤意的笑，听在秋芜耳中，竟莫名有几丝哽咽的意味。
“芜儿……”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你果然一直都知道我。”
杯中茶是晚膳前便泡上的，此刻只是温温热，他捧起茶杯，饮了一口，待平复下情绪后，方慢慢收敛神色，冲秋芜严肃道：“明日，咱们就要靠近京城，入城前后，恐要生变，你千万记得跟紧我，我身边有暗哨在，能护你我周全。”

第85章 坠落
◎别怕，我在呢。◎
事关安危， 秋芜没有半分迟疑便点头答应了。
这一日，元穆安被她的变化搅得心神俱震，情绪变化仿如波涛翻滚， 不时汹涌着拍打他的心防。
眼见一直以来的冷静镇定就要被打破， 他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让秋芜不快的举动，不敢在她屋里久留，又嘱咐几句后， 便提着重新收好的食盒转身离开。
这一夜， 因为即将发生的大事，更因为秋芜的转变， 他兴奋得难以入眠，静卧在黑暗中， 都能清晰地听到心口砰砰跳动的声音，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另一边的秋芜更是如此。
她虽然一向谨慎，但鲜少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唯独在面对元穆安时，瞻前顾后， 顾虑颇多。
今日，她流露出几分柔软与接纳的态度，本是情不自禁，到夜深人静时冷静下来， 又隐隐有些不知所措。
可惜， 这时候， 七娘不在身边， 她找不到可以倾诉心事的好姐妹， 哥哥亦不在身边， 她更没了能寻求宽慰的主心骨， 只好自己怀着心事，惴惴地入睡。
还是等这两日的大事过去了，再从长计议吧。
第二日一早，秋芜起身洗漱时，走在前面的秦衔便又派了手下的人赶来查看她的近况，见她一切都好后，便传了几句话给她，让她一切小心为上。
她知晓事关重大，自不会怠慢，连声答应，用过早膳后，便与元穆安一道，乘车赶路，朝京城的方向行去。
胡大几人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仍旧与先前一样，说说笑笑，累了便喝几口水润润嗓，接着便放声唱一曲凉州的山野民歌，很快又能将大伙儿的情绪提上来。
这一路，一直到晌午，他们停在道边暂时歇息，以干粮充饥的时候，都没遇上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他们与前方秦衔领着的大队人马也拉近了距离，路上更是见到许多来往的行人、车队，有的急着赶路，匆匆经过，有的与他们一样，停在道边，或席地而坐，默默啃着干粮，或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秋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人，发现有好几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仔细想来，正是曾经在元穆安身边出现过的亲卫。
他们平日并不常在外人面前出现，还是这段日子里，秋芜无意间看见元穆安趁着四下无人时，与他们短暂交谈过一两回，方能认得出来。
此刻，他们打扮成要入京行商的商人，掩在往来的各个队伍之间，看起来毫不起眼。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秋芜收回视线，不知怎的，越是平静，越是觉得不安，待一转头对上元穆安无声的，带着安抚的目光时，方稍稍安心。
胡大和另外两个仆从坐在一旁，一人手里捧着一块干硬的胡饼，就着水大口咀嚼，同时含糊道：“一会儿就能进城了，可得先到各处去看看，找个合适的宅子才好。”
秦衔在京中并无住所，这次回去，必与上次一样，只能住在驿馆中。
但他日后要到兵部任职，就必得在京中置一处府邸，即使不必像那些世家大族一般占地广阔、气派恢弘，也须得整洁宽敞，不能显得寒酸破败。
他是皇帝一手提□□的臣子，若过得不好，丢的是皇帝的面子。
“嗯，咱们从他乡来的，也不识京城的行情，若是有当地的内行来给咱们指指路就更好了。”
说完，三个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齐刷刷将视线转向元穆安。
元穆安一愣，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只以眼神表达疑惑。
这一路行来，他们几人之间又熟络了不少，相互之间也没太多芥蒂。
胡大笑嘻嘻道：“袁郎，奴没记错的话，您是京城人士吧？”
元穆安挑眉，道了声“是啊”。
另一人也凑过来，满含期待道：“那便好了，既是京城人士，袁郎定知晓奴等该去哪儿替都尉和娘子打听宅子！”
元穆安惊愕地等着眼前正巴巴望着自己的三人，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的确是京城人士不假，但他从十三岁起，就一直在各地奔波，后来回到京中，又隔三差五受命到地方办差，再后来，当了太子、皇帝，更是日日在宫中，每回出去，都有手下的人安排好一切，匆匆来去。
脑中虽有大致的京城地势分布图和各城门、护城河河段防卫图，可他哪里会知晓到哪里去置办宅子？
就连出宫见秋芜，都是让刘奉和康成去办的。
他忍不住侧目去看秋芜，却正对上她唇角含笑，好整以暇的表情。
“京城与凉州不同，城池广阔，适宜居住的地方实在很多，一时半刻也说不清。”他只好整了整神色，装作十分内行的样子，一本正经道，“待入了城，再细细说与你们。”
胡大等人不觉有异，听罢只愣了一下，便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也对，到底是都城。”
“听说光人口就有数十个凉州城那么多呢。”
“还是先进城再说更好。”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就说起了别的事。
元穆安见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再度对上秋芜促狭的目光，一阵脸热，仿佛十分羞愧，可心里却又高兴极了。
这可是秋芜第一次有同他开玩笑的意思，尽管只是一个眼神和一个笑容，却看得他甜蜜极了，甚至觉得这样的尴尬十分值得。
原来在喜爱的人面前，就连稍稍出丑都会不再是一件让人不快的事。
他假意屏息凝神，收敛双目，余光却不住地往她那边瞟，偏偏她亦时不时看过来。
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若有似无地以眼神相互纠缠着，渐渐生出一线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愫。
就在这时，行在他们前面数百丈的秦衔那支队伍已经来到大大敞着的西城门处。
尽管整个队伍有数千人之多，但因城门附近已被提前清道，前后空空荡荡，畅通无阻，因此他们的通行格外顺畅，不出一刻，便已全数入内。
秋芜远远地看着，不知为何，垂在厚实衣袖下的手悄悄攥紧。
元穆安的眼中亦闪过一线暗芒，随即拍了拍自己被枯草碎屑沾染的袍角，以此向四下隐在行人中的护卫们传递讯号：
暂时按兵不动。
照他先前的部署，一直在前面的队伍里假扮他坐在马车里，从头至尾未曾路面的那个替身，就是诱他们出手的诱饵。
而城里的一切，也早就提前布置好了。
谢太后和元烨自以为掌握了金吾卫的一半兵力，又用各种手段从荆州调来了近万人，埋伏在城门附近的各个巷道里，只要圣驾一进城，便能如探囊取物一般万无一失。
殊不知，在回京之前，他已事先交代秦衔，从凉州军中抽调万人，其中一半分批先行入京，另一半则一路行在御驾之前，每到夜晚，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一部分原本护卫着御驾的羽林卫，这些羽林卫则乔装改变，在原本驻守京中的羽林卫的策应下悄然入城。
一路下来，超过八成羽林卫和数千凉州军已先行埋伏在京中，再加上方才跟着秦衔进去的那数千人，他们的兵力比谢太后与元烨手中的更多五成。
更重要的是，刘奉和秦衔二人早已制定了入城之后，明暗两线齐动，内外呼应配合的法子，预备在半个时辰内就将逆贼全部拿下。
他要做的，就是在城外等待城内传来的消息便可。
“外面风大，还是上车去歇一会儿吧。”出于天生的警惕，元穆安不敢放松，以极其自然的语气对秋芜道。
胡大赶忙拍拍沾了干粮碎屑的手，起身小跑着来到马车边，替秋芜掀开车帘。
秋芜上了车，等帘子放下，又从窗户里稍稍探出头去，见元穆安就在离她不过三五丈的地方站着，这才放下心来，微微斜着身子枕在软垫上。
然而，还未等她的后背完全靠上去，后头原本只是不是有人行近、经过的宽阔道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几支相隔不远的队伍里，二十余名打扮成普通田舍郎的汉子同时从被骡子拉着的几辆板车上跳下来。
他们头顶用黑色的巾子裹着头发，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裳，脚上踩着草编的鞋，此刻个个露出凶神恶煞的冷厉表情，顿时令一张张皮肤粗糙、其貌不扬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上！”
不知是哪个厉喝一声，这些人几乎同时从板车上铺的稻草底下抽出兵刃。
有弓箭，有刀剑，还有被斩了一段变短的红缨枪，铜与铁制成的尖锐顶端将冬日的阳光也映得森寒不已。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周遭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呆了一瞬后，不约而同地仓皇奔逃，引起一阵骚乱。
元穆安心中一凛，下意识朝秋芜那辆马车看去，想往她身边走，可脚步还未迈出去，又迅速被理智拉了回来。
难道他失算了，谢太后和元烨早已知晓他的谋划，在城外做了一个局中局，直接将他杀了？
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万千头绪，最后化成一个坚定的念头：成王败寇，若真失算，他认了，只是不能牵连秋芜。
想到这儿，他收住脚步，站在原地，抽出自己的佩刀，随时准备应对扑上来的歹人。
他身边的那些暗哨亦应声而起，奔至他的周围，迅速缩小包围圈，预备替他将这些人抵挡在外。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些训练有素的刺客们却并未朝他们这边来，而是齐齐朝着离他们三五丈的马车飞奔而去。
那是秋芜的马车！
胡大三人分站在马车旁，惊恐不安地看着眼前的变故，吓呆了一般定在原地，直到被横在眼前的刀剑上闪过的寒光晃到了眼睛，才猛然反应过来，哆嗦着挡在马车前保护秋芜。
可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家丁，未曾见过这般阵仗，又只三个人，势单力孤，还未推搡几下，就被那些围过来的人制住。
眼看他们已接近马车，胡大凭着本能抬腿，猛地踢在拉车的马后腿上。
本就因周遭变故而躁动不已的马儿顿时吃痛，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前狂奔，一下便冲出这些歹人的包围。
“芜儿坐稳！”
被护卫们保护在正中的元穆安想也不想，一面高声提醒秋芜，一面大喊一声“让开”，拨开身边的护卫们，迅速跨上歇在道边的自己的马，使劲挥鞭追赶上去。
歹人们见目标逃走，也纷纷要抢夺周遭行人的马，想要赶上去。
好在，元穆安的那些护卫已明白他们的意图，一个个精准地拦在他们面前，很快便拖住了他们的脚步。
另一边，秋芜坐在已然偏离道路，正剧烈颠簸着飞速行进在凹凸不平的沙石地上的马车里，双手死死抓着车窗的窗框，才勉强稳住身子，不被马车的震荡甩出去。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慌乱不已，心口狂跳，幸而在元穆安的事先提醒下，早已料到有事要发生，这才没完全乱了方寸。
然而，拉车的马儿失了方向，正朝着一片山林飞奔而去，路上的乱石枯木越来越多。
车窗的帘子翻飞舞动，冷风裹着飞沙走石袭进车里，打在她的身上，疼痛不已，攀在窗框上的两只手的手背更是被刮擦得鲜血淋漓，又冷又痛，近乎麻木。
马车的车轮、车架更是因为不断碰撞地上大小的石块和枯萎的树桩而几近散架。
眼看小小的马车已快支撑不住，她的双手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这时，后面的元穆安终于赶至近前，渐渐与马车齐平。
他目测着两边的距离，试图更接近马车一些，好探身将马儿勒停。
可山林就在眼前，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干屹立着，其中的间隙几乎不可能由着马车通过。而要勒住马儿，则还需一段更长的缓冲距离。
情急之下，他当机立断，不再试图拉停马儿，而是从自己的马上轻轻一跃，直接跳到马车的车框上。
“郎君！”
秋芜在车内看到他的举动，顾不得想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只直到凭着本能喊他。
“别怕，我在呢，一会儿我让你松手时，你便松手，知道了吗？”元穆安无暇回头看她，赶紧提着腰间的长刀，用力砍着连接马匹与马车的绳索与木套。
他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一下下猛力挥动的双手也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意。
经历过无数场大小战争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紧张急迫的时候了。
可是，他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却镇定无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秋芜原本快跳出嗓子眼的心忽的就落了回去。
她透过翻飞的车帘看着挡在她身前奋力挥动长刀的身影，眼眶一阵泛酸。
很多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郎，那个拨开夜色，如天神般降临，一面护着她，一面挥刀赶走偷袭打劫的敌军的少年郎，似乎一点点鲜活起来，与眼前这个身影悄然重叠。
这么多年了，她清楚地知道，他一定已经改变了许多，可是，总有什么东西，一直存在着，历久弥新。
“好。”她紧了紧抓在窗框上新血淋漓的麻木的双手，用一种镇定无比的声音说，“郎君，我不怕的。”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马车上的绳索与木套终于被彻底砍断，马儿挣脱背后的累赘，越发快地奔进山林。而马车则在离第一排树木只有两丈的地方骤然减速。
与此同时，元穆安大喝一声：“松手！”
秋芜应声放手，接着，整个身子便被一阵无形的强大力量往前甩，一下甩出车外，腾空而去。
毫无支撑的感觉让人一阵恍惚，下坠的时候，更是无法控制的心悸不已。
秋芜忍不住闭上双眼，等待着即将席卷而来的剧烈疼痛，甚至是头破血流、四分五裂。
然而，在落地前的那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将她猛地压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一只宽厚的手掌则同时垫在她的脑后。
疼痛如期而来，却远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剧烈难忍。
原来，是元穆安紧紧抱着她，一个翻身，以她在上，他在下的姿态触地，借着巨大的冲力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滚出去好长一段距离，才彻底停下。
就连停下的时候，他也还是垫在底下的姿势。

第86章 势去
◎我不离开，不是因为愧疚。◎
不远处， 京城的西城门内，秦衔领着大队人马，沿着笔直的街道， 不紧不慢朝直通兴庆宫的主街丹凤大街行去。
他身披铠甲， 手持红缨枪，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表情肃穆， 看似并无异常， 可直视前方的同时，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关注着街道两侧一条条小岔道上的情况， 双耳更是警惕地聆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道路边，一处不起眼的民居的大门开了半扇， 一张平平无奇的男子的脸从里面露了出来。
秦衔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扫过， 不曾有半点停留，拉着缰绳的那一只手稍稍松开，抚了抚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枪头上的红缨。
后方的城门距整个队伍已有数十丈的距离，随着他们的行进， 正变得越来越远。
而等在丹凤大街上迎接圣驾的文武百官则变得越来越近。
城门之下，原本纹丝不动地站在两侧看守的侍卫们也不知是得到了谁的命令，齐刷刷小跑至巨大的门扇后，迅速将城门关上， 随后背对城门， 面向城内， 做出防守之姿。
城楼之上， 一支哨箭划破天际， 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仿佛是引燃爆竹的火花一般， 下一刻， 城楼上、巷道中便涌出成百上千手持兵刃的军士，就连前方通往丹凤大街的入口处都被一队斜刺里杀过来的数不清的人马阻隔住。
在这些穿着属于地方军的甲衣的军士中，元烨骑着马，背着弓，在后头踱着，冷眼旁观。
从四面八方泳过来的人像个巨大的水桶，将秦衔等人团团包围，紧紧困住。
御驾上盖着明黄色绸缎，绣象征帝王的十二章纹，在白日的光辉下格外显眼。
这些人目标明确，不与护卫御驾的将士们缠斗，而是试图利用两边的巷道，将被围的队伍从中截断，直插御驾。
护卫御驾的都是凉州军，虽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在战场上真刀实枪拼出军功来的军士，但那都是在面对外敌的时候，此刻在恢弘而神圣的京城，遇到这样的突袭，纷纷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在，秦衔身为统帅，丝毫未显出慌乱的样子，很快就让他们镇定下来。
他岿然不动地坐于马上，环视四周，大喝一声：“列阵！”
站在后方的元烨冷笑，扬声道：“秦都尉，这附近都是我们的人，莫负隅顽抗。我惜你是难得的文武全才，若此时弃暗投明，我定保你无虞！”
在他看来，正中的御驾已被他的人团团包围，犹如囊中之物，要取元穆安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秦衔只是淡淡扫他一眼，沉着的眼中丝毫不见慌乱之色，一转头，便冲某个方向举起红缨枪，喝一声：“出！”
元烨眉心一跳，不禁眯了眯眼，四下环顾，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
他本就年轻，稚气未脱，方才说那一番话时，虽鼓足了劲，却怎么也掩盖不了气势上的单薄与不足，此刻见对方毫无反应，恼怒之际，更泄露出自己的毛躁。
与他站在一边的荆州军亦是如此。
自元烈登基后，荆州的历任军政官员便都与谢家有关。有些是谢家子侄，有些是谢家近亲，有些则是谢家门生。
出自陇西的谢家，在这二十多年里，已经将家族的势力重心渐渐移至荆州一带。
然而，荆州位于大燕腹地，虽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可这十年来，中原日渐太平，鲜有战事，荆州军除了偶尔剿匪、赈灾外，几无用武之地，将士们日常操练日渐松懈，实战经验亦少得可怜，突然被调入京中，面对这样的场景，都有些不知所措，一旦发现元烨有一点点迟疑、紧张的状态，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有一部分人的动作明显变得迟钝起来，听到秦衔的那声“出”后，更是下意识朝四下扫视。
这时，道路的两侧，一间间相连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破旧民居内，大门几乎同时打开，数不清的军士从里头快步奔出。
他们个个全副武装，表情肃穆，目光坚定，士气洋溢，用极短的时间，便穿插进外围的叛军之中，将其分割成小股势力。
元烨在后方看着这些仿佛从天而降的兵马，心猛地往下一沉，顾不上别的，赶紧大喝：“元穆安逼退先帝，弑杀兄长，打压功臣，是为不仁不孝不义，不配为天子，今日，谁能取他项上人头，他日必封侯拜相！”
此话一出，原本生出惧意的荆州军顿时又振奋起来，离御驾最近的那几十人忽然不要命似的杀出一条路来，直逼御驾。
眼看他们已杀至马车之下，其中一个更是攀着车辕登了上去，元烨心头狂跳，捏着缰绳的手忍不住紧攥成拳，只等一击成功。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他忍不住瞥一眼一面以红缨枪抵挡周遭叛军的秦衔，见其仍旧面不改色，仿佛并不担心御驾受袭，不禁背后一凉。
果然，还没等那人掀开车帘，里头一直没动静的人忽然伸出一只手，先一步掀开车帘。
一道敏捷的身影从中跳出，稳稳落在车辕上。
他穿着只有皇室子侄才能穿的云龙暗纹圆领袍，身量修长挺拔，与元穆安有七八分相似，可偏偏那张染了风霜，看起来已过而立的脸，与元穆安毫无关联！
他手里握着长长的佩刀，游刃有余地挥动几下，很快就将已袭上来的几名叛军砍倒。
身边的凉州军亦簇拥上来，与他一起奋战。
叛军们都没见过天子真容，不知眼前的这个只是个替身，仍旧前赴后继地试图杀过去。
可元烨看到这一切，却像被人当头一棒一般，脑中一阵一阵嗡嗡直响。
“他在哪儿！”元烨感到胸腔间的空气被急剧挤压，整个人都有些透不过气来，原本挺得笔直的后背也忍不住微微佝偻，怒吼道，“元穆安，他在哪儿！”
周遭的叛军起初还未反应过来，仍在挥舞着兵刃，片刻后，方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穿着云龙暗纹袍的人根本不是元穆安！
这时，丹凤大街上，一阵声势浩大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刘奉带着近千羽林卫精锐赶到。
元烨原本骑着马留在叛军背后，有大批人马掩护，此刻后方有人偷袭，不出片刻，就被围在其中。
他本对今日的行动势在必得，只以为能效仿当初的元穆安，用他的办法将他拿下，谁知，不过小半个时辰，情况便反转至此。
“拿下！”刘奉一声令下，十名羽林卫护卫应声而上，三两下就将元烨擒住。
元烨心有不甘，被制住时，仍旧不住挣扎反抗，眼看自己大势已去，忽然目光一闪，大声呼喊：“众将士听着，太上皇与太后已有废除天子的旨意，莫被奸人蒙蔽，速速弃暗投明！”
秦衔冷冷望着他，等他说完，回道：“听闻太上皇在太后的‘悉心照料’下，日益病重，已卧床不起，如何还能有废除天子的旨意？到底谁是奸人，不言自明。”
元烨到底年轻，气势本就不足，节节败退之下，显得气急败坏：“秦衔！你别高兴得太早！我早已派人出城捉拿你那个才找回来的妹妹，若不想她出事，你最好识时务！”
他捉拿秦衔的妹妹，本是为了事成之后，逼秦衔投诚，谁知形势剧变，只得此刻就说出来，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听到“妹妹”二字，一直镇定自若的秦衔终于微微色变。
他双眉拧紧，愤怒地瞪着元烨，眼底有无法克制的害怕。
秋芜是他唯一的弱点，让秋芜跟在队伍后头，他自己先进城将事情料理完，就是为了保护她不受伤害。谁知，这些人还是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他身在城内，不知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就感到担心，生怕秋芜真的出事。
“秦都尉，城外亦有我们的人在。”刘奉看出他情绪的变化，出声提醒。
秦衔深深地呼吸两下，努力将脑中的弦掰回来，这才恢复镇定。
没错，元穆安为人谨慎，凡事都会力求毫无破绽，即便已经知悉叛军的动向，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地留在外面。
“九殿下，”他感到胸腔充盈着难以宣泄的愤怒，忍不住策马穿过混乱的人群，在被人七手八脚制着的元烨面前停下，咬牙道，“阿芜曾对我说，她对你心中有愧，只盼你将来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我看，她的一片好心，真是完全错付了。你才能不足便罢了，连德行亦有亏损，实在不值得她挂念。”
元烨被他这一番没头没尾的话说得莫名其妙，错愕地看着他，一瞬怔愣后，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颤声问：“你在说谁？你妹妹？她是谁？”
秦衔沉声道：“秦家父母乃是我的养父母。我本姓俞。”
俞，是秋芜的姓。
……
城门外，官道附近的山林边，元穆安忍着浑身上下被震碎了一般的痛苦，动了动手指，摸了摸被他牢牢护在胸口的后脑勺。
“芜儿？”他唤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嗓音有轻微的颤抖，“你怎样了？”
趴在他身上的秋芜动了动，等惊吓过后的僵硬过去后，急忙起身，生怕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们就停在几株树干底下，冬日的阳光穿透光秃秃的张牙舞爪的树枝，铺开在元穆安的身上。
他仰躺在地上，那张英俊白皙的脸庞上被划了一道一指长的血痕，几滴比米粒还小的血珠从伤痕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下去时，融进细密的冷汗，刺眼不已。
原本朴素却整洁的麻布衣裳被地上的大小碎石划得破烂不堪，灰黄的尘土沾得到处都是，衣袍底下的左腿更是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无力地搭在一块凸起的圆润石块上。
“郎君！”
秋芜看清楚他的样子，不禁惊叫一声，想扑上去抱住他，可才伸手，又恐触到他的伤处，只得颤抖着握住他的一只手。
元穆安捏捏她的指尖，轻声道：“别忙，先说你怎样了，有没有受伤？”
秋芜被他问得眼眶一酸，眼泪登时如清泉一般汩汩涌出，一滴滴砸在他的手掌间。
“都这时候了，郎君还问我！”
从马车上那样摔下来，哪怕有元穆安护着，翻滚的时候，仍旧免不了被坚硬的地面与凹凸的碎石弄伤。
此时，她的一边手肘与后背亦隐隐作痛，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这样的情形下，她哪里顾得上自己，只担心元穆安的情况。
“我能站能坐，哪里会有事？倒是郎君，你、你怎这么不要命？郎君的命比我的命贵重多了……先忍一忍，他们、他们就快过来了……”
她说着，抹一把脸上的泪，抬头看不远处的官道。
歹人虽凶恶，到底不敌训练有素的天子护卫，这会儿功夫，大半歹人都已被制服，腾出手来的几名护卫发现了这边的情况，正骑着马迅速朝这边来。
“你哭什么。”元穆安看着她落泪的样子，混沌的脑海里一阵甜，一阵苦，“你的命与我的命一样重要。况且，不会有事的……我来救你，就是想让你愧疚，你看，你果然为我哭了。你对元烨有愧，所以一直挂念着他，以后，你也欠了我的，就不会再离开了吧？”
他尽力装作轻松的样子与她开玩笑，可秋芜的眼泪却流得更多了。
她知道他这么说只是想让她心里不必有太多负担。
明明可以让身边的护卫出手，可他一点犹豫也没有，就那样奋不顾身地追上来救她。
危急之下，人多是凭本能行事。
他方才说，她的命与他的命一样重要。
若是从前，她一定不敢信这样的话。但今日，她深信不疑。
身为天子，必定惜命，可他愿意以身为盾护着她，她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你不用这样。”秋芜忍着哽咽，垂眼望向他的脸庞，温柔的眸中含着清澈的水色，“我不离开，不是因为愧疚。”
元穆安的神情呆了呆，漆黑的眼中随即迸发出震惊的狂喜。
……
兴庆宫，清宁殿中，谢太后身披朝服，端坐在高座上，面无表情地闭着双眼，紧抿的唇瓣形成一条平直的细线，搭在扶手上的两只手正紧紧地攥着，泛白的骨节和轻微的颤抖显示出她压抑的怒火。
阶下左侧还摆着一张矮榻，榻上垫着柔软的垫子，一边的角上还搁着一只小巧玲珑的暖炉。
这是她让人替谢颐清准备的坐榻。
可是，此刻榻上空空荡荡，原本该舒舒服服坐在上面的谢颐清正跪在阶下，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姑侄二人沉默相对，仿佛在怄气，又仿佛在等着什么。
“四娘，你既然猜到了，我便不瞒你了，眼下正是最后关头，你一向懂事，难道真的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堵吗？”谢太后的牙关紧了又松，似乎用力忍下了一口怒气，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冷冷扫向底下的身影。
谢颐清垂着脑袋，神色黯然，轻叹一声，摇头道：“姑母，颐清并非有意找茬，只是实在不想见姑母错上加错，走到再难挽回的那一步。”
她是前天入京的。入京当天，顾不得连日奔波的疲倦，当即便更衣梳洗，入宫求见谢太后，却被谢太后以近来不适，不便见外人为由挡了回去。
她左思右想，越发觉得事情不对，遂于昨日再度求见，这一次，不论谢太后如何拒绝，她都等在宫门外，不愿离开。
从白天等到夜晚，最后不惜跪在宫门外，这才等到了谢太后松口，让人打开宫门，引她入宫。
可入了宫，她仍旧见不到谢太后。身边的太监告诉她，再过一日，太后自会召见。
就是这一句，让她笃定，这一天里，必会发生大事！
她不顾礼仪规矩，避开往来的宫女太监，总算绕到清宁殿，见到了谢太后，冒着被狠狠责罚的风险，直言相劝。
只可惜，谢太后素来偏执自负，哪怕是一向亲近宛若亲生女儿的侄女，也难以劝动。
“四娘，我待你不薄，堂兄亦是你的亲生父亲，生你养你，于你恩重如山，而三郎——他不但辜负了你，让你成了京中闺阁娘子们口中的笑柄，还害了你父亲，害了谢家一门，这样的人，你为何还要帮着他？”
谢颐清忍不住叹气，跪在地上的双膝酸痛不已，刺激得她无法再保持克制，斟酌措辞。
这两年里，她日日礼佛，时常布施，双膝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跪拜中变得脆弱不已。
“姑母，颐清不孝，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颐清成为旁人的笑柄，是因为姑母与父亲的一意孤行；父亲和谢家一门落到如今的下场，亦是咎由自取。”
她的声音变得冷漠而平静，仿佛根说的根本不是自家的事，听得谢太后一阵错愕，瞪大眼睛震怒地打量她。
“你疯了！”谢太后惊叫一声。
谢颐清抬起头，目光炯炯地对上她的视线：“姑母为何不想想，连颐清都能猜到的事，陛下当真会一无所知吗？陛下是什么样的性情，姑母身为母亲，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谢太后一怔，被尖锐的仇恨蒙蔽的双眼有一瞬间的清明。
是啊，即便母子多年失和，她仍旧知道，她那个儿子是多么谨慎细心的一个人……
“我……”
她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
这时，一名太监从外头扑进来，伏跪在地上，惨声道：“娘娘，外面、外面来人了，是刘统领……”
谢太后唇角一颤，喃喃道：“晚了。”

第87章 回宫
◎我会试着更坦诚一些。◎
城外的官道上， 天子近卫们迅速捉拿住突袭的刺客，随即赶至山林边。
元穆安躺在地上，一只手的手背上已被地面磨地血肉模糊， 那条被扭曲的腿更是显得怪异而刺目。
“小心， 郎君恐已伤到筋骨了。”秋芜赶紧让开些，好教他们靠近了仔细查看元穆安的伤情，同时不忘叮嘱他们小心些。
“在下明白。”为首的那名侍卫表现得格外沉着， 简短应答后， 便半跪在地，伸手自元穆安的脖颈处开始， 一点点摸着往下检查，“主子且忍一忍， 在下得罪了。”
摔伤之人， 不可冒然挪动，得先弄清身上的伤处，才能在挪动时小心避开，以免断骨刺穿脏腑。
他们都是军中之人， 又常年跟在元穆安身边保护，自然也学了一手紧急之下处理内外伤的本事。
元穆安点头，忍痛任由手下人检查，同时抬手指指秋芜：“找一辆马车来， 让娘子先上去吧。”
正是凛冬， 他们又在城外， 四下除了那片光秃秃的山林， 毫无遮蔽， 一阵一阵的北风袭来， 卷得人瑟瑟发抖。
秋芜方才与他一同从马车上摔下来， 即便有他竭尽全力护着，定也受了些外伤，加之方才两人都紧张不已，出了一身冷汗，此刻被风一吹，定觉得寒意难挡。
两名护卫立刻领命下去，寻找沿路的百姓借马车。
附近的百姓们都被方才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眼看事情似乎已平息，这才缓过神来。有热心人主动上前，将自家的马车借出来。
两名护卫道谢后，奉上不菲的钱财以为谢礼，又为他们寻到可以捎带一程的人，随即便赶着马车回来，要请秋芜上去。
秋芜担心元穆安的伤势，不愿先上车，待那名替元穆安验伤的护卫大致查过一遍，表明除左腿因底下那块圆石的阻碍，自小腿肚处骨折了以外，其余多是外伤，这才暂且松一口气，接过其他侍卫才从损毁的马车中找回来的行囊，先行上车。
元穆安受了伤，不能骑马，必也要用马车送回城中，她想了想，从行囊中将几件厚实柔软的裘衣取出，一件件铺在硬邦邦的车中。
片刻后，那名护卫用随身携带的伤药、烈酒和纱布替元穆安简单处理过伤口后，就与其他人一起，小心翼翼将他送进马车。
有几层柔软的衣物垫着，震荡之间，能减轻许多磕碰的疼痛。
为避免再出现以外，这些护卫们不再隐藏在暗处，而是一个个佩着兵刃，严肃笔直地守在周围，将马车团团围拢，保护起来。
胡大三人被解救出来，方才在混乱中扭打伤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此时缓过神来，回想起发生的一切，看着附近突然多出来的几十名身手不凡、气势出众的护卫，不禁面面相觑。
“娘子、娘子可安好？”胡大也守在马车外，想着方才那一摔，赶紧先问车里的秋芜。
待秋芜道了声“不必担心”，这才迟疑着继续问：“那、那、那袁郎呢？”
事到如今，他们也猜出来了，这位袁郎的身份恐怕不寻常。
“郎君……”坐在车中的秋芜拾起干净的帕子，低头替元穆安擦拭额角的冷汗，眼泪又忍不住沁出来，“郎君受了些伤，不过应当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胡大几人拍着胸口，大大松了口气，一来为二人都平安无事，二来则是想起过去一两个月里，他们对袁郎算不上太恭敬的态度，一阵后怕。
元穆安无力地靠在一边，轻轻捏一下她的指尖，低声道：“你家的这几个人，倒是都忠心得很。”
秋芜想起方才危机时刻，这三人还不忘护着她，不由心中一暖。身为家仆，主子有危险时挺身而出虽是应做的，但真正能做到的少之又少。
她也曾做过伺候人的奴婢，知晓他们的不易，因此真心感激。
“他们都是朴实之人，平日说话兴许直白了些，但心地总归是好的。”她听出胡大语气里的忐忑，有意为他们说情。
“我知道。”元穆安扯起唇角，笑得温和，“你们兄妹对他们好，他们自然也忠心。”
他想起过去初识秋芜，还有后来不识自己心意的时候的所作所为，面上生出一阵愧色。
其实他性子虽冷，平日对待下人时常不假辞色，但鲜少有苛责的时候，年节之际的赏赐亦多。但面对秋芜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私下为难她。
他喜欢看她为难、羞涩的样子，喜欢看她委屈得要哭，却不敢忤逆，只得照着他要求做的样子。
此刻想来，那时他的所作所为，在她看来，大约都是有意欺辱吧。
他不是个宽厚的主子。
幸好，他如今醒悟了，从此二人之间，再不会有什么主仆之分。
“芜儿，”他想着方才在树下时秋芜的那一句话，顿时觉得身上的痛都减轻了大半，语气也越发温柔，“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以后，真的不再走了吗？”
他有点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幸运，总想再听她亲口说一遍。
秋芜脸皮薄，方才情不自禁说的话，眼下再提起，顿时觉得羞涩不已，惨白的脸颊悄然泛红，有些说不出口。
她斜睨元穆安一眼，咬着唇侧过脸不看他，嗫嚅道：“郎君不是都听到了……”
元穆安笑了声，抬起那只简单包扎过的血肉模糊的手，试探着想揽她进怀。
一时之间，秋芜还有些无法适应，下意识朝一旁躲了躲，让他扑了个空。
他抬起的手一滞，眼中一阵失落。
狭小的马车中，气氛陷入沉寂。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护卫禀报的声音：“主子，城门上传来讯号，事已成，可以入城了。”
“走吧。”元穆安轻咳一声，吩咐道。
马车应声而动，车轮驶入官道，压过几块碎石和两个大小不一的坑洼，引得车身不住晃动。
元穆安受了伤，浑身无力，在晃动中不小心撞到车墙上，忍不住闷哼一声。
秋芜吓了一跳，顾不上矜持，连忙扶住他，让他稳住身形。
元穆安看着她一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一遍：“芜儿，你方才说以后不走了，是真的吗？”
秋芜抬眼，对上他满眼的期待，叹了口气，道：“我先前总不敢相信郎君对我是真心的，如今……我总不能一直躲避下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郎君，我愿意留下，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我、我想与郎君在一起。”
他不顾一切冲过来护着她的那一刻，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当年在黔州的那个一往无前的少年。
可是，回过神来后，仔细一想，又觉得不一样。
十多年前的他并不知晓她是谁，救她只是出于一个皇子、一个将军爱护百姓的职责罢了。
而今日，他救她，却是出自真心实意的。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让她藏在心里十年的少年，其实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罢了。
真正的他，并非只有那样一面。
“从前，我总是在心中怨怪郎君不懂我的心意。可是，那么久，我也从来没有主动对郎君提起过。往后，我会试着更坦诚一些……”
元穆安能听见她方才的话已是欣喜万分，再见她竟开始反思，不禁心口泛酸，连带着眼眶也莫名发热：“芜儿，不是你的错，是我，都是我……”
他再度伸手想抱住她，却再次被拒绝了。
这一次，没等他失落，秋芜便正色道：“郎君受了伤，还是先好好坐着吧，以免伤得更重。”
元穆安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认真，无法，只好乖乖地坐好。
不一会儿，马车便行至城楼之下。
城门被二十余名官兵从里缓缓打开，秦衔等人侯在两边，对着马车行礼，朗声道：“禀陛下，逆贼已尽数拿下，逆王亦已被臣等缉拿，押解在大牢中，听候陛下发落。兴庆宫各处守卫亦已由羽林卫接掌。”
元穆安尽力直起身，待护卫将车帘掀开，方沉声道：“做得好。诸位今日只功劳，朕记在心中，待此案查明，一并赏罚。”
说罢，示意身边的人将这些将士们安顿好，同时吩咐往翰林院传话，让翰林院的人拟旨，由高甫主持，审理谋反一案，由刘奉负责，安抚好京中百姓。
当众交代完这些事，方算安抚住众人的心。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秦衔见到车里的秋芜虽然衣着有些破损凌乱，发髻也摇摇欲坠要散落下来，但人却还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带着众人退到路边，目送圣驾离去，车中的元穆安却再度开口。
“秦卿，随朕一同入宫吧。晚些时候，朕还有几句话想与卿说。”
秦衔一愣，不知怎的，直觉元穆安还要说的话与秋芜有关，遂也不推辞，当即上马，跟着队伍一同往兴庆宫的方向行去。
宫中，两名奉御已接到消息，早早候在甘泉殿中，待元穆安一回来，便迅速上前，要替他诊治。
元穆安不忘吩咐康成将秋芜带去隔壁的偏殿，让其中一名奉御带上几名医女一同过去替她诊治。
秋芜本想先等两位奉御帮元穆安看过后，再去偏殿，但元穆安坚持。
甚至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芜儿，且给我个面子，好不好？我的腿骨还断着，奉御诊治时，我定痛楚难忍，形容狼狈，实在不想再让你瞧见了……”
秋芜诧异不已，原本的担忧和关怀一下被冲散了，化作无奈的笑容，摇头道：“原来郎君如此要面子，从前我竟不知。”
她说完，不再坚持，在一名宫女的搀扶下，朝隔壁的偏殿行去。
这一走动，便感觉背后一阵拉扯，有什么已然干涸的东西被揭开，再度变得温热潮湿起来，还带着隐隐的疼痛。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后背与手肘也受了皮外伤。
待进了偏殿，两名医女上前替她将衣物小心地脱下，用沾了烈酒的巾帕将她背后和手肘处的伤口一点点清理干净，再敷上奉御开的伤药，接着，奉上安神滋补的汤药。
一番诊治下来，已过了半个时辰。
她换上康成送来的衣裙，见元穆安那儿还未好，便先出去见了秦衔。
受了伤，又受了惊，她本该浑身脱力，只想歇着，可这一日发生的事实在难以消化，她急需与哥哥倾诉一番。
然而，还未等秦衔入内，几名太监便抬着肩舆出现在殿外宽阔的大道上。
肩舆上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妆容端重，身披华服，宛若要参加国宴的谢太后。

第88章 步摇
◎“姑母，不要！”◎
肩舆在石阶下缓缓落地， 谢太后挺直脊背端坐在座上，岿然不动，面无表情地平视着前方， 似乎在尽力维持身为太后的架子。
到底出身世家， 越是到这样的时候，越是显得一丝不苟。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年， 她过得心意不顺， 怨恨难消，时常在众人面前露出蛮横跋扈的一面， 此刻显出力求端庄的样子，反倒让人觉得僵硬。
秋芜站在门边， 从高处看下去， 正巧对上谢太后的视线。
尽管知晓这一次的谋逆之案，就是谢太后在背后主导，但是眼下元穆安的圣旨还未下，太后仍是太后， 她都得压着心中的怒气与鄙夷，照身份尊卑行礼。
倒是谢太后，认出她的时候，原本空茫茫的眼眸滞了一下， 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变成了然的嘲讽。
肩舆之侧， 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素净的衣饰， 不施粉黛的清丽面容， 正是许久未出现过的谢颐清。
与谢太后的强撑倨傲不同， 她面色惨淡，神情中有说不出的颓然，一双古井一般的眼在扫过秋芜时，毫无波澜，连停留都没有，便漠然移开，唯有看见秦衔的时候，眸中的水色闪了闪，仿佛有无数话想说。
可待瞥见身旁的谢太后，那一抹水色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夜色中的一捻香灰，不过一瞬的明亮，便湮灭在黑暗中。
在谢太后的示意下，谢颐清快步上前，冲守在门外的康成道：“劳烦公公通禀一声，太后娘娘来探望陛下。”
康成看了看后面仍旧坐在肩舆上，一副盛气凌人样子的谢太后，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附近其他值守的太监亦面面相觑。
先前，羽林卫的刘统领带着侍卫入宫把守、清扫逆党时，虽没动谢太后，但清宁殿上下的太监、宫女却都被换了个遍。
清宁殿的人上一次被这样更换，还是谢太后要罚秋芜的时候。
只是，那一次，元穆安尚留了一丝情面，换下的几名女官在掖庭罚够时日后，仍旧得回清宁殿当差，只是都被分在外殿做杂事罢了。
而这一次，这些宫人却不再是充入掖庭，而是直接被羽林卫捉拿，送入大牢严加看管。
再加上这段日子，从前与谢太后并不亲近的九殿下时常入宫请安，众人不难猜测，此次谋逆一事，与谢太后脱不了干系。
母子两个已到了骨肉相残的地步，谢太后竟然还敢来“探望”陛下！
康成到底是千锤百炼的内监总管，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笑着弯了弯腰，转身进去通报，过了片刻，带着奉御等人出来，侍立在两边，将门口的位置让出来，道：“陛下才处理好伤口，正请娘娘进去呢。”
谢颐清转身行至肩舆边，伸手扶着谢太后下来，缓步踏入甘泉殿的正殿。
进去之前，她看着谢太后的侧脸，黯淡的眼中涌起一阵无奈的祈求：“姑母，您——”
她想劝谢太后，一会儿见到元穆安，千万不要再冲动。母子两个虽然一向疏远，眼下也到了彻底决裂的时候，可她仍希望谢太后能在最后关头服一服软。
元穆安冷情冷性固然不假，但作为儿子，对母亲也始终留了情面，只要谢太后不再与他较劲，他废了太后也好，一辈子幽禁太后也罢，总会留着她的性命，让她能过完下半辈子。
只是，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便被谢太后打断了。
“四娘，”她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仓促的笑容，伸手抚了抚发髻间的金玉钗钿，轻声道，“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殿中立着一道屏风，元穆安就斜靠在屏风后的榻上。康成等人未再往里去，而是停在屏风之外，低眉敛目，默不作声，就连谢颐清也放开扶着谢太后的手，自觉地站在屏风旁，不再打扰这对母子的相见。
“没想到母后竟会来探望儿，”元穆安尽管精神尚佳，但到底受了伤，脸色有几分苍白，平白显得有些脆弱，“真让儿受宠若惊。”
他活到二十多岁，记忆中，不论是少年不曾远游时在家中与兄弟玩闹磕碰，还是后来天南海北地在战场上受伤归来，母亲都很少亲自探望、照料。
她并未如何苛待他，每次都会让身边的下人们好好伺候。
可是他不是娇气的贵公子，不需要那么多人的伺候，他最想要的只是父母分出一点点心神来关怀他罢了。
这样的愿望，一直到后来长大，再不需要任何温情安慰的时候，都不曾实现过。
谢太后在榻边坐下，闻言仿佛想起了什么，眸光颤动，保养得宜却略显僵硬的脸庞上竟然破天荒地流露出几分为人母的慈爱来。
“三郎，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是怨我的吧？”她望着儿子英俊白皙的面孔，试图找寻许多年前，他刚刚出生时的稚嫩模样，“怨我生了你，却从没对你说过一句好话，更没有像别的母亲一般，爱你、宠你、呵护你。”
元穆安面无表情的神色动了动，没有接话。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要好好对你。”谢太后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一面伸手抚摸他侧面的轮廓，一面自顾自地继续道，“你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阿娘怎会不疼你？”
她微微笑起来，伸手在空中比了比：“你才生下来的时候，只有这么点儿大，被小小的襁褓裹着，什么也不懂，除了吃奶，便是酣睡。那时候，我抱着你呀，就想，这辈子，你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便足够了……”
元穆安抿唇掩去眼中的一丝松动，微微偏过头，避开母亲的抚摸，冷冷道：“母后到底想说什么？难道是来使苦肉计的？”
谢太后怔怔看着他，好像在回忆过往的种种，好半晌，方轻笑一声：“你看，你就是这样，和他一样，冷淡，没有温情，就连对女人也是一样的。那个叫秋芜的宫女，你是喜欢她的吧？可你和他一样，连给她一个正妻的名分都做不到……”
她眼神飘忽，带着几分怅然若失，显然是想到了当年与元烈、陈氏之间的往事。
“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许多时候，你都太像他了。你在，就是提醒我，这些年来受的冷落与委屈。这让我还如何好好对你？”
元穆安静静看着她恍惚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失望无比。
这就是他的母亲，一辈子离不了仇恨，一辈子总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借口，三两句之间，总不离当年之事。
“母后错了。”他移开视线，看向榻边木栏上雕刻的兰芷，轻声道，“儿不是父皇。儿喜欢芜儿，便不会委屈她，皇后之位，就是留给她的。待儿伤好，便会着礼部与宗正寺操持婚事。就不劳母后担忧了。”
谢太后听到这一番话，恍惚的表情有片刻凝滞。
“母后亦不必在儿面前使这出苦肉计。儿会废母后之位，会降旨自省，亦会请母后将来迁居寺院，日夜忏悔，永不回京，却独独不会要母后的性命，母后无需担忧。若无事，便请回吧。”
他平淡地说完这一番话，一时也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何心情。
“哦。”谢太后应了一声，脸上那点属于母亲的慈爱慢慢消失，重复成僵硬的模样，“我不担忧。”
她缓缓起身，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却并未转身离开，而是站在榻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身上的衣裙装饰。
她穿得太过繁复，厚重的裙摆层层叠叠，只坐了这么片刻，便被压出好几道褶皱。她伸手将裙摆一点点抚平，接着，是腰间佩戴的用来压在裙摆上防风的玉佩。
玉佩相撞，发出清脆又圆润的叮咚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十分突兀。
再次，是上衣的袖摆、襟口的珠链。
最后，则是头顶发髻间的金玉钗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久未戴过这些华贵富丽的头饰，她努力挺直的脖颈竟似撑不住一般微微颤抖起来。
其中一支做成彩凤振翅模样的金镶玉步摇不堪重负，自已生了几丝银发发髻之间滑落下来，砸在地上。
彩凤的双翅不断颤动，头顶镶嵌的青玉生出裂纹，仿佛落入污泥之间，尽力挣扎却徒劳无功一般。
守在屏风边的谢颐清见状，上前两步，替谢太后拾起步摇，双手捧着送至她面前：“姑母，咱们回去吧……”
谢太后没说话，接过步摇，却没重新插回发中，而是捧在手心里，怔怔地看着。
尖锐的尾端恰好戳在一道掌纹之间，将苍白的肌肤戳出一点红。
半晌，她空洞的眼底渐渐涌起一股热泪，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慢慢转向榻上的元穆安。
谢颐清注视着她神情的变化，后背忽然升出一阵冷意，在反应过来之前，身子已先一步扑了过去。
“姑母，不要！”
振翅欲飞的彩凤自眼前一闪而过，金灿灿的步摇顿时染上温热的血。
……
偏殿中，秋芜才与秦衔说完入城前发生的事。
秦衔肃着脸，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再次确认她并未受严重的外伤，这才稍稍缓和神色，道：“如此看来，陛下的确待你是真心实意的。这样也好，你愿意对陛下敞开心扉，哥哥很高兴。”
秋芜见到哥哥，终于能将心中积压的话统统说出来，此刻已觉得好受多了。然而她终究脸皮薄，几句话下来，双颊便已泛红：“我、我先前也不知怎么了，忽然那么冲动，脱口便说了那些话……”
秦衔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得到放松，表情也跟着柔和起来，打趣道：“难道阿芜后悔了？若真后悔了，不敢向陛下言明，哥哥也可为阿芜代劳。”
秋芜连忙摇头：“不不，哥哥想哪里去了？我没这个意思，只是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罢了……先前，我一直对陛下的示好无动于衷，此时突然答应了，总觉得有些恍惚，好似这一切都是梦一般。”
秦衔将方才由海连亲自送过来的盛点心的玉盘转了转，将两枚蟹黄毕罗送至她那一边，伸手拍拍她的脑袋，道：“你呀，这些年在宫里过惯了，性子越发谨慎起来。有哥哥在，万事都给你兜着呢，你只管顺从自己的心意便是。既然对陛下有意，便不要再有别的顾虑。对了，陛下也护着你呢。只要是与你有关的事，陛下定都会替你料理好。”
秋芜听着哥哥的话，本来起起落落、不知所措的内心忽然渗出一丝甜蜜的感觉。
“哥哥呢？”她笑得眉眼弯弯，狡黠地望向秦衔，“何时哥哥也能遇见心仪的娘子，咱们家便当真圆满啦。”
秦衔表情一呆，佯怒道：“胡闹，哥哥的玩笑也敢开，难道是仗着有陛下的庇护，没了规矩？”
秋芜又被他说得脸颊通红。
兄妹两个一个捧着红彤彤的脸，一个努力绷着表情，不经意间对视一眼，皆是一愣，接着，便同时笑了出来。
“好了，快吃吧，这应当是陛下特意吩咐给你做的吧。”秦衔指指那两枚毕罗，顶上缀着的色泽鲜亮的蟹黄看起来十分诱人。
秋芜想起元穆安先前说的，特意吩咐了宫中的人，要留下最好的蟹黄给她做蟹黄毕罗，不禁心中一动，也不客气，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米粒被肉汁包裹，缠绕于唇齿之间，浓郁厚实，再配以蟹黄的鲜美，教人满足不已。
“如何？”秦衔笑问。
秋芜干脆将另一枚送至他眼前，道了声“好吃”。
秦衔没有推辞，将剩下那一枚也送入口中。
兄妹二人再度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几分感慨。
宫中御厨做的点心，自然滋味妙极，无可挑剔，这一点蟹黄，给一道普普通通的毕罗增添了许多色彩，令人入口难忘。
只是，秋芜当初爱吃这道点心，并非是为了口腹之欲，而是借此思念已经亡故的母亲。
母亲做的蟹黄毕罗，比御厨差了不知多少，可在兄妹二人的心里，却是独一无二，再难复刻的。
不过，此番的毕罗，又与先前在宫廷宴会上吃到的不同。
“是陛下的心意。”秦衔低低地提醒。
秋芜笑了，轻轻点头。
说话之际，想起正殿中面对着谢太后的元穆安，她忍不住牵挂起来。
母子之间走到这一步，也不知他会如何。感情再淡薄，恐怕也会感到难过吧。
她的神色渐渐淡了下来。
就在这时，与偏殿不过一墙之隔的正殿中，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紧接着，便是杂乱匆忙的脚步声。
“陛下！”
“谢娘子！”
“娘娘！”
“快请奉御！”
“来了来了！”
秋芜与秦衔二人一顿，暗道一声“不好”，几乎同时起身，快步朝正殿奔去。

第89章 孤儿
◎就当是我孝顺她，让她如愿吧。◎
正殿中， 众人一片混乱。
元穆安已从榻上坐起来，因左腿骨折，手上亦有伤， 无法站立， 由康成搀着，才稳住身形。
谢太后浑身战栗地站在榻边，惊恐不已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眼珠子瞪得仿佛要掉出来一般， 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颐清、四娘，你、你， 为何？”
她的身子晃了晃，往一旁栽倒， 一手撑住榻沿， 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滑了下来。
榻沿上，谢颐清无力地瘫倒在一旁，那支金镶玉步摇的尖端正深深插在她的心口，顶端的彩凤仍在扑腾着璀璨的双翅， 翩翩欲飞，而凤身之下，温热的鲜血正汩汩涌出，仿佛甘泉滋润着涅槃的凤凰。
“姑母， 颐清只是……不想、想见你犯错……”
她本就白皙的脸色逐渐苍白， 捂着那支步摇的手也被鲜血染红。
方才， 谢太后举起步摇， 指向元穆安时， 她想也没想就飞身挡在了前面， 本该刺向元穆安的锐器就那样扎进了她的心口。
“姑母心中苦， 颐清……一直明白的，姑母疼爱的恩情，总、总要报答……”
她说话之时，渐渐抽搐起来，生命力以极快的速度流逝着。
几名太监从屏风两侧奔入，不由分说，抓住谢太后的两条胳膊，将她牢牢钳制住。
谢太后也不挣扎，只呆呆看着谢颐清，眼底有泪水扑扑簌簌滚落不停：“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咱们家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傻孩子……快来人啊，奉御，快来看看她！”
等在另一间偏殿吃茶的奉御被两名太监急急忙忙拉进殿来，连行礼也来不及，扑通跪在地上，查看谢颐清的伤口。
“如何？”元穆安被康成扶着坐到另一侧，蹙眉望着奉御，沉声问。
奉御看着那支正中心口的步摇，一阵头皮发麻，也不敢欺瞒，只一个劲地磕头：“臣无能，锐器之伤正中心房，拔不得，亦留不得，谢娘子的伤，只怕是——好不了了。”
元穆安过去常年在外行军，大大小小的伤见过无数，其实方才一眼，就已看出了无解的境地，因而此刻听奉御说完，虽觉悲哀，却并无怪罪之意。
步摇插在心口，若不拔，迟早鲜血流尽，但若拔出，则更会血流如注。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殿中众人一时都呆住了。
秋芜与秦衔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郎君！”秋芜吓了一跳，当即有些腿软，却强撑着走到元穆安的身边，摸了摸他袍角上溅到的血迹，确认伤的不是他，这才顺了口气，接着再看见满身狼狈、性命垂危的谢颐清，忍不住悲从中来，“谢娘子，你……”
谢颐清此刻被人半扶半托地送到才抬进来的榻上仰卧着，见到秋芜秦衔兄妹，惨白的脸上慢慢浮现笑容。
“二郎啊。”
她开口唤了一声，清澈的眼底有淡淡的忧愁与愧意。
“我、去过令尊与令堂的墓前，祭、祭拜过了，还有……大郎，我、我日日在佛前忏悔……二郎，对不住……”
秋芜后来听秦衔说起过谢颐清与秦衡的那段过往，心中本就对她充满怜惜之情，此刻再听她这样说，越发觉得心酸不已。
秦衔在榻边半跪下来，轻轻握住谢颐清的手，轻声道：“已经够了。大哥心里，一定从来没有怪过你。他们一定早就原谅你了。”
谢颐清抖了一下，眼角缀着的泪珠滑落下来，露出掩藏在底下的清澈光芒，已经失去血色的嘴唇蠕动着，再度扯出个安心的笑来：“那就好。我、我去见衡郎了。将我、将我葬在荆州吧。”
她本就只是个弱女子，伤及要害，失血过多，撑不了多久，很快便咽了气。
一时间，殿中再度忙乱起来。
众人一面将元穆安等人带至偏殿暂歇，一面安置谢颐清的遗体，收拾正殿中的狼藉。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中，只有谢太后浑身瘫软地匍匐在原地。
身上其他的尖锐饰物早已被太监们一一摘除，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殿中再没了动静，她才跌跌撞撞爬起来，瞪着方才谢颐清倒在血泊里的地方，低低抽噎一声，喃喃道：“四娘，姑母不是想杀了他啊……”
……
偏殿中，元穆安在康成的服侍下换上干净的外袍，又由着奉御继续处理伤口。
这一回，秋芜没再出去，而是留在一旁亲眼看着。
他的后背还有几处被碎石沙砾划破麻布衣裳擦出来的伤口，因已清理过，都脱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新鲜血肉，虽一个个都只如指甲盖般大小，却看起来触目不已。
偏偏他侧卧在榻上，表情平静，仿佛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秋芜想，他恐怕还在想方才的事。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悄然伸手，轻抚他的指尖。
元穆安蓦然回神，怔怔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麻木的面上才渐渐浮起温和的笑意。
又过小半个时辰，奉御给最后一处伤口敷上药，又奉上熬好的汤药，待他喝完，方退了下去。
这时，负责在隔壁善后的海连进来，道：“禀陛下，正殿中已然清扫干净，谢娘子……已由谢家族中之人带回，如今谢家几位郎君正跪在宫门外，等陛下治罪。太后娘娘亦在殿中，未曾离开。奴婢不敢擅作主张，遂来讨陛下的示下。”
元穆安静了片刻，容色间好不容易浮起的温和又慢慢褪了下去，连带着整个偏殿都陷入一片沉寂。
好半晌，才听他沉声道：“谢四娘子——厚葬，就依她的遗愿，葬在荆州吧。”
他对谢颐清并无旧怨，方才她挡的那一下，也让他心存感激。她与秦家人的事，他不想追究，既然她想要葬在荆州，便如她的愿。
“至于太后——”
他顿了顿，声音明显变得冰冷下去，又因沙哑，显得有些刺耳，仿佛枯枝划过厚重的积雪。
“朕也全了她的心愿，送她回清宁殿，三日后，赐白绫。”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康成反应极快，立刻朝海连递了个神色，海连这才反应过来，俯身道了句“奴婢明白”，便赶紧告退。
他一走，其他人也见风使舵，纷纷退下，很快，殿中便只剩下元穆安和秋芜二人。
“陛下？”四下无人，秋芜轻轻地唤他，想劝他别将一切都憋在心里，有什么事，说出来就好。可是，她张了张口，又不知该如何说，只好又沉默下去。
倒是元穆安，听见“陛下”二字，下意识皱眉，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她：“怎么又这么生疏了？芜儿，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太过残忍？”
他一直都知道，尽管现在朝中大小官员们被他那一套软硬兼施的手段收拾得愈发服帖，从前仗着当初的从龙之功和家族势力嚣张跋扈的世家也已一个个败落下去，但私底下，对他当初手刃血亲之事的议论始终不曾停歇。
如今，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要被他赐死，他们心里作何感想，可想而知。
大燕与过去的历朝历代一样，都以仁孝治国。不论君王有怎样的丰功伟绩，只要德行有亏，就要承受一辈子的指指点点，死后入地下，还要被后世数不清的人评点、指责。
那些人的想法，他都不在乎，只要权柄在手，只要无愧于江山百姓，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
冷酷无情、六亲不认、心狠手辣、心思深沉……他都不会否认。
唯独秋芜，他不想在她眼里看到任何惧怕的、冷漠的，或是陌生的目光。
他话说完，原本的警惕便悄然化作忐忑与担忧，甚至还隐隐有几分祈求。
秋芜很少看到他如此脆弱的样子，对上他的目光时，心头一颤，轻轻摇头，道：“不，郎君，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太后一心求死，郎君只是成全她罢了……”
才进正殿的时候，她只顾着担心元穆安的情况，并未多想，直到后来奉御给他上药的时候，重新回想了一番，才明白过来。
谢太后的那一支步摇，正中谢颐清的心口，这才让谢颐清丢了性命。可是，她所站之处与元穆安所坐之处稍有些距离，观其角度，那支步摇并非是对着元穆安的要害去的，若真刺中了，也只是在胳膊与肩膀附近。
谢太后并非真的有心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这样做，兴许只是想给元穆安一个直接杀了她的理由罢了。
只是可怜了谢颐清，一心想让谢太后活下去，偏偏谢太后早没了求生的念头。
元穆安闻言，眸光忽地亮了，像是暗夜里被点燃的灯烛：“芜儿，你……你明白我……”
知母莫若子，从谢太后拾起步摇看向他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其实，她也知道，即便身为母亲，在那样的情形下，她想伤他容易，可真要一击毙命将他杀死，却根本不可能。
他虽受伤了，却并非完全不能动弹，要抵挡一个年逾半百的妇人，易如反掌。
“我知道郎君并非真正无情之人。”秋芜垂着眼，说出了心里话。
她知道他幼年过得坎坷，与父母兄弟的感情十分淡薄，可尽管没有在至亲的关爱下长大，他却还是长成了一个是非分明的人。
他从来没有主动害过无辜之人。
元穆安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忍不住以未受伤的那只手牵住她。
两个受了伤的人慢慢靠在一起。
这是两年来，二人第一次在这样静谧的时候，互相依偎。
“兴许，我们生来就没有母子缘分。”好半晌，他嗓音低沉地开口，“小时候，她在父皇面前，或是旁人面前受了委屈，回来后，总会发泄到我身上。后来，我长大了，不再做她的出气筒，她便变本加厉地苛待身边的下人。如今，她就算一心求死，也要逼着我做那个被天下人耻笑的不孝子。只是，到底还是连累了他人。”
谢太后一辈子骄傲，就连求死，也不愿自己了断，而要将他这个儿子也拖下水，逼着他当那个快刽子手，让他成为令天下人诟病的杀母之人。
只可惜，她那么在乎谢家，到头来，却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疼爱的，也是唯一真心对她的侄女谢颐清。
“她总说，我身为儿子，总是忤逆她，也从来没有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宽慰欣喜过一次。今日，就当是我孝顺她，让她如愿吧……”
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庆幸，事到临头，他的这个亲生母亲还是对他手下留情了。他只知道，自己亲口说了“赐白绫”三字。
三日后，他就要没有母亲了。
而太液仙居中的元烈亦已到了垂危之际。
很快，他就真真正正是个孤儿了。
“芜儿，我只有你了。”他轻轻摩挲着秋芜的脸颊，喃喃低语。
秋芜应了一声，避开他身上的伤口，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像哄小儿入睡一般，缓慢而温柔。
她知道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是什么样的感受。当初，她离开家乡，远赴京城时，就已是孤身一人，这十多年的日子，早就尝尽了其中滋味。
可他和她，又是不一样的。
她虽失了父母双亲，却没有失去过亲人们的真挚爱意。
而元穆安，他这辈子都没感受过亲情。
她忽然开始庆幸自己答应回来，重新与他在一起的决定。
庆幸在方才这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答应他。
宁静之下，元穆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逐渐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第90章 新居
◎想不到郎君也会有替我的名声着想的一天。◎
这一睡， 就是近一个时辰。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元穆安一个人侧卧在宽敞的床榻上，面对空荡荡的宫殿， 好半晌没动。
身上的伤口钝钝地痛着， 让他整个身子蔓延着一种火辣辣的麻木感觉。
才受伤时尚不觉如何，眼下四下无人，他独自捱着时， 便开始感到痛苦。
与过去的许多年一样， 每次受伤后，他都得一个人默默撑过最痛苦难忍的这段时间。
然而， 没等他发呆多久，外面便传来一道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先搁下吧， 容我先瞧瞧陛下醒了没有。”
话音落下， 轻缓的脚步声由外入内。
秋芜从门口踏进来，披着满身夕照，华光灿烂，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女， 在万千光辉的簇拥下，来到他的身边。
他如古井般无波的漆黑眼眸动了动，渐渐染上光彩。
“郎君醒了？”她微笑起来，自然地探手来抚了抚他的额头， “不烫， 奉御说， 只要不烧便没事。”
元穆安呆看着她， 素来镇定深沉的他很少有这么迟钝的时候， 好半晌， 才笑道：“我一向康健， 这点伤不算什么，不用太过担心。倒是你，别为我太过担忧，自己也得好好休养。”
秋芜也有伤在身，闻言也不勉强自己，转头将康成唤进来，让他将元穆安从床榻上搀起来，披上外袍：“郎君，膳房已备好晚膳，正搁在外间，是否要送进来？”
元穆安点头，想了想，又让人召了秦衔过来，三人一道围坐在食案边用晚膳。
尽管即将成为一家人，过去又并非十分生疏，但三人坐在一起，仍旧有些不习惯。
尤其是元穆安与秦衔二人。
他们平日都不算太过健谈之人，过去守着君臣之礼，问答往来之间，尚算流畅，此刻想着即将沾亲带故，总要有点变化。
可是这二人，一个苦思冥想，试着放低身段，好让秋芜感觉到自己的心意，一个则谨慎斟酌，不敢卑躬屈膝，不让秋芜在天子面前显得毫无底气。
两人各有心思，反倒越发别扭起来。
秦衔给秋芜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当归汤，元穆安一只手不便，只能将一碟蜜汁米糕推到她面前。
不一会儿，秋芜的面前便多了好几样吃食。
她左右看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眉眼都是弯的：“你们快先顾着自己吧，我可没那么好的胃口，吃不了这么多。”
她说着，夹了一块米糕给秦衔，又亲手盛了汤送到元穆安的面前。
秦衔和元穆安对视一眼，在各自眼中看到别扭，均是一愣，可紧接着，却在默然无声中渐渐恢复自然。
一餐饭用完，外头的天已完全黑了。
秋芜捧着康成送上来的汤药，一勺一勺喂给元穆安。
元穆安觉得这一天如在梦里一般，大起大落，幸而在日光尽头，留下的是她的体贴入微。
近三十年的冰冷孤独，终于在这一天，换来她再次的真心交付。
“芜儿，”一碗浓黑的汤药饮下，他丝毫不觉苦涩，只在康成将药碗取走时，轻轻握住她的手，“你跟着秦卿先回去吧。”
秋芜一愣，诧异地看着他，眼中有一缕本能的受伤与怀疑，生怕他不过短短一日，就改了主意，要弃她而去。
但也不过是一瞬，她便想到这些时日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一缕不安很快散去，明净的眼中只剩单纯的疑惑。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别人再对你有太多议论与揣测。你我的事尚未昭告天下，更不提婚仪还未行。你夜宿宫中，恐惹天下人非议。”元穆安正色解释，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秦衔，“今日，我本不该让你入宫，因念你受伤，需奉御诊治，不得不来。我这才召了你哥哥一道入宫，为的就是让他晚些时候将你带回去。”
秋芜和秦衔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诧异。
“想不到郎君也会有替我的名声着想的一天。”
秋芜脸色微红，语气中带着几丝克制不住的轻柔娇意，听得元穆安心头像是被一簇羽毛拂过，蹿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酥痒。
“从前我糊涂，没替你考虑过。”
他也想起了过去的事。
那时候，他没想过名声对女子有多重要，将她当作卑微的宫女，无需呵护，只因自己的喜好，没名没份将她留在东宫。
如今，失而复得，他自不会再犯从前的错，事事只想将最好的都奉给她。
不论宫中那些认得秋芜的人怎么说，她现在就是秦衔的妹妹，而秦衔，是寒门出身，凭借一己之力，方成为朝廷栋梁，得他看重的同时，值得天下所有人的敬佩。
秦衔见他如此细心体贴，亦替妹妹感到欣慰，连忙起身，真诚道：“臣替妹妹谢过陛下。”
元穆安摆手：“我既要让芜儿当皇后，自不能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尽管仍旧担心他的伤势，但秋芜不愿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又想到宫中有康成等人在，应当不会再发生意外，便答应下来，跟着秦衔离开兴庆宫，到驿馆暂住。
接下来的两日，城中仍有刘奉带着手下搜查遗漏的逆党，官员们人人自危，都在府中避风头，恨不能立即与逆党划清界限，百姓们则受了惊吓，纷纷回家，不敢在外逗留。
碍于形势，秋芜和秦衔都未离开驿馆，只安心等着外面的消息。
元穆安没有再召她入宫，但每日都会派奉御前来替她查看伤情，为了让她得到照顾，还将竹韵送了过去。
二人相见，自是感慨万千。
竹韵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秋芜，忍不住哭了许久，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将这两年的经历同她说了一遍。
尤其说到有一阵子，元穆安将她召入宫中，不时询问秋芜的过往时，她忍不住拉着秋芜的手，红着眼小心翼翼道：“姑姑，其实，陛下他……待姑姑并非没有情意……”
她只奉命来驿馆，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秋芜笑着睨她一眼，拿出帕子替她将眼泪擦干，柔声道：“你这孩子，怎么一年不见，变糊涂了？我为何会出现在这儿，陛下又为何让你来，你难道没想过吗？”
竹韵傻呆呆盯着秋芜，愣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姑姑，您、您与陛下？”
秋芜脸上腾起红晕，终因羞涩没再明说，只是轻轻点头以示肯定。
竹韵愣了片刻，随即又惊又喜：“真好，以后奴婢就可以一直跟着姑姑了！”
秋芜笑笑，没有反驳，心里却想，等到了年纪，必还是放回去更好。
两人靠在一起，又说起兰荟等人的境况，皆担忧不已。
元穆安似乎已越来越能猜到秋芜的心思，在她担忧之际，便已亲自写了字条来告诉她，只要查明中山王府的那些宫女太监与谋逆之事并无牵连，便不会降罪。
这已是他这个皇帝能给出的最公允的处置，她不是因私废公之人，对此已心满意足。
这两日，元穆安还是和过去一样，每日傍晚让人送来他亲手写的一张字条，就当是无法见面之下，一表相思之意的办法。
而秋芜则不似从前那般对此置之不理。
她也会请来送信的太监吃口茶稍候，自己则提着笔再三斟酌，将满腔的牵挂与柔情化为三言两语，再交人带去宫中。
这两日，在平静中度过。
直到三日后，逆党尽数肃清，宫中的圣旨也终于下来了。
谢太后勾结逆贼，密谋扶中山王元烨篡位谋权，事情败露后，不但不知悔过，反而再度谋刺天子，故废其太后之位，赐白绫自行了断。
中山王元烨与谢太后合谋弑君篡位，大逆不道，夺取亲王封号，废为庶人，幽于皇陵，此生不得踏出一步。
至于谢家，因谢颐清的缘故，除却听从谢太后之命参与谋反之人获罪外，其余老弱妇孺皆得保留良民籍，三族之内，男子三代不得入朝为官。
余下的另外几个参与谋反的世家，亦相应获罪。
此诏之后，还未等京城百姓沸腾，便又有一道天子罪己诏，称身为人子，不能事孝，反与生母兵刃相见，枉读圣贤之书，有愧于天下臣民，故请辍朝十日，入佛堂斋戒忏悔，以平息上天之怒。
秋芜知晓元穆安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既说要斋戒，哪怕拖着受伤的躯体，也定会践行承诺。
果然，到傍晚，宫中传出谢太后薨逝的消息的同时，亦有元穆安送来的信，告诉她接下来十日，他将独守佛堂，无法给她写信。
谢太后身为母亲，不但始终将自己的不幸发泄在亲生儿子的身上，就连临死，都还要把儿子拖下水。
已背着弑杀兄长的罪名的元穆安，此后还要再加一道赐死生母之罪，一辈子受人诟病。
这十日间，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动乱之后，人心惶惶的气氛中，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天子对一切早有防备，反应迅速，很快就将事情平息，没有伤及无辜。
好在，城中秩序日渐恢复，秦衔遂让胡大几人出去打听考察了一番各处的宅子。
胡大等人前两日在驿馆已向元穆安派来的金吾卫的人打听清楚了几个有宅子出售的好地方，一得令，连忙一一实地查看，最后，在秦衔与秋芜的商议下，挑了一处位于兴庆宫西南大约三里外的宅子。
皇宫附近自然住的都是皇亲贵戚、文武百官。许多朝臣为了赶早朝，都住得离皇宫极近，因而这附近的宅子价格亦高。
秦衔没什么家底，为官亦只有一年有余，攒下的银两不算太多，幸而这次打了胜仗，元穆安赏他千金，这才让他不至于囊中羞涩。
然而，为了尽哥哥的一分心意，将更多钱财留下给妹妹当作嫁妆，他只挑了一处带花园的三进院子做府宅，与同品级的官员相比，称得上十分朴素。
秋芜本不赞同，但他坚持说，自生父母与养父母相继去世后，他便明白了钱财只是身外之物，家人平安方是最重要的，她想，等将来她也有了俸银，再给哥哥换一处宅子，遂没再反对。
十日里，兄妹二人搬入新宅，又买了几名仆从，安顿好一切，便算是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家。
十日一过，元穆安自佛堂出来，重新恢复朝会，处理政务。
凉州将士们的奖赏一一定下，秦衔如期被调入兵部任兵部侍郎。
眼看一切都有尘埃落定之势，已被废为庶人的元烨，也终于要在官兵们的押解下离开京城，前往即将幽禁他下半辈子的皇陵。

第91章 大牢
◎以后，我同他就再没有瓜葛了。◎
与处理当初的元承瑞和元照熙相比， 元穆安对元烨这个意图当街杀死他的幼弟的惩罚，已算是格外厚待了。
就连百姓之中，都有不少人唾骂九皇子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要知道， 这两年里， 不论元穆安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否另有目的，他对元烨的关怀和照顾， 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就连民间的百姓都知晓，九皇子是陛下最宠爱的弟弟。
秋芜思来想去， 还是给留在宫中的元穆安写了一封信，恳请他允许自己在元烨离京之前， 最后前去探望一次。
为让他安心， 她特意写明，此番探望只是念在容才人的情分前去相送，往后再不会同元烨有任何瓜葛。
元穆安的答复直到第二日清早才来。
传话的是海连，他带着另外两名太监护送秋芜来到看押元烨的大牢外。
与先前看押七娘的那处刑部牢房不同， 这一处牢房设在皇宫附近一隅，位置隐蔽，看守森严，专用来看押朝廷要犯， 尤以皇室宗亲为主。
牢房之外， 数百名禁军侍卫将四下围得水泄不通， 就连穿着太监袍服， 戴着甘泉殿腰牌的海连都被拦下， 直到取出元穆安的亲笔手谕， 方得入内。
一名神情肃穆的侍卫领着秋芜绕过重重厚重的牢门， 进至一间幽深的牢房外，垂首道：“娘子有两刻时间，在下就侯在外面，若有事，只需唤一声便是。”
秋芜垂首谢过，待他退出去，方转身打量身处的这一处牢房。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是专用来关押皇亲国戚的地方，尽管是牢房，但四下的布置陈设却不显破败。
虽每一间牢房皆三面围墙，但开牢门的那一面，则都有一扇窗用来透气、透光，将整个大牢照得敞亮不少。
牢房之内，亦打扫得干净整洁，因是冬日，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毛毡，毛毡之之侧再设卧榻、桌案、烛台等，不但有杯盘、茶盏、酒壶，甚至在牢房的一角，还以木墙、帘幕隔出了一间小小的恭房来。
与一般的牢房相比，这里算得上安逸舒适。
然而，对那些过惯了钟鸣鼎食、长戟高门的奢靡生活的皇室贵族而言，住在这里已能让他们感到极大的落差。
要知道，在当初的毓芳殿，最次等的洒扫宫女住的屋子都比这里的牢房宽敞。
墙角处摆着一张稍窄的坐榻，一道瘦削的身影呆呆地倚在一侧，隐没在阴影之下，遮住脸上的表情，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生气一般，对牢房外的动静没有半点反应。
秋芜在一旁站定，细细看了他片刻。
将要十八岁的少年，分明可以过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日子，却偏偏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将自己逼至如此绝境。
“殿下……”她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阴影中的人动了动，迟缓地扭过脖颈，朝着她的方向看来，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猛然从榻上立起，三两步跨到被道道木楞隔出的牢门前，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置信道：“姐姐……秋姐姐？”
少年苍白骨瘦的脸庞被隔在木楞之后，一双盛满迷朦暮霭的眼眸在看到她的时候，绽放出刹那的璀璨光辉。
“他说的都是真的，秦衔——他就是你那个失散多年的哥哥，对不对？”
秋芜笑了笑，点头道：“是啊，他便是奴婢的哥哥。”
她将手中的一只油纸包递过去：“这是南宫门外的绿豆糕，清早才出炉的，殿下用些吧。”
少年愣了愣，瘦得关节突出的一只手伸出来，接过油纸包，轻颤着解开系着的麻绳。
里头是六块比铜钱稍大些的方方正正的绿豆糕，黄绿的色泽，几点边角碎屑落在油黄的纸包上，增添了许多市井的味道。
“绿豆糕……”
少年苍白的手指拾起一块，在眼前呆看了片刻，慢慢送入口中。
甜糯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顿时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秋芜才被调到毓芳殿不久，母亲派她跟着大宫女出宫，回来的时候，她带了几包南宫门外的绿豆糕，分给殿中的其他宫女们。
他是皇子，不得随意吃宫女们从宫外带回来的东西，因此自然没有他的份。
可他任性，恰好看见了，只以她忘了给他带礼物，吵着闹着同她发脾气，最后逼得她没办法，只得掰了小半块糕给他尝。
那家糕点铺子闻名京中，虽比不上宫中膳房所做的样式精致、用料繁复，却胜在用料纯实，滋味浓郁。
他那时年纪小，又处处被母亲和宫人管着，难得能吃到宫外的东西，一时贪嘴，尝过那小半块后，背着秋芜又从其他宫女那儿将她送的绿豆糕统统要了过来。
谁知，第二日遇上尚宫局派来的教习姑姑来查问日常起居，发现他寝殿中的油纸包，当即禀报皇后。
皇后命尚宫局查清后，得知这绿豆糕是秋芜从宫外带回来的，不但罚了她三个月的月俸，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挨了教习姑姑十下手板。
那时，他就站在一旁呆呆看着，没想到自己的一次任性，会让秋芜这样当众受罚。
夜里，他在母亲面前抱怨尚宫局的教习姑姑不通人情，母亲却说，是他不守宫规，不替身边的人考虑，这才让秋芜不得不受罚。
他心中极不赞同。
他五岁起便住在毓芳殿，平日由尚宫局和漱玉斋的人教养，人人都告诉他，他生来就是皇子，除了宫中的长辈，所有人见到他都要行礼，他说的话，他们都要听从。
那时，他不懂宫中的生存之道，只觉教习姑姑小题大做，因为母亲不得父皇的宠爱，又与皇后娘娘不亲近，才敢如此不留情面。
而后来，秋芜每次出宫，仍旧会带东西回来，但给他的，都是泥塑、木雕这样的摆件，再没有吃的。
她说，他是皇子，和下人们身份不同，自然不能送同样的东西。
他被哄得开心极了，只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是特殊的存在。如今想来，却都是自己不懂事。
口中香甜绵软的滋味渐渐多了一层苦意，他嘴唇轻颤，不知怎的，眼眶一酸，迅速泛红：“秋姐姐，我还以为、以为你已经不在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少年低着头，瘦削的身子晃了晃，看起来委屈又伤心。
这副模样，很难让人联想起他是不久前带着近万名叛军阻截在城门口，谋刺天子之人。
“对不起，殿下，奴婢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城了，就让殿下当奴婢已经葬身火海也好。”
秋芜看着他狼狈的处境，心有不忍，却并未因此失去理智，仍旧清楚地知道，他走到这一步，并非出于被人逼迫的无奈之举，而是他自己的主动选择。
元烨没吭声，又将方才剩下的半块绿豆糕送入口中。
甜蜜的滋味变得更加苦涩了，苦得他又一次心中酸痛。方才的委屈和伤心只平息了片刻，便迅速卷土重来，化作愤怒和嫉妒。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回来？”他猛地抬起头，用带着质问的眼神锐利地瞪着她，“是不是因为他！”
秋芜不愿骗他，遂淡淡点头。
元烨呆了呆，泛酸的眼眶逐渐变得湿润，手中的油纸包也掉落在地上，满含恼怒与嫉恨，嗓音嘶哑地吼道：“凭什么！他哪里比我好！就因为他是皇帝，比我这个空架子皇子有权有势吗！可他、他明明已经把你弄丢了！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起初，他喊得声嘶力竭，可渐渐的，他单薄的身板晃动得更厉害，一点一点佝偻下去，连带着嗓音也低了下去，到最后，甚至有些凄惨的意味。
秋芜垂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缕水光。
“殿下，这一切，没有好坏之分，更与权势无关，奴婢倾慕的只是他这个人罢了。”她将食盒盖好，提在手里，没管那个已落在地上的油纸包和碎成几块，还带着粉末的绿豆糕，平静道，“奴婢念在殿下的母亲对奴婢的旧情，这才于今日前来探望。容才人生性纯良，待谁都一团和气，她临终前，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殿下能安然度过这一辈子。”
“你想说什么。”元烨垂着脸，语气有些阴沉。
“奴婢想说，这天下还有许多百姓饱受饥荒、水患、战乱的折磨，为君者，不能只为一己私欲，而不顾无辜百姓的安危。殿下心中若还感念母亲的养育之恩，从此后便当在皇陵中好好忏悔，踏实地过完下半辈子。”
她说着，收起眼底仅存的那一丝温柔与怜惜，冲牢房中的他行了一礼，再不看他，转身离去。
即将拐出这一片区域之前，身后一直没有动静的牢房忽然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闷响，仿佛有人用拳头结实地砸向地面一般，听得人心颤不已。
秋芜的脚步顿了顿，最终没有回头，径自走出牢房。
牢房外，植着一株株只余枝干的银杏树，原本说好在外面等她的那名侍卫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马车。
马车正对着牢房的方向，车帘被掀，别在木框上，以便里头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牢房。
马车内，坐着神情有些焦躁不安的元穆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一见秋芜出现，整个身子顿时绷紧。
直到她越走越近，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微笑，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郎君怎么来了？”秋芜将食盒交给马车边的海连，登上马车，自然地坐到他身边，“眼下郎君行动还不方便，还是留在宫中静养为好。”
那日在宫中时，奉御说过，外伤无大碍，但左腿的骨折却要静养一个半月，若养护不当，还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痊愈。
“我……”元穆轻轻握住她的手，笑容之中，竟然有些羞愧之意，仿佛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我怕你见到他被关着的样子太过心软，对我有怨言，所以，不想让你一个人来……”
秋芜诧异地抬头，没有阻止他握住自己手的动作，在他尝试着搂自己入怀时，也只是微顿一下，随后小心避开他身上的伤，顺从地靠在他怀中。
隔着衣物身躯相贴之时，二人都有一瞬间的怔忡。
与动乱受伤那一日的互相依偎不同，这一次，是心意相通，带着点久违的悸动，令二人心尖俱是一颤。
“可郎君还是让我一个人进去了。”
秋芜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眸，呢喃道。
不但如此，甚至赶来之后，也只是在外面等着，对自己的那一点私心也坦然地告诉了她。
“是啊，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可又不愿假作大度地欺骗你……”
所以，尽管觉得有失颜面，却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车帘已被放下，挡住外头大好的阳光，给车厢中的一切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元穆安凝视着她美丽的脸庞，忍不住以指尖轻触她的眉眼。
“郎君放心，”她认真地重复着前一晚已在信中写过的话，“以后，我同他就再没有瓜葛了。”
“好。”
他应了一声，在马车渐渐朝大牢之外行驶的轻微晃动中，嘴唇自她颊侧飞快地擦过，身上紧贴在一起的冬日衣物也无声地摩擦起来，带来一阵如火花一般的灼热。
“芜儿……”
他的嗓音变得沙哑，眼神落到那两片柔润的唇瓣上，也似被火星引燃，在她再度出声之前，一偏头，吻了下去。

第92章 祭拜
◎终有成为眷属的那一日。◎
分离了太久， 一旦拥抱，便如岸上奄奄一息的鱼被再度投入水中，原本苍白的一切陡然变得鲜活起来。
马车在宽阔平整的道路上缓缓行进， 木质的车轮压过路面， 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与马蹄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带起轻微的晃动， 让车中如胶似漆的二人越发燥热起来。
分明是冬日， 车外寒风瑟瑟，不时有冷意掀开加厚了的车帘， 丝丝缕缕钻入车厢中，可一遇到滚烫的气氛， 便似被投入炭炉的冰块， 呲啦一声，化作青烟水汽，消失殆尽。
不知不觉间，二人的衣衫缠绕在一起， 外面的一件甚至不住向下滑落。
秋芜半靠在靠枕上，一边的胳膊支在车壁边，另一边则软软地搂住元穆安的脖颈，半仰着脸颊迎上他已移至颈边的亲吻， 只觉浑身被抽了骨头搁在火上炙烤一般， 又热又软， 想要挪动四肢， 却怎么也动不了。
“郎君……”她轻唤一声， 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多么情意缱绻， 只能勉强偏开些， 以免碰到他肩后的伤处，“小心伤……”
元穆安没有应声，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更紧地握住她从滑落的袖中绽开一截皓腕，略显粗糙的指腹在皓腕内侧那一段宛若凝脂的肌肤上反复摩挲，只觉怎么也不够。
一年的分离让他着实有些克制不住自己，哪怕感觉到背后有两处已结痂但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拉扯之间传来些许疼痛，似乎有再度开裂的趋势，都无暇顾及。
幸而理智尚存，还记得这是在外面，在马车上，也记得他们二人还未正式成婚，而自己前不久才说过，要谨守分寸，不让她再受旁人的非议。
这种关头，自不能食言。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停下来，将脸颊埋在她的耳畔，鼻尖轻轻擦着那一点染上了红晕的肌肤，努力平复心中翻涌的情愫。
秋芜的衣襟已经被解开一半，寒风袭来，胸口一阵热一阵冷，交替之下，被激得白与粉晕染的肌肤之间，慢慢立起一层细细的颗粒。
她半眯着眼，知晓他难捱，自不敢轻举妄动，连忙撑着仅存的力气，不让自己的上半身完全瘫软下去。
二人就这样衣衫不整地静静拥抱在一起。
好半晌，直到马车行至拐弯处，车身微微往侧旁偏移，带着他们一道倾斜过去时，他们才慢慢分开。
“对不起。”元穆安低低地说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替秋芜拉拢衣襟。
因只有一只手，再加上衣裙的系带繁琐，一时间，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好半晌都没能重新理好。
秋芜轻笑一声，轻轻按住他的手，却没有推开，而是与他一起，将身前的带子一根根系好，接着，坐直身子，也给他把袍子一点点整齐。
触碰到肩膀后侧之下两寸的位置时，他没忍住，飞快地皱了皱眉。
秋芜细心，注意到他的变化，连忙停手，问：“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元穆安笑了笑，不想让她发现方才那一瞬间的隐痛，遂轻描淡写道：“没有，只是先前的伤还未好透罢了。你呢，我方才有没有碰到你的伤口？”
秋芜摇头：“我的伤这两日都已好了。”
两人重新坐好，虽还是手肘碰着手肘，衣物擦着衣物，却不敢再似方才那般拥抱，生怕好不容易压下的躁动卷土重来。
秋芜回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不禁羞涩万分，咬着下唇，摸摸泛红的脸颊。
元穆安则有些后悔，总觉得是自己给自己添堵，明知道不该亲近，却偏偏忍不住，只能安慰自己，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今日先送你回去。”他定了定神，道，“今早，奉御来报，说太液仙居的太上皇……恐怕撑不过明日了。”
说完，他的神情渐渐黯淡下去，却看不到太多伤感忧愁的情绪。
才送走了母亲，很快又要送走父亲。
秋芜先前已听说太上皇命不久矣的消息，此刻听他这样一说，不由握住他的手：“郎君……”
元穆安扯了扯嘴角，摇头示意没事。
他这位父亲，除了三年前的那场重明门宫变，和后来被逼退位的时候，这二十多年来，从没拿正眼看过他，甚至曾因为他才能出众，盖过两位兄长而斥责过他。
父子之间，亲缘极淡，早已互相仇视，因此，生离死别之际，他并没有太多悲伤、不舍的情绪，只是有几分感慨罢了。
前半辈子，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将支离破碎的大燕重归一统，是百姓和宗室们眼中的英雄；后半辈子，却沉溺在原配之死的伤痛中，从此忘了当初分明是自己的选择，失了那时的壮志与机敏，逐渐成了旁人眼里耽于享乐的君王。
“在建功立业上，我对他有几分敬佩，但在为人夫、为人父上，我却看不起他。”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恍惚，随后便化为释然，摇头道，“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昨日，我已拟定了册封皇后之诏，交到翰林院，丧期之后，便会昭告天下，到时，便可着手准备婚仪了。”
紧随父母丧期，便准备婚礼，听起来，实在有违人伦。
然而，秋芜明白，对元穆安来说，没了双亲固然伤感，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与放下。
眼下，他们即将开始新的生活，她和他一样，感觉到了期待。
将秋芜送回府中后，元穆安便赶回了兴庆宫。
正值多事之秋，朝中因先前的变故，官员空缺不少，变动频仍，他须得加紧处理才好。
接下来的第二日，宫中果然传出太上皇驾崩的消息。
因皇权早已更迭，朝中倒是没再掀起太大的波澜，只由礼部牵头，按部就班地准备丧仪。
倒是民间，接连听说太后、太上皇离世，唏嘘的同时，因不明内情，不免议论，这一对怨偶，竟有生死相随之意。
常人替父守孝，当以二十七个月为期，然天子掌国家大计，自不能三年不理朝政，遂以日代月，守二十七日之孝。
这二十七日里，元穆安按照礼制，在礼部官员的指导下，料理元烈的丧事，朝中百官亦需入宫祭拜、哭灵。
秦衔身为兵部官员，亦忙于出入宫中。
除却这二十七日外，还有为时三个月的禁婚嫁宴乐之期。
趁着这段时间，秦衔向衙署告假，亲自带着秋芜回了一趟黔州。
十几年来，兄妹两个都再没有回来过，如今，好不容易团聚，秋芜又将嫁作人妇，理应回来看看，在父母的坟前磕头祭拜。
坟墓是后来秋芜在宫中攒了银子后，特意托一位要放出宫的同乡女官，回乡后立的衣冠冢。
当年一场变乱，父母惨死在僚人叛军的刀下，他们兄妹两个又各自离开，不及安葬，时隔数年，再要修坟，却连尸首也找不到了。
思及往事，二人愧疚的同时，也再度感念父母的恩情。
元穆安本想派人替他们俞家重修祖坟，但秦衔和秋芜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拒绝了。
逝者已矣，只要心中感念便好，不必再劳动旁人。
拜祭完父母，兄妹两个又在家乡逗留了两日。
小小的县城，仍旧山明水秀，民风淳朴，与当年离开前的样子相比，似乎并没有太多变化。
变得是这里的人。
记忆里逐渐模糊的面孔早已消失，此时生活在这座小县城的人们，都变得如此陌生，唯有乡音仍旧亲切。
感慨物是人非之际，秋芜又想起当初带兵赶来的元穆安。
幸好有他们，才能保住这里的宁静与安详。
回京的路上，秦衔又带着秋芜去了一趟荆州。
这里是他待了近十年的地方，也埋葬着他除了生身父母和妹妹以外，最亲近的人。
秋芜感激秦家父母和秦家大哥对哥哥的救命、养育之恩，在坟前深深磕头，祈求这一家人下辈子能长命百岁。
而除此之外，这里还葬着谢颐清。
应她生前最后的愿望，她没有葬入谢家位于陇西的祖坟，而是被千里迢迢送来荆州下葬。
谢家人要脸面，哪怕已败落了，仍旧容不下她这样一个未出嫁的年轻女郎，身后远离故土，孤零零葬在荆州，但因是元穆安亲自下的令，这才不敢反对。
只是，为了名声，他们不许墓碑上有陇西谢氏之名。
谢颐清生前被家族利益裹挟，在京中蹉跎岁月，用自己的死，换来天子对族中其他人的宽赦，可到头来，不但没有得到他们的感激，反而还是被他们抛弃了。
若非顾及她的身后名节，元穆安甚至想下旨斥责谢家的那些顽固。
是秦衔说，既然如此，不妨让她以未过门之女的身份，葬在秦衡的身边，也算全了他们二人生前之情，这才让人感到宽慰。
站在她的坟前时，秋芜心中感慨万千。
受元穆安之托，她替自己上完香后，又帮他也上了一炷香。
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娘子，虽生在公侯之家，长于金玉之间，却是个至纯至性、良善可亲之人。偏偏这样好的女子，一辈子过得坎坷曲折，最后珠沉玉碎，终化尘土。
“谢娘子，愿你能与秦大哥团聚，来世做一对神仙眷侣。”
临走前，秋芜眼含热泪，喃喃地念。
“会的。”秦衔站在她身边，看着脚下被前几日的雨水打得湿润的软泥，轻声道，“大哥一定一直等着她呢。”
也许，现在他们就在天上看着呢。
当年错过的有情人，终有成为眷属的那一日。

第93章 成婚
◎正文完结。◎
兄妹二人在荆州逗留不久， 便重新启程回京。
一来，秦衔身为新任兵部侍郎，尽管还未正式接手各项事务， 但也不该告假太久， 需尽快回衙署，与同僚们分担公务。
二来，三个月的国丧之期已过， 从宫廷到民间， 俱已恢复如常，元穆安册立皇后、举行婚仪的诏书也已自翰林院发出， 昭告天下。
婚仪就定在八月初，距今只余不到四个月， 在此之前， 不但要过礼，还得尽快回去，准备婚仪之前要行的册封典礼，耽误不得。
五日后， 二人回到京城，很快便各自忙碌起来。
秦衔一面忙着替妹妹准备出嫁事宜，一面尽力熟悉兵部各项公务。他是元穆安钦点的功臣，又即将成为国舅爷， 自然不能给元穆安和秋芜丢脸， 须得以最快的速度跟上其他同僚。
好在他虽为官时间不长， 但自小读书， 文章学识不俗， 在文官之中并不吃亏， 又曾带兵打仗， 比大多兵部官员都更知晓地方上的实际情形，因而处理起各地报上的文书时，算得上得心应手，不出两个月，便得了好几位同僚的称赞。
而秋芜每日在府中，除了要配合尚服局的人量体裁衣、挑选吉福、朝服、首饰、钗环等的材质、花色外，还要忙着应付各家的夫人、娘子。
京城近来几经波澜，好几个风光了许多年的大家族都迅速没落了，而以秦衔为首的，出身平凡的几位朝臣则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拔。
对大部分未牵连谋反案的旧臣，元穆安并未表现出任何打压之意，甚至礼遇有加，但这几位寒门臣子的提拔，已让众人明白，将来的大燕朝堂，不会再被世家大族垄断，要想保住如今的地位，唯有洁身自好，在政务上兢兢业业，不出半点纰漏。
如今，空置一年有余的皇后之位终于定了人选，他们自然要让家中女眷去走动一番，哪怕这位皇后的出身，是从前的他们都一点也瞧不上的。
对这些主动上门拜访的娘子们，秋芜来者不拒，但一视同仁。
元穆安先前告诉她，立后之事不必她操心，他能挡得住朝中的压力的时候，她还有些替他担心，但看到这些人时，便彻底放下心来了。
有许多事，他都没告诉她。但从秦衔的口中，和其他娘子们的只言片语中，她多少知道一些。
有几位顽固的元氏长辈听说新皇后是个平民出身、已年过二十岁的娘子，甚至宫中还有传闻，说她曾当过多年的宫女，后来出宫，才认秦侍郎为兄长，当即强烈反对，有一位年长的元氏姑母甚至直接入宫，当面斥责元穆安给皇室蒙羞。
也不知元穆安最后到底和这位姑母说了什么，最后总算将老人家劝了回去。
对于其他朝臣上的反对的奏疏，他也一一挡了回去。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才渐渐将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秋芜知道他的不易，也时刻记得自己即将成为他的妻子，成为皇后，应当担起身为皇后的职责。
幸好她虽出身偏远地区的小吏之家，但有前些年在宫中与各位主子们打交道的经验，应对起这些事来，并不显得太过吃力。
那些原本抱着试探深浅，甚至是来看笑话的心态的官宦女眷们，几番往来之下，也渐渐对她刮目相看。
忙碌之余，难免相思更甚。
婚事已然公布，元穆安自不能再召秋芜入宫，只好仍像从前一样，每日书信往来，偶尔互赠物件，以解相思之苦。
就这么一直熬到八月里，婚仪的前一日。
正值壮年的天子早早处理好公务，连晚膳也没心思用，只是在甘泉殿中背着手来回走动。
时已入秋，自傍晚起，便不再炎热，可他走了片刻，却越发觉得浑身上下散发着燥热的感觉，整颗心像被泡在热腾腾的浴水中，捂得他透不过气来。
“都准备好了吗？”
他停下脚步，转头问侯在一旁的康成。
“禀陛下，万事齐备，连吉服也已经查验过三回啦！”康成弯着腰，一张发福的脸笑成一团。
难得见到这位皇帝有如此紧张焦虑的时候。
“哦，三回了啊。”元穆安怅然地点点头，看着殿外被夜幕压得只余下一线浅浅的光晕，不知怎的，就觉得心如擂鼓般砰砰直跳。
明日就要成婚，可现在的他，却总有种虚幻的、不真实的感觉，生怕这一切不过都是自己的幻想，等到了明日，就会跌回惨淡的现实。
“康成，”他抓起案上的茶盏，大大饮了两口，“你说，明日的婚仪会不会顺利？”
康成猜，这位天子恐怕被新妇先前的两次不辞而别弄得有些杯弓蛇影，遂笑道：“那是自然，陛下大婚，举国欢庆，定会顺顺当当的，礼部也早已观了天象，明日可是大好的日子，天气晴朗，无风无雨。想必，娘娘此刻在秦府中，也正想着明日的婚仪呢！”
她在府中吗？
元穆安脑中一片纷乱，一面想着秋芜的两次离开，一面想着这段日子以来无法相见，却书信传情的柔情蜜意，一时觉得又苦又甜。
“我要去看看她。”
说完，他不顾康成的震惊，径直出了甘泉殿，骑着马悄悄来到秦府外。
时已入夜，附近行人车马渐少。可元穆安念及身份，不想让外人看见他成婚前竟还夜访秦府，只好不做停留，转进府邸西侧的小巷子里。
先前，秋芜在信中同他提过秦府的布置，他知晓西侧临着一片芳草地的院落便是她的居处。
面对眼前的高墙，随行的侍卫忍不住转头，迟疑道：“郎君，是否要在下入府中询问？”
元穆安踌躇一瞬，摇了摇头，随即左右看了看，见四下并无旁人，便在侍卫们惊愕的目光下，沿着高墙爬了上去。
堂堂天子，为了在婚前看一眼新妇，竟做出这样荒唐的举动！
他一面用力攀爬，一面忍不住脸红。
这大约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了。
在爬上墙顶的那一刻，原本被厚厚的高墙挡住的秦府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夜色里，临着芳草地的院落中，正房的灯火明亮而温馨，照出窗边一张温柔的脸庞。
美丽的娘子正披散着长发坐在铜镜前，举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柔顺漆黑的长发。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初秋的裙衫，随着梳理的动作，时不时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她放下木梳，捂了捂发烫的脸颊，抬头看下窗外。
原本只想看看晴朗的夜空，却一不小心，对上墙头之上的元穆安。
四目相对，秋芜登时呆了呆，差点惊叫出声，幸好，在张口之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捂住。
她深吸一口气，瞪眼望着墙头正冲她直笑的元穆安，震惊不已，简直不敢相信，堂堂天子，竟会趁着夜色偷偷爬墙。
这还是原来那个淡漠清冷、少言寡语的元穆安吗？
一想到明日就要成婚，他们二人却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相见，她忍不住双颊发烫。
“娘子，该睡了，明日还得早起呢。”家中的侍女捧着才打的温水进屋唤道。
秋芜吓了一跳，赶紧应一声，也不敢让人发现异样，赶紧瞪一眼墙顶的人，便转身进了里间，就着温水洗漱。
侍女行至她方才坐的那张榻边，正要倾身出去关窗，却被她忽然打断。
“等等！”
“娘子？”侍女动作一顿，诧异地回头看她，“娘子的脸怎么这么红？”
秋芜局促地笑了笑，心中涌起一阵甜蜜的羞意，拍拍脸颊，道：“我觉得有些热，先别关窗，一会儿我自己关便好。”
侍女不疑有他，退了回来，很快服侍她躺下后，便端着水盆下去了。
待四下静了，秋芜从床上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重新看向那一处墙头。
秋风细细，带来一阵凉爽之意。墙头之上，空荡荡一片，唯余一弯明净的弦月，高悬天际。
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怅然之下，她关上窗扉，回到床边打算睡下。
这时，方才下去的侍女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竹筒，说是外头一位郎君送进来的。
秋芜接过，拆开一看，里头卷着张巴掌大的纸，纸上写了几行字：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是《诗经》中的《将仲子》啊。
……
第二日便是婚仪之日。
秋芜一早就被侍女唤醒，从沐浴梳洗，忙碌了一整个白日。
先是收到了七娘从凉州寄来的贺喜之信，接着，又见了竹韵、兰荟等几个亲近的小宫女。
就连初杏也一道来了。
先前，她被元烨谋反一案牵连其中，因被拿时，主动交代了一切，这才免去更多刑罚，只被贬作最低等的宫女，充入掖庭，服六年劳役。
今日能过来过来，也是秋芜提的。
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处，虽因秋芜身份的变化，没了从前那般无拘无束，但她们仍向过去一样，望向秋芜的目光里，满是诚挚的善意的祝福。
尽管没有父母双亲的祝福，也没有其他除哥哥以外的其他近亲的陪伴，但有她们几个在，也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一直到傍晚时分，秋芜终于穿上皇后成婚所用的深青色十二行五彩翚翟纹礼衣，戴上十二钿花钗冠。
灿烂的晚霞自窗外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熠熠的光辉。
她站在镜前，望着镜中装点一新、华丽端庄的自己，不禁感到几分恍惚。
原本只是一个来自偏远的黔州，只会伺候主子们的小娘子啊，如何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她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纷乱的画面，有当年在家乡的无忧无虑，也有后来北上的艰难险阻，还有入宫之后的冷暖自知……
原本坐在身边的众人都已退了出去，只等吉时到来。
此刻屋里静悄悄的，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她怔怔出神的时候，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到她的肩上，带着沉稳的力量，让她回过神来。
“阿芜，”秦衔站在她的身后，与她一同看向镜中那个娇艳如花的女子，“你放心，今日的一切，你受之无愧。”
鲜少感情外露的兄长轻拍着妹妹的肩，嗓音忽然有一丝哽咽：“哥哥会勤恳办差，以后一直给阿芜撑腰。”
做哥哥的，自然担心妹妹出嫁后会受委屈，尤其妹妹嫁的还是九五至尊的天子。
他知道，要想赢得外人的尊重，除了拥有君王的宠爱，背后的实力亦至关重要。
妹妹走上这个位置，也须得他这个哥哥在背后撑着。
秋芜明白他的用意，不禁用力点头，眼眶也不自觉跟着红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竹韵和兰荟欢快的声音：“娘娘，吉时要到啦，迎亲的队伍已到大门之外啦！”
“好了，别哭，这样的好日子，可不能哭。”秦衔快速拭去自己眼角的泪水，转头笑看着秋芜，“出去吧。”
兄妹二人从屋中走出，站在庭前的台阶上。
秦衔自觉后退，由着宫中的女官们分作两列，站到秋芜的身侧，围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来。
庭院之中，站满了一同前来观礼的人们，一张张笑脸沐浴在夕阳余晖中，与新妇一道等待迎亲队伍的道来。
不一会儿，也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一声：“是陛下！陛下来亲迎了！”
庭院中登时沸腾不已。
新郎亲迎，本是旧俗。
只不过天子尊贵，从来都留在宫中，由钦点的礼官前往，代其亲迎。
谁也没想到，元穆安竟会亲自出宫。
就连秋芜也惊讶极了。
很快，庭院门口，头戴十二旒冕，身披衮衣的元穆安在礼官们的簇拥下缓缓走近。
一时间，众人纷纷退后，弯腰行礼。
只有秋芜，仍旧站在台阶上，直直地望着眼前越走越近的郎君。
他踏着璀璨的霞光，穿过拥挤的人群，就这样站到她的阶下，仰头望过来。
不知不觉间，秋芜感到脑中原本纷乱的画面逐渐消失，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一张英俊的面庞上。
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盛满柔情与喜悦。
少年时种下的那一颗小小的种子，历经十多年的风雨，她本以为只是株脆弱不堪的娇花，早已被掐灭了，谁知，却长成了参天大树。
大树之下，心仪的郎君深情地注视着她，在无数祝福声中，握住她的双手，说：
“芜儿，我来接你了。”
霎时间，心花怒放。
作者有话说：
好了，正文写到这里，是我个人感觉恰好可以结束的地方，感谢大家有耐心地看到这里，鞠躬！番外明日开始写，下本会开奇幻《咸鱼大佬手拿替身剧本》，容我把文案改好再放上来。
欢迎收藏作者专栏，也欢迎光顾专栏其他未开预收。
再次感谢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