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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是皇帝
作者：白鹭下时
内容简介
 岑樱自幼在山村长大，一日外出，却捡回个浑身是伤的俊美男人 为了躲避流言，两人成了婚，丈夫性子冷淡，舍不得吃的槐花糕，他微笑收下，转眼即扔去喂了野狗。但也渐渐对她敞开心扉，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某日，村子突遭屠掠。为了父亲，岑樱哭着将夫婿推下逃命的车： 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就还给我吧！ 车速疾快，后有恶匪，她决绝地回头，不敢看丈夫震愕的脸。 后来身世大白，岑樱获封永安县主，入金殿谢恩。 只是，御座旁俊美冷漠的太子，怎么那么像被她推下车的夫君呢？？ 岑樱：QAQ，夫君我错了 太子前夫：呵呵 男主版： 身为储君，嬴衍自幼便冷心冷情，不相信除自己外的任何人。 他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却在落难时稀里糊涂和一少女成了婚，少女待他很好，满心满眼都是他，他扮演着温和守礼的丈夫形象，内心却不屑一顾。 他一直以为她爱惨了他，渐渐地也动了恻隐之心，心想回了洛阳，随便施舍个什么位分也算报恩了。然而死生之际，她却毫不犹豫地推他下车，径直远去。 嬴衍怒不可遏，誓要报复，只是报复着报复着 永昭元年，柔然来朝，献雁求娶永安县主。 岑樱就是这个倒霉县主，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唯她本人看着酷似兄长的使者，久久失神。 御座之上，天子脸色铁青。 是夜，徽猷殿。 岑樱面色绯红，纤腰被人从身后揽住，欲逃不能。 耳后响起新帝的温柔语声：樱樱，这辈子你的眼里只能有朕，谁许你看别的男人的？ ※有一点小渣的人间小甜瓜X冷淡阴鸷狗皇帝，狗男人真香文学，破镜重圆，非强取豪夺 ※很狗血的甜饼，雷点都在文案里，男主没旁人也没有妃子，双c1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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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时值正午，姑臧云台县清溪村的岑氏学堂里，大槐花树下，正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树下摆放了十几张竹编的桌椅，十来个农家少年正在摇头晃脑地诵诗，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倚躺在一旁的藤椅上，脸上盖了本宝蓝色封面的旧书，便是这教书的先生岑治。
他脚边还趴着条睡着的黄犬，微风阵阵，偶有槐花飘落，软绵绵打在先生的书页和黄犬的鼻梁，若蝴蝶飞舞。
阳光漏下，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作斑驳碎金。
时近散学，少年们读书声渐小，互相使眼色提醒对方叫醒先生。
这时，黄犬忽然支起了耳朵，汪汪两声欢脱地朝篱门跑去。
篱门被人推开，进来个背着草篓的少女，轻快几步上前，径直将先生摇醒：“还睡！还睡！”
“该让他们回家吃饭了，我可做不了这么多人的饭！”
她扔下草篓，手叉着腰，气得脸颊鼓鼓的。说话的时候大黄狗就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这是个很美丽的少女，鸦雏的鬓，红红的唇，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白皙如新雪的肌肤映着阳光，便如透明一般，鬓边插了几朵山花，虽是生气，模样也颇动人。
一学堂的学生，不管大的小的，此时目光全在她身上。
岑治从梦中惊醒，揉揉眼打呵欠：“樱樱回来了。”
“今日吃什么？”
“吃西北风呀！”少女嗔怪地瞪他一眼，提起背篓进厨房去了。
先生并不生气，笑笑让恋恋不舍的少年们都散了，一瘸一拐地跟了进去。
这少女便是岑治的女儿岑樱，岑樱生母早逝，长兄走失，只剩父女俩相依为命，于六年前从边塞小镇逃难搬至此处。
岑治的腿早年落了毛病，不大能做农活，遂盘下了这座农家小院办了个学堂，靠着收取附近庄稼人家的束脩过日。
岑樱又是个勤快的，没有田，就自己开垦荒地，种些果蔬，养些鸡鸭，加之每年收取的脩金，父女俩也不算太难度日。
“阿爹，闷罐儿还没醒吗？”
岑樱将背篓里今日上山捡的蘑菇和野梨都倒进盆里清洗。
岑治正欲偷拿，听她提及末句登时脸拉得老长：“不知道，自己去看。”
“那你可不许偷吃啊。”岑樱拍掉他手，“就捡了这么几个，得给闷罐儿留着做冰糖雪梨，他身子不好，老是咳嗽。”
做好了冰糖雪梨，她的肚子也咕咕叫了，重新拿了个干净的瓷碗盛了，走过和厨房相连的竹廊，进入堂屋。
堂屋左侧是她的房间，右边则是岑治的屋子和一间与之相连的书房，现已被改作了卧室。
停在门口，她有些忐忑地停顿了下，抬手敲门。
“请进。”屋内响起清沉如玉石的一声。
“是我。”
岑樱于是推门进去，窗边已坐了个青年郎君，手执书卷，正借着窗外投射入的暖融春阳看书。
他身旁置着炭盆，肩上也披着件旧袍。身姿修长，昂势如竹，俊美的侧脸在阳光下熠耀如瓷。即使是衣着朴素，也自显出种天潢贵胄的萧疏轩举，与这逼仄的简陋竹室格格不入。
“你醒啦？”
岑樱将碗在书案上放下，又要去关窗：“怎么又开窗了，你身子还没好完呢，小心着凉。”
男子放下书卷，抬眸看她：“承蒙岑姑娘照顾，这几日已经好很多了。开窗是觉得闷，没事的。”
他原就生得清俊，看人时，一双眼便如碧水镜湖般澄澈。
被他这般看着，岑樱便有些喘不过气，脸上也微微发烫起来。
她低眉避过，转了话题：“我阿爹他们没吵着你吧？”
他摇头：“原是我叨扰了岑先生，没什么吵不吵着的。”
又是温和而疏离的一句，岑樱微微语噎，默了息才问：“那你早上吃东西了吗？这是我才做的冰糖雪梨，对肺很有好处的，你趁热吃吧。”
“谢谢，我不饿。”
“可你一早上都没有吃东西呢，真的不饿吗？”
许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乞求，郎君终于有所动容：“也好。”
“那就谢谢岑姑娘了。”
岑樱长舒一口气，嫣然一笑，掩门出去：“那你慢慢吃，我去做饭。”
郎君一直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房门之外，待她走后，眼里的温和也都悉数消失不见。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粗糙茶碗里白如羊脂的野梨，端过小抿一口，即将剩下的梨汤悉数倒进了水瓮中。
*
岑樱回到厨房，岑治已经将粥煮上了，见她回来，凉凉讥笑：“又去自讨没趣了？”
“要你管。”岑樱搁下碗，舀了一碗麦粉调面糊，神情落寞。
岑治道：“你对他那么上心做什么，这小子一看就出身大家，迟早都要离开，搞不好，还会为我们引来祸患。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岑治口中的“他”即客室里如今住着的那个青年郎君，名秦衍，是岑樱三个月前捡回的外乡人。
当时她正在村里的清溪浣衣，正好见到浑身是血的他被溪流冲下来，一动不动，如死了般。
阿黄一直叫，凫水过去想拽他上岸。她是为了阿黄的安危，才壮着胆子将人救了上来。
一摸脉搏，有救，就把他背回家了。
那时他伤得很重，衣服渗进肉里，血肉模糊，像是才历经了什么劫难。
岑治原本是不欲留他的。
他们所在的清溪村位于凉州的姑臧郡云台县，地处大魏西北，是道天然的狭长地带，北与柔然接壤，向南是吐谷浑，再往西，就是西域诸国，皆是未经开化的游牧民族。
近来时局不平，西边的高昌屡屡犯境，去岁九月，太子亲征，灭高昌，收玉门，置安西都护府，大胜而归，却在返程时因定国公接迎不及时而被吐谷浑所袭，从此离奇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太子麾下的苍龙府已在安西都护府与凉州西境搜寻了三个月，却都一无所获。眼下，太子的亲信渤海封家和罪魁祸首定国公薛家都已来了姑臧，正对全郡上下进行地毯式的寻找，只怕不日就将到达云台。
那定国公薛家和太子乃是死敌，名为寻人，只怕还有的是祸事。此人来历不明，岑治畏惧惹火烧身，便不大想留他。
奈何秦衍伤得极重，险些就没能救活，女儿岑樱不愿见死不救，也就只得无奈同意他留下了。
秦衍在岑家养了两个多月的伤才能下地，自称京城商贾之家，欲往敦煌为母亲求取经卷，却于姑臧境内遭致抢劫，财物洗劫一空，他亦被打晕，随着清溪漂流至村子里。
眼下，他只求借住在岑家，待养好伤，与家人取得联系，必定重金酬谢。
岑治倒也不希求这重金。他以学堂营生，尚能度日，即便为他花了些医药钱也不至于家徒四壁。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气度不凡，他的樱樱会芳心暗许。
岑樱心烦意乱，无意识地抓了一把又一把的盐洒进面糊里：“阿爹别混说了，我才没有喜欢他。”
“那为什么从那儿回来了就闷闷不乐？”
她便不说话了，把捡回的野菌掺进面糊里，下油锅炸，神情落寞如旧。
阿爹说得不错，她其实是有一点点喜欢他的，她从小长在山村里，从未见过比他好看、比他知礼的郎君，谈吐文雅，还写得一手好字，自然也就有些好感。
但她知道自己出身山村，和他判若云泥，也从未敢肖想什么。
她只是委屈，委屈他对她的态度，瞧着温和，实际却拒她于千里之外。
明明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她对他那么好，他却一点儿也不领情。
岑樱心里烦闷，往面糊里又倒了一把盐，打定主意不再自讨没趣。
过了一会儿，秦衍也出来帮忙择菜了。
他如今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只因当初重伤又在初春的水里泡了许久，身子尚虚弱，但也会为岑家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这也是岑治尚能容忍他的缘故。
若是往常，他一出来，那农女定会叽叽喳喳和他说话，但今日却一反常态的沉默。
秦衍察觉到女孩子低落的情绪，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却终究什么也未说。
反正，封衡已经来了姑臧，他很快就要离开此地了。
吃饭的时候一道炸蘑菇便咸得无法下咽，岑治长叹数声，终是放下筷子：
“樱樱，和阿爹说实话，你是不是把盐罐子掉进面糊里了？”
岑樱不言，低头扒拉着土碗里的稀粥。她身旁的秦衍却是面不改色地用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温声道：“我吃好了，多谢岑姑娘款待。”
“这些日子，叨扰二位了。岑先生和岑姑娘的大恩大德，秦某没齿难忘。”
岑樱本还打定主意不理他，闻此言，呆呆地摔了筷子：“闷罐儿，你要走了吗？”
他点头：“已经叨扰你们很久了，再叨扰下去，我也于心不安。想去郡里张贴告示，与家人取得联系。如此，才好报答二位的恩情。”
岑樱眸中有些黯然，又很快释然：“好，我下午带你去城里。”
用完饭，岑樱去了邻居周大哥家，想要借他的驴车一用。
周大哥的弟弟周沐是岑治的学生，知他父女不易，常帮衬着，二话不说即拉着他俩去了云台县城。
承平日久，云台县人口熙攘，商贾云集，虽是县城，倒也不算太冷清。
送他们过来的周大哥将驴车系在城门外的草棚里，吩咐他们道：“快去快回，听闻县城里今日来了大人物，待会儿怕是要戒严了。”
岑樱道了谢，又问：“什么大人物啊，怎么会来我们云台呢？”
“害，还不是为的太子失踪的事么？听说这回，来的是个什么侯……”
岑樱还欲追问。身侧的秦衍却已越过她往前去：“走吧。”
岑樱忙跟上，两人一人顶了一顶竹编的斗笠，朝城门走。
还不及到城门口，忽有军士乘马飞奔而来，口中高呼：“定国公世子到访！众皆回避！”
秦衍身形一顿，身侧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纷纷避让，城门口亦冲出一队士兵，以枪矛隔出一条道路。
岑樱拉他：“别在这儿杵着，我们走吧。”
她不愿见这些京城里来的大官，一心只想逃离。
秦衍不言，顺从地跟在了她身后。
原以为是封衡过来，未想，定国公府的人竟先到了。
走是走不成了，眼下，他还得在岑家再住上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岑[c&#233;n]樱，秦（嬴）衍[yǎn]
狗男人真香文学，调剂心情之作
这本男主是骓骓的后代，设定就是登基后汉化改姓为嬴（私设），所以可以叫他拓跋衍~
下一本：《皇兄》or《君妻》
《皇兄》
薛沅本是功臣之女，自小父母双亡，被皇家收为养女。
她性子温柔，姿容绝世，掖庭里无人不爱，只有性情阴鸷的太子不喜欢她。
十六岁那年，太子登基，她亦嫁给了自幼定亲的卫国公世子。是夜凤冠霞帔，两情缱绻，她如坠入一场美梦，一夜梦醒，手里抓着的却是皇兄的衣角……
薛沅惶惶不知所措。好在皇兄酒醉失忆，夫君亦未因此事而责怪她，婚后琴瑟和鸣，待她礼爱有加。
后来风云变幻，夫家三百口人一夜之间沦为死囚，为了丈夫，薛沅不得已跪在了兄长身前：
“望皇兄明察。”
御座之上，年轻的天子冷笑睨着眼前泪落如珠的美人：
“不是要救你夫君么？拿你自己来换，朕的，皇妹。”
【初版文案】
桓楚建始帝北伐柔然，岁余未归，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到乐安公主和卫国公世子的婚礼上，占有了新娘。
乐安公主者，天子之妹也，姝色美丽，艳绝京华。
排雷：
※强取豪夺&火葬场&狗血&君王夺臣妻
※男c，女主有丈夫。
※男主宗室王之子过继，女主抱养，彼此皆知没有血缘关系。
（初版文案形成于2020.08.11，正式版形成于2022.01.17）

第2章
因为定国公世子来云台的事，城中禁严，秦衍最终也没能把告示张贴出去。
岑樱在市上买了点盐巴便乘周大哥的驴车回家了，回去的路上，她好奇地追问太子失踪的事：
“您方才说太子失踪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啊？”
“还不是去年年末太子西征高昌之事？听说是在回程路上出了点事，朝廷大事岂是我等平民百姓可知，兴许，里面是有什么纠葛吧。”周大哥一边赶车一边答。
岑樱听得津津有味，扭过头，见秦衍无动于衷地坐着，不禁道：“闷罐儿，你不好奇吗？”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正闭目养神：“周大哥说得没错，天家密辛，又岂是我等可知的。”
又是这般沉闷。
岑樱忍不住腹诽，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驴车行至村口，周大哥的女儿小萝即带着阿黄跑了过来。
“樱姐姐。”小姑娘气喘吁吁地喊，“里正带了几个官兵来你家了，说是要排查外乡人。你带着秦哥哥去山里躲一躲吧。”
岑樱便有些迟疑地看向身后的青年。
秦衍自车中撩帘出来：“不必。”
瞒是瞒不住的，他在岑家住了三个月，虽然深居简出，到底传了些风言风语出去。
眼下官差既来盘问，那些个村民必然会交代，躲起来反是无益。
反正，薛崇今日才刚刚到云台，来查的总归不是薛家那帮人。
岑家的篱门外此时已围了几名官兵，岑治正有说有笑地陪着里正与县衙里来的捕头出门，见她二人回来，眼神也未闪一下：
“哟，正和官差大人说你俩呢，这就回来了。”
“大人您瞧，这就是小的招的那个上门女婿，秦州人氏。户籍您已经看过了。”
他点头哈腰的，十足的谄媚之态，为衙役介绍秦衍。
户籍？哪里来的户籍？
岑樱不明就里，下意识想将秦衍往后挡一挡。
他却轻轻拉下她迎上前去，向里正等人作了一揖：“晚生见过几位大人。”
姿容俊美，风度从容，虽是身着粗布衣衫也掩不住举手投足间的清贵蕴藉，与这农舍格格不入。
几名官差手里提着几只芦花鸡，将他从头打量到脚，满脸狐疑。
里正忙上来打圆场：“这就是你从秦州逃难过来的郎婿？真是长得一表人才啊，你这老小子捡到宝了。”
秦州在凉州东南，去年正在闹旱灾，官府发放路引允许州郡之民前往凉州一带乞食，郡内的流民亦不少，岑治这说法倒也没有太大的漏洞。
那为首的衙役王三原还想盘问几句，视线一扫，瞄到被青年掩在身后、玉软花柔的小娘子，不怀好意地笑了：“岑先生，你这女儿倒生得不错啊，就肯许给这么个破落户？”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彪形大汉，燕颌虎腮，相貌凶狠，落在岑樱身上的目光也是肆无忌惮。
岑樱瑟瑟往后躲了躲，害怕地攥紧了秦衍的衣袖。
秦衍面无表情，倒也未躲，会意地将她护在身后。
岑治自知不妙，又提了块干肉塞进衙役手里，佯作无奈道：“咳，女大不中留嘛，她自己喜欢这小白脸，我这做爹的又有什么办法。”
王三却道：“婚姻嘛，难道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这外乡小子未必靠谱，既是择婿，岑先生当更谨慎啊。”
说着，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岑治手中一放，睨了岑樱一眼，大笑着离去了。
剩下的几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这是长官瞧上这小娘们了，想讨来做小老婆，纷纷笑着称喜，将东西一一归还。
岑治脸色微变，却还满面浮笑，送了几人出门。
待几人走远，里长的脸色即垮了下来：“嗨呀！这下可麻烦了！”
“你还不知道呢，这人名叫王三，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恶霸，人又好色，不敢欺负大户，就威逼穷苦人家卖女儿，都讨了十几房小妾的。只怕是，又瞧上你们家樱丫头了。”
里长也姓秦，是位忠厚老者。岑樱有些害怕：“秦伯，那可怎么办呢？”
里长直摇头：“自求多福吧。不过，这几天城里来了贵人，他怕是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日后，却难说了，未免夜长梦多，你俩还是早日完婚的好……”
里正走后，院中的气氛久久地沉凝。
岑樱怕秦衍误会，忙道：“秦郎君，对不起啊，叫他们误会了……”
她想像他这样的贵公子，必然不乐意被误会和自己有婚事。何况他表面上温和，实则那般嫌弃自己。
“你和他说对不起做什么。”岑治不悦开口，“你是女孩子，吃亏的是你好不好？”
瞄一眼秦衍，语带嫌弃：“你告示张贴出去了没有？一住就是三个月，我们家可是快养不起了。现在更要因为你导致樱樱被逼婚！”
这话里有浓浓的火药气，岑樱上来打圆场：“好了，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那人也许就是恐吓下我们，未必会来的。”
怕父亲不依不饶，忙又拿话岔开：“阿爹，你哪里来的户籍啊。”
这傻丫头，胳膊肘尽往外拐！岑治愈发气不打一处出：“自己乱写的咯！问这多做甚？”
“伪造户籍可是死罪。”
“对啊，到时候说是这小子伪造的不就行了吗”岑治反问。
知晓父亲动怒，岑樱不敢再言，一手一只芦花鸡拎回圈里。
秦衍眉峰微皱，口中说着道歉的话，实则却想，每一州的户籍都有其定式，加盖公章，岑治一乡野村夫，是如何能伪造以假乱真的秦州户籍的？
*
一连几日都风平浪静，岑樱稍稍放宽了心。
寻访太子不得，城里那位大人物迟迟未走，城中一度处于禁严状态，官差们依旧入村每家每户的搜人，搅得云台人心惶惶。秦衍的那纸告示也始终未能贴出去。
一日，岑樱如往常一样上山捡野菌和松果。
阿爹和秦衍身体都不便，她只带了阿黄出门。
山间朝岚烟润，空翠湿人衣。布鞋踩在湿润泥地上若落花无声，阿黄欢脱地跟在她后面摇尾巴。
此山原归一位富户所有，后来就分给了村里的百姓，上植果树，又有松柏，伐取不禁。岑樱常常上山捡些果子。
脚下的路是通往胭脂山的必经之路，也常常能瞧见入山的村民，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寂静，她走了许久也未遇上一个人。
岑樱犹当是今日乡亲们起得迟了，并未在意。行至山路拐角处，迎面却碰上三人，正是那日来家中盘问的王三一行。
“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几日不见，娘子可好？”王三笑得淫邪，抱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岑樱吓了一跳，警觉地往后退了几步：“你是谁啊，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做些春天该做的事。”
王三狞笑说着，一边上手来抓岑樱胳膊。
原本县里有大人物来，他是不打算在这时候兴事的，奈何这小娘子生得实在美丽，莫说是清溪村，便是整个姑臧，整个凉州也难有比她更美的，分明地处塞上，肌肤却养得好似江南花娘，吹弹可破，勾得他几宿几宿地睡不着觉。
岑樱吓得尖叫，拼命挣脱着唤阿黄。
阿黄箭一般冲过来，死咬着王三小腿不放。
王三疼得大叫，抓住岑樱胳膊的手一下子便松了，岑樱扭头就跑，却再一次被他拎住了后领，阿黄也被另一名衙役一脚踹开，发出呜呜咽咽的叫声，又要上来拼命。
少女生得纤瘦，很快便如小羊一样被他提拎住了衣领拖过来，王三疼得龇牙咧嘴的，语中也带了些火气：“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有什么好，你这小娘子尝了男人的好，才不会惦记他呢！”
“再不听话，本官连你这狗也一并煮了吃！”
眼见得对方人多势众，岑樱急得疾呼：“阿黄，回去！”
阿黄最通人性，原本死咬着一名衙役，闻言即松了口回去报信了。一人欲追，也被王三叫住：“算了，她家中一个跛子一个书生，能成什么事。”
“你我还是，赶紧办事吧。”他淫.笑着，拦腰抱起犹在挣扎的少女，转身去寻山洞。
*
这厢，阿黄跑回家中时，岑治已经起来了。
院子里已经聚了七七八八上早课的学生，见阿黄衔开篱门自己进来，都笑道：“阿黄回来了，想必樱姑娘就快回来了。夫子今日又有菌菇汤可以喝了。”
“去去去，什么阿黄，人家大名叫黄耳。”岑治端着洗漱的水从庭下走出，不悦纠正，“子不闻，齐祖冲之《述异记》云，‘陆机少时，颇好猎，在吴，有家客献快犬，名曰黄耳……’哎哎哎，阿黄！你怎么回事！”
他还未说完，阿黄突然冲过来衔住了他的裤腿，拼命把他往篱门扯。
岑治腿上本有伤，又端着水，险些站立不稳，急得直叫。
秦衍本在里屋看书，清净被扰，不耐地皱了皱眉。
正欲起身关窗，学生的声音从窗外飘来：“夫子，瞧阿黄这样子，莫不是樱姑娘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樱樱出事了？
岑治只觉五雷轰顶，焦急地朝屋中喊：“秦衍！”
那一道清俊身影很快从屋中出来，岑治急切地道：“你现在就和周沐和阿黄上山去，去寻樱樱！”
周沐即方才猜测的那个学生，相貌清俊，年已十九，是岑治的大弟子，也是邻居周大哥的弟弟。
秦衍瞄了他一眼，漠然无应，转头往屋里去。
岑治差点没背过气去，方欲咒骂，却见他去而复还，手里已拎了把砍柴的弯刀。霎时脸色一变，叫了几个已近成年的学生：“你，还有你们几个，都跟着去！”
几人明白怕是岑樱出了事，纷纷抄起家伙跟上。
山路崎岖，随阿黄来到事发之地，早已不见了人影。
“这可奇了，樱姑娘这是去了哪儿？”
道旁还遗落着岑樱上山采菌的背篓，几处草丛亦有被践踏的痕迹，脚步凌乱。秦衍于是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岑氏，只怕是被上回那几个地痞流氓捉去了。
这祸事终归是自己惹出来的，他虽不悦这女人麻烦，倒也不会躲避责任，沿着草径细细寻找。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处山洞里，岑樱正被麻绳牢牢捆住，五花大绑地扔在青石上，身下垫了些干稻草。
她口中塞了团破布，呜呜咽咽的，身子蜷缩一团，泪落成珠。
一旁，几人正在替王三包扎伤口。
阿黄那一口咬得不浅，王三疼得龇牙咧嘴：“狗日的，等改日捉到了那畜生，爷爷定要宰了它的狗头，做狗肉汤。”
听见岑樱的哭闹，又邪笑：“小娘子，奉劝你省下气力，待会儿还用得着呢。”
岑樱听不懂这荤话，她只是忧心，阿黄聪明又通人性，理应是将信带到了。阿爹腿脚不便，也该让闷罐儿和周沐他们来寻她。
可他……为什么还不来呀！
这厢，王三已包扎完伤口，把衣服一脱，向她走来。
瞧见男人狰狞的脸，她吓得魂不附体，身子蜷缩着拼命地往后躲。
娇娇柔柔的小美人儿，王三的火反被勾上来，一把拽过她扯落她口中布团：“来吧小美人！”
只听一声撕裂，岑樱半边衣服已被扯落，露出洁白如玉的肩头和青翠的小衣。她尖叫出声，恐惧地往后缩着：“你别过来！别过来！”
恰是此时，山洞口传来冰冷的一声：“住手。”
是秦衍！
岑樱一颗已经跌落谷底的心像是给人凭空抛起，又一把攥住，她惊喜抬头，含泪看向洞口。
蒹葭玉树的身影逆光而站，面容为光晕模糊，他手里正提着一把弯刀，面无表情地扬刀而指：“你动她一下试试。”
几名衙役都被他的气场震慑到了。王三认出他是里正口中、这小娘子的未婚夫，笑得轻蔑：“哟，来得正巧。”
“你们两个，给我把他拿住了，让他看着爷爷我是怎么和小娘子成事！”
秦衍不语，提着刀即朝几人走来，目光凛冽，如刃如刀。
那两名衙役被他眼中的坚毅吓到，慌张喊：“老大老大，这小子像是玩真的！”
他们毕竟是官府人员，定国公世子还在城里，不欲将事情闹大。但这刁民却不一样。
王三也吓了一跳，快速爬起来狠狠呸了一口：“臭小子，活腻歪了，竟敢忤逆朝廷命官！”
秦衍不动声色。
“强占民女，侵凌贞淑，依魏律，当斩。”
“渤海侯就在郡城，过来的时候，我已叫人去了村里报信，也很快会传到郡城。倘若你敢碰她一下，我定然有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王三朝他身后望了望，山洞口果然已经立了几个成年的学生，手里都带了家伙，心里也不禁犹豫起来。
这乡巴佬的话有两层意思。
其一，渤海封家乃以律法传世，世世代代执掌大理寺和廷尉，嫉恶如仇，执法严苛，若渤海侯知道了他强占民女的行事，定会将他判处死刑。
其二，就是他要和他们拼命。
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原无可惧。可为了一个村姑，搭上自己的前程性命，却是不划算。
三人面面相视了一阵，最终决定离开。
“臭小子，你给爷爷等着！”
王三骂骂咧咧的，丢下一句，抱起衣服跑走了。
洞中一瞬安静无比，秦衍看向角落里无声抽泣的少女：“没事吧？”
岑樱上身衣裳已被撕破，露出莹白的肌肤与樱草色的小衣，在初春料峭的天气里冻得直抖。于是丢下柴刀，脱下自己的外袍扔给她。
岑樱紧紧抱着自己，看向他的眼神满含委屈，在他解开绳索的时候，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恐惧，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
“你怎么才来呀……”
她哭得声堵气噎，双手紧紧攥着他衣襟不放，“你，你知不知道，你再来晚一点，我就，我就要被人……呜呜呜呜……”
少女哭得实在伤心，如初生的羊羔一样柔软的身子在他怀中轻轻起伏，带动一股细微的电流，沿着脊柱缓缓向颅顶攀升。
秦衍身体僵硬，如同照背泼了一盆雪水，脊背僵直得有如湿木。
心中涌起全然陌生的悸动，像是风鸣而水应，又说不出是为什么。他心下厌烦，碍于她的伤心，却还蕴出了几分虚假的关怀，并没有推开她。
岑樱在他怀里哭得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攥着他，眼泪全都糊在他衣襟上。
周沐等人还站在洞口，瞧见这尴尬的一幕，进也不是离去也不是。
她哭了好一会儿，阿黄从洞口蹿进来，咬住她的衣角呜咽不止。岑樱的抽泣声才小了下去，红着脸松开他去安抚阿黄，口中轻轻应：“对、对不起啊……”
方才，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这么毁了，危急关头他却赶来，从贼人的手里救下了她。
没有人能道明她方才的情绪，劫后逃生的庆幸，喜悦，还有那么一丝丝难以言明的矛盾与希翼……
她多么害怕他瞧见她的窘迫，又多么希望是他过来，救她于水火……
他摇摇头以示不在意，问她：“还能走吗？”
她点点头，羞赧地拾过他的袍子将自己裹住，欲要起身时，长久跪坐的小腿却一阵酸痛，再次跌进他怀中。
“我，我不是故意的……”岑樱羞得手足无措，面上绯如红樱。
她知道他的性子，表面上瞧着温和，实则拒她于千里之外。自己方才已经够失态的了，若再叫他误会是投怀送抱刻意为之，还不知他心里是怎样厌弃她呢。
好在秦衍没什么表情，修长如玉的手替她将肩头的外衫拢了拢，扶她起身。
岑樱忍着面上漫开的羞意，挽着他的手臂两腿瘫软地朝外面走，洞口，周沐担忧地看着她：“樱姑娘，那群坏人没欺负你吧？”
既被外人瞧见，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低着眼羞赧地摇头。
周沐眼神晦暗，目光落在岑樱紧挽秦衍手臂的那只手上。
他与岑家多年的邻居，又是先生的大弟子，见老师的女儿一日日地长大，出落得有如三月桃夭一样水灵，早已起了爱慕之心。
但她既已心有所属，自己也就只好按下那些心思。
他只是有些担心，此事一出，樱樱的声名必然受损，二人是非成婚不可了，秦郎君，又真的是她的良配么?
这样大的事终究瞒不住，几人回到村中，岑樱出事的事已然传至了里正和左邻右舍的耳中。
众人都聚在岑家的院子里，焦急地等候消息。
“回来了，回来了。”
邻居周大嫂眼尖，远远瞧见几人一狗回来便嚷开了。岑治长舒一口气，但下一瞬，瞧清岑樱身上套着的男子外袍和微乱的鬓发，失声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无事了，那些贼人想对岑姑娘不轨，某及时赶到，他们也就没有得逞。”
秦衍扶着岑樱走近，语声淡淡。
这一声不啻于惊雷滚过，包括岑治在内，院中所有人都震住了，目光如炬朝岑樱汇去。
乡亲们虽是好意，但落在岑樱身上，却未必好受。
女子的名声向来是最重要的，她既被掳，即便没有失贞，日后说婆家也难免会有人在意。
何况，还是在他的面前出丑，他本来就不喜欢她，历经此事，定会更讨厌她……
她低着头小声地啜泣，攥着秦衍袖子的手无意识却松开。
秦衍并未察觉：“伯父，我们先进去了。”遂顺利地带了她进去。
竹门一阖上，邻居们询问周沐等人的声便如鞭炮炸开了。周沐道：“我们去得还算及时，樱姑娘虽然受了些惊吓，好在并没有被欺负。只是被荆棘划破了衣服，秦公子就把自己的袍子给她了……”
他有心为岑樱遮掩，也就撒了个善意的谎言。但姑娘家衣不蔽体地回来，能是遇上了什么好事？乡亲们心中有数，又都会意地没有戳破。
众人散去之后，秦伯语重心长地劝岑治：“岑先生啊，依老夫之见，还是叫樱樱和那小子尽快完婚吧。姑娘的身子他都瞧过抱过了，还不成婚成什么体统。”
“再说了，他一外男，留在你们家终究是祸患。两个孩子成了亲，他才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才不会叫外人乱嚼舌根。”
秦伯的话中之意岑治自然明白，他神情凝重：“多谢里正。这件事，我会好好想想的。”
作者有话说：
哈哈要先结婚才能变前夫

第4章
“事已至此，你就和樱樱假意成婚，先把这阵应付过去了再说。”
这日夜里，趁着女儿洗漱的时候，岑治将秦衍叫到厨房里商议。
这件事给岑樱的打击是致命的，她自上午回来后便将自己一个人锁在屋中哭，谁也不见，一直哭到晚上才勉强用了些饭菜填肚子，然后便是烧水一遍遍反反复复地清洗。
岑治一个男子不好过问得太仔细，思忖良久后，将秦衍找来，直截了当地提了此事。
秦衍听后短暂地沉默了一阵，灶堂里的火幽幽燃着，将郎君毓秀的面庞映出几分阴郁。
“怎么，你不愿？”见他不应，岑治一下子急了，“你可别忘了，这一切的祸事是因为谁起的。若不是为了掩盖你外乡人的身份，樱樱怎么会给他瞧见？”
“何况今天所有人都瞧见了樱樱衣冠不整，是你救回来的，就算那些个混蛋没欺负她，也一样叫你看了身子，她是个女孩子啊，出了这种事，可怎么活？秦公子，我们岑家待你不薄，也不会希求你什么，更不会挟恩图报，你大可放心。此事过后，就算是两清了，等这一阵应付过去，或是你家人找上门来，自然放你离开。”
往日没个正经的老父亲言辞恳切，拳拳一片护女之心。秦衍眼中浓黑如墨，看不出任何情绪：“岑先生误会。岑姑娘待在下救命之恩，理应报答，某没什么不愿的。”
“不过，某听闻渤海封家以律法传世，清明公允，能为百姓做主。听闻渤海侯已经莅临云台，岑先生何不去寻求渤海侯帮助。”
他拿不准封衡是否到了没有，只能以言语试探。岑治叹了口气：“你以为渤海侯是我等小民想见就见的么？”
“我也去向里正打听过了，渤海侯并没有来，倒是定国公世子尚在县里……”
薛家的人，可从来都不是会体恤他们这些小民的，何况他根本不能让薛崇和封衡见到樱樱。
岑治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注意到秦衍眼中一闪而过的怔然。他道：“总之，你且准备着，明日，我叫周沐带你入城，去买些婚礼的必需品，择良日结婚。”
*
岑樱还不知道父亲悄无声息地就把婚事给自己定了。她哭了一晚上，自己慢慢想明白了，这件事又不是她的错，也已经发生了，哭有什么用呢。
王三那伙人迟早还会来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应付，可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也就振作起来，起床预备做早饭。
一边绑头发一边出了门，却发现身着青衫的郎君在门前廊下坐着，正用砂纸打磨着两个风干的葫芦。
春风将院中盛开的桃李吹下，拂落在他的肩头衣上，郎君姿仪俊美，十指修长如玉，美如映画。
岑樱不由看得呆了，怔怔地走近：“闷罐儿，你在做什么啊。”
那两个葫芦是去岁岁末岑治的学生送的，岑樱有心给父亲做酒壶，洗净煮过后就一直吊在厨房后风干，已经足足挂了三个月。
她原本打算过几日再来处理的，没想到倒被他捷足先登。
秦衍手中的动作未有半分停滞，嗓音清冷，有若檐下飘忽的铁马：“晨起瞧见厨房后头挂了几个葫芦，想着兴许会有用处，就先准备了。”
“啊？什么用处？”岑樱追问。
秦衍放下砂纸，取了竹刀将其中一个葫芦一剖为二：“合卺。”
“合卺？”岑樱愈发不解，“你做这个做什么呀，是谁要结婚了吗？”
他动作微滞，抬眼看她。往日灵动清澈的双眸此刻有些红肿，似是哭了一夜，想来，那件事对她的打击不小。
岑樱还不知他和父亲的那些谈话，被他这样看着，脸颊便有些升温，支支吾吾地：“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呀……”
秦衍于是收回视线，语气仍是极淡：“你，和我。”
“啊？”岑樱杏眼圆瞪，半晌，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脸涨得通红，“你你你……你是什么意思啊……这种事怎么能开玩笑呢？”
“没有和岑姑娘开玩笑。”秦衍目光清明，有若淡云春烟，“昨日是我唐突了姑娘，自然要对姑娘负责。”
岑樱两颊通红：“不、不算唐突的，那也是事出有因……”
她想说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他们就算扯平了，但被他那样看着，根本说不出条理清晰的话，俏面如桃花飞红，难为情地低了眉去。
秦衍瞄一眼少女含羞模样，突然便明了岑治要自己暂且别告诉她假成婚的用意，还真是……舐犊情深啊。
他唇角自嘲地扬了扬，问她：“怎么，岑姑娘不愿？”
她脸愈发红了，答得却是句毫不相干的话：“我，我去洗漱……”语罢既跑出了屋子，冲进厨房里，俯在灶台上吁吁地换气。
胸腔里一颗心急乱得仿佛要冲破柔软的喉咙，砰砰直跳。岑樱捂着通红的脸想，他不是很嫌弃她的么？为什么会说要娶她？
难道，他其实是对她有意的吗？
夜里下起了小雨，岑樱听着窗外缠绵的春雨声，怀着甜蜜而忧愁的心事，辗转反侧。
*
两人的婚事就此定了下来，一连十余日，岑家都在筹备婚礼。
许是因定国公世子薛崇还在县中，王三那一伙人投鼠忌器，这段时间内都未来寻他们的麻烦。
三月三十，宜嫁娶，岑治请了厨子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席，宴请村里的乡亲。
民间的婚礼并没有朱门大户那般讲究，只保持了基本的流程，因岑樱的绣工实在拿不上台面，岑治扯了两匹红布托邻居周大嫂给这对新人做了衣裳，又请来秦里正主婚，在众人见证中合了卺，送入洞房，就算是礼成了。
然，虽知女儿成婚是出障眼法，但亲眼看见那从襁褓婴儿被自己养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嫁人，岑治还是不可避免地掉了眼泪，哭得稀里哗啦极其失态，倒惹得岑樱也掉了眼泪。
夜已经很深了。暮云收尽，银汉无声。明月高悬，三星在天。
岑樱的卧房已被改作了婚房，扯了红绫妆点，里头的桌椅板凳也全部上了红漆，映着烛台上燃着的一对儿臂粗的大红喜烛，烛光氤氲，到底为这简陋的婚室增添了几抹喜气。
竹编的床头，岑樱身着新做的喜服，手里拿了把掩面的团扇，忐忑不安地坐着。
这几日她都过得好像一场梦，突然之间，喜欢的人便向父亲提亲了，然后父亲也同意了，再然后，他们就拜了堂，成了亲，在天地神灵的见证下，在众人的祝福声里饮了合卺，成了夫妻……
他那么好的一个郎君，就像天上的月亮，高不可攀，与她这村野枝头开出的山樱云泥之别，却肯娶她。今后，她一定要对他好一些……
她怀揣着心事，连秦衍推门进来也未听见。冷不丁眼前烛光一闪，她唰地放下扇子：“闷罐儿？”
他似饮了酒，墨黑的眼中醉意氤氲，回眸睇过来时才清明了些，问：“怎么自己把扇子放下来了。”
“啊？不能放吗？”岑樱忙将扇子举起，遮住了视线，也就自然而然没能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秦衍并未解释，他走至榻边坐下，随手拨开她掩面的团扇。
突然靠近的清冽墨香使得岑樱心口骤紧，脸上也悄悄烫了起来。她松了扇子，怯怯抬眼望向新婚的夫婿。
隔壁家的周大嫂说，女人一辈子最美的时候就是做新嫁娘的时候。为着让他看见最好看的自己，她从清晨起来就开始忙碌了，篦发，绞面，上妆……一直水米未进，直至方才小萝溜进来塞给她一包麦饼。
她从未涂过脂粉，也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好不好看，但绒线绞在脸上那样疼，便有些期待他的反应。
但他并没有看她，视线掠过她头顶落在其后的大红帐幔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有些沮丧，又隐约觉得他有些不高兴，怀着忐忑轻轻地开口：“我……我是要改口叫你郎君么？”
“樱姑娘随意即可。”秦衍心不在焉地应。
和这农女成婚是他计划之外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封衡未至，薛崇却已来了云台，他不得已要有个安全的身份，他是不会答应岑治的。
岑樱虽救过他，但救命之恩他已还了，没理由再以身相许。
他的太子妃，大魏未来的女主人，当是位大家闺秀，绝不可能是一个连却扇礼都不知晓的农女。
他不说话，岑樱也只好自己找话：“那，你，你今晚是要睡在这里吗？”
她知晓成了婚后夫妇是要睡在一起的，这样才能有娃娃，但更多的却不知道了。
秦衍似有些意外，诧异地瞄了她一眼。少女雪肤花貌，鬓若浓云，樱桃似的唇似因饮了酒的缘故红彤彤的，一双莹澈的秋水眸里含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见他望来，不明所以地眼帘微动。旋即明了她只怕并不懂洞房花烛的真实含义。
亏得岑治防他跟狼虫虎豹一样，他的女儿却是一张白纸。
于是指指角落里岑治早已备好的一张小榻：“我睡那儿。”
默了一息，又吐出毫不相干的一句：“你父亲，待你很好。”
岑樱不解，听他提起父亲，也有些伤感：“是啊，从前哥哥还在的时候也常常说，阿父最偏心我。”
“你还有哥哥？”秦衍微感诧异。
“嗯，不过六年前阿兄就走丢了，是被北边的胡人掠走的……”
忆起往事，岑樱的声音微微哽咽，眼中也沁出晶亮的水露。
生在天家，民间的父慈子孝、棠棣情深，秦衍是从来不知的，这时听来，也莫名有几分讽刺。
他已消失了四个多月，可他的父亲，此刻理应在考虑另立嬴徽或者嬴徯，否则也不会派罪魁祸首薛家来寻他。
而母亲，为了将来临朝称制的太后位置，想来还能替他拖住一二刻。
至于——他的那些弟弟妹妹，包括他那一母所出的胞妹嬴姝，只怕都恨不得他死在凉州。
心底便生了烦躁，他起身去熄蜡烛：“睡吧。”
他动作太快，岑樱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灭了一支，只余一支花烛孤零零地燃着。她忙奔下床去，及时制止了他熄第二盏。
“你怎么……”小娘子又惊又怕，“这蜡烛要一直燃到明天早上的，这样才能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否则就是夫妻离心……”
秦衍听她喋喋不休地在眼前说着，挑了挑眉，并不在意。
这些不过是骗骗无知黔首的吉利话，何况她与他也并不是夫妻。但见岑樱小心翼翼地重燃花烛、近乎虔诚，也未戳破。
冷不丁她却问他：“你的头发呢？”
他皱眉：“头发？”
岑樱有些失望：“新婚夜按理都是要结发的……”
心里忽地生了不安。他读过那样多的书，不可能不知道新婚夜夫妻要结发，那么，他……
大约是真的不愿和她结为夫妻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结发之礼，秦衍自然是知晓的，但因是假成婚，他也确乎没有想起。
他有些烦躁，碍于和岑父的约定，到底寻了剪子，剪下一缕发丝交给她。
岑樱原本沉寂的眼眸又重新燃起光亮，她剪下自己的一缕发丝，扯下发髻上系着的结缡，将两股发丝结成发辫，装入绣囊里回身系在帐子上：“这样，我们就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灯下少女娇美如月，在潋滟的红浪间回眸一笑，有似和风泛过桃李之蹊。
秦衍心神微荡，一时竟被那明亮璀璨的笑容晃了眼，心中涌起某种异样而陌生的情绪。
他微微拧眉，逃避地移过了视线，未置一词。
次日。
岑樱起身时案头的红烛已然泣尽了红泪，新婚的丈夫也不知去了哪。她望了眼已经透亮的天色，心知起得迟了，忙穿好衣物，趿着鞋啪嗒啪嗒往厨房去。
往常要睡到辰时才醒的老父已然在灶堂前烧水了，父女俩目光相撞，他将岑樱从头扫视到尾，神情古怪：“昨晚，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岑樱打了盆水洗漱，惘然不解：“他需要对我做什么吗？”
岑治尴尬地咳嗽两声，见这傻女儿不懂，更加担心。
偏偏岑樱还未察觉，继续问：“阿爹，闷罐儿呢？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
“这我哪知道。”岑治没好气地说道，“又不是我的男人，我还一天到晚守着他不成？”
自秦衍来家里他便没少阴阳怪气，岑樱早已习惯，洗漱后便来搭手准备早饭了——农家不比城中，没那么多礼数，秦衍又是入赘，那些繁琐的譬如拜舅姑、回门之礼自是不必。
等到一锅饭做好，秦衍也带着阿黄回来了，背着个背篓，不知盛了什么，很重的样子。
岑樱唬了一跳，忙奔过去替他卸背篓。
那背篓却重得小娘子险些打了个趔趄。拨开上头一层树叶一瞧，里头装着几大块白色石头。
“夫君，你捡石灰回来做什么呀？”
岑樱将石头都倒出来，这才发现竟是富贵人家修房子常常用到的石灰岩。
秦衍鬓发上还沁着晨雾，他黑密眼睫低垂，看不清情绪：“夏天雨水甚大，恐会冲垮后院，未雨绸缪着吧。”
岑樱听他说起来日，还当是他在为他们这个家筹谋，脸上一热，樱唇微微抿起。
倒是岑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也不道破。
*
此后的几日秦衍都闭门不出，在后院炼制完石灰，又琢磨起做合卺剩下的那个葫芦。
当初学生送给岑治的乃是一对，其中一只被一剖为二，做了两人成婚时的合卺，剩下那只则一只挂在厨房后梁上，于成婚次日，被秦衍取了下来。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像是计算着什么，最终灌了小半壶水，将练好的石灰用草纸包好，放进请隔壁小萝姑娘帮忙编好的竹球，系在瓶口一起塞进了葫芦里。
岑樱不知他在做什么，但见他专心致志也不好多问。
又过了一日，他鼓捣好葫芦的那个午后，王三一伙人却来了。
“哟，看来咱们是来迟了，还未及讨到一杯喜酒喝。”
院子里的张红结彩还未卸去，王三一行人阴阳怪气地隔着藩篱叫骂，“这怎么还结上婚了呢？那小娘子被我等都看了个精光，玩也玩过了，竟还有人愿意娶她！”
“可真是活王八啊！”
岑樱正在屋内纺线，闻见院外的轻狂笑声，气得脸都红了。方要扔下篾箩与之对骂，老爹岑治却拐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厨房推。
“樱樱，你别去。”
岑治将女儿藏进厨房后院的空水缸里，“好好藏在这儿，别吱声。”
岑樱气得要哭：“可他们那样折辱我……”
岑治朝院子里努努嘴：“不是还有你男人在么？让他去应付。”
闷罐儿瘦胳膊瘦腿儿的，怎么能够应付。
岑樱气结，尚未开口，院子里忽地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王三一行人破门而入，强行闯入了来。
院子里阿黄汪汪地叫，秦衍本在槐花树下劈柴，对院外的声音始终置若罔闻。
王三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挑衅地走近：“那小娘子呢？哥几个来找她玩玩。”
秦衍未理，兀自梆梆砍着竹子。岑治陪笑而出：“几位爷，有什么话好好说。小女今日入城卖鸡蛋去了，家中唯有老夫和这新婿在。”
“新婿？”王三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还真娶了这破鞋啊。那日在山洞里，她可是被我们玩过了，你是上赶着要当王八？”
“梆”的一声巨响，刀下柴火一分两半。王三等人唬了一跳，不自禁后退两步。
然他却未再有任何反应，继续着方才的活计，王三莫名松了口气，又恶狠狠挑衅道：“喂？你耳朵聋啦？老子骂你绿毛王八呢没听见？”
秦衍一直未做声，任由王三等人百般侮辱也未置一词，安静地劈着柴。
厨房后的水缸里，岑樱始终未曾盼到那个声音的响起，眼里的光便一丝一丝地淡了。
那些人那样骂他和她，他都不生气的么？可，他既然不在乎她，又为什么要娶她呢……
隔壁的周大哥实在听不下去，砰的摔门而入：“这几位官爷究竟有何事？大中午的，扰得人不得清净。”
王三等人惯是欺软怕硬的，见他一条壮汉实不是个好相与的，倒生出些退缩之意。
“去去去。”王三一把推开了周大哥，“官爷公干，与你这等小民何干啊？郡守大人说了，近来要严查可疑之人，这小子是外乡人，与岑家非亲非故，爷几个自然要严查。”
周大哥火冒三丈：“人家秦郎君的户籍那日不是查过了？现也入赘岑家，有什么不符合法制的？怎地大人是要故意为难读书人家？”
岑家门外此时已聚集了些村民，纷纷附和：“是啊，官爷们上回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秦公子既然已经入赘岑家，便算是岑家的人了，户籍日后自然是要拿去县城里更换的，不是什么外乡人。”
大魏礼重读书人，这是自太|祖时便立下的规矩。加之岑治教书先生的身份，这村里有的是他的学生，眼见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王三几人不好惹众怒，装模作样地叫岑治取了户籍来查，纠缠一番灰溜溜地走了。
“没事了，多谢大家了，都回去吧。”岑治尴尬地笑，一瘸一拐地亲自送了乡亲们出去。
围观的人群于是窃议着离开，周大哥走在最后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仍在劈柴的青年一眼，也离开了。
水缸里的岑樱听着纷沓的脚步声一声声地远了，再按捺不住内心的委屈，爬出水缸走到他身前：“你没听见方才人家怎么骂你我的吗？你怎么，一句话也不替我说啊。”
秦衍放下柴刀，抱着砍好的柴往厨房去，嗓音冷淡：“我说了，又如何。”
岑樱没料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一下子愣在原地，眼里的光也渐渐熄了。
秦衍已从厨房去而复返，见了她这副呆愣样子，明了症结所在。却也懒得哄她，皱皱眉只丢给她一句：“别多想了。”
岑樱咬了咬唇，一滴泪坠下眼睫，飞快地转首走了。
秦衍并未在意，他进到里屋取下早已备好的那个葫芦，唤来阿黄，背着背篓出了门。
*
岑樱跑走后，独自去到屋后的清溪边哭了许久。
到后来，日暮风吹，叶落依枝。她哭着哭着哭累了，在溪里摸了两条鲫鱼，用草索系了带着回去，准备煎了熬汤。
一大一小两条鱼，阿父一条，她和阿黄一条。
至于剩下的某个人……她吸了吸还有些泛酸的鼻子，眼圈儿又红了。
她能理解他为了不使矛盾激化而在事发之时保持沉默，却不能接受事后质问他他也一声不语。
她只是不明白，既然他不在乎她，为什么要娶她呢？既然娶了她，又为何要待她如此冷淡。
她从前就知道，他那样出身的富家公子，温和有礼只是表象，实则并看不上他们这样的人家。
是山洞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让她起了错觉，以为他是在意她的，只是他不善言辞的缘故。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已……
岑樱提着鱼闷闷地往回走。将要及家的时候，却撞见隔壁家的周大嫂腰前系着围裙、欢欢喜喜地从村口的方向跑来，显是做饭做到一半出去听了热闹。
“哎唷，樱樱，你怎么在这儿啊。”
周大嫂难抑喜色，一把拉过她：“还不快回去，炒两个好菜庆祝庆祝？老来欺负你们家的那个恶霸，可是遭了报应了！”
岑治和秦衍这时已经回来了，老丈人久寻女儿不得，正在屋内训女婿，听见声音忙一瘸一拐地开了篱门出来：“那伙人不刚才走吗能出什么事啊？什么报应啊，这孩子胆小，你可别吓她。”
“唷，岑先生也不知道啊。”周大嫂道，“说是，那伙人回去的路上捡了个宝贝，是个葫芦，拎起来摇了摇，想打开看吧，里面也不知装的是什么菩萨仙露，据说一股白气喷涌而出，把那恶霸的眼睛都烧瞎了！可不是遭了报应！”
周大嫂眉飞色舞地说着，岑樱却是听得目瞪口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有菩萨显灵，把王三的眼睛弄瞎啦？
她还欲拉着周大嫂问一问细节，周大嫂却忆起炉子上还炖着冬瓜，懊恼地一拍大腿家去了。徒留岑氏父女面面相视。
“阿爹，这……”
岑樱有些担心。虽说这事和自家没什么关系，可人是从自家这里回去挨了的，对方会不会把账记在他们头上？
岑治却讳莫如深地捋了捋下巴的青胡茬，揽着女儿单薄的背进到门内。
“看来，你倒是没白费我家的葫芦。”
他合上篱门，对正端坐在屋檐下编竹简的秦衍道。
天影将暮，斜阳远堕。璨璨的流金自长满青苔的屋檐漏下，温柔流泻于郎君宛若冰雕玉琢的脸庞。
他低头整理着竹简，密长眼睫在夕阳金光中投下密密的阴影，敛去了眼底的情绪：“晚生今日所欠岑家的，将来，都会一一报答。”
作者有话说：
乡村赘婿日常[1/1]

第6章
“闷罐儿，到底怎么回事嘛，你告诉我嘛，我绝不会泄露的。”
这日夜间，直到就寝岑樱也没弄明白那王三倒霉和自家的葫芦有什么关系，父亲和夫婿都讳莫如深，回到新房后，她拉着秦衍的袖子不放，誓要刨根究底。
秦衍正在昏暗的油灯下整理浸着春寒的被褥，闻言掀眉看她一眼。小娘子眼睫扑闪，双眸如落星光，哪里还有下午与他置气时的伤怀。
平心而论，她是生得很美丽的，清水出芙蓉，一点儿也不比京城里的那些贵女差。
但又和那些贵女不一样，她们看他的眼神，羞怯之下总藏着种种算计和多余的心思，让人厌恶。而岑樱什么事都摆在脸上，应付她，远比应付那些人轻松许多。
他一直看着她，目光一簇幽火似的，岑樱脸上慢慢地升了温，有些忸怩地别过脸去：“……你说话呀，你看着我做什么呀。”
秦衍回过神，微微拧眉：“不是什么菩萨显灵，葫芦里事先装了水与石灰，葫芦摇晃以后，石灰遇水则燃，又因处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释放之时便会威力倍增。”
所以争吵后他便带着阿黄出了门，走小路去了王三等人回县城的必经之路，蔽身草丛里，让阿黄衔着葫芦去放的，可谓神鬼不知。
岑樱懵了一下，这葫芦是他一早便准备着的，岂不是，他早就算计好了要如何报复那伙人？
所以，他才在他们出言挑衅时一句话也不说，事后她问他时也不解释？
她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哎……那我明天再给你做鱼吃吧。”
她心里有气，下午从清溪里抓回的两条鱼，她和阿黄吃的那条小的，只分了大的那条的鱼头给他，就这还引得阿爹抱怨个没完。
现在得知错怪了他，她便有些愧疚，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原来，他也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淡……
秦衍看着小娘子灯下含羞带怯的模样，便知她是误会了。他惩治王三一伙人，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兼有借此案引起下属封衡注意的心思，并非为她。
但他眼下既寄住在岑家，该演的戏终是要演，便也未解释，温声道：“睡吧，明日，不是还要进城么？我陪你。”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岑樱整理了这一个多月来家里攒下的鸡蛋，万分小心地用蓝色印花布包裹，预备去城里卖。
他们搭乘的还是隔壁周大哥家的驴车，只是周大哥临时有事，刚好周沐要去城里买些纸笔，便由周沐送他们。
车里，岑樱小心翼翼地扶着盛鸡蛋的背篓，很高兴地对他道：“这次我存了一百个鸡蛋呢，两枚鸡蛋一文钱，卖完了，加上我之前攒的六百文，一共有六百五十文，就可以去荣宝斋给你买方砚台了。”
岑家只养了七八只鸡，里面还有配种的公鸡，就算每只母鸡天天不停地下蛋，一百个鸡蛋，也要她攒一个月。
秦衍视线落在乌黑的车幕上，并不为之所动：“多谢，其实那方旧砚台也还能用，不必了。”
“那怎么行啊。”岑樱道，“那个砚台，是阿爹用旧了的，还拿来盛过咸菜，不能再用……”
她想说那样的砚台根本配不上他，可转念一想，她们家又有哪里配得上他这样的郎君呢？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便有些自卑和心酸。
但很快，她又笑着宽解他：“没什么的呀，你不要不好意思。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好了。”
新婚。
秦衍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没有再言。
岑樱犹然不觉，挽着他娇娇地把头靠在他肩上：“夫君，我好冷啊……”
女孩子娇软的身子靠过来，轻柔得有似落花。
从来没人敢对他这样，秦衍下意识皱了眉，移过视线，她已浑然不觉地放开他侧身去扶背篓，浓黑的鸦鬓间缀着几簇粉白的山樱，在发梢轻晃。
视线往下，如瓷的颈项上坠了条狼牙项链，以玛瑙做成彩珠串之，在车内微暗的天光里发出莹莹的光，愈衬得那截颈子白如新雪。
他目光微沉，胸腔里一颗心也似跟着她发梢的樱花晃了晃，不明所以，旋即收回了视线。
驴车停在城门外，岑樱从马车上跳下来，又要去背盛满鸡蛋的背篓。
周沐看不下去：“樱樱，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背这么重的鸡蛋呢，让秦郎君背吧。”
“他？”
岑樱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莞尔笑了：“还是我来吧，他一个大男人又没做过农活，我还怕他把鸡蛋磕坏了呢。”
他们夫妻俩的事，周沐没立场掺和，只好道：“那我来背吧，我陪你俩去。我怕那伙人还来寻你们麻烦。”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自己也可以的……”岑樱十分过意不去。
周沐便看着秦衍。
他依旧面无表情，走至车边，顺从地背过背篓往前走。
岑樱眸子里闪过丝惊讶，继而甜甜一笑，追了上去。
三人去了草市。岑家的鸡蛋个头大，又被小娘子细心地洗过了，很快就抛售一空。
卖完鸡蛋后，岑樱背着空背篓，和秦衍、周沐两个往荣宝斋走。
数着手中的铜子，她言语间颇有悔意：“早知道这么好卖我就卖一文一个了，这样，还能多卖五十文。”
周沐笑着打趣：“有秦公子，莫说是一文一个，就是两文、三文、十文。也有人会买的。”
岑樱便抿着唇笑了，扭头去看秦衍。
方才有位大嫂一下子买了五十枚，就是冲着秦衍来的，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
而这个夫君，除了性子冷清，她哪儿看哪儿好，哪儿看哪儿喜欢。
秦衍俊颜冷淡，薄唇抿得好似一条线：“走吧，早些回去。”
*
荣宝斋是云台县内经营文房四宝的最大的店铺，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崇福坊里，高楼峻宇，千金比屋，绣户珠帘，罗绮飘香。
三人皆是粗布衣衫的打扮，无疑显得寒碜。周沐窘迫地道：“我就不进去了，就在外面等你们吧。”
岑樱遂和秦衍进了店。见他们进来，伙计懒洋洋扫了两眼就忙自己的了——这样的老百姓他们见得多了，只逛不买，遂也懒得搭理。
店中商品琳琅满目，岑樱是第一回 来这样的地方，不免有些露怯，问秦衍：“我不太懂这些，要不，你自己挑？”
秦衍兴致乏乏，随意指了架上一方黑漆的砚台：“就那个吧。”
伙计颇感诧异：“郎君倒是好眼光，这是端砚，不过，得二两银子一枚。”
“二两？”岑樱吃惊地瞪大了杏眼。
来时知道荣宝斋的东西贵，可也没想到这么贵。二两银子，可是她和阿爹一年的开销了！
她身上一共也就七百文，还要买些牛肉和樱桃毕罗回去给老爹下酒的，脸色便有些为难。
小娘子生得美丽，伙计倒也没有嘲笑她，十分耐心地解释：“是啊。这是端砚嘛。市面上最好的砚台了，也就贵了些。”
实则端砚也有高低之分，这一方，便是端砚里的下下品，死眼。这样粗制滥造的砚台，从前断不会出现在秦衍的视线之内。
他眼神也未动一下，唤岑樱：“走吧。”
岑樱咬了咬牙，却道：“夫君，你先在这儿等着。”
她燕子似地奔出了店，约莫两刻钟后才回来，洗得发白的钱袋里已然装得鼓鼓囊囊。
“小哥，您看这些够吗？”
她把钱袋里的碎银子都倒出来，娇喘吁吁。
周沐此时也已跟了进来，见她脖子上那条自幼不离身的狼牙项链不见了，不由脸色一变：“你当东西了？”
她有些窘迫，抿抿唇逃避地道：“没什么的，只是暂时寄存在那儿，很快就能赎回来……”
周沐失声：“可，那是你哥……”
“小哥，麻烦您帮我们包起来吧。”她怕周沐嚷出来，及时打断。收起包好的砚台，挽住了秦衍，“我们走吧？”
秦衍眉梢微动，看着小娘子笑意盈盈的眉眼，终究没能说出拒绝之语。
买了砚台后，二人陪周沐买了纸笔，又去西市买了岑治爱吃的熟牛肉与樱桃毕罗，便要乘车返回。
城中行人熙攘，车马喧阗。途中经过城墙角落的告示栏，岑樱无意识瞧了一眼，倏尔扭过头去看身侧的丈夫，眼神迷惘。
“怎么了？”秦衍问。
那告示栏上贴出的正是太子的画像——自然，是托以寻人之辞，籍贯也落的京兆府。
岑樱还欲回头去瞧个究竟，秦衍脸色微变，拉过她往前走：“走吧，你父亲还在家等我们。”
事起仓促，他也没在意抓的是她的手而非手臂，沉着脸拉过她往驴车去。岑樱惊讶地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角，纵使腕骨给他捏得生疼，唇角也渐扬起一丝浅笑，她伸指漫入他指间，与他十指相握。
城墙外的茶馆里，一名年逾弱冠、容貌秀美似妖的青年呆呆地放下千里眼，口中喃喃：“可真像……”
他对面另坐了个青年郎君，俱是一样的美风仪，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问：“嬴衍？”
青年不好意思说自己方才光顾着去看少女而忽略了寻找太子，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道：“是个女孩子，我估摸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倒很像……那位公主。”
那位，在京城里提也不能提的公主，圣上最疼爱的胞妹，更是他们薛家的禁忌，十六年过去，他也不敢妄然在长兄面前提起。
不过，方才站在她身边的倒好像……
青年脸色一变，再度举起千里眼以望。城门口人群摩肩擦踵，哪里还有方才两人的踪影？
“也不知是不是弟的错觉，方才，我好像也看见太子了。”他喃喃说。
这二人正是定国公府的世子薛崇与嫡次子薛鸣，此番奉命从洛阳来往凉州寻找太子，为父抵过，实则却欲先一步找到太子杀之，再制造太子意外身亡的假象，永绝后患。
薛崇前时已来了云台一次，但并无什么收获。他担心太子听说自己来了后故意躲藏着，故而放出离开的假消息，实则却是守株待兔。
闻言，他脸色一肃：“不管是不是真的，整个凉州与安西都护府也就剩这云台县未有亲自搜寻，你叫他们做得隐秘些，不要惊动云台县府，挨家挨户地给我搜。”
“这次，就是把云台翻个底朝天，也一定要把嬴衍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猞猁的乡村赘婿日常[2/7]

第7章
回去的路上便遇见不少官兵，沿路盘问着过往行人。周沐顾忌着秦衍外乡人的身份恐会节外生枝，远远瞧见队伍排起了长龙，便改道从小路走了。
“也不知那太子找到了没有……”
车外车轮卷着被春风吹落的簌簌落花，车内，岑樱把头靠在夫婿身上，怅怅地感慨。
她仰起脸：“闷罐儿，你说，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难道那劳什子太子还真在我们云台不成？”
车外赶驴的周沐失笑：“樱姑娘慎言！听闻天子仁和爱民，那太子却是个性格阴鸷的，你这话是大不敬，若真传到太子或是太子手下人的耳里，保不齐要被治罪。”
“我也就是说说嘛。”岑樱赶紧道，“其实想想，太子还挺可怜的……”
“这么多人来寻他，也不知有几个是真心实意。我听说，皇家最是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他失踪了，他那些兄弟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幸灾乐祸呢。”
岑樱是跟着父亲读过书的，见惯了史书里的尔虞我诈，皇权争斗，是故有此感慨。末了，想起丈夫同样流落异乡的遭遇，忙问：“闷罐儿，你家里也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他点头，惜字如金。
“有多少啊？”
“十几个吧。”
“十几个？”岑樱惘惘眨了眨眼，“那，他们会不会趁着你在外边侵吞原属于你的家产？”
“也许。”
小娘子眼中便落了几分同情，又问他：“可是，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兄弟呢？父亲……是不是纳了很多小妾？所以你才有这么多兄弟姊妹？”
秦衍被她问得有些烦躁，面上却还不显：“是。”
“人口众多，是为了家族兴旺。只有子嗣昌盛，家中的产业才能有人继承。”
岑樱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夫婿近乎完美的侧颜，倏尔没来由地想到，他总是要回去的，若是他回去继承了家业，为了家族兴旺，日后，是不是也会娶很多的女人，生很多的娃娃？
心底忽而有些空，一直挽着他的手也颓然放开了。身为女子，她自是想她的夫婿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可但凡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妻妾成群的。若闷罐儿日后回到秦家，想是也不例外。
或许他的父母，根本瞧不上她这样的平民，或许，他们会让他休了她，然后为他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做妻子，再为他纳几房美妾……
少女的突然沮丧并未逃过秦衍的眼睛，他侧眸看着她骤然枯寂下去的眉眼，眉间升起一抹燥意。
哪来的什么或许，他和她成婚本就是权宜之计，莫说是妾，她这样的出身，只堪做个东宫里洒扫的宫人。
不过，岑家既于他有恩，他自是不会寡恩负义。等日后回到洛阳，他会给她个名分的。
*
两人回到家中已是晻晻之日暮，院子里狼藉满目，岑治边抱怨边带着阿黄收捡。
原本放置后院的鸡笼满院飞，就连槐花树下的十几张课桌也被人给掀翻了，岑樱唬了一跳：“阿爹，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王三的家里人上门，非要说他眼睛是咱们家炸瞎的？”岑治揉揉累得爬不起的老腰，火冒三丈，“还好你们不在，他们信口雌黄，乡亲们帮我打发了。”
岑樱懵懵地追问：“他眼睛真瞎啦？”
岑治点头，清亮的眼眸中露出几分得意：“两个眼球都烧化了，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
岑樱有些高兴，又有些害怕，扭头去看夫君。秦衍神色冷淡，只道了句“我去生火”便提着背篓进了厨房。
不出意外，王三离奇身死的事两三天就会在县城内传开。封衡应当留了人在城里，这法子是当年他们一起学过的《景元御览》里的，如若传到封衡耳中，便一定会找到岑家来。
*
深夜，姑臧郡的郡府里，一点青灯如豆，驱散了春夜的料峭寒意。
灯下坐着个青年人，正在看自云台发回的线报，青黄灯光映照在郎君宛如玉瓷的脸上，一片幽幽不定。
薛家兄弟还在云台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想不明白，云台不过姑臧三十六县里的普通一小县，薛家为何就紧盯云台不放？
览罢，他放下书信：“让你们盯着云台，近来城中可有何异动？”
送信之人应道：“回侯爷，倒也没什么大事，总归不过是东家占地、西家被盗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要说离奇的事也有，据说，县衙里一个衙役好端端走在路上，捡了个葫芦，打开一瞧就被炸伤了眼睛，已经快死了。”
“那衙役平日里就欺男霸女，仇家一大堆，现在出了事，又查不到凶手，百姓们都说是神仙降罚。云台县尉听说后，有心想查，又没有头绪，还说要不要请您过去看看。”
此人便是大理寺卿、渤海侯封衡，主管全国刑狱，上任一年来处理过大大小小不少离奇案件，此事虽是云台越级上报，却也算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闻说此事，他心中已然起了怀疑的心思，敲敲桌面：“此事是有些离奇，姑且过去瞧瞧吧。”
王三终究没能撑过去，又三日，距离眼睛被炸瞎的七日后，便因脓疮发作一命呜呼了。
他平日里就欺负过不少人，便连清溪村里，也有不少与他有旧怨的百姓。王家人虽怀疑岑家，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告官，只好将其下葬，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封衡微服到达云台的那一天即是王三下葬之日，得知人已入土，且对方没有告官的打算无法剖尸以验，也就作罢。
他问手底下的人：“那王三最近招惹的是哪里的百姓？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回侯爷，是清溪村的教书先生，家中只有一女儿，以及一个外乡的上门女婿。”
*
烟光日色，槐花簌簌。封衡找上门的时候，岑樱正在槐花树上摘槐花。阿黄在树下汪汪地叫，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请问主人在吗？”
她骑在树上，回过头，爬满迎春和蔷薇藤的篱门外，已然站了个褒衣博带的年轻郎君。头上束着一方青布巾，风仪峻爽，芝兰秀发，清雅如玉。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槐花也随风而落，飘落在那人衣襟上。旋即拍拍手，道：“我就是，您有什么事吗？”
封衡不期想竟会在此荒村野落里遇上个堪称绝色的美貌少女，料想这就是底下人报过的那岑家的女儿了，谦恭地行了一礼：“这位姑娘，我等是过往的商客，想向您讨一碗水喝。您看方便吗？”
“方便啊，怎么不方便？”
岑樱说道，扭头朝屋中唤了一声“夫君”。
老爹岑治去找里正喝酒了，家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她搂着满襟的槐花从树上滑下来，先将槐花倒进簸箕，又将阿黄拴好，适才开了篱门：“进来说话吧。”
封衡侧身进门，紧接着，便瞧见他朝思暮念的太子殿下着一身青灰的粗布衣袍，端着水面色冷淡地从农舍间出来，将茶碗递给了少女。
这一连串的画面震得他恍如隔世，连那少女笑意晏晏地端水上来也未回过神。岑樱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丈夫：“你们认得？”
秦衍摇头，转身进屋去了。封衡如梦初醒，面无异色地道了谢，接过饮了。
他装作是行路的客商，假意询问了几句通往云台县城的路。当他询问少女能否带路之时，秦衍果不其然走出了房门。
“我去送他吧。”他道。
岑樱正在清洗摘下来的槐花，不疑有他，笑吟吟地：“好啊，夫君早去早回，我做槐花糕给你吃。”
夫君？
封衡神色微僵，有种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下意识去瞧素来不近女子的主子。
他脸上却未有任何不悦，淡淡声“嗯”了一声，负手走出篱门。
封衡遂也跟上，几人一路无话，连醉醺醺提着酒壶从里正家回来的岑治也未瞧见，离开岑家很远，才在一处四处无人的菜地里停下。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封衡神色恭敬，敛衽下拜。
旁余的随从都被遣散把风。秦衍——嬴衍回过身：“起来吧。”
“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一切可好？”
封衡知晓他问的是易储之事，毕竟储君平白无故地失踪三个多月，朝中不可能没有更换储君的声音。脸色一肃，道：“崔贵妃和嘉王瑞王都鼓动了大臣上书，请立嘉王，不过，属下认为陛下并无有换掉您的念头。”
嬴衍淡漠地轻勾唇角，冷笑。不换他，也是为了让老二老三这两个同母所生的杂种彼此相争，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他的这个好父亲一生都喜欢玩弄平衡之术，连他这个嫡长子的“死”，用起来也毫不吝惜。
“仙居殿呢？”他又问。
仙居殿是皇后所居。嬴衍与其母苏皇后不亲，盖因幼时的一些事，直至如今他对母亲也无多少感情。
“皇后殿下……”
封衡神色却有些为难，顿一顿，接着说道，“臣听闻，皇后殿下，在极力鼓动陛下立长乐殿下为皇太女。”
嬴衍脸色微凝。
长乐公主嬴姝，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眼下他既下落不明，母亲为了她自己将来临朝称制的位置与苏家的荣华富贵，自然是要全力阻止嬴徽和嬴徯上位的。可他也没想到母亲竟会推举长乐为皇太女。
但，长乐毕竟未受过储君的诲育，圣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意。母亲此举，不过是为他拖延时间罢了。
他未有再问，吩咐封衡：“你既找到了这里，薛崇也一定能找到。保险起见，把月娘叫过来，但先不要惊动叱云成。”
月娘即凉州总管叱云成与高阳公主的女儿叱云月，也是封衡同母异父的妹妹。封衡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疑惑问：“殿下是打算再在岑家住一阵子？”
他点头，眼底透出几分轻蔑：“既都说孤死了，那就让他们再高兴几日好了。”
还欲再吩咐几句，来时的烟树朝岚间传来清脆的呼唤声：“闷罐儿——”是岑樱来寻他了。
作者有话说：
过去的男主：女人只会影响我搞事业的速度！
现在的男主：她这么爱我，我就勉为其难多住几天。
后来的男主：……

第8章
“你先回去。”知是岑樱出来寻他，嬴衍及时止住了未尽的话题。
封衡为那明显带着乡土气息的诨名诧异，更为那喊他夫君的小娘子诧异，然身为臣子却不好过多询问，眼神闪躲着行礼欲退。
这一幕却恰好为嬴衍所看到，不知怎地，心底竟生出浓浓的如烈火焚焚的烦躁，他冷冷瞪封衡：“假的。”
扔下两字，即朝来时的橘子林走。林中，岑樱腰上系着围裙，正一瘸一拐地走在细细的田埂上，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呼喊。
“怎么了？”他上前去。
见是他，岑樱莞尔一笑，长舒一口气：“你去了好久都没回来，我还以为你送人送着送着就送丢了呢。”
“我是问你的脚。”
“哦，来时走得急了，不小心崴了脚，就是有些疼，没什么大碍的。”
嬴衍敷衍地“嗯”一声，负手欲走。岑樱却拉住他衣袖，面色微红，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
她是要他背她。
嬴衍的脸色霎时便不太好看：“别闹。”
岑樱还当是他害羞了，扯着他袖子撒娇不放：“夫君，我的脚真的很疼，你背我嘛……”
嬴衍脸色沉沉，袍袖下手掌紧紧握着。料想属下应走远了，他沉着脸撩袍蹲下：“上来。”
岑樱于是欢欢喜喜地上去，两条软臂杨柳似地缠住他脖颈，甜甜地笑：“夫君最好了。”
他是她哪门子的夫君。
嬴衍心里烦躁，背着她一语不发地往回走。偏偏那聒噪的小娘子无一时是安静的，亲昵地把头埋在他肩上，又开始哼唱起歌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她歌声清脆空灵，仿佛百灵鸟的歌唱，意外抚平了他心底的那些莫名而来的燥意。嬴衍问：“这也是你父亲教你的？”
这是自汉朝传下来的《大风歌》，是一首军歌。既说传，也只在军中代代相承。没理由她一个农女会懂。
岑樱点头，又问他：“夫君，我唱得好吗？”
嬴衍没说话。
方才，在她的歌声里，他也有一点濠濮间想了。只是，像他这样注定一辈子在权力场里角逐的孤家寡人，又有何处是他的故乡呢？
长安和洛阳，不过是他出生与成长的地方。常言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而说来讽刺，他这二十载人生，竟也只有在清溪村，能得片时的心安。
于是应她：“不好，不许再唱。”
岑樱在他背上扮了个鬼脸，当真改了口，转而唱起缠绵悱恻的《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二人踏着林间悄起的朝岚烟雾离去，田地里及人高的藤蔓之后，封衡许久都未回过神。
殿下消失的这三个月间，竟是匿身在这小小的山村，还和这农女成了婚。
他不是……一向不喜女子的么？
封衡惘然不解。
不过说起来，他总觉得这女孩子有些眼熟，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得尽快查清她的身份才是。
*
春日的道路湿软而不泥泞，杨柳风吹面不寒。走至半路上，阿黄也出来寻岑樱了，耳旁别着几朵小花，汪汪地在主人腿边叫了几声，又摇着尾巴，去追蝴蝶。
田埂两边长满了白色的伞状小花，有些像蒲公英，又比蒲公英大上许多。
眼看着阿黄就要咬上，岑樱轻唤一声：“阿黄！”
跑得正欢的阿黄登时折返。嬴衍问：“这是什么花。”
“这是走马芹，又叫白头翁。”岑樱很耐心地解释。
又嘱咐他：“夫君你可千万不能让阿黄碰它啊，狗狗吃了这个，会死的。”
她趴在他肩头，极为亲密，说话时香风热气便一阵阵往他耳中拱。
嬴衍被她那一叠声的“夫君”唤得有些烦，没有应。岑樱轻轻推他：“你说话啊。”
“知道了。”他很不耐烦地应。
回到家里，岑樱洗净了手便去做槐花糕了。正调和着江米粉，冷不丁老爹岑治溜进了厨房，狐疑地瞅着她：“他背你回来了？”
岑樱正要回身去拿葡萄干，被神出鬼没的老爹吓了一跳，险些摔了罐子。脸上微红，埋怨地瞪他：“要你管。”
闷罐儿是她夫君，背背她怎么了。阿爹这眼神倒像他俩是什么奸夫淫.妇一样……
岑治微噎，压低声音又道：“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可看见他和几个外乡人走在一处。”
“是来问路的呀，他不放心我去送才去的，有什么问题吗？”岑樱好奇地问。
这傻女儿，不说清楚是不行了，岑治一时也颇后悔让二人假成婚：“那些外乡人一瞧就非富即贵，怎么会贸然来咱们这里，说不定就是来接他的，却瞒着咱们，显然没把和你的婚事当回事，你可别学那蜡烛，两头只有一头热。”
他不愿破坏自己在女儿心中光辉伟岸的形象，悉数推到了秦衍身上。心想，他总是要走的，届时樱樱自会死心。
岑樱不愿相信：“可，他对我挺好的呀……”
“成天叫你热脸贴他冷屁股还叫好啊？”岑治恨铁不成钢。
“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岑樱低头和着面，许久，才扭捏地憋出一句：“反正，反正是我自己的事，阿爹就别管了……”
下午，岑樱做了槐花糕，上笼屉蒸好以后，嵌着青绿小花的糕点晶莹如珠玉，散发着阵阵槐花的清香，中间嵌了葡萄干，清甜可口。
她先给岑治盛了几大块，又切了几块，另外拿了个干净的瓷碗装着，下面垫着洗净的丝帕，给丈夫送去。
阿黄欢脱地跑来缠着她要吃食，岑樱道：“你可不能吃啊，有葡萄的。”摸摸它的头，往嬴衍屋里去。
在房门口却撞上他。嬴衍道：“我去田里转转。”
“哎，那你把这些糕点带上。”
岑樱硬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手忙脚乱地用丝帕包好揣进他怀里。
农家的江米粉和麦粉并不精细，也无牛乳调和，吃进嘴里满口的粉。嬴衍面无表情地咀嚼几下，提着背篓出去。
“哎，这就没有了？”
嬴衍走后，岑治拐了进来，见锅中空空，霎时露出失望的神情。
“是啊，一共就只有这么点江米粉，谁叫你吃这么快的。”岑樱手里捧着个小碗，里面还剩了两块，是留给隔壁的小萝姑娘和周沐的，以感谢周家长时间以来的照顾。
槐花虽多，但江米粉和葡萄干都是弥足珍贵的东西，这一点点来自西域的葡萄干也还是岑治的学生送的。岑樱一共也只做了十二枚，老爹五块，闷罐儿五块，就只剩下最后两块了。
“那都给了我和他，你吃什么？”岑治神情古怪。
“我不饿。”岑樱说道，端了碗出去。
*
今年的春天来得稍晚些，虽是春暮，春小麦的种植却才刚刚开始，清溪村的田地里，处处都是犁地、除草的忙碌身影。
岑家的小麦早在上旬便由学生们帮忙种上了，嬴衍在麦田边割了些喂鸡的牛筋草，见前方田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费力地赶牛犁地，缓步走过去：
“老人家，您怎么一个人来耕田，家中的子弟呢？”
老翁叹息一声，很和蔼地道：“孩子们都去打仗了，就剩我一个老头子在家，若不耕田，年底向朝廷缴纳的赋税可从哪儿出。”
“那您家有多少人口，多少土地？靠您一个人，能耕种完吗？”
老者无奈一笑：“家中五口人，一共也就六十亩。有一些是孩子们在家时就已经种上的，勉强能吧！”
“怎会这么少？”嬴衍微微沉吟，“朝廷不是规定，凡十五岁以上男子，每人授以土地，男子四十亩，女子二十亩么？”
这既是个五口之家，至少，也该有一百六十亩的土地。
“唉！郎君说笑，这地儿从一开始就只分了一百亩，这些年，又陆陆续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侵吞，能剩六十亩，还是看着我儿当兵的份上咯！”老人佝偻着背，叹息而去。
嬴衍脸上阴晴不定。
民间的土地兼并从来只存在于幕僚门客的上疏里，如若不是亲自询问，他不会知道，大魏立国不过一百五十年，均田制与府兵制又已崩坏到这种地步。
民间大量土地被官僚贵族以种种方式兼并，使得国家可以分配的公田越来越少，而掌握在贵族手里的永业田却愈来愈多。长此下去，百姓何来耕田，国家又何来税收。
他将岑樱做的糕点与老人分食，又帮着老人耕完了地，种上了小麦，一直忙碌到日暮时分。老人感激不尽。
老人觉得他眼熟：“小伙子，你是……大槐树岑家新招的那个女婿？”
“是。”
“这就对了。岑家的樱樱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啊。”
“嗯，晚生知道。”嬴衍沉声说。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
嬴衍走在回去的路上，春风轻扬衣袍。
这条路他出来割草种地时常走，今日不知怎地，却觉出诡异的寂静。
他心觉不对，回过头时，身后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跟了两条狼犬，口中涎水下流，眸子在微暗的天色里发出绿莹莹的光。
作者有话说：
猞猁要被狗咬了（bushi）

第9章
嬴衍在清溪村住了四个月了，谁家有狗都记得清清楚楚。几乎是一瞬间他便觉出不对来——这并非民间之犬，而是军中所饲养的狼犬，经由人为的驯养，能凭嗅觉追踪嫌犯。
定是薛家寻他不得，派出这两条畜牲，寻着他的气息一路找至了此处。
背上唯有背篓和割草的镰刀，怀里也只揣着两块岑樱做的槐花糕。他沉着地缓步后退，顺手折过路边半人高的走马芹。
岑樱说过，这种花有毒，若牲畜误食，便会毙命。
狼犬犬牙交错，发出低低的磨牙吮血声。他掏出怀中剩余的糕点，隔帕将毒芹碾碎了，和入糕点里，扔了出去。
两条狼犬果然回了头，争食撕咬起糕点来。也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嬴衍迅速离开。
万幸，一直走出很远，两条狗也未追上来。
回到岑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立在篱门外，嬴衍仍心有余悸。
那两条狗的出现不会是意外。他的行踪，只怕是已经暴露了。方才的事，算是警告？
他看着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后透出的袅袅炊烟，听到门内传来阿黄欢快的、前来迎接他的几声犬吠，一直惶惶未定的心始才生出几许安定之感。
推开篱门，进到屋中，岑樱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小娘子忙得看他一眼也来不及：“你回来啦？”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岑治也在灶堂前生火，懒洋洋瞄一眼他，语气不善：“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只在地里转了转。”嬴衍答。目光一直落在少女忙碌的身影上，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是吗？”岑治神色狐疑，“我怎么听说，你今天缠着人家张太公问东问西的，连人家家里几口人几亩地都要打听。”
“不过是闲谈罢了。”
说完这一句，他朝岑治颔首示礼，转了身去放背篓。
这小子！
岑治的脸色一瞬沉了下来。
他上午看得不会错，那所谓的客商仪范举止皆不俗，一看便是金玉堆里养出的恺悌君子。只怕连商字的半边也沾不上，却是大家出身。
而秦衍一外乡郎君，那么关心人家田地几亩人口几何做什么？岑治心里忽而惶惶不定。自搬到这清溪村里隐姓埋名，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煎熬心慌，只怕是，守了十六年的那个秘密，就要暴露了。
为免夜长梦多，他得让他赶紧走才是！
夜。
华烛荧荧，三星在户。
岑樱掌着灯烛推门进来的时候，嬴衍方才沐浴过，披着件单薄春衫，在灯下看一方玉佩。
“这是什么？”她端着烛灯走近，好奇地问。
嬴衍于是将玉佩呈给她，上好的羊脂白玉，被镂雕为孔雀衔花的图案，刻法宛转流动，细入秋毫，光泽柔润，栩栩如生。岑樱不禁看呆了眼：“……可真精致啊。”
“这是我的老师送我的。”嬴衍道。
灯下散发、披衣而坐的他实在好看，高鼻薄唇，剑眉星目，俊美无俦。明灯荧荧，更映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宛如玉一样柔和。
岑樱掌着灯立在他身边，看一会儿玉，又看一会儿人，忆起下午周大嫂教过的那些话，更是心跳如鼓。
下午，她去隔壁周家送糕点，刚好周大嫂在，也就问了她们小夫妻几句。
她没有母亲，阿爹一个男子，许多事也不好问他，是而好容易得了机会，自然要请教周大嫂。
周大嫂说，像他们这样分床而睡是不会有孩子的，夫妻两个得睡在一张床上才会有孩子。
至于怎么个有法，周大嫂倒也未说得太明白，只说抱着夫婿就好了，剩下的，夫婿自会教她……
“夫君……”
她攒足勇气唤，胸腔里心跳如疾雨。
嬴衍未曾抬头：“嗯？”
“我，我今晚，想和你睡……”岑樱期期艾艾地说，两颊却已红透了。
四周突然静寂不已，寒风猎猎吹在窗纸，烛台幽光荜拨有声。嬴衍诧异地掠她一眼，涨红了耳根：“胡闹！”
岑樱被他训得有些委屈：“我，我没胡闹啊。”
见他侧过身一副逃避抗拒之意，忙又追去他那边：“周大嫂说了，寻常夫妇都是睡一张床的，为什么我和你要分开睡啊。再说、再说，夜里也有些冷嘛……”
二人如今是分床而睡的，床榻间隔了一架竹篱屏风——自然，说是屏风，实际只是一截由竹子编成的篱笆，这也是岑治的要求，且还准备过几日就让他搬出来。
嬴衍微微气窒。
他能怎么说？告诉她是你爹让我们假成婚的为的只是你的名声，所以不能睡一张床榻？
他冷着脸：“日后再说吧，眼下，我更习惯独睡。”
“还有，”顿了顿又道，“以后不准去问了。日后，自会有人教你这些。”
对于岑樱的如此要求，他其实是有一点烦的。
这话若是换作旁人，他定会认为对方是别有所图、不知廉耻。
可这个人是岑樱，她干净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根本什么都不懂，在她眼里，他是她的夫君，和他亲近是理所应当的事，便也无法怪她，也因此更加气窒。
但岑樱显然并不这样想，见郎君冷漠如始，她眼里的光便如烛台为风所灭，瞬然熄灭了。
夜里他便闻见她躲在被窝里嘤泣地哭，如极细的丝竹，透过稀疏的竹屛，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不散。
他烦不胜烦，正要侧身让那声音远离自己些，忽然听见那边传来木屐啪嗒啪嗒的响声。竟是岑樱抱着枕头下了床，走到了他这边。
“你做什么。”嬴衍额上青筋突突的跳，语气已有些许无奈。
少女长发披散，穿着棉布做的长裙，在透窗而来的明月下肌肤泛着暖玉似的光泽，仿佛是尊玉做的偶人，精致绝伦。
她不说话。抱着枕头上了榻，依偎进他怀里，语气委屈极了：“我就想你抱抱我……”
“我不打鼾也不踢被子的，你别赶我走……”
“樱樱很喜欢夫君的，难道夫君，不喜欢樱樱吗？”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隔了一层绵衫，眼波映着月光，莹莹如泪。
嬴衍试着挣了一下，奈何小娘子拦腰将他抱得死紧，柔软馨香的身躯，毫无障碍地与他亲密相贴着，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绵衫传入肌理。被她靠着的地方更似燃起了一把火，一直蔓延至胸腔里，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喜欢我？”
他只能掌着她的肩将她推开些许，努力平复着已有些许疾乱的心跳，冷声反问。
岑樱小声地“嗯”了一声，在他胸口点头如捣蒜。
嬴衍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声，道：“那你说说，喜欢我什么？”
从前也有很多贵女说仰慕他，但他知道，她们真正仰慕的，是他身侧的位置、未来一国之母的位子。
或许里面也有真心吧，只是和权势与荣华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
只是岑樱，总归是该与她们是不一样的。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对他的过往也一无所知。她任劳任怨地对他好，满心满眼都是他，第一次，让他尝到了被爱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不得不承认，即便他不喜欢她，也对她存了一丝愧意，眼下，也愿意容忍她的种种无理取闹，愿意听她诉说那些可笑的爱慕。
岑樱还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听他问，也就如实回答：“你好看啊。”
“只是如此？”
她答得认真，巴掌大的小脸儿眼泪未干。嬴衍眉峰顿蹙，世上竟有肤浅如斯之人。
“才不是呢。”小娘子飞快地反驳，“还喜欢你的字，你的学识……反正……闷罐儿哪里都好，樱樱哪里都喜欢……”
察觉到他的态度没那么抵抗了，她把头在他胸口蹭了蹭，仰起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可，可是……你、你还没说，喜不喜欢我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静静看了她饱含期待的眉眼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霎的柔软。问：“樱樱。”
“嗯？”
“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她听他问得认真，当真仔仔细细地想着，“如果能实现，那我最想阿爹的腿能治好。他说他年轻时是洛阳城有名的游侠客，走鸡斗犬、弓马骑射都不在话下。我想，如果能治好他的腿，他也不必每天都念叨那几句酸诗了……”
她埋怨父亲的样子十分可爱，嬴衍薄唇微抿，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后神色又阴沉下来，问她：“那你想去洛阳吗？”
“我？”她微微惊讶，旋即摇了摇头，“我从十岁就长在这里，已经习惯啦。”
末了，忆起他的顾左右而言他，又催促：“……哎，你，你别不回答啊。”
可他最终也没回答，轻轻推开她：“睡吧。”尔后侧了脸去。
于岑樱而言，他态度的软化却无疑是最好的答案，她唇角略弯了弯，抱着他一只胳膊，甜甜地睡去了。
嬴衍却始终未能睡着。
他从来习惯一个人独睡，后来是因岑家环境所限，不得已改掉了，但与女子同榻而眠也是从未有过之事。
透窗月色在春夜寒气中虚化成依依的烟，他扭过头，去看身侧已然熟睡的少女。
她睡得很香甜，杏眼樱唇在溶溶月色下如冰如玉，精致绝伦。
他看了那小巧而微微上翘的樱唇一晌，眸色幽暗，旋即移开了视线。
竹门外响起清晰的两声敲击，知是岑治，他轻轻地放开岑樱，越过她下榻，披衣出去。
岑治已在门外听了半宿的墙角，心忧如焚，等到嬴衍推门出来，也不顾女儿还在屋里，径直开门见山地道：
“你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秦公子，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来历，我们家只是个贫苦的教书人家，供不起您这样的大佛。你走吧，就当是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表面上很烦很烦天天都很烦，实际老婆说过的话都有好好记得[狗头]
周四下午上榜，所以明天周三19点不更哦~周四零点更~

第10章
岑治的发难，嬴衍并不意外。他眉目淡淡地看着眼前神色慌张的中年男子：“岑先生换个地方说吧，难道要吵醒樱姑娘吗？”
岑治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方才，他的确是在听见对方诱导樱樱去洛阳的时候关心则乱，一时情急。
事已至此，也只得道：“那到我房中去说。”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屋中去，嬴衍迟疑地看了眼榻上犹在沉睡的少女，沉默地跟上。
“秦公子，你的人，应该已经来接你了吧。”
门扉在身后合上，岑治语气已平复下来，开门见山。
嬴衍面色阴沉，如染夜色，没有应声。
岑治道：“事已至此，我也就直话直说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喜欢我家樱樱，她一个傻姑娘，老缠着你也没什么意思。既然你总是要走的，与其误会下去，给这丫头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若尽早做个了断。”
说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是他的不是。他的傻樱樱涉世不深，哪里会是这小子的对手。
时至如今，他已十分后悔当初让二人成婚的决定，虽则成全了女儿一时的心愿，却也让她在这段错误的感情中愈陷愈深，而今竟然发展到同榻而眠的地步……
而秦衍，方才他话里那意思，分明是想诱导樱樱和他去洛阳……
可樱樱怎么能和他去洛阳？当初，便是她母亲拼死才把她从那个魔窟送出来，一路死了多少人，如若再回去，岂不让他们的牺牲都成了个笑话。
何况，樱樱生得如此像她的母亲，若被那人瞧见……
思及此处，岑治心间已凉如夜冰，足底萦上一股寒气，喉口愈来愈紧。
他从前便觉得秦衍的相貌有几分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直至今日见了那寻来的京城客商才终于想起，他的相貌，竟有几分肖似当年的秦王妃、如今的中宫皇后。
嬴亦秦也，太|祖汉化改姓后，定为国姓。再一联想到近来州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太子的失踪，他的身份，似乎呼之欲出。
可若真的是太子，真成婚也好，假成婚也罢，他都不能把樱樱交给拓跋家的人！
嬴衍冷笑了声：“岑先生真是有趣。”
“用得上在下之时，便挟恩以胁，要我娶她，如今用不上了，又想要一脚踢开？”
岑治这话实在有过河拆桥之嫌。
他原本也没有想留在岑家，但他陪岑樱演了这么久的戏，早已不欠他们了。
他是会走，但何时走，由他自己说了算！
岑治却一下子急了：“这怎么能说是一脚踢开？”
“这丫头本来就傻，这样稀里糊涂地和你过下去，陷进去了怎么办？你又不喜欢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有结果，又何必呢。秦公子，就当是我求你了，体谅体谅我这做父亲的心吧……”
岑治后面的乞求嬴衍再未听进去。他看着对方的嘴在眼前焦急开合，如同燃薪遇雪，心中的幽幽冷火终究熄灭。
是啊，岑治说得不错，分明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他不喜欢岑樱，想带她回洛阳也是一时之恻隐，又为什么要为她父亲踢开他而生气？
老师说过，为王者，不可有被人拿捏的软处。男女之情，不是他该拥有的东西。不过一个农女，不过短短的几十日时光，待回到洛阳，他遗忘还来不及，又怎会记得？
紧握的拳缓缓松开，眸中的阴郁也如烟消云散。嬴衍神色漠然：“我知道了。”
“就依岑先生所言。”
一夜好梦。
次日岑樱醒来，仍在秦衍的那张竹榻上，只身边已没了他的身影。
她懵了一会儿，想起昨夜自己的主动，脸上慢慢地红了。
末了，又很羞涩地想。他……应该是不讨厌的她的吧？否则，昨天就该推开她了。
周大嫂说了，夫妇之间，本就是想要相互磨合着过日子，既然他性子冷淡，今后，她就主动一些好了。
“阿爹，闷罐儿呢。”她走出房门洗漱。
“一大早就去田里了，不知在干什么。”岑治往灶堂里塞柴火，抱怨。
岑樱遂去寻他，也是顺便去地里摘些鲜豆角之缘故。她挎着柳枝编的小篮，头上簪着今晨新摘的几朵山樱，哼着轻快的凉州小调走在湿软的草地上。
忽然，她脚步一滞，歌声也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散落着几块残存的糕点，正是她昨日所做的槐花糕。
沾了青草的江米间还残存着她亲手搀进去的槐花与葡萄干，此刻已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蚕食鲸吞。
她愣了好一会儿，呆呆地走近几步，看着地上的糕点，心里恍似被人一把揪住了般，忽而难受得厉害。
这是她给他做的糕点，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几乎全给了他和阿爹，他为什么要扔掉它们？
她知道以他的出身，这样的糕点怕是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可，这好歹也是她的心意。难道她的心意，在他眼中就那般不值一提么？
眼圈已蔓延上几许酸意，她仰起头，拼命忍着将要下坠的泪水，心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扔她的东西，还是等找到他，问一问吧。
她心里失落，也就并没有唤他，一路怀揣着心事走至自家的菜园子，却意外地，听到了熟悉的低低说话声。
“都处理干净了？”
及人高的高粱之后，嬴衍长身玉立，问封衡昨日那两条狼犬的归宿。
“是，回殿……公子，都已经处理好了。”封衡敛衽而拜，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而改了称呼。
“所以，那两条狗确乎是薛家的？”
嬴衍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得到下属肯定的回答后又道了一句：“罢了，月娘到哪里了？”
这就是要离开的意思了。封衡道：“还在路上，据昨夜发回的线报，约莫还有两三日的光景。”
两三日……变数太大了。嬴衍深深敛眉。
薛家的狼犬都已找到了这里，想是过不了多久，人也将至。
薛家兄弟手里是有兵的，封衡手里却只有区区几十个人。对方甚至都不用正面与他们起冲突，一旦确定了他在岑家，随意制造一场匪乱，便能叫他“意外身亡”。
“那先准备着吧。”终究是手里没有兵，只能铤而走险，“你先派几个人盯着薛家，一旦有异动，立刻来报我。等月娘过来后，我们就离开。”
封衡应了“是”，略微迟疑后，又追问道：“……只是，敢问公子，岑家，和岑姑娘，要如何处置？”
桑树茂密的枝叶后，岑樱的心一瞬提到了嗓子口，不自禁靠近了一步，想要听清他的回答。
尔后，她听见丈夫沉默了一息，说：“我本来是想带她回洛阳，随便给她个名分的。既然她不愿去洛阳，又是假成婚，便算了吧。”
随便。
假成婚。
这几字好像两道惊雷，落在岑樱的颅顶，震得她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她脑中嗡嗡了许久，才听见他道：“当初不过是看她因我而险些失了清白可怜，才同意。早知会叫她生出无望的幻想，当初便不该同意……”
天地万物都在眼前模糊，后面的话，岑樱已渐渐听不清了。两腮晶泪若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落下来。她抬手拭去，怏怏神伤地转身折返。
“去哪里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回到家里，岑治正把煮好的薄粥端上桌，诧异地道。
瞄一眼女儿手上空空如也的提篮，又问：“不是说要拌个酸豆角么？豆角呢？”
岑樱摇头，丢下提篮神情怔忪地去往自己的房间。房门在身后作掩，她再也忍不住，扑在床榻上嚎啕大哭。
假的。
原来都是假的。
和她成婚是假的，她自以为的喜欢也是假的。
那她算个什么呢，笑话吗？他又该是以何种情绪来看待她那些自作多情的投怀送抱的？现在，她只要一想起昨夜那些可笑的话，便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
她既伤心又羞窘，眼泪糊得印花的蓝布被套也湿透了。岑治讪讪地站在门外。
他知道女儿伤心多半是为了秦衍，也只有那小子才能让情窦初开的她如此伤心。但，长痛不如短痛，樱樱素来性子开朗，等她哭过了，自然也就想通了。
如岑治所料，等到嬴衍背着新摘下的豆角从田地里回来时，岑樱已经擦净了泪水，没事人一般在堂屋里吃着饭。
她想好了，感情本来就是要两厢情愿的事，既然他不喜欢她，她再缠着他也没什么用。
他既要走就走好了，她不会要他的劳什子名分，也不会和他走。
这三个多月以来的种种，就权当是一场梦。
以往岑樱都是要等他回来才开饭的，嬴衍见她神色冷淡，一双眼还微微红肿，霎时便明了，只怕她已经听到了自己方才和封衡的对话。
只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去了多少。
如此倒还省了他告诉她的麻烦。嬴衍神色微凛，并没有道破：“我摘了些豆角。”提着背篓进了厨房。
彼此都心照不宣，又彼此都没有道破。下午，岑樱离了家去村后的清溪清洗三人的衣裳，看着潺潺的清溪水里随水漂流的灼灼桃花，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掉了泪。
终归是戏文里所言的那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可笑她还自作多情，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心里其实是有她的……
岑樱眼角酸涩，又一滴泪滑下雾气氤氲的眼眸，落入溪水里，嘀嗒一声。
也恰是此时，隔岸春风随杨花扑面，送来一道和煦清醇的青年声音：“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她惊惶抬眼，于春景荟蔚之中，逢上一双陌生而妖冶潋滟的眼。一名身负弓羽、衣饰华美的俊美青年从对岸的树上跳下来，隔着清溪，笑晏晏地问她：
“小娘子，可曾看见我家的狗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岑爹：这丫头本来就傻@#￥%……
嬴衍：赞同
樱樱：！你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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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岑樱唬了一跳，连眼泪也忘了擦，就这么呆呆地含着泪与青年对望。
雪肤花貌的小娘子眼含晶泪的模样实在动人，青年怔了一瞬，尔后矢口问道：“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这人正是定国公府薛家的嫡次子，左散骑常侍、黄门侍郎，薛鸣。因前些日子放了饲养的狼犬来村中寻访太子下落，一路摸到了村中。
眼前的这张脸与故去的那位公主实在太过相似，以至于一晃十六年，薛鸣想起当年公主随今上登上阊阖门洒金的绝代芳华，一时恍如隔世。
岑樱却是受了惊吓。见青年目光灼灼似贼，慌忙低着头整理起洗完的衣物。
她想起清晨丈夫在菜园里与人言谈中提及的“薛家的狗”，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其语气，也是来者不善。联想到方才青年向她问狗，背起背篓就欲离开。
“姑娘！”
薛鸣疾呼一声，想要渡水过来。
岑樱拔腿就跑，若山中轻盈的蝴蝶，掠过草梢消失在密林深处。待薛鸣渡过水，已是融入了林中弥漫的夕烟，只余头上簪着的一朵山樱，遗失在方才浣衣的白石上。
薛鸣拾起那枝山樱，心中久久地惘然若失。
这日夜里，薛鸣究竟未能找到岑家来。
他对这清溪村不熟，事发时又是与属下分开单独行动，思忖再三后决定暂不打草惊蛇，只命下属留守村中，踏着夕色回到了云台县郊暂住的一处宅邸里，急急与长兄报了此事。
“这么说，你那日瞧见的，也是她了？”
灯烛光下，定国公世子薛崇呷一口新烹的蒙顶雪芽，语气闲适。
薛鸣点头，仍一副失魂落魄之态：“可是兄长，我不明白，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公主薨逝已十五年，总不能，她当初出生时还有一个孪生姐妹吧？”
语罢，他略沉默了片刻，觑着长兄晦暗不定的脸色试探性地道：“若不是姐妹，便只能是母女了……”
“胡言。”薛崇径直打断了他，“薛姮是圣上亲封的永安县主，身世不可能有错。”
“那是弟多虑了。”薛鸣一向畏惧长兄，讪讪地答，“只是，当年之事，究竟与阿姮无关，阿兄对她也委实太冷淡了些……”
前尘往事，如烛焰漂浮薛崇眼中，最终凝为一片虚无。他冷冷扫弟弟一眼：“寻不到嬴衍，你今夜倒聒噪。”
“阿弟也只是怀疑那少女与当年的案子有所关联，一时想到阿姮罢了。”薛鸣道。
毕竟，密网之下，犹有漏网之鱼。若那少女真是元懿公主的女儿，搞不好，掀起的却是当年的整件事。
薛崇抚盏不语，许久之后才道：“天下何其之大，有一二相似之人，也是情理之中。”
“薛姮的身份不会有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太子。至于那少女，先盯着吧。”
*
却说清溪村里，岑樱一路疾跑回屋，已是黄昏日暮。
她吁吁喘着气，抬手在门扉上敲了两下，扶着柴门伏腰喘息不止。
来开门的是嬴衍，见她面色苍白，额头却渗着密密的汗，心底微惊，面不改色地扶住了她：“你去哪里了？”
他合上篱门，又替她卸了背篓。还有些头重脚轻的小娘子脚下一阵虚软，站立不稳，一头载进他怀里。他手疾眼快地将人扶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嗓音清醇，温和中透着关心。岑樱心里却有如卧冰枕雪，一片幽幽的冰冷。
白日那些决绝的话和他施舍似的居高临下还历历在耳，连同那一句“无望的幻想”，又一次若浮冰万点朝她袭来，迫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她眼圈微红，柔荑轻轻地在他身前一推，沉默地走进屋子。
嬴衍在后，看着背篓里水淋淋的衣裳及少女单薄的身影，心里莫名一滞。
她听见了自己那样伤她，却还肯为他洗衣裳。
心下宛如被剜去一角，火辣辣的痛。他有些茫然地望着背篓里的衣裳，抬头望了眼淡云缭乱的天，将那些莫名而来的情绪抑下了。
此后接连两日，嬴衍和岑樱未再说过话。
两人已由岑治分了房，嬴衍搬回了养病时所居的屋子住着，虽则没有捅破，但彼此都已心照不宣。
前时因为女儿新婚，岑治给学生们放了一个月的假，眼下，学生又回到了课堂上，院子里重又响起了琅琅读书声。
一切似乎都与从前都无什么变化，只是少了少女的欢声笑语。
堂屋里，岑治正在替学生周沐指点行卷：
“我已教了你六年，帖经，墨义，都无甚么可教了，以你的资质，从明经科通过州县考试没什么问题，但最终能否得中，就要看天意了。”
周沐是乡贡的身份，三天后就要参加郡县两级的考试，若能通过，便会由州上推举至京应试。
不过朝廷每年录取的人数不过二、三十人，又多为累世诗书的高门大族所占据，要以布衣之身跻身朝堂为官，实属登天。
岑治对学生考取进士没有把握，但对他通过州郡考试尚有信心。
只是，届时周沐便是举人的身份，不仅可以免除赋税徭役，也获得了在州郡里为官的机会。他就少不得要再搬一次家了。
“学生愚钝，愧受老师赞许。”周沐惭愧地说，“若能侥幸得中，愿为牛马，报答老师的栽培之恩。”
说着，他撩袍跪下，恭敬端整地向老师行了敬师礼。
下午周沐即乘车去了县里，准备转道州郡参加考试。
他一走，兄嫂也乐得清闲，周大嫂带了小萝回了娘家探亲，只留下周大哥一人在家。
周家一去，岑樱顿觉冷清了不少。但村里却是更热闹了，东口的张大娘家、村西的里正家都有了喜事，村中一下子涌进了许多宾客，每日总能瞧见些陌生的面孔。
热闹之下，暗流涌动。
嬴衍敏锐地嗅到了个中诡异，料想薛家已寻到了村里来，暗中与封衡发书，催促东归。
变故，就出在这一日晚上。
蚕月条桑，四月秀葽。初夏的草虫总也喓喓叫个没完，窗外一轮月牙儿尖尖如柳叶，窗内，岑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也睡不着。
成婚虽才一个月，但她已习惯和他同室而居的日子。即便是别榻而居，但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呼吸，她便会很安心。
有时她也会缠着他讲京城的事，讲他家里的事。他似是不大情愿的，但也会说一些。
她甚至还问过他婆母大人的喜好，担心他家规矩多，那未曾逢面的婆母会不喜欢她。而他也只是笑了声，莫名说了一句“我家的规矩是挺多的”。
她从前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喜欢她，还可以与她做戏。
现在想来，这些，都不过是他的好修养罢了。
因为修养，所以没有拒绝她种种逾过界限的请求。
亦给了她错觉，以为他喜欢她。实际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泪水溪流般滑下脸颊，她抬手去拭，心中一片凄然。
这时，门边响起清晰的敲门声，岑樱从床上惊起：“谁？”
“是我。”门外传来嬴衍的声音，“我有东西落在屋里了。”
她开了门。青灯荧荧的光辉映出郎君宛如玉瓷剔透的一张脸，她一下子红了眼圈儿，低了头避身容他进来。
“你有什么事吗？”
嬴衍未语，听着小娘子话音里暗藏的一丝委屈，原本凛绷的眉峰不自禁柔和了些许。
他过来，本来是想告诉岑樱，明日和他一起离开。
薛家应当已经盯上他们了，这几日，村中明显多了许多外人，若岑家父女白白因他而死，也是不值。
可等见了面，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岑樱不过一个无知黔首，直接带走就是，何必徒费口舌。他又为什么要亲自过来？
思量再三，他仍是告诉她：“明日我的家人会来接我，你和岑先生，和我一起。”
“我不去。”岑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和你走。”
事情至此，她已疲惫不堪，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下去。而嬴衍听后，也就皱了眉：“你都听到了？”
“我又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谁叫你们也不藏得隐蔽一些。”她赌气说着，眼泪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气氛开始有些微妙，见她落泪，嬴衍心底如被蜂蛰了般，涌动着些许陌生的情绪。
他不明所以地皱了下眉，微微垂敛眼眸，递过了一方旧帕。
“我也不想骗你，成婚这件事，一早就是你父亲为了掩盖那些个流言提出的。你救了我，我自当报答，就是如此。”
那帕子还是从前岑樱替他绣的，并不精细的白绫布，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枝粉白的山樱——她的绣工不算很好，但为了他，也还是硬着头皮绣了，为此不知戳破了多少次手指头。
现在，无疑是物归原主。
她攥着那方帕子，竭力忍着哭腔：“既然是假的，那你为什么要我和你回去？你不是都已经有妻子了吗？和你回去，我又算什么呢？”
“妻子？”嬴衍一愣，他何尝有了妻子？
“月娘难道，不是你的妻子么？”岑樱哽咽着说。
她想起那个名字心里便一阵阵钝刀子割肉似的疼。月娘，多好听的女孩名字，皎洁似云间月，他的意中人，定是个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吧？
而不是像她这样，自小长于乡野，粗鄙不堪，连名字都是土里土气的山樱，和他的差距又何止云泥……
那日一句“月娘”，竟叫她误会如斯。嬴衍心里不快，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对月娘并无男女之情，更不喜欢别人这样编排他。于是罕见地解释了一句：
“月娘是我表妹，不是我的妻子。在你之前，我还没有娶妻。”
“成婚之事，虽是你父亲的主意，却也不算全然骗你。我不愿意的事，没有人可以逼我。”
他实是见不得她哭，又从她手里取回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着脸上的泪。岑樱道：“可是假的就是假的……”
末了，意识到到他方才说了什么，又呆呆地愣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可以逼他，所以，他其实是……
她不敢猜下去，呼吸微紧，泪光灼灼地望着他。
什么意思，嬴衍也不知晓。
他并不喜欢岑樱，却又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见不得她哭。
而若真的带她回去，他也给不了她想要的。自七岁起，父皇便定了定国公府的永安县主做他的太子妃，即便不是，也当是位能给他助益的士族之女。
可被少女这样满怀希望地望着，他只能含糊其辞：“总之，你明天先和我走。事出有因，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解释。等安全了，你想回这里也好，想跟着我也好，随你。”
“可……”岑樱却有些犹豫，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你当真没有旁人？”
她虽长在山村，却也知道不能破坏别人家庭的道理。何况她喜欢他，就不愿和别人分享他。
嬴衍神色淡淡，“嗯”了一声，自怀间摸出那块从不离身的白玉孔雀衔花佩：“这个给你。”
先前她为了送他砚台当掉了一条狼牙项链，她虽未曾说得很清楚，但从岑治的抱怨中，他也得知了那是她失散已久的兄长留给她的东西，自小佩戴。
他不习惯欠人，何况那砚台乃是端砚之中的下下品，实在不值得她拿自己的珍视之物去换。恰好这玉佩也是他自幼佩戴之物，就给她好了。
“这，这不是你的老师留给你的……”
丝线穿过红线，在她颈后打了结，羊脂玉佩玉质温润，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
岑樱微微赧了颜，心间如揣了只脱兔。
“无碍。”他道。意识到已在她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剑眉微敛，“我先回去了。”
“可是……”岑樱原还欲问槐花糕之事，却是在此时，窗外隐隐传来左邻右舍的惊呼，窗纸上映着微朦的火光：“不好了！强盗杀人啦！！！”
作者有话说：
嘻嘻小甜瓜一哄就好。
但即使是哄好的小甜瓜也可能秒变渣女●ｖ●

第12章
像是应着这一声，窗外突然燃起冲天的火光，伴随着阵阵喊杀之声及犬吠，喧嚣至极。
岑樱害怕地躲在了嬴衍身后，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放：“出什么事了？”
嬴衍安抚了她几句，方要开门，堂屋那头的岑治已经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大声地呼喊：“樱樱！樱樱！”
“村里好像进了强盗了，快跑！”
强盗？
嬴衍眉头一紧。云台县承平日久，怎会贸然冒出强盗来。
他拉着岑樱出去，于堂屋撞见踉跄“跑”出的岑治。见他在，岑治脸色大变：“你怎么在这儿？”
眼下不是计较他勾引樱樱的时候，岑治焦急地将他俩往外推：“快走，去找周兴！他有车，咱们才能逃出去！”
院子里阿黄汪汪地叫，四面的厮杀声犬吠声都已响起来了。岑樱扶着父亲急急下了院子，这时门外又传来隔壁周大哥焦灼的呼喊：“岑先生！樱姑娘！你们逃了没有？”
周沐已去了郡城考试，周大嫂也带着小萝也回了娘家，周家只有周兴在，担心他父女两个一个残疾一个弱质，急忙赶了驴车出来敲门。
嬴衍上前替他开了门，周兴焦灼地往里面望了两眼，又急唤：“岑先生，村里进了强盗，正在挨家挨户地抢劫。听说抢了东西还不算，还要杀人。村西张大娘家已经给杀了，咱们还是快跑吧！”
“那就多谢了！”
来不及寒暄，岑樱赶紧扶了父亲上车，由周兴赶着驴车往后山逃去，阿黄汪汪地跟着驴车跑。
车中原就狭小，又被周兴放了些逃生必备的食物和水。三人只能紧紧靠在一处。
而事起仓促，岑樱连件厚衣服也未能带，她靠在嬴衍怀里，惊慌不定地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树木、火光与阵阵惨叫声，四肢冰凉。
村子里已经乱做了一团，到处是逃跑的村民与手挥大刀的歹人。孩童的哭叫声、强盗兴奋的叫喊声、求救与惨叫声都不绝如缕。
岑樱畏怯地靠在嬴衍怀里，紧紧抱着他：“闷罐儿，我怕……”
惊泪簌簌。
迅疾掠过的夜风掀起帷幕一角，刀剑寒光紫电似的闪过，映照出火光下贼人手起刀落灭门的惨剧。他抬手挡在岑樱眼前，眼睫微垂了垂，原本平静无澜的心也似随着车马摇晃不定。
他心下明白，这祸事多半是由自己惹出来的。能席卷整个村子的必然不会是普通的江洋大盗，只怕是薛家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杀自己灭口。
而为了掩盖自己的死，薛家竟不惜杀害那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这样人面兽心的士族，却能为他父皇所用，一步一步扶持到了今天，赐公爵，予军权，又命薛崇统领白鹭府，名为纠察不法，实则监察百官暗中收集情报，只为牵制他这个太子而已。
这就是口口声声仁爱百姓的天子，万姓之君父。
这就是，他的平衡之术。
岑樱已畏惧地全然伏进他怀中，紧抱着他一只胳膊，瑟瑟发抖。他回过神来，轻柔地揽着少女的肩安慰她：“没事的，有我在，别怕。”
前时封衡已派了十多个人来，驻守在村里，暗中护卫他的安全。眼下，也当得了消息赶来。
岑樱不言，方才她听见的就有熟悉的声音，有向她讨过糖吃的王大娘家的妞妞，还有喝过她喜酒的大叔大婶，现在，他们无一例外都成了刀下亡魂……
她流着泪把他抱得更紧，眼泪无声地湿透衣襟。
岑治在侧瞧得心惊肉跳，这浑小子，何时把他的樱樱哄骗到了如此地步？方要训斥他几句，车外传来强盗的高喊：
“弟兄们！这里有辆驴车！有人要逃！”
“老大可是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可别让他们跑了！”
纷乱的脚步声登时朝他们奔来，岑樱心里一惊，下一瞬，驴车骤然颠簸起来，周大哥一边甩鞭子一边喊：“岑先生，樱姑娘，坐稳了！”
他赶着驴车一路狂奔，在山林道上横冲直撞，试图逃出村去。后面的强盗们却穷追不舍，喊杀声似一直萦绕在耳后不散。岑樱恐惧地把头埋进嬴衍怀里，牙齿皆打颤。
驴车的速度并不快，何况车上坐了三个人。很快，周兴就发现无论怎么抽打驴子也跑不起来了，于是道：“不行啊，这车太重了，咱们跑不掉的。”
“你们把东西扔一些。”
岑樱遂和嬴衍将车中存放水与食物的瓶瓶罐罐都扔下车去，但驴车的速度并未因之快速多少。周大哥道：“还是不行。”
“再这样下去咱们四个都得没命，得下去一个人才行。”
这附近都是山林，若是熟悉山路的人，藏起来尚有生机。是故有此一说。
车中三人一时震住。
岑治腿有残疾行动不便，岑樱是个女孩子，嬴衍又对这座山不熟，能让谁下去？
“周大哥！”岑樱颤声问，“当、当真不能两全么？”
“当然！我又何尝不想将你们都救走！实在是没有法子的事。”周兴着急地催促，“快些做决断吧！再这样下去，真的一个都跑不了了！”
“那我去。”岑樱二话不说就要跳车。
“你去做什么！”岑治忙将女儿拉住，“你一个女孩子能有多重，就算是你下去了，该跑不起来还是跑不起来。”
“那怎么办？”岑樱的声音里已然带着绝望的哭腔。
“岑先生行动不便，要不，就让秦郎君下去吧。”周大哥亦道。
嬴衍在侧听得分明，鼻间悄然哼出一丝冷笑。
他算是看出来了，只怕周兴和岑治都不想带他，一个劲地鼓动岑樱选他。
也是，自己在他们面前究竟是个外人，他们会选他简直毋庸置疑。
若是平日自当是他下去，可这一带山路他根本不熟，如何能下车。
还好岑樱是个有良心的，她爱他，不会丢下他。只要将这一截路熬过，待与封衡接了头，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他手上动作未停，只顾低头扔行李。车后夜风惊飕飕，周大哥又催促：
“岑先生，樱姑娘，你们做个决断吧。”
嬴衍侧身扔下最后一方瓮罐，没有注意到，他背过身去时岑樱眼中莹莹的水光。
一边是相依为命、养育她十几载腿有残疾的老父，一边是人生中喜欢的第一个男子、才刚刚确定心意的心上人，她又能选谁呢？
她含泪看着月色里丈夫倚车而坐的清瘦身影，前尘往事，幕幕似画，皆若流水般从眼前淌过，一瞬是家中竹榻上他睁开眼时的初见，一瞬是他明明很不情愿却还是背她走过了细长田埂，一瞬又是他将玉佩交予她说在她之前没有旁人……
她最终闭了闭眸，两痕清泪滑下脸颊，心若刀割。在他似感知到了什么而回头过来时，双手往前一攘，用力将他推下了车：“夫君……”
“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就还给我吧！”
她这一推力气不小，嬴衍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被飞驰的驴车抛下，掉落在初夏湿软的林荫道上，险些栽了个头朝地，他下意识挥手护住头部，坚硬的石块转瞬即如利剑划破他的手臂，狼狈不堪。
一直跟随车驾狂奔的阿黄“呜”地一声掉了个头，回来寻他。密林间群鸦乱飞，落木萧萧惊簌簌，中天孤月之下，驴车扬长远去。
手臂和腿上还传来阵阵的痛楚，鲜血如蛇蜿蜒。嬴衍震惊地看着飞驰的沙尘间逐渐远去的车马，久久地不能置信。
阿黄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围着他焦急地叫、以嘴衔着他的裤腿想要拽他起来。
视野里车马绝尘越来越远，渐凝为一团小小的黑影，后面的喊杀声却越来越近。嬴衍眼中的震惊渐渐凝为两簇暗火，他冷笑一声，迅速起身，拖着还在流血的腿一瘸一拐地匿进了山林之中。
*
飞驰的驴车车内，岑樱紧紧将自己抱作一团，放声大哭。
就在两刻钟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郎君还送了玉佩给她，说，与她成婚并不是假的，说，要带她回家。而她却将他推下了逃命的车，这无疑是绝情寡义。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哭着道：“阿爹……我们还是去寻他吧……”
她实在歉疚，到底是刚刚定情的心上人，就算不是，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岑治怕女儿做傻事，紧紧拽着女儿不放：“已经跑这么远了，现在回去，也未必能寻到。再说他可比咱们有办法的多，定会没事的。”
岑樱还是哭，在静寂的长夜里哭得泪如泉涌，前头赶车的周大哥也忍不住说了句：“樱丫头，莫怨周大哥说话不中听。”
“你那个夫婿心头又没有你，上次你被王三那几个人欺辱的时候他可是一句话也没说。生死攸关的事，这也怨不了谁。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让你和你父亲两个下去不成？”
“放心吧，咱们驾车，还替他吸引了注意力，那伙儿强盗就算要追也是追咱们，他未必有事，再说还有你家阿黄。等到了安全的地儿，再回头去寻吧。”
他说得句句在理，岑樱无从反驳，只是把脸埋在臂弯之中，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驴车的确轻快不少，一路拐出胭脂山，上了官道。
沿途都静悄悄的，唯有风声簌簌、鹧鸪啼叫，鸱鸮在静寂的深夜里学伶优吊着凄厉的嗓子，听来格外瘆人。
迎面却撞上支队伍，一排排排列整齐的戍卫手执火把，腰挎长剑，在黑夜的山道之中小跑行进。
周兴急急勒住了驴子，对方却已发现了他们，立刻警觉地高喝：“什么人？”
寒风中飒飒箭响，皆是张弓秉弦之声。周兴在车上瞧得分明，那为首的青年，骝马新跨，玉勒银鞍，分明是官军装束。
戍卒团团将驴车围住，他急忙从车上跳下：“官爷！我等是清溪村的村民。村子遭强盗劫掠，不得已逃出，还望官爷明察啊！”
“那你车里装的又是什么人？快快出来相见。”青年扬鞭斥道。
岑樱遂扶了父亲下车，紧张地行至青年马前，俯首欲拜。
马上的青年却有一瞬怔神：“是你？”
旋即眯了眯眸子，火光下面庞妖邪似有笑意流转：“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闷罐儿：还好岑樱是个有良心的，她爱我，不会丢下我。
一分钟后的闷罐儿：？？？
樱樱：呜呜呜我错了。
ps:今晚有人愿意收留心碎的闷罐儿吗？

第13章
那马背上的儿郎不是旁人，却是岑樱那日在溪水边见过的定国公次子薛鸣。
此番，他是奉兄命前往村中“接迎”太子，却不想在这里遇上了逃难而出的岑樱父女。
岑樱顾不得前怨，流着泪膝行而出：“官爷，我求求您，救救我的夫君罢。”
“那些强盗把我们村子的人都杀光了，很快就要追过来了，他还在后面呢，我求求你救救他……”
薛鸣身边围的都是兵马，她还未靠近，便被长|枪锋刃围住，岑治担忧地抬起头，触到青年人略带考究的目光，又仓惶垂下头去。
薛鸣有些疑惑。
不知是否错觉，这潦倒狼狈的中年人，倒与他记忆里一位已死去多年的故人有些相似。
只，那人死时也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他也实在想象不出他老了的样子。一扬手，团团的枪便放下了：“这是自然。”
“来人，先把这位姑娘和几位乡亲们，带回府邸去住。其余之人，和我前去救人。”
*
这厢，封衡得到村子遇劫的消息后火速赶了来，一面派人留在村中剿匪一面亲自寻人，最终，在胭脂山后山的一处山洞里寻到了嬴衍。
他身上衣裳都已被荆棘划破，手臂上血流不止，身侧仅有一条黄犬跟随，十分狼狈。封衡大惊失色：“属下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嬴衍闷哼一声，正拿新摘的草药处理着小臂上蜿蜒如蛇的伤口：“伯玉，你可以再来得迟一些。”
封衡有心要问他为何未与岑家人在一处，觑着他阴寒的脸色却是不敢说。嬴衍强抑下心中的不快，问他：“月娘现在哪里？”
“尚在村中剿匪。”
“几个小卒而已，也废得着这么大的劲。”嬴衍眉心涌起一丝燥郁，心火难耐，又唤他，“你现在，去给孤把岑家父女抓回来！”
他说这话时脸色寒沉，丝毫不掩的厌恶。封衡心间登时咯噔的一声。
前日主子还叫他去荣宝斋对面的那家当铺当回岑樱的首饰，他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还小小地纳罕了一会儿，这又是怎么了？
遂也不敢将那条狼牙项链呈于他，恭敬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罢了。”还不等他走出两步，嬴衍却又叫住了他，“此事派下人去做，现在，先回村子里，与月娘会合。”
岑樱的背叛，实是让他窝火。但眼下也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她一个狼心狗肺的村妇，他与之计较，却是跌份。
*
清溪村。
官军已经赶了来，盗匪已被围剿一空，村中尚存的男女老幼全被带至村口的露天戏台下，一边抹泪一边等候官军的安排。
戏台上，一名身量高挑、身着胡服的女郎手持户籍，正在盘点村中被杀害的百姓人数与幸存的人口，凤盔明铠，赤缨长|枪，凤目樱唇，英姿飒爽。正是凉州总管之女叱云月。
那伙贼寇来历可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乔装而扮，却又十分狡猾，被擒后全部咬破口中的毒囊自杀，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查无可查。
她本怀疑总有贪生畏死的躲在百姓里试图蒙混过关，再三比对人数，却都没什么眉目，不免有些急躁。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世子到”，她抬目望去，一队人马正从村口慢慢行来，队首的紫骝马上，薛崇冲她抱了抱拳：“叱云将军。”
叱云月懒懒扫了他一眼，没回礼：“是你。”
“你怎会在此处？”
薛崇见怪不怪，下马走近：“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闻说封大人在此处，料想是寻得了太子殿下，立刻赶来护驾。”
太子殿下……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那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怎么就跑到他们这村子了。
叱云月却冷笑：“是吗？怎么这么巧？”
“我和家兄前脚刚到，世子后脚就来了，怎么，世子倒好似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将军误会。”
薛崇还欲解释，火旗烈烈中铮的一声枪响，锋锐的枪尖已逼至了颈下，叱云月眉目灼灼，眸若喷火：“薛崇，我警告你，倘若你敢对我表哥不利，我定要你整个薛家陪葬！”
“我叱云月说到做到，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薛崇脸色一变，才要开口辩解几句，人群后已传来低沉的一声：“吵什么。”
“孤还活着，怎么说得跟孤死了一般。”
伴随着这一声，四周军士纷纷下跪，薛崇心中微震，回过头时，叱云月已哐当一声弃了枪欢悦地奔了过去：“表兄！”
锋刃如林之后，嬴衍在众人簇拥下款款行来，头上白玉冠冕，下踩云头锦履，衣紫霞裾，神采秀发，全无方才密林山洞间的窘迫。
腿上仍是剧痛，一切不过强撑，他脸色很不好，没理会小表妹的痴缠径直走来。
薛崇不动声色，唤了声“太子殿下”下跪行礼。
底下已有村民认出了嬴衍，惊讶地道：“这，这不是岑家那个……”
他还喝过他们的喜酒呢！这么说，他是喝了太子殿下的喜酒了？当即兴奋得要晕厥过去。
嬴衍却瞧也没往那边瞧上一眼。冷淡眉目，锐利地看向身前谦卑行礼的薛崇：“你来得正好。”
“村西岑家，心怀不轨，谋害储君，当夷九族。”
“你现在就替孤把人找回来。如若寻不到，提头来见。”
是夜，官军封锁了村子，继续盘查可疑之人，将太子殿下送入了县城。
得到消息的云台县令诚惶诚恐地赶来，将嬴衍安排在县城里最好的驿馆下榻。而薛鸣得到消息后，立刻追至了县城拜见。
他没说岑樱落到他手里的事，只言是得到消息与兄长兵分两路赶来护驾。兄弟两个，装模作样地在县里搜寻岑家父女，搅得整个县域鸡犬不宁。
清溪村深夜被劫一事，除去剩下之人与逃走的岑樱等人，约有五十人在寇乱里丧生。
而此事虽是薛家在背后指使，但因未得刺客活口，短时间内也就不了了之，只能按场普通的劫掠案处置。
“这笔账，孤早晚会与薛家算。”
次日清晨，嬴衍用罢早膳，铁青着脸看罢叱云月递来的最终线报，将纸张揉作了一团。
“可你还要娶人家的千金。”叱云月在侧拿肉条喂阿黄，语气酸溜溜的。
“谁说我要娶薛姮？”嬴衍语气不耐。
永安县主薛姮是他已逝的姑母元懿公主带进薛家的女儿，名为薛家女，其生父实则是公主的第一任丈夫。他和薛姮的婚事，是皇帝在他幼时所提，但嬴衍并不打算履行婚姻。
“也对。听说，表哥在村中，已经娶过亲了？”叱云月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她已仔细盘问过村中人了，虽不知他昨日为何要当众翻脸下令抓捕岑家女，但成婚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便想要试探他对岑氏女的真实态度。
嬴衍没吭声，脸色却已很不好看，只不知是恼她随意置喙还是为的那个女人。叱云月心里便有点酸：“原来，表哥喜欢小家碧玉。”
“你说够了没有？”嬴衍冷冷掠她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不想待，就回姑臧去。”
叱云月有些委屈，噤了声不言。这时，封衡带着自岑家搜得的主上旧物及当日赎回的项链进来，瞧见他的脸色，便藏进了袖子里。
他面色如常地上前施礼：“殿下。”
“扔了。”嬴衍冷道。
封衡十分尴尬，应了声“是”，将东西交予了下人拿去处置。
屋中一时安静得只余阿黄啪嗒啪嗒舔舐餐盘的声。嬴衍在它头上捋了两把，心中的那股邪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燃愈旺。
喜怒不形于色是他自幼的修养，但现在，他根本无心掩饰自己对岑氏父女的厌恶。
他原以为岑樱和那些贪慕他权势的贵女不同，是真正爱他这个人的，所以，看在她的真心上，即便他不喜欢她，也愿意给她一个名分，带她回洛阳，让她得以遂了心愿陪在他身边。
却不曾想，她竟比那些虚情假意之人更加可恨。上一瞬才可怜兮兮地同他诉说了爱意，祈求他的垂怜，下一刻，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她便能毫不犹豫地推他去死，哪有半点真心可言。
倒真是可惜了老师给他的那块玉。
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这个绝情寡义的村妇，又有哪一点配得上他的玉。
又暗嘲自己可笑。名利场里厮杀的人，竟幻想这世上会有所谓真心。
她所谓的真心，还不如阿黄一条狗。
嬴衍烦躁不已，腿边的阿黄却低低呜咽着，衔着他的袍子不放，可怜极了。
往常岑樱不在家时，它也常常这般，衔着他的裤腿撒娇要他带它去寻岑樱。
而眼下，岑樱抛弃了它和他，它竟还要去寻她。
嬴衍因之更加烦躁，扒开它无果后，冷不丁唤叱云月：“你养狗吗？”
叱云月未听清，诧异地看着他。
“这畜生，你拿去养。”
洛阳城里的权贵也有喜欢养犬的，譬如拂林犬、白雪猧，皆是名贵的犬种，可这狗不过是乡野里随处可见的土狗，有什么好养的？
叱云月不解，但表兄肯亲近自己心里总是高兴的，遂欢欢喜喜地应了声：“谢谢表兄。”
作者有话说：
猞猁恼羞成怒了！

第14章
“你说的就是她？”
云台县郊，薛氏府邸。薛崇同弟弟薛鸣从县城回来，隔着一池春水，远远望着池苑那头的少女。
“是。她叫岑樱。”薛鸣说道，“她父亲叫岑治，不过我觉得有些可疑，就另外关着了。”
白玉水榭，翠柳依依，少女翠绾双螺，衣饰华美，百无聊赖地以手撑腮，看着果盘上新摘的樱桃发怔，蛾眉尖尖，蹙如新月。
一只蜻蜓栖息在她髻上别着的芙蓉金步摇上，映着隔岸烟柳冉冉红杏，宛落画中。
薛鸣的视线久久地停驻在少女春融雪彩的脸庞上，眼神微暗：“的确是很像。”
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却也能叫人一眼便看出是那贱人的孩子。
可若真的是元懿的女儿，这事，可就有些意思了。
薛崇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再带我去看看她那所谓的父亲吧。”
薛鸣遂将兄长引至府邸中开辟的地牢。薛崇踩着乌金马靴踏进去，只一眼，便与倚墙而坐的落魄书生对上了视线。
岑治心头微震，很快扶着墙壁起身又艰难跪下，脸上也恢复了谦卑谄媚的小民神色：“草民拜见官爷。”
薛崇视线却在他颤栗不止的左腿上久久地打量，片刻后，又考究地落在他脸上，轻嗤：
“昔年名动天下的射雕都督、长平侯，和你是什么关系？”
岑治脸色微白，额上更因左腿的剧痛而冷汗如瀑。他壮着胆子答：“官爷说的是谁？草民乃一介书生，并不认识您说的什么侯爷。”
薛鸣却是震住，他问兄长：“阿兄，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将军不是十六年前就死了吗？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知道兄长职务使然，问出的每一句必然有其原因：“难不成，您认为他就是死了十六年的谢将军？长平侯？”
薛崇瞄了一眼弟弟，他似被这句猜测震得神游天外，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岑治。
与自己的醉心权势不同，景烁性子单纯，渴望投身戎旅建功立业，最为崇拜的就是那人。薛崇于是道：“没什么，只是看他相貌似乎和长平侯有些相像罢了。”
“怎会！”薛鸣脱口道。
记忆之中的青年将军是何等的神采秀发，即使还活着，也当是名正当壮年的虎将，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失意落魄、瘸了一条腿的教书先生。
“走吧。”
薛崇不欲与弟弟多解释，径直走了出去。
牢门哐当一声重又合上，岑治颓然倚墙滑下，面如死灰。
地牢之外，薛鸣并未在意方才之事，只是追问：“兄长还是觉得那少女是元懿公主的女儿么？”
“十有八九是了。”薛崇道。
若方才那人不是与岑樱同时出现，他也难想到这一层，毕竟，那人当年与裴氏是好友，这背后，多半有什么隐情。
“十六年了……”薛崇喃喃。
母亲已死了十六年，就连那贱人的女儿也已十六岁，他却仍是不能放下这仇恨。
当年，公主还不是元懿思公主，今上也还不是今上，还是秦王，先皇嫡长子废太子嬴佑发动政变，试图篡位。
事后，先皇与今上诛杀太子门客，洛阳血流成河，这其中，就包括公主的第一任丈夫——出身河东裴氏的大理寺卿裴以琛。
原本这些皇家之事是与他们薛家毫无关系的，但陛下为了保全胞妹，命父亲休妻以迎公主过门，认了公主肚子里的孽种为女，以至母亲自尽。
杀母之仇，又焉能不恨。
“可，可若那岑氏女真是公主之女，阿姮岂不是……”薛鸣喃喃说道。
若岑樱才是公主血脉，那他们薛家，就是欺君之罪。陛下更可能因此而迁怒阿姮。
到底做了十六年的兄妹，薛鸣有些不忍。
“我们也替他找回了公主之女不是。”薛崇挑眉。
他明白弟弟在担心什么：“陛下毕竟疼爱了薛姮十六年，未必就那么绝情。”
何况，当年公主可是在宫中产女的，陛下真要追究也不是他们首责。
“也是。”薛鸣松了口气。
薛崇又说：“你先笼络住那少女。她与嬴衍关系匪浅，日后总是有大用处的。”
此番实是意外之喜。他派出去的那些个暗卫并不知元懿公主的相貌，也就没禀报岑樱一事，只言嬴衍为了掩盖身份在清溪村里成了家，有了妻子。
甫一得知此事他是不信的，嬴衍从来冷心寡欲，连洛阳城里的贵女都看不上，又怎会喜欢一个见识简陋的村妇。
但见了岑氏女的容貌，他便知道这并非不可能。如此一来，昨夜嬴衍下的那道捉捕岑家的命令，便更像是为了保护那女人不落在他们手里而特意说的。
如今，他在乎之人落到了他们手里，又很有可能是他薛家的千金，岂非天助。
*
从地牢里出来，二人又去了岑樱如今暂住的听澜小榭。
薛氏兄弟将他们三人分开关着，另开辟了间院子让岑樱居住，衣锦食玉，还派了人专来服侍她，却就是不许她与父亲见面。
岑樱已得知了二人的身份，又担心阿父，有心问个清楚，但二人却一直未露面。今日，才是她见到薛崇的第一面。
她有些慌。面对薛鸣还好，薛崇深沉峻冷，目光若虎狼一般锐利，被他像审犯人一样打量着，便有些喘不过气。
“是很像。”
片刻后，薛崇淡淡声开口：“既如此，就先带回京里，由父亲和陛下裁夺吧。”
他说完即离去了。岑樱一口气还未落下，又被他这后一句吓得惊慌难安，急急追问薛鸣道：“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怎么就要带她去京城、还要他父亲和皇帝裁夺了？
薛鸣瞄了她一眼，许是有了阿兄作对比，她倒是没有那日溪水边初见时的避他如避猛兽了。唇角弯了弯，道：“樱樱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并不是穷苦的教书先生家的女儿，而是我定国公府的千金？”
岑樱“啊”了一声，当场愣住了，连他唤她樱樱也忘了计较。她急道：“你，你们说我是我就是啊。我有哥哥有父亲，怎么会是你们家的……”
“还有，你们把我父亲怎么了？”
她实是担心父亲的安危，连害怕也忘了急声追问着。薛鸣却道：“那你母亲呢？这么多年，你父亲可有跟你们提过你母亲？”
“我……”她微微语塞。
他说得不错，这许多年，父亲很少与她提过母亲的事，甚至连兄长走丢后，他也极少再提。
她有时候也会追问他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只会说，母亲温柔美丽，若她再追问便不说了。
她从前总认为是父亲因为伤心而不愿提，此刻被薛鸣一提醒才意识到，阿爹他……似乎是对阿母没多少感情的……
她眼里的怀疑渐渐黯淡，化为黯然神伤。薛鸣知自己猜对了，咧唇一笑：“樱樱乖，不用谢，叫我兄长就好了。”
“反正，早晚都是要叫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岑樱也只好暂且按下此疑问，担忧追问：“我父亲……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是养父。”薛鸣严肃地纠正。
“不怎么样。总要带回去，好好盘问当年之事。只要樱樱你放乖些，不乱跑，哥哥当然不会对他怎么样。”
“我不会跑的。”岑樱赶紧保证。
“嗯，这才乖。”薛鸣得意地摸摸她的脑袋。
岑樱轻轻吸了口气，酝酿了一会儿，才问出那个悬心许久的问题：“那，那我前日拖官……兄长找的人……”
她眼眸漉漉，满盛希翼与忐忑。薛鸣瞧之不免觉得好笑。
她还不知她那心心念念的丈夫就是大魏的太子，现已坐回了他那万人之上、矜贵无比的储君之位，且已下令捉捕她，欲夷其族。竟还担心他的安危。
这样想着，他倒也有些许同情她了，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那天晚上我们就去寻了，没找到人，但也没什么厮杀打斗的痕迹。后来官兵也到了村子里，将那伙贼寇全部擒住，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
“我在村子里打听了下，听说，他是外地逃难过来的，已经被他家里人接走了。这一路哥哥会替你寻他的，你先别急，且先和我们回洛阳，等咱们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岑樱还有些疑虑，但想起丈夫那日也的确说过家里人会来接他的话，与薛鸣之言也还对得上。
而若他回了洛阳，她也只有去洛阳才能与他相见。遂点点头：“那就多谢兄长了。”
低下头，眸子里又氤氲上一层水光。说什么相见呢？闷罐儿他，一定是恨死了自己吧。那样的关头却推他下车，她待他，还不如阿黄，他又哪里会见她。
既如此，还不如不见，只要能知道他平安也就好了。
*
“还是没有消息？”
云台驿馆里，嬴衍在灯下看一卷《管子》，揉了揉疲顿的眉心语气不咸不淡地问。
他问的是捉捕岑家父女之事。封衡面有惭色，把京里的书信递于他：“属下愚钝，只是查到，薛崇近来弄了个女人，近日有买女子衣饰和胭脂水粉……”
嬴衍眉心顿蹙。
不是不怀疑岑樱是落在了他们手里，但现在，他对薛家挟持她的理由更感兴趣，难不成，薛家这群蠢货还以为可以用岑樱牵制他？
呵……
欺骗他，背叛他，抛弃他。
他恨不得将岑樱碎尸万段，又怎会受其蛊惑？
嬴衍心底如燃幽火，烧得心里火烧火燎的烦。他强迫自己集中心神看罢书信内容。
他倒是不必再去寻她了，日后，自有人会将她送上门来。
“传令吧。”他将书信交予封衡，“明日，我们回京。”
作者有话说：
元懿是公主的谥号，原来的封号就是永安
以及，不会有追夫火葬场哈！狗子追妻火葬场还差不多。现在被甩他确实比较恼羞成怒哈哈哈。
下章27号早7，下下章就改成28号晚6啦，还是改回固定晚上，因为0点更我会因为看评论看到12点半过后才睡（作者没啥爱好就喜欢看评论……），作为补偿15 16章都发红包哈。

第15章
次日，嬴衍与前来接迎的部下会合，启程返京。
负责护送的是叱云月与薛崇。而约莫在他出发的十日后，薛鸣才护送岑樱离开。
他将周兴放了回去，却把岑治另以囚车关着，也一并带上了路。每每岑樱问起，便言他有拐卖之嫌疑，必得入京面见定国公再做定夺。
对方位高权重，为了父亲的安危，岑樱也不得不低头。
薛鸣待她很好，衣食一应照料得体贴入微，又特意在集市上买了一只大秦猫，叫她养着解闷。
那猫儿通体雪白，只有两只眼是蓝色的，远望若团云一般，故而取名“云团”。
行车途中他也常来看她，与她说话逗趣，仿佛她真是他妹妹。
与此对应的，那在云台见过的薛崇却是一次也未露面。岑樱有次忍不住问：“世子怎么不见？”
薛鸣不悦地在她额上敲了一下：“叫长兄。”
岑樱壮着胆子力争：“您不是说，身世一事要等面见国公后才知晓么？倘若民女不是，岂不是白白辱没了世子的身份。”
她不喜欢现在的日子，虽然锦衣玉食，然一举一动皆被约束监视。便寄希望于薛家弄错，幻想将来还能回到村中。
“这倒也是。”
薛鸣摸摸下巴。瞥眼瞧见她颈口坠着的红绳，凉凉地道：“这玉佩看你日日带着，想必，也是你那夫婿送的？是定情之礼？”
岑樱抱着猫儿，伤怀地摇首：“他不是我夫婿了，我推了他，他不会原谅我的……”
小娘子眼眸红红，若兔子一般，看得薛鸣也有些不忍了，安慰她：“事急从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百善孝为先，你夫婿既是读书人，明书知礼，会原谅你的。”
真的吗？
岑樱黯然垂下眼眸。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她仍是不敢回想那夜的点点滴滴。那么危急的情况她却推他去死，他当时会有多恨她，她想也不敢想。
她闷闷不语。见薛鸣态度亲和，鼓起勇气又问：“我想见见我爹……”
“他一个人贩子有什么好见的？你现在是我的妹妹。”薛鸣不同意。
“你都不让我见他，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岑樱赌气说道，“如果真是骗我，那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去京城？你总得让我见他一面吧？”
“是你自己说的，百善孝为先，他毕竟养了我十几年啊……”
她说着说着便掉了泪，雪白的脸颊上珠泪滚滚，实在可怜。薛鸣只好道：“行吧行吧，你别哭啊，我放你去见就是了。”
“但是说好，只能见一面。还有，我得在旁边看着，才能放心。”
他带着岑樱去了队伍最后，岑治正被单独关在一间马车内，身缚铁索，车门一打开，见是衣饰焕然一新的女儿，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给他套着锁链啊？”
岑樱瞬然急了，她着急地跳上车，拉起他被铁链缚住的手担忧地查看，眼泪滚滚：“阿爹……”
薛鸣不耐烦：“有什么好看的，没打他也没饿着他，你不信就自己问。”
这是长兄的吩咐，言岑治狡猾，他说的任何一个字都不要信，也不要搭理，让人活着就行。
岑樱又问询地看着父亲，他似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凌乱的发丝下一双眼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光彩。
父亲从前从来都是笑呵呵的，她何曾在他脸上看到这般失意的神情。岑樱鼻间一阵酸涩，抓着他手腕，泪落簌簌。
她实则有一肚子话想问他，当着薛鸣的面儿，却不能道出。
“好孩子。”
仿佛看出她所想，岑治先开了口：“什么也别问，等到了京城，见了国公和世子，你自会明白的。他们才是你的家人，不会骗你。”
岑樱心头的最后一丝希翼也被这话击得粉碎，哽咽道：“那你呢……你不是我的父亲么？我不信……”
岑治苦笑：“你永远是爹的女儿。”
嘴上虽如此，他抓着她的手，在薛鸣看不见的阴翳里，以指在她手心里写了个“衍”字。
岑樱含泪的眸愕然睁大。
他是要她去找闷罐儿……
可他怎会愿意见她？他一定恨死她了呀……
“好了，你和二公子回去吧。”不待女儿缓过神，他把岑樱轻轻一推，“这一路上，多听二公子的话，他是你的兄长，不要惹他生气。”
还算识相。薛鸣轻哼一声，拎了岑樱下车往回走：“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岑樱满眼的泪水还阖在眼眶里，泪水彻底模糊视线前，看见的是父亲朝她点了点头，让她放心。
*
春光璀艳，虽已是四月，然西北的春日一向来得极晚，从云台一路行至长安，祁连山的绵延雪线越来越远，终南山的巍巍苍翠却越来越近，沿途皆是靓丽的春景春色。
山泼黛，水挼蓝，翠相搀。一群采桑女穿着新成的春服踏着歌声走在田埂上，口中哼唱的，乃是那首传颂千年的古曲《子衿》。
车内，一直闭目养神的嬴衍漠然睁开了眼。
这曲调是很熟悉的，在那并不久远的记忆里，亦有人伏在他的背上为他唱过。缠绵婉转的曲调，本自轻柔悦耳，此时听来却烦躁不堪。
“来人。”他沉着脸，朝车外轻唤。
阿黄原本趴在他袍服上一动不动地思念主人，听见这响动抖抖尾巴立起两只前足来，还当是要带它去寻岑樱，衔着他的袍子呜呜直叫。
嬴衍脸上阴晴不定。
前些日子他把阿黄给了叱云月养，然阿黄离了他便不吃不喝，只好将它领了回来。
不承想，它挨了几日饿还不肯学好，又故技重施要他去找岑樱。这惯会装可怜的劲儿，简直和它那主人一模一样……
他实在被阿黄叫得烦，想起岑樱，俊挺眉目深深敛起，车外前来应命的侍卫长方探了个头，觑见这冰冻三尺的阴寒忙又低了头去。
嬴衍未觉，径直命道：“郑卫之诗，轻靡淫逸，传孤命令，今后，民间不得再传唱《子衿》。”
不许民间唱《子衿》，这算什么道理？侍卫长有些为难，却半分不敢表露出来，连声喏喏领命离去。
还未走出几步却又被叫住：“罢了。”
“走吧。”他拂下车帘，语中却带着深深的疲惫。
是他抬举她了，岑樱一个背叛他的农女，怎配他如此大动肝火又大费周章地下此命令。
他真正恼的是，离开云台已历半月，他眼前还是会时不时浮现少女纯真甜美的笑靥。
有时是她爬到槐花树上摘槐花，花明雪艳间，少女回眸莞尔，皓齿明眸，花面鲜妍。青色的衣裙在晚风中飘啊飘，暧昧不休。
有时是她在杏花树下采摘杏花簪于发间，回过头笑吟吟地问他“闷罐儿，我好看吗”，再在他不经意抬眸的时候扑进他怀，一点儿也不矜持。
而在方才听见那歌声之时，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变作了她趴在他背上唱《子衿》。
睁眼是她，闭眼是她。失神是她，梦境里也是她。
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嬴衍烦不胜烦，愈想，又愈恨。岑樱瞧着那么爱他，他也信了她爱他，动了恻隐之念，想带她回洛阳。她却能在紧要关头毫不犹豫地背叛他、推他去死，可知这世上情爱之不可信。
她最好别落到他手里，否则，他定会将她碎尸万段。
*
车队行进了一日，于傍晚时分抵达了西京长安。
大魏采用两京制，都洛阳之外，亦在长安修建了宫阙府邸。是夜，嬴衍在长安宫接受了留守西京的官员跪拜，住进了从前的太子东宫。
当今登基以前获封秦王，府邸正是长安宫，这处东宫亦是嬴衍七岁入洛以前的住所，此后每一次来长安处理政务，他亦是住在此处，但此时，躺在这方熟悉的床榻上，他却有些失眠了。
远去了西北夜里的风沙与狼鸣犬吠，宵禁之后的长安，静谧得仿佛一副流动的画。
帷帐上垂下花鸟纹鎏金银熏球，中燃梅花龙脑，暗香袅袅，再无那破旧村屋里潮湿土腥的气息，恍若隔世。
嬴衍睡不着，披衣起身，点了灯去案旁看一卷《春秋繁露》。
案旁云龙纹香几上置着方玉盘，里面放着一块绣了樱花的旧帕。
他俯身拾起，却是岑樱给他绣的那块帕子。应当是塞在了从前的衣物里，被哪个不长眼的浣洗下人翻出，又呈了上来。
他俊眉微皱，看着帕子上歪歪扭扭的一枝粉白山樱。
经线与纬线在灯下根根分明，灯火氤氲，似映出小娘子白皙甜美的笑颜。
他闭一闭眼，压下心底那股悄然而起的熟悉的躁郁，扬声朝外喊道：“来人。”
进来服侍的是他在东宫的内坊令梁喜，三日前方从洛阳赶来，听见响动忙应了声：“奴在，奴在。”
“殿下有何吩咐。”
“去烧个炭盆。”嬴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炭盆？梁喜满头雾水。
四月的长安已然入了夏，已是快要置冰的时节了，怎么会需要烧炭。
但他也不敢多问，忙应下去置办了。炭盆呈上后，嬴衍将帕子径直扔进烧得正旺的炭火里，冷冷地扔下两字：“扔了。”
民间的白绫布粗制滥造，遇火则燃，很快便被炭火席卷了去。
梁喜在旁看得分明，那帕子上绣着樱花，显然是某个小娘子所赠。他家主子还从未收过女孩子的东西呢，心头“哎哟”一声，颇觉可惜。
冷不丁头上飘下一句：“你很不满？”
老宦官打着啰嗦跪下：“老奴不敢！”
嬴衍却古怪冷笑了声：“你这老奴若喜欢，拿去就是。”
语罢，也不理他，径直起身回内室去了。
梁喜暗打了自己一巴掌，五十好几的人了，还没点眼力见，多这个嘴做什么，仓惶谢了恩抱着炭盆出去。
殿内守夜的两名宫人见内坊令亲自奉盆而出，忙上前接过：“阿耶，让婢子来。”
另一人则道：“这炭灰还未熄灭不能直接倒，奴去找个罐子盛些水……”
宫人说着便抱着炭盆匆匆出去。螭云帷帐里，方欲躺下的嬴衍忽然惊起：“她说什么？”
还未退出殿去的宫人大骇，忙放下炭盆折返了回来，跪在水泥金砖的地上不住地磕头：“婢子该死！婢子该死！”
嬴衍脸色阴寒：“你方才说什么？”
“奴说……奴是说……”
他目光有若冰刃一般的凛冽锋锐，语气更是不善。宫人吓得花容失色，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样，战战兢兢地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嬴衍面无表情地听罢：“孤不喜欢罐这个字。”
“今后，东宫内外，皆不得称此字。”
作者有话说：
樱樱（拿着大喇叭）：闷罐儿闷罐儿闷罐儿，子衿子衿子衿——

第16章
抵达了长安，距离回洛阳不过是三五日的光景。洛阳城里，崇尚道教的皇帝犹在上阳观中闭关，遂由皇后苏氏代为传旨，将太子回朝的消息散了出去，命太子太傅苏钦及嘉瑞二王亲至长安接迎。
嘉王嬴徽及瑞王嬴徯都是圣上当年宠爱的崔贵妃所生，崔贵妃的堂姐又是定国公的发妻，二人事先从薛崇处得到了消息，面对这个即将回宫的长兄，既惊且惧，却又无可奈何，连夜收拾了行礼前往长安。
早前那些有关更换太子的提议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原先依附嘉王、瑞王一党的大臣心有戚戚，洛阳城中，一时山雨欲来。
……
洛阳，上阳观。
高阁出云，丽宇生风，洛阳四月多云雾，巍焕恢弘的上阳宫嵬嵬耸立于云雾之中，飞阁复道，与烟云相连。
小黄门进去禀报的时候，宣成帝方才结束引魂仪式，手持拂尘，身披道服，坐于莲花纹蒲团之上，神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兽面戟耳彝炉内仍散发着浓若云雾的香，底下宦官道士战战兢兢跪了满殿，铜壶清响，落针可闻。
半晌，皇帝颓然掷了拂尘，闭眸叹出一声：“当真不能如愿么……”
十六年了，他以己身堕入方外也已三年，这期间无论举行过多少次招魂仪式，甚至是以自己与亲外甥女的血为媒介，也未有一次梦见那死去多年的胞妹。
她还是不肯原谅他，一如当年。
“陛下……”底下跪着的一个老道士颤巍巍地开了口，
“请恕老道斗胆，老道想，陛下多年来之所以未能如愿，许是因为您是真龙天子，命格不同于一般凡人。”
“你的意思，是朕的皇妹是一般凡人？”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不不不……”道人慌忙解释，“公主自是金枝玉叶，然与您相比，仍属凡人。死后为鬼，自然不敢亲近于真龙天子。”
“那你说，朕要怎么做？”
那道士却吓得噤若寒蝉，身颤栗不止。皇帝脸色不悦，再次催促：“说。”
道士一咬牙，似用尽了平生力气：“陛下一日是天子，则一日与公主神鬼殊途，不得梦见。若禅位于太子……”
他话音未尽，观中的气氛骤然降至寒冬，如有千万芒针在背，迫得人喘不过气。道士大骇，飞快地磕着响头：“贫道该死！贫道该死！望陛下恕罪！”
皇帝直起身来，不怒反笑：“是谁教得你这般说话？皇后，高阳公主？还是苏家？”
道士早已吓得神飞天外，只“咚咚”磕着响头口里称罪不止。皇帝神色厌恶，指示一旁的心腹宦官：“拖下去，严刑拷打。”
他近年来是不问政事了些，却也不代表不操心朝政，更不代表他会容忍这些玩意儿爬到自己的头上妄图操控他。
眼下，太子被找到的消息才传回洛阳，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到他这上阳观里来了，当真可恨。
几名龙虎禁卫领命而上，径直将那道士拖了下去。道士哭喊冤枉：“陛下饶命啊陛下！贫道说的都是真的，陛下饶命……”
宫阙幽深，那声音便渐渐远了。皇帝长长呼出一口恶气，这才看向了进殿多时的小黄门：“何事。”
“启禀陛下，皇后殿下求见。”
才出了提议禅让一事，皇后却在这关头求见，殿中跪伏的众人心内都是一紧。难道，此事是皇后授意不成？
皇帝心内阴晴不定，片刻后，神色却柔缓了下来：“知道了。延皇后去甘露殿，朕随后就来。”
*
“妾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刻钟后，皇帝在甘露殿里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妻子。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她着一袭素绫宫裙搭黄色轻纱披帛，髻上黄金九鸾钗步摇，足下丝履卷云纹高缦，圆润饱满的面颜如花鲜艳。
皇帝默不作声打量她含笑的面庞一眼，搀扶了她一把：“皇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皇帝相貌清俊，即便人近中年，眉宇间依稀可看出年轻时的俊美。苏后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晌，似乎浑然不觉皇帝的考究：“是有关猞猁的。”
“陛下，伯玉的信方才到了，说是猞猁一切平安，后天就将返回洛阳。”
“他还在信里说了件有趣的事，妾看了，就忍不住想要和陛下分享了。”苏后挽着他在象床上坐下，笑着说道。
“哦？”
猞猁是太子的小名，皇帝不以为然：“他身上还能发生有趣的事？”
不怪他不信，他这个儿子自小性子沉闷阴鸷，冷心冷情，自他开蒙后自己便鲜少见他笑过。
“可不是。妾听说后也吃了一惊呢。”苏后笑道，年近四十的风韵妇人，笑声竟若银铃。
“——妾听说，猞猁流落村中时，为一户民女所救，竟以身为报，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陛下说，这不是有趣的事是什么。”
“竟有此事。”皇帝唇角微勾，不知是在笑还是嘲讽。
“是啊。只不过猞猁好像和人家闹了不愉快，那家人消失了。否则，妾倒还真想见见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皇帝点头表示赞许：“既是救命之恩，是该报答。”
苏后正了容色：“不过说起来，他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成家生子了。从前妾催他他总说不想还未成婚就有庶子，眼下他已及冠，又是大难不死，也是时候把他和阿姮的事定下来了。”
皇帝微感意外：“朕以为，皇后会反对衍儿和永安的事。”
“要说有气，妾当然有气。”皇后挽着丈夫的胳膊，娇嗔说道，“差一点就害死了我们猞猁，猞猁却要娶他薛家的女儿为正妃，焉能不气？”
“只是妾也明白，阿姮到底是永安妹妹的血脉，毕竟当年，是我和陛下有愧于永安妹妹……”
忆起胞妹，皇帝目中亦是一片黯然，叹息着说：“既如此，等衍儿回来，就让他们两个尽快完婚吧。”
“除正妃之外，还当有一侧妃，皇后可有人选了？”
苏后抿唇而笑：“举贤避亲，妾不能说。”
皇帝便明了她的意思，点点头：“你娘家的十三娘确是个好孩子，就她吧。”
皇后大喜过望，起身行礼：“妾替望烟谢过陛下。”
她此来，本就是为娘家侄女讨个侧妃之位，顺带试探下皇帝得知了请求禅位一事后的反应。心愿既了，她也未在观中多做停留，不久后即告退。
皇帝看着丽人娉婷远去的背影，忽生感慨：“皇后这心性真是十几年也未变过。”
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最多，再想一想家族的前程，不会过多地把手伸到朝政上来，不像崔氏……
想起宜春殿里的贵妃崔氏，皇帝深深皱眉。
今日之事，他原以为是皇后指使，但深入一想，这样做除了激怒自己没有任何用处，分明是崔氏或者老二老三那两个蠢货弄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他厌恶太子。
太子监国多年，羽翼丰满，近来又带兵灭了高昌重设安西都护府，朝臣们都言他颇有当年太|祖之风。若非失踪一事，他还真没动过换掉嫡子的念头。
而此事背后，多半还有定国公府的手笔。薛家的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他也是时候敲打敲打薛玚了。
*
四月廿四，宫中正式颁下旨意，诏定国公薛玚之女、永安县主薛氏，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可册为皇太子妃，正位储闱，曰嫔守器，式昌万叶。
定国公府里，定国公薛玚并未因这道旨意而安心半分。他方得了儿子密信，知晓薛姮的身世或许有假，一时心情复杂，领旨叩谢皇恩。
长安宫中，嬴衍亦接到了赐婚旨意。
娶谁不是娶，薛姮也好苏十三娘也好他都不在意，他只是有些震惊，震惊于父亲对待定国公府无限宽容的态度。
差一点就害死了他，且多年来暗中扶持老二老三与他争储，父亲竟宽容至此，他甫一返京，就要迫不及待地降下成婚旨意，以示未因前事而迁怒薛家。
为什么？是因为要留着定国公府制衡他，还是只是因为当年杀害了元懿姑姑的第一任丈夫，以至她本人也抑郁而死，所以才对她的女儿及定国公府宽容至斯？
因私废公到了这个地步，他是愤怒的。
但多年修炼出的城府使得他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领旨谢了恩，次日，车驾东发，于五月初五抵达了皇城洛阳。
皇帝命文武百官至定鼎门相迎，补上了西征高昌的凯旋礼。盛大的仪仗一直从定鼎门排到了内城的阊阖门。
太子将在止车门下车，步行入宫，最后，将由皇帝本人亲自登端门以迎，引阔别已久的皇太子入紫微宫，天伦叙乐。
是日，时和气清，惠风徐徐。止车门外，热闹的庆典队伍已等候就位，皆为宗室公主与名门贵女，立在最前头的即是未来的东宫二妃——定国公府的千金永安县主薛姮，与京兆苏氏第十三女苏望烟。
作者有话说：
猞猁：哼，我要结婚了。
某作者：你这是重婚罪。
册太子妃诏书系引用。

第17章
永安县主薛姮一袭鹅黄襦裙，娉婷弱质，温柔如兰，秀雅清丽的脸庞沉静温婉，璀若星波的眼中却有伤感流动。
这次的赐婚旨意，多少是出乎她的意料的。
她和太子殿下是自小的婚约，但只是皇帝舅舅口头的许诺，并未正式降下旨意。这次家中犯下这样大的错误，她也不敢再祈求能和他结为连理，早早地歇了心思。
况且，她这样肮脏的女子，又哪里配得上宛如云中之鹤的太子殿下呢？她从来不奢求能嫁给他，从来只想，能远远地望着他就已很好。
她从未想过，竟能站在这里，以他未来妻子的身份来等他……
想到此处，薛姮唇角不禁露了些浅淡笑意，不妨身侧却传来一声嗤笑：“瞧她那轻狂样！”
“古语云，怒不变容,喜不失节。这样轻狂的人，怎么配做我皇兄的妻子、未来母仪天下？”
薛姮面容微白。
是陛下第九女，长乐公主嬴姝。
公主与太子乃一胞所生，自幼备受宠爱，前些时候，在太子生死未卜之际，皇后还曾提议立公主为皇太女。
只是以女子为储君终究是惊天骇俗之举，圣人最终也未同意。长乐公主因此很是不满。
身后窃语私议接踵而至，薛姮难堪地垂了眼，握着提篮的手不安地攥起，并未回头与之争辩。
这样的怯懦性子，身侧的苏望烟看在眼里便不免失望，但仍是低声提醒她：“县主，来了。”
前方鞭声已响，全场肃穆，俄而笙歌声起，鼓钲齐鸣，旌旄开道，华盖幢摇。骑兵引着太子车驾辘辘行来。
伴随着皇太子銮舆的走近，两侧官吏纷纷俯首，山呼称臣。
薛姮被这盛大的乐声震得不敢抬目，心中亦如擂响千面鼙鼓，直至辂车在她面前停下，身侧的苏望烟轻推了她一把，方才如梦初醒，擎着花篮上前行礼：
“恭迎皇太子殿下回銮，祝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嬴衍今日乘坐的是金辂车，朱盖黄里，轮画朱牙，为太子祀享、正冬大朝及日后纳妃之专用。再加上那道赐婚圣旨，帝后的用意已然不言而喻。
他看着眼前行礼的两名少女。
薛女秀艳，苏女清雅。一如桃夭含羞带露，一如幽兰静谧自持。
一下子就要娶两个，却无一个是他想要的。诚然他对娶谁并不在意，此时此刻，也逆反似的生出不满，竟还不如清溪村里、大槐树下那场简陋的仪式来得情愿。
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她了。嬴衍心下有些烦躁，胸口窒闷闷的，堵得慌。
他沉着脸接过二女手中的花篮，交由身侧的近侍，径直进入了止车门。
薛姮没料到他去得竟这样快，一时愣在原地。仍旧是苏望烟拉了她一把：“太子殿下还要赶着去见圣人呢，我们走吧。”
那花篮里还放着薛姮亲手做的香囊，金丝银线于手中辗转千万次，不知掺杂了多少想念，竟是看也未被看上一眼。
身后的长乐公主犹在耻笑，薛姮心中酸涩，强颜欢笑地与苏望烟退回队伍。一瞥眼，瞧见跟随其后的长兄薛崇正在看她，面色发白，仓促转过身去。
这日，宫中的欢庆仪式延续至夜里方才结束。
薛家父子乘车返回家中时，薛姮已随嫡母长嫂及一干弟弟妹妹候在了府门口，待到薛崇扶着定国公自车上下来，俱都恭敬地行礼：“父亲、长兄。”
薛玚有五子五女，除发妻留下的两个嫡子及元懿公主带过来的薛姮外，继室郑氏又给他生了第二女薛瑶、小儿子薛琸，除此之外，俱是庶出。
儿女之中自是薛姮最尊贵，她恭敬地站在郑夫人身侧，感知到那一道炙热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婉顺地垂下了头。
定国公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夫人先带着孩子们回去吧，为夫与宁渊尚有要事相商。”
“永安，你也回去。”
“是，父亲。”薛姮行了礼，低垂着眼站起，自始至终也未往长兄的方向看上一眼。
一时众人皆散，薛瑶陪同着长姐往后园去，幸灾乐祸地提了白日之事：“阿姊，听说你今日向太子献花，太子瞧也没瞧上你一眼就走了，可是真的？”
薛姮不理，只低头走着自己的路。
偏薛瑶不肯放过她：“嗨呀，长姐还不知道呢，我可是听说太子流落民间时就已经娶妇了，是个村女，想来，是不忘糟糠之妻吧！”
她咯咯地笑起来，声若银铃，话里话外皆是嘲笑身份尊贵的长姐还不如一个村妇。
薛姮涨红了脸：“七妹妹，慎言。”
“妹妹也只是替长姐担心罢了。”
薛瑶丝毫不惧，讥笑依旧：“《后汉书》言，‘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太子殿下是重情义之人，说不定，这村妇将来会取代姐姐的位置呢！”
她说完即得意地离去了，薛姮胸中血气翻涌，足下阵阵发软。丫鬟忙扶住她替她顺背。
“七娘子也太欺负人了！”丫鬟义愤填膺地抱怨，“女郎，不若咱们告诉世子去。”
薛崇性情严厉阴鸷，又执掌白鹭府，薛瑶素来最惧他。
薛姮却苍白了脸色：“不，别去。”
恰是这时，薛崇房里的侍女小跑着过来，福了一福：“女郎，世子叫您去蘅芜筑等他，说是有要事。”
蘅芜筑是薛崇的书房。薛崇与其妻小郑氏新婚不过一年，感情不睦，每每回京常住于此。
薛姮面上的惨白更深几分。其丫鬟忙替她应：“知道了，我们女郎马上就去。”
*
蘅芜小筑。
室中已然燃起了烛火，薛崇推门进去，里头响起道温婉女声：“兄长。”
她立在昏黄的烛光里，眉眼低垂，温顺缄默，唯独掩在袖下的微微发颤的指暴露了内心的畏惧。
薛崇冷眼打量着她木然的双目，眼波如潭死水波澜不起，并无白日她面见那人时盈盈的情意。他古怪一笑：
“今天瞧见嬴衍没死你不是很高兴？现在见了兄长，就是这幅面孔？”
他走去榻边坐下，撩开了袍子。薛姮不敢过去，嗫嚅着唇应：“阿姮不敢。”
她在他面前一向是怯懦惯了，薛崇见怪不怪，自顾倒了杯茶，却并不急着入口：“站那么远做什么，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薛姮唇瓣剧烈地一抖。
她没有说话，婉顺地走至他身前跪下。
还不及膝行上前，下巴忽被他一把捏住，扯至身前，将那杯茶水灌了进去。
“吐了。”他冷冷地命令道。
薛姮绝望地照做了，茶水重回杯中，被扔至一旁，她轻轻地把下颌枕在了他膝上。
薛崇闭上眸，身微微后仰。
片刻后，他喉间舒适地叹出一声，长指深深拢入她浓密的长发。
薛姮静谧地起身退开，面上无悲亦无喜。
“还算识相。”
薛崇掸掸袍子，又倒过一杯茶水，慢条斯理地洗净了手：“赏你了。”
薛姮眼圈一涩，几乎泪落，她柔顺地行礼退下，却再一次被叫住：“站着。”
“谁叫你走了。”
“妹不敢。”
“妹妹？”他又是一声哂笑，目光冷酷得像在看厌恶之物，“一个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罪臣之后，也配称呼自己是我的妹妹。薛姮，你该不会以为你姓薛，就真的是薛家的血脉了吧。”
薛姮鼻间酸涩，哽咽说道：“……我不是野种。”
她父亲，是当年名动京华的大理寺卿，母亲是已故永安公主，谥号元懿，所有人都这么告诉她。
薛崇不欲解释，只警告道：“别想逃。”
“且不说太子不会再要一个残花败柳的女子，他也并不喜欢你，你可见过我们的太子殿下喜欢女人时是什么样子么？呵，他连你的香囊都不肯收，却把自己从小佩戴的玉给了一个村妇。”
薛姮肩胛剧烈地一颤，怔怔地抬起目来，一双秋水明眸已为泪水灼伤。
薛崇最恨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泥人性子，厌恶地吐出一句：“滚。”
他的留下远比赶她离开让她畏惧，薛姮安静地行礼，垂着头退了出去。
薛崇冷眼看着那一道纤瘦窈窕的身影随月光游移而远，眉心那股悄然蹿起的邪气非但不能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他从前总以为她是元懿的女儿而恨她，如若她不是，却当如何？
*
三日后，洛阳街头。
因太子车驾在长安驻跸数日，薛鸣本晚了十日从云台出发，到头来，抵洛的日子却只差了三日。
“这就是洛阳啊。”
城门内外的庆典遗迹都已撤去，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熙攘。岑樱自马车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巍峨的城门：“可真是，‘宫室光明，阙庭神丽’。”
这是班固《东都赋》里的句子，薛鸣策马走在车旁，微讶：“你读过书？”
“当然。”岑樱微微自得，“我阿爹会背很多书，他什么都教我的。我也会背，背下了，就替他抄，然后发给学生们。”
她说话时螓首带动帷帽微晃，是一种很能感染人的快乐。薛鸣看了她一晌，唇上也渐盈上笑意，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把她往窗中一攘：“行了行了，快把帷帽拢好，不许探出车来。”
“为什么呀。”岑樱不服气地反驳。
“我妹妹长得这么漂亮，满洛阳城的女孩子加起来也比不过，给人瞧去了、拐跑了怎么办？”薛鸣半真半假地调笑道，又替她把帷纱理了理。
“真的吗？”
岑樱不信：“我真的比她们都好看吗？”
“当然。”薛鸣神情认真，不似敷衍，“难道你那夫婿没说过你漂亮？”
她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有些沮丧地缩回马车里：“没有啊……”
“那他可真是不解风情……”
窗外的便宜兄长还在调侃，车内，岑樱渐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他什么都不说，她其实也不确定他到底喜不喜欢她，阿爹说薛家的人不可信，要她想办法找到他，她又该怎么去找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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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保证下章100%！

第18章
薛鸣并未带岑樱回定国公府，而是安置在永丰坊薛崇的宅子，于次日请了兄长过来。
折腾近一月，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被继续囚着，加之又有十日未曾见到父亲了，岑樱不肯再信二人，质问走进来的薛崇道：“你们到底把我父亲关去哪儿了？我已经和你们来洛阳了，你们到底要怎样啊。”
薛崇不理，转首冷冷看向胞弟：“这就是你教的规矩？”
薛鸣挠挠头干笑了两声，一个劲地给岑樱使眼色叫她改口。岑樱却固执地不肯开口，眼圈红红地看着薛崇，一定要等个答案。
“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薛崇道。
“若你还想你父亲活，就按我说的去做。”
他远比薛鸣难对付，话音森冷，带着浓浓的威胁。岑樱一时有些露怯，但仍是壮着胆子道：“那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呢？”
“你们说我是你们妹妹，把我强行带到这洛阳来，又不让我见父亲。就算你们是当官的，也不能这样吧……”
“凭什么相信？”
薛崇嗤笑一声，忆起家里那个怯懦不堪的赝品，一时竟觉得，比之薛姮，眼前这个农女倒真的更像是公主之女。
“我的继母是圣上的胞妹、元懿公主，你若真是她的女儿，便是皇亲国戚。我们带你住在这儿，是为了直接送你入宫与圣上相认，你不感谢我们，反倒问凭什么？”
什么？
皇亲国戚四个字砸得岑樱迷惘极了，她是，公主的女儿？
薛崇却不欲与她多言，撂下冷冷的一句：“好好教她规矩，若在下月公主忌辰之前还学不会，拿你是问。”
“对了，若你再敢偷放她去瞧岑治，我就连你一起打。”
薛鸣尴尬地摸下巴，一句话也不敢说，所幸薛崇说完这一句便出去了。岑樱却是气得想哭，他凭什么这么霸道呀！
五月初七是公主的忌辰，届时无论释与道，满城的寺庙道观都将为公主举行祈福仪式。圣上也会亲在上阳宫为公主祈福、
薛崇打的就是在这一日将岑樱献给他的主意。是而特意请了从宫中退下来的老宫人，教养岑樱规矩。
他和父亲仔细地商议过了，与其到时候费尽心思地和龙颜大怒的圣上解释真假千金一事，不若直接交予他裁夺，毕竟当初公主是在宫中产女的，若孩子是在那时被调包，责任也非在薛家。
倘若她不是公主之女，以她与元懿公主的相似，思念胞妹多年的圣上，也一定会满意这份礼物。
期间定国公薛玚也曾来过，瞧着屏风之后正和宫人认真学礼仪的花明雪艳的女孩子，一时失魂落魄。
“是很相似。”
走出屋子后，他同长子感慨道：“元懿公主风华倾城，曾经光艳动天下，这孩子毕竟才十六岁，比之公主，还是有些稚嫩。”
在他看来，二人虽非一模一样，到底有五六分相似，不必滴血认亲，也能叫人一眼便看出是公主的女儿。
至于岑治——
“父亲，她那养父，可要动手么？”薛崇征询地问。
定国公摇头：“到时候，把他交给陛下吧。”
“若真是他谢云怿，废太子乱党，圣上是一定会杀的，又何必脏了我们自己的手，得罪屋里这一个？”
他有预感，岑樱还会有大用处，是颗牵制圣上牵制太子的好棋子。比起杀了岑治将人得罪完了，还是笼络着为好。
*
五月初七，端阳节后的第二日。
公主忌辰既至，圣上又如往常一样住进了上阳观里，再一次为皇妹举行了招魂仪式，只可惜，仍是以失败告终。
“看来，永安还是在生朕的气。”
“都这么多年了，一直不肯与朕相见。”仪式既毕，皇帝颓然坐于蒲团上，看着屋外已然繁花落尽的樱树，对身侧的定国公感慨。
这是株三百岁的大樱花树，本长在裴家、公主出降后的住所前。加之她幼时即是因此树与驸马结缘，因而酷爱此树。
裴家被卷入废太子谋反案后，六百年的望族几乎被屠了个干净，园宅也被封锁了起来，自然也包括眼前的这株樱花树。
是三年前，皇帝将花树移栽入此观之中，以期能引故人入梦。
三年过去，花树依旧生机焕发，春日繁花灿烂，如吐云霞，夏日蓊郁茂密，亭亭如盖。但皇帝却依旧一次也没能梦见公主。
“陛下请恕老臣多嘴。”定国公薛玚小心翼翼地进言，“公主幼年最倚仗您这个皇兄，裴庶人究竟是外人，不会因之记恨您的。”
“是啊，她幼年同朕最是要好，可惜后来就都变了。”皇帝叹息着说，“就因为朕杀了她的丈夫，她便执意要与朕决裂。这么多年了，先帝与太后都曾入过朕的梦，她却一次也不肯来见朕。”
“老臣近来也在研习方士之术，略有所得。”定国公话锋一转，撩袍跪下，“还请陛下赐臣这个恩典，允臣一试。”
“哦？”皇帝蹙眉看他，眼神玩味，“你这老家伙又要玩什么花样？直说便是。”
他二人少年相识，偶尔皇帝也允他玩笑。定国公呵呵一笑：“请陛下随老臣来。”
皇帝遂同他出了宫，去往位于崇福坊的道观崇福观中。此观原是定国公府的宅院，因皇帝信奉道教，遂舍宅为观，用以供奉三清。
来到主殿，薛玚请皇帝安坐于帷帐之中，另在大殿中央设了方巨大的青铜蟠龙纹熏炉，四旁坐以铜铸四兽，以素纱屏风与帷帐隔开。
“老臣要点香了，请陛下先闭上眼。”
屏风后的定国公说道，继而将炉中设置的蘅芜香一一点燃。
四面门窗都已紧闭，幽深宽阔的大殿一瞬幽暗如长夜，只余正中的两扇门扉微微开启，漏了些许天光进来，似是碧落银河泻下的神光。
俄而香雾起，清冷幽香的白雾在屋中缓缓流动，被天光所照，愈发弥漫若云雾。
定国公早已无声无息退了出去。屏风之后，皇帝不知坐了多久，只听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有人从殿外进来，綉履无声。
仿佛心有所感，他缓缓地睁开了眼。一抹纤长窈窕的影子被天光投至屏风上，一点一点，离他近了。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伴随着影子的走近，一种熟悉之感悄然而生。
皇帝仿佛是堕入场无穷尽的幻梦里，屏息看着那抹影子踩着清冽缥缈的幽香在屏风上一点一点放大，恍惚站起身来。
“永安……”
他目光紧紧地迫到屏风之上，仿佛要将那道素纱屏风望穿，怔怔地呢喃道：“是你吗？”
屏风之后，岑樱的心如被只手紧紧攥住。
她不知道皇帝口中的永安是谁，但料想就是那位公主了。此时此刻，谨慎地踩着薛家教习过的莲步，心间却无端随着这一声漫开无边的酸涩。
按照薛崇事先的吩咐，她未有立刻回答，立在低濛的香雾里，不肯再前。
尔后，她听见皇帝惆怅地叹息一声，带着无尽的失意：“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姗姗其来迟……”
这似是一首招魂词，岑樱悄悄地想，看来薛家兄弟说得不错，皇帝陛下的确是疼爱那位公主。
“出来吧。”
片刻后皇帝颓然叹道，“你是何人，是定国公叫你来的？”
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此情此景，不过是薛玚找了个赝品慰藉他的想念罢了。但方才有那么一瞬，他真的以为他又看见了死去多年的皇妹。
既已被识破，岑樱也只好应道：“民女岑氏，拜见皇帝陛下。”
岑？
皇帝皱眉，他不记得京城大族之中有这个姓氏。
他走过屏风，命令那道跪在香雾里的柔桡嬛嬛的影子：“抬起头来。”
岑樱于是抬头，牢记着不可直视尊者的规矩，婉顺地低垂着目。唯独皇帝在看清那一张秀艳清绝的面庞时“啊”了一声，险些打了个趔趄，魂悸而魄动：“你是谁？！”
这一声带着无比的震惊，岑樱紧张得全身皆在抖，若只可怜的小兽匍匐在香炉前：“民女岑氏，是凉州姑臧郡人氏。”
“是谁？”
皇帝仍在大口大口地喘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震愕无比。
还不及岑樱壮着胆子再次重复，皇帝已朝外急唤：“薛玚！薛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声颇有些气急，候在殿外的定国公薛玚闻声忙跑了进来，战战兢兢地分辩：
“陛下，此女是犬子在姑臧时所遇，觉得颇似先公主，所以老臣才斗胆向陛下引见。”
“老臣擅作主张，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皇帝看看薛玚，又看看那张与皇妹酷似的面容，一时之间，恍如隔世。
“好孩子。”他平静些许，安抚地拍了拍岑樱的肩，“你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你怎会生得和朕的皇妹如此相似。”
他虽是问岑樱，目光却略带警告地落到定国公身上。定国公赶紧开口：“陛下。”
“此女的母亲在她幼年时就已去世，但还有一养父，名叫岑治，眼下也被犬子带到了京城，臣不敢擅作主张，想交由陛下亲自垂问。”
岑樱见牵扯到父亲的身上，也不顾薛家事先是如何吩咐，赶紧嗑头：“陛下，臣女的父亲是无辜的，请陛下明察啊……”
她珠泪潸然，十分娇弱可怜，皇帝也不由得心软地扶起她：“你先起来。”
“事关皇家血脉，马虎不得，这件事朕定会查个清楚。倘若你父亲无罪，也不会冤枉他。”
“可，可是……”岑樱一下子慌了。
陛下未提认亲之事，只是说要查身份。这与她认知之中的认亲不同，她觉得有些诡异，却又说不出哪里诡异，只是心头慌乱。
她还欲求情，皇帝却唤了亲信宦官卞乐进来：“带岑氏女回宫。”
薛玚面露喜色，忙提醒岑樱：“还不快谢恩。”
“不必了，带她回去吧。”皇帝神色和蔼。
身侧宦官又催促她前行，岑樱十分忐忑，只好随卞乐走了出去。
她被安排在另一辆华美的鸾车之中，随圣驾一起返回上阳宫。
崇福观在内城之中，距离宫城不远，傍晚时分，车驾缓缓驶入了位于紫薇城西侧的上阳宫阙。
皇帝方要下车，便有等候已久的宦者小跑着来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上阳宫。
皇太子嬴衍一身公服独立斜阳之中，身如玉树笔直，已在大殿之前等候了许久。
他已事先得知了父亲去了崇福观，但身为臣子，自是不能随意打探君上的行踪，是故在此等候。
俄而皇帝到了，他转身下跪行礼：“阿耶。”
“我儿不必多礼。”
皇帝快步自宫门外走进，给卞乐使了个眼色。卞乐会意，扶着岑樱往西侧回廊走：“娘子，请往这边。”
岑樱正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回头去瞧，隔着昏朦的天色与十丈之距，也只能看见那人挺拔模糊的侧影，不知怎地，竟有些像那被她推下车的丈夫……
她心忧如焚，还欲再看，卞乐再次催促，近乎是架着她走了。
那侧，嬴衍垂着头，眉目恭敬：“儿方去永宁寺为皇姑祈了福，清池大师托儿问父亲安。”
永宁寺为大魏国寺，然位处旧城，距离如今皇城所在的新城尚远。
他口中的清池大师则是永宁寺住持，本为皇族中人，是皇帝的第四弟广阳王。性厌红尘，已于二十年前在永宁寺落发出家。
皇帝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揽着儿子的肩往殿中走。
嬴衍顺势往西侧廊下掠了一眼，廊柱间宫灯交映，一众宦官正簇拥着一名女子离去。
那女子的身形正似岑樱，然隔着廊檐上垂下的帷纱与朦胧灯月，也未能瞧清。
他微微一怔，父亲的声音旋即将他从神思中拉回：“听你母亲说，我儿流落西北时，曾与一农女成婚？可有此事吗？”
嬴衍回过神：“一时权宜之计，竟惊扰了阿耶。儿实为惶恐。”
“那就是有这回事了？”皇帝挑眉，“既如此，为何不把她接入宫中？好歹也是你的女人，也该给个名分。”
“阿耶有所不知。此女心怀叵测，曾意图加害于儿，儿已命薛世子前去捉捕，只一连一月过去，仍未有回讯。”
他遂将村子遇匪、岑樱推他下车一事说了，皇帝哑然失笑：“她又不知你身份，自然以孝道为重，保全其父。”
“这姑娘倒是个重孝道的，把她找回来，让为父也见见。”
嬴衍只得应下：“是。儿这就让伯玉去查。”
这对天家父子难得见一回，皇帝留儿子用了晚饭，不痛不痒地问了几句他在西北遭难的事。
嬴衍知晓父亲是想保下薛家，遂也顺着他的话答，一番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之后，皇帝遣使送儿子离开了上阳宫。
时值仲夏，洛阳夜里的风开始变得炎热而粘腻。嬴衍一双乌金马靴踩在落花上近乎无声。
他问送他出仙洛门的宦者：“那女人是谁？”
“回殿下，是薛家送上的女子，其余的，就暂且未知了……”
薛家送上的。
嬴衍剑眉一皱。
父亲修习黄老已近十年，清心寡欲，怎可能贸然接受薛家献的女子？
而岑樱极有可能落在薛家手里，难道，会是她？
想起那个村妇，他心头又是一阵无可言说的恼怒。
从来没有人敢背叛他，岑樱却敢。等她落到他手里，他定然要叫她为背弃他而付出代价。
他翻身上马，沉声吩咐：“继续打听着，明日，再来报孤。”
*
夜，无穷尽的暗夜。
夜风席卷过林间，卷起树叶层层。
岑樱好像又回到了出逃的那个晚上，疾驰的车马，惊起的林雀，嘈杂的吵闹，不舍的哭声……
一瞬是周大哥急促地催促，一瞬是父亲急切的劝阻，各种杂乱无章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吵得不可开交，到最后，却都汇聚成同一个画面——她把丈夫从车上推了下去，奔驰的车马转瞬即将他踩成了肉泥！
她吓得大哭，失声喊了出来：“夫君！”
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黑夜被白昼割破，天光重现，她从梦境里跌落人间。
身前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醒了？”
岑樱惊魂未定，自床上坐起，木木地侧过了脸。
榻边正坐着皇帝，身着道服，不知来了多久。
“陛下……”
岑樱的睡意一瞬全没了，慌忙揽着被子欲下床行礼。
“好了。”皇帝按住她肩，“惊扰了你睡觉，倒是朕的不是了。”
“做噩梦了吧？哭得像小花猫一样，来，快把你的眼泪擦一擦……”
他递过一方帕子来，神色和蔼。岑樱颤抖着接过，被他按着的那方肩膀却漫开了一阵寒意。
男女有别，她自五岁起就不和父亲住一个屋了，即便皇帝真的是她舅舅，也不该在她睡觉时潜入屋中来啊……
皇帝看出了她的害怕，安抚地道：“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像朕的皇妹。”
“方才朕看着你睡着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朕死去的妹妹。她……走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几岁，也和你一样的美丽、漂亮……”
皇帝不再年轻的面庞上流露出些许伤感，似是陷入了回忆里。岑樱小声地问：“您真的是我舅舅吗？”
“总要审过你那养父才知道。”
他态度十分和善，仿佛当真一位慈爱可亲的长辈。岑樱想问父亲的下落，又怕触怒了他，正为难间，皇帝微笑着问：“樱樱有话想说？”
她笑容讪讪，有些不好意思。皇帝却追问：“方才听你在梦里喊什么夫君，你成婚了？”
岑樱双颊飞红，只好把那夜的事说了，又央求：“村子被劫掠的那个晚上，夫君和我们走散了，从此音讯全无。听薛郎君说，他已被家人接回了京城，陛下可以帮我找找吗？”
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愧疚的，加之父亲也叫她尽快找到他，遂提了此事。
皇帝慈爱地点点头：“这有何难，你把他名字写下来，朕这就叫户部去排查。”
岑樱喜不自禁，忙接过宦官呈来的纸笔，写下秦衍的名字呈于了皇帝。
皇帝看着银光纸上那个清秀的“衍”字，笑意有一瞬的凝固。
旋即召来殿外待命的卞乐：“拿去京兆府，让他们一一比对户籍，务必将此人找出来。”
卞乐恭敬地接过，只瞧了一眼便低了头去。
“衍”是太子的名讳，虽说没有硬性规定要为太子避讳，但京城里也无人敢取此字为名，何况嬴即是秦，岑娘子丈夫的身份，简直昭然若揭。
只凭一个名字当然不能说明什么，可这小娘子却是姑臧郡云台县人氏，太子殿下正是在云台被找到的，十有八九就是了……
上午，皇帝在甘露殿里，让岑樱陪着下棋。
他似乎并不急着提审岑治，慢慢悠悠的，让岑樱这个初学者陪着下了一个时辰。
岑樱却是如坐针毡，既记挂着父亲的安危，又惦记着丈夫的下落，还得强打起精神来应付皇帝，精神如弓弦紧绷，十分疲累。
这时，小黄门来报太子求见，她犹豫着是否要回避，皇帝却道：“你就在这儿。”
又唤卞乐：“叫太子进来，在帘外等候。”
卞乐知晓太子昨夜才来拜见了圣人，今晨又至，必是有要事。然也不敢相劝，急急出殿迎请。
“陛下正在下棋呢。”他言简意赅地提醒。
嬴衍手揣奏章，眉宇微皱。
他没有问是谁在作陪，怀揣着奏本进入了殿内。
龙纹熏炉里熏香嫋嫋，隔着一层青色帷纱，圣人与一少女的影子在玉钩罗幕后若隐若现。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纹枰。圣人似乎心情不错，语调愉悦，正在指点对面的女子弈棋：“你这一子要是落在那儿，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尔后是个很清脆也很熟悉的声音：“民女愚钝，实在不是陛下的对手，这一局……又输了。”
是岑樱。
嬴衍心念微怔，愕然无比。
薛家竟然真的把她送给了圣人，而圣人，竟也真的收下了这份礼物。
而她呢？如此地婉言悦色曲意恭敬，难不成，她还真想做圣人的妃嫔？
来不及细想，帷幕之后，又响起皇帝开怀大笑的声音：“学艺不精，认输倒快。”
“太子来了。樱樱，你先下去。”
“是。”
那道影子柔顺地行礼，在宫人的引导下自帷幕后离开，自始至终，也未朝嬴衍的方向瞄上一眼。
微步无声，殿中只余珠帘细细拂动的声音。皇帝自棋案旁站起身来，拂帘而出：“我儿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嬴衍低头施礼，及时止住了纷乱的思绪：“启禀阿耶，是有关河北道大旱的事。”
今晨才接到河北道的奏疏，今年雨水少，河朔一带正在闹旱灾，官府开仓放粮才堪堪维持住。
然大旱之后往往瘟疫弥漫，加之秋季又快到了，易发蝗灾。他欲提前自各地选拔医博士，登记闾阎医工，以备来日之需。
他将河朔的灾情与自己的打算细细与父亲说了，皇帝负手在后，与他一路行至殿外廊下，满意地点点头：“我儿说得很好，就这么办吧。”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即可，不必再来过问了。夏日暑气重，你日日往返于上阳宫与紫微城之间，也甚是辛苦。”
“多谢阿耶挂念。”嬴衍沉静地应。
他心中实有千般疑虑万种惊疑，却都理智地咽入腹中不语。
皇帝便慈爱地拍拍他肩，俨然一位疼爱儿子的好君父：“回去吧。今日日头甚大，早些回去，小心路上别染了暑气。”
嬴衍便恭敬地行礼退下，始终面无异色。皇帝看着天光下儿子俊挺的背影，眉头稍动，面上的慈和渐渐消失。
樱樱实在长得太像她的母亲，四海之内，也无有比她更好的替代，以慰相思。
至于她和衍儿——衍儿自幼聪慧，自己的意思，他一定明白。
作为补偿，他也会送他一份大礼。
“去把岑治给朕叫来。”皇帝命道，说这一句时，面色已然冷凝如铁。
作者有话说：
猞猁：你……（气到失语）
樱樱：？

第20章
皇帝在麟趾殿提审了岑治。
他被连人带笼地带进殿中，蓬头跣足，身上系着镣铐，已许久未曾清洗的衣服散发着阵阵恶臭。
“是你。”
御座之上，皇帝皱起眉头，神色不豫。
牢笼里的中年男人抬起眼来，尽管脸上脏污，一双眼却清亮如星：“秦王兄，别来无恙。”
秦王是皇帝还未登上帝位时的封号。他置若未闻，看着岑治无法曲折的左腿：“你瘸了？”
“真是可怜。”不待岑治回答，皇帝又状似遗憾地叹息，“昔年横扫柔然七百余里的不败战神长平侯，我大魏开创科举以来第一个夺得文武双状元之人，竟落得这般田地，还真是可惜啊。”
岑治坦然迎着他视线笑：“是废了啊，这不正是拜表兄所赐么？”
他这幅玩世不恭的姿态像极了年轻时，皇帝冷笑了声：“你还真是老样子。”
“当年，你不是死了吗？怎会还活着？那个小丫头又是谁？你不是没娶成高阳，这又哪来的一个女儿？”
岑治一笑，整整服饰从容坐下。他道：“看着她的相貌，秦王兄会不知道她是谁么？谢某，本来是要死的。可若不将樱樱平安抚养长大，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公瑜兄。”
公瑜，是元懿公主第一任驸马裴以琛的字。
皇帝脸色和缓了一些。
他负手走近囚笼：“你说的，可是真的？她真是永安和裴公瑜的女儿？”
他目光紧紧迫到岑治脸上，仿佛是在惧怕他说出别的答案。
“姑母派来的宫人是这般告诉我的，难道还能有假。”岑治反问，“再者秦王兄若不信，当年的宫人想也还活着，一查便知。”
“只是樱樱虽是裴家之女，到底也是永安妹妹的女儿，她是无辜的，在下死不足惜，还望陛下可以慈悲为怀，饶她一条性命。”
他说着，忍着腿上的剧痛，向皇帝行了跪礼。
皇帝脸色阵青阵白，阴晴不定。
谢云怿倒是提醒了他。
当年皇妹生产之时，母亲亦在宫中，虽被软禁，到底是多年的中宫皇后，余威尚在，指使宫人换个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只是这女孩子若真是永安所生，岂不是，岂不是……
皇帝脑中嗡嗡直响，立刻叫来了卞乐，要他速去寻找当年伺候的宫人，势必要查清当年之事。
岑治仍在囚笼里，又被宦者抬了下去。
他抬头看着四角宫墙勾勒出的蔚蓝而方正的天。
樱樱，爹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嬴伋就是个疯子，他想要做的事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但愿，这一道血脉亲缘，还能制止住他的疯狂。
*
五月十五，洛中地震。
地震震毁了京中大量房屋与北邙山皇帝陛下为自己修建的泰陵，造成京中千余百姓死亡，震后，皇帝命太子及户部主持灾后的赈灾与重建，颁下罪己诏，又亲在上阳宫开坛设法，为死去的百姓祈福。
五月十六，皇太子乘辂车前往泰陵。
皇陵坚固，除却几座献殿掉了几片瓦并无大碍，嬴衍思索了片刻，对封衡道：“你和孤去地宫瞧瞧。”
地宫建在地底，轻易不得进入，但若不亲往查探，也难以知晓是否有损。
长长的一条圹道，越往里走光芒则越幽暗，两侧墙壁上已经绘制好了皇家出行的精美壁画，随墓道一直蔓延至地宫深处，蔚为壮观。
二人举着火把，依次走过了过洞、天井、前后甬道，停在了前墓室高大的石券门之前。
突然，二人的脚步一滞。
本该空空如也、只待皇帝陛下大行后才会入主的墓室里已经放置了一架棺椁，在幽暗的天光里粼粼泛着幽光。
“殿下。”
封衡举着火把，借着火光细细查看着石棺上精密繁复的花纹：“这里怎么会已经有了棺椁？”
所有皇陵都是在皇帝生前开始建造，等到帝后大行才会放入棺椁，如今帝后都还健在，这里怎会放进了棺椁？
嬴衍上前一步，试图看得更清一些。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那棺上隐隐刻着的文字，封衡已惊叫出声来：“殿下，您看！”
幽暗的墙壁上，一幅幅鲜艳美丽的美人图随着火光的旋转徐徐露出真容，弹琴、吟诗、纹枰、写画、护兰、煎茶……竟是绘制了十二幅美人图，辅以十二月花卉及时令四季。
露裛琼英，春融雪彩。
玉莹光寒，绰约如神女。
却都哪一幅，无不与那清溪村里的少女相貌相同。
背上冷汗悄无声息地爬了满背，封衡久久地怔立着，耳边一阵虚空似的轰鸣。
这里，这里怎么会有岑樱的画像……
嬴衍脸色寒沉，举着火把，细细地端详着画壁。
看得久了，火把开始有零星的火苗滚落，沿着肌肤，蜿蜒如蛇，他却浑然不觉。
事实上，自那日在上阳观中见到被父亲娇藏的少女后，他便一直想不明白。圣人清心寡欲近十年，怎会无缘无故地收下这份礼物。
原来……不过是个替代而已。
这壁画瞧着已有些年岁了，显然是地宫甫一修造便刻绘了上去，自不会是岑樱。而这架棺椁，既无圹志，也未留下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文字，显然是父亲深爱却又碍于世俗不能公之于众之人。
那么，会是谁呢？
“殿下……”封衡失神喃喃，征询地看他。
他未置一词，举着那未烬的火把退了出去。
因陵寝关系着君王的身后事，入口位置隐蔽，轻易不叫人知晓。因而他下地宫的事也仅有几名心腹及守陵令知晓。
嬴衍去时特别吩咐：“地宫完好无损，不过圣人忌讳这个，就别叫他知晓了吧。”
守陵令喏喏称是。
他回了紫微城，按例在东宫中处理政务，直至黄昏方去往仙居殿依例问安。
天色已晚，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起初只是细如牛毛，后来也漂泼成帘，落在宫墙下种着的芭蕉叶上，绵密如阵极细的鼓点。
殿内，嬴衍跪在一丛珠帘前：
“儿今日过来，是有些事想问问母亲。”
绣帘之后，苏后以手支额，撑在一方鸳鸯珊枕上，斜倚着美人榻混沌欲睡。
身侧，大长秋卿常泽正在替她打扇。
闻见这一句，她睁开了眼：“你们都下去吧。”
侍婢宫人鱼贯而退，珠帘寂寂，在游移的天光里带动一串细碎的珠影。苏后道：“我儿现在可以说了。”
“儿在父皇的地宫里，瞧见了一个人的画像。”
帘内，苏后眼帘微动，旋即一只白玉般的手拨开绣帘，她披衣起身。
“你是想问母亲，那女人是谁，是吗？”
嬴衍仍跪在地上，未曾开口。苏后自己却先叹了口气：“是你已过世的姑母，元懿……不，永安公主。”
这答案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嬴衍微微一愕，面色很快如常。
“我儿也觉得很可笑是不是？”
苏后寂寥一笑，鲜艳的唇角衔着几分自嘲，“毕竟，你永安姑母，是你阿耶一母同胞的妹妹……”
嬴衍点头：“儿记得，当年，不是没有大臣劝谏过阿耶，以‘元懿’二字作为姑母的谥号，实为不妥。”
元，是唯一，懿，是美好。
这实不该是个公主的谥号。
他又想起地宫里的那架棺椁。
历来帝后合葬，也并非同茔同穴合葬，而是在同一座陵园里另起后陵，便也算是合葬了。本朝自开朝以来，也只有太|祖及太|祖皇后是同茔同穴的合葬。
而父亲既把姑母的棺椁放入他自己的地宫里，是想等百年之后，也能与她同穴而眠。
如此罔顾世俗人伦。虽说子不言父过，对于此事，他也实是不能苟同。
“是啊。”苏后看向窗外飘忽的雨帘，“可你阿耶决定要做的事，从来无从更改。”
说起来，元这个谥号着着实实打了她这个发妻的脸，但斯人已逝，再追究也无济于事。
早在十六年前她就明白了，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再挽回也没什么意思。
荣誉，地位，尊崇，只要他把该给的都给了她们母子，别的，她就可以装作不晓。
嬴衍见母亲如此反应，遂也明了，敛衽告退：“那儿子便不打扰阿母了。”
他退出仙居殿去，殿外的雨已渐渐停了，空气中翻滚着夏日雨后特有的黏意，大圆瓮里铺展开的睡莲叶子上栖着蜻蜓。
他立在廊下，往西望了眼上阳宫的方向。
前些日子手下便来报了，说薛姮似乎身份有假，薛崇找回了流落民间的公主之女，想要将功赎罪。但奇怪的是直至现在圣人也未提认亲的事。
甥舅不在五伦之中。她若真是姑母之女，长得又和姑母如此相似，圣人不提认亲之事，想做什么倒是不难知道。
那岑樱呢？她想做什么？她理应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难道，她还想当他的庶母？
其实这样也好，反正，他也不可能娶一个背弃过他的村妇，满口谎言的骗子。
虽是如此告诉自己，然心底又有躁意隐隐如繁云翻滚，他紧紧攥拳，直把掌心都掐出道道白痕。
这个浅陋无知的村妇，她知道什么，真以为做妃嫔就是好的么？
嬴衍脸色铁青，胸口却有些发闷，又暗恼自己不中用，大风大浪都经过的人了，竟还会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动怒。
嬴衍心烦意乱，适逢内坊令梁喜上前，冷声将其叫住。
“你去找封衡，让他派个人，往云台去一趟。”他道。
岑樱的事根本与他无关，但她若想做他的庶母，他偏不让她如愿。
*
却说一连许多日，岑樱都被拘在上阳宫丽春殿里，形同软禁，不许她见任何人。
皇帝命宫中的女官教她一切贵族女子该学之物，读书、习字、围棋、插花、打香篆……岑樱往往每日天没亮就要起来，夜里累得头沾了枕头就要睡，短短的半月过去，小脸儿都瘦了一圈。
但即使如此，所有的功课里，她只有读书与书法课学得不错，盖因岑治从前教过，尚有基础。其余的，则无异于聆天书。半月下来，皇帝看她的眼神不免有些失望。
“到底是在那种地方长大，耽误了你。”
在她又一次打篆失败之后，皇帝深深叹息着说道，“今后，就由朕来亲自教导你。”
“是，多谢陛下。”岑樱惶恐谢恩，默了片刻，又鼓起勇气问，“可是，一定要学这些么……”
“嗯？”皇帝不悦皱眉。
岑樱赶紧补充：“民女只是觉得，自己天资愚钝，恐怕会有负您的良苦用心……”
实则真实的原因却不敢说，她觉得插花、围棋、打香篆这些事都只不过是公侯千金的消遣，又不能当饭吃，学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她在乡下喂鸡来得实在。
皇帝却似看出了她的疑问：“你必须学。”
“你是公主之女，朕的外甥女，帝室之胄，金枝玉叶，这些是你与生俱来就该会的东西。你母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是样样都学得很好了。”
岑樱忙跪伏请罪：“是，民女一定谨记陛下教诲，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她深深一拜，鬟上簪着的黄金步摇兀自晃动不已。皇帝看着那乱晃的步摇，全无一点大家闺秀的容止，不免失望。
樱樱算是被谢云怿养废了，除了一张脸，和她母亲竟没多少相似。
如此，他得多费些心思才是。
正好他也萌生出退意了，也是时候将位置传给太子，颐养天年。
他还不知的是，正是此时，京中却有流言不胫而走。
作者有话说：
白鸽；《其实这样也好》
闷罐儿：……
剧情线要走完啦，下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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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流言议论的却也不是旁事，而是有关定国公府的一桩旧事。
相传，元懿公主当年产下裴庶人之女之时，因怕父兄迁怒，特意自民间找来刚出生的女儿调换，却将亲生之女换了出去，直至前不久才被薛家找了回来。
换言之，定国公府里如今这一位“永安县主”，乃是个不折不扣的赝品。
薛家正是因此事将功补过，才能在险些害了太子殿下后仍旧圣眷宠渥，未遭到圣人怪罪。
流言兴起得隐秘，传播却极快，等到了六月初六、皇帝生辰这日，已然传遍了洛阳城的高门大户。
……
六月初六，千秋节，宣成帝难得的离开了上阳宫，在乾元殿举行了隆重的庆典。
是夜，乾元殿里灯火高张，笙箫彻夜。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悉聚殿中，预备庆贺圣人四十五岁的生辰。
吉时未至，殿中已聚集了不少的大臣王公。薛姮随继母、继妹入殿不久，长乐公主嬴姝亦在几名贵女的簇拥下款款走进来。
“公主。”薛姮向她行礼。
长乐却瞧也没瞧她，直接招呼她身后的薛瑶：“阿瑶，来。”
“咱们才是一样的人，不和这个赝品玩。”
定国公夫人郑氏神色微妙，很快笑着推了女儿上前。薛姮白了一张脸，讷讷问：“公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还不知这些天里洛阳城里疯传的那些流言。薛瑶脸上幸灾乐祸，附和着嬴姝说：“全京城都知道了，她还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真是可怜。”
“有的人生下来就占了别人的位置，鸠占鹊巢久了，就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公主身侧的另一名少女嘲讽，是尚书左仆射舒暨的孙女舒妙婧。
薛姮眼睫剧烈地抖动了下，面色急转苍白。那侧，薛鸣同长兄身在朝臣之列，远远瞧见贵女席这边的情况，有心要来替她解围，却被长兄拦住。
“做什么。”薛崇冷冷丢过一个眼神。
“阿兄，这对阿姮是不公平的。”薛鸣急切地说。
近来京中流言频发，连定国公府也闻说了，却都不约而同地对薛姮本人保持了沉默。
薛鸣还不知这流言是谁做的局，只当是圣人要为认回岑樱而奠基铺路，便很是担心这之后薛姮的处境。
“你懂什么。”
薛崇自知这流言是谁的手笔，还欲训斥弟弟几句，大殿幽深的廊柱后却响起宦官尖利的通报：
“圣人到——”
“太子殿下到——”
殿内众人跪伏，高大的琉璃山川图屏风之后，伴随着庄重典雅的皇家礼乐，宣成帝身着冠冕，在太子的陪伴下缓步走出。众人跪伏于金阶之下，山呼万岁。
皇帝命众人起身：“诸卿平身。”
“今日，借着这个生辰，将众爱卿都召集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如此的开门见山，底下的人群之中，事先得到一点消息的封衡不禁抬头望了眼御座之侧的太子。
嬴衍脸上并无表情，目光扫视过金阶之下正颤巍巍起身的大臣们，最终落在京畿长官洛阳尹的身上。
洛阳尹眼神坚毅，遥遥冲他颔首致意。
底下群臣面面相觑。皇帝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径直宣布：“昔日太|祖御政，只十五年，朕二十五岁登基，今年亦是十五年，兼又藐躬德薄，多误天下。何德何能，敢与太|祖相比。”
“这些年，太子代朕监国，式总万机，甚慰朕心。可传位于太子，于来年正月初一，正式即皇帝位。”
消息太过突然，群臣哗然。定国公惊恐地执笏出拜：“圣人乃天下万民之君父，英明神武，春秋鼎盛，何故要在此时弃苍生不顾。臣愚不识忌讳，望祈容纳。”
“还请圣人三思啊。”
群臣亦为惶恐，纷纷跟随定国公下跪劝谏，乾元殿内弥漫着种种不安之情绪。
皇帝却十分坚持：“皇太子德才兼备，有太|祖遗风，把国家交到他手里，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朕意已决，王公百僚，宜识朕意。”
嬴衍一直冷眼旁观着殿下的情形，待父亲说完，下跪请辞。皇帝又扶起他：“皇儿，你也莫要推辞了。你是朕最器重的爱子，理应理解阿耶的期盼，日后当更加勤勉，致君亲于尧、舜，济黔首于休和。”
嬴衍再度下拜，郑重行过九叩之礼：“孩儿，定不负阿耶所托。”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实无多少触动。
前些年父亲让他监国，是为了以退为进，试探人心。
这一回，也不过是因为近来得了个新鲜，便迫不及待地想要退位寻欢作乐，表面退位，料想并不会完全放权。
百官知晓圣意难改，开始稀稀拉拉地跪下去，恭贺圣人、太子。
众臣之中，以薛家为首的嘉王、端王一派臣僚惶恐难安，长乐公主嬴姝却是气得鼻子都险些歪了。
枉他们从前谋划那么久，父皇竟直接传位于长兄，未免也太偏心了！
宣布了这件大事之后，皇帝心中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整个人都显得轻松无比，命众人入座，大宴群臣。
珍馐美味流水似地端上桌，歌舞亦起。香钿宝珥，拂菱花如水，蜀彩锦衣，纵乱云垂地。
琵琶横笛和未匝，回裾转袖若飞花。
舞姬们歌喉清悦，舞韵曼妙，将殿中的不安与紧张拂落了去。
酒酣饭饱之余，皇帝按惯例是要召洛阳尹问一问京中疾苦的。洛阳尹答：“近来京中尚算太平，只是……昨日凉州有小民来，状告定国公府两位公子强抢民女之事。”
喧闹的歌舞声里，薛玚的心一下子便悬了起来，下意识看了眼皇帝身侧的太子。
皇帝的脸色晦暗不明：“哦？真有此事？”
洛阳尹暗暗捏了把汗，余光扫过神色淡然的太子殿下，硬着头皮道：“臣原本也想这是否是诬告，但那百姓却去敲了登闻鼓……”
登闻鼓是太|祖时为百姓诉冤所立，凡是敲响登闻鼓的案子，百官臣僚必得受理，且必得上诉天子。
皇帝脸色变得严肃，道：“去把那百姓带上来。若所言为真，朕定不会轻放了薛氏弟兄。”
龙虎卫很快带了人来，精壮壮一条八尺汉子，一见了皇帝即颤颤地跪伏下去：“小人姑臧郡云台县人氏，名叫周兴，今春四月十二日夜，我家隔壁的岑氏父女被定国公府的两位公子掳走，至今生死未卜。”
周大哥将那日夜里他们几人被薛鸣掳去、又留了岑氏父女独独将他乱棍打出之事说了，只言与岑家情谊深厚，一路从凉州寻至京洛。
薛崇、薛鸣兄弟此时也被带了上来，二人都心知是太子布下的局，事关岑樱，功过安危实则只在皇帝陛下的一念之间，也就没有吭声。
底下的臣僚都是些久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只听一个籍贯，再联想到今日京中盛传已久的有关公主之女的流言，已隐隐猜了个大概。
皇帝亦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冷眼掠了身侧八风不动的儿子一眼。
这小子，竟然明着算计到他老子头上了。
他连天下都给了他，他竟连一个女子也不肯相让。
皇帝心中冷笑，想了想，又问：“衍儿，这件事，你怎么看？”
嬴衍正好整以暇地品茗，一副事不关己之态。
他放下手中的赤玉卮：“是非曲直，不能只凭百姓的只语片言。但若此人所言为真，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强抢良家之女，应处以杖流之刑。”
“薛世子执掌白鹭府，知法犯法，理应罪加一等，斩左趾为城旦，徙边。”
“薛侍郎，尔等没有解释吗？”说着，他话锋陡然转冷，看向了薛鸣。
薛鸣神色张皇，不知要如何回答。
若辩解，就不得不将圣人牵扯进来，若否认，但对方又必然留有后手……
他眼瞳不安地转动着，额上冷汗如滴。皇帝看在眼中，无奈道：“罢了，我儿误会了。”
又指了薛崇对身侧的诸位大臣说，“薛家的大郎原本是做了件极漂亮的好事，却叫这百姓误会了。事到如今朕也不瞒众位爱卿，这位被强抢的民女，实则是宁渊为朕找回的失散多年的亲外甥女。”
“卞乐，去请县主出来吧。趁着今日之机，也正好将县主的身份一并公之于众。”
*
“圣人要我过去？”
上阳宫里，岑樱接到旨意，不解地看着卞乐。
卞乐陪着笑：“是，还劳烦岑娘子换身衣裳，您这身怕是不合适。”
“那，会有很多人吗？”岑樱顺从地任宫人们梳妆打扮，惴惴不安地问。
卞乐点头：“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都在。”
说着，话音微顿了顿：“太子殿下，也在。”
岑樱听不懂他的暗示，仍是忧心于即将要面对的大场面上，她恹恹叹了口气：“好吧，我这就过去。”
自上阳宫到紫微城路途尚远，等到了宫城入口，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岑樱在长乐门下车步行时，应天门上正在放烟花，漫天绚烂的烟花若流星点点俯冲而下，照耀洛阳城的夜空。
她定眸看了一会儿，眼里流露出些许伤感。
从前还在家中时，一天晚上，她也和她的心上人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星星。夜中大星西流，星陨如雨，她以为有灾祸有发生，害怕地扑进他怀里。但他却告诉她，这只不过是一种很常见也很美丽的自然景象，要她不必担心。
他还说，洛阳城应天门上的烟花，是比落星还要美丽数倍的盛况。
如今她又一次看到了应天门的烟花，却再也不可能有那样闲暇快乐的时光了。她的心上人，又在何处呢？
而对于那晚的事，她虽然愧疚，却并不后悔，因为，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卞乐没给她太多伤感的时间，一路引去了宴饮的烛龙殿，大殿巍峨，宦者尖利的通报声若海浪自宫阙深处绵延而来：
“宣岑娘子进殿——”
岑樱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了进去。
殿中已然换了第四支柘枝舞，急管繁弦，觥筹交错，却都在她入殿之时默契地停了下来。千万道目光汇聚而来，如厉矢迫到那张与先公主相似的脸上，众皆瞠目。
岑樱还不知他们在惊讶什么，她低垂着眉眼，察觉到那一道道炽热的目光如芒针落背，头皮便忍不住地发麻，一步一步距离御座近了。
金阶之上，嬴衍侍坐在父亲身侧，面色淡然地看着那一抹窈窕纤瘦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跪伏行拜礼：“民女岑氏，拜见皇帝陛下。”
“你起来。”皇帝神色柔和。
得到应允后，岑樱悄悄地呼出一口气，缓缓抬起了脸。
然而，当她的视线目及皇帝身侧那位秀美冷峻的青年，如同霜雪浸身，身子剧烈一颤，神情就此僵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说：
樱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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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一个我基友的连载文《画屏美人》，炒鸡好看入股不亏~
画屏美人/山间人
秋芜是毓芳殿的掌事宫女，人人见她都得尊称一句“秋姑姑”。只因她侍奉的九皇子深受太子关照。
隔三差五，太子便要召她至东宫，询问九皇子的日常起居，令无数人感慨羡慕。
没人知道，每次入东宫，秋芜都是在榻上经受“询问”的。这位冷情果决的太子殿下私底下的肆意妄为，她看得一清二楚。
……
秋芜也萌生过不该有的情愫。
同卧榻上，喁喁私语时，太子赞她的名字好听。
她满心欢喜，想告诉他，秋芜乃秋草，虽枯萎凋敝，却能于来年春日重现生机。家人盼她能坚韧地活下去，遂取此名。
可年轻的太子指着榻边围屏上绘的秋色图，说：“旁人赏此画，会赏美人，赏红枫，赏断桥，却唯独不会注意掩在其中的秋草。芜儿，你就如这屏中的秋草，藏在我的身边，只有我会看，只有我能看。”
秋芜心头一冷，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外头的秋草尚能迎风招摇，这画屏中的秋草，却被牢牢钉住，动也不能动。
太子嫌她出身卑贱，不过将她当作一件称心的玩意儿，想要私藏罢了。
她亲手掐灭心底那才吐露嫩芽的朦胧情愫，对自己说，忍一忍，等九皇子建府，她便求九皇子放她离开，再嫁一个如意郎君，从此快活度日。
眼看已熬出头，她连心仪的郎君都已挑好，一转头，却见太子漫不经心的脸上却闪现阴霾。

第22章
自与丈夫分别以来,岑樱设想过千万种重逢时的场景，却从未想过，她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与他相见。
他就坐在高高的金殿上,脊背笔直，目未斜视。岑樱惊讶地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短暂的模糊散去,那道影子重新在眼前清晰。那御座之畔的青年,剑眉星目，俊逸明润,不是她的闷罐儿又是谁？
岑樱眼睛里渐渐起了雾，也不管是不是那么多人看着，红了眼圈痴痴地望着他,仿佛化身石柱。
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有些诡异,底下群臣面面相视，开始窃窃私议起来。最终是皇帝微笑着提醒：“樱樱这是看傻了？这是阿舅的长子，太子，也是你的表兄。”
又唤儿子：“衍儿，还不快去扶你表妹起来。”
太子殿下……
岑樱只觉大脑懵懵的一片,直响，嬴衍眼神淡漠地走下殿来，虚虚朝她伸出一只手。
岑樱没动,依旧怔怔地望着他俊逸深刻的眉目,难以置信。
她的丈夫，那个送她玉佩说和她成婚不是假的、会帮她割草喂鸡、会背她听她唱歌的郎君,他怎么会是太子呢？
不过,他没事。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真是太好了……初见的惊讶褪去,岑樱的心头被喜悦填满，搭了他的手站起身来，盈盈眼瞳有如烟波流动，含着无尽情意。
嬴衍只作未见，面容凛绷，他一言不发地走回殿上，视线甚至未触到她的发梢与衣角。
“周氏，你来看看，朕的这个外甥女，是不是就是你那位失踪的邻居。”
皇帝含笑的话声将岑樱自出神中拉回，她这才注意到殿下跪伏的还有一人，竟是邻居周大哥，一时惊讶地问出声来：“周大哥，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兴却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地朝皇帝磕响头：“是草民误解了薛世子！草民罪该万死！”
将他千里迢迢带来京城的那位大人并未告诉他这些，只让他御殿告发薛氏兄弟强抢民女。
如今既被证实是误会一场，追究起来，自是他这个平头百姓遭罪！何况先前就是他提议把秦郎君扔下车——不，是太子！太子殿下又会怎样报复他？
他根本无暇惊讶岑樱身份的变化，面色惨白，头骨触地的声在寂静下来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嬴衍冷笑了一声，旁观未语。皇帝道：“你救人心切，又何错之有呢。”
“再说了，若不是你，朕也难得寻着个机会恢复樱樱的身份。”
他面色慈和，俨然一位体贴百姓的君父，然周兴一心恐惧，仍只是砰砰磕着头而已。
“诸位。”皇帝顺势起身，原本议论纷纷的大殿瞬然安静下来，“借着今天之机，有一件事，正好也一并公之于众。”
“姑臧郡岑氏，本为已故元懿公主之女，自小流落民间，直至上月里才为白鹭府寻回，自即日起恢复本姓薛氏，进位县主，赐号永安。”
像是投石入水，此则消息在大殿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众皆议论，唯独坐在女客席间的永安县主薛姮如坠冰窖，自皇帝宣布此则消息起，便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阿舅说这位岑氏才是母亲的女儿，那她呢……她是什么？
这个家本就容不下她，如今她既不是薛家女，今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遍体生寒，浑身的血液都似冷却，却不得不站起身来，行至御殿前请罪。
“阿姮鸠占鹊巢多年，以致真正的金枝玉叶流落民间，阿姮之罪，罪不容恕，甘愿领罪让贤。”
她声泪俱下地说道，羞愧得不敢看那被自己占了身份的少女一眼。而群臣也终于回过味来，开始行礼说着恭贺的话。
“你又有什么错呢。”皇帝叹息着说道，目光慈爱，“阿姮当年，也不过是个襁褓之中的婴儿。”
又唤来定国公薛玚及定国公夫人郑氏：“今后阿姮仍归于薛家，除县主封号外其余身份不变。尔等宜善待之，不得有违。”
“郑氏，朕把朕的两个外甥女都交由你了，你可要好好管教着。”
“谢陛下恩典。”薛姮流着泪说。
薛玚及郑氏喏喏称是，领旨谢恩。岑樱忐忑地瞥了眼薛玚夫妇。定国公一张国字脸，严肃威猛，郑氏则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丹凤眼微微上挑，有些刻薄的长相。
她虽是第一回 见郑氏，却是和定国公提前接触过的，心里很清楚，这位国公对她只怕并没有什么情谊，否则也不会直接就把她送去宫里。
她和阿爹才是一家人，她不能待在薛家。
“高兴坏了？”
见她似愣着，皇帝微微一笑：“连谢恩也不知道？”
岑樱只好跪下，紧张地一开口成了结巴：“民、民女……”
“谢过皇舅恩典。”
事情似乎尘埃落定。皇帝公布了岑樱身份，赐号永安县主，又派人送走了周兴，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先前觥筹交错的热闹。
岑樱被安排在嬴衍的席边，与他同案而食，几次想主动与他说话都被他阴寒的脸色阻断了，柳眉尖尖蹙如新月。
“有情况？”
对面的席边，嘉王嬴徽凑到长乐公主嬴姝的桌案旁，俯下.身笑着晃晃酒杯阻断了她一直盯着二人的视线。
长乐公主不耐烦：“有什么话就直说。”
嘉王是崔贵妃的长子，苏后与崔妃相争多年，是以兄妹二人的关系也就谈不上很好。嘉王笑了一下，自来熟地在她身侧坐下：“小九没听说么？这乡里来的丫头，是和长兄从一个地方来的。”
“那又怎样。”长乐公主漫不经心地说着，将杯中鲜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小九难道忘了？”嘉王唇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肖似其母的桃花眼里醉意朦胧，“长兄在那村子里，可是和人成了亲的。”
成亲？
长乐公主愣了一下，突然回过了味来。
怪不得故意指使人在御前状告薛家，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这一局，看似是嬴衍状告薛家不成反落得自己没面子，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是要逼得阿耶承认那村姑的身份。
他是真喜欢这女人呢！
“小九。”嘉王的话声打断了她的沉思，“不妨你我猜猜，以阿耶对姑母的看重，他会不会让长兄娶了这个村女？”
毕竟，太子和薛家的那道婚约是和元懿公主之女的，阿耶既认了岑氏，婚约多半也就会落在她的头上。
娶这个村女？
真是可笑！
长乐公主眼中带着十足的厌恶：“长兄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好了！”
起初看上的虽是薛姮这个赝品，但好歹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教养出的贵女，金玉其外。如今，竟看上个乡野出身的村妇。
纵使是姑母生的又怎么样？也不过是个罪臣之后，又长在村野，粗鄙不堪。竟还想着要让阿耶承认她的身份，难不成，他还真想娶这个女人，让她叫她嫂子？
她又岂能容忍一个村妇爬到她头上。
长乐公主忿忿的，微微一想，索性将案上一道筯头春炙的汤汁舀了半盏，又勾兑了半盏残酒，端着杯盏去往对面。
岑樱还不知即将找上门来的恶作剧，正小心翼翼地觑着身侧青年如覆冰霜的侧脸，怯怯地拽了拽他衣角：“闷罐儿……”
“你在生我的气么？”
纵使先前没回过味来，此时她也终于明白，他看也不肯看她一眼，只怕是，在为那晚她推他下车的事生气。
可她实在很想他，自分开的这两个多月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想念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和他说……
岑樱微红的眼眶泛上一层酸涩，渐渐化为了水雾。嬴衍却淡漠地抽回了被她抓住的那半边衣帛：“县主这是何意。孤应当识得县主么？”
淡漠的语声有如兵刃锯于心上，岑樱眼中已有泪水溢出：“那晚的事的确是我不好，可我……我也真的是没有法子了，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一边是多年相依为命的养父，一边是她喜欢的男子，没有人会比那晚的她更难抉择。
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就算是重来一回，她仍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推他，也因而更加愧疚，心中百转千回，苦涩难言。
所以呢？她没有法子，就能推他去死。
嬴衍脸色愈青，袍袖下手掌紧攥成拳。
连说也不和他说一声，上一刻还害怕地抱着他，下一刻就能立刻翻脸……而他，却像个笑话一样，竟还天真地思考起回了洛阳后如何让父母接纳她！
他脸色冷凝，起身欲走。岑樱久久没有听到他说话，还当他是原谅了她，鼓起勇气再度拉他衣角：“闷罐儿……”
偏是此时，长乐公主却端着酒盏娉娉袅袅地走了过来：“哟，县主和阿兄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咦，县主怎么哭了？是我阿兄欺负你了吗？”她笑吟吟地问，将那盏“酒”推至岑樱面前，“我代兄长，给你赔个不是。”
这是个十分美貌的少女，薄妆桃脸，花容月貌。衣饰亦十分华美，玉镮坠耳黄金饰，轻衫罩体香罗碧。
岑樱拿捏不准她是哪一位公主，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来：“您快别这么说……我，我怎能受您的礼呢……”
还真是个村妇，连话都不会说。
长乐在心底嫌弃，面上却嫣然一笑：“永安姐姐不必这么客气，我叫姝儿，排行第九，我和阿兄是一母所出的，所有的兄弟姊妹里就属我和阿兄最亲了，姐姐叫我姝儿或者小九就好了。”
说着，又睇了眼神色漠然的兄长，抿嘴笑了。
她态度十分和善，又把那盏酒往前推了推，岑樱原本是不善饮酒的，但听闻是他的胞妹，便犹豫着瞧了眼嬴衍，伸手欲接。
一直沉默的嬴衍却突然开口：“自己喝。”
岑樱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劈手来夺，直接将那半盏“清酒”浇在了半瓮冷蟾儿羹里，冷冷瞪着长乐：“很好玩？”
周遭热烈的气氛登时为之一滞，已有不少目光汇聚过来。长乐历来有些怕这个不苟言笑的长兄，瑟缩颤了颤，很快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道：“阿兄这是做什么？小九好心给永安姐姐敬酒而已，一片好意，就算姐姐不能喝酒，阿兄也不至于这样吧？”
嬴衍冷冷掠她一眼，并不解释，回头唤岑樱：“你是死人么？连要给圣人和你继父继母敬酒也不知道？”
岑樱这才如梦惊醒，慌忙捧了杯子，同长乐歉意地颔首示意，与他离开。
长乐公主恨恨地瞪了二人一眼，铩羽而归。
“以后，离长乐远点。”
这厢，嬴衍面容凛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岑樱只是痴痴地看他，眼眸红红的：“那你还生我的气么？”
他冷哼一声，没再理，面色如常地往定国公的席位走去。
那侧，桌案旁已经围了不少的大臣，中心围出的空地里，圣上正席地而坐、弹奏琵琶，定国公则在一旁跳胡旋舞。欢声笑语，不绝如缕。
岑樱也只好跟上。
二人并肩而行自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大殿的另一边，叱云月怅惘地饮下一口葡萄酒，颇为失意地喃喃：“这一局，表面上看是表哥输了。可实际上，他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岑樱，对吗？”
她还欲再饮，却被身旁的兄长封衡伸手夺过。封衡脸色凝重：“阿月，你失态了。”
失态了吗？
叱云月苦笑。
她从未见过表兄会出面维护哪个女子，不管他面上表现得怎样，但她看得出来，他待岑樱，确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她堂堂公主之女，将门之后，究竟又有哪里比不上岑氏的？
那厢，嬴衍引着岑樱去给父亲敬过酒后便再无言语，也一直没有再理她。
席间已有不少人看出端倪，与同伴议论着此事，脸上浮着暧昧的笑。
岑樱只觉许多道目光都黏着自己，十分地不自在，回到座位后，又有许许多多的陌生的脸飘过来寒暄，好在是没有继续敬酒了。
她小心而尴尬地回应着，目光却如飘忽的云，一直追逐着丈夫的身影。
不多时，她看见他同宦官耳语了几句，独自一人经右侧的偏门出了殿。她心里小小地纠结了下，怯怯的，也跟了出去。
乾元殿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一轮圆月高挂，深蓝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点星子，轻云有如薄纱点缀。
殿外，嬴衍正凭栏而立着，任凭呼啸的夜风迎面扑来，吹散脑中氤氲不散的那股酒意。
冷不丁听见身后猫儿似的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身，语气冷淡：“跟着我做什么。”
他还是一副不欲理她的模样。岑樱心里一阵退堂鼓，酝酿了两下，轻轻地走过去，在他不耐烦地回转过身欲要呵斥她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你……”
嬴衍全身一震，没料到她会如此，猝不及防被她紧紧抱住，挣脱不得，又顾忌着给人瞧见，一时又惊又怒。
“放手！”他语气冰冷如水。
“不放。”岑樱把他抱得更紧，下颌抵在他胸前，一双盈盈杏眼竟还满盛委屈。
嬴衍冷着脸挣脱了下，挣不掉，也就只好由她。他略感头疼，唇边挂了抹冷嘲：“你还知不知羞。”
“你不是我的夫君么？我为什么要知羞？”岑樱惘然不解，不明白自己抱一下他怎么就是不知羞了。
“夫君。”
嬴衍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里带着低沉的笑，听来竟有几分嘲讽的味道。
他唇角无声一抿，浮起抹讥诮的弧度：“县主的夫君，不是被县主推下车，被强盗杀死了吗？又哪里来的夫君呢？”
“县主认错人了，在今夜之前，孤并不认得县主。”
淡漠如斯的两句话，岑樱眼里的光悉数熄灭，抱着他的手也一下子松开了，原本春水盈盈的眼瞳如同含着汪死水，再也瞧不见任何光亮。
见她失落，嬴衍心里那股一直烧得正旺的邪气适才降了些。
难过吗？他也不过才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重话而已，她再难受，又怎抵得上那夜被抛弃、被背叛、被遗忘的他？
而她惯会这些扮可怜的招数，他从前就被她骗过好几次……如今，他是不会再上她的当了。
岑樱委屈地全身发抖：“你怎么这样啊……我一直都很想你的。”
“我知道那晚是我错了，我不该推你，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有法子的……你和阿爹，你让我要怎么选呢……你，你就不能为我想想么？”
她推了人，竟还有理！
嬴衍心中火气愈盛，欲抽身离开，却再一次被岑樱拉住。她拽着他一只手，杏眼含泪，楚楚可怜：“夫君……”
“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的，你别不理我……我，我每天晚上，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梦见你被我推下车后被强盗杀了，被豺狼吃了，我哭着喊你的名字也没有人理我，我真的很怕……”
她磕磕绊绊地诉说着想念，越说越难过，到了最后，流着泪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绣着衮龙的袍服上，肩头一耸一耸哭得十分可怜。
见她后悔，嬴衍心底的那股邪气这才消了些，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阵未知的陌生的酸涩。
他不知那是什么，耐着性子等她发泄完，面色冷峻：“你一定要咒死我，心里才舒坦？我没被强盗杀死，没被豺狼咬死，你很失望是不是？”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有推开她。岑樱忙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解释：“不是的不是的……看到你还好好的，平安站在我面前，樱樱不知道有多高兴的……”
“你别生气了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樱樱最喜欢夫君了……”
她攥着他的衣襟，目光似小鹿哀意丛生，边说话眼泪就边啪嗒啪嗒的掉，十分可怜。
他没理，嫌她不知羞，沉着脸扔给她一块帕子。岑樱攥着那块帕子不肯擦，又怯怯地望他：“那夫君肯原谅樱樱么？”
“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只要你不生气，你让樱樱做什么都可以的……”
做什么都可以？
他能让她做什么？就算把她也丢一回，也难解他心头之怒！
嬴衍剑眉紧皱，别过脸不言。岑樱心里忐忑又多几分。
好容易见到他，她心里又高兴又愧疚，但见他如此冷淡，又本能地有些害怕。
他毕竟是太子，要是一直不肯原谅她，报复她和阿爹怎么办啊，她还想托他找阿爹呢……
想了想，她破涕为笑道：“你看，你给我的玉，我一直都带在身上的。”
岑樱说着，微微侧过身子将那块白玉孔雀衔花佩从领口中取了出来，近乎讨好地笑着，捧给他看。
“只要是夫君的东西，樱樱都有好好保存的……”
她今日换了身素色绣折枝花的襦裙，额上亦点了鹅黄色的花钿，整个人秀艳又温婉。笑眼盈盈，偏又坠着泪珠，在月光与灯光的照耀下明净如芙蓉泣露，又似莹莹生辉的美玉，实是明艳姝丽，名花倾国。
月光之下，那笑容有若夏日芙蕖的灼灼秀丽。嬴衍看着她含笑眉眼，心中一直萦绕的种种愤懑种种不甘忽然也都烟消云散。
他神色不自在地移过了视线，声却厌恶：“又哭又笑，成什么样子。”
“那我擦掉就是。”岑樱慌忙地说，举起帕子一瞧，见不是自己绣的那条，一下子愣住了。
“我给你绣的帕子呢？”她急切地追问。
这话里竟还有几分兴师问罪的薄嗔。嬴衍心里无名火起，语气也就谈不上很好：“烧了。”
她那么辛苦绣的帕子，他怎么还给烧了呢……岑樱霎时有些不高兴，但想到当日的确是自己有错在先，他心里有气也是情理之中，也就只好释怀。
“那我再给你绣一条。”她巴巴地望他，“你可不能要别的女孩子绣给你的帕子啊……”
她很小气，不愿意和旁人分享他。他要是收了别人的，这段感情，那她宁可不要。
他要那些个做什么。嬴衍脸色寒沉，并未开口。
岑樱还想问两句父亲的下落，顺带问一问阿黄的状况，这时卞乐带着两个小宫人出来寻她，她脸颊通红，忙把人松开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回头应道：“我在这呢。”
“太子殿下也在。”卞乐陪着笑道，却是假意没看见方才两人的纠缠。
原是殿中酒宴已毕，岑樱被安排着在宫中暂住，以便明日一早去往仙居殿拜见皇后。皇帝担心她找不着住所，特命卞乐带人来寻她。不想却瞧见她抱着太子不撒手，而一向女子勿近的皇太子竟也没推开她。
嬴衍漠然无应，倚栏而立，一动不动。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岑樱很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下在他胸口蹭乱的额发，回头很小声地道：“夫君，那我走啦。”
语罢，她随卞乐朝大殿走去，临去时还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
嬴衍始终面无表情，直至她走出很远了，才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还未触到却又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方才被她泪水打湿的衣襟。
衣上还残留着她哭泣时蹭上去的泪水和口脂，不同于清溪村里她惯用的槐花胰子的清香，是种淡淡的苏合香气，仿佛她还未走远。
那股淡淡的香，像一只无形的手，莫名地抚平了他心里原先的火气。他有些茫然，又有些后知后觉的恼怒，她那样对他，还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庶母，难道，就那么哭两声，他就原谅了她？
不，这断然不可能。
她嘴里从没半句真话，就如上一次，上一瞬还能主动投怀送抱说害怕，下一瞬就能毫不犹豫地推他去死。
自己分明已经吃过一道亏，如今，竟能因为几句虚情假意的道歉而心软。他是又一次着了她的道了。
嬴衍心头重又燃起那股无法明说的烦躁，单手抚额，微微叹了一声。
凭她去吧，今后，他是不会再上她的当了。
她口中的所谓歉意与想念，他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这夜，岑樱被安排宿在了东宫西侧的袭芳院暂住，因天色已晚，皇帝特命其先行休息，等到明日一早再入仙居殿拜见皇后、贵妃。
晚上发生的事实在大大出于岑樱的预料，一通应付下来，她疲惫不已。加之见到了思念已久的丈夫，她心情十分舒畅，头沾着枕头很快便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另一侧的太子东宫里，嬴衍却远没有那般轻松。
“殿下，黄耳将军它，它又不肯吃饭了。”
甫一进入大殿，负责喂养阿黄的小宫人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黄耳将军即阿黄，大名黄耳，但宫人们不好直呼其名，索性起了个黄耳将军的诨名，自被从云台带回后就一直养在东宫。
嬴衍有些不悦，本欲置之不理，走出两步终又折返：“带孤去看看吧。”
阿黄如今单独住在东宫西侧间里的一间华美的宫室，有专人伺候，每日吃的是上好的牛肉与鸡肉，连毛发也有专人梳理。
自来到京城它每隔一段时间总有几日闷闷不乐，嬴衍知晓它是想岑樱了，心里不悦得很，除最初来看过一次后此后都再未搭理。
但今日，又莫名有些放心不下。
他走进宫室，那可怜的大黄犬正趴在小宦官们为它做的虎皮搭的窝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食盆就放在它的面前，里面盛着香喷喷的牛肉，它也一口未动，情绪甚是低落。
见他进来，阿黄鼻子里发出低低的两声呜咽，鼻子动了动，忽地爬起小跑过来衔住了他的袍子，急切地将他往外拽。
他身上尚沾有岑樱的味道，这畜生此举分明是想岑樱了，要他带它去找她。
“怎么又不肯吃东西了？”嬴衍俯身抚摸着它的头，眼睫低垂，敛去了眼中情绪。
阿黄“呜呜”两声，叫得十分可怜。嬴衍猜测道：“想她了？想孤带你去找她？”
阿黄耳朵一动，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语，头主动往他手心蹭着，尾巴摇如飞轮。
嬴衍不禁低笑出声。然而，片刻后他意识到这欢愉是为了什么，脸色重又阴沉下来。他冷冷敛眉，拂开阿黄转身出去。
次日清晨。
岑樱入仙居殿拜见苏皇后。
因惦记着此事，她今日起得极早，喜鹊才在窗上叽叽喳喳地叫便起来了，勤试衣饰，揽镜描眉，足足打扮了一个时辰自觉寻不出错处了才出了门。
离宫时才是时分，才出宫门便瞧见十多名金刀侍卫护送着一架八人抬的步辇自门前经过，是皇太子仪仗。
步辇上之人，一袭玄色窄袖骑装，腰挎玉带，脚踩乌金马靴，修眉俊目，神色冷峻。岑樱身边的宫人忙跪下来行礼。
岑樱见诸人都跪，也就只好屈膝跪下。
她偷偷掀了眼帘子看他俊挺的眉目，心里浸满蜜糖一般的喜悦，然而他支肘斜倚着步辇目不斜视地经过，自始至终也没朝她的方向瞧上一眼。
岑樱有些沮丧，很快又说服自己也许他是没看见她呢，即使是看见了，深宫大院自是比不得村里来得自在，她也得小心些，别叫人瞧见了去。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位于乾元殿西侧的皇后宫阙仙居殿。苏皇后正在殿中梳妆，遣宫人延二人在主殿里坐了，又等了一会儿，住在宜春殿的贵妃崔氏与嘉王嬴徽、瑞王嬴徯也都次第到了。
此时苏皇后也恰恰用完早膳，扶扶头上的金凤钗含笑走出来：“你们今日倒是来得巧，像是约好了似的，怎赶上一块儿来了。”
崔贵妃率先上前，花面盈笑：“听说圣人昨日替阿姊认回了外甥女，料想今日会来阿姊这儿拜见，这样的好日子妹妹怎能不来恭贺呢。”
她扶着皇后在凤座上坐下，转过身来打量起跪在下头的岑樱来：“这就是县主吧？生得可真水灵啊，给咱们殿下做太子妃也值当了。阿姊看看，和咱们殿下是不是很配？”
苏皇后笑睨了她一眼，并未道破。
阖宫谁不知圣人最疼爱的就是死去的胞妹元懿公主，以至于早早地就为太子定下了公主之女薛姮做太子妃。如今，薛姮既是假的，这道婚旨的对象自然也得换人。然而这又是个粗鄙低贱的村女，崔氏自然高兴。
然而在她眼里，娶个村女也比娶自小长在薛家的薛姮强，只是到底是委屈衍儿了。也可惜，是那人的女儿……
她移过视线去看岑樱，当目光触到那张恍如故人的脸，竟有一阵的失神。
金阶之下的女孩子，雪莹修眉，花容玉色，小巧秀挺的鼻宛如暖玉雕成，被照进殿来的日光一照便泛着微微暖黄的光晕，有似透明，一双秀丽的杏眼却黑白分明灵动清澈，微微的转盼之间便是山水含清晖。
实是个明艳秀丽、挑不出一丝瑕疵的女孩子。和她的母亲相似而又不全然相似。
底下，岑樱略微有些紧张，她挺直脊背跪着，眉眼低垂，并未瞧见皇后的失态。
好在皇后的失神只是片刻，慈爱地唤了他们起来：“都起来吧。”
“来，让舅母好好看看，樱樱出落成什么样了？”
这毕竟是心上人的母亲，岑樱心里说不出的紧张，上前由皇后与贵妃相看。
“真是个美人胚子。”崔贵妃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着，笑着对皇后道，“阿姊，阿妹说句不应当的话，阿姊可别生气。”
“县主出落得如此美丽，阿妹都想向圣人讨个恩典，干脆把县主许给我们二郎或者三郎做媳妇了。”
苏皇后则笑着道：“行了，你可都做祖母了，我们猞猁房里人都没一个，还和我争啊。”
猞猁。
岑樱在心头暗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闷罐儿的小名么？可真可爱。
而当初他并没有骗她，他果真没有旁人……
崔贵妃道：“阿姊这是说的什么话，妹妹不过一个嫔妾，怎敢忝居祖母之位，二郎和三郎的孩子自然是要管您叫祖母的。”
二人你来我往的时候，岑樱悄悄打量了一眼皇后与崔贵妃的相貌，皇后是极妖冶浓艳的长相，闷罐儿的相貌便是随了她，但有华服压着，亦庄亦丽，亦澹亦雅。加之保养得宜，瞧上去也不过花信年华。
崔贵妃则生得端庄温婉，嫮目宜笑，娥眉曼只，此刻笑晏晏地靠在皇后身边，仿佛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
但不知怎的，她并不善于察言观色，此时也能敏锐地察觉出，皇后与崔贵妃只怕并不和睦。
她又偷偷去瞧阶下立着的嬴衍，唇角微抿，心里极甜蜜。
嬴衍已然感知到她的目光，恼她不识礼数，撇过脸去。身侧，瑞王嬴徯与嘉王嬴徽却是因此看清了岑樱的容貌，一时恍然出神。
瑞王觑了眼冷着一张俊脸的长兄，故意用能叫他听见的声音笑着与胞兄低语：“长兄可真是艳福不浅。”
先前那一个赝品已然是绝色，如今这一个村妇，别的是差了点，相貌却是较他那假表妹更高出一截。
可玩笑归玩笑，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若只论容貌，他还真想将这村妇收归己用，只可惜，以父皇对她的喜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他做妾了……
座上皇后与崔贵妃仍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拉着岑樱谈笑，玉阶之下，嬴徯眼中的觊觎毫不掩饰，被皇后身边的大长秋卿常泽看在眼里，心内惊讶，不动声色地掩了下去。
中午，苏皇后摆驾九洲池，设宴款待崔贵妃母子。
嬴衍早在清晨问安之后就离开了，独留下岑樱一人在殿内，陪着皇后、崔贵妃说话。
初来宫中，她是有些怕生的，但苏皇后待她却十分慈爱，加之她是心上人的母亲，而岑樱自小没有母亲，便天然地生出孺慕之情，渐渐的便也不怕了。
午宴选在九洲池正殿瑶光殿外的凤仪台上举行，宫中御膳房备下烧尾宴，钟鼓馔玉，食不厌精。
席间，瑞王嬴徯主动向岑樱敬酒：“小王敬县主一杯。”
他与胞兄二皇子都是崔贵妃所出，比之胞兄的容貌冶丽肖似其母，却是生得更像皇帝一些，清秀俊朗。
对方亲王之尊，岑樱只好起身谢过。皇后道：“都是自家兄妹，何必这么见外。”
又为岑樱介绍：“樱樱，这是你三表哥，今后，你们就以兄妹相称好了。”
“三表哥。”岑樱饮了酒，盈盈一福，依礼数回敬了他一杯。
这是宫中礼数早在初入京时她便已学过，此时做来也不难。瑞王却是对着那一截轻云香罗下的软腰看得如痴如醉，一时失态，汩汩的酒液便略过杯沿浇在了桌案上。
嘉王笑出了声：“老三，你这是做什么。”
崔贵妃脸上有一瞬的沉凝，苏皇后示意宫人前去收拾，因壶中无酒又命人重新上了一壶。瑞王提着酒盏离席向岑樱走去：“方才是三哥失礼，这杯酒，就当是三哥向樱樱赔罪了。”
他看她的眼神直接而炽烈，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游走，十足的轻浮。岑樱有些许不适，勉强饮下了，“谢谢三表哥。”
这一口酒辛辣无比，险些叫岑樱承受不住。她毕竟只是个乡野女子，长在清溪村里，喝过的最烈的酒也不过是老爹酿的槐花酿，并无太多酒的气息，而是沁着丝丝槐花的甜。
然瑞王倒给她的酒却是十成十的烈酒，一口下去，岑樱五脏如火烧，喉咙热辣辣的，脸上也泛出了桃花的绯色。
“樱妹妹好酒量，再来一杯？”瑞王又倒了一杯递过去。
岑樱不会拒绝，只好接过，这一杯进肚，头脑便开始晕晕的，软绵绵地倒下，身侧宫人忙将她扶住。
皇后见状便笑：“好了，别折腾你妹妹了，她年纪还小，酒量也浅。”
“可是儿子一见到樱妹妹就心生欢喜，忍不住想要和她亲近，多说说话。还烦请母亲，疼一疼儿子。”瑞王笑着说。
苏后瞥了他一眼，笑容微僵。旋即吩咐扶她的那名宫人：“玉奴，送县主回去休息。”
岑樱此时已醉得晕头转向，绵软无力，樱唇微微翘着，两个眼皮却倦怠地耷拉着，双颊如染红云，颇为可爱。却还不忘谢恩：“民女，民女谢过皇后殿下……”
“这孩子……”皇后失笑，眼神里满是慈爱，“玉奴，把县主送去安福殿休息吧，再去煮点醒酒汤给县主喝。”
嘉王笑容玩味，侧眸看向了历来风流的幼弟。
瑞王手持酒盏，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那玉软花柔的小娘子被宫人带了下去，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果然，岑樱离开不久后，瑞王便寻了个理由告辞：“那儿就不打扰阿母和阿姨了。”
“你有政事，忙你的去吧。”皇后含笑说。
瑞王于是行礼告退，离开凤仪台后，他脚步飞快地朝安福殿走去。
作者有话说：
嬴衍（冷声）：三表哥？
樱樱（无辜）：怎么了？

第23章
安福殿。
岑樱被宫人扶进一间暖阁,又贴心地替她脱去外衣与鞋袜，安置在床榻上。
她已醉得神智不清，五脏肺腑皆似燃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人皆似在火里，不禁发出两声低低的呢喃：“热……”
“县主热吗？”送她进来的宫人玉奴似乎诧异地道，“这屋子里已经置了冰了,若县主还觉得热,奴再去拿些冰好了。”
岑樱此时意念已近涣散，看着她的嘴在自己眼前开合,只能无意识地点头。
她两颊是桃花一般的绯红，媚眼半阖着，娇媚无骨,那一点柔柔的嘤声娇若猫儿,听得玉奴一个女子亦是脸红心跳。
还真是……生得很漂亮呢……
可惜，即使贵为公主之女，却也只能做颗被皇后、贵妃拿来牵制彼此的棋子。
玉奴略微犹豫了下，将薄如蝉翼的稠被替她盖好，启身出去。
宫室里一个宫人也没有,珠帘随窗外泻进的轻风微微摇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玉壶清漏的滴嗒声响在静寂里有如芭蕉夜雨。
这样的安静之中,岑樱原本醉得混混沌沌的听觉也意外增强了些,她听见屋外传来玉奴的说话声：“听说太子就在附近的神居院里，此事会不会惊动太子殿下？要不……为免节外生枝,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回答她的是另一名宫人：“还是不了吧。皇后说了就在这儿,咱们要是换了地方,待会儿三殿下来了,该找不着人了。”
玉奴似还要再劝：“可……”
另一个宫人却道：“放心好了，你什么时候见太子殿下亲近过女子？这一个又是圣人才认回来的，即使是表兄妹，又没什么感情。就算惊动到他，他也不会管的。”
“那，若是圣人知道了……”
屋外的二人还在低声商议，岑樱却似被雪水从头浇到底，原还混沌未清的灵台忽有片刻清明。
她们这是要做什么？
她强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过去听得更清楚一些，身子却瘫软得厉害，足下不稳，一下子摔下了床来，足腕上传来阵阵痛楚。
小腹亦有股陌生的热燥传来，烧得她脸颊通红，她吃痛地揉着足腕，心中忽有无边的恐慌悄然漫开。
她们给她喝的到底是什么……
皇后，三殿下……
心里骤然生出不好的预感，不，她不能待在这儿！
岑樱从地上爬起，强忍着那股烧得她脸颊发烫的羞耻，匆匆穿好鞋履朝外奔去。
然才跑出几步，即听见宫人道：“炉子里的香燃得够不够？要不，再加点吧。”
“等三殿下来了，她也差不多该睡死过去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她只好又折返回来，四下里环顾一圈，果然瞧见榻边青铜蟠龙纹的熏炉子里正燃着袅袅奇香。
她虽长在乡村，却也听村里的大娘大婶们说过，有些轻薄子会用迷香来对付女孩子，人吸入以后，就会陷入沉睡。
现在，那炉子里点的无疑就是迷香。
岑樱急得无法，她捂住口鼻，焦急地在室中踱步，寻找着可以脱身之法。
所幸书案旁的两扇窗是未曾封死的。她支起已经开始瘫软的身子，爬上书案，看了看窗下已经开始模糊起来的茏葱花木，踩着窗棂一咬牙翻了下去。
那窗台却足有三尺来高，她摔进窗下茏葱的灌木里，浑身筋骨似断，火辣辣的疼，脸上亦被树枝划出了道道白印，险些破相。
这疼痛多少令她清醒了些，窗内开始响起宫人焦灼惊讶的呼唤，岑樱忍疼爬起，一瘸一拐地跑开。
神居院。
嬴衍百无聊赖地立在一排书架前，登上扶梯，随意翻找着架上生尘的书册。
这是处僻远幽静的院子，与安福殿的东侧只隔了一道假山和树丛花木，已近荒废，是过往存放后宫宫人宫籍之处。
内坊令梁喜捧着那些被他翻出的书册，觑了眼他沉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今日怎么想着来此处了。”
九洲池是皇家池苑，位处紫微城西北，与太子东宫相隔较远，却与凤仪台的瑶光殿隔水相对。以往，除了有重大宴会在此处举行，殿下是绝不会踏足此地的。更遑论是已近荒废的神居院。
“随便走走。”嬴衍手中动作未停，没什么情绪地应。
心里却隐隐有些烦躁。那女人进瑶光殿也有段时间了，怎么还没出来，她和皇后有这么多的话要说？
他在书架旁翻箱倒柜的时候，阿黄就闷闷不乐地趴在书架底下，一动也不动。
嬴衍看得烦了，索性把书册扔给梁喜，捏着册书卷自梯上下来。
阿黄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扑过来抖抖脑袋欢快地摇尾巴，哪还有方才的颓废劲。
这畜生……
他脸色喜怒难辨，在透室而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阴翳，最终，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带它出去。
身后只跟了几个亲信宫人，嬴衍出了神居院，沿着蓊郁林树的边缘一路往北走。
许是被闷得久了，阿黄时而欢快地伸爪抓蝴蝶，时而去嗅宫路两侧盛开的紫薇花，十分惬意自在。
嬴衍负手跟随在后，不急不缓。
他心间仍想着昨夜圣人与那女人认亲一事，圣人不会轻易罢手，这回眼瞧着是歇了心思，之后又会如何？
而若她真是姑母之女，当初又是怎么被调换出去的？被谁调换出去的？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思及那兄妹乱伦一事，他心底厌恶，不愿再想下去。这个时候自是不能询问宫中的老人的，只能等到高阳姑母自江南归来后问询一二。
不知不觉间，已走近安福殿的地界，忽闻阿黄欢快地叫了一声，撒腿往前跑。他惊了一下，斥道：“阿黄！”
阿黄置若未闻，一个劲地往前狂奔，嬴衍微觉不对，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带都是密林，树木葱葱郁郁，桐阴竹影，半侵石径，唯见假山嶙峋，不见人影。
但当他转过一篷修竹时，前方视野的尽头却出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正扶着株桐树吁吁地换气。
是个身着襦裙的少女，身影窈窕，翠绾双螺，正是岑樱。
阿黄已经停了下来，围在她腿边不住地打转，她抬起目，虚弱地道：“阿黄，怎么是你……”
她声音幽微，两侧芙颊宛如蒸过，薄汗晶莹，绯红如霞，眼睛却如含着汪春水，朦胧迷离。
嬴衍眉头拧起，冷着脸唤：“阿黄，回来。”
阿黄当真跑了回来，却是着急地衔着他的裤腿想将他往岑樱那边扯，嬴衍原本不欲过去，瞥眼瞧见她似有些不对劲，也就勉为其难地走近：
“怎么了？”
这时岑樱身体里的药性已经沿着筋络与血液攀上了头顶，人影和树木都在眼前扭曲挤压成一处，身体里越聚越多的热燥似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如坠火窖。
她只能勉力辨清这是夫君的声音，求救地朝他行来：“闷罐儿，是你吗……”
嬴衍身后跟着的小宫人听见这声称呼脸都白了，慌忙垂眼。岑樱脚下发软，才迈出一步，即软绵绵地朝地上坠，嬴衍只得将人扶住。
“你帮帮我……”岑樱抓着他的袖子，声音里已带了些哭腔。
她身上很烫，仿佛火炉子一般。嬴衍脸色一沉，待反应过来、又要将她推开时，少女柔若无骨的臂膀却似柳条一般缠住了他！
嬴衍的脸色霎时黑沉如墨。
“放手！”他冷斥一声，伸手拿开小娘子紧攥他衣襟不放的手。
“不……你帮帮我……”
岑樱却缠得愈紧，像春日水中乱涨的水荇一般，到最后，竟是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
“夫君……”她双眼含泪，双臂搂在他颈后不放，“我真的很难受……你、你帮我……”
她实在热得厉害，体温远高于常人，因而嬴衍于她反而成了降温之物。
嬴衍脸色铁青。
这女人竟然占他便宜！
他的领口被她蹭得凌乱不已，一时心烦意燥。额际的青筋一点一点紧绷起来，神色阴沉得如能滴水。
他一手托着她后腰，回头呵斥梁喜道：“你们都是死人不成？把她给孤扒开！”
一众侍卫面面相视，却谁都不敢贸然上前。内坊令梁喜在旁边瞧得分明，知晓太子其实也没有十分动怒，反而进退两难了。
他略微踌躇了一下，战战兢兢地道：“殿下……”
“县主这样，像是中了药。”
中药？
嬴衍诧异回首，这才察觉她的体温远远高于常人，神智也不十分清楚。
也是。以往岑樱虽也常常说些不知羞的话来撩拨他，但也都是背着人，还不至于当众做出此等行径。
她这个样子，分明就是中了药。
额际青筋隐隐跳动，他不情愿地将人抱起：“你喝酒了？”
岑樱迷迷糊糊地点头，眼帘倦怠地阖着，轻轻呢喃：“是你弟弟要我喝的……”
老三那个贱种，能安什么好心。
他要她喝，她就不知道拒绝吗？
嬴衍殊为不悦，心里被陌生的情绪填满，一时堵得慌。
他一把将人抱起，快步朝神居院走。梁喜正庆幸自己没插手，却听主子发了话：“去请个太医。”
但不待应声他又改口：“罢了。”
她这样子，怎么能去请太医。
而若不是看在阿黄的面子上，他也懒得管她。
嬴衍脸色阴郁，抱着她走回神居院。院中的宫人远远瞧见素日生人勿近的太子竟抱了个陌生的少女回来，唬得浑身乱颤，慌忙跪下行礼。
“去煮碗醒酒汤来。”
他径直将岑樱扔在了暖阁里，神色冷淡地吩咐。
一边说却一边蹲下来替岑樱脱鞋。
几个宫人喏喏而退，唯余内坊令梁喜在内，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便闻主子道：“你也出去。”
“诺。”梁喜口中应答着，壮着胆子瞥了眼那正坐在榻上由太子殿下脱鞋的小娘子，目及容貌，全身一震，太子殿下却恰好于此时转过了脸来，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梁喜忙要告退，嬴衍终回过神来，脸上微烫，掩饰地低咳了两声：“把阿黄也带出去。”
他心中明白，自己此举只怕是叫下人误会了。
他并不是想留下来照顾她，只是顾忌着她脑子不清楚，恐会嚷出更多不知好歹的话来罢了。
一时梁喜牵了阿黄出去，室中只余嬴衍和岑樱二人，夏日的金光隔着窗棂映射入屋，在青帘上映出道道条纹。
她仍在抽抽噎噎地哭，说难受。嬴衍十辈子也没有这般的好脾气，替她脱了鞋子和沾染花叶尘土的外衣，又扯过被子扔给她，语气嫌弃：“又不会喝酒，喝这么多做什么？”
喝成这样，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敢来占他便宜……
岑樱没有辩解，抱着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女人……
嬴衍不悦蹙眉：“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我，我……”岑樱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知是什么了，身体变得很奇怪，却无法启齿，只能紧紧抱着自己，把脸埋在膝盖上，低低地哭。
女人还真是麻烦。
嬴衍皱眉看了她一晌，最终也没想明白她究竟是怎么了，决定出去再拿些冰块进来给她降温。
但她显然是误会了，就在他起身的一瞬，岑樱突然扑了过来，哭道：“别走……你别走……”
“你救救我……你陪着我……”
她手脚并用，像只扎进猎人陷阱的野兔突然闯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嬴衍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又迅速涨红，怒道：“岑樱！”
她却理也不理，很伤心地抱着他哭，掩在衣襟下的柔软贴着他胸膛，眼泪却全糊在他肩头，口中喃喃喊着“别走”和“难受”。
这时宫人也端了绿豆和金银花熬制的醒酒汤来，终究是心软，嬴衍忍着火气，单手揽着她腰，支撑着她在腿上坐着，将碗递到她唇边：“喝了。”
许是感知到他态度的软化，她没有再闹，脸上还坠着几滴雨露，靠在他怀里，仰头乖乖地喝了。
绿豆熬煮得软糯入味，又以冰镇过，掺杂着清热的金银花露，多少能缓解她心底的那股难以启齿的热燥与渴望。
但燥意下去，酒意却袭了上来，一碗醒酒汤下肚，她却依旧抱着他不放，嬴衍神色不耐：“下去。”
她纹丝不动。
他便放下碧玉制成的汤碗，以双手抱住她一截不堪一握的细腰，欲将其抱下。
而她也固执得很，死死抱着他腰就是不放，两相争执间一个不注意额头便磕在他胸膛上，登时娇气地“哎呦”了一声：“你怎么这样啊！”
她原本就不安分地乱动着，嬴衍耳根红如滴血。兼又听见这句话，心底的火气就如烛苗噌地拔高：“孤看你真是醉得不轻。”
“下去。”
“不。”岑樱委委屈屈地，“你别那么凶……我都给你道过歉了，你还要生气……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樱樱真的很喜欢你的……”
许是酒意的驱使，那些平素里不会轻易道出口的心里话也被一并说了出来。嬴衍神色阴翳：什么叫都给他道过歉了？
他待她已经够宽恕的了。
从没有人能在背叛他之后还活着，她险些就害死了他，他看在阿黄和她救过他的份上不追究，她却得寸进尺。
但岑樱却越说越伤心，抱着他腰又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口小声啜泣着流泪，口中喃喃说着道歉要他不要走的话。双眸漉漉，泛着桃花一样的轻粉，纤长卷曲的睫毛如坠晶露，娇柔楚楚，实在可怜。
嬴衍心里的那股才升起的火又似被只无形的手按下去，堵在心间发作不得，实是憋闷，又十分头疼。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生硬地软下语气：“我不生气，但你先下去好不好？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不要。”她很小声地说，泪眼汪汪，“你是我的夫君啊，我抱抱怎么了？”
他微微一噎，还未开口，她又很伤心地道：“你总是这样，对我冷冰冰的……一句温柔的话也不肯说，也不让我抱，我辛辛苦苦给你做的糕点，你不吃就算了，还要扔掉……你知不知道我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我知道我不够好，可是，可是我们拜过天地的，我是你的妻子，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吗？那为什么又要娶我，送玉给我呢？如果是因为推你的事，那次是我不对，可我也给你道过歉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啊……”
她说至末句已然泣不成声，伏在他胸口伤心地恸哭起来，声声摧人心肝。
嬴衍神色晦暗，在她的质问声里，一颗心实如钝刀割肉，涌起了阵阵酸涩。
他最终什么也未说，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发泄着，一只手犹豫地落在她背上，安抚地轻拍了拍。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小脑袋在他胸口轻轻动了动，抬起一双山水似的水眸，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他一眼。
她眸子里还有残存的水意与醉意，瞧人时便似含情，如此一番对视，嬴衍倒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侧过脸去。
“夫君……”
她却唤了他一声，两片樱唇间吐息匀匀，在他转首过来之时，沁着幽兰芳香向他鼻尖扑来，下颌抵在了他颈下，眸色如水。
“樱樱喜欢你，你喜欢樱樱吗？”她喃喃说着，眼神迷离，娇嫩的唇近在咫尺，似乎带了一缕清淡的笑。
两人挨得实在是近，近到只要她再往上一点点，便能碰到他的唇。
这问题是很熟悉的，仿佛从前在清溪村时，她也如此问过他。
嬴衍心里莫名慢了半拍，他不明所以地与她对视了一晌，在少女满含羞涩的注视下，忽而俊颜微赧，再一次侧脸避开了她的视线，心跳却如擂鼓。
但她似乎并不气馁，缀着珠泪的长睫眨啊眨，忽而仰起头慢慢地凑了过来，两寸、一寸、半寸……
两人的唇相离越来越近。眼角余光察觉到她的靠近，鬼使神差地，他再度侧回了脸，看着她眼帘一点一点地阖上离他越来越近。
她是要……
她是要亲他吗？
嬴衍喉咙微紧，心跳亦越来越快，少女的馨香盈上鼻尖，唇上擦过一抹柔软，一刹那的触碰间，他品尝到轻柔清甜、雨后清晨带露的樱桃花。
然还未及细细感受，她却在唇瓣触到他薄唇的那一瞬停下，尔后整个人滑落在他胸膛之上，一动不动，陷入沉睡。
那一抹馨香柔软就此消逝，他从万丈虚空里跌落下来，久久怔坐着，不能置信。
就，就这么睡着了？
险些就非礼了他，岑氏，就这么睡着了？
胸腔里心跳疾快依旧，不能自已。半晌，嬴衍意识到自己方才误会了什么，难免有些恼羞成怒，黑着脸欲将挂在身上的少女扔开。
但见她睡得正香，终是没忍打扰，心道，既是醉了自然还是睡着的好，省得醒着又耍酒疯。
亏得他还担心她会被欺负，如此不矜持，哪会是别人欺负她，分明是她欺负别人……
嬴衍脸色沉凝如水，眸光微转，落到她睡梦中微微上翘的饱满的红唇上，忆起方才那一触而过的柔软，好容易清宁的心思忽又乱如春麻。
好端端的，他这是怎么了？
嬴衍不解，愈想，却愈烦乱。他抱下熟睡过去的少女，扯过一方高枕将她放于榻上。
眼角余光却又瞥到她领口露出的一截红绳，系在白如芙蓉的脖颈上，正是分别那日他亲手挂上去的白玉孔雀衔花佩。而她也果如她所说，一直好好地佩戴在身上。
他还记得这块孔雀衔花佩是怎么到的她手里，是她当了她兄长留给她的狼牙项链给他买了方死砚台，他不习惯欠人才将玉佩给了她。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她，对他也不全然是虚情假意。
这一点认知使得他心烦意乱，扯过薄被覆于她身，启身出去。
“安福殿那边有动静了没有？”他问守在外面的内坊令梁喜。
梁喜赶紧道：“就是想同殿下禀报这事呢，听说永安县主在殿里好好地睡午觉，突然人就消失了。现在那边正在找。殿下，您看要不要……”
他试探地望着主子。
嬴衍冷笑了一声：“等着吧，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的。”
宫里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些脏东西，而岑樱顺利地从安福殿里逃出来、遇见他，与其说是巧合，倒更像是一个人为的精心设好的局。
只是这背后设局之人，是宜春殿，还是仙居殿，那就要看今日是谁先找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
樱樱（理直气壮）：我都给你道过歉了，你还要怎样！
嬴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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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出嬴衍所料,约莫两刻钟后，安福殿那边便派了人，正是先前被派去服侍岑樱的玉奴。
“大监。”她带着几个宫人,匆匆忙忙地过来，“您可曾见到永安县主？方才县主在宴席上醉了酒，奴把县主扶进安福殿休息了。”
梁喜在廊下看管着小宦官熬制解暑的绿豆汤,闻言懒洋洋地掀了眼皮子看她一眼：“见是见到了。县主方才醉酒,闯入这神居院来，险些就冒犯了太子,现下，人已被送回了袭芳院。”
“贵妃主子若真关心县主的安危，就该去袭芳院瞧瞧,眼下,县主也该到了。”
玉奴被他道破真实身份，脸上一红，知晓太子是不可能由着他们将县主带回去了，只得喏喏应声：“找到了就好，多谢大监提醒。”灰溜溜地走了。
事情似乎就此尘埃落定,又过了两刻钟，消失了一上午的永安县主在袭芳院里被平安找到，犹在沉睡,据照顾她的宫人说,是太子的手下将她送回的。
宫人无奈，只好回了宜春殿复命。此时时近未时,瑞王、嘉王等二王尚在殿里陪伴母亲。
“也就是说,你们并没看到太子和永安县主在一处？”听完宫人禀报,崔贵妃勃然大怒,“简直是废物！我养你们有何用！”
“奴婢该死！请贵妃主子恕罪！”宫人战战兢兢地磕着响头。
瑞王心疼这花容月貌的小宫人，笑道：“母亲何必动怒，至少，这一局也让皇后吃了个哑巴亏不是么？”
他眼神一片清明，哪里还有方才宴席上的风流样子。但崔贵妃余怒未消，斥退宫人后，又恶狠狠地咒骂：“贱人苏氏，先时离间我与陛下感情，眼下又欲构陷你我母子，这回简直便宜她了！”
顿一顿，语声猝然变得尖利而幽怨，“天子之位都已经是她儿子的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竟还这般苦苦相逼！”
这二十余年来她最恨的就是此事。分明她出身千年望族清河崔氏，苏氏只是新出士族，但当年选妃，只因元懿公主选了苏氏而没选她，她便一辈子只能屈居那贱人之下，即使儿子只比太子小一个月，也只能做个藩王。
眼下圣人又已传位于太子，他们娘仨，很快就将沦为砧板上的鱼肉，苏月仪竟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崔贵妃越想气愤。这件事，是小儿子起的头，知晓苏月仪不想太子娶那个村女而想推举自己的侄女上位，便假意要趁着酒醉要了那村妇，要她默许，引她上钩。实则故意在那房间里留下逃生之路，为的就是将岑樱引至太子所在的地方，玉奴，就是她们留在皇后宫中的内应。
苏月仪果然上了钩，太子也果然去了神居院，但事情却出现了一些偏差。
一来岑氏醒的太早，不知将她们的计划听去了多少。
二来逃得也太早，他们并没有直接目睹岑樱与太子是个什么情形。
好在有一点她们没有算计错，太子依然对那村女有情。而今日之事至少也能证明，岑氏醉酒被太子带回了神居院，流传出去，少不得要有人议论二人婚事。
再加上，两人从前在村中就成婚的事，流言传出，让圣人改换赐婚对象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样也好。
崔贵妃恨恨地想，苏月仪这个贱人，不是想推苏氏上位、不想她儿子娶那个村女么？她就偏不要她如愿！
*
仙居殿。
“你跪下。”苏后在金笼前喂画眉，背对着儿子道。
才被叫来的嬴衍面无异色，从容地撩袍而跪。苏后从镜中见到他的反应，心中久被压抑的怒气便如燎原之火烧了起来，转过身，一改白日的慈和：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难不成，你还真想娶那个村女？”
她疾言厉色，精致面容近乎扭曲，嬴衍直矗矗在她跟前跪着，面无表情：“儿并无此意，不知母亲何出此言。”
并无此意。
苏皇后冷嗤了一声。
她自己生出来的儿子是什么样她最清楚不过，以他的性子，若真的厌恶那女子，又怎会抱她去神居院，亲自照料。
“猞猁，你如今也学会了欺骗母亲吗？”苏后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失望，“你是当真觉得阿母这个位置坐得舒坦，还是以为圣人说了禅位于你，便可以高枕无忧？”
“你记着，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呢！你依旧是太子，而自古以来就没有不猜忌的天家父子，就算他禅位了又怎么样，只要圣人活着一日，他便一日可以将你从那位子上拉下来，何况你昨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摆了他一道，你以为，这件事，真的可以善罢甘休吗？”
有些事她并没说得太明白，但嬴衍一定懂，有时候，他们皇家的脸面，就在这一层不说明不道破的余地上。
圣人是封了那岑氏女，承认了她外甥女的身份。但这并不代表，外甥女他就不能纳了。
而她之所以生气，也是他既然明白还这样做。
岑樱一个无甚根基的村女，又是叛臣之后，根本不适合做他的太子妃。现在宜春殿那贱人一心想要圣人更换婚旨，让岑樱来做这个太子妃，才会故意设下那样的计谋。
而他明明知道这背后的利害关系，明明知道圣人不可能将岑樱给他，却偏要往人家的坑里跳，不是因为喜欢还能是因为什么？
不过崔贵妃那个蠢货，自以为摆了她一道，竟不知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了！
永安在嬴伋心里是何等的地位，她如此算计永安的女儿，他又怎会作壁上观！
这件事，根本就不需要她们娘俩再出手。
苏后美眸如淬毒，忆起当年事，却是一阵心酸。
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的丈夫，现如今，她的女儿又要来抢走她的儿子！
回想当年，连她能做秦王妃也全是她的功劳，现在人都死了，难道，她苏月仪，要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不成！
苏后缓缓呼出一口恶气，语气却疲惫无比：“总之，你不能娶那个村女，否则，将来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这后半句嬴衍尚听不明白，只道：“可儿从未想过娶永安县主，从前是，现在也是。”
“只是岑氏毕竟也算儿的女人，母亲为了一己猜疑，便要将她卷入你们的算计中来，又是何必？儿子会立苏十三娘为正妃，但请阿母日后不要再插手岑氏的事。”
“儿还有事，就先不打扰阿母了，告退。”
他说着，不顾苏后沉凝下来的脸色，再度撩袍跪下行礼，便欲出去。
“猞猁！”苏后叫住他，嗓音陡然拔高，“母亲可都是为了你！”
“儿子知道，儿子也未有一日忘记过母亲的生育之恩。”嬴衍并未回头。
只有生恩，没有养恩。苏后粉脸一白，他人已走了出去。
“逆子！逆子！”
苏后气得大骂。大长秋卿常泽忙进来安抚。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咱们太子殿下是个仁善的，但毕竟也是个成年男子，那一个毕竟是太子的救命恩人，两个人在一起也生活了小半年，知好色而慕少艾，不是人之常情么？他或许一时不理解您的良苦用心，但奴婢相信，他心里是省得的，殿下可别为这点小事伤了自个儿身子。”
苏后啐他一口，拍下他按在身前的手：“我就是气不过！”
这个儿子历来是有主见的，以往母子不是没有过意见相左的时候，但他也都是委婉地拒绝，断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公然地忤逆她。
是，她默许崔氏母子对岑樱下药，此事的确是做的有些过火。但岑氏不是没出事么？不过一个村女，他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殿下莫气。”常泽劝她道，“咱们殿下只是现在不明白，并不是一直不明白。况且，他还不知圣人禅位是您一手促成的，等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回过味来，定会懂得您的良苦用心的。”
“他若真能这么想，就好了。”苏后叹息着说。
殿外，嬴衍已经走到了宫室之外，与前来接迎的梁喜碰了面。他看着石路两旁长得茂绿旺盛的萱草，心神微微恍惚，不知不觉间又浮现出母亲方才说过的那些话。
为了他？
呵，她在意的只有苏家的荣华富贵。
她若真的对他有一丝母子之情，便不会在他幼时，用针刺他，以药喂他，以此去博取一个负心薄幸之人的恩宠。
他活了二十年，却从未享受过一丝一厘人间黎庶的温情。他得到的所有温暖，一是来自给了他父爱与陪伴、已经去世的老师，还有的，就是在清溪村的那段日子了。可惜岑樱也背叛了他……
嬴衍俊眉微动，抬头望了眼天边才升起来的新月，眼间闪过一丝阴郁。
他不会娶苏望烟，他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
*
袭芳院里，岑樱这一觉睡至了下午才醒。
宜春殿派了宫人过来，为上午安福殿里的照顾不周表示歉意。随后苏后也派了人来安抚，事情似乎就此揭过。
酒宴上发生的事，她已有些记不完整，只记得自己喝醉了，被带去了安福殿休息，后来便迷迷糊糊的，还梦见了闷罐儿和阿黄。醒来却已经在袭芳院了。
对于此事，皇后与贵妃的宫人都未说得很清楚，岑樱听得懵懵懂懂，但也隐秘地感觉到这两宫似乎来者不善……
崔贵妃大概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对付她。可皇后是闷罐儿的母亲啊，她也不喜欢自己吗？
岑樱心里惴惴的，想不明白也只能不去想，她问照顾她的贴身宫女：“这位姐姐，是谁送我回来的啊？”
被她唤作姐姐的宫人梳着双丫髻，亦是十六七的年纪，一张圆圆脸儿，很腼腆地笑了：“县主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叫青芝，是尚宫局派来服侍县主的。县主叫奴青芝就好。”
“回县主，是太子身边的梁内侍送您回来的。”
太子身边的？梁内侍？
岑樱微怔。
这么说，她做的那个梦，也不全然是梦咯？
她想着“梦”里的情形，一张脸如施粉釉，慢慢地红至脖颈。
她是怎么做出如此不矜持又不害臊的事的，明知他还在生气，万一他更生气了、不帮她找阿爹了怎么办？
又有些懊恼，自己竟喝得那样醉，没能问一问阿爹的情形。
她已经快两个月没见到阿爹了，实在很是担心。
傍晚，薛家的人却来了，说是奉定国公之名，接她家去。
来的人是薛鸣，笑着摸摸她额发：“怎么才几天不见，对哥哥就这么生疏了？云团还在家里养着呢，你也不想回去瞧瞧？”
岑樱并不喜欢薛家，薛家的一切对她都是陌生的，但想起父亲的下落还捏在薛家手里，便也勉强笑了一下：“东宫就在附近，二哥不去拜见么？”
“不去了。我们和太子殿下有些误会，他不喜欢我。”薛鸣道。
回到薛家，薛鸣先引着她去正房荣安堂里见了父母。
正房里乌泱泱一大帮子人，定国公薛玚与继妻郑氏在主位上坐着，神色和蔼：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薛家的女儿了，名可以不换，姓氏却需改做薛氏，也切莫再提从前的事了。”
薛家的子女也在堂内，各个上前来与岑樱见礼。轮到薛姮时，她万分羞愧：“鄙贱之人，多年鸠居鹊巢，致使真正的明珠蒙尘久矣。阿姮罪该万死。”
她垂头流着泪说着，语声清若黄鹂。岑樱知晓这就是那位从前的永安县主，忙扶起欲跪的她，笑着说：“没什么的呀，这事也怪不了你啊。”
若不是两人身份被换，她还遇不到阿爹呢，又怎么会去怪同样被瞒在鼓里的薛姮。
她一点儿也不想当这个永安县主，她只想找到阿爹，问清这一切……
她如此和善，薛姮心里的愧疚未降反升，眼角噙着泪水。岑樱又握了握薛姮的手报以善意的一笑，她亦强颜欢笑，起身站在了岑樱身侧。
见儿女们一派和乐融融，薛玚满意地捋了捋胡子，对郑夫人道：“夫人，今后县主的衣食起居就交由你了。”
郑夫人笑着应：“郎主放心，妾定当将县主视作亲生之女一样对待。”
薛玚于是离开，众子女起身相送。岑樱也跟着行了个礼，正欲坐下时，又听郑夫人吩咐薛姮道：“姮儿，你先带县主去棠花阁吧。等过些日子你收拾好再搬出来，将聆水小筑让与县主。”
“是。”薛姮起身应道，眉眼谦卑温顺，并无不愿之处。
“既是她的，为什么要让与我啊。”岑樱道。
郑夫人在心里恼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村女不识礼数，面上却和蔼得很：“聆水筑是咱们家最好的一处园子，县主来了，姮丫头自然是要让贤的。”
岑樱愈发困惑。
不对啊，既然有多的房子，为什么要人家搬出来再让她去住？
如若真是存心要她搬，从昨夜到现在也有快一天的时间了，为什么现在才要当着她的面要求薛姮搬出去。
她道：“她既住惯了，就还让她住吧。我哪里都住得的。”
定国公府并不是她的家，等找到阿爹她就和阿爹离开，自然住哪里都无所谓的。
郑夫人不期她竟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一脸儿也不给她这个名义上的继母脸面，微微一噎。
薛姮也没料到她竟会给自己说话，星眸微凝，岑樱又转首笑道：“老是她啊你的也不礼貌，我可以喊你姮姮么？”
她态度亲善，一点儿也没有被她占了身份的怨恨。薛姮心中感激的同时，愧疚也愈深一层，她嫣然莞尔：“县主随意就好。”
姮姮。
薛崇在侧冷眼旁观了全场，无声扬了扬唇角：“就依县主说的吧。”
他朝继母敷衍地行了个礼，动身出去。薛姮悄悄松了口气，始终紧绷的脊背终有一瞬的放松。
薛崇既发了话，郑夫人也不敢违背，脸上讪讪的，吩咐薛姮带岑樱去棠花阁。
薛鸣也不想在继母这里多留，趁机道：“我也去。”
“我给县主买的小猫咪还在我那儿养着呢，正好给她拿过去。”
一时几人散去，只留了郑夫人、薛崇之妻小郑氏以及薛瑶在内。郑夫人的脸登时垮了下来，恶狠狠地啐道：“真是个不识好歹的村女！”
她本是想着，岑樱被改换身份多年，流落到那样贫穷的境地，从小缺衣少食，还要干活儿，心里必然是对薛姮有些怨气的。
她只需稍稍一挑拨，不愁二人斗不起来，如此，自己才好拿捏。
不想这村女如此不识好歹，一上来就给她一个下马威，而圣人说是把她交给自己了，自己却又哪里敢以母亲自居，真要闹出什么，圣人只会怪自己不会教养孩子。
“母亲何必跟个村女置气。”薛瑶扶一扶髻上金钗，满不在乎地说，“她又不是咱们家的，估计也只是暂住，您待她面子上过得去就成了，将来嫁妆又不要您出。”
她不喜欢岑樱，但看在她挤兑走了薛姮的份上，倒也说不上多讨厌，只是有些瞧不起她底层的出身罢了。
郑夫人却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额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永安县主这个封号可不是虚封，每年都有真金白银进账。
薛姮性子软弱，以往，那些俸禄都可捏在自己手上的，这个村女看着却是个不好拿捏的。
她只能安慰自己，那一位毕竟是个村女，浅陋无知，还对自己这些年失去了什么一无所知，等她回过味来，定会恨上薛姮的。到时候自可坐收渔利。
“去，回去做你的功课去。”
郑夫人还有些话想同侄女儿说，遂对女儿下了逐客令。
薛瑶懒洋洋地从案上爬起，行了个礼，转身退出门。
郑夫人于是拉着侄女小郑氏进内间坐下，盯着她平坦的小腹，抱怨：“你都进门一年多了，怎么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是继室，进门时薛崇这个长子都已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多年来一直被他压了一头，心有不甘，便做主给他娶了侄女儿，想要长孙出自郑家女的腹中。
小郑氏神色凄楚，只轻摇了摇头。
她相貌秀丽，但性子怯弱，虽是长媳在薛家也是个不起眼的。郑夫人又问：“那这回回来，他碰过你没有？”
她还是摇头。
郑夫人将信将疑：“那他院子里的几个妖精呢？也没碰？”
“姑母，您别问了。”小郑氏噙着泪说。
郑夫人神色凝重，没有再问下去。
薛崇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没理由会在这种事上节制。他却一个都不碰，可想而知那一腔血气是用到谁身上去了。
忆起当年之事，她也有些后悔，本以为可以借他和薛姮的事拿捏对方，未想他却半点不惧，直言她与薛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件事闹大对琸儿也没好处，只得压下了。
如今薛姮既不是永安县主，再想拿这件事威胁他也是枉然。倒真是竹篮打水了！
思来想去，也唯有安抚侄女儿：“好孩子，这件事，是姑母对你不住。”
“但既然嫁进来了，也还是要往前看，有个儿子，才是你终身的指望。”
*
棠花阁建在地势较高处，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虽名为阁，实则是一处院落，本是薛家客居之所，早在半月前便被改成了女儿闺房。
薛鸣和薛姮带岑樱过去的时候，阁中已然焕然一新，尚有下人忙忙碌碌地往院里搬东西。
阁中所有设施布置一应是薛鸣的主意，得意地向岑樱邀功：“樱樱你瞧，这粉青花瓶是越窑的，这张虹霓屏是御赐的，还有这青玉烛台是……”
“这些，可都是哥哥我翻遍了库房、跑遍了整个京都替你置办的，怎么样，哥哥对你好吧？”
岑樱举目一望，院子正中的主屋是歇山式，两侧各有厢房，廊下种着湘竹。
四面檐下垂着织金垂幕，轻纱带风垂，游尘随影入，牵动廊下杨柳细丝，在夕阳晚风里轻轻摇曳。
这屋子的布置的确是花了不少心思，岑樱多少有点触动，柔柔一笑：“谢谢哥哥为我费心。”
薛鸣被她一口一个“哥哥”唤得有些飘飘然，又拉她去看院子里的那株两人合抱粗的大棠花树。
正是花落时节，棠树丝垂翠缕，蕊结轻粉，棠花纷纷扬扬落了小娘子满身。薛鸣道：“樱樱你看，在这儿扎个秋千好不好？”
他记得岑家那株大槐树上也扎了个秋千，绳索上缠着牵牛藤蔓，在春夏之交开满了蓝白的小花。煞是好看。
岑樱听他说起秋千，一时也想起了分离已久的父亲，眼眶一涩，笑意渐渐黯淡了下去。
“唉，你别哭啊。”薛鸣一下子慌了手脚。
不知怎地，他从前面对这便宜妹子时还好，近来却越来越诡异，她一哭他心里就慌。
岑樱没有哭，她怅怅看着花树，轻轻道：“以前，我阿爹也给我扎过秋千。”
“他腿脚不好，也不会做木工活，因为我吵着闹着要秋千，再不容易也想办法给我做了秋千请人安上去。我真的很想他……”
这话薛鸣没法接，尴尬地摸鼻子。薛姮递过去一方绢帕，轻轻地揽住她的肩以示安慰。
岑樱拭泪伤感了会儿，又睁着红红的眼圈儿看向薛鸣：“哥哥……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女孩子哀求他的模样实在楚楚可怜，薛鸣无奈，只得应承下来。岑樱于是破涕为笑，甜甜地唤道：“谢谢哥哥！”
她拿薛姮给她的帕子抹了把脸，又转向薛姮：“也谢谢姮姮！”
薛姮面上挂着温婉的笑，却有一瞬的出神。
县主实在是很可爱很可爱的姑娘，连二哥都那么喜欢她。那么，殿下，应该也会喜欢她吧。
其实这样也好，她本来就配不上他，这十几年的人生亦是她偷来的，现在，一切正好回归原本。
夜里，薛家在荣安堂里摆了饭，全家团聚，欢迎岑樱的到来。
食不言，寝不语，饭后，国公说了一通诸如姊妹和睦、薛姮仍是薛家千金的话，要薛姮好好教导岑樱礼仪。
宴席之后，薛姮陪着岑樱回到了棠花阁里，岑樱不懂薛家情况，拉着她叽叽喳喳问了许久，薛姮在棠花阁里一直待到亥时过半才离开。
如是，等她半途接到消息、改道蘅芜小筑之时，月亮已经挂在中天了。进到室中，薛崇已经沐浴过了，有些不悦地皱了眉头：“怎么在棠花阁待了这么久？”
他也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径直把人拎进浴桶里。薛姮袒着光洁的背，趴在浴桶的边缘，忍着身体的不适与逐渐急促的呼吸：“县主盛情难却，薛姮不敢推辞。”
“盛情难却。”薛崇抚在她背脊的指停顿了下，唇畔衔了抹冷意，“你和她，倒是要好。”
浴桶里雾气上涌，薛姮双眸渐被水雾打湿：“是，这本就是我欠她的。”
薛崇不再说什么，力道随水流送进，愈来愈深重。净室内水汽若牛乳流动，映着泛黄的烛光在灯下呈现出一种橙黄的暖暧薄雾，浴桶里间或有激起的水花飞出。
净室中落针可闻，只余皮肉撞击的闷响与男子压抑的低声。薛姮有些支撑不住，颤着嗓子唤了声“兄长”。
他冷笑：“兄长？”
“你只不过是个赝品，谁是你兄长？”
见她承受不住，渐欲昏死过去。他一把将人拎出浴桶，扔在了榻上。带出的水液星星点点，浸润玉簟。
“你的生母定是个千人骑万人跨的，才生得出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才十四岁，就勾引了自己的长兄。”
薛崇面色厌恶，捏着她后颈，替她喂参汤。
薛姮艰难地吞咽着，迷糊中闻见这一句，委屈地反驳：“我没有……”
“没有？”他扔了瓷碗，一把扯住她头发迫使她和自己距离近了些，唇几乎贴在了她耳侧，“倘若没有，在兄长新婚之夜主动脱光了衣裳爬进兄长被窝的是谁？不是你么？”
“薛姮，你真下.贱。”
他嗓音低沉，仿佛世上最温柔的情人，说出的话却是如此不堪。
薛姮心里一阵刀割似的疼，摇头落泪喃喃：“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不知道那杯酒里会有药的，那种东西，我一个深闺女子怎会知晓……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砰”的一声，瓷碗落地的碎裂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腰肢被突兀地压低，痛楚陡然刻进身体里，她吃痛地嘶了一声，思绪被彻底捣碎。
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匿进了层云里，天气转阴，风雨大作。窗外芭蕉听夜雨，淅淅沥沥，响至夜半才完全停歇。
红烛泣尽，光影氤氲。薛姮气若游丝，汗湿的脸颊贴着同样濡湿的被褥，眸子里倒映着破碎的烛光，如同一尾濒临脱水的鱼，伏在榻上微微地吁气。
烛光之下，她一身玉骨冰肌缀着细细的汗珠，恍如涂上了一层薄粉。
“别想逃。”
薛崇将衣裳扔给她，目光若毒蛇阴鸷。
“岑氏来了，你以为你还能做你的太子妃么？呵，你心里想的那个男人，连正眼都不曾看过你一眼，即使你就是永安县主，他也不会要你。也只有我，明知你是个生来下贱的野种，还肯要你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
冷语伤人，声声皆如利剑，可薛姮听得多了也就无动于衷了。
那团衣裳恰好笼在她脸前，令她得以有瞬然的放松。她绝望地闭了闭眼，一滴泪打在鼻翼上，口中麻木而顺从地应：“是。”
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了，猞猁的这对父母都不是什么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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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安福殿里的事并没有瞒得太久,又过了几日，正当崔氏欲将太子和岑氏在村中成过婚的流言散播出去时，皇帝却将嘉王、瑞王叫进上阳宫,检查了二人的功课，随后龙颜大怒，严厉斥责了二王,将二王的老师免官为民。
宜春殿里,崔贵妃战战兢兢，亲去上阳观前脱簪谢罪,跪了一整日却连圣人的衣角也没瞧见，终也回过味来，只得放弃了之前的那些部署,悔恨不已。
……
“贵妃当年在潜邸,并不知道宫中的情形。这一步棋，的确是走得昏了。”
定国公府里，定国公薛玚与儿子薛崇谈起近日圣人的一连串举动，感慨着说。
为着制衡太子，多年以来,圣人皆对崔妃及二王的不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却将二王的老师免了官，连他也受了牵连,显然是龙颜大怒。
这其中,自然有元懿公主之缘故，但更多的,只怕还是为了圣人自己的私心。
圣人,显然是不欲将太子与岑氏的事宣扬开的。
“那,我们要不要将此事告知宜春殿？”薛崇问。
薛玚摇头：“你姨母是个聪明人,历经这件事后，她会明白的。”
“况且圣人疑心甚重，告诉崔氏，为父也落不了好。只是……”
他捋一捋胡子，叹息着道：“看来，履行婚约的人选，怕是也不会更换了。”
唯一有改变的，就是原先定为侧妃的苏氏为正妃，薛姮为侧妃，毕竟，薛姮身世一出，做太子妃便显得不够格了，同时也能安抚苏后。
至于那岑氏女，圣人多半是想自己笑纳。
说及此处，薛玚瞥了一眼儿子，见他面上如古井无波，心底无奈地嗤了一声，道：“我看那丫头也不像是个养得熟的，谢云怿还在宫中关着，就让景烁去做这个顺水人情吧，省得他一天尽想办法往她身边凑。”
“是。”薛崇应。
从父亲书房里出来，薛崇回到了自己的蘅芜小筑，院中等候的唯有薛姮的侍女白蔻，见他回来，忙紧张地小跑上来行礼。
“人呢？”他没什么表情地问。
“回世子，女郎被、被县主留下了，今晚不能过来了。”白蔻颤着声答。
她害怕得牙齿皆在打颤，薛崇面上却喜怒难辨：“还真是长本事了。”
岑氏入府才几天，就敢借她的势逃避自己。
“知道了。”他暂未计较，抬脚往屋中去。白蔻长舒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下。
棠花阁里，灯火已经熄了大半，饰以五成霞帐的白玉象床里，岑樱身着绢纱裁制的寝衣，望着头顶织金绣芙蓉的帐顶发怔。
这里的一草一木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她睡不着，愈发想念远在西北的家。
她们家自是用不起这样好的料子，皆是洗得发白的青帐，但晴月娟然的夜晚，会有月光从微白的窗纸那头透过来，在帐子上投下屋外槐树繁密斑驳的影子，倒也很像是以银线绣的暗纹……
“姮姮。”她唤睡在她身侧的薛姮，“我睡不着。”
自来到薛家，除薛鸣外，她接触最多的就是薛姮了。盖因国公叫薛姮教她规矩，教她京城贵女社交所必须的诸如插花、点茶、投壶等诸多技艺。一日之间，二人倒有多数时候拴在一处。
岑樱没有朋友，从前在清溪村时倒是有一两个交好的，可她们都陆陆续续嫁了人，感情便渐渐淡了，至于进京后，更是不曾有。
加之薛姮实是个很好的老师，温柔又耐心，岑樱原本不想学也被她的认真和负责所感染，一来二去，二人便熟了。
今日，就是薛姮在教岑樱刺绣误了时辰，岑樱留她在棠花阁住了下来。
薛姮本自担心今日负了长兄的约不知他会怎样惩罚自己，也没有睡着。闻言撇过脸轻轻问她：“县主是想家了吗？”
“哎呀你不要叫我县主了，多生疏啊……”岑樱道，“我在家中时，阿爹和闷罐儿都是叫我樱樱的……”
薛姮有些诧异：“闷罐儿是谁？”
她便捂着嘴很甜蜜地笑了：“嗷，是，是我夫君……”
这答案多少令薛姮有些吃惊，她竟是成过婚了。抿唇温柔一笑：“那樱樱下午绣的帕子，是不是给你家夫君绣的呀？”
那帕子上绣着一只罐子，里面插着一枝山樱。起初她还暗自纳罕过，以山樱入帕不少见，为什么还会绣上一只罐子，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好在她屋里正有一只汝窑的小罐，遂以之位参考，教岑樱以青线一点点晕染出天青和月白，绣面光润纯洁，色如青玉，倒也不失美观。但两个人也因此忙至了夜里。
“嗯。”岑樱不好意思地笑着，沉默了息又道，“姮姮，我想问你一些事……”
她侧过身，离薛姮更近了些：“我的父亲和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你见过她们吗？”
薛姮轻摇头：“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这里了。只知道，母亲是大魏最美丽的公主，父亲……”
她声音渐渐细微了下去。
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薛家并没有人和她说。
但她也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了一些，“父亲”，曾是京城最为惊才绝艳的青年才俊，出身河东裴氏，与已过世的太子少傅秦桢、长平侯谢云怿并称京城三才，止二十二岁便通过了刑狱科的最高级考试，名列第一，是先帝钦点的大理寺卿。
而在他之前，这个位子，一直是由律法世家渤海封氏所垄断。
但好景不长，在她出生的前一年，“父亲”便因卷入废太子谋逆案而被满门抄斩。
所谓泱泱大族，几百年清贵世家，也不过是比别的家族杀得更久一些。
从此以后，父亲的名字便成了京城里的禁忌，再无人提过。而她十六年来皆以他们为自己的父母，现在，却告诉她其实不是父母的女儿，那她的父母，又是谁呢？
薛姮的眸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直至无光。岑樱不禁问：“姮姮，你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她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强颜欢笑道：“没什么。”
“只是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能帮樱樱了。”
岑樱没看出她的失落，怅怅地叹了口气。
她侧回身子，面朝向了里侧。
这两月以来她都过得像一场梦，不能置信。突然之间，便有人告诉她，阿爹不是她爹，生母也另有其人，但他们却都已去世，而阿爹也不在她身边……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薛家，宅子虽大，却一丝人情味也没有，像个冰做的大窟窿，除了姮姮和薛鸣每个人都很陌生。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回到清溪村去，要是，要是闷罐儿也能和他们一起回去就好了，可，又怎么可能……
泪水无声滑下桃腮，打在清凉的玉枕上，枕着眼泪的湿凉，岑樱渐渐陷入了梦境。
次日，薛鸣信守承诺，带来了岑治的消息。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养父不在白鹭府，却被扣押在诏狱里。”
他才从宫中快马奔回，风尘仆仆，喉咙被风灌得针扎一样的疼，甫一坐下便一骨碌灌了好大一口水。
“那他怎么样？”岑樱着急地追问。
“这个倒没说。”薛鸣道，“总之，人还活着。既是在诏狱里，家里也帮不了你。要我说啊，这件事，还是得向圣人讨旨。”
不同于掌全国刑狱案件审理的大理寺与为皇帝搜集情报的白鹭府，诏狱由圣人直接统领，用以关押某些由他亲自审问的犯人，独立于各个官署。
换言之，想见到岑治，就必须通过皇帝这一关。
“那我明日就进宫去。”岑樱急忙道。
“急什么！”薛鸣忙按住她，“现在进宫，可想好什么由头了么？知道圣人的喜好么？他又凭什么要同意？”
“他，他不是我舅舅嘛……”岑樱懵懵地问。
在她的认知里，舅舅是和母亲一样亲的人。且圣人待她极好，虽然有时较为严厉，但她也知是为了她好之故。料想会同意。
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长在山村里，到底对人心与圣意意识不足。薛鸣便很严肃地告诫她：“是舅甥，却也是君臣。天地君亲，君臣之道自是排在人伦之前的，知道吗？”
“不管当年因了什么缘故，你养父总是带走了你，害得你和圣人舅甥分离，如今，圣人必定不喜欢你一味地亲近他。这事，可得迂回着办。”
他给她出主意，过了几日，摘了府里的莲子做了糕点，带去了上阳宫。
皇帝在甘露殿接见了她，微微惊讶：“难为你会过来，看望朕。”
岑樱跪在殿下：“樱樱不知那日是陛下生辰，也就没能及时献礼。这是樱樱自己做的一些糕点，还望……阿舅莫要嫌弃。”
她斗胆换了称呼，说着，双手举着食盒，与黛眉齐平。
卞乐上前接过，犹豫着要去拿银筷子试毒，皇帝却摆了摆手，径直从乌檀的食盒里拣了一块吃了。
江米粉研磨得精细，调制以牛乳，入口即化。清甜之后，却有一点裹在软烂果仁里的苦涩在舌尖盛放，皇帝疑惑地道：“莲子？”
“是。”岑樱鼓起勇气抬头说道，“医家说，莲子有清热降火、养心安神之功效，樱樱想着，在这时节用莲子做馅再合适不过……”
皇帝微笑：“莲子之心向来是苦的，樱樱却特意留着这莲心，是想让阿舅也尝尝你养父的怜子之心是么？”
岑樱不期这委婉曲折的用意竟被一眼看破，脸上霎如夏花喷朱，一片薄红。
一时之间，她把原先薛鸣教过的说辞抛诸脑后，央求道：“阿舅，我，我养父他必定是有苦衷的，求您让我见他一面吧……他真的对我很好的，视我为亲女，我，我真的很想他……”
皇帝依旧是微笑着，又拣了一块置于指间：“他若对你不好，阿舅岂会留他至如今。”
他拍拍手，吩咐宫人：“把这牒莲子糕送去东宫吧，也叫太子尝尝永安的手艺。”
怎么要送去闷罐儿那了。
岑樱耳根微烫，怕被瞧出也只好低着头答：“樱樱的厨艺并不精湛，只怕会让太子殿下见笑。”
“无妨，只是也想叫他体会体会这怜子之心罢了。”皇帝和缓了神色，略顿了一顿，唤卞乐，“带樱樱去吧。”
岑樱一时竟未反应过来，还是卞乐笑呵呵地提醒了一句，欣喜过望，砰砰磕着头：“多谢阿舅！”
皇帝神色和蔼：“你母亲是朕最亲的妹妹，你亦是朕最疼爱的外甥女，日后有什么事，和阿舅说一声就是了，不必这般大费周折。”
“卞乐，带县主去吧。”
岑樱感激地再度谢了恩，随卞乐退出观去。未曾注意到，皇帝落在她身上的温柔目光。
诏狱设在上阳宫西南，靠近洛水，阴暗潮湿，一入门即有浓重的霉味传来。
“县主，您可抓紧时间啊，虽说陛下是同意了您见他，但您也早些出来，陛下高兴了，您养父也就平安了。”
卞乐带岑樱进入狱中，一面隐晦地劝。
“多谢您。我会很快的。”岑樱知晓这话是为了她好，感激地说。
卞乐瞄了眼少女若夏花妍丽的脸，不知怎地，又想起那个被困宫掖的可怜女子来，一时失神，摆摆手领着她进去了。
诏狱里十分幽暗，处处皆是侍卫持兵械把守。每五步则设有火盆，照亮这仿佛艳阳永远照不进的一隅。
卞乐举着火把带着她走过幽深过道，在最后一间的门前停下：“县主，您要找的人就在这儿了。”
狱门打开，他放了岑樱进去。牢狱里，岑治囚首垢面，正倚着阴冷的墙壁坐在一丛枯草上打盹。
他身上穿的还是离开云台时的那件旧布衫，已然破旧不已，面部亦因许久未曾打理过生出了一圈青胡茬，蓬头跣足，污秽不堪。
岑樱怔怔地走近几步，眼泪一下子便流了下来，她踉跄奔过去：“爹……”
岑治从梦中惊醒，便见朝思夜想的女儿像头小羊羔扎进自己怀里放声大哭，一时怔住：“樱樱……”
“你怎么来了？”
岑治有些慌乱。
以嬴伋多疑的性子，必定不会放樱樱来见自己。但他却同意了，他到底想对樱樱做什么？！
多日以来的担忧与想念使得岑樱在父亲熟悉的怀抱中哭得难以自已，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泪水涟涟的脸来：“是、是我去求了圣人来的。阿爹，樱樱真的好想你……”
“他们所有人都说樱樱不是爹的女儿，可我不信，是您将我一手养大，是您教我读书识字还有明理，您对我那么好，怎么可能不是我爹呢？我不信，我想听您说，听您亲口说……”
她抽抽噎噎地哭着，每说一句脸上便有眼泪仿佛玉珠儿成串落下来，肝肠寸断。
岑治心间亦是一阵酸涩，他犹豫着伸出手，想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擦泪，最终却是长叹一声，粗粝的大掌颤抖着落在她肩头：“好孩子，你的确不是我的女儿。”
“你的身世，想必陛下已经告诉过你了，我青年残疾，并未娶妻，你哥哥也是我带着你逃难时在柔然边塞捡的——你的确，是永安公主与裴驸马之女。”
“至于我是怎么成了你爹的，你父亲——生前和我是好友，你母亲，亦算是我的表妹，所以，我也算是你的舅舅。是当年，我从洛阳离开时，你的外祖母叫了位宫人将你从宫中带出，托付给我……”
“那当年，我的父亲母亲为什么不要我呢？外祖母又为什么要叫您带我离开……”岑樱哽咽着问。
岑治一阵犹豫，并未说下去。想了想，他道：“你什么也不要问，你只要记得，陛下，圣人，的确是你的亲舅舅，就行了。”
话虽如此，他却再一次拉过女儿的手，在上面写了“高阳”二字。
岑樱惊愕地看着父亲。
她虽不知高阳是谁，但父亲的举动无疑是告诉她，圣人不可信。
可圣人，不是她亲舅舅么……
却也没有多问，她含泪点头：“知道了。女儿会好好听陛下的话的。”
她听从了卞乐的意见，只在牢中待了两刻钟，尽管依依不舍也还是离开了。
“多谢阿舅垂爱。只是女甥有个不情之请，我养父他的腿受过伤，每到阴雨天气便阴疼不已，阿舅可以……给他换间屋子么？”
回到甘露殿，她跪在金阶之下，流着泪请求。
“这有何难。”皇帝道，“这件事本已审问清楚了，你养父当年也是受人所托，并非蓄意。他毕竟也抚育了你一场，也算有功。朕正在寻访名医，打算替他治理腿疾，届时再赐以金银，放他归去。”
岑樱喜极，几乎落泪。她感激不尽地跪下，朝皇帝郑重行了大礼：“女甥多谢阿舅，愿阿舅圣体永安，万寿无疆。”
“在阿舅面前，不必这般多礼。”皇帝道。
顿一顿，又长叹一声：“只要你能时时挂念着阿舅，就不枉朕疼爱你这一场了……”
他派人将岑樱送回了定国公府，又叫来了卞乐：“你可看清了，他哪只手抱的永安？”
皇帝语气闲适，正翻阅着一卷《太上感应篇》，仿佛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卞乐心下一阵犹豫。
长平侯于他算是故人，他有心想赎一赎自己当年的罪。但圣人既开了口，显然是已经知晓。
“回陛下……是右手。”卞乐最终磕磕绊绊地应。
皇帝面上没什么表情。
反手合过书，随意扔在了案上，道：“反正他已形同废人，再不能弯弓射箭，护我河山。那只手，就别给他留了吧。”
*
紫微城，太子东宫。
梁喜捧着一方食盒进入内殿：“殿下，这是上阳宫差人送来的糕点。”
“放着吧。”嬴衍正在翻查下人送来的嘉和二十年与宣成元年的宫人名籍，头也不抬地说。
嘉和二十年是先皇肃宗皇帝统治的最后一年，岑樱出生之年。次年宣成元年，元懿公主便去世了。
正是那两年间，宫人大量暴死，名册十分混乱，显然是发生了什么。
“这是圣人御赐的。”梁喜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听说，是永安县主为了她那养父的事，做了这碟子糕点去求了圣人，圣人说，也让您尝尝，就差人送了过来。”
岑樱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嬴衍下意识皱眉。
脑海里却突兀地闯进个画面，是那日她扑在他怀里，抽噎着控诉他当日扔糕点的行径，脸上珠泪盈盈，实在可怜。
心尖便如在沸水上滚过，又疼又涩，嬴衍面上微烫，勉为其难地拾起银筷夹了一块。
不同于当日槐花糕的干涩粗糙，定国公府选用的江米粉自是研墨得精细糯软，再不会吃进嘴里满口都是粉。舌尖绽开一点清苦，他皱了眉宇：“莲子？”
旋即却明白过来，莲子，怜子，圣人，是借这牒莲子糕敲打他。
圣人不会将岑樱给他，若他一定要与圣人对抗，便连这怜子之心也没了。
他不是三岁的稚子，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弃性命直接对抗君父，原也是不可能之事。
只是……
眼前又浮现出那日神居院中、少女恬静甜美的睡颜，嬴衍微微失神。
岑樱那个傻子，到现在也不知圣人对她的龌龊心思，又掉进薛家那个狼窝里，相依为命的养父也被他们捏在手中，若没有他，怕是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没想过真娶了她将来立后，但她也是和他拜过天地的，也算他的女人，自有一份责任在。看在阿黄的面上，似也不该丢开她不管……
“知道了。”
他收回散漫如浮云的心思，垂下眼睑，没什么情绪地应。
“派人送份茶点送到上阳宫去，就说圣人的好意，孤心中明白。”
作者有话说：
嬴衍：她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白鸽：反正下章就打脸的不是我。

第26章
三日后,皇帝下令将岑治自诏狱里放出，交予薛崇拘在崇福坊的一处外宅里，幽禁起来。
为把戏做足,他命岑治手书书信送与岑樱，要她放心云云。尔后，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岑治一只手,以示惩戒。
岑樱不知后事,十分感激。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宫谢恩，却于此时得知了一则消息——去往江南扫墓的高阳长公主返京了。
她向定国公府下了帖子,想接岑樱过府一叙。
高阳长公主是先皇肃宗皇帝的第七女，本为妃嫔所生，但因其生母早逝,自幼是养在肃宗谢皇后膝下的,与圣人、元懿公主关系亲厚。
她此次前往江南，是在第一任丈夫渤海侯封询的陪伴下，为已故的表兄长平侯谢云怿扫墓。
公主婚姻不顺，最初曾与长平侯定亲，后来却嫁入渤海封氏,与渤海侯封询育有一子，即封衡。
可惜好景不长，封衡五岁时,公主驸马失和,由圣人判了和离，改嫁凉州叱云氏,诞下一女,取名为月。
但这段婚姻也未持续多久。十年前,公主与已是凉州总管的第二任丈夫叱云成和离,回到了洛阳。此后便一直居住在圣人为她建造的公主府里，再未出嫁。
只是，近年来公主与第一任丈夫渤海侯封询的关系却逐渐好转，频频传出将要复婚的消息。
这一次，又通过封家知道了妹妹血脉被寻回的消息，当即决定返京，想见一见这位亲外甥女。
……
朱轮逶逶，行过青石长阶，向位于铜驼坊的高阳公主府驶去。
宽敞轩丽的车厢里，岑樱怀抱着隐枕坐着，眉目恹恹，略有些心不在焉。
她身侧正坐着薛姮，见她神色恍惚，不禁关怀地问：“怎么恹恹的，樱樱是中暑了吗。”
时近七月，秋季将至，洛阳城仍有些炎热。但马车里置了冰鉴，凉爽宜人，料想不会才是。
岑樱回过神，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姮姮，我没见过这位姨母，有些紧张……”
薛姮安慰她：“没什么的啊。姨母……”
她目光微黯，却是改了口：“公主为人亲和，很好相处。她不会难为我们的。”
岑樱轻轻颔首，心中却念着父亲在自己掌心写下的那两个字，高阳。
想必，就是这位公主了。
她其实有一点不明白。阿爹告诉她阿舅不可信，却要她去找高阳公主，可阿舅待她却很好，除了……除了有时候看她的眼神，的确让人感到不适，她也只以为是思念母亲之故。
毕竟，人人都说，她长得和她的母亲很是相似。
她轻轻叹一口气，暂时不去想这些。心中却愈发盼望着见到这位姨母了。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平稳停在高阳公主府门口。
封衡已经等候在外，接她们下车时，岑樱惊异地“啊”了一声，道：“是，是你……”
这不是当日在村里向她讨水喝的那个客商么？
封衡淡淡一笑，还学着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一茶之恩，封衡没齿难忘。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他为人清正端方，连玩笑话也说得郑重无比，岑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薛姮却是微讶，他们怎么会认识？
两人在婆子仆妇的引导下进入了公主府，才刚刚踏进正房的院门，便见两个仆妇扶着一位珠冠云髻、相貌秀丽的中年美妇出来，身侧还立了个一袭红衣、英姿飒爽的胡服女郎。
“我苦命的孩子，快让姨母好好看看。”
妇人流着泪上前，一把搂住岑樱，哭啼不止。
在这样的氛围里岑樱难免也红了眼圈，鼻头酸酸的，轻声啜泣。
院中又走出一位相貌清雅的中年男子，笑着劝：“早也盼晚也盼，眼下终于见到了，好容易见了面，公主怎么还哭呢。进去说吧，在这院子里哭，倒叫儿女们看了笑话了。”
这人便是封衡的父亲、老渤海侯封询。公主止了眼泪，笑着嗔道：“就你鹩哥似的，我看他们谁敢！”
又唤旁边的红衣女郎：“阿月，这是你樱妹妹，还不过来见礼。”
那女郎正是叱云月，知晓岑樱就是那个在村中与表兄成婚的村女，自她进来视线便一直黏在她身上，微含敌意。
她不情不愿地上前行了个礼，却拉过了薛姮：“母亲怎么把阿姮忘了。见了县主，就不认人家了？”
薛姮早在二人抱头痛哭之时便默默地退至了一旁，而高阳公主情绪上来，一时也确实没有瞧见，破涕为笑：“瞧姨母这记性，姨母是第一次见到樱樱，一时失态，阿姮可别介意。”
薛姮心中微苦，却轻笑着摇头：“怎会。”
高阳公主遂拉了几人进去屋里说话。封衡与父亲因是外男，也就留在了外面。
“倒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封询叹道。
他说的本是岑樱。而封衡若有所思地看着薛姮落在最后、略显落寞的身影，没来由地想道，薛姮又何尝不是。
两人虽然从前相识，也担了表兄妹之名，但封衡自幼长在渤海封氏，与薛家几乎不怎么来往，而薛姮又与太子是从小的婚约，理应避嫌，因而两人其实并不相熟。
但他想，真假千金被调换之事，薛姮实属无辜，二人身份调换之后，其待遇与周围之人对待她俩的态度必然天翻地覆。
圣人又判了一笔的糊涂账，让薛姮归于薛家，继续做薛家的千金。看似体恤慈爱，这个中滋味如何，却只有薛姮自己才知晓了。
若是换了那些心术不正之人，因此滋生出嫉妒和仇怨也不是不可能。
他回过神，却见父亲正负手打量着自己道：“对了，之前听你说，太子殿下在村中已经成过婚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下文了？”
封衡自不可能将成婚之人就是岑樱的事告诉父亲，只含糊应道：“儿也不知。”
“那你年纪也不小了，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呢。”封父笑。
封衡微微赧颜：“婚姻之事，父母之命也。儿子心里并没有特别喜欢的，就劳烦阿耶和母亲为儿子多费心了。”
父子二人说了会子话，便有下人来报太子到访。封询微惊：“太子怎么会来。”
他立刻遣人去告知了公主，自己则与儿子先行迎了出去。嬴衍已在府门前下马，面色淡漠：“免礼吧，孤来看望姑母。”
高阳公主此时也带着几个女孩子迎了出来，欲要行礼，却被嬴衍拦住：“皇姑是长辈，日后见孤，就不必行礼了。”
说着，他视线淡淡掠过高阳公主，不着痕迹地落在立在她身后的岑樱身上。
岑樱正在偷偷看他，视线相触，微微红了脸低下头去。
心中却稍稍忐忑，他是、他是知道她在这儿才来的么？
那侧，嬴衍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被高阳公主迎进了正房。
他既来，高阳公主只得打发叱云月带走两个女孩子，叱云月一心只在表兄身上，对岑樱等略有不满，但也只好照做。
“侄儿今日过来，是有一件事想问姑母。”遣散旁人之后，嬴衍正色问道。
“侄儿近来查阅宫中宫人名册，发现嘉和二十年和宣成元年这两年间，宫中宫人更换频繁，大量暴死，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高阳公主脸色微变。
宫中的宫人入宫之初都是登记了名籍的，那两年间宫闱混乱，被牵连死去的无辜宫人数不胜数，有心人若查，自是不难查出来的。
她只是好奇太子为何要查此事。
“太子殿下……”高阳公主微微沉吟，展目看他，“是想查县主的身世么？”
“是。”他亦直截了当地应，“县主是嘉和二十年三月晦日出生的，元懿姑母却是次年五月去世的，这之间尚有一年多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其实早就有疑问了。元懿姑母当年在宫中产女，距离裴庶人离世也不过七月之期，说是裴家的遗腹女，但圣人如此罔顾世俗人伦，未必没有可能是……
而岑樱落到他手里的那一个多月，他未有对外公布身份，却也未有直接强占，只叫了卞乐去找当年的的宫人。他是想确定什么？岑樱又到底是谁的女儿？
他只觉此事焦头烂额，偏偏最关键的知情人岑治又在圣人手里，便只能来问高阳公主，是故今日有此一行，并非是因为岑樱。
他问得虽委婉，背后的意思高阳公主却明白。她强颜欢笑：“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当年我已远嫁凉州，远离京中纷争，这其中的许多事是不清楚的。”
“殿下若有心想查，应该问一问皇后殿下才是。”顿一顿，她曲折而隐秘地提醒。
嬴衍挑眉：“也好，听闻当年渤海封氏的子弟在大理寺中为官的不少，想必也许知晓些许内情，兼听则明，孤也该去封家走一趟。”
明晃晃的威胁。高阳公主脸色微变，很快笑着说道：“罢了，皇家之事，殿下又何必牵连外人呢。”
“殿下知晓圣人为何信奉道教而不是佛教吗？”片刻的沉滞后，她突然问。
这个问题嬴衍倒是没有想过，皇室历来信佛，独独圣人除外。
他剑眉微颦：“为何。”
“因为……”高阳公主话音微顿，抬目望向窗外苍蓝的天，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
“佛经有言，在生之日，行淫/欲于父母之床，当堕铜柱铁床地狱，女卧铁床，男抱铜柱，刀剜骨肉，剑割肝肠……”
*
这厢，叱云月将岑樱与薛姮二人带至了公主府后园的湖心亭里，命侍女上了瓜果点心。
薛姮和岑樱在亭中玩双陆，叱云月不屑于此道，便抱着枪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她们下。
说是看她们下棋，实则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岑樱身上，眸光幽幽的，似含着某种试探。
这样的直白而不掩饰，岑樱自然也察觉到了。猜想她有话要说，便一直耐心地等着。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两炷香时间，叱云月终于按耐不住。
“聊聊？”她对岑樱道。
薛姮不明所以，岑樱则歉意地朝她颔首，起身与叱云月走了出去。
叱云月带着她走下亭台，屏退所有的侍女，将她引入一处隐秘的假山丛石间。
“你就是那个和表兄在云台成婚的农女吧。我知道你。”她开门见山地道。
“我叫叱云月。”
“我也知道你。”岑樱道，见叱云月露出迷惘情绪，又补充，“夫君和我说过的，说你叫月娘，是他的表妹。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可以也叫你月娘吗？”
“随你。”叱云月不耐烦地道，旋即脸色一沉，“你别想扯开话题！”
“我没有啊。”岑樱满脸无辜。
真是个傻乎乎的村姑。叱云月暗恼，决定不与她过多纠缠。
她直截了当地道：“我表哥是太子，来年元月初一就要登基做皇帝。他不可能真的娶你的，你别整天一口一个夫君叫得亲热，叫人听了笑话。”
“可，可是……”
岑樱想说她是知道分寸的，只是因为叱云月是他亲近之人才会这般说，叱云月却径直打断：
“没那么多可是，他和你在村子里成婚，只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你和他云泥之别，别说那时候的你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农女，他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你，就算你是现在的身份，他也不会娶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疾言厉色，声声皆如厉矢。岑樱已有一点愣住，怔怔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和薛家是不共戴天之仇！你以为表兄他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流落到你们村子？就是他们薛家害的！”
“还有，你知道你们那村子……”
叱云月越说越激动，险些就要将当日清溪村惨遭屠村之事和盘托出，身后却传来急促的一声：“月娘！”
是封衡。
叱云月脸色一白，张皇地回过了头。
嶙峋白石之后，正立着不知何时到来的、负手而立的太子，他身侧则立着满面焦急之色的封衡。
一旁还有两个跪着的瑟瑟发抖的丫鬟，正是方才被叱云月遣去望风的。
“表兄……”她嘴唇微颤，像个做错事被抓了正着的孩子。
“你先下去。”嬴衍面无表情。
叱云月知晓他是要与岑樱单独说话，心中微酸，赌气甩手走了。
封衡遂也知趣地离去，被峻峭山石圈出的一小方天地间，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嬴衍看向岑樱。
她立在假山的半片阴影里，神情怔怔的，第一次，没有主动地迎上来。眼睫上缀着些许晶莹，或明或暗，十分可怜。
心里忽有一霎的柔软，他缓步走近，脸色仍是冷沉：“月娘她心直口快，为当日的事有些迁怒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摇头，微红了眼望着他：“我们的村子怎么了？”
“没什么。”嬴衍答，见她嗫嚅着唇似要再问，“你是信我还是信她？”
“那真的是薛家害得你……”
他不想和她说起薛家，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是。”
“可我不是薛家的啊……”岑樱有些委屈，叱云月凭什么向她发这么大的火啊！
“我知道。”嬴衍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想起高阳公主方才说过的有关她的身世，一时心情极为复杂。
她当然不是薛家的。
她本也该是他的表妹，从小无忧无虑，在锦绣堆中长大。却因上位者的一己私利，自幼失去双亲，流落他乡，如今，还要因为身份被月娘所羞辱。
而造成这一切后果的，不是别人，却是他的父亲。
“我没有怪过你。”他道。
岑樱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没有再问。委委屈屈地走上前来，偎进他怀里，一句话也不言。
嬴衍知道她被叱云月那些话伤着了，一时恻隐，也便没有推开她。
两人就这么拥抱着，她嗅着他衣襟上好闻的龙涎香的气息平复了一会儿，半晌，闷闷地问：“你今天怎么过来啦。”
嬴衍回过神，淡淡声应她：“是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过来了。”
她便“啊”了一声，微微挣开些许：“你不是因为我才来的么？”
她这一声理直气壮的，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嬴衍耳根莫名一烫，一时竟有些不敢看她满含期待的眼，他若无其事地撇过脸，淡淡地“嗯”了一声。
“真的啊。”
她便欣喜地笑了，原先的烦闷与伤心也都烟消云散，重新抱住他软软地撒娇：“夫君，我好想你啊……”
少女的身子馨香柔软，像头初生的小羊羔扑进他怀，小脸枕在他胸膛上，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温香软玉在怀，他心底也不自禁柔和了一些，正犹豫着想要回抱住她，岑樱又已抬起了脸儿：“但是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件事啊……”
“我好想阿爹，你能帮我把阿爹救出来吗？”
嬴衍伸出去的那只手一时微滞。
原来说想他，只不过是为了让他救岑治出来罢了。
心底那些悸动又顷刻消失，他放开她，平静的语调中强抑火气：“你不是已经自己去求了圣人么？”还来找他作甚？
“可是……”
岑樱不好意思说是阿爹的话让她感觉到圣人十分危险，他是圣人之子，疏不间亲，只道：“反正你要帮我，我真的好担心他……”
“你若真想你爹多活几年，便别去圣人面前提他。”他冷嘲开口，又问，“还有，是谁教得你那法子？”
“是二哥呀。”
岑樱听出了这话里的不悦。她不明所以，如实地答。
“你管薛鸣叫二哥？”嬴衍语声微冷，神色也沉了下来。
“是啊。”岑樱不觉有他，“他管我叫妹妹，又对我挺好的，我总不能直呼其名吧？阿爹说过那是不礼貌的。”
挺好的。
嬴衍脸色愈青，心中偏似堵了团棉花，窒闷得厉害。
他想薛家哪里会有什么好人，薛鸣对她好，分明就是知道她和他的事想利用她罢了，也只有岑樱是个傻的，竟会轻信他。
“你、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叫了。”见他神色不虞，岑樱忙改了口。
他回过神，脸色仍是阴沉得阴云欲雨似的：“随你。”
她爱管薛鸣叫什么就叫什么，关他什么事。
这个人，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
岑樱心里疑惑，又很快开解自己，他和薛家是仇敌嘛，这也难怪……
“那你帮不帮我救我阿爹呀……”她期期艾艾地说。想起自己推他下车在前，成为他仇人的继女在后，越发地没有底气了。
“我有说过不救么？”嬴衍面色如覆寒霜，然而终究是应下。
省得她再去求圣人……把自己求成他的庶母！他想。
他这好一阵歹一阵的脾气岑樱也捉摸不透了，她怕他反悔不救，低下头、从腰间的绣囊里取出一条帕子来，双眸弯弯如月：“夫君，这个给你。”
“这是我给你绣的新帕子，夫君你看，我绣的好吗？”
嬴衍接过，很快皱起了眉头：“你这绣的是什么？”
那帕上绣着一只青釉罐儿，里面放着一枝山樱，釉色如月白，如天青，衬着那枝粉白袅娜的樱花，倒也不失精巧。平心而论，的确比她从前给他绣的那一条要好上许多。
只是这图案，怎这生诡异？
“是帕子啊。”岑樱还当他不懂，笑盈盈地耐心解释，“你看，这只罐子是你，这樱花是我。”
“樱樱喜欢夫君，想和夫君在一起……就像这只罐子和这枝樱花，永远也不分开……”
她笑着说着，声音却越说越小，到最后，两颊晕红，双睫低垂，十足的少女怀春之态。
嬴衍铁青着脸，不言。见他倏无反应，岑樱心里有些忐忑：“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闷罐儿这个称呼也许是不太好，但他一直都没有反对，她便以为他是接受的。
她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有那么多的称呼，太子，殿下，猞猁……却只有闷罐儿这个称呼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
不管他在别人的眼里是谁，在她眼里，他只是她一个人的闷罐儿……
嬴衍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只罐子许久，纵然绣得再用心再精巧，那也的的确确只是一只罐子。
她还真把他当罐子了。
他最终决定不与她计较，语气生冷地应：“没有。”
岑樱却松了口气，笑吟吟地：“那我以后绣得好了，可以再给你绣个猞猁的……”
“不过先说好，你，你要是再烧了，我就再也不给你绣了……”
她还是有些介怀前事。虽说那帕子图案她的确绣得丑，但他怎么能烧了呢，她可是绣了很久呢……
嬴衍握着那张帕子，冷不丁问出一句来：“那他也有？”
“什么？”岑樱杏眼微睁，惘惘地看着他。
“没什么。”嬴衍道。心中却烦躁透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许是厌恶薛家人，此刻听她说起薛鸣心里便不大痛快。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准确来说，是岑樱在说，央他照看阿爹的种种，他听着，偶或不咸不淡地应一两声，很快，就到了不得不分离的时候。
岑樱恋恋不舍地将他松开：“我先回去啦。姮姮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姮姮。
嬴衍皱了一下眉，没吭声。
她和薛家的人倒是亲密。
“对了……”岑樱并未察觉他的不快，她拉住他一只胳膊，柔柔地请求，“你什么时候把阿黄带出来嘛，我也好想它啊……”
“不知道，它在宫里住不住得惯，吃不吃得惯，它很馋，但你不能纵着它吃，更不能让它吃鸡蛋和蒲桃。”
“还有，你要记得不能让它和猫打架，它去年和周大哥家的母猫打架打输了，就一直很怕……”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关怀之色溢于言表，竟比那一句“我好想你”来得真挚得多。
嬴衍心里烦躁复燃，很不耐烦地道：“知道了。”
*
却说湖心亭里，薛姮独自一人等了许久也未见二人回来，不禁心生担忧。
“我在园中转转，你们不必跟来。”
她屏退了公主府的侍女，只带了贴身丫鬟白蔻，在偌大的一片假山石林里寻岑樱。
此时廊阴日转，白日西匿，园中一个人也没有，唯余夏蝉在树上放声歌唱。薛姮方欲呼喊岑樱的名字，忽见假山里走出一抹人影来，唬了一跳，忙屈膝行礼：“太子殿下！”
“妾见过殿下。”她喉咙微紧，很快调整好气息恭敬说道。
为避人耳目，两人分开时是走的不同的方向，嬴衍走得匆忙，险些便与薛姮撞上。
见是薛姮，他平静的道了声“免礼”便欲离开。
那收在袖中的罗帕却因此掉下，恰逢一阵轻风吹过，吹走了，不偏不倚，正将罗帕送在了薛姮身前。
作者有话说：
闷罐儿：说好的想我呢？关心我还不如关心阿黄。
乱入的薛鸣：我知道你和她的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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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城逃亡到边塞，裴朝露带着四岁的幼子，东躲西藏走了大半年。
边关寺庙前，风雪漫天里，她指着孩子对那和尚说，“你皇兄的，我送到了。”
和尚领过孩子，转身合上门。
裴朝露站在寺外，虚弱地笑了笑。
“进来！”夜半，寺门重新打开。和尚声音冷厉，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
门外无人应声。
他提着灯笼望去，看见下山的方向有一排歪歪扭扭、带血的脚印。后来，他在半山腰，寻到已被白雪掩埋半截身体，只剩了一口气的人。
*
裴朝露和李慕，重逢在和离后的第五年。
亦是李慕削发为僧的第五年。
彼时，她是亡国的太子妃，是被千夫所指的罪臣之女。而他，是被旧臣拥戴欲要迎回都城力挽狂澜的六皇子。
“若无殿下昔年执意求娶，我尚是司徒府千金，受父兄宠爱。”
“若无殿下后来执意和离，我尚是齐王妃，想着与您琴瑟和鸣，白首一生。”
“妾身今日种种，皆拜您所赐。”
青灯古佛下，她捧着一盏热粥，很想这样说。
但又一想，他和她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说了又如何。
就，谢谢吧。
谢你，今日一饭之恩。谢你，今夜救命之恩。
于是，她躬身拜首，以头抢地，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个跪礼。
至此一跪，李慕摧心剖肝。
小剧场：
那个曾削发为僧、遁入空门六年的天家之子，登基为帝了。
然裴朝露未着凤冠翟衣，只布服荆钗隐在人群，随众生跪首，恭贺“吾皇万岁。”
九重高台上，李慕睥睨天下，于万千人中还是一眼便能识出她的轮廓。
却也只得由她跪，由她贺，由她转身离去。
“她什么都好，唯名不好。”是夜，帝与国舅饮酒醉。
国舅颔首，“臣妹闺名，确实不好。”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第27章
那帕子向上微折着,恰巧露了帕上绣着的半枝樱花，是苏绣的针法，以戗针和擞和针一点一点绣出晕染的颜色。
这针法正是薛姮手把手教给岑樱的,她神色微怔，看着那青绢上泄出的一点嫩粉，视野模糊成苍白,脑中亦是空白一片。
嬴衍没料到这帕子会从袖中掉出来,又恰巧被薛姮撞见。他与这位未婚妻并不相熟，不知她的为人,但他和岑樱的事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以一句解释也没有，俯身拾过了帕子，抽身离开。
直至他走出了很远,薛姮还跪在地上,夏日衣裳单薄，石板的坚硬与阴凉都透过布料渗入肌肤来，她却浑然不觉。
原来，樱樱说的那个夫君、“闷罐儿”，竟是……
眼眶突然酸涩欲裂,几滴眼泪滴在石板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和殿下是从小的婚约，也许他不会相信,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听闻他喜欢弈棋,她便苦心钻研棋艺。听闻他喜欢艺文，她便自幼苦读书文,只为将来能多和他谈论几句而已。
她一直都在为了成为他的妻子而努力,哪怕她也很早就知晓,他们之间没有可能。在她被名义上的长兄玷污的时候,在家族与东宫交恶的时候，在身世大白、知晓她不过是个可笑的赝品的时候，在她明白殿下并不喜欢她的时候……
但她都还自欺欺人地存了一丝幻想，幻想着他会履行婚姻，幻想可以嫁给他，逃离那个宛如噩梦的家。
直至方才看见了那方帕子，她才知晓是真的不可能了。
殿下他有喜欢的人。
他连自己精心做的香囊看也没看，直接扔给了下人，却和樱樱两心相悦，大费周折地来公主府，也许也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薛姮搭着白蔻的手站起身来，心下寂如死灰，想起那些夜里岑樱怀着甜蜜的笑和她说起“夫君”的事，一时又如刀割。
她并不怨恨樱樱，白白占了她十六年身份，这婚约还回去也是应该的。
她只是突然有些难过，做了那么多年的梦，终于也都碎成了齑粉。从今以后，更是连做梦的权利也没有了……
调整好脸上的情绪，回到湖心亭里，岑樱已经回来了。
见薛姮回来，她有些紧张地起身：“姮姮，你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
方才她是和闷罐儿从相反的方向走了，也就刚好错开了和薛姮相见的机会。
又有些做贼似的心虚——她知道姮姮不像她这乡下来的野丫头，姮姮知书达理，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一定不会赞同她方才和闷罐儿私下里见面的事，便有些畏惧被她瞧出。
薛姮静静看着少女略有些闪躲的眼眸，温柔一笑，并没有揭穿她：“我也在园子里找樱樱呢，也许是我们刚好错过。”
两个人都避开了再谈论方才的事，不一会儿，高阳公主那边也派了仆妇来，将二人重新迎入房中。
这日，直至日薄西山，二人方才从公主府离去。
高阳公主的确是个很慈爱的长辈，对岑樱体贴关怀无微不至。但毕竟是第一回 见面，岑樱不好直接问她有关阿爹的事，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
高阳公主身为长辈，却坚持亲来相送，一直目送着二人的马车驶离里巷才回了府邸。
“您方才和太子说了什么？”
封衡扶着母亲回到正房里，好奇地问。
“没什么。”高阳公主神色淡淡，“只是让他去找当年的一个人罢了。”
“太子喜欢樱樱？”高阳公主又笑着问。
“应该吧。”封衡道。想起那坐在大槐树上于繁花如雪间回眸一笑的少女，眸子里不禁也添了一缕笑意，“儿子还从未见过殿下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
“母亲，圣人会给殿下和县主赐婚吗？”
高阳公主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皇兄是什么样的人她这个做妹妹的一清二楚，只要是他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他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放过，何况是外甥女？
阿姊到死也没能摆脱他，她又岂能让樱樱再落到他手里。可樱樱长得和她的母亲那样相似，要想他放弃……
除非，是叫他以为，樱樱是他的亲生女儿。
*
车驾辘辘驶回了定国公府所在的清化坊，还未至公府，便有管事火急火燎地赶来，对薛姮道：“小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宫中来了旨意，正要您接旨呢。”
“我？”薛姮撩开车帘，迷惘极了。
她已不是永安县主，而岑樱圣眷正浓，宫中怎会有旨意给她呢？
“来不及细说了。”管事一拍大腿，急切地道，“您快些和小的回去吧。还有县主，也一起回去。”
他催促着二人回了公府，公府正门里，果然已立了一名紫衣宦官，身侧立着三五个小宦官，手持拂尘，正与定国公及世子薛崇交谈。
几人身后，郑夫人携儿女战战兢兢地跪着，见二人回来，一个劲地给薛姮使眼色。
“薛女郎回来了。”宦官手里揣着封玄红锦缎，笑眯眯地招呼，“那快接旨吧。今儿这旨意可是下给您的。”
上一回来府中赐册妃圣旨的便是这名宦官，薛姮猜测是为的皇太子册妃之事。然樱樱已经回来了，这婚约与她有什么关系？
薛姮一头雾水，满是疑惑地同岑樱在人群中跪下。只听宦官展开圣旨念道：“定国公府长女薛氏接旨。”
“惟尔定国公薛玚长女，笃生令族，持躬端肃，品性柔嘉，言容有则。作合春宫，实协三善。可册为皇太子良娣，钦哉!”
自宦官念出第一句始，院中跪着的除定国公、薛崇二人以外的薛家人，悉都愣住。
圣人，竟没更改这成婚的人选？！只是将她从正妃降为了良娣？！
良娣是太子后宫之中仅次于太子妃的位分，虽说是做妾，但皇家的妾毕竟与旁人不同。那一位又是名正言顺、地位稳固的皇太子，只待来年正月便能登基为帝。届时直接便是妃位。
可薛姮不是已经不是永安县主了么？圣人为何仍是如此厚爱？
所有人之中，只有岑樱惘然不解，愣愣地望向宣旨的宦官。
她读过书，也知晓这道旨意是何意思。但当她听到这道旨意时，想到的并不是他要娶姮姮，而是姮姮过去只是做妾，除了姮姮以外，他还会有很多的女人……
宦官只看着薛姮笑：“女郎是高兴坏了么？也是，历来太子纳妾室的，可从没有过诏书。就连舒尚书家的十七娘也没有呢！”
不久之前便是由他来宣读的册太子妃的旨意，此时再来，却是册良娣了，一妻一妾，一君一臣，地位天翻地覆，这话此时听来便多少有些刺耳。
但薛姮浑然不觉，她只是问：“怎么会是我呢？大监，您是否弄错了……”
她无措地看着早已愣住的岑樱，想问正妃的人选，却又不敢。
她本就抢了岑樱的人生，自是要连这婚约也一道还回去，这是天经地义的，何况太子喜欢的本就是樱樱，为什么现在的婚旨却是下给她的啊……
“娘子说笑了。”老宦官笑道，“这道旨意乃是陛下亲自交由老奴，怎会出错。”
“这圣旨老奴颁完了，娘子接好。”
老宦官笑呵呵地，将用玄红绸缎包裹的册书递过。纵有满心不解，薛姮也只得跪着谢了恩：“妾谢过圣人恩典。”
宦官们走罢，薛家的气氛沉凝依旧，有如冬日凝冰的池塘，没有半丝喜气。
定国公叫了薛姮进去说话，郑氏忿忿地带着薛瑶也离开了。院中于是只剩下岑樱与薛崇弟兄，薛鸣见她神情怔怔，不放心地道：“别在院子里杵着了，樱樱，我送你回去吧。”
他一只手轻揽着她的背，关怀之色备至。岑樱木木地转过来脸来，原本总是笑意盈盈的眼却黯然无光。
其实她也不是为的姮姮要做太子良娣而伤心。
她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一件一直以来、也许被她刻意遗忘了的事。
她的闷罐儿，并不只是她的夫君，更是朝廷的太子，大魏未来的皇帝。
但她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夫君，会听她唱歌、会帮她喂鸡割草、会虽然面上很不耐烦却一样同意了她的种种无理取闹……
她从前并没有觉得他与在村中时有什么不一样，直到方才姮姮接旨，才明白了过来。
他不属于她，他会有很多的女人，从前的那些日子，也再也回不去……
她就那么怔怔立着，欲哭不哭的，像没有魂的偶人，了无生气，又像块易碎的琉璃，娇弱可怜。薛鸣有些被吓到，焦急地摇她：“樱樱，你说话啊。”
她回过神，却还是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怏怏不语。薛崇只觉好笑：“你不知道么，薛姮，一直是太子的未婚妻人选。”
“本以为你回来之后，陛下会让你去做这太子妃。没想到……”
他冷眼睇她一眼，笑了一声，嘲讽之意十足：“看来，陛下是舍不得苛待县主，想给县主找个比太子更尊贵的乘龙快婿呢。”
“兄长这是何意？”薛鸣疑惑地道。
只待来年元月初一太子就当登基，四海之内，除圣人自己，无有比太子更尊贵者。兄长他，何出此言呢？
薛崇却讳莫如深：“等着瞧吧。”
他神色阴郁，看向正房的方向——方才，定国公已领了薛姮进去，想必是有些话要嘱咐。
这一谈话就谈到了深夜。定国公难得地对这个便宜女儿表现出了久违的父爱，对她嘱咐了一通要以家族为重、为皇家开枝散叶、不可拈酸吃醋云云的话，又留她在院中用了晚饭，直至亥时才放她回去。
薛姮一直心不在焉地听着，嗒焉自丧，心如寒灰。
便是上回册妃父亲也没和她嘱咐这么多，想来那一次，家里应当就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世，笃定了那道诏书不会成真，却都瞒着她……
而这次，她又怎么去见樱樱呢？她多喜欢她的夫君啊。到头来，自己身为好友，却要抢了她的夫君，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回到聆水小筑，房中已然点了灯，橘黄的微光在窗纸上熠熠如炬火明。
薛姮怀揣着心事进入门中，屋中窗下案前，已然坐了抹人影，她面色微白，嗫嚅着唇喃喃两声：“兄长。”
那案前坐着的正是薛崇，随手翻阅着一本刺绣纹样图本，头也未抬：“去吧。”
薛姮肩胛微微一颤，朱唇已血色尽失。
她什么也未说，安静地彷如青铜连枝灯上静谧燃烧的火烛一般，垂着头进入了浴室。
香焚兰麝，烛透绛纱。约莫两刻钟后，房中的侍女已经悉数退了出去，只余帐子上被烛光映出的交叠人影。
帷帐里，薛姮柔荑撑着他肩，坐于他身，腰肢努力地抛高又坠下，额上香汗微渍，打湿鬓角。
薛崇今日格外的沉默，手掌扶着她一侧柔若无骨的温软，静静感受着那一池秋水被他堵住，流溢不得。
“接到了赐婚圣旨，你今日倒是高兴。”他道，语音听不出喜怒。
这话答不答都很危险。薛姮又一次想起了那红着眼眶的少女，心里愧疚更浓。她满怀凄郁地摇头：“我没有。”
她本就占了岑樱的人生，不该再占有她所爱的人。况且，她也配不上……
曾经她也期盼着能靠成婚摆脱这场噩梦，但若是以伤害无辜之人为代价，便是她的罪过了……
“没有？”他突然拧住一端水腻的圆滚，不顾薛姮突如其来的震颤，恶作剧地一拧，“吃得这样热情，还说没有。”
“薛姮，你真是贱，哪怕他不喜欢你，也要上赶着给人家做妾是么？你是不是很得意？终于可以离开薛家？你这忘恩负义的贱人，别忘了，是薛家把你养到这么大！”
他也不给她反驳之机，径直将人狠狠地掼至了榻上，沉腰重入。薛姮吃痛地闷哼一声，汗湿脸颊狼狈地摔至玉簟上，一阵麻疼。
身后重重挞伐更似凌虐，她哭着往前躲着，一边求他：“没有……真的没有……”
“我没有高兴，也没有说谎，我不嫁了，我不想嫁去东宫，哥哥你帮我……哥哥……”
她哭得实在可怜，似垂死的小兽，糯糯软语，惹人怜惜。
这几声“哥哥”将薛崇唤得骨酥心软，他深吸一气，退出来，将似条滑溜溜的鱼的人儿翻过来，微微吁着气以手抚着她的脸：“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喜欢他？”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眼，不放过她任何细微情绪。
薛姮凄婉摇头，眼泪如玉珠纷纷：“这不是我该有的东西。该嫁给太子的是县主，不是我，这是我欠她的……”
原来是为了岑樱。
虽不是预想之中的答案，倒也尚算说得过去。薛崇眉峰微蹙，心下莫名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嘲：“你和她认识才几天，倒是心疼她。”
不过也好。
薛姮身世大白后裴家的那几块灵牌就失了作用，眼下，她又多了个软肋攥在他手里，不愁日后控制不了。
想起棠花阁里如今住着的那村女，却又嘲讽地笑了：“你又担心什么。”
“祸兮福所倚，那丫头的福气大着，虽说嫁不成嬴衍，日后，保不齐他得朝她行礼。”
……
不出薛崇预料，一旬之后，上阳宫中即来了人，言圣人思念已故永安公主，召岑樱入宫作陪。
作者有话说：
嬴衍：我又要结婚了。
樱樱：呜呜呜打死你。

第28章
进入八月,洛阳城总算凉爽了些，池塘里的芙蕖开始凋谢，穿过廊檐的风里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桂花香,昭示着秋季的到来。
上阳宫里主殿前的那株大樱花树也已泛起了淡淡的金黄，微风吹过，偶有木叶飘零,倒也很像是春日落樱缤纷的绚烂。
“樱樱,你知道吗，这是你母亲生前最喜爱的一棵树。”
殿前阶下,宣成帝嬴伋坐在胡床上，淡淡笑着对身侧的外甥女道。
“它本来不在这里，是你母亲去后,朕将它从裴家移植过来的,那时候它就已经一百多岁了，为了移植它，可耗费了不少人力财力，连里坊墙都拆了数堵……”
“那它还能开花吗？”
岑樱好奇地问。
她入上阳宫已有几日了，这些天,皇帝舅舅常常叫她陪着下下棋说说话，也与她说了好些母亲生前的事，但她仍是很难拼凑出母亲的完整形象。因而此时,虽知阿舅在怀念母亲,但心中一片空白，只有些隐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怎么不能。”皇帝回过头来,温和笑着看她,“刚移植的那年的确是差点就要死掉,好在那年宣州进贡的花肥效用不错,把树养活了，现在每年还是可以开花。等到了明年，樱樱就可以看到繁花如锦的盛景了……”
明年。
岑樱展目看向枝叶未落的大树，透过它，一直看向了树木之上的蔚蓝天空。
明年的她还会在这里吗？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从前只听说京都洛阳是何等的轩敞华丽，可到了这里之后，她与阿爹分离，连闷罐儿都要另娶他人了，娶的还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不喜欢这里，她想回家，想回到过去在乡下和阿爹和闷罐儿还有阿黄在一起的生活，很想很想。
如果，如果闷罐儿不和她们回去，她就自己和阿爹走好了。反正他要娶那么多的女人，她也想散了算了……
女孩子久久地看着院中花树，眉目黯然，一袭鹅黄襦裙在晚风中微微舞动，有如梨花开在月下，冷浸溶溶月色，清新闲适，淡远出尘。
皇帝一直侧眸看着她那与生母十分肖似的眉眼，秋阳自树梢照下，照得他不复年轻的清俊面庞上，竟也有了些许温润的假象。
樱樱，樱樱。
其实不必卞乐找来当年的宫人与太医确认，他又何尝不知她是谁的孩子。
樱樱的名字很可能是永安取的。她给这个孽种取名为樱，偷天换日地也要将她送出去，却杀了她和他的孩子……
倘若这是他的女儿，她还会这般在意这个孩子么？答案显而易见。
沉寂了十余年的怒意与怨恨重在胸腔点燃，如同毒蛇吐信，又似烈焰狂舞。岑樱忽觉身侧寒气凛冽，不明所以地侧过眸来，皇帝已恢复了和煦慈爱的面色，道：
“樱樱，阿舅累了，扶阿舅进去吧。”
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岑樱领命将他扶进了寝殿。皇帝神色和蔼：“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明日，记得来陪阿舅下棋。”
“是。”岑樱婉婉施礼，随后退了出去。
她入宫已经七天了，这七日里，圣人除了偶尔叫她作陪、说一些母亲的事，倒也没有再如那日进她房间一样的不合常理的举动，渐渐放下了戒备。
皇帝一直目送着那道纤瘦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廊柱日影间，神情如怔。直至卞乐从殿外走进。
“叫你去办的事，还没有办好吗？”
他问，面色已不复方才的温和。
卞乐面露难色，战战兢兢地应：“……回陛下，这件事的确有些棘手。尚宫局已经在尽全力寻找当年放出去的宫人了，想必不久就会有回讯……”
“你的不久已是三个月了！你们都是废物不成！”皇帝龙颜大怒。
卞乐吓得身如抖筛，赶紧跪下：“陛下息怒！息怒啊陛下……”
皇帝胸腔中血气上涌，目眦欲裂。
说起来，这件事，也的确是他的错。
当年稳婆告诉他，永安生下的是个已经足月的女婴，并非七月生子的早产儿，算着时日，刚好是她还未与裴公瑜分别的时候，所以才能够笃定她是裴氏之女而非他的。
为掩人耳目，在场的宫人、御医、稳婆几乎被他杀了个干净。如此一来，如今要想再找到幸存的、已经放出宫去的当年侍奉过公主的宫人，确实难了些。
但他想，当年母亲都能将岑樱换出去，这其中必然还会有漏网之鱼，这才命卞乐去查宫人名籍，试图找到当年的知情者。一连两个多月过去，却都未有任何的蛛丝马迹。
他最终长叹一声：“建康的谢宅去过没有？可曾找到谢云因？”
谢云因是皇帝的表妹，精通医术，当年在宫中陪伴皇帝的母亲肃宗谢皇后，也曾去探望过永安，自是知晓她的孩子是否足月而生。
谢家毕竟是他的母族，他并未动谢家，只是削权而已。谢云因也回了江南，后来他派白鹭府去查探过两次，听闻是在民间行医。
“回陛下，谢娘子两月之前往九华山采药去了，恰好是在我们的人赶去以前，所以暂时还未有消息。”
皇帝怒气稍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在哪儿就好，总好过凭空消失。
关于岑樱的身世，他十分笃定岑樱不是他的女儿而是裴家的，但事关人伦血脉，不得不慎重，他已经等了两个月，就……再等上一会儿吧……
*
丽春殿里，岑樱一觉睡至了辰时。
她昨夜想父亲和夫君想得哭了半夜才睡着，今晨起得便有些迟了，直至宫人们往殿中搬东西才醒了过来，揉揉眼从床上坐起，还有些犯困地呢喃：“你们在搬什么啊……”
见她醒来，一名小宫女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回县主，是陛下怕您在宫中无聊，派人搜罗了好些话本子来。”
“您要起来吗？奴服侍您洗漱。”
那宫人一张圆圆脸儿，十分殷勤和善。岑樱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未多想，微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自己来吧。”
她本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不习惯被人伺候，拿过衣裳欲言又止地看了那宫人一眼。
宫人会意一笑，退出殿去：“那奴就先下去了。”
“奴叫青芝，县主有什么吩咐叫奴一声就好了。”
殿里，岑樱慢腾腾穿好了衣裳，洗漱后用了些早膳，便去到外殿的书案下翻阅卞乐送来的那些话本子。
时下流行的多是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岑樱胆小不爱看，就丢开了。正翻找着，宫人来报皇帝来了，忙随手将书放在案上起身去迎。
“樱樱在看书？”
皇帝走进来，笑着问。
岑樱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皇帝又拾过一册丢给她，在书案旁的矮榻上坐下：“朕也好久没有看话本子了，正巧，你读来给朕听听。”
那册书的书名是《汉孝惠皇后外传》，看着像是册人物列传。岑樱不疑有他，屈膝跪坐，展开书本，当真清声朗读了起来。
“汉孝惠皇后张氏，名嫣，字孟媖，小字淑君。惠帝姊鲁元公主之长女也。”
“阿嫣当五六岁时，容貌娟秀绝世。时帝方议立后，欲访名家贵族之女容德出众者。太后谓帝曰：‘阿嫣帝室之甥，王家之女，天下贵种，实无其匹。且容德超绝古今。吾选妇数年，无逾此女……’”
她诵书之时，皇帝就一直出神地看着她，目光柔和，脉脉含情，仿佛是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又陷入了久远的记忆里，望进另一个灵魂。
岑樱一心只在话本上，并未察觉他怪异的眼神。越读却越觉不对劲了起来：
“帝曰：‘如乖伦序何，且彼年尚幼。’”
惠帝说，这是否背离人伦，况且阿嫣尚且年幼。
“太后曰：‘年幼不当渐长邪，且甥舅不在五伦之列，汝独不闻晋文公之娶文嬴乎？’帝乃从命，诏群臣议纳皇后礼……”
吕后说，年纪虽小但会长大，况且甥舅不在五伦之列，你没有听说晋文公娶文嬴之事吗？惠帝于是从命，召集众大臣商议纳皇后礼……
如若她理解得没错，这话本，是在讲舅舅娶了外甥女……
后面的文字，则是在讲张嫣嫁与舅舅之后的种种生活，不管是话本中的张嫣和舅舅本人，还是写书之人，都对这段有违人伦的婚姻未有半点不认可。
岑樱心头疾跳，越读越迷惑，声音亦渐渐小了下去。
她迅速将书册浏览至尾声，当目及惠帝娶了张嫣、惠帝和张嫣的闺房之乐时已是唬得浑身乱颤，如坠冰窖，战栗不已。
她几乎是颤抖着丢开了书，不肯再读，皇帝微微眯眸：“樱樱怎么不读了？”
“我……”她艰难地张口，声音颤栗似哭。
脑中还残存着文字描绘出的绮艳画面，岑樱只觉得可怕，汉惠帝是张嫣的舅舅，舅舅和外甥女，怎么能成婚？
还、还把她抱到膝上，数她的牙齿，后来又、后来又看到了她的，她的……称赞肥白……
这种书，怎么能给她看？陛下为什么要叫她读这个？
岑樱羞得脸颊通红，五脏六腑皆似烧起来。当看到皇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心中又是一紧。
圣人看她的眼神，贪欲，淫邪，痴迷……全都一览无余。
她曾在胭脂山的阴暗山洞里看见过这样的眼神，一点儿也不陌生，她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可圣人，是她的舅舅呀！他怎么能！
联想到方才他叫她念的书，岑樱鼻头一酸，险些掉下眼泪来。却只能跪伏下去，嘤泣着谢罪：
“樱樱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她想要离开这里，一刻也不想多待，却怕激怒了他阿爹也落不得好，再害怕也还残存了一些理智。
又突然很想念她的闷罐儿，他会保护她，就像山洞里的那次。夫君……闷罐儿……她真的好想他呀！
这样的防备与抗拒，无疑是一种无声的拒绝。皇帝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他看着身前跪伏的少女，缓缓站起身来：“樱樱，朕的意思，你当真不明白吗？”
却没有明说。
她的身世一日不明，他就一日无法真的下手。但他等了这样久，此刻又听了这样久的香艳话本，的确是有些不想忍了。
他甚至想过，就算寻回了谢云因又如何？她是永安的好友，总归是会帮着她的，不管真相究竟为何，他一样知晓不了！既然如此，又何必知道？
两人之间原就只隔着数步与一张书案，满室的静寂之中，皇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岑樱吓得直哭，整个身子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正是此时，殿外忽然传进卞乐的声音：
“陛下，皇太子求见。”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古文引用自东晋香艳小说《汉宫春色》
嗯……
有点卡文所以晚了，这章发30个红包嘤嘤嘤

第29章
伴随着这一声,皇帝如同从梦魇中抽离，脚步重重一顿，终于清醒些许。
“太子来了？”他转首看向门边。短暂的愕然之后,阴鸷双目赫然迸发出如狼的锐利，“太子怎么会来？！”
这一声有若熊咆龙吟，跪伏在地的岑樱又是一颤,眼泪再不受控制地滑下双颊。
“是。”卞乐侍立在门边,垂手而立，声音沉静听不出任何波澜,“陛下您忘了，您前几日召了太子来问河北道蝗灾的事。”
宣成帝如梦方醒，旋即忆起,似乎的确是有这么回事。只是他并没有约定是今日。
然而东宫与上阳宫相距甚远,他今日过来樱樱的寝殿是临时起意，就算太子提前得到消息也不可能及时赶来。
是他魔怔了，分明知晓樱樱有可能是他的亲骨肉，对着那张熟悉的脸，竟还是陷了进去……
“你起来吧。”
终究是还顾及着那一道血脉亲缘,皇帝神色复杂，看着地上纤骨颤栗不止的少女。
“今日之事是朕魔怔了，一时情不自禁。你只当没发生过,此后,你仍是永安县主，朕的外甥女。”
“樱樱,阿舅不希望你因为今日之事就与阿舅生分了,你可明白？”
他伤害了人,却还不许人介怀。岑樱从没觉得阿舅这个称呼如此可怕过,她害怕地垂着头，嘤泣着应：“樱樱明白了。”
这半日不过是强撑，当皇帝退出丽春殿后，她一个人怔怔地走回内殿，手脚冰凉。
殿中服侍的宫人早已在皇帝入殿时便被遣散，偌大的内殿只有青芝一人在，见她神色凄惶，关切地迎上来：“县主，您这是怎么了？”
县主。
岑樱怔忪地转首看她，她只觉得这个从那人身上得来的称呼十分恶心。而她在这偌大的宫殿里一个相熟的人也没有，此时遭遇了这样的事，连可以说话的朋友也没有，还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她想回家，她想阿爹，她不要再在这里了。
可她在洛阳人生地不熟，定国公府也不是她的家，她还能去哪儿呢……
岑樱越想越伤心，终于忍不住，扑在云母床上大哭起来，眼泪浸湿了重重被褥。
青芝一直耐心地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等她哭声稍小了一些，柔声道：“县主，是想离开这里吗？”
岑樱直起身来，一开口泪水仍在簌簌地往下掉：“你有办法？”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她什么底细她都不知道，如果她也是上回安福殿里那些要害她的坏人可怎么办啊……
她不能轻信于人。
青芝一笑，圆圆脸上梨涡浅浅，娇俏可爱：“奴叫青芝，上回在袭芳院，就是奴服侍的您，您还记得吗？”
“啊，是你……”岑樱恍然而悟。
“青芝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芝替她把眼泪新擦了擦：“是太子叫我来照顾县主的。”
太子……闷罐儿……
岑樱轻轻咬唇，眸子里水汽氤氲。
方才若不是他来了，圣人会对她做什么，她想也不敢想。
她昨日还想着他要娶那么多的贵女和他断了算了，现在却好想好想见他。她想他能带她离开，她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岑樱鼻子一酸，滴滴珠泪又似珍珠扑簌而落。青芝道：“县主若是想离开，奴倒有个办法。”
“这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蒿草花粉，若涂在肌肤上，便会起红疹子，连御医也能瞒过去。到时候，就说县主是病了，不适合再待在宫里。”
岑樱有些迟疑：“可我不想回薛家……”
薛家只有姮姮和薛鸣会关心她，可现在，她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姮姮了。
“那就去高阳公主府。就说县主思念姨母，想请高阳公主照顾您。”
岑樱听得愣愣的，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眼下，也唯有这个法子了。”
……
甘露殿外，嬴衍一身公服，孑孑独立，身影若松柏玉树的挺直。
他已在这里等候许久，漠然看着宫门上发亮的铜钉，目不斜视，心思却早已飞至了位于甘露殿西侧的丽春殿。
岑樱入上阳宫已经七日了，这七日间，他没有一日不似在火上煎烤。
阿耶想做什么他是知道的，岑樱却是个小傻子，只怕连男女之事也不懂。她又那么喜欢他，满心满眼都是他，若圣人当真不管不顾地强求，她如何应付得来？又该有多伤心？
今日就是他在中书省处理政务，却接到了卞乐派人送来的消息，言圣人叫人准备话本，其中有一册是《汉孝惠皇后外传》。
汉惠帝的皇后正是他的外甥女，圣人是何用意再明显不过。因而明知此举会惹得圣人猜忌，明知对她和他都没什么好处，但只要一想到那日高阳公主府里、她抱着他软软说想他的模样，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是因为他才被带来洛阳的，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丢开她不管。
“太子殿下。”
正沉思间，宫门从里被人打开，他回过神，出来的小宫人朝他深深一揖：“圣人请您进去。”
进入甘露殿，宣成帝已经回来了，正在三清像前焚香祷祝。闻得他的行礼声，头也未回：“衍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他仍是疑心儿子在殿中安插了人，得知了岑樱的事就匆匆赶来。嬴衍面无异色：“儿方从中书省接到了河北道治理蝗灾初有成效的书信，想起阿耶正为此事忧心，就送来请阿耶过目。”
皇帝却殊为不悦：“朕说过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朕只要结果，不必事事都来叨扰孤。”
“朕已是红尘外人，不宜过多为外事所扰。何况你永安表妹近来也在宫中，男未婚女未嫁，你理应避嫌。”
“衍儿，吾儿，明白否？”
皇帝这一声叹息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听在嬴衍耳中，却是严厉的警告与威胁。
圣人分明一早就知晓岑樱和他在民间成过婚的事，却闭口不提，从一开始的不打算公布她身份金屋藏娇，到后来不得已封县主却仍下令让薛姮嫁给他，再到现在的警告，无一不说明他对岑樱的势在必得。
为什么？仅仅因为岑樱长得像永安姑姑而已？为了一己私欲，便强占皇妹，罔顾人伦，逼死她的丈夫，到头来，还要对她的女儿故技重施……
他从前就不认可圣人的许多做法，到如今，更是无法苟同。只是现也不是和圣人直接对抗的时候，只恭敬施礼：“是，儿子明白。”
十足的谦恭之色。
皇帝满意地捋须：“吾儿明白就好。”
“马上就要成婚的人了，衍儿怎生还似什么也不懂？听你母亲说你宫里到现在也还没个可心人，这到了新婚夜里，可是要闹笑话的。”
“卞乐——”皇帝微微扬高声音。
“奴在。”
“命尚宫局挑选几个宫女，送去东宫。”
这就是要给太子赐晓事宫女的意思了。卞乐口中应了，又下意识去瞧太子的反应。他面色沉静，并没有半分不情愿：“儿子多谢阿耶好意。”
敲打既毕，皇帝不欲留儿子在殿中多留，正欲屏退他，却见丽春殿的宫人慌慌张张地来禀：“陛下，陛下不好了。”
卞乐已有几分猜到，板起一张脸来训斥宫人：“何事慌慌张张，圣人面前也敢胡言乱语。”
皇帝神色却很和蔼：“无碍，说吧，永安怎么了？”
宫人便慌乱地磕了个头，道：“启禀陛下，县主她突发红疹，高烧不止，御医已经过去了，说是风邪外袭之故。”
皇帝脸色一变，越过儿子拂袖走了出去。嬴衍同那宫人对视一眼，知晓青芝已经成事，这才稍稍放下了心，动身离开。
*
却说皇帝来到丽春殿后，见岑樱果是病得厉害，两颊烧得通红，小臂上也起了密密麻麻的的红疹子，烧得迷迷糊糊的在梦中喊阿娘，实在心疼不已。纵有疑心，也突然不想追究了。
“既然御医说要静养，便将县主送回定国公府吧。”皇帝收回放在岑樱额上探温的手，吩咐道。
“陛下。”卞乐却劝道，“有一言老奴不知该不该劝。”
“那定国公府毕竟和县主无甚血缘关系，县主孤身一人在京，也着实可怜。不若将县主送去高阳公主府上，姨母也是母，相信高阳公主会好好照顾县主的。”
“也好。”皇帝点点头。
卞乐遂派人驾来了马车，又派了几个宫人，简单收拾了行装，将烧得迷迷糊糊的岑樱送回了高阳公主府。
宫人在院中忙碌的时候，皇帝就一直站在宫檐下，静静看着马车驶离了丽春殿的宫门。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樱樱是在假病骗他。只是，看着她病殃殃的样子，一时想起她的母亲、动了恻隐之心罢了。
当年，永安临走前，病恹恹地伏在他膝上，第一次，和他服了软，说，皇兄，你赢了。
她什么都不要，但求他放过她的女儿……
“陛下，有一言老奴不知该不该言。”
卞乐的声音将他从久远的回忆中唤醒，皇帝侧眸看向他，眼底云封雾绕。
“如果是为了欲，自可以强权逼迫，可如果是为了爱，还请陛下忍耐些，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陛下能为公主十数年不语内事，难道、还在乎这片刻之机吗？”老太监鼓起勇气说完，背上已是冷汗淋漓。
从偷偷给太子传消息，到现在出言相劝，他今日实在是把脑袋别在腰间。
但永安公主实在可怜，眼下，连她的女儿也不能逃脱被禁锢的命运。他就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心间再一次闪过皇妹去时的模样，皇帝忽生了几许疲倦之意，他似笑非笑：“你这老阉人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卞乐说得不错，有了永安的前车之鉴，他的确是不必将樱樱逼得太紧了。
他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永安，而不是像她的母亲一样、倔强不服输、以死逃离他的永安。反正，谢云怿也还在他手里，他也有的是时间。
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的。
*
马车很快驶离了上阳宫，停在了位于铜驼坊的高阳公主府前。
高阳公主早已接到了消息，心急如焚地在正门前等候。不及车马停下，便心急如焚地指使女儿：“快，快把你樱妹妹抱进去。”
如是一番折腾，等岑樱被安顿进房中，已是日暮时分了。她万分委屈地伏进高阳公主的怀中：“姨母……”
高阳公主已大致知晓发生了何事，长叹一声，眼泪长流：“好孩子，别怕，有姨母在。”
“日后，姨母定不会叫你再受半点委屈。”
叱云月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说岑樱病了要来她们家休养。猜想她是在宫中遭遇了不好的事，本有满腹挖苦的话也忍住了没有说。
“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待安顿岑樱睡下、退出房中后，叱云月悄悄地问。
高阳公主摇头：“你就别问了。总之，别去欺负你妹妹。母亲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太子殿下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又不是你妹妹的错，你针对你妹妹做什么。”
叱云月脸上一红，扭捏道：“她又不是我妹妹……”
“她母亲是你的姨母，她怎么不是你妹妹了？都是自家姊妹，难道要为了一个两条腿的男人，斗得跟乌鸡眼一样？”高阳公主正色说。
“太子不会只娶你一个，一辈子困在宫里和他的那些女人争风吃醋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你是叱云家的女子，当作天上盘旋的雄鹰，何故如此短见！”
叱云月被母亲训得一愣一愣的，忙挽住她撒娇：“不会的，我才不会要表兄娶其他人呢。我嫁给他，也可以帮他处理政事、安定朝邦啊……”
这个傻女儿，竟如此天真。高阳公主一时也无可奈何了。只道：“他是太子，将来会登基做皇帝，为了绵延子嗣，就不可能不娶其他人。他对你本也没有男女之情，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
窗外高阳公主母女的声音渐渐远去，窗内，岑樱怔怔望着帐顶的织金芙蓉花图案，忽有泪珠扑簌，无声滑过耳郭滴在了发丝上。
跟随她从宫中出来的青芝正在替她掖被子，柔声劝道：“您别多想啦。太子殿下身边并没有旁人，从前也不曾有过，他叫奴来服侍您的时候，奴还吃了好大一惊呢。”
“依奴看，太子殿下，他心中是有您的。”
这话并不能给岑樱半分安慰，她抽了抽发酸的鼻子，哽咽道：“青芝姐姐，我好想他……”
上阳宫中的事，她真的好怕。她从来没有一刻那么地想他，想他在她身边，保护她。
此外，她也想当面问清他立妃的事，如果他真的要娶旁人，那这段感情，她就不要了。
青芝无奈叹息一声，仍是劝慰她：“殿下公务繁忙，怕是不能来看您。但奴相信，他亦是挂念您的。”
白日的事给了岑樱不小的打击，青芝出去后，她一个人又躲在被窝里无声啜泣了许久，到后来，夜色浸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里却是整宿整宿的噩梦，不管她梦见什么，到最后都会变成圣人那张慈爱可亲的脸。他把她抱到膝上，抱到床上，脱她的衣裳……又甚至是话本子里那些诡丽绮艳的画面……岑樱在梦里逃了整夜，终于哇的一声从梦中惊醒，抱着自己放声大哭。
门边又传来开门的声音，她骤地从床上弹起，惊惶问道：“谁？”
“是我。”门外之人答。
是闷罐儿的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揉揉哭肿的眼，朝门边望去。
门扉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点光晕，照出他清俊如玉的脸庞。他举着灯推门进来，门外还站着叱云月和青芝等人。
岑樱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她起身，明眸中盈盈然似有珠光流转：“你怎么才来啊……”
她也不顾门外是不是还有旁人看着，在他举着灯盏走进来的时候，像头认主的小羊，委委屈屈地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便大哭起来：
“夫君，我好想你啊……”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啊……我好想你……你带我走，带我回清溪村好不好？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在这里……夫君……”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到最后，哭得声堵气噎，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拼凑不出。眼泪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为什么现在才来。
嬴衍举着青灯，眉目间有刹那恍惚掠过。
他原是不想来的。白日太过招眼，而即使是夜里，他不在东宫的消息也很容易传到上阳宫去。他今日所做的一切都如在刀尖悬崖上行走，万分危险。但踌躇了半夜，却也还是来了。
至于为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屋外的青芝早在岑樱扑过去时便退下了,叱云月愣愣看着相拥的二人，眼中热意渐渐凝聚，她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屋中的岑樱仍在伤心地哭，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双手抱着他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泪珠如雨落。
嬴衍怔怔立着,胸腔里因疾驰赶来心狂跳依旧，双手却不知所措,一手举着青灯，一手轻揽着她。
这场景与胭脂山的山洞里并无什么两样，那一次,她也是这般委屈地扑在他怀中嚎啕大哭,质问他为什么来得这样晚。然这一次给她伤害的却是他的父亲，子不言父过，他根本不知要如何安慰她。
“你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得太久，岑樱从他怀里抬起泪水纵横的一张脸，闷闷地质问。
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好容易见了面，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
他回过神，将灯放在桌上,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她起得匆忙，连外衣也不及穿,女孩子窈窕的曲线和温热的肌肤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绢丝绣缠枝花寝衣传来,嬴衍神色微不自然,拿过被子替她披上。
岑樱却不肯放。依旧紧紧抱着他,把头埋在他颈下，默默地流泪。
女孩子温软的身体毫无间隙地与他紧贴，滴滴眼泪，顺着下颌也落到他颈下，又好似渗入肌肤滴在他心里，滚烫。
嬴衍犹豫着揽住了她，下颌抵着她额，胸腔里疾乱的心跳还未平息，十分茫然无措。
“我不想去上阳宫了。”片刻的静默之后，她哽咽着说。
“那就不去。”他想也未想。
“我也不想见圣人。”
“那就不见。”嬴衍道
“那他召我去呢？我难道可以违抗圣命么？”岑樱仰起头，泪珠熠熠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含清泉，“阿爹还在他手里，要是他生气了拿阿爹的命威胁我，可怎么办啊……”
她脸上泪珠滚落，近乎绝望地瞧着他。嬴衍心中有些微微的刺痛，他迟疑着抚上女孩子泪水潸然的脸，以指腹一点一点耐心地替她擦去，口中劝慰：“别怕。”
“此事交予我，我会把你阿爹救出来的，圣人，也不会再召你入宫。”
“交给我就好。不会再叫你受委屈的。”他喃喃说着，目光中一片坚定。
恓惶了半日的心终在此时完全安定了下来，岑樱鼻头一酸，才擦净的脸立刻哭花了：“呜呜呜闷罐儿……你真好……”
“樱樱最喜欢你了……”
伤心也哭，高兴也哭，还真是难哄。
嬴衍无奈皱了下眉头，却也没推开她，他再度拥住她，似鸳鸯交颈，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好在这回她并没哭多久，待心情平复，在他肩头蹭了蹭把泪水蹭净，抬起脸又问：“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
“你，你和姮姮，怎么回事啊……”
她语气平常，心中却实为难过，密羽似的长睫有泪珠扑落，若雨后的樱花，清露簌簌。
嬴衍取出她送他的那方帕子，替小花猫擦着脸：“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是要娶姮姮么？”
原来是为了这事。
嬴衍剑眉微敛，不知怎地，原本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此时此刻，面对女孩子的质问，竟有些心虚起来，替她擦泪的手也停滞了。
“你怎么能这样啊！”见他默认，岑樱顿时失望不已，“我不想你娶。”
“你不可以娶其他人的。你是樱樱一个人的夫君，我们拜过天地的，你也说过不是假的，又怎么能停妻再娶别人呢？”
“我阿爹说，对爱人不忠的人，都要浸猪笼。你要是真这样做了，也该拉去浸猪笼的！”
小娘子理直气壮的，原是说的极为严肃之事，待及末句，又颇有些张牙舞爪的虚张声势，煞是可爱。
嬴衍唇角不自禁地微弯，又很快抿下。这一幕却被岑樱捕捉到：“你笑什么！”
她生气极了，双颊鼓鼓：“你还真的想娶旁人啊？”
“你要是娶旁人，我就不要你了。你爱和谁好和谁好，反正我是很小气的，我不可能和别人一起分享你……”
她越说越是伤心，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很快蔓延盈眶。
她知道她其实没有办法的，他是太子，未来的大魏天子。就如方才高阳姨母所说，日后不可能不娶别的女人。她却只是个小小的民女，并不能要求什么。
如果他不答应，她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但她至少可以决定自己的心。如果他真娶了旁人，她就和阿爹离开……
“樱樱。”
见她似误会，嬴衍面色柔和，唤了她一声。
“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兄弟姐妹么？当时我说，人口众多，是为了家族兴旺。只有子嗣昌盛，家中的产业才能有人继承。而今娶妻纳妾，亦是为此。”
“圣人与皇后之所以为我选定妃嫔，也是为了联姻士族，维护统治。我本人的意愿，并不重要。”
薛姮和苏望烟，一个出自他的死敌定国公府薛家，一个则出自皇后的母族，若立了，苏家必定对他掣肘愈深。
如果有的选，他两个都不想要。
帝王娶妃娶的从来都是后妃背后的家族势力，京中所有的士族他只属意渤海封氏，只是封氏并无适龄之女，圣人与皇后也不愿他与封氏走得太近，联姻之事就搁置了。
至于岑樱……则完全是一个意外，是他计划之外的事。
他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娶谁都不在意，就算他不怎么喜欢岑樱，不过是后宫中多养个人罢了，只是未曾想到她性子这样要强，竟要独占他。
本朝自开朝以来也只有太|祖和太|祖皇后是一夫一妻，只得太宗皇帝一子，之后再未生育也未见太|祖纳妃，可见伉俪情深。世人虽称颂，但他却并不赞同。
时下婴儿夭折率颇高，一旦皇嗣夭折，国家必然大乱。所以即便是太宗皇帝自己，妃嫔子嗣也不在少数。
岑樱的要求实属荒唐无理，他不可能同意，但此时听来竟也没有多恼怒，只当她是太在意他之故。
但这些岑樱显然听不进去。她失望地摇头：“可我就是不希望你娶别人啊……”
“从小爹爹和哥哥就教我，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我很小气的，我是你的妻子，我的夫君，绝对不可以与别人分享。这是我的底线。”
“你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是有了别人，我就不要你了。”
“你想做我的妻子？”嬴衍问。
岑樱脸上微红：“我，我不是已经是了吗？”
他亲口对她说过的，在清溪村和她成婚的事不是假的，那不就代表他们已经成婚了么？
“可我的妻子，是大魏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嬴衍静静看着她，“樱樱，你想做皇后吗？”
岑樱被这话问住，一时微愣。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那么多。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不想他有其他的女人。她根本没有想到做太子妃和皇后上面去……
她也知道自己只是个乡下姑娘，没有受过大家闺秀的教育，与他并不相配。就算皇室给了她县主的身份，也一样改不了她骨子里的教养。所以，她是根本不可能做皇后的……
她迟疑着要摇头：“我只是想做你的妻子……”你不做皇帝可以吗？
后半句，她知是傻话，并没有说。
嬴衍一阵沉默。
平心而论，她自小长在山野，性子天真烂熳，并没有接受过大家闺秀的教育，并不适合做他的太子妃。
不过，不会的可以学。既然娶谁都可以，娶一个自己不那么讨厌的、没那么多势力牵扯的，也许，也可以一试……
“可以答应你。”他道，“不过，我的妻子，只会哭鼻子可不成。”
“你……”这回轮到岑樱愣住，急切地追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他答应的到底是什么啊？是不娶别的女人，还是要她做太子妃？
“没什么。”嬴衍皱眉道，“要你做我妻子，不娶别的女人，都可以答应你。不许再哭了，眼睛都肿了。”
“现在我还没有办法取消这几桩婚事，但答应了你的事，就会做到。过几日，皇后会派女傅过来教授薛姮，届时你也跟着一起……”
他想，暂且先答应下来好了，免得她又哭。岑樱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嫌弃之意，脸上一红：“夫君真讨厌，我不哭了就是了嘛……”
她把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他脖颈下，有些羞涩却很坚定地说：“反正……我不管你是太子还是天子，在我心里，你就只是樱樱的闷罐儿……我只喜欢你一个，所以，你也该只喜欢我一个，你不可以有别的女人的……”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的，你能答应我，我真的很开心……”
“不过，日后你要是喜欢别人了，还可以反悔的。到那时候，我们就好聚好散，好吗？”
还没有正式成婚，她就考虑起日后分开的事了。嬴衍剑眉深皱，心道，也不知她的喜欢是真是假。
岑樱又摇他：“你说话呀！”
“知道了。”嬴衍面无表情。
岑樱犹当他是因为被她“威胁”不能娶旁人之故，虽有些介怀，但也并未太在意。
历来男子三妻四妾，他不高兴也是情理之中。反正，她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她心间此刻被甜蜜涨满，只觉他无一处不好，鼓起勇气唤了他一声：“夫君……”
嬴衍回头，便见少女霞飞双颐，望着他的双眸星星熠熠，满含爱慕与忐忑。
她长睫紧张地乱颤着，忽地微微挺直身子，朝他靠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樱樱驯夫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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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月光自窗外照进,泻了一地的明润玉色。少女的眼眸在玉质的光晕里盈盈潋滟，如有万千情愫流动，嬴衍的心忽然疾乱不已。
手掌下是她柔若无骨的腰肢,鼻间是她身上淡淡的清甜的苏合香的味道，脑海中则是那日神居院中品尝到的香甜温软……嬴衍呼吸微重，如坠梦中,一时有些情不自禁,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慢慢地靠了过去。
两人的唇齿越来越近，近到彼此的气息彼此的心跳都可触可闻。正当他闭了眼预备吻她之时，岑樱心间忽生退缩之意,一下子别开了脸,与他温热的唇堪堪擦过。
彷如从云端坠入谷底，嬴衍恍然回过了神，他喉结微动，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喉咙口仍有几分悄然漫出的干燥。
“你做什么？”他压低声音问,语中带了几分潜藏了的气结。
不是，不是她要亲他的吗？
黑夜之中，他嗓音低沉,呼出的热气匀匀喷薄在少女脸上,便染得少女那张皓如凝脂的脸也粉光若腻。
岑樱心间仍跳得揣了只小兔一般，不好意思地低了头,细如蚊声：“我,我这样,是不是有些不矜持……”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亲亲这种事，好像，好像只有极亲密的人可以做。她七岁的时候阿爹就教过她不能再随便亲哥哥了，就算是七岁之前，额头和脸颊可以，却是不能碰唇。
但她喜欢闷罐儿，有时候，情不自禁地就想和他亲近……只是不知这样可不可以……
她不矜持的又何止这一件事，怎么现在倒知道矜持了？
嬴衍想起神居院里被她肆意轻薄的那次，眉头微微一拧。
他强抑下疾乱的心跳，掌着她罗衫下的一对软臂，将她推开些许：“是。”
这一声冷梆梆的，再不复方才的温润柔和。岑樱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在生气，诧异地“啊”了一声，呆呆地又凑了过来：“那，那，你是想我亲你吗？还是你想亲我……”
方才他明明就未曾推开她，眼下却又像是被她冒犯了很不高兴的样子，岑樱也拿捏不准他的态度了，漂亮的杏眼中满是狐疑之色。
他怎么会想她亲他？又怎会想亲她？
嬴衍愈发皱了眉头，腹腔中莫名攀升上一股火气。他板着脸：“没有。”
“可是你的心明明就跳得很快啊。”岑樱好奇地道，附耳过去欲听他的心跳。被他避开后，微凉的手又抚上他的脸，“脸上也好烫……你在说谎……”
“你……”嬴衍微微气窒，本能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却被她攀住了双肩，她极认真地望着他，语声温软：“夫君你别生气了，樱樱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只是你什么都不说。不过没关系，夫君对樱樱的好，樱樱都记在心里。夫君今晚能来，樱樱真的很开心……”
这一声沁着月光似的梦幻，清脆圆润，如玉泠泠。嬴衍心跳微滞，连下意识的反驳也忘了，他侧过眸来瞧着她，黑眸中静若沉水。
月下的小娘子笑意晏晏，明眸剪水，粉融香雪，好似月下的一株芙蕖，盈盈姝丽。
忽然，她直起身子，像春日柔软的柳条被春风送来，又好似一抹轻盈的月光跌进他怀里，轻轻一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二人原本就挨得极近，她突然靠近，整个人便似挂在了他身上，正巧触着了那要紧之处。
嬴衍呼吸骤紧，脸上也骤然升了温，好在柔软的香甜仍是一触即分，还不待他回过味来，她已抱着他一只胳膊轻摇不放，可怜兮兮地求道：“这下总行了吧？亲也亲啦，你就别生气了……”
她还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自顾撒着娇。嬴衍却是面上滚烫，连耳根也红透了。
又是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点儿也不矜持，又爱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撩拨他，好似他在为她没有亲他而置气一样，他怎可能如此？
嬴衍眼眸微暗，又有些为那难言的反应而难堪，面色铁青地别过了脸，终究没有开口否认。
如是，叽叽喳喳和他说了一通话，岑樱倒把白日的噩梦忘得一干二净了。
月至中天，已然夜半，岑樱依依不舍地拉着他又嘱咐了好一通托他照看阿爹的话，终睡下了。嬴衍一直陪着她直至她睡着了才离开。
“殿下。”
从岑樱房中出来，接到消息、一直等候在外的封衡迎了上来，面露难色：“城门已经下钥了，您要回东宫吗？”
明知故问。
嬴衍瞪他一眼，满腹的邪火终于有了发泄之处：“你说呢？”
他今夜过来本就是极为冒险之事，城中又已宵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此时再回东宫，惊扰圣人和皇后。
然而冒险过来，却是来听某人胡说八道、说什么他想亲她的鬼话，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她不与别的士族联姻的要求，嬴衍心下又有些隐隐的火，觉得还不如不来。
封衡尴尬地一笑，不再说什么，将他迎入位于承福坊的一处外宅中。
这夜回去后却做了奇怪的梦，是清溪村的那个洞房花烛夜，他和岑樱成了真正的夫妻，她被他困在床笫之间，呜呜咽咽的，像头撒娇的奶猫儿，叫他亲了一晚上，却还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说喜欢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夜里便因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惊醒，涨得发疼，他厌烦地自榻上坐起，背上已被冷汗浇透。
他是成年的男子，对于有些反应不算陌生，然忆起梦中之事，又深深头疼。
岑樱是个小傻子，她根本什么也不懂，昨夜全是她无心之过，他怎么能梦见这个？
却也没什么法子，他阴沉着脸，叫来了侍女打水沐浴。
相比嬴衍的辗转反侧，岑樱却是睡得香甜，一觉睡至了辰时才醒。
高阳公主已知了昨夜太子过来看望的事，过来瞧她时故意笑着打趣：“樱樱昨夜睡得可好？”
岑樱知她话里别有所指，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姨母……您会责怪我吗？”
高阳公主眼中笑意微滞一瞬，很快笑着摇头：“你们既是两情相悦，姨母又有何可指责的。只是樱樱要记得守住底线才好。”
她怅怅地叹了口气，似陷入了回忆里：“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人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两心相悦长相厮守呢？姨母也盼着你们能好好的，白头到老……”
说起来，倒也真是孽缘。
樱樱的父母就是被皇兄硬生生拆散的，生离死别，到头来，皇兄的儿子却又爱上了他们的女儿。
猞猁是个好孩子，只是面上冷了一些，昨夜明知圣人会动怒却还赶来看望，她便瞧得出他待樱樱是真心的。
只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也不知，将来这丫头知晓了皇兄杀害她父亲、囚禁她母亲的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可圣人那样虎视眈眈，想护住樱樱，还须借太子的力。否则，她也不愿樱樱与他来往。
岑樱觉得姨母话里有话，下意识想问，但忆起姮姮和她说过的高阳姨母婚姻不顺之事，便没有多言。她腼腆一笑，极小声地道：“谢谢姨母教诲，樱樱知道的。”
岑樱遂在高阳公主府住了下来，对外则宣称是“养病”。
对于那日的事，皇帝事后赐下了大量赏赐以示安抚，对于太子夜出城门去往高阳公主府上的事也选择了装作不知，事情似乎就此揭过。
又几日，嬴衍前往仙居殿，与母亲提了想在登基后再成婚之事。
“儿子深思熟虑地想过了，眼下距离大典也只有四月之期，与其匆匆忙忙地先行大婚再准备登基大典，不若将成婚放在登基之后，也可悉心准备着，节省人力。”
苏后正在廊下喂画眉，喂食鸟儿的手微一顿，便叫鸟儿轻啄了下。
她回过身来，美眸中含了缕讥诮：“我儿此举，可不是想要拖延婚事、乃至悔婚吧？望烟是你表妹，太子太傅、尚书令是你舅舅，京兆苏氏更是人才辈出，日后皆可为你所用，你不会，真会为了一个野丫头放弃这股唾手可得的强大后盾吧？”
“猞猁，没了你舅舅，你要拿什么和你那老不羞的爹打擂台，他又岂会真的叫你如愿登上那方宝座？”
“母亲说笑了。”嬴衍语气冷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儿子相信，以阿舅对我大魏的忠诚程度，不管儿子有没有娶十三娘，舅舅都会用心辅佐。”
“总之。”微微停顿之后，嬴衍再度开口，“太子妃的位置儿会给苏家留着，但不是现在。”
“母亲先让舅舅准备着吧，也是时候派去宫人教十三娘未来皇后的礼节了。届时大婚与立后之礼同时进行，十三娘只怕会乱了礼数。”
他说得模棱两可，苏后狐疑瞥了他一晌，也都没瞧出什么破绽，冷笑一声，并未反对。
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儿子是个什么性子她自己再清楚不过，眼下，他只是叫那村女一时迷惑罢了，她相信他会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嬴衍却是如释重负。
母亲对权势的欲望太强，若再联姻苏家，只怕江山都要改了姓氏。
他从来就不打算娶苏家女，不管有没有岑樱都是。没有苏家，他也一样可以成事。
*
事情就此决定下来，三日后，由苏后出面，前往上阳宫与皇帝商议了太子大婚改在登基后举行事。
宣成帝同意了苏后的请求，又给苏家赐以大量金帛作为未来皇后的聘礼，并派去了数位女傅，教导苏望烟宫中之事。
虽说太子妃是太子的妻子，若无什么意外，太子登基之后便会册为皇后。然本朝却有过太子登基后未立皇后、只将发妻封为贵妃的先例，因而京兆苏氏并未怨恨，欢欢喜喜地接过了旨意，开始准备起大婚来。
同时，皇后也给原先被选为良娣的定国公府薛姮与尚书左仆射的孙女舒妙婧派去了女傅，成婚之事似乎尘埃落定，只是时间延后稍许。
……
八月十五，中秋。
岑樱于高阳公主府中收到了长乐公主嬴姝派人送来的请柬。
距离那日上阳宫中的事已经半月，她在高阳公主府养病也已养了半个月了，再想称病，实属勉强。
长乐又是中宫最宠爱的女儿，岑樱实在不好驳了她的面子。
但她却是不想去的。一来高阳姨母病了，她与叱云月一直在她病榻前伺候着，也就没能问她父亲的事。
二来，她已听说了太子婚期延后之事，知晓他是为了自己，心中甜蜜的同时，又有些对于薛姮的愧疚。
她还不知道姮姮喜不喜欢闷罐儿呢，万一姮姮也喜欢他，该有多伤心……
可是，她又真的不想和旁人分享他，心下便十分歉疚。
“怕什么，让你月姐姐陪着你去。”
到头来，病榻上的高阳公主却得知了此事，温柔地嘱咐她，“樱樱，你也该出去多见见世面，多交交朋友。不必担心姨母，我没什么的。”
“只是长乐那丫头历来促狭，恐会捉弄你，阿月，你可得好生护着你妹妹。”
叱云月满脸不情愿：“人家又没请我，我去做什么呀。”
她本就不喜欢岑樱，自那夜瞧见了她抱着太子表哥不放更是一肚子的气。
她和下人都还在呢，就抱上了！真是村子里长大的，一点儿也不矜持！
岑樱迟疑地看向叱云月：“那，月姐姐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犹豫再三之后，她最终还是决定赴宴。一来的确不好拒绝长乐公主，二来一月未见，她也有些想姮姮了。
她们是好朋友，既然交好，更该把话说开了才是。她什么都可以和姮姮分享的，只有闷罐儿，是真的不可以……
长乐公主的重阳宴选在金谷园举行。这里本是太|祖皇帝的妹妹清河长公主的园林，园中遍植牡丹，杂以四时花卉，乃踏青郊游的好去处。后来被她的后人渤海封氏献给了今上，几经辗转，又被赐给了最宠爱的女儿长乐公主。
今日，宴会就选在了金谷园中的绿菊台举行。
时辰尚早，高台上已经搭起了桌案，围坐了不少仕女。长乐公主嬴姝一身金碧百鸟裙，坐于主位之上，正与好友舒妙婧说着话。
不断有赴宴的贵女来与她见礼，她偶或心不在焉地应几声，视线却如流水，不断地漫过新入园的人头，似在等谁。
“薛姮还没来？”她不耐烦地与侍女耳语。
今日可有场好戏要她来唱呢，怎么能临到开场，这主角还没登场。
舒妙婧还不知她在打什么坏主意，笑道：“你又想做什么。”
“阿婧你就别问了，总之，到时候你可把大礼准备好，等着谢我吧。”长乐公主笑得促狭。
她早就想那么干了，薛姮一个鸠占鹊巢、愚弄皇家的低贱女人，凭什么在身世败露之后还能做皇兄的良娣？将来压她们一头？
今日，那个村女能来更好，她不来，她也一样能借旁人把薛姮的脸面剥下来，让众人都来瞧瞧她的狼狈。
正与舒妙婧说着话，底下侍女来报，定国公府的千金到了。
金谷园外，薛姮面色绯红，方撑着发软的身体自马车上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绣白玉兰襦裙，搭了件淡黄色的披帛，清丽温柔，素雅至极。
层层叠叠的裙摆宛如花瓣将她白皙匀净的腿包裹住，裙衫之下，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喧嚷的大街上,岑樱乘车自闹市里经过，叱云月骑马行在车前。
街市上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岑樱却无心贪看帝京风光,她闷闷地坐在车内，满脑子都是父亲的安危。
今日清晨封衡哥哥给她递了信来，说阿爹现被幽禁在洛阳外城的崇福坊里,由白鹭卫所看管。
她这时才知道阿爹被打断了右手,所幸他是左撇子，断骨也已重新接上,暂无大碍。
只是想不到，圣人竟如此狠毒，那日她去求见时分明和颜悦色的答应了,事后竟如此对待阿爹,而她还傻乎乎地感念他的恩……
都是她害的阿爹……
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去拭，强忍住了。
事到临头，哭也没什么用。她和阿爹的命都在这些贵人手里捏着，得想些办法把阿爹救出来才是。
正沉思着,悠悠前行的车马慢慢停了下来。一片说话声后，车外响起叱云月与人的争吵：“薛崇，好狗不挡道,你拦我的马车做什么？”
是薛崇？
岑樱一惊,掀开车帘一瞧，迎面果然有一队车马停在了街巷正中,自人群里出来个抱剑的内侍,十分和气：
“叱云将军,我家主人并无恶意,只是有几句话想和县主说。”
要见的是她？
岑樱有些犹豫。却见叱云月提缰策马走了几步，正挡在车马之前，满脸不耐之色：“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还赶着去赴长乐公主的宴呢，得罪了公主，薛指挥使担当得起么？”
这就是不想她去见薛崇的意思了。岑樱愈发迟疑，对面的马车中却传出男子沉哑温和的声：“樱樱。”
“才进了公主府几天，就连规矩也不记得了吗？连见了长兄也不知要来见礼。”
岑樱被这一声“樱樱”惊得后颈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硬着头皮走下车来：“樱樱见过兄长。”
他就管着白鹭府，为了爹爹，岑樱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他。
叱云月白了她一眼，忿忿退下。对面马车的车门依旧紧闭着，那道声音道：“你在公主府也顽了些日子了，既然病好得差不多了，就早些回来吧。省得叨扰了长公主。”
他嗓音微哑，言辞却十分亲和。倘若不是岑樱从前从未在他那儿得过好脸色，便当真要以为这是一位疼爱弟妹的兄长。
叱云月火气愈大：“她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还真以为你是她兄长呢？薛指挥使，管好你自己！”
里面的人依旧未有动怒，只撂下淡淡的一句“打扰了”便启程离开。叱云月脸色阴沉，低低地咒骂：“真是个小人！”
她也猜得到薛崇把岑樱叫出去提点一番是为的什么。当初就是他们兄弟把岑樱从云台带来京城的，以薛崇狗一样的灵敏，必定知晓了她和太子表哥的事，把岑樱叫回薛家，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拿捏她、用她生事罢了。
感知到她的怒气，岑樱欲言又止，默默地回到了车上去。
叱云月又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离开的路口：
这个方向，是从金谷园过来。今日是长乐公主在金谷园摆宴，宴请的都是京中贵女，他去金谷园做什么？
*
如是，被薛崇这番一耽搁，等二人到达金谷园时，赴宴的各路贵女已然入席就坐。
席间，众人本自顾与邻座好友说着话，见岑樱和叱云月来，都默契地止住了，目光若流矢迫到岑樱脸上来，想瞧瞧这位才从民间寻回的真县主长什么样。
只见她一袭绛红色窄袖齐腰襦，纤腰束素，绰约柔美，宛如香玉琢出的小脸上盈盈眼眸顾盼生辉，虽然形容间还有几分怯意，单论姿貌，的确是世所罕见的秀艳了。
但当众人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叱云月，心中又是一紧。
公主怎么把这个爆炭请来了！
席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岑樱是第一回 见到这么多的贵女，个个妆金饰玉，嬝娜如花。自小在村野长大的她，不免有一丝露怯。
她尴尬地上前与主位上的长乐公主见礼：
“对不起，路上出了一点事，所以来迟了。还望公主恕罪。”
“永安县主好大的面子。”坐于左首第三位置的一位贵女笑着开口，却是御史中丞家的孙女林芙，“竟要公主来等你。”
“是啊，你有意见？”
还不及岑樱说什么，叱云月先开了口：“我说林三娘，你少在那拐弯抹角地阴阳怪气，我们来迟是因为在路上碰见了白鹭府的薛指挥使，人家兄妹见面自然要问候几句，所以耽搁了一会儿，你也要有意见吗？”
叱云月性子爽朗，历来瞧不惯林芙、舒妙婧等一干人矫揉造作的做派，是以从来与她们玩不到一块。此时爆炭似的一点即炸，林芙脸上霎时便有些挂不住。
坐于席间的薛瑶却好奇地问道：“啊？碰见了我哥哥？他今天不是一早就走了吗，怎么会？”
她脸上神情天真又无辜，却是在质疑叱云月说谎。席间众人窃议纷纷，唯独薛姮脸烫如烧，低下头，绣玉兰花的锦袖下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里。
“薛七娘你爱信不信。不信，你大可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叱云月不耐烦极了。
“可，可是……”薛瑶还想拉上薛姮为自己证明，然转念一想，薛姮历来胳膊肘往外拐、定会帮着那村女的，只得硬生生忍下。
“好了。”最终是长乐公主这个东道主出来打圆场，她脸上挂着虚伪的笑，“都是自家姊妹，有什么好红脸的呢。永安姐姐可不必这么客气，姝儿心里一直拿姐姐当亲姐妹看待，只是迟到一会儿，不算什么的。”
“快入座吧。螃蟹要上了。”
今日的席位是按地位家世排的，岑樱的位置被安排在右手边第二位，与薛姮比邻，右三位则是同出定国公府的薛瑶。
原本在薛家姊妹之中，自是以岑樱最尊贵，但薛姮是圣人钦点的太子良娣，按照与皇家的关系远近，就要高出她一头了。
“姮姮，你也来啦。”
岑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你怎么啦？脸怎么这样红。”
她声音虽小，薛姮却受了惊吓，惶惶抬起酸软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不舒服。”
她的脸果然很烫，毫无遮掩的腿.间酸疼依旧，小腹处也隐隐泛着疼，无一不说明她方才经历了怎样的一场噩梦。
今晨，她本急着赴长乐公主的约，一打开车门，长兄却已经在里面了。
他总是这样，只要兴致上来，是不会顾及她的脸面和死活的。尽兴之后，竟连里头的衣裳也不给她，就这么荒唐地逼她来赴了宴……
或许她该庆幸那马车的藏声效果不错，庆幸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薛瑶和岑樱身上，所以没人发现她的异样，没有在经过闹市时被人认了出来。否则，她就真的没脸再活在世上了……
岑樱见她似乎有心事的样子，待自己也不似从前那般亲密无间。只猜想也许姮姮知道了什么，心下微微忐忑。
两人之间的情形被长乐公主全看在眼里，微讶之余，不免得意。
瞧着这两人之间的光景，必是因为薛姮将与太子成婚之事闹了不和，如此一来，倒更方便她们动手了。
宴席开始，锦宴佳肴流水似的呈入，暖热香醇的菊.花酒，从江南加急送来的金秋八月蟹正肥的螃蟹，还有各色毕罗点心。席间欢声笑语，罗绮流香。
薛姮一心只想早点捱过这难熬的宴会，如坐针毡地坐着，瞥眼瞧见身侧的岑樱正对着侍女新呈上的拆蟹的蟹八件发怔，不禁问道：“怎么了？”
岑樱十分不好意思：“我，我不会……”
她是乡下人家出身，虽然吃过螃蟹，却都是拿石头砸、拿竹片敲，虽然省事又便利，万不能搬到这宴席上来。
薛姮道：“我来吧。”
她取过了自己的那套蟹八件，锤、镦、钳、铲、匙、叉、刮、针，件件都以纯银制成，丝毫不顾拆蟹的繁琐，认真仔细地替她拆起了蟹。
动作行云流水，十分优美。
“你尝尝。”她将拆出的蟹黄用小银筷子夹到岑樱碗里，温柔笑着说。
岑樱自方才便一直怔怔地盯着她看，待她拆完蟹，将近乎完好无损的蟹壳蟹钳摆放整齐形成一只完整的蟹时，看她的眼神便近乎崇拜。
“谢谢姮姮。”她由衷地赞叹，眼睛里似亮着星星，“姮姮好厉害啊！”
薛姮淡笑着点了点头，心思却渐渐脱离躯壳。
樱樱是多好的女孩子啊，若非十六年前的那场阴差阳错，拆蟹这样的小事，对她来说又算什么呢？她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而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
她占了她十六年的荣华富贵，到头来，还要抢占本应属于她的美满婚约……她只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懦弱，为什么没有在接旨那天抗旨，至少这样，她还能问心无愧。
蟹宴既罢，众人簇拥着长乐公主往后园去赏花，衣香鬓影，笑语欢声。
交好的贵女千金们凑在一处玩闹着，岑樱与薛姮落在后面，身旁还跟着叱云月。
“姮姮，你今天怎么都不说话啊。”
岑樱挽着薛姮的手臂，直觉她今日格外的沉默。
薛姮正忍着腿.间的软酸与泥泞艰难地步行，她勉强笑了笑，摇头：“没事的，只是身上有些不舒服，许是小日子快来了……”
四周都是人，岑樱有心想和她说说话，拉起她的手往小路走：“姮姮，我们去那边，我有话想对你说……”
叱云月这时正被两三个将门的女孩子缠着和她们说了几句话，只一扭头的功夫，两人便不见了。她大为光火，随手抓过一个随侍的宫人：“人呢？”
“将军是问永安县主和薛娘子么？好像往那边去了。”宫人指了个方向。
真是麻烦。
叱云月暗骂一声，提剑匆匆追去了。而小路的另一侧，岑樱已拉着薛姮走至了碧波荡漾的澄翠湖边，关怀地问她道：“姮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你方才都不和我说话，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薛姮摇摇头。看着她满含担忧的眼睛，心中忽然愧疚得无以复加。
“县主，会怪薛姮吗？”她问，“是我抢了您和太子殿下的婚约。”
两人此时已行至湖畔，湖中红尾筛筛，落花点点，湖水清澈澄碧，倒映着满天苍然蓊郁与阳光投射下的点点金箔。
风声簌簌，四周除她们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岑樱一愣：“你都知道了啊……”
“嗯。”薛姮轻声说，“那天在高阳姨母府上，我看见樱樱给殿下绣的帕子了。”
她便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扭捏转向了湖面：“其实，我今天来见你，也是想和你说这件事的……”
一句话还未说完，背后突然袭上一股巨力，推攘着她不受控制地朝湖中跌去。岑樱惊叫一声，手慌足乱之间，竟是将身侧的薛姮一起拉下了水！
被秋阳照得微暖的湖水霎时蔓延而上，湿透裙衫，似画笔勾勒出少女窈窕的曲线。像是等着这一幕似的，四周树丛里响起林芙的声音：“不好了！薛娘子把县主推下水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秋日的湖水虽不刺骨,到底也是冷的，被人这么贸然一推，岑樱还不及反应过来喉咙里便灌了一大口水,鼻端也被水流漫入，疼痛欲裂。
她是学过游泳的，幼时和哥哥住在柔然边塞,夏日里,常常和他还有他养的小狼一起去附近的河边摸鱼、打水鸟。跟着哥哥和小狼，她也学会了游泳,虽说姿势可能不太雅观，但保命是足够了。
是以，她慌忙调整好呼吸,双臂压水双足后蹬,很快便掌握了平衡浮出了水面。又焦急地扭头去瞧水里沉浮的薛姮：“姮姮，你怎么样？”
薛姮这时已整个人都坠在了水里，流水若潮水蔓过她头顶，一丝声音也没有。岑樱忙游过去，抱住了仍在不断下坠的她。
四周都是水流咕咚咕咚流逝的声,间或杂着几声湖畔嘈杂的喧闹，耳边似乎有人焦急地在唤着自己的名字，但薛姮已听不清了。
耳边充斥的是辱骂与嘲笑的声,似一缕又一缕的水草将她缠缚,在这几将人溺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你们看她呀，竟然什么也没穿。”
“怎会这般淫.荡,光天化日的,竟然什么都不穿就来赴宴。”
“你们还不知道么？她就是个贱人,十四岁就爬了自己兄长的床,真是该被拉去浸猪笼！”
“我要是她啊，可没脸再活在这世上。不如死了，倒也干净！”
……
身子仍在下坠，吵闹声与嘲讽声都越来越远，她似陷入了漫长的黑夜里，空气与喧嚣都在一点一点远去，渐至无声无息。
那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溺毙在这池塘里吧，没人会发现她的不贞，也没人会发现她的不堪。这种每天担惊受怕还要受辱的日子她过够了，只是在她死后，她们发现她的不洁后又会怎样看待……
“姮姮……”
岑樱此时已经游到了薛姮身边，见她一点动静也没有，不免有些害怕。
她游至薛姮腋下，驮着她手臂，将她自水中架起向湖面游去。
秋日衣裳不算厚重，但入水后便似绑着个秤砣，直直地将二人往下坠。岑樱费力地将人拖至湖畔。
岸上不知何时已聚满了被林芙那一嗓子喊来的贵女，连同长乐公主在内，都已赶了过来。她似乎万分惊讶：“永安姐姐，这是怎么了？”
二人身上都已挂满了水草和水面漂浮的落蕊树叶，经水润湿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女孩子的柔软窈窕一览无余，十分狼狈。
一众贵女离得老远，对着她们惊讶地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施救。
岑樱不理，不顾渗入肌理的湿冷将已近昏迷的薛姮拽上岸来，背影恰好挡住了一干人等的视线。
但当她按住薛姮的腹部欲按压时，却发现有些不对。
今日阳光晴好，衣服不过两件之数。又是上好的绸缎面料，入水后便紧紧依附在身上。岑樱发现，姮姮内里，似乎是没有衣裳的……
咦？难道方才挣扎间掉水里了？
不会啊……
正疑惑着，薛姮已经悠悠醒转，怔怔地睁开目来看向她，离体生魂还未归体内，眼角余光忽瞥见那端望过来的长乐公主一干人等，煞如受惊的小兔扑进了岑樱怀里：“县主……”
“你帮帮我……帮帮我……”
这一声竟带着哭腔，她珠泪若珍珠乱洒，楚楚可怜。
只有她自己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的小衣和亵.裤都在长兄手里，若被长乐公主她们知道了，她就全完了……
岑樱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搂住了她，小手安抚地在她背上轻拍。
身后，叱云月隔得老远瞧见二人的情形，唬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她拉开两个挡在她身前的贵女便冲了过来，质问一旁围观的林芙等人。
岑樱还不及说什么，林芙已抢白道：“薛娘子把县主推下水了！”
“方才，我和阿桃两个在这附近说话，瞧得清清楚楚的。就是薛娘子把县主推下去的，只是县主落水的时候恰巧拽住了她，这才一起掉了下去！”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那可真是活该！”
一众围观的贵女纷纷以袖掩唇地讥笑，薛姮脸色煞白，喃喃辩解着：“不是我……”
“县主，真的不是我……”她惊恐地望着岑樱，被水润湿的眼睫已有泪珠析出。
事发之时只有她们二人在场，她百口莫辩。岑樱是她在京中唯一的朋友，若连她也不信她，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人群之中，薛瑶神色恓惶，张唇想替姐姐辩解几句，被长乐公主瞪了一眼，只好止住。
岑樱气得脸儿红红，回过身怒视林芙：“你们在胡说什么！”
“说我是被姮姮推下去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位娘子难道比我自己还清楚么？”
“县主有所不知，所谓当局者迷，您当时背对着她，不一定瞧得清楚，我们可是看得真真的。”林芙道，脸上神情足以乱真。
“就是。”
被她唤作“阿桃”的是京兆苏氏的女孩子苏桃，今日苏望烟没来，赴宴的便是她这个小堂妹，此时亦附和：“我和芙姐姐看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她推了县主，不会有错。”
“县主是好心，被薛娘子害得掉进水里了还帮着她说话。可有些人却未必领情。”
两人一唱一和，却不是说给岑樱这个当事人听的，而是说给长乐公主、舒妙婧及在场的其他人。
岑樱气得脸色煞红。
她算是瞧出来了，这群人根本不是要为她要公道，她们不知为什么对姮姮恶意十分之大，分明是要借自己的落水、坐实她推人入水的恶名。
而她起初见到这群道貌岸然、举止文雅的贵女还小小的自卑了下，自卑自己只是个小小的村女，羡慕她们这些举止得体的大家闺秀。眼下？她只觉得自己方才瞎了眼！
“薛姮，你是哑巴吗？”眼见事情焦灼，薛瑶却忍不住了。她不顾长乐公主的眼色疾言厉色地朝薛姮大喊，“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你，你躲在县主身后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出来解释？”
她再讨厌薛姮，也知道出门在外她代表的是薛家的脸面，只恨薛姮懦弱，连林芙这样的货色也不敢出来反驳，被人诬陷也只敢躲在岑樱这个村姑身后。
薛姮泪流满面，想辩解又恐被她们发现，只紧紧地抱住自己，泪流满面：“不是我……真的不是……”
一群人争吵的时候，长乐公主等人就立在旁边，半点也没有扔件衣裳给二人蔽体的意思。
最终是叱云月看不下去，解了身上的披风走过去扔给岑樱。岑樱忙拿披风将薛姮裹住，丝毫不顾自己也是一身湿衣裳、冰冷入骨。
“去拿两件衣裳来。”舒妙婧这时才开口，吩咐随侍的长乐公主府中的侍女，“不管薛娘子对县主做了什么，总不能叫她光着身子去见人。”
她本意是这湿衣裳贴在身上与没穿也没什么两样了。然薛姮心中有事，身子剧烈一颤，竟是晕厥了过去。
这一幕恰好被舒妙婧看在眼里，她微微讶然，目光久久地落在薛姮身上，若有所思。
岑樱一下子急了：“姮姮，你怎么了？”
她抱住她肩胛轻摇两下，也无任何反应。
这一回更给了林芙等人发作的借口。见她晕厥，指责更甚：“这是晕过去了？”
“刚才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过去？可不是装的吧……”
“可真是狠毒啊，本来就是个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孤女，鸠占鹊巢那么多年，也该知足了。现在县主一回来，就要迫不及待地对她下手……”
“县主倒是好心……”
一众贵女私议纷纷，丝毫不顾二人的辩解。岑樱气得浑身乱颤：“哪有你们这样空口白牙就污蔑人的？”
几人犹在争吵，长乐公主唇角含着讥诮，一笑抿下了。
这件事漏洞百出又怎样，在场之人，根本不会听薛姮二人的辩解。
人们都只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薛姮一个不知道爹妈是谁的野种，在县主这个位置上压了她们这好些年，一朝败露，还能不痛不痒地做回薛家千金，甚至是，破例封为了太子良娣，京中不满的人多了去了，今日赴宴的也不在少数。
而薛姮在这个节骨眼上晕过去，更是畏罪之相，不用再说什么就能坐实她的恶行。
相信，薛姮因不满永安县主而推她下水却把自己也带了进去的事，很快就能传遍洛阳城。
“既如此，就先把永安姐姐和姮姮带进去换身衣裳吧。”长乐公主道。
“不行！”岑樱却不干了，“先把这件事说清楚！”
她再笨也该反应过来了，若这个时候离开，只会坐实姮姮的罪状。等她们收拾好衣裳出来，在场的人都已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是姮姮干的，那才真的是百口莫辩。
舒妙婧亦上来打圆场：“是啊，县主先去换一身吧。秋日湖水清凉，感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启禀公主殿下。”
眼看事情焦灼，却是此时，园外匆匆进来一名宫人，“太子殿下和封侯爷到了。”
伴随着这一句，在场之人脸色皆是一变。长乐公主神色微微有些慌张，嬴衍怎么会来？
她的这些小把戏历来是瞒不过长兄的，何况还有大理寺卿在，霎时便有些慌乱。
还不及她做出什么反应，便闻见一阵通报声。嬴衍一身玄黑便服，在封衡及一干侍卫的簇拥下款款而来。一众贵女忙都行礼：“见过皇太子殿下。”
“免礼吧。”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看着长乐。
长乐神色忐忑地迎上前去：“皇兄，你怎么来了。”
“孤在这附近打猎，听闻你在园中设宴，就来看看。”嬴衍道，面色平静无澜。
一旁的封衡唇角微抿，抿下一缕浅淡笑意。
今日，他本陪着太子带着阿黄在北邙山下秋狝，他无意中说起月娘和县主去赴长乐公主的宴会，殿下当时没说什么，之后便一直心不在焉的，不久便遣散宾客离开，说要来金谷园看望长乐公主。
众人之中，只有岑樱扶着已经晕厥过去的薛姮，并未行礼。他顺势移过了目光。
二人像两只落水的青雀儿，互相依偎着，裹着披风，头发丝皆滴着水，楚楚可怜。
目光相撞，岑樱神色微不自然，微微的一阵忐忑后，她鼓起勇气上前，顶着尚在滴水的湿发坦然迎着众人目光：“太子殿下，求您为我和姮姮做主。”
她将今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说了，口齿清晰伶俐，只声线因忿怒而微微颤抖。每说一句，长乐公主与林芙的脸色就愈苍白一分。
嬴衍挑眉。
早在过来的路上便有人与他报了今日园中发生之事，他只觉得这些小女孩家的内宅手段十分恶毒和幼稚，并不想掺和其中。
但当他看到岑樱和薛姮两个落得如此狼狈的样子，胸腔里还是点了一把微弱的火星——长乐此举，实在是恶毒得过了头。
“殿下，今日落水之事，我其实知道是谁在背后推的我，只是我不明白，我和林三娘子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她为何要如此针对我。”
岑樱流着泪，楚楚可怜地说着，口齿却清晰无比。林芙霎时气红了脸：“你血口喷人！”
这几乎是明着说谎，在场的众人面上都有些挂不住。长乐公主脸色微变：“如果真是林三娘子推的，永安姐姐方才怎么不说呢，可不要因为你和姮姮关系好，就包庇她。你那样对她，她却以怨报德。”
岑樱却置之不理，依旧目光灼灼地指认林芙：“当时除了我和姮姮，就只有你和苏娘子在场，也是你第一个发现我和姮姮落水的，不是你贼喊捉贼还能是谁？”
说着，又朝封衡行了一礼：“我虽出身寒微，却也侥幸跟着养父读了些书，听说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既然今日封相公亦在，还请能够缉拿林三娘子，查明此事，交由圣人和皇后殿下裁断，还姮姮一个清白。”
岑樱一气说完，原本苍白的脸色因激愤而变作了胭脂的红色。她才不管这件事是不是林芙干的呢，既然她们冤枉姮姮，那她就让她们也尝尝被冤枉的滋味！
这样的小事，她竟想闹到圣人和母亲那里去？
长乐公主终于按捺不住，语气猝然严厉起来：“永安姐姐莫不是疯了？这样的小事，也要惊动大理寺卿与圣人皇后？”
“不是已经惊动了吗？”这回是叱云月开了口，反唇相讥。
长乐公主一口恶气堵于胸口，面色阵青阵白，十分难看。直至这时，一直沉默的嬴衍才开了口：
“玩够了吗？”
他目光温淡和煦，看向长乐。
“长兄——”
知晓他动了怒，长乐公主脸色一变，她嗫嚅着唇，方要辩解着什么，但见他给叱云月使了个眼色，叱云月会意，走过来提拎起了她的肩，径直将她扔进了湖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一直到被叱云月拽住肩膀嬴姝都是懵的,她惊叫起来，毫无仪范举止地挣扎着，直至“噗通”一声整个人被丢进了湖里。
众人皆已愣住,四下里鸦雀无声，长乐公主临下水时的巨大尖叫与落水的声音便格外的清晰，久久地回荡于湖面之上。
“这回看清楚了吗？”嬴衍转首向林芙,“方才,是谁把永安县主和薛娘子推下的水？”
林芙似被吓得傻了，薄薄的两片唇被咬得青紫,最终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是……是我……”
“是我自己把县主和薛娘子推下水的！”
她掩面大哭起来，四周之人面面相觑。
她们何尝不知今日是长乐公主的恶作剧，林芙不过是个打下手的。但她们或乐见其成,或畏惧公主,也便没有吭声。
却想不到，太子殿下对待胞妹也如此不给脸面，惩治了不说，就差明着说是公主所为了。也未免太过严苛。
岑樱却是愣住。
他是、他是在给她出气么？
林芙不过是狐假虎威，她的指认并不重要。但他也惩治了长乐公主……
她心里暖暖的,望向他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那侧，嬴衍感知到她满含爱意的目光，俊眉微皱。
又是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瞧他,生怕别人瞧不出他们的关系似的……
虽是如此想，他凛绷的面容却柔和了不少,薄唇亦不自觉地抿了抿。
幸而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长乐公主身上,并没有人瞧见他们。她已被叱云月拎了上来,发髻上挂着残菱水荇,歪歪斜斜地垂在一边，华贵的金碧百鸟裙被湖水溅湿，湿哒哒地滴着水，狼狈不已。
“长兄！”
她委屈地唤道，全身皆在发抖，倒不知是气愤还是寒冷居多了。
“给她道歉。”嬴衍面无表情，连眼皮子也没动一下。
“凭什么！”长乐公主忿忿说道，委屈得眼角发红。
自己好歹也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他竟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不替她遮掩就算了，连盘问这样的表面功夫也不愿意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她丢进湖里！
现在，还要她给岑樱道歉！
她是嫡公主，身份尊贵，怎可能如此！
“凭什么。”嬴衍看着妹妹，冷冷重复了一声，“现在不说，你是要等到伯玉将你带回大理寺审问后再说？杀人未遂是怎样的后果，若你的老师没教，为兄不介意今日再给你讲一遍。”
杀人罪名一出，长乐公主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长兄一向信奉法家思想，十二岁起即在华林园中听讼，性情冷峻严厉，他既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丝毫不怀疑他能做到。
只是她想不明白，不过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怎么就上升到蓄意杀人的高度了？
他就是喜欢那个村姑！
她恨恨地瞪了正在小声哭泣的林芙一眼，拖着湿淋淋的裙子，不情不愿地给岑樱行了个礼：“今日之事是长乐这个东道主招待不周，还请永安姐姐海涵。”
岑樱回过神，脸上因愤怒通红依旧：“你应该道歉的是姮姮！”
长乐在心里恨说这村女怎么这么多事，嘴上则道：“这是自然，等薛姐姐醒来，长乐会登门致歉的。”
“殿下。”舒妙婧壮着胆子上前，“秋日湖水微凉，恐会感染风寒，既然公主已经受了惩罚，还是尽快将人送去换衣裳吧，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她与长乐交好，又是他未过门的妾室，避嫌也好唯恐受了波及也好，方才事发突然也未及替长乐求情，直至此时才敢开这个口。
恐惧之余，又有些惊讶。殿下为何会动如此大的肝火？薛姮也是圣人钦点的太子良娣，难道，是为了给薛姮出头？
也不知方才是不是她看错了，那薛姮，内里似乎是没穿衣服的……
难道……
她惶惶觑了眼面色阴沉的嬴衍，心念电转，脸色忽地褪至了苍白。
嬴衍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未说话。长乐知他默认，忙哭丧着脸指使起侍女：“快！快把这些脏东西给本宫拿下来！我要去换衣裳！”
一场闹剧至此不欢而散，宫人将岑樱与薛姮迎入室中，备好了热水以供沐浴，又拿了换洗的衣物来。
岑樱还记着薛姮晕过去前的异样，遣散了所有宫人，正欲替昏睡中的薛姮更衣时，白皙肩骨上一道艳丽的红痕跃入眼帘，愣了一愣。
水下并没有石头，姮姮身上怎么会有红痕呢？
她本欲褪下薛姮衣裳瞧个究竟，却被那衣裳下饱满的弧度吸引了视线，愣了一瞬之后，脸上后知后觉地红了。
姮姮十六岁，她也是十六岁，为什么她这里就没有姮姮的大……
岑樱脸上火辣辣的，有些羞耻。村里的那些大娘都爱说这里大的女人都是狐媚子，是该浸猪笼的，她好似是不必被拉去浸猪笼，姮姮就不知道了……
可是像姮姮这样好像也挺好看的，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正胡思乱想间，白蔻焦急地从门外走进：“县主，让婢子来吧。”
薛姮今日是赴公主的宴，婢女只带了白蔻一人，后来随公主去园中赏花，她们这些下人便被隔开，是以现在才赶了回来。
“县主，今日真是谢谢您了。”白蔻由衷地感激地说，“您也快去换了衣裳吧，可别受了风寒。”
岑樱意识到她们主仆有事瞒着自己，虽有疑惑，也不愿再问，拿了衣服转头去了净室。
白蔻在床畔坐下，看着床帏里昏睡依旧的女郎，嘴唇颤抖两下，忍不住掩面呜咽：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
岑樱沐浴之后，薛姮已经换了干净的衣物，由医正进来把了脉煮了姜汤，却仍是未醒。
定国公府里薛鸣得知消息已经赶了过来，自不消说逮着林芙两个又是一顿数落，旋即将仍在昏迷中的薛姮和薛瑶带回了薛家。
原本，薛鸣还想带岑樱回去，却被叱云月拦住。她语气很不耐烦地叫走岑樱：“走了，你还要在这里捱到几时？”
岑樱虽担心薛姮，料想她回到薛家后有人照顾，遂跟随叱云月离开。
今日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园中的女孩子都没了宴饮的兴致，各自散去。园子里空荡荡的，只余菊卉在秋阳金光下招摇。
“月娘，殿下他们也回去了吗？”
岑樱跟在叱云月身后，小声地问。
叱云月阴沉着脸，未有应声。
金谷园外，来时的车马已经等待就绪。岑樱料想丈夫还在园中处理长乐公主的事，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眼正门上乌金的匾额，俯身进了车厢。
车厢里却已坐了一人，岑樱愣了一下，下一瞬便被道黄色的影子扑了满怀，她惊喜地将它抱住：“阿黄……”
圆圆的脑袋，肥硕的身子，油光锃亮的皮毛，不是胖了一圈的黄耳又是谁。
岑樱欣喜不已，她半蹲在车上，毫无间隙地和黄犬拥抱着，仿佛经年未见的爱人一般，嘴里道：“我好想你啊……”
他还在这里，她却只瞧得见阿黄。嬴衍皱了皱眉，将手中的竹简握得发白。
岑樱抱了阿黄片刻，放下它，坐到了他的身侧。她欣喜地仰脸看他：“你今天怎么来啦？”
明知故问。
嬴衍翻过一页竹简，不置可否。
“不是叫你少跟长乐来往，你今天又过来做什么。”他问。
“没有来往呀……”岑樱抱住了他一只胳膊，将头靠在了他肩上，“我想见姮姮嘛。”
才抱过了阿黄，又来抱他。嬴衍有些嫌弃，冷着脸道：“你和她感情那么好做什么？”
她不是小气得很吗？不许他娶这个娶那个的，怎么自己倒和薛姮如此要好。
“姮姮是我唯一的朋友啊，我不和她好和谁好。”岑樱道。
罢了，她傻得很，和她说那些也没有用。
嬴衍皱了下眉，低眉睨了一晌她白净如新雪的脸颊，默了片刻：“你今天，没事吧？”
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他料想她是会委屈的，也许会如从前一样抱着他哭，但此时瞧她却像个无事人一样。
“我？”岑樱反问了一声，旋即笑着摇摇头，很得意地说，“我会水的，小时候哥哥教过我，我游得可好了，她们才害不到我呢。”
哥哥？
他眉头再度皱起。也不知她哥哥大了她几岁，男男女女，怎么能一起游水呢。
岑治这个做爹的是怎么教女儿的。
忆起岑治，他还有些事情想问她，正要开口，忽见岑樱翻过身爬到了他的膝上，伸过双手来搂住了他的脖子：“夫君……”
“今天谢谢你呀……”
她笑吟吟地道，看着他俊逸清冷的面庞，想起他今日惩治长乐公主替她出气的模样，心中便如饮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
嬴衍惊了一跳，这时马车开始启程，车厢小小地颠簸起来，他不得已将险些滑落的她抱住。
“你做什么。”
原本就有些隐隐抬头的欲念重被撩拨起来，嬴衍耳根微红，话音里不由得携了一丝暗恼。
“抱你啊。”岑樱很奇怪地答。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他为什么这么问。
话音还未落下，便觉身下被什么东西戳着，硬邦邦的。她好奇地道：“夫君，你戳我做什么呀。”
她满面无辜之色，丝毫不知发生了何事，尔后，便瞧见历来冷峻的夫君面上阵红阵白，连耳根也红透了，旋即阴沉着脸，以双手抱着她腰将她自膝上抱下来，放在了身侧。
他嫌弃之意如此明显，岑樱有些委屈：“你、你不喜欢我抱你吗？”
这时马车恰行进了转弯之处，嬴衍原就未坐稳，被这股惯性一带，揽着她便向车座左侧滑去。
岑樱原以为必得砸在车壁上了，下意识“哎呦”一声，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来，嬴衍及时以手扶在了车壁上，枕在了她脑后，却也因此将她圈在了怀抱与车壁之间。
两人挨得这样近，近到彼此气息相缠，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旖.旎。岑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眉修目，心跳忽然变得极快。
“闷罐儿，你……”
才沐过发，她长发披散着，沁着蔷薇花露的气息，连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苏合香，都盈上他的鼻端，叫他想起那些个旎旖绮梦里，也总有这样的一味盈盈浅淡的香，在鼻端盛放。
他看着眼前似是愣住的小娘子。
新月似的眉，秋水盈盈的眸，白皙柔美的脸，精致的鼻，都在眼前咫尺可触。
视线往下，那张不点而丹的唇鲜艳饱满，微微上翘，在车中封闭的天光里似沁着明珠的莹润光泽，又似夏末枝头熟透的红樱桃，咬一口便会有汁液迸出，鲜嫩多汁，诱人采撷。
旎旖绮思又如浮云飘蓬在心间乱舞，他心念一动，忽然便不想再忍，径直低头覆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樱樱子（无辜脸）：你戳我干什么呀
闷罐儿：……
路过的白鸽：他不仅想戳你还想吃你呢
本章发50个红包。
最近评论区里大家的评论和建议都有在看，首先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批评。
那个……我手速和脑速是很慢的，习惯了日三，所以大家看起来节奏会慢一点，比如这几天因为这个宴会的事，因为女二受欺负，又写了这样几天，给人的感觉就是女二的戏份特别多，因而招至了不少抱怨。这是我的锅。
然后关于樱樱和闷罐儿的进展，确实是存在互动过少这个问题。这主要是因为他俩不在一处，缺少互动开展的条件，所以要先走走剧情。接下来会走主线先把岑爹搞出来，然后……嘿嘿嘿……～(￣▽￣～)(～￣▽￣)～

第35章
岑樱只及“唔”了一声唇瓣便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呼吸被毫不留情地掠夺，柔软的唇瓣被他含在唇间，以唇齿推挤轻啮,吮含啃咬，却毫无章法。
眼前是他近到模糊的脸，耳边回荡的是他微重的呼吸声,一丝丝似电流的酥痒麻软自唇上向脸颊向太阳穴向头顶攀升,遍及全身。
她脸上渐渐升了温，心又跳得极快。又没来由地想,原来他放她下来，是为了亲她……
他亲她的感觉并不让人厌恶，相反,倒很是舒服。她被亲得晕晕乎乎的,身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软了，只紧紧攥着他肩上衣襟才没有掉下去，笨拙又生涩地回应着、回应着他逐渐激烈的力道，背抵着车壁，马车的轻微晃荡中,有如乘着一叶小舟，在大海风浪中沉浮飘荡……
良久，唇上的酥麻渐渐地移开,空气重回唇齿之间,他放开她，微微汗湿的鼻尖抵着她鼻尖,微微地换气。
气息喷薄至脸上,漫开一阵薄红。察觉到结束了,她睁开眼来怯怯地看他,心中如怀脱兔。
他还是一贯的冷峻脸色，只面上因长久的缺氧而有些微微的红，缓了一下，松开了她，揽着她的肩重新将她扶正。
女孩子娇嫩的唇瓣像春日的花，又像掺了牛乳的糕点香软玉滑，衔在唇间的感觉的确比梦里还真实柔软，叫人情难自已，不想放开。
但此举未免有轻薄之嫌，方才，也是他一时情难自禁。因而此时清醒过来，倒不知要如何面对她了。
车内一时有些诡异的沉默。岑樱不知所措，就，就这么完了？
她总觉得这有些不对，又不知哪里不对，胸腔里一颗心仍在剧烈地跳动着，没个安分。
最终是阿黄呜咽了一声，扑上来耸耸脑袋把脸埋在她膝上。
嬴衍便顺势伸手过去摸了摸阿黄的头，与她并肩而坐着，微咳一声，转而说起了岑治的事：“我已派人查探清楚了，你父亲现在在延庆坊关着，崇福坊里只是一座空宅而已。”
岑樱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急急问道：“那要怎么办呢？”
他却轻蔑一笑，气定神闲：“不急。”
这世上最便利的事莫过于借力打力。眼下离他登基不过三月之期，总有人按捺不住。
老二老三和薛家关系亲密，应当知晓了他和岑樱的事。岑治又在薛崇手里关着，他们必定会在他登基之前，演一出劫走岑治的好戏，却推到他头上，为的就是要他激怒圣人、叫圣人收回禅位的圣旨。
如是，便正好将计就计，利用圣人的多疑，顺利将岑治救出。
原本，岑治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他也懒得管，看在今日轻薄了她一回的份上，就费些心好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尚不明。”嬴衍道，“你父亲不过一个教书先生，即便带走了你，圣人何至于此。”
岑治的身份显然是假的，只是他落在圣人手里，自己有心要查也无从下手。
“我不知道……”岑樱惶惶摇头，“父亲只说……”
她忐忑地看了眼丈夫，继续说了下去：“只说圣人不可信，要我去寻求高阳姨母的庇佑，我也不知他为何会这样说……”
“那你问过姑母么？”
她仍是摇头。她住进公主府不久姨母就患了病，缠绵病榻，她想问也没了机会。
嬴衍蹙眉：“你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叫你去投靠高阳姑母。想办法，透露出你养父的一些事情，看看姑母什么反应。”
马车行至位于铜驼坊的公主府，岑樱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阿黄的头，和丈夫分别，跳下马车，与叱云月、封衡二人进入府中。
高阳公主已知道了白日发生的事，急得火烧火燎的，派人将三人迎入院中，亲自确认了岑樱无碍才放心。
三人在高阳院中用过晚膳，便要各自回府。正是此时，太子手下的苍龙卫过来向封衡报告林芙落水的事。
言，林三娘子回去时路过洛水河桥，因马儿受惊，连人带车掉进了洛水中。落水了不说，头也撞在了车轴上，破开了个大口子，只怕是凶多吉少。
此事显然是薛家所为，最有可能的，就是统管白鹭府的薛崇了。叱云月忿然：“有本事他收拾长乐去！连太子表哥都知道惩治罪魁祸首，他却拿林芙出气，真是欺软怕硬！”
“也许，是为了杀鸡儆猴吧。”封衡沉声道。
薛娘子的确是个可怜的女郎，今日之事虽是公主发难，保不齐有多少人在背后使力。薛家这也算是无声的警告了。
不过闹市惊马，又与杀人何异。薛家蔑视律法，凌驾于律法之上，早晚，他要清算。
兄妹俩心思各异。岑樱叹息一声，忽地喃喃地说：“也不知道姮姮醒了没有。”
她仍是担心薛姮。薛家除了薛鸣外就没一个好人，她一个人在府中，没有她，可怎么办呢。
*
定国公府，聆水阁。
华灯初上，月照黄昏，薛崇一身公服自光晕荡漾的门外走进：“还没醒吗？”
他将解下的披风随手扔给门中的婢女，问屋中迎出的白蔻。
白蔻欲替他换靴，见他挥手拒了才微微安心：“之前醒过一次，喝过药又睡下了……”
薛崇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拂帘进入内室。
薛姮已经睡下了，静静地躺在床帏中，一张姿容秀艳的脸儿即使是在红烛潋滟的光辉里也苍白不已。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温，忽又回头问白蔻：“汤药她喝下了么？”
他问的汤药从来只会有一种，白蔻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今日匆忙，还未备下，奴婢这就去准备。”
见她误会，薛崇也未再言，带了薄茧的指腹在妹妹脸上轻轻游移着，白蔻霎时脸若死灰。
“女郎身子虚弱，还未完全恢复，还请世子怜惜。”她跪下来泣道。
“出去。”薛崇头也未回。
白蔻只好饮泪退下，榻边，薛崇背光而坐着，却未有进一步动作。他手掌缓缓摩挲着妹妹滑如凝脂的肌肤，声若春风和煦：“替你出了气了，这回，总该高兴了？”
“不过还真是没用，好歹也是公侯千金，竟连山村里来的农妇也不如。”
睡梦中的美人未有任何回应，与温热相贴的掌心却有酥麻传来。他看了那紧闭的杏眼樱唇一眼，唇边忽地扯出个恶劣的笑。
手指探入衣襟里，似以手作画笔，轻柔而细致地临摹过无限春光。高峰低谷，平原洼地，直至指尖沾染上莹莹的清露。
意料之中的反应。薛崇唇角浮上一缕冷笑：“装模作样。”
他收回手，在她鲜艳的唇瓣间搅弄几下，起身出去。
鲛绡隔出的阴翳里，薛姮眼睫一颤，一滴泪滑落在玉白面颜上，寂然无声。
*
金谷园之事，最终以林芙病重、长乐公主被禁足画上了句点。
苏后并未责备太子当日所为，反将长乐公主叫去仙居殿训斥了一番，又给定国公府和岑樱送来许多赏赐，叫长乐公主登门致歉安抚二人情绪。长乐公主虽心存不满，然畏惧传入圣人耳中，只好照做。
岑樱借口落水需静养，仍在公主府住着，并未回薛家。她同叱云月一块念书习字，作为金谷宴的报答，自觉承担起替她练字的重任，三两日下来，二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中秋既过，洛阳似一夜进入了秋季。秋风萧瑟，百草凋敝，枝头枯叶簌簌而落，只余枝头怒放的黄花为这肃杀尽显的秋意残存了几分生机。
在这即将入冬的时节，高阳公主的病总算痊愈了。她对外甥女和女儿的功课抓得很紧，不仅为她聘请了专门的老师，闲暇之际，也会主动过问岑樱的功课，俨然一片慈母心肠。
一日，见她抄写《樱桃赋》时，一句诗文竟错了两字，公主笑着摇首：
“樱樱专心一些，就一句诗文而已，你倒错了有俩字。”
岑樱道：“姨母是说‘异梧桐之栖凤，愧绿竹之恒贞’的‘恒贞’二字我少了一撇么？您有所不知，我阿爹……我养父是这么教的，说祖父讳恒，祖母讳贞，理应缺笔为长者避讳。”
“樱樱一时习惯使然，没能及时改过来，让姨母见笑了。”
说完，她紧紧盯着高阳，心中微有些紧张。
自那日闷罐儿要她试探高阳姨母她便在思考这件事了。既是试探，必得是这些不为外人所知、只有亲近者才知晓的细微之处，也不知，她选的这个例子对不对……
高阳公主却似有些出神，喃喃念诵：“恒……贞……”
“你、你祖父的名字是恒？谢恒对吗？祖母是不是叫姜元贞？”
岑樱不知这两个名字是谁，也就如实摇头：“他并没有告诉我祖父祖母的名字，祖父，料想应该是姓岑才对啊……祖母倒确实是姜氏……”
高阳公主指尖微颤，那一页宣纸便自她指间滑落，落在了满是落花的青石板上。
她神情渐激动起来，握住了岑樱的手腕：“好孩子，你告诉姨母，你养父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他叫岑治，是河北道滑州白马县人。他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呢，说白马县因山为名，山下常有白马，群行山上……”
“山下常有白马，群行山上，悲鸣则河决，驰走则山崩……”
不及岑樱说完，高阳公主便喃喃念诵了出来，眼泪若河流决堤，簌簌而落，话音却渐与记忆中那清亮爽朗的少年声音重合。
“是这句吗，樱樱？”她强忍着泪问。
这回轮到岑樱愣住。她惘惘瞧着泪落潸然的高阳公主：“姨母，您认识我养父吗？”
这故事阿爹只给她和哥哥讲过，出自某本地理志，不应为外人所晓。
“嗯。”流了一通眼泪，高阳公主倒也平静了下来，“何止认识，当年，我和他……”
一句话无疾而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深沉的叹息。
她和他竹马青梅，本也算两小无猜，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却因他一句“当作冠军侯，鞑虏未灭，何以家为”而赌气退婚，改嫁渤海封氏，从此相逢陌路，后来阴阳两隔，她已有许久不曾听见有人与她说起白马群行山上的故事了。
他还说，等北边的仗打完了，就放马南山，和她一起去白马津隐居，为她捉一群白马……
而事到如今，她也总算明了圣人囚禁樱樱养父的原因。长平侯，云怿，他竟没死，却再一次落到了圣人手里。
十六年前她就没能护住他，这一次，就算是拼却性命，她也要救他出来。
她怅怅地叹了口气，以帕拭去眼泪。这时叱云月捧着新做好的功课上来，见母亲眼圈微红似是哭过，脸色霎时便沉了下来，质问岑樱道：
“你又对我阿娘说什么了？每次都惹得她哭……”
“阿月。”高阳公主面色平静地叫住她，“向东宫递个帖子，就说阿娘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作者有话说：
樱樱子（懵逼）：QAQ，就、就这么完了？
闷罐儿：？
白鸽：他还啥都不会，你在期待什么_(:з」∠)_
嘻嘻解释一下，传统小说里亲亲都是在某种时候进行的，闷罐儿还需要一本祖传的《洞玄子》学习一下。

第36章
“长兄真是欺人太甚！”
青鸾宫里,长乐公主怒而将桌上的青瓷拂至地上，愤然说道。
对面案旁正坐着今日来看望她的嘉王与瑞王二人，瑞王手捧茶盏,笑着呷了口茶：“小九就别气了，新婚燕尔，疏不间亲,你我自是比不上人家在长兄心里的位置的。”
“来让兄长看看,可伤到了没有。”
嬴徯英俊的脸上蕴着轻浮的笑，说着便要上前,撩开长乐的袖子欲要检查一二。长乐狠狠瞪他一眼，甩袖在软榻上坐下：“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被禁足也已有些时日了，每日被困宫中,不是抄写《女诫》就是背宫规,一向疼爱她的母亲唯在这件事上格外的严厉，不仅不许宫人代抄，更不许外人探视。
直至今日，才允了两位异母兄长过来看望她。
此时距离中秋已过去半月，忆起那日之事,公主仍是怒气难平：“那村女有什么好的？为了她，长兄竟一点儿也不念同胞手足之情，辱我至此,这口气,我如何咽得下！”
说着，又冷笑一声：“听说连婚期也推迟了,一副情深似海的恶心样子,非卿不娶似的。难不成,他以为他是太|祖么？色令智昏之人,又如何配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
本朝太|祖便只有一位妻子，连继承人也只生了太宗一个，后来太|祖壮岁而山陵崩，主少国疑，全赖太宗的英明睿智与诸位托孤大臣忠心才撑了过去。
太|祖一生英明，却也因此事在史书上留下情胜于理的争议。嬴衍算个什么东西，还想步太|祖后尘。
嘉王与瑞王对视一眼，嘉王道：“小九失言了，长兄是未来天子，更是你我兄长，为人臣为人弟，唯有恭敬二字。”
“兄友才弟恭，长兄对我丝毫不念手足之情，我又何必顾及他。”长乐公主忿忿说道。
眼帘一掀，忽又灼灼看他：“至于君臣之说，眼下，他还没登上那个位子呢！却也未必。”
嘉王笑容微滞：“小九，太子殿下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
长乐蔑然而笑：“什么兄长，从小他就讨厌我。况且二哥你也是我兄长，将来不管你们哪一个上位，我都是长公主。”
“二哥，别告诉小九，你不想。”
“那小九想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长乐道，“只是你俩动手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这个妹妹。”
嘉王便笑了笑，未再说什么。
眼下，他倒还真有一件事需要长乐去做，只是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还需考虑一二。
“阿兄，长乐可信么？”
回到嘉王府里，瑞王嬴傒一改人前的纨绔，正色问。
“也许吧。”嘉王答。长乐想做皇太女，所以不愿太子上位。现阶段，他们的目的倒是一致。
“那就真在重阳那天动手么？”瑞王问，“阿兄，需不需要知会宁渊兄？”
嘉王摇头：“他是圣人的狗，可不是你我的狗，为了他自己的仕途，必定不会同意。我已买通了看守岑治的中郎将，有没有他，都能成事。”
“保险起见，还是不告诉他了。你做得隐蔽些，这次，一定要把这事完完全全栽到嬴衍头上……”
*
九月九，重阳节。
这日是登高宴饮的好日子，高门大族里往往举家出游。也是在这日傍晚，薛鸣驱车来了高阳公主府，要接岑樱回去。
她现在是薛家千金的身份，在高阳公主“养病”也有两月之久，于情于理都无法再待。只好同意。
薛鸣亲替她驾着马车，一面抱怨着：“都两个月了，云团都不认得你了，你也不想它。”
佳节倍思亲，岑樱怏怏怀抱着那只被他用来拐骗她回家的猫儿，心中想的全然是父亲的安危。
薛鸣还在车外絮絮叨叨地说着对她的想念，久等不到回应，不禁回头问：“那樱樱想哥哥吗？”
他望着车中秀艳清绝的少女，神色微有些紧张。岑樱一时未反应过来，还道是问的失散已久的兄长，惘惘点头：“想的。”
薛鸣长舒一口气，咧唇一笑：“这才对嘛。”
回到定国公府，一家人坐在一起用了顿晚饭。郑夫人的小儿子薛琸才止七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和丫鬟吵闹着要栗子吃，定国公也笑呵呵地纵着他，席间其乐融融，一大桌人竟也有了和乐圆满的假象。
岑樱一心念着薛姮，想和她在宴席结束后单独说说话，然薛姮却早早地离开，她欲跟去，也被白蔻面色慌乱地拦住：
“女郎身子不适，恐怕今晚不能陪伴县主了，还请县主见谅。”
姮姮的身子还没好？岑樱微微疑惑，却也知趣地没有去追，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那处棠花阁中。
她坐在院中树上垂下的秋千上，抬目仰望着天穹处半轮明月。想着父兄亦或在天涯一角同望着一轮明月，眼角渐有酸意漫上，凝为了秋月夜里的一缕风露。
肩头却落了双温热的手，将一件披风与她披上，她回过头，耳畔响起薛鸣的声音：“从下午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又想你养父了？”
她低头不说话，薛鸣又勾着披风的系绳，在她颈下系结。这情形难免过于亲密，她扭捏抬首，脸颊微热，薛鸣已移开手很认真地看着她：
“其实，樱樱想见他，也不是不可以……”
他终究是心软，料想岑治如今在延庆坊关着，有白鹭卫看守，带她一个小娘子过去瞧一眼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是挨顿长兄的打而已……
岑樱眼睛一亮：“二哥你有办法？”
“还是算了吧。”不待他回答她又道，有些苦恼，“你哥哥知道了会生气的。”
到那时，遭殃的还不是阿爹……
薛鸣却会错了意，心中一软，看着她的目光柔和无比：“樱樱是在担心我？”
他语声轻柔而郑重，岑樱一愣，对上他温和宁煦的视线，脸上莫名地红了。正要解释，他又一把拉了她起来：“走，咱们现在就去。”
她被说得心动起来，便也没拒绝，踩着月色和他一路出了定国公府的大门，驱车前往延庆坊。
与此同时，与薛家相隔不远的延庆坊中的一处平常宅院里，亦有人仰望着苍穹之上的半轮月亮。
月周有晕，光影朦胧，是夜半风雨之兆。岑治坏掉的那条腿上又有阴阴麻麻的酸疼传来，他叹了口气，拖着周身捆缚的铁索，一瘸一拐地往室中走。
他如今被囚在这座院子里，虽说是没有像从前关在牢中了，脚上却系了镣铐，稍微一动便能发出声响。
院子四周又有暗卫看守，里里外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要逃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樱樱落在对方手里，他也从未想过逃走。再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能逃，又能去哪里呢？
除非……太子登基，掌握了实权，兴许可以看在樱樱的面子上放他一马。到那时，他就能带着樱樱去柔然投靠照儿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到屋中。回头的一刹那，却见东边的天空隐隐亮起火光，不出一刻钟已是点亮了半边天，显然是走了水。
那是崇福坊的方向，岑治心念微动，霎时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还不出半刻钟，便见一名白鹭卫神色焦灼地走进来，对院门口看管的侍卫道：“崇福坊那边已经烧起来了，今晚怕是有人要劫狱。指挥使方才传了令来，说是把他带走，另外关着。”
“崇福坊走了水，和咱们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你有所不知，为了确保人犯不被劫走，指挥使在崇福坊置了处空宅子。现在那边着了火便是有人要劫狱，发现没有人，肯定会到咱们这边来的。”
守门的侍卫尚在犹豫，那白鹭卫已疾言厉色地催促：“指挥使的令牌在此，还能有假不成？！耽误了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么？”
这是新铸的令牌，只有指挥使和看守人犯的中郎将知晓，谁也造不出假的来假传指挥使之命。几人便有些迟疑。
他话音还未落下，只听一声巨响，西边的厨房訇然炸开冲天的火光。
“不好！有人劫狱！”侍卫惊惶叫道。
火焰如草蛇虬龙，迅速沿着屋墙在宅中蔓延开。于是这回连犹豫的时间也没有了，几人冲上来架着岑治就走。
火焰蔓延的速度很快，等到岑治被他们像麻袋一样塞进匆匆驾来的马车中，在蹿开的火焰里与一路救火声中驶出宅院之时，整座宅院都已燃起。
四周的百姓亦已被惊醒，纷纷出门救火，街巷上吵吵嚷嚷，谁也不及注意这俩突然蹿出的马车。
岑治手脚被缚，蜷缩成一团，身子骨也似被车身摇得散架。他静静听着车外的喧闹在风声里逐渐远去，心跳却渐渐加速。
他知道，今夜之事，没有那般简单。
果不其然，马车在一僻静处停下，他被捆他来的几人拖下来。方才拿令牌带走他的那人恶狠狠地对手下道：“指挥使的命令，做得干净些。”
身侧即是静谧的洛河水。看来，他今日倒是要葬身洛水之中了。
岑治平静地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几名白鹭卫，内心已然一片死灰。
几人互看一眼，犹豫着要动手。却是此时，一支羽箭嗖地划破夜风直直射穿两人喉咙，一个英气勃勃的女声自左侧里坊墙内传来：“且慢！”
“现在，人犯是我的了。”
*
却说今日黄昏，嬴衍如往常一般，到了仙居殿中拜见母亲，尔后，便欲离开，去往上阳宫谒见圣人。
但苏后却以重阳佳节家人团聚为由留了他在宫中用膳，尔后，又叫出了长乐，叫她敬酒赔礼。
“你这个妹妹是被母亲养得骄纵了些，那日之事，也确是她不对。可你未免也太严苛了些，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她丢进湖里呢。”席间，苏后语重心长地说着。
嬴衍面色冷淡，瞄一眼坐在母亲身侧、委委屈屈的胞妹，话音未有任何松缓之处：“薛家是圣人倚重的士族，薛姮是圣人钦定的太子良娣，事关皇家脸面，于公于私，长乐都不该如此做。”
他那是给薛姮出头么？怎么没见他事后去薛家看上一眼？长乐恨恨地想。
苏后还在谆谆说着兄妹和睦的话，嬴衍却是心不在焉。他一心皆在今夜的劫狱之事上，老二老三定会选在今日他进宫之机动手，月娘应该已经守株待兔地等着了，也不知，她得手了没有……
而今夜出了这样大的事，圣人那边必定瞒不住。岑治一“死”，圣人首先怀疑的便会是他。以圣人的多疑，这时，他便该出现在上阳宫中，才能搅乱他的思绪让他起疑。
“时候不早了，儿子还要去上阳宫中陪伴阿耶。”他敛袖而拜，语罢既要动身离开。
“饮了这杯酒再走吧。”苏后道，回头嗔了女儿一句，“不是说要给你长兄道歉么？去给你长兄斟酒，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长乐面上万分委屈，内心却微微紧张。她颤抖着手捧着那盏清酒行至兄长身前：“长兄请饮。”
酒里加了安眠的药，虽不至于彻底了结他这个祸患，却能让他酒醉沉睡，到时候，就到不了上阳宫了。阿耶必定雷霆大怒。
这药便是二哥给她的，虽不知这样做究竟有何作用，但只要能让他惹了阿耶不快，她就乐见其成。
嬴衍看了那三足青铜爵一晌，又看看她。
忽而拂袖掀翻酒盏，径直起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闷罐儿：我好心救你，你却想带走樱樱？
岑爹：……

第37章
薛鸣策马带着岑樱一路疾驰,驶至了延庆坊。还未靠近便见那方天空燃起熊熊的大火，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不好！”他惊叫出声，急急勒住缰绳抱着岑樱跳下了马。
此时离宅尚有十丈之远,便觉有冲天的热焰扑上面来，热浪滚滚，几乎让人站立不住。
“发生什么事了……”岑樱手还搭在他颈上,懵懵地看着四周蚁群似的提着水桶去救火的百姓,又懵懵地望向薛鸣。“是……是关我养父的院子着火了吗？”
薛鸣脸上似被那热焰烧得火烫，愧疚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放下岑樱,拉着她手直奔过去，院门外，几十名白鹭卫正在着急地救火,一名领头模样的人见他来忙迎上前：“二公子！您怎会在此！”
“我不在,你们就将事情办成这样，我还不该来吗？”薛鸣厉声反问。
那人羞愧挠头，焦急地回头张望着大火。薛鸣又问：“人犯救出来了没有？”
“大人……大人！”还不及那人回答，两名白鹭卫急匆匆地跑了来，见了薛鸣又忙行礼,改口唤，“二公子……”
“我问你，人救出来没有？”薛鸣一把揪过了那人领子。
那名白鹭卫面露难色：“火势过大,人犯已经困在里面了,只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岑樱足下一软，多亏薛鸣扶住了才没掉下去。她惶惶地望着薛鸣,泪水无声横流,樱唇颤抖着,因过于哀恸已说不出话。
薛鸣心里一阵刀割似的剧痛,他板起脸来教训那几名白鹭卫：“快去救人！别说丧气话！”
“你，速度回府禀报兄长，越快越好！”
定国公府里，已有白鹭卫等候在蘅芜筑外，望着窗上映出的葳蕤灯火，焦灼地在院中踱步。
“还没结束？”说话的是薛崇的贴身侍卫荆桓。
侍女有些难为情地答：“这才进去了小半个时辰呢，世子……没那么快的。”
都已经小半个时辰了，还没好？荆桓心忧如焚。
听着窗内传来的隐隐约约、似啼似哭的细弱女声，小侍卫额筋欲裂，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扬声朝屋中喊：“世子！世子！”
屋内，薛崇起伏的脊背一滞，一滴汗沿着下颌落入搀着沉水香的近乎凝滞的空气里，再滴到身下莹嫩生粉的肌肤上，薛姮轻咬着指尖，混沌的神思随着这一声重回清明。
“什么事？”她听见兄长问，话音里带了些许清净被扰的窒闷。
“回世子，是延庆坊走水了，人犯被劫，生死未知……”
“不是崇福坊么？”薛崇冷静地问，已彻底停了下来。
“是两处都着火了，起初，中郎将以崇福坊起火为由，假传您的旨意，将人犯带走……”
樱樱的养父好似就在他手里关着，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薛姮的心一点一点疾快了起来，感知到那股施加于己的火热与坚硬就要退出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轻轻一夹，双臂如柔柳攀上了他的肩：“哥哥……”
“别走……”
兰气徐徐，催下琼浆玉液，汩汩浇落。薛崇墨黑的眸子里瞧不出任何情绪，一霎之后，他扬手在那悠悠晃动的绵软上一扇，低声叱骂道：“浪.妇！”
语罢，毫不留恋地抽身，随手送进枕边放着的一物下榻离去。薛姮强忍着不适支起身来，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延庆坊的走水，是太子殿下想劫走樱樱的养父所为么？
她没用，想帮忙也帮不上。但愿，事情可以顺利完成……
*
上阳宫。
延庆坊失火、岑治被劫的消息传来时，嬴衍已经赶至了上阳宫，正在甘露殿里，陪父亲下棋。
“难为你，既要忙国事，还要上阳宫来看阿耶。”皇帝拈了一粒棋子，在棋盘上落定。
今日招魂仪式又一次失败，皇帝原本心情不畅，直到儿子过来心情才舒畅了些。
不管怎么样，到底是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他肯来看望皇帝心里还是熨帖的，脸色也柔和不少。
嬴衍语声淡淡：“阿耶言重了，这都是做儿子的分内之事。”
一句话后又是短暂的沉默，皇帝捻棋不动，俄而话锋一转：“上回赐你的那几个宫人，服侍得不好？怎么一个也没见你召进去伺候。”
“你也成年了，按道理，房里也该有女人了，国事虽忙，男女之事也不失为一种调剂。衍儿，不要事事都要朕和你母亲来操心，明白？”
“多谢阿耶恩赐。儿子已经习惯了原先的那几个宫人伺候，至于内帷之事，周公说，男女居室，夫妇之礼也。既是夫妇之礼，儿子想等到大婚之后、有了新妇子再成礼。”
这小子，竟然搬出周公来驳他了。
皇帝淡淡睨着儿子，眼中笑意玩味。
也不知道他在害臊个什么劲，难不成，还会为樱樱守身不成？
忆起那四海之中无出其右的替代，皇帝神色又微不可查地一暗，注意到负责通传的内侍已在廊下等候许久了，威严一声：“进来。”
“出了什么事？”
内侍战战兢兢，紧张地瞄了眼棋案另一侧风姿秀美的太子殿下，噗通一声跪下了：“启禀陛下，延庆坊、延庆坊那边走水了，人犯被劫、已经、已经死了！”
皇帝脸色一沉，刹那间变得阴翳。他暴怒喝道：“薛崇呢？朕养着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去、去把他给朕叫来！”
小内侍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出去传命了。殿中侍立的宫人都跪了下来，嬴衍亦跪下：“阿耶息怒。”
息怒，人犯都死了，他息怒又有何用！
皇帝脸上阵青阵白，忽又转目看地上跪着的儿子，目眦欲裂。
底下人虽然来报死讯，但谢云怿很有可能是被人劫走。而若说京中谁最想救他、又有能力救他的，就只有太子！
但片刻后，皇帝目光又柔软下来。知子莫若父，眼下距离衍儿登基就只三月之期，他不会放着好好的皇位不坐，冒险激怒自己。更不会在这事情的败露之际，还故意来上阳宫与他下棋、惹他怀疑。
衍儿当年长在封地，更没见过谢云怿，否则，他倒要怀疑自己这儿子是否是与那些乱党勾结着，要来造他老子的反了。
……
两刻钟后，卞乐将薛崇、薛鸣二人带了进来。
薛崇方才已去了延庆坊，正撞上带着岑樱在现场指挥救火的弟弟，震怒之下，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在宫里派人来时将弟弟一并带进了宫。
果不其然，皇帝注意到薛鸣也在时，语气微沉：“景烁怎么也在？”
“启禀陛下，是臣管教无方，还请陛下责罚！”
薛崇遂将薛鸣今日私自带着岑樱去看望岑治却遇上火灾的事说了出来，请皇帝降罚。
薛鸣在白鹭府中并无职务，说起来，此事便是薛崇失职，透露与外人。然皇帝只皱了皱眉头：“永安呢？”
薛鸣眼里一阵黯然，应道：“县主伤心过度，已经晕厥了过去。下臣担心她御前失仪，已经让人将县主送回家中了。”
薛鸣说这话时，皇帝下意识瞥了眼立在身侧的儿子。他面如古井无波无澜，似乎未曾听见，唯独游离的目光暴露了他此时的心不在焉。
看来，此事也未必是太子做的了。
“继续去查。”皇帝收回目光，“查不清楚，你这指挥使的位置也不必做了。”
这是还留了条命的意思，薛崇俯首谢恩：“下臣多谢圣人恩典。”
“嗯，去吧。”皇帝挥挥手，面上略有些疲惫，“衍儿，你也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嬴衍于是告退，与薛崇、薛鸣二人一起退出了甘露殿。天阶夜色凉如水，月亮已经躲进了云层里，殿外石灯里灯烛青光悠悠，泻了一地冷银似的光辉。
“太子殿下可真是好谋算。”走出宫殿院门，薛崇忽地道。
嬴衍在院门前登车，闻言脚步一转，回头看他：“薛指挥使的话，孤听不明白。”
马车车沿之上，他身披披风，长身玉立，映着车檐上垂着的明黄宫灯，在风卷落叶的秋月夜里，愈显得面如玉瓷柔和、姿容俊美，冷冷一笑，拂帘进入了车厢。
倒也真是生了幅好皮囊呢，难怪薛姮念念不忘。
车铃在寒夜中玎玲作响，车马远去，薛崇面色阴翳地收回了视线。
多说也是无益。事情不会这样巧合。嘉王瑞王扮作他的人劫杀了岑治，为的是诬陷他，偏偏这个时候，他却出现在上阳宫中陪圣人下棋，正好将圣人的顾虑打消。
如果他猜得没错，此事查下去，二王陷害长兄的事很快就会暴露。
那岑治也没在二王手上，而是落到了太子手里，延庆坊既紧邻洛水，他们多半会乘船经洛水逃出城去。一旦出城，搜寻的难度可就大大的增加了。
今日他是被薛姮那浪.妇勾着了，险些误了大事。不过，东篱水门是经洛水出城的必经之路，他早已在东篱水门安插了人，严查过往船只，为的就是这一日。
何况嬴衍越是这般做就越说明他在意那村里来的野丫头。跑了一个岑治又如何，岑樱还在他们手上呢，他又能翻出什么花。
“你现在，带几个人。”他唤等候在外的侍卫荆桓，“去到东篱水门，越快越好。”
荆桓领命，即要离去。却再一次被长官叫住：“且慢！”
“不，不是东篱水门。”薛崇凝眸须臾，脑中飞速运转着，“去铜驼坊，把高阳公主府给我围了！”
作者有话说：
嬴衍：抱了，牵手了，搂脖子了，还哭晕在人家怀里了，真是一点儿也不矜持。
白鸽：是谁在生闷气，我不说。

第38章
铜驼坊里,高阳公主府已被大量的白鹭卫围了起来，个个手执火把，跨在马上,把黑沉沉的天儿照得煌煌如昼。
府中之人已被惊醒，叱云月拦在正门之前，怒道：“薛指挥使,你这是作甚？大晚上的,带兵包围我阿娘一个妇道人家的宅邸，好像不太合适吧。”
“小将军言重。”薛崇神色冷淡,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今夜有重要人犯被劫，在下是奉圣命来捉拿要犯,还请小将军体谅。”
“你也不必拿圣命来压我。你就说说,我阿舅哪一句话说了要你来查我阿娘的家？”叱云月道。
半晌，又冷笑着嘲讽他：“再说了，人犯逃了，是你薛指挥使的失职，你自己今晚干嘛去了？况且你倒是说说,那人犯和我阿娘有什么干系，我们犯得着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私藏他？”
这话实则不好回答，若应了,便是暴露了岑治是废太子乱党的身份。薛崇略一想,在马背上冲叱云月抱拳：“叱云将军说的有理，今夜之事,是在下莽撞。”
“打扰了,我们这就离开。”
“薛指挥使既然来了,何不查个清楚再走呢。”
身后却传来个声音,他面色微变，回过头去时，高阳长公主果然已在仆妇的簇拥下来了。
云髻峨峨，珠冠绮带，妇人华贵的袍服扣得一丝不乱，面上四平八稳的沉静。
叱云月似乎吃了一惊，丢了枪小跑过去搀扶住了她：“阿娘！”
“你还真让他查啊，京城那么多家他不查偏查我们，明摆着是欺负我们。”
薛崇面上动也不动，拱手施了一礼：“下臣见过长公主。”
高阳公主微笑：“指挥使要查，又有何难。这便进府吧，你好早些回去交差，我娘俩也好早些安寝。”
薛崇黑眸微转，却道：“不必了。既然长公主有这个胆量让我们查，即使是查下去，在下也只会是自讨没趣。卑职告退。”语罢，便要调转马头离开。
围了又不查，叱云月一下子火了：“姓薛的！今日我们母女要你查，你不查，日后再来唧唧歪歪说我们阻着你了，可不能够。”
薛崇却再未说什么，带着人马径直撤离。清宵寒夜里，白鹭卫纷纷执炬远去。
叱云月一阵窝火，扶了母亲进到内院：“母亲，现在怎么办？”
“等着吧。”高阳公主道。
她原还想替封郎多争取一些时间的，未想薛家那小子竟如此狡猾。
起初月娘拦着，他围而不查，是想向圣人上报是她们阻拦，将祸水东引。
方才她打开大门任他查他也不查，却是洞悉了云怿不在她们手里，不想再浪费时间。
但愿，封郎已经将他平安转移了吧……
“母亲，那个，那个谢伯伯真是您从前的未婚夫啊？”
女儿的话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高阳公主点点头，神色有些疲惫。
叱云月便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封伯伯还真挺好的，肯冒险帮您这个忙，换做我阿爹，他可不会……”
“您要去见他么？”
高阳公主摇了摇头。
“相见争如不见，只有让所有人都相信云怿死了，他才能真正安全。”
“眼下是非常之机，你也把嘴巴闭紧一点，别告诉你妹妹。她年纪小，应付不来，恐会露馅儿。”
与此同时，靠近外城长夏门的兴教坊里、一处宅院中，渤海侯封询方自太子麾下的苍龙卫手中接到被救出的岑治。
“云怿，真的是你。”将人接到屋中，院门落锁，封询不无感慨地说。
“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明允兄？”岑治看着烛光下那张方正清俊的脸，有些不确定地道。
这竟是……高阳的第一任丈夫、渤海封氏的家主、渤海侯封明允？
“是啊，一晃十六年过去了，你我都不再年轻了。难为你还记得我。”封询微笑道。
看出他的疑惑，又温声解释：“别担心，今夜是太子殿下和公主派人救的你。”
“此处是我早些年托外人购置的一处宅院，除我与犬子之外无人知晓，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今夜过后，不管是长平侯谢云怿，还是云台县的教书先生岑治，都已死了。等风头过去一些，我就送你出城，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岑治眸中烛苗熠熠，似燃着泪光。
他感激地道：“多谢侯爷。”
喉头却是一阵酸涩。今夜救他的、竟是高阳么？十六年了，他以为她早已忘了他，叫樱樱去投靠她也只是为了保下樱樱而已，他没想到她会和太子合谋来救自己……
只是，今日之事，以太子的行事作风，怕是不会告诉樱樱他还活着。那丫头误以为他死了，又会是怎样的难过呢？
*
这夜，白鹭府忙碌了一夜，终是无功而返。
但三日后，看守东篱水门的禁军却于河中打捞上了几具尸体——重阳节失火夜里离奇消失的中郎将樊京和其麾下的几名白鹭卫。
樊京腰间还揣着太子苍龙府的腰牌，似乎延庆坊走水一事，是太子与樊京勾结又杀人灭口。但事情报到京兆府后，越查却越不对劲起来。到后来，竟从樊京家中搜出不及转移的、来自嘉王府的大量来往书信与银钱，足以证明此事乃嘉王、瑞王所为。
圣人龙颜大怒，亲自召问了两个儿子。重压之下，嘉王瑞王吐露了全部实情，这其中就包括命樊京将人犯灭口、意图也一并诬陷至太子身上之事。
又过了半旬，洛阳城的渔民捕鱼时从洛水之中打捞起一具尸体，尽管尸体面部已肿胀难辨，但无论是其断裂的手腕，还是无法绷直的右腿、脚上的铁索，都可证明是人犯无疑。
事情就此真相大白，圣人严厉斥责了二王，将二王囚禁于府，又对太子赐下许多许多赏赐示以安抚。
……
“事情做得还是有些漏洞，老二老三没有亲口承认杀了樊京，以圣人的多疑，此事日后只怕还有些难办。”
赏赐下来的那个傍晚，嬴衍与封衡在东宫勤政殿内下棋。斜阳金光透窗而来，照得棋盘上坐落分明的经线纬线也模糊不已。
封衡微笑着恭维：“殿下神机妙算，我等自愧不如。眼下，只等风头过去，臣就想办法将长平侯送走。”
“他有说过要去哪儿么？”嬴衍举棋未定，微微沉思。
他对长平侯这个名字并不相熟，只知是老师当年的好友，卷进了废太子谋反一案，至今仍是禁忌。
“未曾。但长平侯有叫臣往柔然送信，似乎，是在柔然那边有故人。”
柔然……
那串曾被拿来换砚台的狼牙项链也是柔然之物，似乎是封衡收着，被自己叫他拿去扔了。
嬴衍剑眉微蹙，没有问下去。
“她怎么样了。”他问。
封衡神色微凛：“听青芝说，县主起初很是伤心，常常魂不守舍，言语间也颇有怨怼圣人之意。不过，有薛娘子和薛二郎君二人劝慰着，要好一些了。”
薛姮也就罢了，她怎么又和那个薛景烁如此要好了？嬴衍面色微沉，敛眉不言。
“殿下，要告诉县主吗？”封衡问。
他摇头：“等日后，孤亲自与她说吧。”
岑樱那样的傻，学不会这宫墙间人人都会的演戏的本事。如若告诉她岑治没死，是要露馅的。
只是，她那么依恋她父亲，为了岑治推他下车时眉头也没皱一下，眼下误以为他死了，还不知有多伤心……
他又想起那夜甘露殿中、薛鸣言，她因过度伤心而晕厥，俊眉深敛。
这也算是、她当初为父亲抛弃他的报应了。
只是，此时再回忆往事，他心中早没了当时的愤懑怨怼，不知怎地，倒有些担心她……
晚膳沐浴后，他在书案旁坐下，伸手去拿尚书省送来的明年春试的名单。
每年秋天，各个州郡会在郡府举行科举选拔士子，其中的佼佼者，将在十月随地方进贡的粮税一起赴京，以参加来年由朝廷举行的春试。
明年是他登基元年，这批即将赴京的士子里就将诞生他的第一批肱股之臣。是而尚书台格外重视，特意送了来请他过目。
因了岑樱的事，嬴衍未免有些心不在焉，各州士子的名字在灯下流水般从他眼前荡过去，却又都幻化成岑樱那张娇柔纯美的脸，是那日高阳公主府中的红烛下，眼泪汪汪地，勾着他……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恍惚回过了神，皱皱眉头，视线却又被一个熟悉的人名牵住。
凉州解元，周沐。
这似乎是住在岑家隔壁的那个青年人，岑治的学生。
他心下实无多少感触，只莫名想到，某人往日就“周哥哥”、“周哥哥”地叫得欢，眼下，又要多一个“哥哥”了，必定很是高兴……
罢，怎么又想起她了。
嬴衍心烦意乱地扔下折子，欲灭烛就寝，殿外却于此时响起梁喜战战兢兢的一声：“殿下。”
他抬起目，老宦官身后跟了个年轻美丽的宫人，又差了几名小宦官，抬了圣人今日傍晚差人送来的几口箱子入殿。
“这是陛下晚上差人送来的赏赐，请殿下过目。”梁喜小心翼翼地道。
那宫人穿着单薄如云的纱裙，行动间送进一阵幽幽的香风，捧了两个紫檀锦匣膝行上前，羞答答地：
“奴叫云香，圣人说，由奴来、由奴来，教习殿下内帷之事。”
她生得雪脯饱满、腰肢纤细，一双杏眼在烛光下潋潋滟滟的，在昏黄的烛晕里，又幻化成岑樱的模样……
嬴衍皱了皱眉，霎时明白了那箱中之物。
“放着吧。”他背过身，整理起书案上堆着的奏折。
那宫人正将匣中之物摆放至了案上，闻言便十分尴尬，求救地看向梁喜。梁喜却笑呵呵地行礼告退，便只好一起退下。
殿中于是重归安静。龙涎香馥郁若云雾，自博山炉中喷薄而出。
嬴衍回头，看向案上的锦匣。
两个匣子中分别装着一本《素女经》和九个瓷雕娃娃。因置于匣中，未能窥得全貌。
他随意取出一对瓷娃娃，瞄了两眼，却是两个赤条条纠缠在一处的男女，刻绘细致，栩栩如生。
瓷雕旁附了张花签，上刻小字：“此名‘龙翻’，令女正偃卧向上，男伏其上，股隐於床，女举其陰，以受玉/茎。刺其谷实，又攻其上，疏缓动摇，八浅二深……”
嬴衍看得似懂非懂。他看看花签，又看看瓷雕，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脸上陡然涨红，厌恶地将瓷雕挥出老远。
瓷雕一触即碎，悠悠地在毳毯上如落叶打着旋儿，余音荡于寂静中，如扣心弦。
夜里即做了奇怪的梦，他梦见他又回到了清溪村里成婚的那一夜，他新婚的妻子也这般叫他压在身下，行那龙翻之势……
欢情缱绻，如幻似梦。忽一夜梦醒，身下已被热汗湿透。
作者有话说：
樱樱：？他不干净了QAQ
白鸽：莫急，妈再给你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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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引用+技术指导：《素女经》

第39章
洛阳城今年的冬季来得晚,已是十月，道路两侧的银杏还未掉完，朔风拂过,便呼啦啦地落了满地的碎金，又似燃烧的烈火，阳光照下,连风也是暖的。
值此初冬时节,上阳宫中的圣人难得的起了兴致，亲率王子皇孙、亲信大臣前往北邙山下的牧场打猎。又不知什么缘故,叫上了定国公府里的两个外甥女。
辘辘前行的马车中，岑樱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流水般漫过的群山峻岭。薛姮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心。
自那晚樱樱养父出事后她便是这样了,往日里活蹦乱跳小太阳似的女孩子,整日里郁郁寡欢的，连话也少了许多。
薛姮知她心里不好受，除了安慰也没什么法子，温柔笑着，拿话转移她注意力：
“樱樱会骑马吗？等到了牧场,让叱云娘子带你骑马去。”
“会的。”岑樱回过神，点了点头，“小时候我哥哥教过我。他还有一匹健壮的小马驹,是我阿爹取的名字,叫‘照夜’……”
她原是说着兄长的事，不妨又扯到了父亲身上,眼波一黯。
自己本是要安慰她,不想又惹着了她的伤心处。薛姮耐心地安慰道：“好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看开一些吧，你阿爹若泉下有知，也会担心你的呀……”
“对了，今天太子殿下也要来啊，马上就要见到你的心上人了，樱樱不高兴么？”
见她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伤怀模样，薛姮又笑着拿太子打趣。岑樱却把脸靠在了她肩上，闷闷地道：“我不想见他……”
一切都是因圣人而起，如果不是圣人将阿爹关着了，如果不是他的弟弟们对付他，阿爹根本就不会有事。
她知道不应该迁怒他，可他是圣人的儿子，她又怎可能不介怀……
薛姮又温声安慰了她一会儿，马车很快驶至了北邙牧场。
皇家、外戚、朝臣，连同服侍的奴仆们，队伍浩浩荡荡，宛似一条长龙盘踞在牧草枯黄的草场之上。
冬猎的第一日都是自由活动的，营地里奴仆们忙忙碌碌地扎着帐篷，岑樱无事可做，遂和薛姮在草场上漫步。
今日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广阔的牧场处处皆是把守的白鹭卫与龙虎军。二人才走至打猎的猎场边缘，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骏马的清叱，疾风似的直袭后背。
岑樱诧异地回过头去，却是叱云月。
她在距离二人三尺开外的地方停住，扬起的马蹄几乎踏在二人脸上。问她：“会骑马吗？”
岑樱愣愣地点头。
她便拎起她后领一把将人抛在了马上，声音传来时人已飞驰而去：“薛娘子，我先借她一用！”
话音被朔风和扬起的沙尘送回来，须臾间人影已远去了。随岑樱出来的青芝只好追上去：“女郎，等等奴呀！”
薛姮也被那扬起的沙尘呛得不轻，连连咳嗽着。白蔻不悦地抱怨：“叱云娘子真是无礼！”
薛姮摇摇头示意无事：“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她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中浮现出浅浅的艳羡。
要找樱樱的只怕不是叱云娘子，而是太子殿下。
其实，她真的很羡慕樱樱，干净，纯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两情相悦，不像她，这辈子都已毁了，落在那人手心里，逃不掉，也躲不开……
……
这厢，叱云月带着岑樱策马狂奔，足足跑出了一片林子才降了马速，将她放了下来。
岑樱被她拦腰扔在马上，一路疾驰，五脏肺腑都似移了位。直至被放下时头还晕乎乎的，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月娘，你，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自己看。”叱云月很不耐烦地说。
却听一声欢鸣，她才清醒了些便被团黄色的影子扑了满怀，她蹲下去将绕着她腿转圈的大黄犬抱住，面上总算有了些喜色：“阿黄……”
“快些说完了就出来！”
叱云月气鼓鼓地说着，转身策马离开。
说完了出来？
岑樱诧异抬目，自下向上，一抹挺拔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帘里，乌金流云纹的马靴，剪裁得体的骑装，俊朗如玉的脸庞……
原来是他。
她眼眸微黯，松开阿黄慢腾腾地站起身来。视线固执地避过他，落到一旁干枯的牧草上。
“怎么了。”嬴衍俊眉微皱。
这是一片白桦林，远离了牧场，四周除了他们再没有旁人，只有月娘在外望风。
往常她见了他都会主动跑过来抱他的，一点儿也不矜持。而除了清溪村里和他置气的那一回，她也从没给过他这般冷漠的脸色。
熟悉了她的主动之后，眼下被她冷淡以待，嬴衍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他转念一想，霎时明了症结所在，脸色也微微一沉：“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他们之间，凭什么总是她主动。
岑樱心里逆反似的生出不满，不情不愿地上前一步。
又不是他杀的她养父，她冲自己发什么火？
嬴衍亦是莫名其妙。他强忍着没发作，抓过她手将一封信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岑樱问。
“自己看。”他脸色冷淡极了。
岑樱忙将信拆了，一封信看罢，脸上已是泪水横流。她樱唇颤栗地喃喃：“我，我阿爹……”
这是父亲的亲笔信，里面详细地讲了他现住在何处，他还活着，他没死！
大悲大喜之下，她竟是拼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只反复地问：“这是真的吗，闷罐儿？”
她咽下泪水，望着他的目光欣喜又满含期待。
嬴衍阴沉着脸。
这会儿知道她父亲没死又闷罐儿闷罐儿的叫开了，女人还真是善变。
见他默认。岑樱心里的那块巨石才落了地，拿着那封信喃喃念了几个“好”字，泪水夺眶而出，面上却是笑着的了。
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并不滑稽，相反，倒还有些可怜。嬴衍面无表情地掏出那块她绣给他的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着。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啊？”岑樱哭声渐歇，握住了他替她揩泪的那只手。
“告诉你，你能应付得了薛崇的盘查？”
这一声十分冷淡，也十分不耐烦。嬴衍想，她就住在薛家，若不表现得十分之悲痛，以薛崇的心计，必定很快就能察觉出。
他并没做错什么，不告诉她才是对的。
但岑樱却从这一声里听出了些许嫌弃之意，她讷讷地道：“我……我觉得，你好像有些看不起我。”
他停在她颊上的拿帕子的手便微微一顿，将那最后一滴眼泪拭去：“没有，你不要多想。”
“你从来都没对我笑过的。”她却固执地说了下去，还闪着泪珠的眼眸星星熠熠，看着他，一滴一滴，清泪如露下，“也没说过喜欢我，每一次，总是很不耐烦的样子，我要说很多很多的话，你才肯回我一句。并不止只是这一件事，其实……我都知道的……”
“是，我或许是不太聪明。但这件事，事关我阿爹的生死，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一定会搞砸呢？还是你觉得，我阿爹的死，对于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我不会伤心。对你来说，我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人，所以，瞒着我、欺骗我也没有关系呢……”
越说鼻头越酸。眼泪开了闸似的涌上来，又都强忍住了。
她知道今日的事或许是她无理取闹了。
救阿爹出来，他一定冒着很大的风险，花费了许多的心思，她是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些的。
她只是突然想到，他什么都瞒着她、不告诉她，待她又从来那样冷淡，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作妻子一样看待？是不是，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只是迫于她的无理取闹才步步妥协？
她只是在为这些事伤心而已……
但这些心事，嬴衍并不能知晓。他听着她那些不知好歹的话俊眉便一点点皱了起来，最终忍无可忍：“岑樱，你有完没完。”
他觉得他真是疯了。为了一个抛弃他背叛他的村妇，担着那样大的风险替她救父亲，到头来却要被她指责他看不起她！
还有什么没对她笑过、没说过喜欢她的胡言乱语，这……这些难道重要？
他为了救她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爹，险些搭上整座东宫与圣人对抗，她看不到？
还有，还有之前那些……
他气息因气结而微微粗重，心内又微微茫然。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之前几次替她解围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如同现在，他不明白他究竟因何而怒。仅仅只是被她的不知好歹气着了么？还是因为恼她忘恩负义？
两人之间的气氛早已凝滞，连阿黄也被吓住了似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知道自己理亏，岑樱没有反驳，轻轻一咬唇欲要离去。
不妨却被他从身后一拉，径直落入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他怀抱着她，紧紧攥着她手腕，胸腔里气息有如怒云翻滚，隔着彼此相贴的躯体清晰地传入肌肤来，烫得她心跳亦是疾快。
那攥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捏得粉碎，岑樱有些被他吓到，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说：“对、对不起……”
方才真是她魔怔了。虽然她并没有说错什么，但在这个关头说出来，真的很忘恩负义。
男人俊美寒逸的面庞上煞气流转，平复了许久，终是平息了下来。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女孩子珠泪未褪的雪白脸庞，迟疑着抚上她的脸，以指腹替她拭去颊畔一滴摇摇欲坠的泪。便似有胭脂在他指下化开，被他指腹拂过之处泛起了淡淡的桃花色。
幽闺弱质，娇柔堪怜。
他心头那股无名之气重又消下去，在心中对自己说，罢了，她虽然无理取闹，但其实也没说错什么。
他从前待她态度的确不好，大抵是习惯了那样待人。但岑樱，既是和他拜过堂的女人，他也承诺过要娶她，待她理应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而她方才那样，或许也只是因为太喜欢他了。
于是低咳一声，他掩饰地别过脸，耳根微红：“没什么。”
“日后，你想听的那些，可以说给你。”
这一声近若蚊声，岑樱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愕地问出声来：“啊……？”
他耳根愈红，心头又有些莫名的恼意，怕叫她瞧见索性抱着人不放了。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后，移开脸，薄唇开始轻啄着她耳根、沿着脸颊轻轻亲吻。
灼热的呼吸喷在颊上，酥酥痒痒的，耳畔亦是酥软一片。岑樱面上飞红，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攥着他衣襟，呼吸被掠夺的一刻，她混混沌沌地回抱住了他。
……
树林之外，出来散步的未来太子妃苏望烟正立在一株白杨树后，怔怔地看着林中相拥的二人。
许久，都未回过神。
作者有话说：
闷罐儿：女人还真是麻烦！
白鸽：但就是能拿捏你。反正要死要活的不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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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白桦林下,叱云月身在马上，提缰百无聊赖地绕着林子绕圈巡逻。
回想起方才之事，她心中仍是一片愤懑。
她是怎么了,分明岑樱是她的情敌啊，怎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太子表哥也真是的，明明知道她喜欢他,知道她讨厌岑樱,还叫她来给他们望风让他俩卿卿我我……
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她垂着头，灰心丧气地驾着马儿缓缓沿着林子前行。一抬眼却瞥见抹窈窕身影背着药篓从白桦林中出来,身边还跟了两个丫鬟，心头登时咯噔了一下。
糟了。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苏皇后的内侄女苏十三娘。
叱云月匿进树林的阴翳里,直至几人走远了才跑过去,她在那位置朝里面望了望，果然能瞧见两人在说话，忙奔过去：“表兄！”
嬴衍此时已与岑樱分开，两人正坐在一株倒地的大树上说话。见她神色慌张，他眉宇微挑：
“被瞧见了？”
叱云月慌张地只知点头：“……是苏望烟。”
嬴衍面上波澜未起,苏望烟是苏家之女，她知道了，无非也就是皇后知道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那,那现在怎么办啊……”
岑樱眼睫张皇地扑闪着,有些担心。
她知道苏望烟是他定下的太子妃，虽说是自己先和他成了婚,但这桩婚事他并没有对任何人承认过,传出去,倒像是自己抢了苏望烟的丈夫……
这位苏姑娘也会很伤心吧……
“没什么。”嬴衍道,“时候不早了，你和月娘回去吧。”
岑樱望了眼天色，日色西斜，的确是不早了。
她还想抱抱他，当着叱云月的面儿却不能够，只好依依不舍地再看了他和阿黄一眼，转身离去了。
岑樱仍同叱云月同乘一骑地回去。叱云月似在生气，把她扔在营帐门口就走了。她只好独自进去。
“姮姮呢？”她问迎上来的青芝。
这次跟随皇帝冬猎的都是王孙公主，薛家就来了她和薛姮，以及负责护卫皇帝安全的白鹭卫指挥使薛崇。
她和薛姮被安排住在一间大帐里，这会儿进来连她人影也没瞧见，是故有此一问。
青芝摇头：“刚刚来了人将薛娘子叫走了，奴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岑樱点点头，心烦意乱地，坐在书案边随手拿起本书来看。这时帐外却来了名白鹭卫：
“请问县主回来了吗？我们指挥使有请。”
薛崇找她？
岑樱微惑，想起丈夫所言的薛崇或许会怀疑父亲的“死”，心内一时砰砰直跳。直起身来：“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随侍卫进到薛崇帐子里，正中一张半人高的书桌，铺了厚厚的毡毯，一直垂在了地上。
其后是坐具与一张巨大的山水画屏，隔绝了外室与内室。
薛崇正坐在书案之前，衣冠楚楚，正襟危坐，袍服一丝不乱，微暗天光下温玉生光的一张脸，竟也有几分正人君子的温润之相。
他手畔堆了几卷书，书上放了条崭新的马鞭和一盘冰糖葫芦。艳红的山楂果裹着糖霜，亮晶晶的，极是诱人。
他一个成年男子，还喜欢糖葫芦？
岑樱心下奇怪，却也没走近。
帐中焚了浓厚甜腻的沉水香，她不喜欢那味道。
她就立在了帐门口，讷讷地：“你要找我说什么啊。”
这话一出，便听书案底下似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吞咽，她秀眉微蹙，不明所以。
薛崇面不改色，冷冷看她：“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你该叫我什么？”
她脸色微暗，极不情愿地撇过脸去：“我为什么要叫你长兄，你又不是我亲哥哥。如果不是你，我和我阿爹根本就不会被带到京城里来，他更不会死……”
她酝酿着情绪，话中恰到好处地落了一丝哽咽，眼睫也泛出了滴滴晶莹，看上去十分的娇弱可怜。
叫她来本就是猜测她与太子见了面、打探谢云怿究竟死了没有，薛崇见怪不怪，冷嗤了声：“不知好歹的东西。”
“不是为兄，你能成为永安县主、和太子殿下团聚？若县主日后想嫁得东宫，还需我这个做兄长的送嫁，怎么河还没有过完，就拆起桥来了呢？”
她和闷罐儿的事，岑樱原也没想能瞒过他。但此时被这样点出，脸上霎时红透。
“关、关你什么事啊……”她小啐一口，拔腿就走。薛崇脸色一怒：“回来！”
岑樱置若未闻，径直走掉。
她心中本还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是“丧了父”的可怜少女，迁怒于他也是情理之中的，遂放心地离开。
帐中的旖旎早已停滞，书案之下，薛姮怔怔地跪坐着，睫畔点珠，发丝凌乱，眼中如落了层灰似的，一片死寂。
“叫你停了吗？”
薛崇最厌恶她这幅泥人似的神情，抄起案上那新制成的马鞭甩去，径直将人扯近了些。
挥舞的马鞭在她颈上印下淡淡的红痕，微微的刺痛，薛姮一丝反应也没有，喉咙咽下一丝酸涩，抬目迎向他，目中毫无焦距。
“继续。”他把那串冰糖葫芦毫不怜惜地送进她檀口，脸色铁青。
裹满糖霜的山楂撞上舌来，冰凉而清甜，她回过神，麻木地按他的话照做着。
一点点挤弄，一点点揉压，檀口亦无意识地随他手中那串山楂果搅弄而张合吞咽。心中实则哀伤如死。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每日就是这般毫无尊严地活着，被侮辱，被轻贱，到现在，还要将她唯一的好友叫过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做着最不堪的事……
她真的不想活了……
身下突然一凉，旋即送进个微凉的木质圆柄，是马鞭的手柄，她惊惶抬眸，眼中已蒙上了一层水雾。
“不是喜欢夹么？”薛崇长指捏着那串山楂，动作慢悠悠的，随着她手上的频率送入扯出。
“若是掉了，我就叫人把那丫头叫回来，叫她好好看看，你这副坦着身子勾引男人的模样。”
……
这夜，直到很晚，薛姮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自己的帐子里。
岑樱已经沐浴过了，正在篝火旁烤着被水打湿的鬓发，见她身着斗篷魂不守舍地被白蔻扶进，脸色苍白、像尊易碎的琉璃。微微一惊：“姮姮，你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我一晚上也没瞧见你。”
她站起身来，欲上前挽她。却被白蔻神情紧张地隔开：“县主，时候不早了，先让我们女郎去沐浴吧。”
岑樱愣了下：“好。”
帐后另设了一间小帐，是专供女孩子们沐浴用的。岑樱在榻上躺下，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薛姮换上身崭新的寝衣入得帐来，灭烛躺在了她身边。
她靠过去：“姮姮，你好像有心事。”
“没什么的。”薛姮强颜欢笑地摇摇头，也没提晚上晚回来的事，拿话岔开了，“樱樱今天下午和叱云娘子玩得开心吗？”
岑樱脸上一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嗫嚅着唇道：“你、你就别打趣我了……”
“姮姮，我想问你……”她凑得愈近，小脑袋近乎是放在了薛姮的肩上，与之耳语道，“……就是，就是和，和夫婿亲亲，是可以的么……”
自上回落水之事后，两个人关系愈发亲密，连薛姮和东宫的婚事也推心置腹地说过了。薛姮说，她不喜欢太子殿下，会去求圣人取消婚约，因而她也不介怀她和她说起太子的事。
帐顶泻下的一缕月光里，岑樱双目星星熠熠，又是羞涩又是欢喜。看在薛姮眼里，却泛起淡淡的担忧来。
樱樱是多么单纯的女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和太子来往只怕是要吃亏的。便问：“樱樱，你和太子……圆过房么？”
“圆房？”这话周大嫂好似也问过她，但也都神神秘秘的，未有说得太清楚。岑樱好奇地问：“什么是圆房。”
她竟是不懂？薛姮微微愕然：“你……你不知道的么？”
“就是……”她语塞了阵，红着脸还是说了下去，“女孩子的身子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碰的。只有成了婚才可以让夫婿碰。”
这个哥哥和阿爹也都教过，道理岑樱是懂的，但仍是一知半解：“那为什么夫婿就能碰呢？”
“因为夫妇成婚，是为了繁衍子嗣。这里……”薛姮握着她手在那儿轻轻一点，也没说得太明白，“若是碰了，就是圆房，圆房了，就有可能怀孕。你想啊，若是没成婚就有了孩子，旁人会怎么看待。”
这倒也是……岑樱想起村子里那些大娘大婶的闲言碎语，点点头深以为然。
“那……”她结结巴巴地，又想问是否可以亲亲的话，薛姮一笑：“最好也不要。”
“虽然樱樱和太子已经在村中成过婚了，但这件事只有你们知道，旁人并不知晓……”
她想现在两个人婚事未定，传出去总是不好的，太子殿下迟迟不肯向陛下表态承认成婚的事，若定不下来，樱樱却失了清白，可怎么办呢。
岑樱知晓这话是为她好，又是感激又是感动：“我知道了，谢谢姮姮。”
她已经被他亲过好几回了，下次可要记得拒绝他。
“对了……那，那种事，会很疼么？”她害羞地问。
薛姮亦是有些羞涩：“初次是有些，以后，就不会了。”
“姮姮知道的真多啊……”
岑樱本是感慨自己什么也不懂，听在薛姮耳中，却难免生出别的含义。
“以前……我的傅母还在时，她教给我的。”她磕磕绊绊地说。
怕她多问，又忙转移了话题：“皇后殿下不是派了女傅么？这些也会教的呀，你下回，可不许再偷懒了……”
宫中的确是派了女傅来，教薛姮学习宫中礼仪。原本，按嬴衍的嘱咐，是叫她也过去和薛姮一起学的，但岑樱前段时候因为养父的“死”一蹶不振，自然也就没有去。
她“唔”了一声，惭愧地道：“知道了。我会去的，谢谢姮姮……”
天色已经不早了，岑樱靠着薛姮的肩，枕着帐外哀婉断续的虫鸣，怀揣着心事，很快睡去。
匀匀的呼吸声响在薛姮耳侧，是清夜的疏漏，滴滴扣在她的心弦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想，樱樱因何没能和殿下名正言顺，不就是因为她么？这婚约本就该是樱樱的，是她占了她的位置，占了她的名正言顺。
她会去求圣人取消婚约，这十六年以来她欠她的，都会一一还给她。
做完了这件事后，能逃就逃，若不能逃……
就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带着这一身肮脏的秘密，无声无息地离开。反正，她对这尘世也没多少留恋了。
*
月皎风清，银河惨淡，秋草舞动的牧场上各帐灯火逐渐熄灭，属于苏后的那一顶大帐中却还亮着灯火。
“难为你亲自来服侍我了。”
灯下，苏后一身明黄寝衣，正在妆台前卸首饰，俄而话锋一转，“十三娘在我这儿待到这么晚，只怕是有事要同姑母说吧。”
身侧立了个玉色皎皎的少女，正是太傅苏钦之女、苏氏十三女苏望烟。
“侄女有一事，不知该不该与姑母说。”她面现犹豫。
又默了一息，等到了苏后的示意才将今日下午在白桦林中的所见娓娓道来。苏后面上却一直没什么波澜：
“你不知道的么？衍儿，太子，在流落西北时就已与人成了婚。”
“是县主？”苏望烟微讶。
苏后却轻嗤：“什么县主。不过是个，逃不出命运无常的可怜虫罢了，实在是不足为虑。”
“可是太子殿下，看着倒很是喜欢县主的样子。”苏望烟迟疑着道。
她想以永安县主的尊贵，做太子的正妃是够格的。自己原也是因为薛姮的身世问题侥幸得来了一个正妃之位，那永安县主又是原配发妻，若太子真的有意，为了家族的长远考虑，她理应让贤。
“喜欢有什么用啊，还不是一样敌不过权势，不得不低头。”苏后俯身去剪烛火，依旧姣好的面容在灯下耀如明玉。
薛樱是他父亲看中的人，身为儿子，太子，君臣，父子，纲常伦理，哪一重压不垮他。
“烟儿放心吧。”见苏望烟犹豫，苏后还道她是担心岑樱的出现会挤兑她的位置，妩媚一笑，“姑母很快就会让你知道，薛樱，根本不会对你构成半点威胁。”
薛樱恢复身份也快小半年了，圣人，应该是等得不耐烦了吧。
薛樱绝不可能是圣人的亲生女儿。他现在仅存的顾虑，也不过还存了一丝担心，担心那是他的血脉，和不好对亲外甥女强行下手罢了。
既然如此，她就来帮他一把好了，也正好绝了猞猁的愿。
……
次日，冬猎正式开始。
一整个白日都是狩猎活动，圣人亲率着太子及一众亲信大臣，在牧场骑射狩猎，以猎得兽物者多为头筹。
夜间便举行了盛大的篝火宴，烹羊宰牛，将白日猎得的猎物烹制了赐给诸人，席间一片祥和，欢声笑语，在空旷的原野上随秋风回荡。
岑樱不喜欢这样的宴会，早早地和薛姮离开回了自己的帐子里。好在席间多是外朝官员，皇帝忙着和他们说笑，也并未注意她二人。
皇帝今日兴致也不错，白日打得了不少的猎物，傍晚时分，还在太子的帮助下与他合力猎得了两头公鹿，颇有些老当益壮之感，一直和定国公、太傅苏钦等人在席间说笑畅饮，直至定国公捧了盏鲜红的酒来：“陛下请饮。”
他笑意微僵，微眯起了眼：“爱卿，你这是何意？”
原来那杯中盛得不是别物，而是刚从那两头公鹿身上放出的血。鹿血有滋补阳元之效，于内帷之事最是裨益。但圣人——却有十余年遁入上阳宫中，不近女色了。
定国公一笑，朝皇后营帐的方向转了转眼珠子：“难得帝后同游，臣等眼见陛下与皇后感情和睦，比翼双飞，实在羡慕不已。”
皇帝笑出了声来：“你这老家伙，竟连皇后也敢打趣。”
他伸手接过，眼眸略转了转，又命人给身侧的儿子呈了一杯：“衍儿，这鹿血酒的滋味不错，你也来尝尝。”
嬴衍抬眼一瞥，不明所以地蹙眉。
他虽从定国公的话中听出一二丝端倪，然皇命难违，也就接过。
温热的膻腥滑过喉咙，直入肺腑，所经之处，似也燃起了火焰。一路蔓延，直直烧到了腹部。
而此时，已有宫人站到了岑樱的大帐前：“县主，皇后殿下请您过去。”
作者有话说：
晚了，但是写了5000！
姮姮的小白菜要被猞猁拱了哈哈哈哈
本章继续发50个红包……前50……

第41章
“舅母要我过去？”
营帐门口,岑樱怔怔地立着，不能置信。
上一次安福殿的事还历历在目，虽说似乎是嘉王和瑞王在生事,但她总觉得似乎也与皇后脱不了干系，又畏惧会碰见圣上，便有些犹豫。
过来叫她是皇后宫中的大长秋卿常泽,笑呵呵地：“是啊,皇后殿下，想请县主过去说说话呢。”
看出她的疑惑,又补充：“苏娘子也在呢。县主不想多结交些新朋友么？”
他既点出昨日事来，岑樱心中忐忑，这回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拒绝了。
她低了头：“多谢长秋卿相告,我稍稍准备了就去。”
回到内账里,岑樱焦急地踱着步，不知所措。
薛姮正在后面帐子里沐浴，她想找个人商量也没法子。皇后的使臣又等在外面，只好告诉青芝：“青芝姐姐，我走之后,如果一个时辰、不，两个时辰都没回来，还劳你去和月姐姐说一声。”
“奴婢明白。”青芝脸色严肃地应,又问,“不告诉太子殿下么。”
“先别告诉他……”岑樱道。
她想，皇后殿下应当知晓了他们的事吧。叫她过去,多半也为了此事,只不过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留了一手。若惊动了闷罐儿,只怕会激化矛盾。
岑樱遂同常泽等人走到了帐中，皇后苏氏正和几名大臣的家眷和颜悦色地说着话，身边坐着个身着玉色胡服的少女，正是苏望烟。
“樱樱来了。”苏后笑着招她过去，神色十分和蔼，“来舅母这里坐。”
岑樱只好硬着头皮坐过去，苏后身侧坐着太傅苏钦的夫人李氏，一见了她便笑问：“县主生得可真漂亮，简直和公主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县主今年也有十六岁了吧，可说了人家没有？”又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夫人插言，是舒妙婧的伯母、户部度支主事舒柏的夫人林氏。
舒妙婧自上回中秋宴会后便一直告病在家，连这次冬猎也没来。皇后笑：“还没呢，圣人一直和我念叨着这件事，说要给樱樱找个如意郎君，可我久在深宫，哪里认得谁家有合适的小郎君，这件事，还要你们代为留心才是。”
“依妾身看，渤海封氏的封小侯爷就不错，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又是表兄妹，亲上加亲，婚后定能夫妇和睦。”林氏道。
几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似真为岑樱说起了婆家。她心不在焉地坐着，突然又没来由地想到，她和闷罐儿也是表兄妹呢，他们怎么不肯把闷罐儿给她？
但其实，她也不是特别喜欢留在京里，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体统，一不留神就会被人算计，对谁都要忍气吞声，实在不如村子里自在。
就算这里有闷罐儿和姮姮，她也一样不喜欢这个地方，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和阿爹还有阿黄回到村子里去……
“樱樱似乎是有些累了。”
正胡思乱想着，苏氏看着她微笑道。又唤苏望烟：“十三娘，你扶樱樱去我屋里睡一会儿吧。”
苏望烟依言上前，将她扶去了内室。苏后看着二女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山水画屏之后，妩媚如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寝帐里的蘅芜香已经焚上了，今夜过后，世上不会再有永安县主薛樱，却会多出位承宠的薛贵妃。
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猞猁，总也该死心了。
……
出了营帐的后门，便是以帷帐隔出的一条通道，与其后的寝帐相连。
寝帐里亦妆点得华贵非常，珠绳翠帷，玉钩罗幕，鏒金香盘里冉冉点着香，盖以镂花金罩，熏香丝丝袅袅，清甜馥郁，俨然一座行宫。
岑樱越走心便越慌：“要不，我还是回去睡吧。”
“县主，皇后留您在此，只怕是待会儿有要事要和您说呢，您还是耐心等一会儿吧。”
和苏望烟一起送她进来的宫人笑着说，一句话即将她堵了回去。
她只好在铺了虎皮的坐榻上坐下，宫人又献了茶来：“县主请用。”
苏望烟看得心头一跳，欲言又止。而岑樱忆起安福殿里的事，杯弓蛇影，心又跳得急乱。
皇后，究竟想对她做什么呢？
“你们都出去，我和苏娘子有话要说。”
思索不过一瞬，她放下茶盏，努力作出威严的模样。
几名宫人对视一眼，屏息敛眉地退下了。
“县主是有什么话要说么？”苏望烟问。
岑樱这时已在打量帷帐里的布置，这座营帐只留了与前帐相通的一个出口，其余三面皆围得结结实实，只有头顶的天窗还留有一人大小的口子，是通气之用。
营帐正中竖着一座用来区分内室与外室的画屏。画屏很高，若能爬到屏风上，她就能踩着屏风从天窗里爬出去……
只是，她须得支走苏望烟……
岑樱最终决定赌一把。
“苏姐姐。”她眼波凄凄地，忽地抓住了苏望烟的手，“你可以帮帮我吗？”
苏望烟是大家闺秀出身，秉性良善，此时已有些许猜到姑母要做什么，心里本就动摇着，被她一声乖顺的姐姐唤得愣住，心里的天平不知不觉就偏了过去：
“县主这话……却是何意……”
“姐姐，我不喜欢那些宫人，我知道我是村中来的，有许多人讨厌我。我不知道她们会对我做什么。我只是害怕……你帮帮我好吗？”
她神情楚楚，十分可怜。苏望烟想起昨夜姑母那袭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哀怜地叹了口气：
“县主要我怎么帮。”
今夜果然是有事！
见她神色同情，岑樱心间登时凉了半截，又很快恢复凄楚面色，言辞恳切地求道：“我不敢连累姐姐，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所为，若之后有什么，我也一人承担。”
“——我害怕那些宫人会在我睡着后捉弄我，让我惹阿舅和舅母生气，所以，姐姐帮我支走那些宫人好不好？”
她说得模棱两可的，只推脱到宫人身上。苏望烟却明白。温柔一笑：“这有何难，你放心好了，有我在，她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前帐隐隐传来的说笑声已散，明白命妇们已离去，两个人心里都是一惊。
苏望烟脸色微敛，凑近岑樱耳畔，低声道：“殿下的营帐在右边，竖苍龙旗的就是。”
语罢，也不顾岑樱是何反应，起身走出，温声命一众宫人退下：“县主已经歇下了，你们在外面伺候吧。”
她并不是有多可怜她，她只是为家族的长远所考虑，不愿皇后和太子殿下闹得太僵罢了。
至于太子妃之位，他愿意给她，她便要，不愿意，她也不会强求。京兆苏氏不该是系在女子裙带上的士族，只凭姻亲维系却无才学相佐的外戚是长久不了的。
*
月黑风高，牧场上围坐饮酒的众人也渐有了睡意。三杯鹿血酒下肚，皇帝肺腑里的火也似燃至了腹下，眼瞳也不甚清明起来。
“都散了吧。”他道，“卞乐，扶朕回去。”
于是众人纷纷行跪礼送别皇帝。卞乐颤巍巍地上前将脚步已稍显不稳的皇帝扶住，还不及问，皇帝以扬鞭指了指皇后营帐的方向：“去皇后处。”
皇后，应当已经备了大礼在等他了吧。
月仪就是这点好，温柔小意，会揣摩他的心思，又不会做得太明显令他脸上难看。
做舅舅的娶外甥女自古有之，他又是醉酒误事，算不得什么……
营地上，嬴衍看着父亲的身影在月夜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远去、似是饮得极醉，眉头不由深深颦起。
方才的鹿血酒他只饮了一杯，便觉浑身血液似沸，涌起中莫名的躁动，一直到现在都未能平复，而圣人却一连饮了三杯，今晚，真的能睡着吗？
正出着神，耳侧已然响起薛崇的声音。他提着一只三耳罐随意叉着腿席地而坐，火光中笑意晏晏：“醇酒还需妇人相佐，太子既饮了鹿血酒，今夜，可要下臣替您寻几个美人相伴么？”
嬴衍收回视线，淡漠地别过他：“薛指挥使还是给自己留着吧。”
语罢，他拒绝了封衡的搀扶，脚步疾快地回到自己的那座大帐中。
帐中已然亮了灯火，内坊令梁喜正在帐门外张望，见他回来，急急忙忙地迎上来：“殿下……”
“什么事？”他脚步极快，径直掀帘而进，瞧清帐中立着的女子又微微一愕，停住了脚步：“怎么是你。”
那帐中立着的不是别人，却是上月里被圣人赐给他来送《素女经》的宫人云香。
因是父亲赐的人，他无法遣走，只留她在外殿做些洒扫的活，这次冬猎也没带她，不想她却自己来了。
梁喜要禀报的事被生生扼断在喉咙里，也就只好噤声。那女子羞答答地，在嬴衍跟前跪下：“奴，奴奉皇后殿下之命，来侍奉殿下。”
今年的冬天虽不十分寒冷，到底也是冷的，她却只穿了一层薄薄的襦裙，玲珑有致的曲线在薄如蝉翼的轻纱下若隐若现。
嬴衍的脸色霎时晦暗了下来。
“孤这里不用你服侍，你走吧。”
他丢下一句，启身往里走。
大约是走了这一阵子的缘故，他四肢生热，五脏肺腑里烧得厉害，本就有些口干舌燥，这一声也就沙哑不已。
云香心内一阵砰砰直跳。她壮着胆子跟进去，上前替他更衣：“殿下……”
这一声柔柔媚媚的，像秦楼楚馆里咿呀婉转的丝竹，撩人心弦。柔荑亦搭在了他心口上。嬴衍的脸色霎时涨红不已。
外帐里，梁喜正犹豫着是否要在此时将青芝所报上报，便听内帐突然响起一声暴怒的“滚”字，旋即是云香的尖叫，唬得老太监忙跑过去，下一瞬，却见云香捂着半边摔得青紫的香肩梨花带雨地出来，嘤泣着跑了出去。
梁喜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知道太子从前政事繁忙，所以一直没有过女人，但云香毕竟是圣人所赐，兼又几番敲打，料想他会收着了，不想还是如此。
何况他今夜这幅模样，分明就是有事……
嬴衍神色厌恶：“你去备冷水，把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梁喜只好照做，才抬了水倒进帐中备着的浴桶中，营帐门口又传来个少女的声音：“请问、请问是太子的营帐么？让我、让我进去……”
是岑樱的声音。
嬴衍此时已经脱去了上衣，惊悸之下，连外裳也不及扣，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他又惊又气，面上阴沉着，却因酒力透出诡异的红。
那少女果是岑樱。
只见她云鬓微乱，头上沾着几许草叶，足上的鞋也丢了一只，满脸的惊惶之色，似只走投无路又自投罗网的惊雀儿，眼中还空洞的倒映着烛火，害怕极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突然扑进他怀中将他抱住，单薄的脊背在他怀中颤如蝴蝶振翼。
她一辈子也没有过这般惊心动魄的时候，从那营帐的天窗里爬出来，一路躲过沿途把守各个营帐的侍卫，做贼似的才逃到他这里。
这一路上她都在想，如果她被捉回去会怎么样？她和皇后无冤无仇，她又为什么要害她？直至后来，过来的路上，听到皇帝的笑语声，才全然明白……
圣人还是不肯放过她，而皇后，她心上人的母亲，竟也助纣为虐！
她委屈地全身皆在发抖，抱着他一点儿也不肯放。当着几位下属的面儿，嬴衍难免有些恼，兼之腹下又有股热气蛟龙腾云似的乱窜，索性将人打横抱起进了内室，将她扔在了睡榻上。
“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大晚上的往男人营帐里跑？你不知道羞的么？”他喉头剧烈地滚了几下，好听的喘息响在喉间，又是无奈又是气结。
“可你是我夫君啊……”岑樱却十分委屈，双臂如铁索紧紧环抱着他，不肯松开。
嬴衍这半日原就是强自压抑着，被她温热馨香的身子一贴，体内那股原就熊熊烈烈的火登时烧得更旺。
他铁青着脸一根根掰开她圈在自己腰上的指，欲要离开。但岑樱却明显会错了意，一下子慌了：“你别这样……你救救我，我不想回去……”
“她们会把我交给圣人的……闷罐儿……你救救我……”
“你说什么？”嬴衍的动作终于停下，眼底闪过了一丝不可置信。
岑樱眼睫一颤，忍了这半日鼻间早已是酸涩欲裂，眼眶中聚满的泪水就要簌簌而落。
但她不想他轻看了自己，强忍着没有哭，将今夜的事一件件条理清晰口齿伶俐地说了出来，声音却是颤抖的，眼波哀哀，一片潋滟水色。
嬴衍的神色早已僵在脸上，就连盘旋在腹中的那股燥郁也因之一凝。
他想起今夜父亲饮下的三杯鹿血酒，再一联系她方才所说，还有什么不明的？
原来，母亲竟是想要她……
心里突然剧痛如绞。
“你别赶我走……我在这里就只有你了，你帮帮我……”
少女还在哀求，字字声声，哀婉入骨。嬴衍脸色稍稍柔和些许，他撇过脸，神色复杂地看着少女惊慌失措的水目。
为了满足父亲的一己私欲，他们竟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岑樱一个孤女。而他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女人，到头来，就是眼瞧着她被他的父母揉搓欺凌么？
他沉默了这许久也没说话，岑樱不免有些害怕，犹豫了半晌红着脸小声说：“……你别赶我走，可以、可以给你亲的。”
突如其来的一通话，他皱起了眉：“你在胡说什么？”
什么叫，可以给他亲？
“你不是总喜欢亲我的么？”岑樱扭捏着道。她想，虽然姮姮说不可以随便和夫婿亲亲，但这也是她所知的、他唯一喜欢和她唯一能和他交换的东西了……
真是莫名其妙！
嬴衍阴沉着脸，欲起身离开。他想这女人真是不知羞耻至极。他还没说什么，她便要以这样的条件要他留下她。那岂不是日后她一旦有求于别的男人，便连身子也能给了？
都是谁教得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整天在薛家跟薛鸣厮混，就是学得这些？
见他起身要走，岑樱心下更慌。两条柔臂慌不择路地缠住了他脖颈，眼泪汪汪地唤他：“夫君……别走……”
嬴衍原就是强忍，被她这样一揽，四肢经络里的血液都如火焰燃烧了起来，身子一软覆着她即倒了下去，坚硬的额头恰撞在她下颌上。
于是一声闷响，两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岑樱看着他赤红双目和热气腾腾的俊朗面颊，终于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夫君，你……”她磕磕绊绊地说，被他这样瞧着，脸上亦一分分烫了起来，胸腔里心突然跳如脱兔。
嬴衍却是不想再忍下去。
他本就饮了鹿血，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又被她或有心或无心地撩拨了这半日，一种陌生的、隐秘的渴望排山倒海地袭来，心中那根凛绷的弦早已断掉。
脑中又盘旋着那些个朦胧月夜里缥缈缱绻的幻梦，都在眼前走马灯似的流逝，一幕一幕，与眼前这张乖巧温糯、梨花带雨的脸重合……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拜过堂、行过结发礼的妻子，他理应和她如此。
于是低头覆上去，大掌扯开她的衣裙用力地揉捏着掌下柔嫩的肌肤。岑樱却忽然回过了神来，伸手推他：“不、不可以的……这样不可以……”
“姮姮说过的，不可以……”她急得要哭，不明白为什么方才还冷清地要离开的男人会突然贲张得像头兽，仿佛下一瞬就会咬断她的喉咙。
又是薛家人！
他愈发气窒，低头将那乱嚷的红唇也堵了。掌中的力道到底轻缓几分，几下便将她身上轻薄的丝罗揉开，露出莹莹如珠玉生光的肌肤，覆唇吻了上去。
额头、眉眼、樱唇，他循着那幻梦里的记忆，一点一点将她紧绷的心神吻开，逡逡巡巡地轻吻几下，又自她颈上移至两痕锁骨上，再汇聚往下，一直往谷底蔓延延伸……
酥酥痒痒的触感随他温热的薄唇在细腻的肌理上漫开，仿佛要透过肌肤，一直漫至了心腔里去。
这样的温柔无疑是种折磨，岑樱紧绷的身子也不禁颤抖起来，十指皆软，一直泅在眼眶里的泪珠颤悠悠地滑下脸颊、落在了耳畔，又被男人含着热气的唇轻轻吻去。
“樱樱，你愿意吗？”
神智意识也将被他吞吃入腹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耳畔这样问。
作者有话说：
实在是写不完了呜呜呜呜

第42章
皇后营帐中,苏望烟在内帐外又捱了一会儿，确保岑樱已经离开才朝外帐去。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皇后身边的女侍中孟氏迎面进来。她面不改色：“县主已经睡下了，我就出来了。”
外帐里,卞乐果已扶着醉酒的天子进来了。皇后正率着一帮宫人接驾，苏望烟上前行礼：“妾见过陛下。”
“是十三娘啊。”皇帝被卞乐搀扶着，转过双醉意缭绕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谢陛下恩典。”
苏后未曾怀疑,待侄女儿走后，算着那香的时间又拖了一会儿，才挽着丈夫进去。
她笑吟吟的：“听说陛下今日猎了好几头梅花鹿,英姿不减当年。”
“妾未能亲自得见,甚觉遗憾。明日，陛下可要带妾同去。”
帐中随侍的宫人皆已无声无息地退下，只留了孟氏几个苏后的心腹。
才走近寝帐的范围，便见一个宫人提着桶神色慌张地出来。迎面撞上帝后二人，噗通一声跪下了：“奴,奴婢见过陛下、皇后……”
原来她方才进去备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永安县主的身影，这才急着要出来报信。
苏后心知不好,将皇帝扶进帐,首先看了那张空空如也的睡榻。
居然跑了！她在心底暗骂了一句，面上却笑：“陛下先洗漱洗漱,妾身换件衣裳就来。”
皇帝只当是人还未送来,并未多在意,迷蒙“嗯”了声任宫人将他扶去屏风后的浴桶里。
“这是怎么回事？”苏后怒火冲天地出来,叫住原先帐中服侍的宫人喝问。
满帐的宫人都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地回禀了回禀了苏望烟遣散宫人之事，苏后大怒，当即叫来了大长秋卿常泽：“你现在就带人去把人给我找回来！立刻！”
这时帐外忽传来女子哭泣的声音：“奴要求见皇后殿下，奴要求见皇后殿下。”
竟是今日被皇后遣去服侍太子的云香。
苏后脸色微变，命人将她放了进来。云香哭道：“殿下，请赐奴一死吧，奴实在是没有脸面活在这世上了。”
她是皇帝赐给太子的宫女。今日皇后将她从宫中叫来，去了太子帐中，阖宫人都知晓为的是什么。
眼下，她衣裳凌乱，肩上跌得青一块紫一块，原本挽好的鬓发也已垂落了大半，显然没在太子处落得好。云香一时羞愤欲死。
满帐的静谧。皇后冷眼看着那张和永安公主也算有几分相似的脸，总算冷静了下来。
薛樱既逃，便是知晓了，若要强求而闹大，传到了圣人耳里，更是要生事端。
她语声幽幽的：“你先起来。”
“眼下，还有一件事要你替予去做，事成之后，予保你一世的荣华富贵。你愿不愿意？”
云香有些被吓住，愣愣地点头。
苏后于是叫了孟氏将人送去梳妆。仍是忿怒难消，又教训帐中的宫人：“把你们的嘴都给闭紧了。”
“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予拿你们是问！”
*
虽是送了云香进去，苏后仍是放心不下，又派了人跑去岑樱的营帐问：“请问县主回来了吗？”
出来回话的是白蔻。她嗓音微颤，在凛冽的风声里倒也不算明显：“县主和我们女郎已经睡下了。”
薛家没有骗他们的必要，皇后宫中的人将信将疑地回去复了命。白蔻长舒一口气，掀开毡幕进到营帐里，那跟着岑樱的圆脸小丫鬟已被打晕了。
屏风之后，正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里帐的榻上，薛姮偃卧而躺着，两痕贝齿紧抵，被欺得狠了终忍不住泣出声来：“哥哥……”
娇音呖呖，声声似啼。薛崇嫌她败兴，草草地完了事，他将被薄汗湿透的人儿捞起来，薄唇紧贴她耳际，低笑几声：“就这样害怕？将为兄绞得这样紧……”
察觉到结束了。她心头微舒一口气，木木地靠在他怀，泪眼婆娑。
薛崇今夜心情不错，见她红泪交颐想是怕得狠了，替她把颊畔碎发捋了捋罕见地解释道：“怕什么，岑樱，今夜不会回来的。”
“你们要对她做什么？”薛姮紧张地问。
“不是我要对她做什么。而是她的好舅父、好舅母。”薛崇大手抚上她弓起的背，忆起方才帐外那通盘查，又接了句，“兴许，还有太子殿下。”
“春宵苦短，阿姮又何必去打扰人家呢。”
太子殿下……
薛姮心头一颤，眼中透出浓浓的担忧。
樱樱性子单纯，这时候给殿下要了身子可怎么好……以长兄话里的意思，难道，圣人和皇后也……
她久久地出神着，落在薛崇眼里，却是在想着太子了。
他不悦地冷哼了声，猛一把将她扔在了榻上，起身拾掇着衣裳。
“别异想天开地去求圣人，以为他会取消你和嬴衍的婚约。”
“圣人不会同意，你去求也落不得好，这件事，你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
与此同时，竖着苍龙旗的皇太子营帐内，亦是娇音婉啭，丽色生春。
博山炉里漫出的龙涎香浓稠得化不开似的，丝丝云雾在帐内盘旋飘荡。
“樱樱，你愿意吗？”
锦被凌乱的睡榻上，嬴衍怀抱着身下的少女，在她耳畔又重复了一遍。
他被腹中的那股无名之火折磨得实是难受，额上昏疼得也好似要裂开。但到底记得，这种事，是要两情相悦，也便不愿强求。
岑樱本已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原本凛绷的身子也早已在无声无息之间软透，神智意识，终于随着这一声重回脑中，她摇着头：“不，不行的……要成了婚才可以……姮姮说只有夫婿才可以碰的……”
“我们难道没有成婚么？我不是你的夫婿？”他耐着性子，心底却生了火。
天天夫君长夫君短的，哄骗得他为她做了那样多的事，到头来，却一点儿做妻子的义务也不愿承担，这小骗子果然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这，这不一样。”她小声反驳着，“你从来都没对外人承认过我是你妻子，每次和你见面都要偷偷摸摸的，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指责，句句在理。嬴衍黑沉的眸光一黯。
“没有不把你当妻子。”他道，“只是现在，有许多事也由不得我。但答应你的事，将来都会做到。”
岑樱有些愧疚，想他为了自己做了那样多的事，自己却在指责他，的确有些无情。扭捏着问：
“那你，那你到底怎么了嘛……”
他回过眸来，如实地说：“我中了药，希望你可以帮我。”
这一声沙哑低沉，荡在耳边说不出的好听。岑樱心弦一荡，难为情地低下眉：“哎，那、那你试试吧……”
她不知道他说的帮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也隐隐能够猜到一点儿。
既然成了婚，这是早晚的事。
还有个原因，她也被亲得很舒服……不过这一句，她没好意思说。
这一句无异于玉旨纶音，嬴衍重又吻上去，轻轻噬啃着她娇嫩的唇，察觉她身子如棉酥软，才低了头，解下她身上半褪的罗衣。
自天窗映入的一缕月光下，少女冰肌莹澈，盈润似玉，如美不胜收的美景，一点点呈现在他眼前，在寒冷的冬夜里白得曜人眼目。
温厚的大掌在肩头、小臂上轻抚，一点一点别开罗衫，沿着臂窝沟握上一端圆润，握于掌心轻轻摩挲着。
香软玉柔，滑腻似酥。
这样的她远比那些幻梦里艳冶夺魄，嬴衍呵气成烟，褪下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层罗裙，一手揽住她的腰，薄唇重回她耳边：
“樱樱的身子不可以给别人看的。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夫君的，樱樱不可以给别人碰，明白了吗？”
岑樱正被那股随他手指游移的酥痒折磨得紧抑啼声，她杏眼轻阖，软声糯气地说：“那夫君也不可以给别人碰……”
“嗯。”他低声道，和煦清醇的声在寒夜里响如悬玉璆然，“都是樱樱的，全都是……”
直至他一声低哼，被那物抵住她才明了这话的真实含义，岑樱小脸煞白，恐惧地掉了泪：“不。我不要这个……”
姮姮只说有些疼，为什么会这样疼？
“我会死的……”她捂着脸小声地哭起来，眼眸里都是不安的泪水，随摇首而落，在月光里明莹似玉，实在是害怕极了。
这样半途而废，倒不如一开始便不答应他。嬴衍才止进了小半，进退两难，一时气窒：“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这一句倒理直气壮了，被他冷眼一愣声音又小了下去，“你，你不是说你会教我么……”
嬴衍一愣：“我何尝说过这个。”
“上次在家中的时候……你说，你说以后不准去问周大嫂了。日后，自会有人教你这些……”
“这种事既然只可以和夫婿做，那不就是你教么？我又没有说错。”
嬴衍一阵哑然，二人之间旎旖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突然，岑樱又质问道：“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你，你是不是和别的女人有过……”
她心里酸酸的，赌气伸手便去推他。可这一动，身体撕裂般的疼痛传来，她又哭出了声：“疼……”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只好又耐心地安抚着她，亲吻她，岑樱乌发汗湿，双眸失神，疼是不疼了，底下淅淅沥沥的如有幽露溢出……
到了最后，她难为情地伏在他肩上，哭道：“流血了……我好像流血了……”
嬴衍仅剩的欲念也被她这一声稚语磨平，草草地丢盔卸甲了。
有温液洒在她粉白的肌肤上，他嗤地笑出声来，双手抚上她的脸颊，低低在她耳畔吐出一字：“笨。”
这是岑樱第一次听见他笑，黑暗里竟愣了一下，连腿上的不适也忘了计较。
“原来你会笑啊。”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逸脸庞，说。
“嗯？”
嬴衍俯身替她擦拭着，眼睛里还蕴着些笑意的余韵。岑樱目光微黯：“你以前从来都没对我笑过的，总是板着一张脸，就好像很讨厌我和我阿爹一样……”
“我也知道，你其实也没多喜欢我，我只是个村里长大的野丫头，在你心里，肯定一点儿也瞧不上我，只是因为从前娶了我，不得已而已……”
她手搭在他肩上薄薄的一层肌肉上，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明月自穹顶投下，照在她同样明润似玉的脸上，盈盈梦幻，一切都美好得不似真实。
许是此时气氛太好，嬴衍握着她手，意犹未尽地吻了吻她薄汗晶莹的小鼻子，柔声说：“没有讨厌你。”
“只是习惯了。小时候老师教的，为人君者，要喜怒不形于色，宠辱不惊，始终保持沉着冷静的心境。”
“我没什么高兴的，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自然也就没什么好笑的。”
岑樱气得推他：“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好笑了？是说我笨得很好笑？是吗？”
“我都流血了你还笑我……你怎么这样啊……”
她双手齐用力，的确将他推离些许，不防原本软下去的某物弹跳起来，硬邦邦的，又戳着了她肌肤。岑樱一惊：“你怎么又戳我？”
月光里，嬴衍原还柔和的脸色霎时僵在了脸上，他有些头疼：“没有戳你，你也没有流血，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那是什么？
岑樱不解，略略思索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原来，前几回戳她的是……
她脸上火辣辣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捂住了脸，半晌，嗫嚅着唇问：“那，我、我们这样，算是结束了吗？”
她不说这句还好，一说这句，嬴衍又想起了方才那堪称耻辱的一幕，别过黑沉的脸起身穿着衣裳。
不过，原先的酒意褪去，他现在倒是冷静下来了。
虽说是征求过她意见，但这小傻子根本什么也不懂，自己方才那样，无疑是诱骗。
可，即使没有成事，也和成了没什么区别。今夜过后，她就真的成了他的女人，他应对她负起责任来，这样一来，就必须为她站到君父的对立面……
他久不说话，两人的气氛又凝滞下来。岑樱还浑然不觉，直起身来低低地抱怨：“你以后不要让我帮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吧，真的好疼……一点都不舒服……”
嬴衍一阵无言。
这种事，怎么能说成是看舒服与否？
她天真成这样，以后也被薛鸣之类的不怀好意的人以“舒服”为名骗了怎么办？
他欲开口纠正她这错误的想法，又见她含羞带怯地抬起眸来：“不过，亲亲还是可以的，夫君亲得樱樱好舒服的……”
“……”
知道和她是说不通的，嬴衍沉着脸抱过她去到屏风后洗浴。
原先备下的热水还是温的，他将帕子蘸了水递给她，岑樱原本有些害羞，但想到方才该做的都做了，也没什么好矫情的，顶着脸上的热烫把那残余的痕迹擦净了，又一件件地把衣裳穿好。
外头已有宫人进来将床单更换一新。嬴衍将她抱在榻上，又扯过被子替她盖上。
夜已经极深了，连原本正照穹顶的月亮也不知匿去了何处。岑樱不安地揽着被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她不敢再回去，怕又被皇后的人抓一遍。但若留下，只怕明日有关他俩的事就会闹得人尽皆知。
她是女孩子，究竟还是面薄的。也知道两个人的事现在还没法公开。所以有时候她都觉得，不如散了和阿爹回村子好了，偏偏圣人又不会放过她们……
嬴衍替她掖着被角，在榻边坐下：“睡吧。待会儿我去伯玉那边，再叫月娘过来陪你。”
她乖乖点头，闭上眼，可不到一会儿，又睁开眼问他：“闷罐儿，我会怀孕吗？”
他都没弄进去，怎么会？嬴衍心间又隐隐烦躁，语气冷硬：“不会。”
怕她追问个没完：“别再问这些了，以后，会慢慢教你。”
听出他似不大高兴，岑樱“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这回安静的间隙稍稍久一些了，正当他以为她已睡下，却听她又道：“我好想我阿爹啊，夫君，你什么时候让我去见他嘛。”
“暂时还不行。”嬴衍言简意赅地说。
“那你会护着我的吧。今晚的事，我真的好怕……”
“嗯。”他看着她烛光下清亮莹莹的杏眼，语气不觉间柔和下来，“别怕，圣人很快就不会对你有那种心思了。”
“我会想办法让他收你为养女，今后，你我或会以兄妹相称。”
“那我以后要管你叫哥哥了？”岑樱翻身从榻上爬起来，眉眼奕奕含笑，“闷罐儿哥哥？”
“闷罐儿哥哥，你可以给我唱歌吗？樱樱睡不着，想听你唱歌……”她拉着他衣袖，软软撒起了娇。
“……”
嬴衍脸色微青，将她放平，拒绝得斩钉截铁：“不行。”
“你怎么又这样啊，翻脸就不认人。”
岑樱有些不高兴，飞快地翻过身背对着他了。
嬴衍瞪她一眼，本还有些置气，转念一想，自己才欺负了她一回，又拒绝了让她去见她爹的请求，若这点要求再不满足，是不是……太薄情了些。
于是他犹豫了阵，循着那记忆里的歌谣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暗夜里的歌声清沉悠远，彷如一阵轻柔夜风，又将她带回清溪村的那个弥漫着云雾、杨柳春风吹面不寒的上午，他背着她从田埂上走过。
岑樱心中一暖。
原来，他都记得……
这夜，一直折腾到了将近丑时，岑樱才真正睡下了。
嬴衍叫人去了叱云月的帐里把睡得正迷蒙的叱云月抓来，自己则去了封衡的帐中。等到了第二天，即虽两个女孩子很早就回去了，又对外宣称是岑樱醉酒误入太子的大帐、太子歇在了别处，事情也还是传到了苏后耳里。
“到底成事了没有？”
苏后坐在妆台边梳妆，眼下浮着隐隐的乌青。
“老奴看着不像。”女侍中孟氏道，“若成了事，走路不是那个姿势。”
那就好。
苏后阴沉着脸。
有过那种事的男女之间气氛都不一样，她瞧得出，两个人之前必然是没有的，若这一次有了，猞猁对那村女只会更上心。
又吩咐：“事情就不要声张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皇室的营帐与旁人是分开的，早上这事原也没几个人知道。但那老东西必定是瞒不过的，且还要承担他昨夜榻上换了人的怒火，苏后心里便不大舒坦。
又埋怨丈夫。
想不到，那老东西还这么能折腾，她昨夜歇在前帐里，虽然不用服侍，也被迫听了半夜，心里直痒。
云香今日都是抬着出去的，若真换了那村女，只怕会叫他折腾得没命。
后帐，皇帝已经起来了，径直走到了外帐质问皇后：“这是怎么回事。”
苏后笑着替他整理衣饰：“陛下忘了？您昨日醉了酒，非要云香伺候，妾可近不了您的身呢。”
“是朕酒后误事了。”皇帝神色懊恼，叹息着说，“既如此，就给她个名分，在宫中养着吧。”
“朕遁入清虚已十余年，造此罪孽，实是罪过。”
意料之中的对话，却与苏后事先设想的情境迥然不同。二人谁也没捅破那层纸，最终是苏后笑着应：“是，妾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这好像是闷闷第一次笑hhh

第43章
“衍儿到底年轻气盛,过后你把永安叫到宫中，让婆子们验了身才算稳妥。”
在苏后帐中用早膳的时候，皇帝屏退宫人,对妻子说。
他已知了岑樱昨夜歇在太子帐中的事。语重心长，俨然一位关心小辈的长辈。
苏后心中却觉嘲讽。
难道不是处子，他就不打算强求了？
嬴伋极少同她说自己的心思,两人夫妻二十余年,早已养成默契，许多事都是她在背后默默给他递刀。这也是少有的皇帝主动向她挑明的时候了。
她笑着替丈夫添了一碗鸡丝羹：“衍儿是怎样的人陛下这个作爹的还不知晓么？他连我们赐给他的云香都没碰,又怎么会冒犯樱樱。”
“验身之事究竟过于耻辱，还是算了吧。回宫之后，妾会找别的机会试探樱樱的。”
两日之后,为期三日的冬猎正式结束,众人乘车返回了洛阳城。
高阳公主这回冬猎没去，只派了女儿去，本想趁着圣人与薛崇都出京之机和前夫将岑治送出城，不想城中防备有增无减，只好作罢。
岑樱去了四天,她就担惊受怕了四天，又从女儿处得了消息，唬得近乎魂飞魄散,等到她们一回城便迫不及待地将她接到了府里。
“到底怎么回事？”她颤声问了那夜的事,“你、你和太子……”
她知道两个人从前成婚的事，但见岑樱性子单纯,太子又是那样阴鸷孤僻,料想是没有。这回听女儿说那晚上她被叫去和岑樱睡的事才觉出不对来。
岑樱红了脸,先是说了当夜苏后欲将她献给圣人之事,高阳公主气得破口大骂：“苏氏恶妇！身为女子，身为长辈，她不帮你也就罢了，竟然为虎作伥！”
又追问她和太子，岑樱只得羞答答地说了。高阳公主愕然无比，一股郁气在胸腔中久久盘旋不下，连前未婚夫也埋怨上了，他都是怎么教女儿的！
最终也只得无可奈何地问：“那樱樱喜欢太子吗？”
岑樱点头：“樱樱喜欢的。”
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只是不知，等到樱樱知道了真相之后，会……
高阳公主心中一阵酸楚，几乎泪如雨下。也只得强忍住劝诫她：“即使喜欢，也要守住底线，在他正式娶你之前，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了……”
……
十月底，来自各州的学子随各地贡品入了京，被礼部安顿下来，预备来年的会试。
陈郡谢氏的谢云因便是在此时被寻回，叫内侍监卞乐带到了上阳宫中面圣。
冬日的阳光温和倦怠，皇帝坐在甘露殿的宫檐下，因等得太久已然打起了盹。等到卞乐在耳畔通传了两声才疲乏地睁开了眼，目及那张久别重逢的脸，一时竟有些出神。
“秦王兄，好久不见。”
女子一身淡蓝色勾云纹素裙，简单盘起的发髻上只有少许玉兰花状的玉钿点缀，虽人已中年，保养得却好似花信年华。
窈窕玉质，气蕴温婉。
“是你啊。”
皇帝回过神来，抬手示意谢云因起身，“多年不见，云娘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化。”
“陛下也和从前一样，英姿勃发，叫人忘俗。”谢云因淡淡笑道。
故人相见，除这两句竟再无可寒暄。皇帝直起身来：“朕今日找你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种？”
他目中精光烁烁，毫不掩饰的压迫与威严。谢云因点点头：“看来陛下已经知道了。”
“来的路上就听说了永安阿姊的女儿被寻回之事，云娘，先向陛下道喜了。”
她婉婉的一福，倒令皇帝愈发捉摸不透：“云娘，这是何意？”
“陛下难道不知么。”谢云因脸上波澜不惊，“这孩子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强占了自己妹妹、又逼死她丈夫的陛下您啊。”
“这很可笑是不是？当年，正是因为您疑心这孩子是裴驸马的血脉，在阿姊刚出月子不久，就要囚禁她，硬逼着再造一个，最终逼死了她。可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早产儿，不是您的又是谁的？已死去九月之久的裴驸马吗？”
说至后句，她眼里连一丝虚假的笑意也不屑于伪装了。皇帝脸色微白：“可，当年的太医和稳婆告诉朕，那孩子分明是——”
谢云因却笑了：“是啊，刚出生就被姑母换了，被太医和稳婆拿来验的是个已经一个月大的宫人之子，能不是足月所生吗？”
“您很怀疑姑母为何要这样做是不是？丈夫横死，又生下兄妹相|奸的孩子，若不告诉她这是裴驸马的孩子，阿姊，她怎么可能还愿意活着？至于后来杀子寻死，则全是拜陛下您所赐！”
她语中怨恨甚大，皇帝也不免变了脸色：“这些不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至少，你堂兄可不是这么说的。”
谢云因苦笑：“您觉得这样的丑事，姑母会愿意我堂兄知晓吗？堂兄当年地位虽尊，也不过是谢家的庶支而已。陛下若是怀疑云娘说谎，云娘还有姑母当年的亲笔书信为证。”
“这个秘密，妾本以为会将它带入坟墓，不想还有重见天日的一日。”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来，恭敬承上。
皇帝命卞乐接过，沉着脸看罢，脸上阵白阵青，当目及加盖在末尾的印玺时，脸上已是面如死灰。
这封信，是母亲在告诫谢云因保守秘密，让她在事发后远离朝廷不要再参与进来。
字迹或许可以作假，但其后加盖的印玺却是模仿不了的。太后当年所用之玺早已随她下葬雍陵，只有宫中的印玺监有图案留存，谢云因，断断造不了这个假。
除非，母亲能在十六年前就预感到这一切。但她如何能算准今日之事？若能算准，就该把全套戏做全，将玺印留下让他查，而不是将玺印下葬。
“去印玺监。”皇帝脸色阴沉，近乎一字一句。
卞乐赶紧领命离去，谢云因屈身行礼，又恢复了最初的温婉姿态：“请允云娘说句大不敬的话。”
“既然永安阿姊芳魂已逝，陛下又只是要一个代替，那孩子可以，云娘也可以。”
“比起一个和自己生母分离了十几年、对她毫无了解的女儿，云娘相信，云娘比她更能胜任不是么？云娘，也还如从前一般，爱慕着秦王兄。”
皇帝一时怔住。
谢云因是母亲嫡亲的侄女，原就与永安有几分相似，此时一身素裙，立于樱树下，朔风轻扬裙角，实若芳兰之隐幽谷。
他不禁想到，若永安还活着，大抵，也会是这幅柔和温婉、岁月静好的样子吧……
而当初不杀谢云因，除她是母亲的侄女以外，很大一个原因便是因为她曾爱慕过自己，甚至为他拒绝了与嬴祐的婚事，让自幼什么都输给长兄一头的他，终于尝到了胜利者的滋味……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他最终也没娶成谢云因。而谢云因自此再未嫁人。
如今，他也不在意谢云因究竟是为何而来。如她所说，他只是要一个代替，不管这代替是谁。
“你起来。”他最终说道。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你远道而来，就先在宫中住下吧。晚点时候，朕让樱樱来见你。”
铜驼坊，高阳公主府。
今日是朔日，叱云月按例去定国公府接了岑樱，回母亲府里团聚。
岑樱一直掀帘看着道旁风景，此时马车入巷，她看见公主府的侧门外立着个青布绵衫的青年人，正在向门房递帖子。
她心里一喜，不等马车停稳她便跳了下去，极高兴地唤：“周哥哥！”
“竟然真的是你！你真的考到洛阳来啦！”
青年回过头来，正是周沐。
他看着一身红裙像团小太阳似的奔过来的女孩子，清俊的面上也荡开了浅淡的笑：“樱樱？”
他才在凉州省试上拔得头筹，得了凉州总管叱云成的青睐。接见不说，还替他打点行李，资助其路费，入京准备来年春试。
眼下，却是来替叱云成给公主府送贺礼的，却不想会在此地碰见她。
岑樱道：“别说我啦，说说你吧。你考中省试啦？”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又喜悦地拍手而笑：“那真是太好了！我阿爹从前就一直说你一定能考上的，竟然真的实现了……”
他乡遇故知，她难免有些高兴过了头。这里毕竟人来人往，保不齐会被什么人听了去。
于是又飞快地落下了眼泪：“可惜我阿爹却是再也不能知晓了……”
“老师他怎么了？”周沐担忧地问。
“行了行了。”
岑樱正抽抽噎噎地拿帕子抹着眼泪，叱云月却已跳下马走了过来：“进去再说，别在我家门前哭。”
青年郎君面容清俊，有似落入凡尘的谪仙。叱云月愣了一下：“这位是……”
周沐遂报了家门及此行的目的。得知是来替父亲送节礼，叱云月嗤了一声：“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
她收起红缨枪便要进府，这时却有一名苍龙府的卫士小跑着过来，知是找岑樱，叱云月冷笑一声，扭头就进了府。
岑樱有些意外，回头一瞧，原先熙熙攘攘的巷口已经停了一辆华贵的马车，她干笑两声，同周沐告别：“那、那我先过去啦。”
进到车里，车中毫不意外已坐了一个人，手里拎了本书在看，脚畔趴着条黄犬。
她先跟阿黄玩了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到主人身上：“你怎么来了啊。”
嬴衍面色阴翳，看着书不说话。她碰了一鼻子灰，无端就心虚起来：“不会、不会被人瞧见吧，要不，我还是下车？”
他这才应她一声，话音依旧毫无感情：“不会。”
这一片都归苍龙府统管，薛崇的狗放不进来。
而即使是洛阳外城，看守各个城门的禁军也还在他手里。
两人难得见面，岑樱本是高兴的。但此时察觉他态度冰冷也有些莫名其妙，只好蹲身去逗弄阿黄。
冷不防头顶又响起一声“过来”，她起身坐在了他身边。
嬴衍瞥她一眼。
往日里毫无矜持可言的小姑娘此时呆笨得像个木头，满脸无辜和迷茫，仿佛做错事的是他。
罢了。
他又一次说服自己不与她计较，揽过她的腰把人抱到膝上便开始吻她。岑樱眼睫诧异一扇，瞳孔迷蒙地微睁，受着他的轻啮和吮咬，鼻尖口齿都是他温热的气息。
但他却似不满足于此，不悦地补充了句：“把眼睛闭上，专心些。”
她只好把眼睛闭上，依旧是生涩而僵硬地，任他亲吻着，被他撬开贝齿吸住了一截丁香尖儿，脑中霎时蹿开阵细微电流，她迷蒙地轻哼了声，整个后颈都蜷缩了起来。
他似察觉她的紧张，手掌揽在她脊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总算令她放松下来，呼吸却愈来愈紧。
好在，不过半晌他便放开了她，古怪瞪她一眼：“你怎么连这个也不会？”
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她每次都像个木偶任他施为，自己却什么也不做。
从前撩拨他的那些劲儿呢？
嬴衍还欲教她：“像我这么对你一样的对我，明白了吗。”
岑樱缩在车壁和他怀抱之间吁吁地换气，又转首瞧他：“我只是觉得，夫君好像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他眉头皱得愈深，面上隐隐有青气流转。
顿了一刻，才吐出毫不相干的一句：“以后，离那个姓周的远点，你最好记得自己的身份。”
岑樱恍然而悟：“夫君，原来你在吃醋啊。”
什么吃醋。
嬴衍不悦地蹙起眉，只想堵住那胡言乱语的唇齿略施小惩。她却一直吃吃笑个不停，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他只好放过她，肃了脸色说起正事来：“你的表姨母被我找回来了。她姓谢，是你生母的表妹，想是过几日，圣人就会叫你去见她。”
“她会说动圣人认你为养女，往后，圣人就不会再打你的主意。别的，你什么也别问。”
“为什么圣人要认我为养女啊？”岑樱好奇地问。
其实有件事情她一直想不明白。
都说她长得像她的生母永安公主，那圣人觊觎她，总不能是因为圣人他觊觎自己的亲妹妹吧？还是只因为她自己？
然而闷罐儿和高阳姨母却什么也不与她说……
嬴衍丢给她一个“明知故犯”的眼神，没好气地道：“为你和你养父好，别再问了。”
岑治果然是她的死穴，她一下子便噤了口不说话了。嬴衍又觉得她有些可怜，轻咳一声，神色微赧：“你搬到宫里来，改天，我们再试一次。”
她住在薛家，不知要被薛家那几个带成什么样子，每一次见她都得假以高阳公主之名，偷偷摸摸如做贼一般，嬴衍实是不满许久了。
而皇宫，至少是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崔贵妃也已被幽禁起来，无人再敢对她动手。
再试一次？
岑樱愣了下才明了这话的真实含义，一下子扭过身子：“不要。”
“姨母说了那是不可以的，要等大婚后才可以，你别想再骗我……”
当夜你情我愿的，怎么就成了他骗？嬴衍的脸色霎时便不是很好。
他倒也不是有多想与她……行周公之礼，只是觉得，自己为她费了那样多心力，理应从她身上得到回报。
他瞬然兴致全无，丢开她，车外又于此时响起侍卫低低的禀报声：“殿下，有旨意来了。”
是上阳宫的旨意，召他和岑樱入宫见驾。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闷罐儿：我不能碰她，她什么都不懂，这不是君子所为。
今天的闷罐儿：改天，我们再试一次。

第44章
二人分别入了宫。等到了甘露殿里,皇帝身边已立了位陌生的宫装女子。淡淡华裙轻薄衫，神清散朗，即使是冬日渐厚的袍服也掩不住她的林下风气。
“樱樱,这是你表姨母。”皇帝为她介绍。
“表姨母。”岑樱乖顺地上前与她见礼。
谢云因神色冷漠，像是学堂里最严厉的夫子。岑樱曾在云台县的官学里见过这样的神情，当时还笑父亲没个夫子样子,如今却算是见到了。
谢云因只略抬了下眼皮子便没了下文,岑樱尴尬地立着，也不知说什么好。
最终是皇帝说了一番认她作养女搬进宫中来住着的话,言她父母双亡，如今养父又去了，自己这个做舅舅的理应负起责任来。又嘱咐了一通让太子照顾她的话。
岑樱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面上却是不安之状。
皇帝也未起疑,只叫她回薛府收拾行装，自己留了嬴衍入殿说话。
“樱樱是你的亲妹妹。”
屏退众人后，皇帝开门见山地说。
“她是朕和你永安姑母的女儿，自幼因朕失了母亲，着实可怜。往后,你要多照顾她。”
嬴衍面无表情，看着屏风上绘着的伏羲女娲图：“儿子恭贺阿耶得女之喜。”
皇帝眸子微眯：“我儿如何一点吃惊的样子也没有？”
兄妹相合而生女，传出去毕竟有悖常理,不为世俗所容。这个儿子也未免太过镇定,镇定到要叫他怀疑今日的一切。
嬴衍道：“阿耶是天子，日月所照,皆为领土,江河所至,皆为臣妾。”
“只要阿耶愿意,全天下任何一女子都可为您所有，儿不觉惊讶。”
这答案叫皇帝尚算满意，点点头转而问起了政事。此时距离他登基和大婚不过两月之期，许多事都已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自有千头万绪等着他垂问。
他对这个一手培养出的嫡长子还是满意的，即使是他三番五次因为樱樱的事而忤逆他，也只是恼怒而已，并未动过换掉他的念头。
太子羽翼丰满，众望所归。看守皇城的禁军也还在他手里捏着，除非自己疯掉，才会在这个关头换掉他。
甘露殿外，岑樱已同陪她进宫的青芝走到了马车之下，预备离开。原先候在宫中的谢云因却走了过来。
她犹豫着要同这位性情冷漠的姨母问礼，谢云因倒先开了口：“你父亲的腿怎么样了？”
赴京路上，已有人同谢云因说了岑治的事。
岑樱立刻红了眼：“您认识我养父？他前不久已因失火去世了。”
谢云因冷笑了声，出言嘲讽：“他早该死了。身为军人，就该战死在沙场上，断了一条腿，苟延残喘地活着，和丧家之犬有什么两样？简直是我谢族的耻辱！”
这话十分刻薄，岑樱霎时涨红了脸：“姨母，您怎能这样说？”
“你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竟然和自己的兄长勾搭在一起！”
谢云因却一巴掌甩了过来，暴怒说道。
她这一巴掌力道不小，岑樱脸上登时红肿起来，青芝等宫人忙上前来将二人拉开。
谢云因口中怒骂不止，岑樱难以置信地捧着那半张肿起的脸，遍体生寒。
这位姨母脸上的狰狞和震怒不似假的，她不知这是否是逢场作戏，也不知自己是否要陪着她演完。
宫人很快将岑樱送走，谢云因也被叫进了甘露殿。皇帝不悦地道：
“樱樱是朕的女儿，她有什么错你要当众打她。”
谢云因冷哼：“和自己的兄长勾结，不要脸。”
“云娘！”皇帝语声发冷，目中已有了些许寒意。
谢云因亦变了脸色。她跪伏下去，敛容道：
“陛下，正因为樱樱是您的女儿，您才不能让她和太子在一起。”
“十六年前您就错过一次，如今阿姊已死，您不能一错再错了。”
皇帝脸色阴沉，未发一言。
印玺监那边很快有了结果，这一枚玺印的确是太后的私玺，只有右上角空出的一角与当年工匠雕刻时留存的图案不同。却是因为嘉和四年时为稚子的永安公主不甚将玉玺摔碎一角，以金补之。如此细节也能对上，皇帝不得不相信了谢云因的话。
他颁下旨意，认永安县主为皇家养女，搬入紫微城。又纳了谢云因为昭仪，宫人云香为美人。
紫微城中，苏后只对谢云因的到来微微惊讶，对于岑樱成为皇家养女之事，则乐见其成。
毕竟大典在即，她不希望岑樱的出现给苏望烟的皇后之位造成什么影响，成了兄妹，至少二人明面上不能再有什么牵扯。
太子的登基与大婚典礼都在筹备之中，宫中尚衣局日夜赶制帝后礼服，除内库所储之外，洛阳城大大小小的成衣铺子金丝银线红纱红绸都被采买一空。加之年节将近，京中开始弥漫开喜庆的节日气息。
十一月初，薛鸣送岑樱乘车前往紫微城。
他很舍不得这个相处日久的妹妹，沿途都在絮絮叨叨地嘱咐她进了宫要担心，岑樱抱着他送她的那只猫儿，看着他张合不停的嘴，忽地轻轻叹了口气。
“二哥不是在宫里当差吗？可以常来看我的。”她道。
自来到洛阳这半年，她就好似浮萍一般，没有根，也没有家，连唯一的亲人也不能相见，薛鸣的出现的确让她感觉到了兄长的温暖。
他对她无微不至，连府中的厨娘都特意替她找了凉州籍贯的，平日职务虽忙一得了空就会来看她。有时候她也会想，若他不是薛家人，真是她的兄长就好了……
薛鸣的脸色变得严肃：“宫禁之间规矩甚严，我在门下省当差，也少有机会进入后宫。”
“只要有心总会见面的。”她说，又托他照顾薛姮，“我走之后，二哥可要替我多照顾姮姮。别让你母亲和妹妹欺负她。”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年关。
宫中频频有好事传来。先是仪鸾殿的云美人有喜，紧接着在上阳宫中伴驾的谢昭仪也有了孕，大臣都在私下议论着，圣人宝刀不老，太子上位后怕是要添几个兄弟了。
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件不好的事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太子太傅、尚书令苏钦的女儿苏家十三女病了。
这位未来的中宫皇后一病不起，沉疴日重，眼瞅着也赶不上在登基之日与太子大婚。
苏娘子这病病得不是时候，仙居殿中，苏后发了好大的一通火。期间太子也曾去看望过一次，吩咐苏望烟安心养病即可，等她病好了再择吉日成婚。苏家人感激不尽。
皇后未立，册妃之事也只得一并延后。
宣成十五年的最后一月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之中过去。年三十，除夕，皇帝莅临含元殿，大宴文武百官，夜间，又在仙居殿举行了家宴。
既是家宴，宴请的不过是宫中嫔妃与皇子公主，因嘉王、瑞王及崔贵妃都尚在监|禁之中，陛下新纳的谢昭仪也因养胎未来，苏后嫌没有人气儿，又叫来了岑樱这个新封的“养女”。
嬴衍在忙明日登基之事，一直到了宫宴开始才姗姗来迟，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与苏后告罪：“儿因琐事耽搁了，还请阿耶与母亲降罪。”
烛火氤氲映着他犹沾着雪粒子的俊朗眉目，显得那张总是如覆冰霜的脸温润些许。
岑樱已有许久未曾见到他了。
他变得越来越忙，腊日傩仪，冬至祭祀，原以为入宫之后两人还能多见两面，不想今日，才是那日上阳宫一别后的第一面。
烹龙庖凤，倒玉倾金。皇家的宴席之精美自是无可挑剔，但岑樱却毫无胃口。
不同于她和阿爹在家过年时总是说说笑笑，皇室的除夕宴冷清至极，气氛压抑得如同密云将雨。
不断有皇子公主上前向皇帝皇后敬酒，说着吉祥话讨赏钱，岑樱心不在焉地坐在座位上，却又想起去年的除夕。
那时她才捡回闷罐儿不久，除夕之夜，为着他的伤，阿爹杀了她养了五年的小花让她炖汤给他补身子。他虚弱地喝完，对她说了这几日以来的第一句话：“谢谢，能给我碗水吗？”
而在此之前，不管她问他什么他都一言不发闭眼装晕，心防很重的样子。她悄悄在心里给他取了个“闷罐儿”的外号，后来和阿爹抱怨叫他听见，也就一直叫下去了……
那时候她不会想到，他是太子，也会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闷罐儿……
“永安姐姐，该你给阿耶和母亲敬酒了。”
身侧响起长乐公主的声音，她回过神，果然一圈王子皇孙都已敬完了椒酒，皇帝和皇后正将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
长乐公主自二王被幽后收敛了不少，这幸灾乐祸的毛病却还是没改。岑樱离席上前，预备接过宫人送上的酒樽敬酒。
她在心中想着祝颂之辞，伸手去接时，因宫人不慎，青铜鹤尊竟直直滑过她的手掉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温热的酒液溅了她满裙，席间众人的脸色也因之一变。
鹤尊盛酒，是取仙鹤延年益寿之寓意，如今这鹤尊碎了，还是在这节庆的时候，无疑是不祥。
那宫人唬得脸色发白，早已跪下来不住说着“奴婢该死”请求贵人恕罪，显然是害怕极了。岑樱也顾不得满裙子的酒液，跪下来替她求情：“陛下，皇后，方才都怪我没有接好，不关这小宫人的事。”
“樱樱，你起来。”
皇帝依旧神色和蔼，却是一幅事不关己之态，“这事和你没关系，这是皇后的殿里，由皇后做主。”
岑樱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苏皇后。苏皇后却并没有看她。
宫人还在哭叫着求饶，她面上如覆寒霜之色，只对一旁侍立的大长秋卿常泽道：“拉下去，三十大板。”
那宫人那样瘦弱，三十大板下去，只怕命也没了。
岑樱一时也急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只是打碎了东西，就要遭至这样的惩罚。
她实是没有办法袖手旁观，跪着磕了个头求道：“皇后殿下，我们乡下常说，碎碎平安，东西碎了，是替主人挡灾，方才也是樱樱没有接好才打碎的，她真的不是有意的，您就饶了她吧！求您了！”
女孩子的求情声字字恳切，声声泣血，回荡在殿内格外清晰。
苏皇后不悦。
这还没有嫁给猞猁呢，就想着插手后宫之事了。而她若放过了这个宫人，日后，岂不是要叫薛樱觉得自己是个可以拿捏的，还想爬到自己头上？
“母亲。”
正僵持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嬴衍终开了口，“除夕夜不宜见血，杖刑三十的确有些重了，还是改为二十吧。”
他也帮着她！
苏后狠瞪了儿子一眼。
然而回头瞧了眼丈夫的神色，知道他也不愿重罚，苏后终是改口：“既然太子为你求情，就二十吧。”
“奴多谢皇后殿下！多谢太子殿下！”宫人磕首泣谢。
苏后只给常泽使了个眼色，常泽会意，带人拖了那宫人下去，寻了个贵人们听不见的地方行刑去了。
席间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气氛。岑樱被宫人引下去换衣裳。她看着殿檐织金帘下映在宫灯摇曳里的飘扬雪花，心间忽有一点点的难过。
她只是有些难过，难过她与这里的人，似乎是格格不入的。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宫宴过后,皇帝回了上阳宫陪伴有孕的谢昭仪，苏皇后也未留众人守岁，早早遣散了各人。
岑樱却一夜也没睡好。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那被宦官按着行刑的人变成了她，她倒在新年的瑞雪里，渗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永昭元年的第一天就在一夜辗转反侧中度过,次日清晨,新帝去了南郊祭天，又去了太庙祀祖,祷告过天地祖宗之后，才返回含元殿举行登基大典。震耳欲聋的钟鼓声宛如九霄仙乐漂浮在紫微城上空。
岑樱一觉睡至了傍晚。青芝轻手轻脚地进来给她梳头时，她看了眼窗外渐黑的天色：“大典完了吗？”
“还在赐封百官呢。”青芝笑着道,“晚上还有宴会,这样隆重的庆典，总要捱到夜里才结束。”
岑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身份尴尬，又无官职，这样的庆典自是轮不到她去跟前凑的。
她只是有些想他了……毕竟她孤身一人在宫中，相熟之人也就唯有他了。而他做了皇帝之后,只会比从前更忙吧……
她郁郁叹了口气，请求青芝：“青芝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听打听,那宫人还好么？”
青芝欲言又止。
自昨夜县主从仙居殿回来便一直念叨着这件事,要她去打听。可今晨就得知，那宫人昨夜结结实实挨了二十板子,当时便没熬住,连夜卷了席子扔出宫了。
这会儿,只怕尸首都已被北邙山中的野兽啃食过半。
她只能委婉地道：“那是她的命,怨不得旁人的。”
太上皇后驭下其实并不十分严苛，偏偏昨日是除夕，又偏偏县主求了情，太上皇后估摸是恼了县主，故意为之。但这话说出来只能让县主徒增烦恼，也就噤声。
见她如此反应，岑樱心里空落落的，好似五脏肺腑都成了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气。
嬴衍过来时她也还是那幅呆呆愣愣的模样，长发披散着，拢了锦被抱着双膝坐在榻上，他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抚了抚她发顶。
她抬起头，见是他，目中猝然燃起一簇光亮，又在目睹他身上华丽庄重的十二章纹时訇然熄灭。
嬴衍微微蹙眉：“怎么了？”
他还穿着今日登基大典的冠冕，早早地从百官宴会上赶回，只是因为担心她而已。不想她见了自己却是这幅模样。
“那个宫人被打死了。”她喃喃地说，“她是因我而死的，我很愧疚。”
昨夜的事嬴衍实则并未放在心上，此时听来也只微愕了瞬，抱她入怀：“这和你无关，一个宫人而已，况且你已经为她求过情了。”
一个宫人而已。
她挣扎着不肯触碰他衣上以金丝银线绣出的冰冷黼黻：“宫人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吗？她还是因为我而死的，你怎么能这般冷漠？”
“斯人已逝，你伤怀也没有什么用。”他掌着她肩把她转过来，“你要是想保护别人，就自己强大起来。权力这柄刀除了杀人，也可以护人。”
“她也不是因为你而死的，她死，只是因为太上皇后想杀她。别把不相干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他想岑樱还是太稚嫩了，像温汤监培育出的花卉，面对真正的风雪时不堪一击。
不过是杀鸡儆猴，若是苏望烟或是舒妙婧这样的贵女，定能一眼勘破，她却还在为鸡的死而伤怀。
也许，她真的不适合做皇后。
岑樱仍是不安：“那，要是哪天我犯了错，是不是也会被这样乱棍打死，破席子一卷，扔去乱葬岗？”
她连欺君都敢，又有什么好怕的。嬴衍只觉好笑，低头吻着她散发着辛夷花香气的乌发：“不会。”
她已是他的女人，他自是会护着她的。
十二串白玉冕琉珠垂下来，微微冰凉，打在她发梢额角。她愣愣地叹出一句：“闷罐儿，你是皇帝了……”
她抽身起来，欲要行礼。嬴衍蹙眉将她揽住：“做什么，我何尝让你跪我。”
“像从前那样就很好。”他补充。
像从前一样。
岑樱心里微微一酸。
怎么可能呢。
她从前没觉得他和她的闷罐儿有何不同，直到方才听见他那般轻描淡写地说那宫人的死才觉出差异。
也许他和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不喜欢这里的生活，不想对这样的事司空见惯，不想时时担惊受怕，一言一语都可能授人以把柄，成为杀人或者杀己的刀。
她从前以为她能为他而忍受，如今听到那宫人的死讯，才知自己根本无法面对……
夜里，嬴衍歇在了春芳殿。
两人同榻而卧，岑樱被他抱在怀中，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你、你是不是应该换张床……”她赧着颜说，一面伸手去推他。
他给她派了女傅，入宫这两月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学，知晓他们现在这样不合礼法。
嬴衍瞥她一眼，擒住她那只手搭在了自己颈上：“现在才害羞是不是晚了？”
两人早就拜过天地父母，即使是同榻而卧他也不觉有什么。倒是怀里这小哭包，从前拒绝她都能自己抱着被子硬挤过来，如今倒害起羞了。
他将她转过来，握着那玲珑如玉的脖颈，低头熟稔地去觅她的唇。
背后是床榻，身前是他，岑樱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好红着脸受完了他这蓄意已久的一吻。
衣裳在他掌下凋落如花，呼吸在他唇齿间碾转如烟，唇舌也在他口中被肆意品尝。
灯火流离，屏风上映着两人纠缠起伏的影子，许久，他们才分开。
“再试一次吧，樱樱。”他看着她水光盈盈的眼睛，以鼻尖轻触她鼻尖。
薄薄的一件寝衣已被褪至了小臂处，颈上坠着的玉色抱腹也是皱褶一团，连坠在胸口的孔雀玉佩也被他以唇齿衔开了，在它原来的位置印上了浅浅的齿痕。她轻轻地吁气，从一片虚空中回过了神。
“……还没有成婚，你不能这样对我的。”
“我们不曾成婚么？又说胡话了。”
“可是和我成婚的，是去敦煌求取经卷的秦郎君，不是陛下啊。”她很无辜地望着他。
嬴衍目光一暗，却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啃噬起那娇嫩的唇来。
不知因何，近来他似乎越来越贪恋这种唇齿间追逐纠缠的嬉戏，越来越迷恋怀中的少女。在太庙祈告列祖列宗的时候，他甚至想，如果不是岑治当年带走了她，那么，今日和他站起一起的就会是她……
她不让他碰的理由也很好猜，无非是听信了高阳姑母之言，觉得他还没给她妻子的名分，担心他会始乱终弃。
但一月之前他就敲打了苏望烟，之后她便知趣地自己病了。此后他也打算寻个错处取消婚约，等时局平稳了，再公布他流落村庄和岑樱成婚之事，顺理成章地娶了她。
他从未想过辜负她，上回冬猎后便认真思考过两人的未来，只是事情未成，空言也是无益。
岑樱玉腕搭在他颈后，乖顺地任他浅尝辄止地亲吻着额头和脸颊，忽地道出一句：“闷罐儿，我不喜欢这里。”
“我想和阿爹回到我们的村子去，如果可以，你会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嬴衍动作一滞，很意外地道：“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的村子早毁了，他也不可能和她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说来都嫌荒谬。
这世上唯有权柄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权力，他和她很快就会被碾为齑粉。
岑樱也知自己说了傻话，红着脸别过身子。
嬴衍追过去，怀抱她腰，薄唇如春绵抚过她耳际：“别胡思乱想了。”
“要是想你养父，过几日，我让青芝带你去见他。”
殿中地龙烧得暖热，睡意袭来，她迷蒙地“呜”了一声以示回答。
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见他在耳畔道了一句：“樱樱。”
“你是朕的人，不要离开朕。”
——
借着登基后册封文武百官，嬴衍开始动手清算朝中原属嘉王、瑞王的残余势力。
三省六部各个重要官署都已安上了他自己的人，为平衡各方势力，他并未拔除太上皇的原有势力，甚至连薛家也未动，只做了简单的调整，同时重用母族苏氏，让舅父太子太傅苏钦执掌了中书省不说，又拒了百官关于广纳妃嫔的建议，直言要等苏氏女痊愈立后之后再做打算。于是京中皆叹新帝对苏家娘子的鹣鲽情深。
正月十五，上元。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元宵，京城之中热闹只增不减，街巷里坊，张红悬彩，宫阙楼阁，火树银花。
洛阳城彻夜笙箫，灯明如昼。
兴教坊因靠近外城长夏门，人烟渐少，灯火萧条，此时，一架不起眼的平头马车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岑樱挽着衫裙从车上跳下。
屋中已然冒起了炊烟，青芝在门上敲了三下，柴门应声而开，放了她们进去。
前来接迎的是高阳公主身边的仆妇玉娘，一边扶着岑樱进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岑先生还不知道县主要来呢，这会儿封侯爷和公主也在，正在屋里说话。”
高阳姨母和封姨夫也在？
她微微讶然，掀了毡幕进屋，正和高阳公主、渤海侯封询围炉而坐的不是父亲又是谁？比起上一回在诏狱中相见明显康健了不少，脸色也红润许多。
她哽咽唤了一声“爹”，扑过去跪下，泪如雨落：“樱樱不孝，直至今日才来看您……”
父女俩难得见一回面，高阳公主和封询都会意地退了出去，留父女二人说话。
阔别半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扑在父亲怀里哭泣的小姑娘了，很快擦净眼泪和父亲说起分别以来发生的种种来。
岑治一直看着女儿秀艳的脸颊，才半年过去，她脸上稚气尽脱，更显美丽。便问：“樱樱，陛下对你好吗？”
“陛下？”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亲说的是新帝而非太上皇，微赧了颜点点头，“陛下对女儿很好……”
岑治目中有浓重的担忧闪过，欲言又止，岑樱不禁问：“阿爹是有什么话想对女儿说吗？”
岑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告诉她：“京城不是久留之地，阿爹想离开了。你愿意和阿爹一起走么？”
“阿爹要去哪儿？”
他摇头：“暂时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北上。”
“是要回阿爹的故乡白马津吗？”岑樱不解。
岑治一笑，也没说得太明白，只问：“樱樱是不是舍不得陛下？”
岑樱有些犹豫：“陛下为了救阿爹费了很大的工夫，我们就这样走掉，是不是不太好？”
她很想在父亲身边尽孝，也的确想离开，但当机会真正降临时，又觉得有些忘恩负义，好像利用完人家就一脚踹掉似的。
何况他是她的夫郎，她理应和他商量。
岑治也没强求：“樱樱已经长大了，就由樱樱自己做主吧。陛下……的确是个好孩子，若樱樱愿意留下，阿爹也不会责怪樱樱的。”
“这件事，你先别告诉陛下。”
出宫一趟不易，不久青芝便来催促岑樱返宫。
岑樱只好依依不舍地和父亲告了别，随她离开。一直到马车走远，岑治也还立在霰雪飘零的檐下，目送车马远去。
“云怿，你想走？”
身后响起高阳公主的声音，他回过神，语气冷淡：“我是个早该死在十六年前的人，留在这里，只会给公主与明允兄招至灾祸。”
自从二人相见后他便一直是这样的态度，高阳公主并不在意：“那樱樱呢？你也想带走？”
岑治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由她自己做主吧。我只怕她得知了当年的事，会伤心。”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们现在是瞒着樱樱有关她母亲和生父的事，可身在这座皇城里，樱樱早晚会知晓。
等到那时候，她知道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就是杀害她生父、强占她生母、致使她裴家几百口人一夕殆尽的刽子手的儿子，该有多伤心？
至于新帝，他眼下是喜欢樱樱，可再喜欢，还能为她向自己的生父寻仇么？而若要为她父母翻案，更会直接葬送他帝位的合法性。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长痛不如短痛，岑治甚至觉得，不若负恩一回，直接带樱樱离开。
新帝一直把他拘在这里，也很难说是不是想利用他牵制樱樱的缘故。
——
却说已经走远的马车里，岑樱甫一上车便发现车中已然坐了个人，先是一惊，脸上旋即绽开如花笑靥：“夫君？”
她心中欢喜，主动攀到他膝上去搂住了他，“今天谢谢夫君呀——”
嬴衍却是青着张脸，抱下她在身畔坐着：“刚去了苏府一趟，想着兴教坊就在这附近，就过来了。”
实则太傅府位处修文坊，与兴教坊相距大半个洛阳城，是哪门子的顺路。岑樱未有多想：“你去苏家干什么呀？”
他脸色微凝：“苏望烟病了，有人给她下药。”
眼下婚约未除，苏氏女既是未来的皇后，沉疴不起，他自然要去看望。
但等太医瞧了后才查出不对，苏望烟的病，是有人在她的汤药里一点点加重某种药物的分量，致使她一直缠绵病榻。若再不察觉，只怕很快就会病逝。
当初他只是敲打了她，何至于下毒。分明是有人在里面搅浑水。
当日苏娘子帮助自己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岑樱一下子紧张起来：“那她现在怎么样？”
“没事了。既然发现了，必不会再让凶手得逞。”
二人在车中一路说着话，很快就行到了灯明如火的闹市。上元节洛阳城放夜三日，每逢这几日，洛阳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百姓黎庶，皆出游街巷，通宵达旦。
街上人来人往，闹市车马轰轰。道旁灯架上高悬着各式华灯，宛如春冰剪碎，又如彩帛攒成。
星桥影幌，灯影摇红。
就连道旁挂满积雪的枯树上也坠着花灯，灯火照耀下，宛如琼林玉树。
薛姮一袭淡蓝交窬裙，头上笼着帷帽，肩上系着斗篷，同同样一身便服的兄长行在闹市上，竟有些身在幻境的不真实感。
大魏对女子没那么多约束，上元节又是情人出游的日子，街上同情郎出游的女子不算少，少有以纱障面。行在闹市间，她反而成了个异类。
她有些紧张，被薛崇攥在手里的手也不免微微发抖。旋即遭了他一横：“抖什么。”
“我会被看见的。”薛姮紧张地说。
她也不知他是怎么了，分明厌恶她，却又带了她出来看灯。
他便古怪地笑了：“薛姮，你应该感谢你的这个假身份，兄妹而已，即使被看见又有什么？难道你以为，别人会误会你是本世子的夫人？”
薛姮脸色一白，低下头再不发一语。
“痴心妄想。”薛崇冷冷一眼，丢下她，启身去道旁的一处糖画摊前买糖山楂。
恰是此时，岑樱的车马自闹市经过。她偷偷掀帘看灯的一瞬，恰瞧见薛崇将一串糖山楂塞进薛姮口中。
她愣了一下，扭头对丈夫道：“方才，我好像看见姮姮了。”
其实她也不是很确定，只是看着身段像。
可她怎么会和薛崇在一起？举止还很是亲密的样子……
岑樱又想起那日落水后在姮姮身上瞧见的红痕，起初她也不懂那是什么，近来，倒是知道了……
可，若方才那人就是姮姮……总不会是……
她心跳得极快，像怀揣了只小兔随时都会破腔而去，回头掀帘欲要再瞧，灯火行人如流水在眼前淌过去，已是寻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新帝上元出游的事并没有瞒过仙居殿中的太上皇后。次日,大长秋卿常泽送去上元节礼单子请她过目时，站在檐下喂画眉的苏后多问了一句：
“陛下昨夜子时才归，又是和那村女搅在一处么？”
常泽面露难色,不等他回答，苏后又冷笑出声：“我说他怎么对十三娘那般上心，还特意出宫去看望。”
“十三娘都病成这样了,他还有心思谈情说爱,简直是没把我京兆苏氏放在眼里。”
上回元日夜里他歇在春芳殿的事本也没有瞒过苏皇后，但看在兄长一等公的加封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想还有这次。
常泽道：“陛下昨夜已去看了苏娘子了,若非陛下带去的沈太医，太傅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苏后也已知了苏望烟被人下药的事，脸色一沉。常泽又道：“其实陛下喜爱县主,也未必是坏事。”
“永安县主毕竟只是个孤女,又无父母亲族，陛下再宠爱她，也还是要倚仗殿下您的娘家。依奴看，殿下倒不如同意……”
苏后被他说得反笑起来：“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要你来为他做说客？”
常泽便掌自己的嘴：“奴婢冤枉,奴婢可全是为殿下考虑。”
“他自己给人安了个妹妹的名分，兄妹名分已定，可不是我不许。”苏后笑哼了声,喂食的手在金盆里漱了两下：“但愿,他能记得他是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好。”
——
一月过去，苏家虽抓住了那下药之人,却始终未能从她口中得出有用的线索,只得给苏望烟换了煎药的婢子,殷勤服侍。但连着两旬的倒春寒,苏望烟又着了凉，始终缠绵病榻。
期间岑樱也托了薛姮去看过，得知她病情稳定下来了才稍稍放心。她本就为自己的出现抢了苏望烟的丈夫而愧疚，苏望烟又曾帮助过她，愈发心里不安了。
二月二，龙抬头。
皇娘送饭，御驾亲耕。
太上皇后与文武百官都随了嬴衍去往东郊亲耕和举行亲蚕礼，岑樱难得有个清闲日子，乘车出宫去往定国公府。
途中经过清化坊，恰遇见周沐捧了堆纸笔从一处店铺出来，忙命车马停下。
“周哥哥，好久不见。”
“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你春试准备得怎么样啊。”
道旁酒楼二楼的雅阁里，岑樱抱着云团，一边替它顺毛一边问。
眼前的女孩子秀艳美丽，除身上衣衫华丽之外，待他的和善亲密与去年此日并无不同，但两人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
周沐心间有些失落，淡淡一笑：“没多少把握，尽力吧。”
各处官学都被士族把持着，连取士也看门第，大魏推行科举近百年，从寒门跻身朝堂的可谓少之又少。他并没抱太大的期望。
“你一定能考中的。”岑樱道，“我阿爹常说，你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了。等到时候你留在了京城，樱樱就又多了一个熟人了。”
周沐笑容微苦：“朝廷取士，岂是只论才学。”
“不会的呀，今年是陛下登基第一年，已经严令主考官不论门第只论才学的。周哥哥的明经是连阿爹都夸赞的，定会心想事成。”岑樱笑着安慰。
陛下……
他看着少女洋溢着笑意的眉眼，很想问秦郎君、那位陛下对她是否尽心。话到嘴边，却只是一句：“但愿吧。”
“我也希望可以顺利入围，进入殿试，为村中枉死的乡亲们报仇。”
报仇。
这几字仿若一记重锤砸在心上，岑樱愣了愣：“我们的村子怎么了？乡亲怎么了？”
“你不知道？”周沐疑惑道，脸色旋即严肃起来，“当日，定国公府……”
他压低声音：“当日薛家意图杀害陛下，特意在村中制造匪乱，血洗了村子。”
“阖村死亡五十一人，皆是死在那白鹭府指挥使薛崇的刀下。若非明府告诉我真相，只怕我这辈子都要以为那只是场普通的匪乱！”
他口中的明府，是叱云月的父亲、凉州总管叱云成，他的话自然是有分量的。岑樱闻此也不由愣住。
“樱樱，我也不怕你笑话，这回科举，我原没有想要考取功名。我只想在进入殿试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露薛氏弟兄的罪状，求陛下做主，为乡亲们讨回公道。”
周沐越说越激愤，紧攥的拳上青筋毕露。岑樱抱着云团的手颤抖地几乎抱不住，遍体皆生出凉气。
村子遇劫的事，当日月娘言谈前似说漏嘴了一句，但被夫君拦下了，就再未说过。
此刻，要不是周沐告诉她，她绝想不到那被自己视作兄长的少年郎，竟是屠村的帮凶。
更想不到，薛崇竟然如此人面兽心！
“兄长不要再说了。”她抑住心底无边的寒气，告诫周沐，“京中处处皆是白鹭府的耳目，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要再叫旁人知晓了。”
……
这日，岑樱没再去定国公府。
她回了宫，在书案旁从下午枯坐到傍晚，没有等到丈夫回宫的消息，倒先等来了尚衣局的宫人。
宫人是奉了新帝的命令，来替她量体裁衣的。岑樱像个木偶一样任她们施为摆弄。
一丈毯，千两丝。宣城太守知不知。
脑海中回荡过幼时父亲教过的诗，她有些窘迫地道：“我的衣裳已经够多了，不用再做了。”
宫人笑着应；“奴等也只是奉了陛下之命。”
又捧来了绣图请她过目。五色翟鸟纹，芙蓉锦鸡纹，凤穿牡丹纹……皆为龙凤翟鸟之属，用金丝银线绣出，一粒粒缝了珍珠上去，光艳夺目。
规格礼制，明显逾矩。岑樱问：“这纹饰会不会太过贵重？是我能用的么？”
“县主，这是陛下的吩咐，您放心就是了。”青芝抱着云团走进。
她们个个都似打哑谜，又不肯多言，岑樱只得咽下了腹中疑问。
夜里她等他等得睡着了，嬴衍过来时，她正趴在书案上，发出几声低低的梦呓：“青芝……是闷罐儿来了吗……”
嬴衍的脸色霎时沉若浓云。
一旁的青芝装作未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下。他将人从案上捞起，拖入怀里，岑樱已恍惚醒了过来：“闷罐儿？”
她迷蒙睁开眼。
嬴衍冷着脸，抱她在怀中坐下：“叫朕什么？当着下人的面，也敢这般胡言乱语。”
“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提这几字。”
“就要。”她轻轻地嘟哝，大梦过后仍有些不清醒，“我才不管呢，朕来朕去的，当皇帝了你很威风是不是？”
“只是你一个人的闷罐儿不好么？”嬴衍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以指腹一点一点揉着她脸上被书脊印出的红痕。
他这一声语声并不十分清晰，岑樱尚在初醒的混沌之中，也就没有听见。她揉揉眼神智清晰了些，又忆起了白日的事：“我、我好像有件事情想问你……”
鸡同鸭讲。
嬴衍斜她一眼，拾起案上那本被她压出褶皱的《礼记》：“我先考考你近日的功课。”
他给她派了女傅，从儒家经典到记述宫中礼仪制度的《内典》，全部都要她了若指掌。偶尔还要过来亲自过问。
可怜岑樱只是跟着阿爹学过一点儿圣人的教诲，哪里系统地学过这些。每日疲累不已，直至今日才趁他御驾春耕偷摸着出宫，却得知了村子的事，早早地回了。
知是逃不过，岑樱只好耐着性子任他抽背了几句。偶有几句答不上的，便乖乖伸手任他惩戒。
嬴衍只瞥了她一眼，捏着戒尺并未动作。
“说吧，你要同朕说什么。”
他已知了她今日出宫遇见周沐的事，还知方才底下人来报，周沐的住所被人纵火，险些死掉。不必问也知道她要问什么。
岑樱遂说了清溪村被屠之事，问他：“你之前就知道的对吗？上次月娘想说，你不让她告诉我。”
“是。”他径直了当地承认道。
岑樱有些失望：“那你为什么不处罚薛崇呢？你已经做了皇帝了啊，还是说，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在意那几十条的人命吗……”
她想起周沐告诉她的那些名字心间便一阵阵地抽疼，那些苍白单薄的名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一个个关心她爱护她的活生生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间的争斗要把乡亲们扯进来。
嬴衍密长眼睫在烛火里微扇了下，面上并没什么情绪：“定国公府毕竟是太上皇的旧部，根深蒂固，一时不好拔除。”
“你再给朕一些时间，朕必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可那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你之前，又为什么骗我？”岑樱眼角酸涩得要裂开，却固执地不肯掉眼泪，看着他烛火阴翳下稍显阴郁的脸，一定要等个答案。
“告诉你，有用吗？”嬴衍容色淡漠，扶住了因悲痛而摇摇欲坠的她，“已往之不谏，来者之可追。事情已经发生了，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将敌人一击致命之前，只能蛰伏。”
“清溪村之仇，朕从未忘却。早晚有一日，朕会让薛家为了那些死去的冤魂而赔命。你又在担心什么？”
他微皱眉宇，心间其实是有一些烦躁的。
他自幼生在皇城里，见惯了死人的事。京中大臣反叛动辄夷族，他治过人死罪，也亲手杀过人，甚至每一年秋决问斩都是由他亲手勾选死刑犯名字。
眼下，对清溪村村民的死他也没什么可伤怀的，只是觉得他们因他而死实属无辜，实则心中并无多少触动。
皇权之争，不该将手无寸铁、毫无利益瓜葛的百姓牵扯进来。
将来清算薛家，他也必然会重提此事。岑樱却在此时指责他，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岑樱摇头：“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也和薛崇一样，把我们看得和草一样轻贱，死了就死了，不会为他们做主……”
“这自然不会。”他不假思索，“我的老师教过我，民贵君轻，社稷次之，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上。”
真会如此吗？岑樱有些失落地想。她想太上皇当年御政时何尝不是有仁君之称，若非亲眼见识过他的狠戾，她是断断然不会信的。
闷罐儿是他的亲子，是因薛家才流落村中险些死去。但他却毫无追究之意，又遑论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几十条人命。
至于闷罐儿，她知道他见惯了这样的事，便很害怕他也会像他的父亲，因为司空见惯，就将人命看得有若草芥。
就像，就像他对待那个宫人的死一样……
——
此夜之后，岑樱有些消沉。
她变得越来越不喜欢这座宫城，即使有丈夫护着她，然而礼法还是压得她不得不向太上皇后、长乐公主等人低头。每次去往仙居殿问安，都是她最难熬的时候。
她也很想念她的村子，想念她大槐花树下的家，想念屋子后面的小溪，想念她养的大花芦花小雪。
那夜走得匆忙，也不知它们是不是被强盗捉去吃掉了，若是落到邻居们家里，还能得一条活路。
嬴衍起初还能隔几日便来看她，陪她说说话，检查她的功课。后来则越来越忙禄，几乎一旬才能出现一次。
青芝说，是因为苏家被御史台官员上奏卖官鬻爵、不宜立苏氏女为后、京中又莫名传出他流落西北成婚的事，太上皇后越发认定是他执意要立岑樱，连苏望烟的病也一并算到了他头上，母子二人闹得不可开交。
实则嬴衍也不可能在登基之初时局未定时就将事情散播出去，为着避嫌，也就不好再来看她。
他不能来，倒是把阿黄给她送来了。岑樱每日看着阿黄和云团打架，和女傅学东西，倒也不算太寂寞。
太上皇后估摸是恼了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是长乐公主爱捉弄她，时不时来宫中串门。
对于阿黄留在她宫中的事，长乐公主很是惊讶：“这不是我皇兄的狗么，怎么会在你这儿？”
“这本来就是我的狗。”岑樱抱着阿黄，没有回头。
“那你借我玩几天。”长乐公主是知道二人成婚的事的，也没多惊讶，倒对这似能听得懂人语的乡下小土狗来了兴趣，“就一天，我明天就还给你。”
岑樱不同意：“阿黄很怕生，公主会吓着它的，恕我不能同意。”
长乐公主脸色一阴。
一条狗而已，神气什么！
就连她自己，也不过是仗着她那死去的爹娘鸡犬升天升上来的罢了。
都是皇家的消遣，真以为被认了养女就是个公主了。
她当时并未发作，然而次日岑樱被苏后叫去仙居殿听训回来之后，殿中的宫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县主不好了，长乐公主硬要给黄耳大将军喂生鸡蛋，黄耳大将军它、它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岑樱赶回春芳殿的时候,阿黄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嘴里不住地发出凄惨的哀鸣，水泥金砖的缝隙间都是它呕出的鲜血。
“这是怎么回事？你把阿黄怎么了？”她急道。
原来她走后不久,长乐公主就来了春芳殿找她，她既不在，便命宫人将阿黄牵了出来。
阿黄本就是温顺的性子,公主要和它玩也乖乖的不咬人。后来长乐公主突发奇想,命宫人端了盆生鸡子扮生肉：“本公主听说，狗这种畜生不能吃生鸡子,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但且一试。”
青芝随岑樱去了仙居殿，宫中无人主事，饲养阿黄的小宫人不敢拒绝公主,遂给阿黄吃了。谁知才吃了半盆,阿黄便呕血不止，长乐公主见出了事，这才叫人去请了百兽园的兽医来。
她是疾跑过来的，周身的绫罗春衫扯在一起，头上步摇纠缠,毫无礼仪容止，原先跟随她的宫人甚至被远远抛在身后。
长乐公主以帕捂着鼻子面色不耐地站在旁边，见了她这幅尊容,便有些嫌弃。
当真是个村姑,真不知皇兄究竟看上她何处了。
毕竟是自己理亏，她语气生硬地致歉：“对不住,是我不小心了。”
“我只是听说吃生鸡子对狗狗不好,谁知道它竟然吐了血。要是实在救不活,我就赔你一条吧。狮子犬、拂林犬、白雪猧,你随便选。”
她话里的轻描淡写实是激怒了岑樱，她气道：“你既然知道狗狗不能吃生鸡子，为什么要给它吃？”
长乐道：“我看云美人的狗偶尔吃点也没事，我怎么知道它这么娇贵？还是土狗呢，竟然如此弱不禁风。”
“你这叫偶尔吃点吗？”岑樱指着那还剩了大半的一盆生鸡子扮鸡肉道。
长乐讪讪噤声，岑樱也不理她，流着泪扑过去照看阿黄。
医师已给它催吐过了，它倒在地上，嘴角仍有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葡萄似的黑眸中满蕴泪水。
岑樱颤抖着手抚摸着它虚弱起伏的脖子，泪如雨下。
身后长乐公主仍在喋喋不休：“你这还是土狗呢，连人家娇生惯养的狗还不如。果然是乡下来的，连狗都比宫里的命贱……”
“就算死了，也不过一条狗而已。本公主赔你就是了。你要多少钱你直接说好了。”
岑樱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说一遍！”
一个村姑而已，竟然还敢凶她。长乐公主也来了火气，当真重复了一遍。
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她冲过来，“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了脸上。
事发突然，宫人不及阻拦，长乐半边脸颊肿得高高的，连头上的珠钗步摇也落了下来。
她发出一声惊叫，“你竟敢打我！”
从小到大，连阿耶都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岑樱这个疯子，居然为了一条土狗打她！
她怒不可遏地冲上去和岑樱扭打起来，岑樱也毫不相让，把哥哥教过的、村中耳濡目染学会的打架功夫全使了出来，摔，扭，揪，咬，踹……谁扑上来拦她她就打谁，直至最后宫人强行把二人分开，长乐已是鼻青脸肿，脸上也挂了彩。
堂堂公主，一国金枝玉叶，竟被欺凌至此。长乐公主崩溃地哭叫道：“你这个疯子，你竟敢打我！”
急命宫人上前抓岑樱。
然而青芝等宫人又赶了回来，拦着不让。长乐公主又气恼又窘迫，竟是丢下一句“我要告诉母亲去”哭着跑远了。
“县主……”青芝担忧地喃喃，已是彻底怔住。
长乐公主是太上皇后的爱女，县主打了她，仙居殿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岑樱不理，抱着阿黄，哭得泪眼模糊。
阿黄要是有事，她就是不要这条命，也要她们付出代价！
——
如青芝所料，仙居殿那边勃然大怒，很快派了人来春芳殿捉拿岑樱。
岑樱还在照看阿黄，不肯，她毕竟是有品级的人，宫人一合计，又空着手回了仙居殿。
嬴衍甫一踏进仙居殿的宫门，就听见长乐公主在哭着发脾气：“……眼下她只不过是个县主，就敢打女儿，连您的命令都违抗，若皇兄真娶了她，日后她还有什么不敢做！”
“你不该打吗？”嬴衍拂退欲要通传的宫人，径直走入，“小小年纪就如此狠毒，依朕看，正是打挨少了之缘故！”
他疾言厉色，还伏在苏后怀中哭诉的长乐公主也不禁脊背发颤，哭得更厉害了。
“够了！”苏后厉声打断他，“你看看你妹妹被欺负成什么样了，一个村女，皇家抬举她才让她做了县主，眼下竟然敢打公主，你就这么护着她吗？”
“母亲您别说了，皇兄从来就没把小九当成妹妹。”长乐公主十分委屈，“一条狗而已，我也给她道过歉了，她凭什么打我！皇兄连这也要护！”
“一条狗而已。”嬴衍点头，重复了一遍，“黄耳是一条狗，可当初若不是它，朕早死在凉州冰冷的河水里了，焉有小九你和母亲的今日。而那时候，小九你又为为兄做了什么呢？”
长乐公主不期他会说出这话。先是一愣，继而脸上阵红阵白，脊背皆在颤抖。
嬴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继续说了下去：“朕流落凉州、生死未卜的时候，小九你，在向神佛祈祷，祈祷朕死在凉州，在和朝臣、和老二老三勾结，上奏太上皇换掉朕。”
“黄耳的确只是一条狗，可朕的骨肉至亲，连一条狗都不如。”
“母亲！”长乐公主捂着通红的耳朵尖叫起来，“你看他！”
苏后面上也是讪讪：“事情已经过去了，小九也知道错了，你又旧事重提做什么。”
嬴衍没应。
“不是想当皇太女么？”他冷淡地看着胞妹，有如在看仇人，“朕明日就给你派老师，学习如何治国。省得你一天没事找事，连狗都不放过。”
长乐公主被说中心事，十分羞愧，哭丧着脸跑了出去。
母子视线一触即分，苏后正了脸色：“你最近，在教那丫头读书？”
“是。”
“你不会真想娶她做皇后吧？”苏后脸上的笑近乎嘲讽，“猞猁，你应该比母亲清楚，她不合适。”
嬴衍皱眉：“合不合适也是儿子唯一的妻子。天意如此，珠遗沧海，却还是叫我遇见了她。”
“她是个孤女，威胁不到苏家和您的地位。儿子也永远感念母亲的慈母之心，母亲又在担心什么呢。”
话已至此，苏后也无话可说。只冷笑：“但愿你能永远记得你今日这番话。”
——
离开仙居殿后，青芝派了人来报，言阿黄已经脱离了死亡的威胁。
也许是近乡情怯，嬴衍并未去春芳殿，而是先回了如今的住处徽猷殿批折子。
新选的近侍已在殿中等候他，他略略一想，吩咐其中一名女侍：“去趟青鸾殿，给长乐公主送样东西。”
他原先的几个近侍都在战乱中丧生，直至上月里，为他培养暗卫的碧泉宫才又送来了一对师兄妹，一唤白薇，一唤青梧。他预备考察一段时间后就将白薇送去春芳殿。
白薇奉命而去，将满满一大盆的生鸡蛋扮生肉送至公主面前。长乐尖叫不肯，白薇二话不说揪着她的衣领就往嘴里灌，公主挣扎间蛋清蛋黄便混着生肉流淌在价钱万金的百鸟裙上，十分狼狈。
四周宫人无一人敢上前相劝，白薇扔开她，又冷冷地传令：“陛下吩咐，让公主去春芳殿向永安县主致歉。”
说完，也不顾公主是何反应，径直离开。
原先噤若寒蝉的宫人忙扑了过去，将嘴里仍塞着生肉的公主解救出来。公主大哭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哥哥……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哥哥……”
放着洛阳的贵女不去喜欢，偏偏喜欢一个乡下女。为了她，竟欺辱自己到这个地步！
哭归哭，长乐公主当夜便去了春芳殿声泪俱下地给永安县主道歉，对方却理也未理，一直在照看才刚刚转危为安的狗。于是阖宫皆知春芳殿的那位是不能招惹之人。
事情传到仙居殿，苏后也只是发了通脾气便没了下文。朝廷里如今正在弹劾苏氏，她也不欲和儿子闹得太僵。
外戚，终究是要依附于皇权的。
倒是上阳宫中颐养天年的太上皇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衍儿处事公允，对姊妹一视同仁，倒是难得。”
时至如今，他已十分怀疑谢云因当日的证词是儿子制造的骗局，却始终找不到她与儿子来往的证据。且谢云因又坚决反对二人，没有动机说谎。既寻不到答案，只得将心神放到她肚中的孩子上来。
——
子时的时候，嬴衍去了春芳殿。
他先去看了阿黄，阿黄已经好转了些，仍有些虚弱，躺在窝里一动不动。
往日里回到东宫总是它第一个来迎接自己，眼下却被自己的胞妹残害至此，嬴衍心里也并不好受。
床榻上的女孩子背对着他侧身而睡着，怀里抱了只软枕。他从身后拥住她，意料之中的挣扎与抗拒。
两人力气悬殊，嬴衍毫不费力地把她转了过来，拥入怀中。
“仇也给你报了，气也给你出了，是不是差不多了？”他点点她沁着泪珠的鼻尖，带了丝调侃的意味。
原还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岑樱果然气得掉了泪：“你怎么这样啊。你们一家都欺负我，你还不许人生气。”
“真是没一个好人……”她抽抽噎噎地说着，哭得红肿的眼簌簌掉下泪来。
嬴衍任她发泄，肩上骤然一疼，是她仰头咬上了他的肩，隔衣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
女孩子用上了十分的力，泄愤似的，他亦一语不发地任她咬着，右手轻拍着她的背。
良久，她才松开。湿润长睫犹缀着泪珠，怯怯地看他。
他想也未想，按着她的背便对着那张娇艳的唇吻了上去。岑樱下意识往后躲着，却无处可躲，被迫和他纠缠着，双手抗拒地推攘着。
舌尖被他吮咬得发麻，她的挣扎终于式微，受完了这一吻。
他意犹未尽，又意乱|情迷，沿着她下巴渐渐往下啃噬，罗衫亦在掌下皱如木棉。
有滚烫的泪水顺着她脸颊打在他颊上，他放开她，轻声地问：“怎么了？”
“我想回家……我不喜欢这里……”岑樱啜泣着，鼻翼委屈得发酸。
明明什么错没有，却要面对那么多人的恶意。
明明对方有错，但因为是公主，是皇后，是太上皇，是位尊者，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欺负她。
哪怕长乐公主向她道了歉，也不过是迫于来自他的、更高的权势，而非真诚实意。
这座宫城，简直冰冷恶毒得令人恶心。
于是她揪着他衣襟小声地哭出来：“你为什么要是太子……你为什么要生在这里……你放我离开好不好，我想回家了……”
“你知不知道阿黄今天因为你妹妹差点死了，如果、如果阿黄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为了我，你必须在。”他不假思索地拒绝，烛光下眸子沉如暗夜，“不会再让你受欺负的，相信我。”
这话若是从前说，也许他会大发慈悲地放她走掉。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离不开怀里的这个少女。
是她不断地撩拨他引诱他，让他尝到了人间情爱的滋味，那是六月熟透了的奈果，甘甜如蜜。又似五月的青梅，酸甜可口。
而他正贪恋这一点点的甜，贪恋这一点点的暖，不愿放手。
何况，她从前就背弃过他一次，他是看在她对他的爱意澄澈真挚的份上才没有追究。如今她岂能想着再背弃他第二次？
“让樱樱做皇后好不好？”他抱着她，看她泪光盈盈的眼睛，语声暗藏引诱，“做了皇后，就没人能欺负樱樱了。”
这并非今日才有的念头，他已派了宫人给她量体裁衣，备下皇后的全套礼服。
派女傅来传授她行政知识与宫规礼仪，也是想她能成长起来与自己并肩。
也许她的性子并不适合做皇后，但他可以一点点教。一个心里眼里只有他、对他的感情不掺半丝杂质的妻子，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他的皇后，总好过那些被各股势力推出来的面目模糊的女人。
“我不适合的……”岑樱却摇头拒绝，“我只是个乡下姑娘……”
“合不合适只有试了才知晓。”他却十分坚决，话音微顿，“过几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的地方，是魏室太|祖与太|祖皇后的陵墓，敬陵。
作者有话说：
白鸽：那是背弃吗？明明是抛弃。
闷罐儿：……

第48章
敬陵地处邙山中段,与皇城相距甚远。这日，岑樱天还没亮便迷迷糊糊地被丈夫抱进马车中，下车时天阙已然大亮。
沿途都是功臣陪葬墓,却无一处后妃墓葬，岑樱按捺不住好奇多问了句，却被告知那位王朝创始人一生也只有一位妻子,自是没有后妃墓。
暮春三月,小雨霏霏。车马行至司马门便须下马步行。嬴衍亲执雨伞将岑樱自车中接下，携她手朝供奉灵位的享殿走。
道旁都是郁郁古树,高可参天，连绵的春雨似漏不到树下。
神道左右两侧亦有石像。右侧是记述太|祖赫赫生平的骏马，左侧却是一片碑林, 第一尊记述着太|祖皇后的生平事迹：出身江左名门陈郡谢氏,太|祖南征时为太|祖所得。
至于剩下的那些石碑，则是谢皇后生前所修订的典籍之摘录——前朝因多年战乱，典籍多已残损不堪，谢氏考证百家，一字一字地修订出来,勒石集册，如今也还在太学中为天下学子指引迷津。
斯人已逝，唯余金石,记述前人的伟绩丰功。岑樱不由看得入了迷,眼帘也沾上濛濛的春雾。
夫君的声音则响在耳后，隔了绵绵的春雨,一如亘古洪荒中传来：“太|祖皇后乃二嫁之身,性子清冷,不理庶务,又属敌对，曾刺杀过太|祖，所有人都认为她不是合适的皇后人选，可太|祖还是执意立了她……”
“樱樱。”他将她轻转过来，黑沉如墨的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略显迷蒙的眉眼，“皇后是天子之妻，而你是朕的妻，皇后之位，不论合不合适，只论你愿不愿意。”
“你从前说不许我有别的女人，那时候我应你，只是不想看见你哭。现在，我想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了。”
“我希望，往后余生，我和你也能像太|祖和太|祖皇后一样，生同衾，死同穴，执手一生，白首不疑，而你，愿意做我的皇后吗？”
他一手执伞，一手揽着她腰，在先祖的陵墓之前，一字一句都说得真挚。
倾斜的雨伞令雨丝斜斜飘进，打湿了他背上绣着的龙纹。
岑樱面颊微烫。
愿意吗？
如果他不是皇帝，她当然愿意做他的妻子。
可她也很清楚地知道，她和这里一切的人和物是格格不入的，她变得越来越不快乐，再抑制本心、委曲求全地待下去，她可能会郁闷得死掉！
所以，还需要犹豫么？
但在他那样澄澈真挚的目光下，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怔怔地点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好。”
嬴衍心头微松，执伞将她拥入怀里，“再过些日子，七月，不，六月，我们就成婚。”
“我会让你成为大魏最尊贵的女人，从此以后，没有人再敢欺负你。”
天子大婚最迟也要准备三月，这已是他的诚意。岑樱回抱住他，乖顺颔首：“樱樱都听夫君的。”
眼帘阖下，掩住了眸中的黯然。
她要的又岂是尊贵与不被欺负。
她只是不喜欢这里，即使她喜欢他，也无法想象自己余生都将在这尔虞我诈、处处是恶意与偏见的皇城中度过。
不过，她很感激他的心意，就算有一天他不爱她了，她也会永远记得这一刻的他的。
——
祭拜过太|祖之后，回程经过功臣墓，嬴衍又指了距离享殿最近的两座陵墓介绍与她：
“右边是伯玉的五世祖，左边是你养父的高祖父与高祖母，你去磕个头吧。”
“我养父的高祖父？”
他点头：“是我朝的第一代吴王，其妻崔氏为尚书令，以女子之身秉国权衡。”
古树森森，石像坟陵都在春雨中若隐若现。
阿爹竟出身如此名门。
岑樱惊讶之余，又想问一问自己的生父，但想起姮姮曾说过生父是乱党、是皇家的忌讳，终又按捺住了。
她对生父生母毫无印象，感情终究淡薄一些，又想，阿爹以后会和她说的。
回到紫微城天已擦黑，春雨仍落个没完，叮叮咚咚地响在宫檐的风铃上，极尽清泠缠绵的音色。
洗漱后，两人相对侧卧着躺在床榻上，四目相对，又是良久的沉寂。
岑樱预感有事情会发生，扭捏地道：“你怎么不说再试一次了？”
嬴衍瞥她一眼，把人转过去自身后拥住她；“说了你也不会同意。”
“睡吧。”
他近来很喜欢抱着她睡，尽管于自己无疑是种折磨，也硌得岑樱不舒服，但抱着她时他会觉得安心。
他已有了妻，便是有了家。自不会像那无数个心无定处、连梦里都在提防别人算计和算计别人的长夜，觉得置身天地之间也不过是个过客，没一处能让他心安。
岑樱却执意侧身转回来，脸上烫如燃火：“你、你又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
嬴衍诧异看她，她已轻贴上来，唇上被抹温软覆盖，又很快移开。
小娘子的眼睫在昏暗的烛光里紧张地扑闪着，有些害羞地说：“我、我愿意的……”
嬴衍疑惑道：“你真的愿意？”
她浅浅颔首，麋鹿一样乖巧：“我，我想成为你真正的妻子，你不愿意么？”
真正的妻子。
他看着她，心脏处如被热意涨满，仿佛又通过这双水光盈盈的眸子，看到那简陋农舍中身着红装、与他结发的少女。
他指腹缓缓抚挲着她湿润的唇瓣，许久才道：“樱樱从来都是我的妻子，从来都是。”
……
尽管漫长的亲吻令她已做好准备，可真到了那时候，岑樱还是疼得掉了眼泪。
到了最后，她连抽泣声都是颤抖的。似一枝新鲜带露的芙蕖，花枝微晃间露水便簌簌而落。
好在嬴衍也算看完了那本《素女经》，学了些法子，才让她在疼痛之后也尝到些欢愉，渐渐地不那么痛苦。
点点落红，滴落在榻上铺着的那块她亲手绣的帕子上，将山樱粉蕊都染作朱红。
帐外红烛朦胧，帷纱上摇晃的光影渐渐平息。嬴衍意犹未尽地吻着她雪白的后颈：“为什么突然愿意了？”
岑樱筋骨疏慵，芙颊晕红似火。
她如桃花细弱，趴在榻上，软软地呢喃：“樱樱喜欢夫君，和夫君亲近，樱樱心里很欢喜……”
他心里亦是欢喜的，喃喃重复了一遍：“是，樱樱要喜欢夫君，以后年年岁岁，都要和夫君在一起。”
怜她是初次，嬴衍没舍得折腾她太久，将虚弱得似已睡过去的女孩子抱去了净室清洗。
“闷罐儿。”
她却唤了他一声，满是红痕的玉白手臂攀着他肩，“我想阿爹了，明天，你放我去见他嘛……”
嬴衍为她擦拭的手微滞，道：“过几日好么？这几日我庶务缠身，怕是没法陪你。”
他近来都很忙，一是春试即将举行，二则，北方的柔然向朝廷递交了缔约盟书，将于五月派遣使者入京。有许多细节尚要与朝臣商议。
“我自己去就可以的，再说还有青芝姐姐陪着我呢。”岑樱扬脸笑道，亲昵地以鼻尖触碰他鼻子。
青芝一个婢子她也叫姐姐。
嬴衍有些不悦。觉得即使做了这大半年的永安县主，她也好似还是从前的那个小姑娘，眼里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和婢女也能玩到一块儿。
庶民的贵贱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他对这些本也不甚在意。他只是因此而觉得……岑樱似乎并没有适应宫里的生活。
就如现在，即使是真正成了他的妻，她也好似没什么变化，待他没有更近一分的亲近，要去见她爹也说得好似是向他讨赏。
视线触及她颈下肩上遍布的印迹，脸上又微烫起来：“好吧。”
“你自己小心，下回，我再陪你。”
“谢谢闷罐儿。”岑樱点头笑道，心中却有一丝酸涩。
她好似还不曾对他说过谎，这是第一次。
不要他陪，只是因为她想和阿爹商议离开的事。她真的要离开了，她没法为了他放弃爹爹，更没法强迫自己留在这个处处都是算计与恶意的地方。
说来可笑，从前还在村里的时候，她一心想要他的家人接纳她。如今，却是因为他的家人离开。
而今日的事，或许姨母和阿爹会觉得她很傻吧。她却一点儿也不后悔。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亲密一回，她心里很欢喜。只是，她终究要辜负他了。
——
两日后，岑樱乘车去了兴教坊，和父亲见了面。
青芝被高阳公主的奴仆支开，父女俩得以单独说话。
山野里长出的樱花移植宫中就会枯萎，天空中翱翔的鹤也不会为泥地里的水鸭驻足。她的答案是岑治意料之中的事，只深深叹了口气：“樱樱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她坚定地点头：“樱樱永远是爹的女儿，樱樱想留在阿爹身边尽孝。”
“那好。”岑治同意了，“你先回去。十日之后，你想办法到归仁坊来，我们从建春门出城。”
十日之后，是朝廷春试的日子，闷罐儿必定没空。岑樱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地问：“阿爹，您能出这里吗？”
岑治慧黠一笑，眸中晶光万点，又似从前意气风发：“这就要看薛指挥使愿不愿意帮你阿爹的忙了。”
回去的路上，岑樱去了修文坊里最好的一家笔墨轩，替即将春试的周沐挑选了些笔墨纸砚和典籍让宫人送去，又给叱云月备了礼物。
他是凉州来的，凉州总管叱云成想培养他成为自己在京中的势力，故命叱云月照拂。上回他租住的院子失火，也是叱云月出面替他找了一处紧邻京兆府的房子。
之后，岑樱又驱车去了清化坊的定国公府。
今日是朝会，定国公和薛崇薛鸣都不在府中，岑樱径直去了聆水小筑见薛姮。
“等过些日子，我可能就要离开了。”
屏退所有人后，两人坐在薛姮的闺房里，她将自己的打算说给了这唯一的朋友：“姮姮，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今后你一个人，可要当心呀。”
自两人一见面薛姮便发现了她的郁郁寡欢，却不期想会听到这样一句，不禁愣了一下：“那樱樱要去哪？”
岑樱摇头：“还不知道……我们的村子已是毁了，也不可能回去。阿爹说，先北上。”
“可……陛下他那么喜欢你，你也舍得走么？”
薛姮觉得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
若是陛下，肯对她投注他对樱樱一半的感情，即使等待她的是刀林剑雨，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向他走去吧？樱樱却要想着离开。
“……我不喜欢这里。”岑樱低首，伤怀地说，“我会被她们逼疯的……”
这里的人明里暗里看不起她，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从前她还能为了他和姮姮忍受，但长乐公主的话这些天以来始终在她耳边回荡。她说，乡下来的连狗都要命贱些……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公主之女，也没法和这些蔑视人的权贵共同生活在一处屋檐下。在她心里，她始终是爹的女儿，是岑樱，不是永安县主。
前些日子长乐公主迫害阿黄的事，薛姮亦已听说了，心疼地红了眼圈，想安慰几句，却不禁为自己的懦弱而羞愧起来。
为什么，樱樱都遇到不开心的事都可以勇敢地一走了之，她却只能得过且过、安于现状？
他那样对待她，将她轻贱得下九流的娼还不如，难道，她就要无休止地忍受下去么？
薛姮眸中悄然漫开了一层水雾。
“樱樱，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她道。
作者有话说：
白鸽：……唉，这章真的好卡，实在写不好就拉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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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对于薛姮要求离开的想法,岑樱十分惊讶，但薛姮坚持：“带上我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如果你们出不了城,或许我还可以想办法。”
“可是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离开啊。”
她红了眼圈儿，什么也不肯说。岑樱又想起一事来,怔怔地：“那天晚上,上元节的时候，你是不是……”
那天晚上,她和薛崇在一处。而薛崇，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一句话未曾说尽，薛姮原本微红的眼瞬然溢出了滚滚泪水,岑樱全身皆生寒气,惶惶地拥住了她。
薛姮并没有哭。
她在好友怀中平复了一会儿，低声喃喃：“樱樱，如果我们能顺利离开，我就告诉你。”
岑樱最终同意了下来，当日,便推说自己有东西遗落在父亲处，返回了兴教坊找父亲提了此事。
岑治原本不愿，却抵不过女儿的一再请求,加之事情也已叫薛姮知道,只得应了下来，再三嘱咐女儿不得再告知旁人。
朝廷春试的日子选在了三月十五、十六两日,虽是由尚书台的吏部主持,但今年是嬴衍登基的第一年,他有心在这批人中留意有用之才为他所用,亦格外的重视，不仅亲自挑选了几位德高望重、行事公允的大儒担当考官，流程方案确认过数遍，却还是一次次地打回去叫尚书台重改。
而自那日两人圆房后，他似食髓知味，夜里常歇在春芳殿。
新帝还未娶亲，却常宿在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处，这样的事自是瞒不住，后宫中很快就传出了风言风语，加之之前就有些新帝流落民间时曾娶妻的传言，而这永安县主正是从民间找回的，愈发引人津津乐道。
岑樱原本担心会招至太上皇与太上皇后不满，但一连多日，仙居殿与上阳宫那边都毫无动静，才渐渐放下了心。
……
时光飞逝，很快到了春试的前一日。夜里嬴衍在书案旁批折子，岑樱则和阿黄在旁边陪他，手里捧着花绷子，就着烛火绣一方罗帕。
这帕子嬴衍已见她绣了许久，拟旨的间隙偶尔瞄了一眼，剑眉微微一蹙：“你这绣的是什么？像只猫，又像只彘……”
“是吗？”她举起那块罗帕微微直起腰来，诧异地反问，“这是猞猁好不好！怎么可能像彘啊！”
阿黄原枕着她的裙子打盹，也连带着惊醒了过来，迷茫地抖抖脑袋，神情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嬴衍看看那帕子又看看她，唇畔浮笑。岑樱脸上倒红起来，支支吾吾地：“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那个帕子么，我，我想着重新给你绣个猞猁，可是我又没见过猞猁嘛，只好照着云团绣了……”
那帕子上绣着一只奇形怪状的大猫，正闭了眼去嗅一枝樱花，只差半朵樱花便可绣成。绣的不能算差，但和猞猁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她的绣工不算好，能绣成这样，可想而知会耗费多少的心神。
嬴衍又想起去年此时她绣给自己的那块帕子。
歪歪扭扭的一枝樱花，和如今也算是云泥之别。可见只要用心，没有什么是学不好的。
御笔在她额上轻敲了敲，他淡淡一笑：“我没什么不喜欢的，只要是樱樱给我的，我都视若瑰宝。”
烛焰明润，他俊美的脸犹显温润，有如春风和煦，岑樱渐渐看得痴了，心底却生出淡淡的怅惘。
要是，他真的只是个商人的儿子，和她留在了村子中，可以永远地属于她，该有多好……
离别在即，她真的很舍不得他……
烛光在眼前一闪，是他抬手在她眼前轻晃了晃：“怎么哭了？”
“没有啊……”她含泪摇头，“是烛火太亮了。”
嬴衍未有戳破，拥她入怀。岑樱扭头看着他，眸中仍有泪花熠熠：“我只是在想，要是，夫君从前也能对我这么温柔就好了……”
他心间宛如蜂蛰，微微的疼，随后轻拥过她，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樱樱。”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小时候？”
“没有。”
“小时候……”他陷入久远的记忆，“太上皇并不喜爱我，太上皇后对我也很严厉，一道菜我只要多动了几筷子，那道菜和做饭的宫人必然不会再出现。”
“她说为人君者，不可让人瞧出自己的喜好，这样方是保护自己。所以她把我幼时养过的小狗杀死，把我喜爱的竹马扔掉，就连照顾我的小太监，只因和我多说了几句话，就被她遣走……”
其他的，譬如用针扎他、以药喂他、让他诬告崔氏不肯就掐他打他的事，更是数不胜数。
直至四岁那年父亲去了洛阳，母亲无宠可争，老师亦来了王府教他书学，他才终于感受到些许人间的温暖。
也是因此，从小到大他都没什么朋友，不会与人相处，更遑论去爱一个女孩子。
岑樱愣愣地听完：“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村子的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只是不知道要如何与我相处？”
嬴衍一噎。
哪有人这般不知羞地大声说人家喜欢她的，况且，她不该心疼他？
两人间原先温馨的气氛霎时荡然无存，他凉凉瞥她一眼：“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啊。”岑樱不高兴地转过身去。
她面上装作不悦的样子，心中实则十分酸涩。
他肯告诉她小时候的事，便是愿意与她交心，她其实很开心。
只是，过了今夜，他怕是再不会用这般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这是她第二次抛弃他，他不会再原谅她了……
嬴衍还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有些恼她又不知好歹地破坏气氛。双手抱过她腰一把将人捞起朝榻边走去，岑樱惊道：“你要做什么……”
他阴沉着张脸，没说话，径直把人扔在了榻上。岑樱挣扎着爬起便被他握住了手腕按住了，火热的唇落在眉梢眼角，尔后是肩颈锁骨，一直衔开了她心口坠着的玉往下延伸。
这回他远比上回熟稔，几下便把她挑弄得零露湍湍，岑樱含着一截指压抑着泣声。也被他以手拿开，硬逼着她泣了出来。殿外的宫人本要进来添香，闻此又止住了。
“樱樱，当真是‘嘤嘤’……”
他按着她那一节乱晃的纤腰，别有所指地在她耳畔低语。
岑樱此时已说不出话，口齿间都是破碎的泣声。他又亲昵地抚着她光滑的背，衔住她唇，将她的娇声弱语都吞入腹中……
“樱樱，若是你能诞下朕的子嗣……”
事毕，他看着她微鼓的小腹，以指轻按。
她和他的事还有不小的阻力，若她能尽早为他诞下一个皇子，继承人的问题解决了，日后才可名正言顺地为她不置嫔御。
她都要走了，哪能还怀他的孩子。岑樱没来由地后背一凉，赶紧道：“我年纪还小，听说生孩子很疼的，夫君疼疼樱樱吧。”
她表现得太过抗拒和逃避，他诧异地瞥了她一眼，不知怎地，近来他总有种患得患失之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会离他而去。
但愿，她不会想着离开他。
次日，春试。
嬴衍很早就起来了，本想着让她送一送自己，奈何昨夜折腾她折腾得久了，小人儿困顿未起，蜷缩在被褥里连睡梦中也是愁苦模样。
他看得唇际隐隐含笑，屈指在她鼻上轻刮了刮：“走了。”
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他衣上环佩之声彻底消失在殿中后，岑樱才迷蒙睁开了眼。
今日是和阿爹约定离开的日子，她不敢耽误了，连睡梦里也睡不安稳，洗漱后在殿中随便用了些早膳填肚子。
行装都是阿爹和高阳姨母他们打点好，她什么也不用带，只要在辰时之前赶到归仁坊的楚氏布庄就好。
临走的时候，她解下颈上的玉，用那块还未绣完的帕子包好，放在了枕下。
随后，她留了青芝照顾云团，带上阿黄和几个小宫人，乘车出宫去找薛姮。
事情进行得无比顺利。到了薛家之后，定国公等人因为公事不在，岑樱去见了郑夫人托以逛铺子之辞，顺利将薛姮带了出去。
“我怎么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一直到坐在马车里，岑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仍未消散。
薛姮不好意思地道：“应该是白鹭卫的人。”
薛崇多疑，每每她出门总要派人暗自盯着。不过，她也是有办法摆脱他们的。
她命车马在一处华丽的酒楼前停下，要了间一楼的雅间，和岑樱进去后，连同白蔻在内其余仆役与岑樱带来的宫人都候在了门外。
原来那雅阁与酒楼的后院留了门窗相连，趁着这个机会，岑樱带着阿黄，和薛姮迅速从后院离开。
到了与阿爹事先约定的布庄，高阳公主派来的仆妇月娘早已等候在外，几人连寒暄也不及，迅速将二人一狗藏进了装布匹的大箱子，要随商队一起运出建春门。
在建春门等候商队堪合公验的时候，岑樱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以手紧紧捂着阿黄的嘴，生怕它发出声音惊来侍卫。
好在最后总是有惊无险。阿黄温顺得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看守城门的禁军检查了头几件箱子便挥手放行。一直到被从箱子里放出、呼吸到洛阳城郊清新的空气时岑樱都还有些不能置信。
阿爹和高阳姨母及封姨夫已在前方不远处的长亭处等她们，旁边另停了三架完全相同的马车。
她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杨柳朝烟里隐隐的建春门的轮廓，拉起薛姮的手朝他们走去。
“事情紧急，来不及解释了，你们走吧。”
高阳公主显得异常地平静，又唤岑治：“阿怿，等安全了，记得托驿卒给我送封信报平安。”
岑治点点头，待两个女孩子上车后亦上了车执起了马鞭，自始至终也没有一句话。
高阳公主眼眶微酸，别过脸擦了擦，笑着和岑樱告了别，随后命奴仆驾驶着另外两辆相同的马车朝不同的方向行去，与封询策马返回建春门。
还不及行至门下，便撞上了一队人马，是前来拿人的白鹭卫。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闷罐儿还沉浸在爱情之中……

第50章
为首的小将姓秦,高阳公主恰也是认识的。灵机一动当即策马迎了上去：“小秦将军，你来得正好。”
“今日我与侯爷出城踏青，带出的爱犬丢了,还烦请各位帮我们找找。”
她一马拦住队伍，眉目灼灼毫无慌张之色。那为首的秦将军却很焦灼的模样，拱手行了一礼：“卑职见过长公主、封侯爷。”
“卑职今日有要务在身,恕不能从命,改日再来府上登门致歉。”
说着，竟匆匆别过马头,带队离去。
高阳公主面色一沉，眸若喷火。还欲叫住对方拖延一阵，却被封询拦住：
“他们看着不似去找云怿兄的。”
他们今日将岑治从兴教坊中带出,即是先行安排了架马车吸引了暗中监视的白鹭府的注意,也好叫新帝麾下的苍龙府认为人是被白鹭府捉去了，这才顺利将岑治送出城。
对方若真是来捉拿云怿，理应捉拿住他们。
但若不是去捉拿云怿，又是去拿谁的呢？
高阳也知他是担心自己再出手相拦恐会招至怀疑、反而对他们不利。只得叹道：“但愿如此。”
白鹭府中，薛崇也已得知了消息,最初的愣怔过后，面上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真是长胆子了。”
懦弱得连恨他都不敢的一个人，竟然敢逃走。这很难不说是岑樱之功。
“跑了就跑了吧。”他阴着脸道,欲去处理公务,“薛姮从小娇生惯养，跑出去活不了的。没多久自己就会回来。”
“自去领二十军棍。”
那名白鹭卫犹豫了下,吞吞吐吐地：“指挥使,还有一事……”
“女郎今日消失,是和永安县主一起。宫中那边,应该也已得到消息了。”
薛崇目中一怔，恍惚站起了身来，剑眉蹙得死紧。
“去找。”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他道。
岑樱即离开，必定是和谢云怿一起走。这是扳倒嬴衍的重要机会，绝不能错过了。
至于薛姮……
薛崇微微眯眸，眼底一片狰狞。
她既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很好，等回来之后，他会叫她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
今日是春试的第一日，嬴衍赶在开考之前去了设在太学的考场，一一巡视。
自太宗规定士族子弟也须经过科举进入仕途后，科场舞弊之风屡禁不止。前些年他监国的时候也时有发生。
这次，他既下决心全以才学取士，自然要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
宫人初来报高阳公主出兴教坊被白鹭府的人盯上时他并没有太过在意，高阳姑母女中巾帼，自是能处理好的。直至后来青梧来报了岑治离奇消失、岑樱出宫后也没了踪影后，他才觉出些许不对。
因此，忙完公事之后，他径直回了春芳殿：“县主回宫了吗？”
阖宫的奴婢都已知晓了县主一去不归之事，瑟瑟发抖地伏在殿下，青芝壮着胆子应道：“回陛下，不曾。”
“再等等吧。她既和薛姮在一起，许是在外一时贪玩也未可知。”嬴衍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
这一等便等到了残月初上，因一同丢失的还有定国公府家的薛姮，薛府、白鹭府都派了人去寻找，半天过去，却仍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派人拷打跟随二人前去的婢子们，也都没有半点有用的线索。
华灯新上，天色已尽数暗了下来，春芳殿里的嬴衍脸色越来越沉。
他起初认为岑樱不可能走，也许真是出了什么事，毕竟二人昨夜还好好的、做尽了亲密之事。她乖巧温顺，由着他摆弄欺负，怎么看也不像与他置气的模样。
何况她的要求他都一一应下了，他自问对她虽不算百依百顺体贴入微，却也尽全力给了她所有能给的，她没有理由离开自己。
但一同消失的岑治与阿黄却告诉他，这很有可能是事实。
嬴衍脸色晦暗，捏着封谕旨立在窗下独望天边升起的残月，修长如玉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实是想不明白。
他原已拟好了诏书，预备效仿汉时宣帝故剑之诏，在春试之后便昭告天下他和她早已成婚之事，之后便可顺理成章册封。
她想要的，他都在尽力给她，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离开？
青芝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陛下今夜要歇在这里吗？”
他点头，心中仍是抱了一丝希望：“朕再等等。”
仍是没有半点回讯，各个城门出城的人马公验路引都经过了勘验，并无可疑人马。反倒是经过对酒楼一带的住户挨户排查，顺藤摸瓜摸到了那处布庄，虽然早已人去楼空，也能凭此锁定了那支运送布匹出城的商队，判定几人是经建春门出城去了。
至此，嬴衍不得不相信了岑樱已随岑治逃走的事实。
青芝端着茶水进去的时候，正赶上苍龙府的人来回禀消息，只听一声怒喝“都给朕滚！”下一瞬，宫里伺候宫人与禀事的侍卫都抱头鼠窜地逃出大殿，狼狈不堪。
她亦被吓得身子一抖，温热的茶水洒落满案，忙又跪下收拾。
内殿之中，床榻上所有的枕被都被他横扫至地，嬴衍怒气不止，脸色阴沉得山雨将至。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为了岑治欺骗他，愚弄他，背叛他，当他在为他们的未来费尽心思做打算的时候，她却在想着如何逃离他！
凭什么呢。
她凭什么这般对他！
如果不是他，她和她爹现在还落在太上皇的手里，被折磨被欺辱，生不如死。是他费尽心力把他们救出来，给了她身份，给了岑治活路。
到头来，她利用完了他，就要一脚踹开，逃得无影无踪的，把他的真心踩在地上像泥一样践踏。
她把他当什么呢。
这简直是个笑话！
嬴衍胸膛剧烈起伏着，目眦欲裂。
一扭头却瞧见枕榻上静静置放的一物，是块帕子，因方才受了波及已四散开来，露了里面裹着的白玉孔雀衔花佩和帕子上绣着的猞猁樱花图。
她连阿黄也带走了，却留下了这个。
嬴衍双目如怔，须臾的怔然后，忽地咧唇悲笑了几声，眼中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来人。”他脸色阴沉，眉眼间阴戾之色顿显，“传朕命令，立刻给周边各个郡县发函，去村中挨家挨户地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追出国境，也要把人给朕找回来！”
——
却说岑治驾车一路向东，于日暮时分抵达了去京两百余里的荥阳郡。
前时与柔然的通信瞒不了那位殿下，他不敢直接向北渡河，故而沿着黄河一路往东走，打算去往白马县，等待前来接应的柔然使者。
若单单依靠他们自己，等到他和樱樱北上走到两国边境上时就已五月，宫里定然早已快马加鞭派了人在边境上严加看管，没可能出去国境。
不过，宫中不会知道与他书信来往的是柔然的王庭，眼下已经派了人入境去往白马县等候了。边境上原也鱼龙混杂，柔然安插的势力不小，届时他们就可逃出去。
他原想在天黑之前离开荥阳郡，然车马颠簸，薛姮是个娇小姐，一路干呕不止。他也是有女儿的人，实在不忍，不得已减缓了马速，加之天色已晚、人马疲顿，索性找了个地方歇脚。
这是处地处荥阳、巩义交界处的小村子，十分偏僻，就算京中给各个郡县发函、要各个村庄搜寻可疑之人，公文层层到达村中，也要明日。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没有进村，他一个瘸子带着两个少女一条黄狗，这太明显。只找了户地处村头的农家投宿。
几人到达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主人家是个独居的老婆婆，人也良善，见他一个瘸子带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自是不便露宿荒郊野岭，很和善地同意了。
到了下车的时候，薛姮已被颠得晕头转向，人事不知。岑樱扶着她从车上下来，焦急地对主人家说：“婆婆，您能给我们碗热水吗？我姐姐晕车晕的厉害。”
走时为了行路方便，两人都换了粗布衣裳，取了头上的首饰换上荆钗木簪，俨然一幅农家装扮。
然而两张白净秀丽的脸却是荆钗布裙也掩不住的，即使是在村头昏暗的夜色里，也似白得发光。老婆婆一瞧，乐了：“两位小娘子生得可真俊，跟那年画上的仙女儿似的，先生好福气。”
“快请进吧，孩子们都去戍边了，我家就我一个老的在家，老身这就去给小娘子烧水喝。”
岑樱道了谢，将薛姮扶进主人家准备的一间农舍，也还干净整洁。
她扶着薛姮在床榻上坐下，关心地问：“姮姮，你好些了吗？”
一路上都是岑樱照顾她，薛姮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虚弱地道谢：“樱樱，多谢你照顾我……”
她心里清楚，自己于樱樱和岑伯父是个大大的拖累，若不是她，他们只会走得更远，不必提心吊胆地留宿村中。
“这么见外做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啊。”岑樱笑得甜甜的，眼睛闪闪亮着光彩，半点疲劳之色也无。
离开了那座几令人窒息的宫城，从前的那个岑樱似重新活了过来，有数不尽的力气和好心情。安顿了薛姮之后，又自告奋勇地去帮老婆婆烧锅。
薛姮仍在干呕不止，扶着椅子，脸色苍白如纸。这时岑樱端了新烧好的开水进来，见状忙放下碗替她顺着背。
她担忧地道：“怎么还在吐呢，又没有吃东西……”
“姮姮你先忍耐一下，这水有些烫，再等一等就可以喝了……”
这时主人家也已站到了门口，眼见少女干呕得如此厉害，想起村中常有妇女怀妊而不自知，症状与她十分相似。不禁问：“容老婆子冒昧问一句，小娘子，可是成了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岑樱尚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蒙头蒙脑地就答了出来：“没有啊，婆婆您为什么会这样说？”
薛姮却是一颤，原就水光迷离的眸子霎时如蒙水雾,低着头置若罔闻，心中实则惶惶不能自已。
不可能的……这绝不可能！
她一直都有好好的喝他给她的药，就漏了那么几次,不会那么巧的！
她只是晕车而已,不可能是她想的那样……绝不可能！
老婆婆见岑樱否认得不似有假，也尴尬地笑了：“那是老婆子冒犯了,小娘子可别往心里去。”
岑樱莫名舒了口气——虽然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样问，却能从对方和姮姮的反应判断出来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甜甜笑道：“怎么会呢,婆婆肯收留我们,我和姐姐感激还来不及呢。”
“我来帮婆婆做饭吧，谢谢婆婆……”
她和老妇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厨房，张罗起了今晚的晚饭。岑治正在院中给阿黄做窝，听见女儿银铃般的笑声，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女儿那般开心过了,就算是在京城里，两人短短的几次碰面，她虽是笑着的,眼里总也似蒙着层灰,笑声轻轻细细，连笑容也似并非真心。然而问她,她却说一切都好。
也许,她是真的不喜欢京城。
不管怎样,他希望女儿的离开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自己。
夜里岑樱和薛姮便睡在一张床上，被子浸着春寒，枕头坚硬无比，空气里也弥漫着鸡粪的气味和浓重的土腥气。
一丝一丝的星光从头顶的瓦缝间漏下，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的难以适应。
薛姮辗转反侧，又为主人家那一声询问而心烦，始终未能入眠。
冷不防听见身侧的岑樱道：“姮姮，你睡了吗？”
“没有。”
她便侧身过来，像头小兽扑进薛姮怀中，声音竟带了丝哽咽：“姮姮，我睡不着，我有些想他……”
昨夜此时两人还躺在同一张榻上，他抱着她，和她说了小时候的事，也说尽了她从前想听的那些情话。
而现在，他应该恨死她了吧？她一声不吭地就走掉，他肯定会觉得她之前说爱他也是在骗他……
薛姮按下心事，安慰了她一会儿：“其实我不明白，陛下那般爱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不喜欢那里。”她轻摇头，脸儿贴在她颈下，“从前就不喜欢，但我觉得，我可以为了他忍受旁人的傲慢与偏见，后来，我很认真地想过了，我受不了一辈子都要在那样的笼子里生活。”
“还有，爹爹年纪也大了，又伤了腿，他要走，我就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至于闷罐儿，我走了，他还会遇见更好的女孩子，会有更多更好的女孩子爱他。可爹爹就只有我一个了……”
她虽是伤心，眼里的光却一丝丝坚定了起来。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这件事她不后悔，她只希望他能遇见更好的姑娘，忘了她。
薛姮一时也是无言。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她虽羡慕樱樱，却无法责备她。
“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要走。”岑樱问道，“你和那个姓薛的，是不是……”
胸腔里噗通噗通地响起来，心跳得好快。
薛姮闭眸，睫下双泪流：“他逼我。”
“起初是用父亲和母亲的灵位，后来是用婚约。”
“每一天，我都生不如死。”
岑樱讶然，心头痛如刀绞。
她双眼落下泪来，很用力地抱住了薛姮：“以后不会了。我和爹爹、还有阿黄，都会保护姮姮的……”
“不会，不会再让姮姮有事的……”
女孩子温热的体温隔了薄薄的衣衫传来，似能给予她无穷的力量，薛姮心情平复了些许，抬手拭了拭眼泪，露出一个恬淡的笑：“樱樱，谢谢你。”
她不会是怀孕的。就算是，她也不会要他的孩子。
她的人生，理应刚刚开始。
一夜无事。
次日晨起，父女几人同老妇人告别，赠以银钱。
因几人特征过于明显，临去时，岑治又托以被恶官逼婚之词，特别嘱咐老妇人勿与人提起。
春明景淑，油壁车行在村间小道上，帘动如舞，轮转如飞。
在这明媚的春光里，岑樱不禁放声高歌，歌声婉转清越如林间的百灵鸟。
薛姮被那欢悦的歌声所感染，就连晕车之症都好了许多，问：“樱樱，你唱的是什么？”
“《凉州词》。”她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是我阿爹教我的《凉州词》！”
父友相伴，她心情实在舒畅，话音也不由微微扬高。薛姮从未见过这般神采飞扬的她，话音也含了一丝笑意：“那我们是要去凉州吗？”
“不是，我们去滑县，白马津。”
“是我阿爹的故里。传闻有白马群行山上，悲鸣则河决，驰走则山崩。等到了白马津，我就带你去骑马啊，驾——”
她模仿着提缰策马的动作，脸上的笑有如春光明媚。薛姮看在眼里，心头也不由荡开丝丝的暖意。
大概，有了樱樱，她是真的可以远离那些不堪回首的噩梦。
——
京城之中依旧没有收到半分消息，嬴衍已命尚书台往周边各个郡县都发了公文，全力搜寻几人。
但因岑治明面上的身份已死，发去的公文上也只写了岑樱和薛姮二人及阿黄的信息，又命麾下的苍龙府在洛阳境内沿着车辙搜寻。
薛崇去了上阳宫复命。退位成为太上皇的宣成帝十分惬意，身着道氅，在樱花树下悠闲品茶：
“这么说，那丫头和阿姮，是一起走了？”
他身侧坐着大着肚子的谢昭仪，正在纺线，点点琼英被春风送来，实是相敬如宾、岁月静好。
“是。”薛崇应。
“启禀上皇，二人不过闺中少女，焉能策划此次出逃。臣猜想，此次事件应是由乱党谢云怿策划。”
岑治的“死”彼此都心知肚明。太上皇森森冷笑：“看来，人家不领他的情呢。”
但岑治的出逃反倒说明二人之间并无勾结，因而嬴伋虽恼怒儿子欺瞒，倒也没有特别生气。转问：“永安呢？她又是因何要走？”
紫微城中新帝时常留宿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处之事，薛崇实际早已知晓。但两宫的宫人都瞒着嬴伋，显然是新帝联合太上皇后将其架空。
他适时将事情捅出：“臣听闻，陛下在宫中时，时常夜宿永安县主处，不知是否是因了此事。”
他话音才刚刚落下，身着道袍、眉目宁和的中年男子眉心猝然耸动，怒喝一声摔了手中茶盏：“那是他亲妹妹！”
“上皇息怒。”薛崇说道，心中实则只觉好笑。
一旁的卞乐赶紧小跑着上来，替太上皇顺着背。嬴伋深喘两声，气极反笑，转头同谢昭仪连道了两句“很好”。
“猞猁，已经在架空朕了。”
“那陛下想要怎么做。”谢云因容色冷漠，一幅事不关己之态。
嬴伋脸色阴沉欲雨：“去把皇帝给朕叫来。”
他能把这天下给他，自然也能收回来。
宫人领命欲去，却被叫住：“罢了。”
“先全力捉拿谢云怿。他一个瘸子带着两个丫头，跑不了多远的。”嬴伋转头吩咐薛崇，目中难掩厌恶。
薛崇恭声应命，退出上阳宫去。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眼上阳宫中正值花期、云蒸霞蔚的樱花树。
谁说移植之物就会水土不服。这樱花活得好好的，薛姮一个低贱之人在不属于她的位置上活了十六年也好好的，那岑氏女还当真是愚蠢。
不过，她既敢挑唆薛姮离开，这笔账，他会和她算的。
——
新帝麾下的苍龙府连同周日郡县的衙役张发皇榜、入村搜寻，一连多日，始终没有线索。
那出逃的乱党十分狡猾，连车辙也被他人为地破坏改变，致使众人走了许多弯路，直至半旬之后，才摸到了岑氏父女曾住宿过的那户农家，一通威逼之后，老妇人无奈地承认了。
“前几天，是有个瘸了条腿的男人带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来，还带了条黄狗。”
“老婆子我见两个小姑娘管他叫爹，又说是被官府逼婚出逃，才好心收留他们。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走了，别的事，老婆子可不能知晓了。”
好容易寻到的线索再次中断，苍龙军不肯死心，追问道：“那两个女子可有何特殊之处？”
“别的没有，就其中一个，看着像是怀孕了，一直在吐。另一个活蹦乱跳的，还自告奋勇帮老婆子烧锅做饭呢！”
是永安县主怀孕了吗？
几个小将士十分困惑，拿了老婆子的证词回去复命。
徽猷殿中，嬴衍高坐在主位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罢。
怀孕。
岑樱不可能于此时有孕，就算有，他也不会饶了她。
而若是薛姮有孕，定国公府就是欺君。
事已至此，岑氏父女出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亦彻底失去耐心：“不必再去寻了，去铜驼坊，将高阳公主给朕捆来！”
他曾经有多相信他们如今就有多忿怒。所有人都瞒着他，背叛他，帮着岑氏逃出京城！
为什么！他分明不曾亏待他们。
高阳公主府里，高阳公主像是料到会有此一行，待天子近侍说明来意，坦然上车：“知道了，我自己去，不必你们拿我。”
“陛下吩咐，封侯爷与叱云娘子，也一并入宫。”名唤青梧的近侍道。
高阳公主眼皮子终于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有慌乱一闪而过。
“岑治去了哪里。”
等三人被带到徽猷殿，偌大的宫殿年轻的天子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绣着龙纹的冕服在殿中微沉的天色中尤显威严与压迫。
“陛下见谅。”高阳公主跪在地上，面无异色地说着，“岑先生的行踪，我一深闺妇人，实在不晓。”
她听见一声哼笑，像是刀锋擦耳而过，寒气森森。
旋即瞧见帝王玄黑龙纹的丝履朝自己走来：“高阳姑母女中巾帼，连同乱党将朕骗得团团转，又怎能说是深闺妇人。”
刀锋在春日的空气里有若银龙乱洒，逼至高阳公主颈前，他眼里亦是没有半分温度。
明晃晃的威胁，叱云月吓得面如土色，膝行过去抱住了他的腿：“表哥，表哥，你冷静一些，母亲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高阳公主心中一紧，还不及说什么，那柄冰冷刀锋慢慢从她颈前移至了女儿颈边，他脸上未有半分和缓之色，连同封询在内，殿下跪着的三人皆是怔住。
叱云月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如覆冷霜的俊朗面庞，寒气自身下的水泥金砖传来，充溢全身。
他是要……他是要拿她的命去威逼母亲吗？
他怎么可以那般对她啊……
她是他的表妹……她对他那般痴心，为他做了那样多的事……难道这些，都比不过一个岑樱吗？！
叱云月眼中怔怔落着泪，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嬴衍却并没有看她，依旧冷目望着高阳公主：
“姑母还是不肯说吗？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高阳公主心口骤凉，咬咬牙仍是梗着脖子道：“贱妾不敢欺瞒陛下！说是不知便是真的不知，陛下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母女掳来，又岂是人君所为！”
话虽如此，高阳掩在华丽袍服下的脊背却是微微发颤，抑制不住地心中生寒。
他哪里是什么温良恭俭的新帝，骨子里的狠戾偏执，分明和他的父亲一样！
即是如此，她又岂能让樱樱和云怿再落到他父子手里！
嬴衍目中闪过了一丝失望，他冷漠地看了早已怔住的叱云月一眼，却丢开她，径直持刀向高阳刺去。
刀锋在空气中如游龙出，眼见就要见红。这回不必叱云月阻拦，那跪在高阳身边的中年男子已扑到了她的身前，哭叫道：“是、是白马津！”
“陛下，您饶了高阳吧，是滑县的白马津！”
剑尖生生刺入封询肩下一寸，若无他之阻拦，方才高阳公主必死无疑。
叱云月这回连哭叫的勇气都没有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冷酷的表兄，恐惧得喉咙发干，忽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扑过去抱住了身体瞬然软塌下去的母亲。
高阳公主脸如死灰，胸口微微起伏着，与持剑的年轻帝王对上了视线。
封询挡在母女身前，不顾肩头刺痛，仍在磕头求情不已。
嬴衍面无表情，神情喜怒难辨。
他“哐当”一声弃了剑，拂袖朝外走。却吩咐殿下等候的苍龙卫：“来人。”
“将公主软禁宫中，其余人等，去往滑县白马津。”
作者有话说：
工具人月娘：呜呜呜呜心碎了，表哥居然这般对我。
对了滑县不是岑爹的故里，是他和高阳姑母约定的隐居的地方~

第52章
岑樱和父亲沿着黄河一路东行北上,于十日之后抵达了位处黄河渡口的滑县白马津。
这时已是三月之末，一年的春景到了最粲艳的时候，沿途千树吐绿,百芳争艳，生机盎然。
白马津地处黄河南岸，因山而名,地势险要,历代皆为兵家必争之地，直至太|祖南北一统放马南山,才渐渐失其军事地位，变成了黄河上一座普通的渡口，迎来送往,十分繁忙。
岑治二十年前曾被发配滑县带兵,一次出城游玩，偶然发现了白马山下、黄河岸边的一处风景秀丽的芦苇荡，索性建了所小院，写信给当年的未婚妻高阳公主邀她过来小住，秋对芦花,夏则避暑，还说以后老了也要在白马山下隐居过日子。
实则高阳公主帝室之女，二人又尚未成婚,也不可能在那时过来。而那处院子岑治后来休沐住过几次,再后来北边战事起，率兵打仗去了,至此再未回过滑县。
他料想那处小院早已荒废,不想循着记忆寻到那片芦苇荡时,乌檐青瓦,仍屹立于萋萋芦苇之中，伴着四周芦苇千顷跃空水鸟，美得不似真实。
旁边另支了座木屋，下来个垂垂老矣的长者：
“这位是谢先生吗？我家主人命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原来此人是封家的旧仆，多年来一直住在附近，看护着这处院子，这次也是得了封询吩咐，早早地等候在此了。
岑治眼眶微热。
临行之时，封询什么也没和他说。
而他虽告诉他们与柔然约定了在白马津等候，却没说是想来看看这处院子，更不会想到，封询会如此有心。
他们在院里暂住了下来，晚间收拾床榻的时候岑樱神神秘秘地进来：“阿爹，你和高阳姨母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临走的时候，姨母的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他却理也不理。
岑治瞪女儿一眼：“故友而已，不是说过了？”
“你要是闲，就去把饭做了，姮丫头这几天都没喝上一口热汤，怕是受不住。”
“知道了知道了，你要不是心虚，怎么那么大反应啊！”岑樱扮了个鬼脸，牵起阿黄去厨房做饭。
岑治抬头望了眼窗户划出的、四角方方的绚丽晚霞。
他不理她，只是不知要如何回应她的感情和面对明允兄罢了。
他是个早已死去的人，这辈子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人世间，明允与她复婚在即，又何必让他们为多出的自己为难。
封家老伯早在屋中备好了柴火菜蔬，三人一狗难得的吃了顿热饭，洗了个热水澡，早早地安寝。
次日来接他们的人仍没到，岑樱带了薛姮和阿黄去芦苇荡里捡野鸡蛋。
暮春的芦苇还很鲜嫩，碧绿的叶子像一片片碾得薄薄的翡翠，苇尖闪烁着阳光跳跃的光点。微风吹过，瑟瑟作响。
“这里真美。”
四周碧水如镜水映天，薛姮喃喃地赞叹，“若是没有人来打扰，和樱樱在这儿住上一辈子也是好的。”
岑治已和她们说了樱樱哥哥派人来接的事，只在这两三日间，岑樱本来失望不能去白马山替她捉天马了，得知找回了分别七年的兄长又极高兴，恨不得他即日就来接。
她正弯腰掏着野鸭窝里的野鸭蛋，脸上有芦苇叶划出的小小白痕也浑然不觉：“我想，等秋天芦花开了会更美吧，只可惜我们怕是没法待到那时候了，我也没法再带你去骑马……”
“没关系的，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呢。”薛姮笑着道。
说着，又似安慰她：“以后，我们年年岁岁都可以来的。”
“也是。”岑樱也被说得高兴起来，“哎，到时候就让我阿兄教你吧，他马骑得可好了。就是分别好久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她们在芦苇荡里捡了许多的野鸭蛋，用布包裹好，由阿黄驮回去。
芦苇荡里凹洼不平，阿黄肥硕的屁股也跟着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二人手挽着手走在后面。
回去坐了还没有半刻钟，去往黄河津口打探消息的岑治就回来了，面色严肃地道：
“接我们的人到了，你们准备一下，我们这就走。”
岑樱问：“阿爹，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岑治语调冷静，说话间已拖着断腿进屋收拾东西。
事实上，方才他前往黄河津渡打探消息，还没走近就发现将要渡河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返回，一问才知，渡口已被官府下令关闭，正在盘查将要渡河之人。
他知道朝廷早晚会追过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两个女孩子的心莫名就跟着揪了起来，飞速地收拾了赶路必备的行装，一一搬到马车上。
这回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未及带上，岑樱有些可惜那才捡到的野鸭蛋，早知马上就要走，还不如给母鸭留着。
车轮轮转如飞，沿黄河在官道上一路疾驰，却不是黄河津渡的方向。岑樱一颗心也似跟着颠出来，惶惶地问：“阿爹，我们不过河吗？”
“他们的人想是已经到了，来不及了。”岑治挥舞马鞭，声音在疾风里有些颤抖。
两个女孩子甚至来不及担忧，马车便狂甩起来，岑樱紧紧抱着薛姮才使得她不被甩下去。
但紧接着岑治又喊：“不行，这太明显了，你们下车，往芦苇荡里藏。”
“那阿爹你怎么办？”
“别管那么多了。”
岑治将车停在路旁，焦急地接她二人下车。
此时四周除他们外一个人也没有，前方是曲曲折折掩在芦苇丛中的官道，左右两侧也是已经长起来的芦苇丛，更左一些的地方，则是波涛滚滚的黄河。河面上洒着晨阳的金辉，水鸟来去，十分宁静的美丽。
岑樱连手都是哆嗦着的，拉着薛姮往黄河边的芦苇荡跑。
还没有跑出几步，忽地闻见阿黄“汪汪”叫了两声，然后是车马行驶之声，回头望去时，前方官道上正有车马从芦苇丛中辘辘行来，为首之人，赫然是封衡。
她登时如坠冰窖，丢下薛姮就往回跑。毕竟他们不会杀她和姮姮，却一定不会放过爹爹！
岑治本已爬到车上预备调转马头，抬眼瞧见去而复还、挡在前面的女儿，怒喝一声：“你又回来做什么？”
抬眼一瞧，满面的焦灼也都僵在了脸上。
前与后都有车马在逼近，数十名身着玄黑铠甲的苍龙府军士自芦苇荡中现身，显然是已经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岑樱十分害怕，紧攥着袖子，看着那辆玄黑马车在兵士簇拥中缓缓行来，始终也未移开一步。
车马已经停下，封衡下马去车前接了里面的人下车。当岑樱瞧见那首先探出的一截玄色流云纹的袍袖，心下瞬然凉了半截。
他还是来了。
可他怎么会亲自过来？他不应该恨极了她吗？
车中之人正是嬴衍，一身玄色十二章纹袍服，头戴冠冕，俊美无俦，又威严十足。
视线对上的一刻，岑樱竟被他目中的阴骘惊得无意识退了一步，慌张喃喃：“不、不要伤害我爹爹……”
“如、如果你们是来找我，我和你回去就是了，不要伤害我爹……”
他视线冰冷，再无往日的温和脉脉。叫那一身庄重又典雅的袍服衬着，有如君临天下的王在俯瞰尘埃里的蚁虫，轻蔑又阴冷。
阿黄似也感知到主人的盛怒，瑟瑟躲在岑樱脚畔，一动不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他目光威严冰寒得有如在看仇人，半晌，才嗤了一声：“你？”
“你以为你是谁？”
岑樱一下子怔住，两个眼圈儿也瞬然红了。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伤心呢？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不都是她吗？
他从前从来不舍得不理她，也不会对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是她辜负他在先啊……
她心间一阵酸涩，眼泪怔怔地落下来，裹在粗布麻衣里的单薄身子摇摇欲坠。
嬴衍却并没有理会她，冷冷移过视线，看向了她身后的岑治。
“勾结外族，意图拐走宗室女与帝王后妃，谢云怿，你好大的胆子。”
“看来，朕是留你不得了。拿箭来。”他对身侧的将士道。
身侧的苍龙府军士适时递了一张弓箭，岑樱如梦初醒，紧张地求道：“闷……不陛下……”
“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吧。我真的错了，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和你回去……只求求你放过我爹爹……”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是我错了，你放过我爹爹吧……”
她脸上涕泗横流，双膝软软地跪了下来，膝行过去想要求他开恩。
四周的将士都在犹豫是否要将人拦住，嬴衍视而不见，张弓搭弦，漠然瞄准了仍旧身在马车之上的岑治。
岑樱瞳孔猛地睁大，嘴里喊着“闷罐儿”哭着朝他扑了过去，却在三尺之外便被侍卫死死拦住，
他置若未闻，秉弓控弦的手都似因出离愤怒而微微颤抖，眼前甚至一片空白。
都是这个人……
第一次，因为这个人，她将他推下逃命的车和他扬长而去。事后，他念在她一片赤诚孝心的份上才原谅了她，可这一次，又是因为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以真心对待他们，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欺骗和背叛，岑治分明从未接纳过他，而岑樱，更是将他的真心，踩在地上，有若泥一样的践踏！
他们凭什么这般对他！
他脸庞因怒极近乎扭曲，耳边亦是轰隆隆一片，根本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响。岑樱只及哭唤了一声“不要”，便见他指间羽箭破弦而出，“嗖”地一声，破空直入岑治耳侧的车壁。
失之毫厘。
她身子一软，下意识闭了闭流泪的眼睛，恍惚瘫倒在他脚下。
嬴衍依旧神色冰冷，他按下弓箭，看也没看面如死灰的岑家父女，而是看向了马车之后款款策马而来的一路锦衣人：
“薛卿，你到的倒快。”
“不过朕，似乎没有调遣你白鹭府跟随吧。”
他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给封衡丢了个眼色，示意他将岑家父女带走。
那侧的薛崇却似瞧也没瞧岑治，在马上遥遥朝他行了一礼：“臣是为舍妹而来，家丑不可外扬，叫陛下见笑了。”
“陛下，微臣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说着，他脸色一肃，别过马头即朝道旁瑟瑟作响的芦苇丛追去。
那芦苇丛里匿身的正是薛姮。
方才岑樱丢下她朝父亲跑去后，她心里害怕，藏在芦苇丛中围观了全场争执，不想兄长竟也跟了来，当即不管不顾地朝身后跑。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似乎穷追不舍。她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过，五脏六腑皆似和小腹绞在一处，上下颠簸，脚下麻木得已感觉不到疲累和疼痛，只是朝前奔跑而已。
前方的芦苇荡一直接到了黄河边上，似与天际相连。薛崇眼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不过稍纵即逝，他扬声喊道：“阿姮，和哥哥回去。”
“只要你回去，这回出逃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薛姮此时已经跑到了黄河边上，面对着波涛汹涌的黄河水与通往河间的一截短短栈桥，不得已停了下来。
胸腔里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腹中依旧疼痛如坠，她却没有半分知觉。
原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从一开始，她选择的就是一条走不通的路，不管怎样她都没有办法摆脱过去的梦魇……
她心下一片绝望，却也因此平静了下来，布裙与散开的发丝飘扬在春晨的阳光与微风之中，仙姿清绝，有如登月的姮娥。
薛崇的马此时也已停了下来，他怕刺激了她，只缓步靠近，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阿姮，过来，别做傻事。”
薛姮眼眸浮泪，回头看着那张总是冷漠厌恶的脸，在她眼前裂出了一丝担忧。
他是在，担心她吗？
他这样的人，也会担心她？
她觉得可笑，尔后当真笑出了声：“你为什么要来？”
薛姮双目含恨，和泪凄然：“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摆脱你了，好不容易就要过上新的生活了……你为什么要来啊……”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不死在路上！”
她痛哭失声，笑容带着窒闷的凄厉，大约是这最后一句彻底激怒了他，薛崇脸色一怒：“薛姮，你找死是吗！给我滚回来！”
他翻身下马，朝她飞奔而去，但下一瞬，她便头也不回地冲上了那座栈桥，跳进了波涛汹涌的黄河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那么晚，因为去冬奥做和平鸽了……emmm其实还是想把阿姮写完呜呜呜……
闷罐儿真的发大火了，渣女樱樱的日子不会好过了<{=．．．．(嘎~嘎~嘎~)

第53章
回程之时,岑樱被单独关在一辆马车内，由专人看守。
大约嬴衍是真的恼了她，他不许任何人和她说话,也不许任何人探视，岑治也被另外关着，岑樱没办法得到半点有关外界的讯息。
她心里既害怕又伤心,又担心他会对阿爹下手,却连他面也见不到，遑论求他。
嬴衍并没有在白马津多做停留,当即返程，苍龙府护送御驾浩浩荡荡沿官道回去。
午间休息的时候，封衡带了套衣裳去看望岑樱,车门打开,她把自己蜷缩在车厢一角小声地啜泣，桌案上放置着侍卫方才送来的食案。
天光透入，她希翼地抬了眸子，见是他眼里又黯然下去，嗫嚅着唇唤：“小封哥哥……”
是她糊涂了,她把他气成这样，竟还幻想他会念及旧情来看她。
却也不是伤怀这些的时候，她把哭得脏兮兮的脸擦了擦,紧张问道：“姮姮怎么样了？我阿爹怎么样了？”
湿漉漉的眸子,像是受了伤的山间小兽。
封衡一阵沉默。
岑治还好，陛下虽然盛怒,也只让他们把人关起来,带回京中处置。
至于那薛家娘子,听闻不知因何跳了黄河,好在人是救了上来，现已被薛崇带去了滑县寻医问药。
不过有一点非常诡异，听底下人说，那薛娘子被救上来时，下.身全是血，联想到先前苍龙府所报，只怕……
他说了岑治暂且平安的事，道：“薛娘子不小心落了水，被薛指挥使带去就医了。”
落了水？不会是姮姮想不开寻短见吧？岑樱一下子紧张起来：“那她没事吧？那姓薛的……”
话到一半又生生噎住。虽然封衡是大理寺卿，理应是能为姮姮做主之人。但姮姮要她不要告诉别人，她是否应该告诉他？
所以她问：“……薛崇没生她的气吧？这次都是我不好，是我硬要她跟我一起走的，我真的很怕薛家会怪罪她……”
“没事的。”封衡安慰她，“毕竟是兄妹，薛世子理应是担忧居多。”
当时他没在场，却也听底下的人提了一嘴。彼时河水浊浪滔天，薛娘子险些就被冲走。薛崇径直跳了下去，被河水冲出十丈远才将人救了上来。
看来此人虽然阴鸷冷血，对待家中姊妹，总还是尽心的。
那是你不知道他人面兽心的样子呢。岑樱暗暗腹诽。
她问了半晌都是问旁人，唯独没问陛下。封衡在心间叹息一声，唤她：“樱樱。”
“陛下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他从没见他如此失态过，为了逼问她的下落，竟然险些杀了母亲。
诚然这件事的确是父母不对，身为人臣，焉能欺瞒君主，但陛下的反应，也实在过了。他跟随他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在意一个女子。
岑樱眼波一黯，把头埋在膝上伤心地喃喃：“……我知道我不该不辞而别，可我之前就问过他要不要和我们走的，他自己说的不会……我不是没有问过他呀……”
“再说了，就算我说了，他会同意我走吗？我知道他很好，辜负他是我不好，可我实在不能丢下阿爹，也实在不喜欢宫里，好聚好散不好吗……”
封衡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他一个外人没有立场。
这时身后传来个熟悉的暴怒声音：“封伯玉，给朕滚回来！朕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么？！”
两人都是一震，岑樱畏惧地往里一缩，再不作声了。
封衡应了声“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放于桌案上：“你再好好想想吧，陛下对你是真心的，不要辜负他。”
车门再一次合上，岑樱抬起头来，目及案上那幽幽折射着天光的狼牙与玛瑙，微微一怔。
那是，曾被她拿去当掉给他买砚台的……哥哥的狼牙项链。
她不知道他是何时赎了回来，但最晚也不会超过离开云台的时候。而那时，自己还推了他……
她心里一阵悔意，收起那串项链，忽然间泪珠纷纷落。
“薛姮的事，你怎么看？”
御驾之下，嬴衍负手而立，俊美的脸仍是铁青。
他虽没追究自己偷去看望岑樱的事，封衡却有些心虚，轻咳两声：“只怕有些蹊跷。”
薛姮极有可能是怀孕又流产了，不管那孩子的生父是谁，薛家，都是欺君之罪。
至于薛姮，多半是被逼，否则好端端的怎会出逃。想来，倒真是可怜……
嬴衍冷笑：“欺辱皇妃。薛家，很好。”
玉门之仇，还有清溪村那几十条人命，他都一一记着。
秋后的蚂蚱而已，蹦跶不了太久了。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他可以允他们过完太上皇今年的生辰。
“陛下是打算利用这件事动手么？”封衡迟疑着问。
“朕还没那么下作。”嬴衍皱眉。
薛姮不过一个在室女，只要没搅和到薛家的事情里去，他就没必要动她。
女子声名一向至关重要，薛家也不缺欺辱皇妃这一个罪名。
顿了顿，他面色忽地阴寒下来，转首瞪着封衡：“你喜欢她？”
封衡唬得魂飞魄散，赶紧跪下：“臣不敢！”
他冷然抽了下唇角，哼笑出声：“伯玉，再叫朕瞧见你偷去看岑氏，朕就连你一起罚。”
封衡嘴里说着表忠心的话，心下无端松了口气。
原来，陛下说的是樱樱，不是薛娘子……
嬴衍脸色仍是极为阴沉。
什么叫不是没有问过他，什么又叫知道他很好。她嘴里但凡有一句真话，也不会将他当猴子一样戏耍。
分明一开始就是她先来撩拨他，口口声声想要做他妻子、不许他有别的女人，他当了真，到头来，却是利用完了就要一脚踹开。
岑氏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再信。至于好聚好散，他和她之间何时散，由他说了算。
——
“大夫，她怎么样了。”
滑县县域的一座医馆之内，薛崇敛容问才从病房里出来的大夫。
他浑身湿透，衣裳和手上都是方从送薛姮过来时染上的血，混合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煞是吓人。
身后下属已捧来了干净的衣裳供他换，他也置若未闻。
大夫面色凝重，捋须而出：“老朽无能，人虽救回来了，但夫人这胎是神仙大罗也保不住的，还请使君节哀。”
几名白鹭卫听见这一声“夫人”都下意识去瞧上司反应，他神情如怔，什么反应也没有。
大夫还当他是可惜那个孩子，又出言安慰：“女子怀妊前三月本就凶险，夫人想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生下来也不见得平安的。”
“使君还年轻，又何愁以后不会有呢。”
他点点头，面无表情：“多谢大夫相告，我去瞧瞧她。”
进到屋里，榻上的人犹在沉睡，苍白的脸裹在风鬟雾鬓间，脆弱得好像被雨打过的梨花。
屋中浓郁的血腥气仍缭绕不散，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着他两侧太阳穴，他在榻边坐下，只觉头痛如裂。
他从不知她肚子里会有了个孩子，也不知一向懦弱的她竟会有跳河的勇气，宁愿一死也不愿和他回去。
当真是跟那村女混得久了，越来越放肆。
方才，瞧见她纵身一跳的时候，他甚至想，如果她能活着回去，他可以不计较她这次出逃的事。
若她肯乖乖的做他的人，不再想着自杀或是逃走。过往种种，也可以一笔勾销。
只要，她能醒过来……
他在屋中坐了许久，榻上的人才慢慢睁开了眼。他俯身过去，眼中携了丝焦急：“醒了？”
薛姮转首过来，眼里初醒的迷蒙褪去后，是茫然和胆怯：“……你、你是谁啊？”
“白蔻，白蔻……”她似全然认不得他一般，只当他是闯入的陌生人，害怕地往角落里缩着，唤着侍女的名字，急得要哭，“来人啊……白蔻！”
认不得他了？
薛崇万般的怔愕都凝滞在脸上，心脏似抽了下，火辣辣的疼。又很快反应过来，皱眉按住乱动的她：“别动，你现在身子很不好。”
她转首向墙壁，瑟瑟发抖，眼里的害怕与陌生皆不似假的。薛崇只得将大夫叫进来：“这是怎么回事？”
老医师也是茫然。他知道世上有失忆之症，却还没见过落水也能失忆的。但见她反应也不似作假，只好凭经验判断：“夫人也许是受了太大的惊吓，一时失忆。慢慢调养着，也许能好转。”
失忆？
薛崇目光阴鸷地落到角落里抱作一团的病弱少女，视线锋利得似要将她剖开来细辨其心，却始终也没找到破绽。
还真是失忆？
他将信将疑地凑到角落里的少女身侧，打量她半晌，忽地一声低笑：“我是阿姮的兄长和夫君啊，阿姮不记得了吗？”
“没关系，脑子不记得，身子会记得的。等你好起来，哥哥，会让阿姮慢慢想起来的。”
他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薛姮苍白的脸上，所及之处很快漫开了一片娇红。薛姮转过目来，眼中尽是畏惧与茫然。
他也没再迫问，以指腹拭去她耳畔一抹污渍，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起身同面露尴尬的老大夫出去拿药。
房帘落下的一瞬，薛姮紧绷的脊背终于全然放松，她倒在榻上，一滴泪摇摇欲坠地滑下玉腮。
——
从滑县返回洛阳走官道也不过十日的路程，途中经过荥阳郡，嬴衍有心视察民生，命车马在荥阳停了下来，暂作休整。
荥阳郡守诚惶诚恐地把这位新践祚的陛下迎进了官驿，又在府中大摆宴席款待，笙歌响至亥时才歇。
这日正是三月的最后一日，岑樱沐浴过后，倚在窗边怔怔地望着水晶帘里透出的皎皎明月。
一连几日过去他都不许她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不管在马车里还是驿馆中，外面永远有看守她的苍龙府将士。
而除了每日送饭的侍卫和那次来看她的封哥哥，她没能见到任何一个人，更不知晓父亲和阿姮的安危。
他的心，当真就那么狠吗？他从前从来不舍得真正生她的气的，就算是上一次她推了他，重逢后她撒撒娇，他也很快原谅了她……
或许这一次，她是真的将他伤透了。如果他执意要杀阿爹，她又该怎么办呢。
种种心事，最终化作了睫畔的两行清泪。她抬手去拭，却听门扉砰的一声被人从外破开，她怔地起身，唇瓣慌张地低喃：“夫……陛下。”
门外站的正是嬴衍，他一身酒气，显然是才从荥阳太守的酒宴上回来，脸色晦暗得在没有点灯的门檐下看不见。
岑樱没想到他会过来，很快上前跪下：“……妾有罪，求陛下治罪。”
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被夜风送来，熏得岑樱脸上也发起烫，又不安地绞着手指，紧张地等着回应。
她想过了，只要他肯留下来听她说，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他怎么惩罚她她都不会有怨言，但求不会连累到阿爹……
她最怕的就是他根本就不理她，她想求情都没有法子……
好在他并没有离开，立在门前，似是哼笑了一声，掩门进来：“治罪？”
那日在伯玉面前不是振振有词得很吗？说什么，不是没有问过他……现在为了岑治，又来装模作样地认错了？
“你何罪之有。”
嬴衍愈想愈气，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勉强抑下心中的那股因酒意而起的热意。
岑樱小跑着跟过去：“我，我有罪的。我不该不辞而别，不该辜负夫君待我的好，不该什么也不说就跑了，害得夫君千里迢迢来寻我……”
“我是爱慕夫君的，我只是一时糊涂……夫君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樱樱这一回吧……”
嬴衍森森笑了下，在未有点灯、只有月光流溢的屋中犹显森戾。岑樱跪在地上，嘴里边说着表情的话边打量他神情，不经意瞥见，霎时吓得打了个寒颤，颅顶发凉。
她仍在说着，嬴衍也就仍在听，只是漫不经心。视线落到她颈上幽幽生光的一物上，愣了一下，才想起那是她兄长送她的项链。
还说爱他，走得那样决绝，连他送她的玉也扔下了，转头就戴了别人的东西。
她又把他当什么？一件也可以随时还回来的旧物吗？
他面色冷凝如铁，忽地一把扯起了她。岑樱还未及反应便被他拦腰抱起扔到了榻上，身前一阵钝痛。
身后是窸窸窣窣衣裳脱落的声音，她吃痛地回首，瞧见男人眼里毫不掩饰的如火大炽的欲念，当即吓得往前躲着，嘴里张皇地喊：“夫君……”
没有回答。回应她的只有擒住双腕的狠力，她很快被他拖了回去，狼狈得像条任人宰割的鱼，被他擒着脖子翻转过来，“嗤”的一声撕裂，是他扯下帷纱将她双手反系于背后，腰肢又被压得极低。
碎裂的衣裳似墙灰斑驳而落，床榻摇摇嘎嘎，残存的半截帷纱上月光恍如秋千。她保持着那个屈辱的姿势，纤腰软颤，被撞得如要断掉，啜泣一声声由小及大，到最后，竟是受不住地哭了出来，脑中如有万千焰火一起绽开。
终于，他放开她，毫不留恋地收拾了衣裳扬长而去。
门扉“砰”的一声重又合上，屋中重归寂静。她瘫在榻上，发髻散乱，露华湿破胭脂体，身下亦被眼泪和热汗湿透。
有明月透窗而来，照在她泪水模糊的双目上，又将她口鼻中徐徐呼出的兰气幻化成烟。
她挣扎着解开手上的绳索，用被子裹住了自己。彻底陷入黑暗前，迷迷糊糊地忆起，三月晦日……
这似乎是她和他成婚一年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小修，删去了原来的烟雾dan，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昨天改了前文的时间点，女鹅真实生日也是这一天哈，三月三十。

第54章
次日岑樱醒来时身下的床单都已换过了,也不知是不是她夜里乱动，床单乱七八糟的，一点也不像有人专门铺过。
但她仍是染上了风寒,三日后抵达洛阳时也未好全。自一回宫又被锁进了徽猷殿中，连原来的春芳殿也不让她回，连身边的宫人侍女也都换完换尽,只一个青芝被召了来,这还是看在她生病的份上。
又三日，定国公府的薛氏兄妹也返回了京,因薛姮刚刚小产不易长途跋涉，薛崇走水路将她送去了位于洛阳乡下的别庄调养，命家仆严加看守,只身返家。
这样大的事情自是瞒不过定国公薛玚,是而薛崇甫一返京，便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陛下知道吗？”定国公只问了这一句。
“应当是知晓了。”薛崇应。
定国公负手，深深皱了下眉：“自己的事，自己摆平。”
薛崇却道：“难道直到如今，阿父还觉得这件事只是儿一人之事吗？“
“嬴衍迟早会与咱们清算旧账,不管有没有这件事都是。上阳宫，也不过是拿我父子做枚牵制他儿子的棋子，一到关键时刻必然舍弃。”
“刀都已悬在了脖子上,我父子三人,已毫无退路。与其干坐着担心那柄屠刀什么时候落下，不若拼死一搏。阿父难道忘了当年追随太上皇起事的血性了吗？”
这一点正是自新帝登基以来薛家父子日夜悬心的,眼下不过是新皇登基万事草创一时腾不开手,刚刚结束的春试,即将到来的四月殿试、新进士授官,五月的柔然来访……一旦新帝稳住朝纲，他定国公府很快就遭清算。最迟也就是今年年底了。
定国公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你想怎么做。”
“阿父麾下的军队都在城南大营，我父子总不能留在城内。”薛崇道，“不过，在这之前，总要去试探试探太上皇的态度为好。”
嬴衍离京十余日去捉一个女人的事，同样瞒不过上阳宫。
他起初就瞧得不错，岑樱，的确是枚用来激起父子相残的好棋子。就看太上皇舍不舍得废掉他的好儿子了。
从父亲书房出来，薛崇回了自己的书房，拟了一封辞呈，便要去上阳宫中复命。
其妻小郑氏恰带着新熬好的鸡汤笑容满面地进来，还不及侍卫通报，两人在门口遇上，她笑容一僵：
“郎、郎君是要辞去职务？”
“与你无关。”薛崇脸色不耐，启步欲出。
二人成婚两年，说过的话不过五指之数。想起那些闲言碎语，小郑氏的心忽然就凉了下来。
她秀丽的脸上蕴出凄苦的笑：“与妾身无关，与姮妹妹就有关了是吗？”
“薛宁渊，郑家把我嫁过来，是为了替你薛家绵延子嗣、以修秦晋，不是让我来守活寡，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小姑子通|奸的。”
门口执勤的侍卫个个噤若寒蝉，薛崇脸上如覆霜雪，双眼赫然射出阴寒的光：“郑氏，你找死？”
小郑氏面色苍白，再不敢言。
他又冷道：“想被男人睡，就找你姑母去要男人，我没兴趣。”
说完即扬长而去，徒留小郑氏摇摇欲坠地立着，忽地双泪长流，手中的瓦罐摔了个粉碎。
她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薛崇从不拿她当人，姑母也只会叫她为大局着想，再在这里待下去，她迟早会疯掉。
但，真到了那时候，她就是不要这条贱命，也一定要薛家给她陪葬。
——
薛崇去了上阳宫复命，禀明了岑治被新帝带走一事，又请辞：“臣才疏智浅，几次误了上皇之事，实在无颜忝居此位。”
“你想辞职？”
嬴伋掀眉，语气辨不出喜怒：“一件小事而已，办不好就办不好吧，他是皇帝，你是臣子，还能忤逆他不成。宁渊何必妄自菲薄。”
“你和你父亲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如今也老了，再无你们父子可倚仗，又能倚仗谁呢，你那两个被关起来的表弟么？”嬴伋冷然扯了扯唇，一番话说得无比凄凉。
“宁渊，朕的生辰又快到了，还要靠你和你父亲替朕张罗呢。”
一来一往之间，薛崇已明了他的意图，但仍是请辞：“臣妹此次出逃遭遇剧变，失去记忆，臣将她送去了乡下别庄调养，想过去照看几日。”
“姮丫头么？倒真是可怜。”嬴伋深深叹道，“去吧，你的辞呈朕压下了，这一月间，就先与你批个长假。”
事情就此定了下来，次日，薛崇回了白鹭府与副职交接完毕，去往定国公府建在乡下的别庄。
薛姮已于昨日被送了过来，原属聆水小筑的丫鬟侍女也都一并遣来，此时正陪着她在院里爬满牵牛藤的秋千上玩耍。
隔着一丛蔷薇怒放的篱笆，他驻足看了许久。她坐在秋千上，正扭头与丫鬟们说说笑笑，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明艳，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面色也比往日红润许多。
难道，是真的失忆了？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许久，最终也未过去。
——
薛崇辞职不成的事，很快传进了紫微城里。徽猷殿中，嬴衍听后，嘲讽笑了一声：
“朕是天子，他要辞职不来找朕，去上阳宫做什么。”
案上还放着上阳宫中送来的太上皇的亲笔谕旨，言生辰将至，思念次子三子，特解了二人的幽禁，官复原职。
嬴衍指节无意识轻敲着桌面，冷不防问身侧的封衡：“伯玉，你怎么看？”
封衡笑了一声：“太上皇的用意，只怕不止于此。”
父子近来关系很僵，这回陛下御驾东去，带回了岑氏父女，上阳宫那头必然是瞒不住的。
樱樱还好，岑先生的身份却极为敏感，他是旧太子乱党，是太上皇的忌讳。
嬴衍终究是不欲将事情闹得过僵，沉思了晌，拟了两封加封两个兄弟为亲王的圣旨，交由宦者送去了尚书台。
料理完政事之后，他遣退了封衡，忆起一人，脸色又极沉，蹙着眉进了内寝。
殿中服侍的宫人次第跪下行礼。青芝正捧了药来，扶岑樱倚在床靠上欲要喂她，闻声忙将药碗放下，出殿见礼。
“还没好吗？”他拂帘进入寝殿内殿。
那病榻上的小娘子长发披散，只着了件玉色绣缠枝花的寝衣，亦怯怯抬了眸来，视线还不及与他触上，便瑟缩移了回去。
青芝尴尬地笑：“县主的病已经好了许多了，太医说再把汗出出来就能痊愈了。”
她的风寒是怎么来的嬴衍一清二楚，无端心里发虚，又有些内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脚步又转了回去。
自回京后这尚是他第一次来看她，岑樱原本还以为他会看在她生病的份上心软一些，不想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说，眼波一黯，端过药碗一饮而尽，苦药穿喉竟也没有半分知觉了。
吃过药后她迷迷瞪瞪地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窗外已然残月半空，身侧锦褥微陷，已然坐了一个人。
“闷罐儿？”她揉揉眼，无意识便唤了出来，待那道轮廓在眼前渐渐清晰后，又讷讷地改口，“……陛下。”
既被发现，他亦不好离开。仍板着脸：“你好些了吗？”
她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忽又摇摇头，涨红着脸低低两声：“……可以和你……的，不过，还没有好全，陛下可以等我好转一些再、再那个吗？”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嬴衍皱眉奇怪地看了她一晌才反应过来她脑子里又在乱七八糟装的什么，当即黑了脸色：“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怎可能是那般荒唐的人。
“你、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那种事吗？”她知道自己大概又说错了话，眼睫慌乱地扑闪着，脸色愈白。
“不是。”他否认得斩钉截铁，见她嗫嚅着唇瓣又要言语，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只是无事走走，到了你这儿，不要多想。”
岑樱便不说话了，心内却有些委屈。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那样对她，把她像个玩物一样翻来腾去，不管她怎么求他都没有用。
虽然并不疼痛，但那种灭顶的、灭顶的……像潮水一样压下来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感觉，她至今想想仍是害怕。
他从前才不会那样对她的。他会很温柔地亲她，安抚她，虽然什么话都不说，也能让她知道他在照顾她的感受。
现在的他，却让她感觉到极为陌生，不禁问自己，他真的是她的闷罐儿吗……
她又想起在白马津的那天。
她从没见过那般可怕的他。拿箭指着阿爹的时候，分明是真的动了杀心……
那么，有一天他不喜欢她了，也会这么对她吗？
夜里，嬴衍歇在了殿中，两人虽是同榻而眠，帐内燃着馥郁甜香，气氛却冷滞如檐下垂冰。
嬴衍扭头，看着身侧的妻子。她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身子却在微微颤栗。
他目光一沉，心头忽而有些不是滋味。
他自是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那天晚上，他承认是他失控了。也许是喝了些酒，也许是想起那天是他们成婚的日子，是她真正的生日，又也许，是想瞧瞧她是否有真心悔过，莫名其妙就走到了她房门前。
他本来是想着，听她说几句认错的话，若是真心也可以考虑原谅她。不想竟看见了她颈上又戴上了那串狼牙项链。想起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却从无一句是真，一时无名火起，就……
如今想来，把她一个人丢下，的确是不堪了些。她长在乡野里，一向身子康健，若不是他也不会受凉……
正沉沉想着，身侧的人突然动了动，她扑进他怀，哽咽着说：“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生那么久的气啊？”
作者有话说：
闷罐儿：渣女又来骗人了，我要不要原谅她呢？
嘿嘿嘿走一章剧情

第55章
事发突然,嬴衍也就没能躲开，反叫她抱住了腰，湿漉漉的一张脸也埋在了颈下。
又来讨好卖乖了。
他忍着气性,一根根掰着她扣在自己腰后的手指。岑樱一下子慌了，情急之下，竟是手脚并用地缠住他：“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岑樱！”
嬴衍一声怒喝,颇有些气急败坏。
他铁青着脸,将一下子僵住的小娘子自身上扒拉下来，极力压抑着自腹底燃烧而起的那股热意。
岑樱呆呆地看着他泛着青气的脸庞,眼眶里泪水一丝丝重又蔓了上来。
“你真的那么狠心吗？”她哽咽说道，“……我都给你道过歉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你想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只要你能原谅我和我阿爹。我知道错了,也不会跑了，再也不会了……你就别生气了……”
她以手背擦着眼泪，两肩一耸一耸哭得十分伤心。她觉得这个人好绝情，自己明明都那样求他了，他那样欺负她也没有生气,却还是不肯原谅她。
之前的事的确是她错了，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要是不肯原谅她,就不该管她,又来找她做什么……
又是岑治！
嬴衍两道剑眉敛得极深，好在那股燥意是抑下了。冷道：“把你那套讨好卖乖的本事给朕收起来。”
“口口声声说知道自己错了,那你倒是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错在不该不辞而别啊。”她如实说道,睁着双水汪汪的眼睛很无辜地看着他。
他眼里的光便冷了下来,阴寒的眼神，看得岑樱心里一阵发怵，迟疑着补充道：“那……错在不应该离开？”
“樱樱是爱慕陛下的，想和陛下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樱樱只是一时舍不得爹爹……”
她好像隐隐知道他想要的答案了，口齿无比地流利，水光盈盈的眼痴痴地望着他目光一错不错。
却是晚了一步。每说一句，他眼里的光就愈冷一分，最终冷冷抽了下唇角，径直起身，取过龙头榧木衣架上搭着的衣裳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岑樱裹住被子，慢慢地把自己蜷作一团。
她没有说谎的。曾经的她，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生生世世也想和他在一处。可她也没法为了他割舍十六年的骨肉亲情的……
至于他的父母妹妹和宫城里险恶的生活，倒是其次。
现在，她就是想逃也没法了。她知道她不好，如果他愿意原谅她，她也愿意努力地走向他，为他忍受这一切。
岑樱抑下心事，低头含泪看着颈上的狼牙链子。
哥哥他应该已经知道没能接到他们的事了吧？分别多年，她真的好想他。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嬴衍去而复返时，她已侧卧着睡着了，弯曲的长睫上还挂着泪水，睡梦中的樱唇微微上翘，一只手臂搭在被子外面，露出颈窝间的狼牙项链。侧脸下的枕头一片湿凉。
睡也没个睡样。
他皱了下眉，俯身过去欲替她换个枕头时，却听睡梦中的岑樱忽而低低地梦呓：“哥哥……”
他愣了下，移目过去，她已于睡梦中翻了个身、平躺卧着了，两行清泪静静地滑下桃腮。
次日，岑樱起身时，颈上已没了那条狼牙项链。
她在榻上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便问青芝可有收着了。
“陛下……昨夜倒是来过的。”青芝讪讪地提醒。
闷罐儿？
她迷茫发了一会儿怔，脸上又慢慢红了。
这个人，她醒着时不愿理她，等她睡着了却把她的项链拿走了。连她哥哥的醋也要吃，要不要这么幼稚啊。
虽是埋怨，用过早膳，岑樱还是慢腾腾地往主殿去了。才在殿门外即被宦者拦住：“陛下吩咐，县主不得入内。”
居然不让她进。
她有些出师未捷的挫败，回到寝殿后，倏尔灵机一动，找青芝要了身新的宫人服饰，头发也梳作双环髻，重新站到了主殿前面。
两名小黄门诧异地和她大眼瞪小眼，她有些心虚地抿抿唇：“……我是新来的宫女。”
“罢了，让县主进去吧。”梁喜走了过来，对上下属迟疑的视线又道，“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我来担。”
岑樱便很高兴地行了一礼：“多谢大监！”不及对方惊讶，人已撒丫子跑得没影了。
梁喜无奈地摇摇头。
这个民间来的县主脾气倒是好，竟给他一个老阉人行礼。若是传到陛下耳里，自己又该受罚了。
——
大殿里静悄悄的，宫人都似铜偶候在珠帘两侧，宫阙深深，她一直走到了最里面的那间勤政殿。
“在外面伺候，不必进来。”
嬴衍正伏案批折子，似是听到了动静，头也未抬。
岑樱悄声走入，还未来得及靠近便和已然发怒前兆的他对上了视线。嬴衍诧异地扫过她周身服饰：“是你？”
“我，我来服侍夫君……”她怯怯地走至书案旁，在他身侧跪坐。
他还记得她出逃的事，很想嘲讽她一句“谁是你夫君”，黑眸一转，却嗤笑了声：“你？”
“你能帮朕做什么？批折子？”
“我可以帮夫君磨墨的……”她抢白道，见他没反驳“夫君”这个称谓心头悄悄松了，又补充，“古人说红袖添香，不也很好吗？”
她在说自己是那添香的红袖？
嬴衍简直要被她的大言不惭气笑。
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心头忽生出些许捉弄的心思，问她：“你好完了吗？”
她此时还不懂他问这话的含义，点点头。
他便伸臂将她揽入了怀里，让她坐在了自己膝上。修长如玉的手在腰间轻轻一扯，伸手去脱裹住那对玉软的对襟上衣。
“既然要过来，还穿里面的做什么？”口中有热息喷出，喷至她颈上，所到之处，激起片片细微的颗粒。
岑樱双颊已绯如桃花，紧张地撇过身子：“你……你做什么呀……”
宫人就候在帘子后头，随时皆可能有人进来，她实是害怕极了。
“他们没人敢看。”嬴衍不理，褪下上衣后又扯下了她的抱腹和长裙，自己却是冠服完整。
岑樱已是羞极，在他膝上拼命挣扎着：“夫君……闷罐儿……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眼泪又若银珠乱洒。
他依旧不理，以手按着她腰，“别动。”
“不想你养父有事的话，就让朕好好看看朕的大魏版图。”
岑樱心下害怕，只得依言不动了。他又铺开案上的山川形势图，伸手去够印玺监新送来的天子之玺。
昆山之玉雕琢出的印玺，染上了艳如桃红的印泥，随着他指，停滞在距离少女同样皓白如玉的躯体前。
岑樱泪眼微朦，还不知他接下来的行事，下一瞬，那鲜红的印字已落到了她颈下的两痕锁骨上，微凉。
“这是关内道，这是河北道。”他一手环抱着她腰，一手持玺，薄唇则抵在她颈后耳侧，在她耳畔一一温声替她介绍着，热气徐徐钻入她耳里。
岑樱颈后都酥麻一片，贝齿无意识咬住了唇，害怕有别的声音溢出。
他却好像真的在端详那张山川形势图，按着山川的布局，又在她颈上印了一下：“……那这里，自然就是河东道了。”
“南抵首阳、太行之山，领太原府和蒲、晋等十八州，樱樱记住了吗？”
报山名时，却故意在那两侧顶端以指腹轻搔，激起阵阵激颤，岑樱瑟缩躲了一下，记着他的警告没有挣扎。
两侧四肢也分别被他冠以了陇右道、河南道、剑南道和江南道，但少女的身子终究不是按照大魏的版图长成，到了后面他便犹豫起来，提玺重新在腹下某处玉白之地印下印泥：“还是这里是河南道吧。”
“毕竟这个地方……”他在那已然冒出小荷尖尖的嫩蕊红芽儿上轻轻一印，故意旋转磨蹭，“……是紫微城，这里，只有朕能进。”
一瞬然的酸痒酥软如电流细微攀上头顶，玉露零零，涌泉流膏。岑樱气得直哆嗦：“你怎么能在那个地方盖章……”
她十分委屈，连他话里的深意也不及领悟。嬴衍道：“不是这儿，那要在那儿？朕进的地方么？印得下？”
他面色冰冷，分明做着最不堪的事，语气却正经无比。
岑樱羞得满面通红，顾不得被他拿着阿爹的性命威胁，死命地挣扎起来。
“叫你别动。”他语带警告。
岑樱赌气道：“那陛下的意思是别的地方别人就可以碰了？是吧？”
“是吗？”嬴衍森森笑了下，惩罚地在她腰间一掐，“那你想给谁进？薛鸣还是你哥哥？”
“你……”岑樱一噎，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你怎么连我哥哥的醋也要吃！”
哥哥。
嬴衍冷冷掠她一眼。
想起昨夜那声梦呓，他心底的那股无名冷火便如火上浇油，轰然大作。
他揽着她的腰一把将人抱起，放在了案上。岑樱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迫撞上了案上原本堆着的奏折，不及抑制的惊呼过后，奏折开始纷纷簌簌地往下落，桌案摇摇晃晃，随她印满玺印的软腰前后颠颤起来，随时皆可能倒下。
天地万物都在眼前癫狂地颤动，她被迫撅起身子迎合着，雨打花叶一般，抽泣声越来越大。嫩蕊娇枝，皓体全酥。
下头垫着的山川形势图上渐渐漫开了水渍，由先祖亲自划定的大魏十道也都在湛湛清露下模糊不堪。
外头的近侍青梧原欲进来通禀，听见里面女子的嘤泣只得停了下来。
“陛下，嘉亲王和瑞亲王两位殿下在殿外求见。”
隔着两道挽起的湘帘，他低声禀道。
作者有话说：
渣女日常语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都已经道过歉了你还想怎样”

第56章
响在耳后的呼吸灼烫微重,听得她心弦直颤，本就是濒临溃防之际，听见人声,她抖得更加厉害，哭着道：“不要……他们会听见的……”
裹着自己的温软开始无意识地翕动收缩，怀里的娇躯像流莺扑过花枝,战栗不止。嬴衍倒抽了一口凉气,额筋如要裂开。
“叫他们等着！”他抱起她，往一旁的榻上去,丢给殿外的青梧一句。
青梧脸上赧色莫名更深，红着脸走出了大殿。
嘉王和瑞王正候在徽猷殿的丹陛下，见他出来,试探着问：“怎么,陛下不愿见我等？”
“陛下有言，请二位亲王在外等候。”青梧言简意赅地道，耳郭仍余一丝残红。
嘉王与瑞王对视一眼，心下已然明白了大半。瑞王笑出了声：“皇兄可真是艳福不浅。”
这侍卫是碧泉宫的弟子，自幼修道,性情清冷。能让他红着脸出来的，除男女之欢以外，还能是因为什么事？
他们初被放出时,外头都说新帝对苏家女一往情深,前时因为苏家女病重，始终未有成婚,也就至今没有后妃。
然而才被放出一天,他们便亲眼验证了这流言的不可信。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后殿的温泉汤里,岑樱被本该日理万机的新帝陛下抱在怀里，用柔软的大巾一点一点擦着身上的红印。
她已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湿的小脸贴在他颈下，玉白双臂无意识抱着他，原本白皙柔滑的后背也因与他袍服上绣的龙纹摩擦而显出浅浅的红痕。
他原嫌她聒噪，此时安静下来却觉有些诡异，一边替她擦着一边道：“哭什么。”
“把朕的地图都毁了，难道你不舒服？”
怀中的女孩子一下子激动起来：“你胡说什么啊！”
她觉得他真是不讲理极了，方才在书案上欺负了她一场还不够，又在榻上欺负她，然后就是现在。
好几次她哭着求他不要了，他却理也不理。
他从前从不会这样对她，她的闷罐儿是很温柔的，就算做了皇帝也不舍得和她说重话，更不舍得一直生她的气……
岑樱鼻头一酸，险些又有泪珠扑簌簌。嬴衍冷冷瞪她：“还有力气，看来是朕不够卖力。”
“别……”她瞬然慌了，坠着清露的小脸楚楚可怜，嬴衍脸色漠然，却是抱起她回了寝间。
早有不知何时进来的宫人替她备上了干净的寝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榻上。
他板着脸将衣裳一件件套于她身，岑樱乖顺地任他摆弄着，恍惚生出错觉，似又看到了从前清溪村里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却对她很好的夫君。
于是她喃喃出声：“夫君……”
“你还生樱樱的气吗？”
嬴衍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置若未闻。她只好噤声。
躺在榻上睡了一会儿，再醒来他已不见了。身上仍有残存的玺印，像一朵朵红云开绽在身上，十分醒目。
岑樱在心里悄悄埋怨，起身下榻想去后台浴池子里再洗一洗，不想还没有走出几步，身后忽传来冰冷的一声：“去哪。”
她唬了一跳，回过身，见他已把书案搬了进来，正批改方才没批完的折子，忙道：“我想去再洗洗……”
方才他并没有替她怎么洗，毕竟印在那个地方，他一碰就酸麻得要命。然而尽管百般抗拒，却还是被他捻住狠命揉搓了几把，蚀骨销魂，她想起来就腿软。
嬴衍抬眸，似笑非笑。岑樱莫名就心虚起来，赶紧道：“你要是不高兴，我不去了。”
他只冷笑：“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和朕有什么相关。”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岑樱赌气说，“给你道歉你也不接受，说喜欢你你也不信，由着你欺负了你还这样……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你是真心道歉的吗？”他并未抬头，手中御笔朱批未停，“朕都懒得戳穿你。”
“是真的啊。”岑樱在他身侧坐下来，“害怕夫君伤害阿爹是真，想和夫君和好也是真，樱樱真的很喜欢夫君的……”
她嘴里还说着表白的话，却被他打断：“岑樱。”
他抬起头来，眼眸沉静如夜：“从今以后，你的眼里、心里都只能有朕，若再让朕听到你在梦里喊其他男人的名字……”
“哥哥也不可以吗？”她好像有点明白他今天的怒气从何而来了，呆呆地问出了声，“是我哥哥，又不是其他人……”
他并未说话，盯着她的眼神却一阵发冷。岑樱只好应下：“好吧。那你的心里也只能有我……”
“不可能。”他语气极严肃，“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朕的妻子吗？你又有什么资格和朕谈条件？”
她面色一白，一下子噤了声，惶惶立着的样子瞧着又有些可怜。嬴衍语气生硬：“过来，替朕磨墨。”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个释放和好的信号了，她怏怏地照做着，情绪却十分低落。
他说得不错，她之前的确不是真心道歉，因为她没觉得自己离开有什么错，唯一的错只是不该不辞而别而已。
她离开，是因为爹爹和她不能适宜这里的生活，她厌恶这里的勾心斗角，厌恶这里的冷漠残忍，就算有他在也让她十分的压抑。
现在，他也对她爱答不理的，她是真的不知今后会如何了。
嬴衍脸色微青，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
这个绝情寡义的女人，每每做错了事都想着讨好卖乖地糊弄过去，种种乖顺，也只是担心他迁怒她养父罢了。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从前，她要的任何承诺他都很轻易地给了，换来的却是不被尊重和弃如敝履。既然如此，今后，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承诺。
——
殿外，嘉王和瑞王一直从日照当空等到了太阳下山也不见皇兄出来，不得已问青梧：“敢问陛下何时拔冗接见我等？”
青梧还未及回答，梁喜执着拂尘走了出来陪着笑道：“真是不巧了，陛下今日没空，二位殿下改日再来吧。”
兄弟俩一阵愕然，心下万般火气也不敢表露出来，礼仪完备地告了退。
“长兄真是欺人太甚！”回到生母崔太贵妃的宜春殿后，瑞王沉不住气地先抱怨开了。
他们早知道嬴衍不会放过他俩，但他毕竟放了他们出来，又封了亲王，没想到这才第一日呢表面功夫就不愿做了。
崔氏听完也笑了：“陛下最近同永安县主打得火热，前些天永安县主逃出京中，陛下直接追去了滑县。还真是一往情深呐。”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嘉王道：“我怎么听说岑氏女被认了养女？这又怎么回事？老东西之前不是还想纳她？难道是父子聚麀？”
“谁知道呢。”崔氏幽幽叹了口气，“总之，你们能被放出来不易，能忍就忍吧。陛下至少是不会再下杀手了。”
她被幽禁已久，由一开始的争强好胜渐也变得平和起来。横竖已成输家，只要能活着，这比什么都强。
两兄弟再度对视一眼，并未开口。
成王败寇，他既上位，哪有不杀他们之理。与其坐着等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
此事过后不久，上阳宫里的太上皇便知道了两个儿子求见却被晾在殿外等了一天的事，自然，也一并知晓了当日长子在徽猷殿里的行事。
修道多年的他罕见地发了脾气，命人将长子叫了来，怒声质问他：“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不知道永安是你亲妹妹么？”
“妹妹又如何。”嬴衍满不在乎地开口，语气脸色都冷静得可怕，“阿耶难道忘了吗，儿当日就说过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河所至，莫非臣妾。”
“只要儿子愿意，全天下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为儿子所有，包括永安。”
“逆子！”嬴伋怒骂道，随手将手中的拂尘砸到他身上，“你是存心要气死朕，是吗？”
嬴衍慢条斯理地拾起拂尘，抬手理了理：“儿绝无此意，儿只盼着阿耶能好好在这上阳宫中，颐养天年。”
末几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嬴伋震怒的脸色微僵，却没有再说下去。
嬴衍于是告退，那柄拂尘，也被他恭敬地双手交还，俨然一幅父慈子孝的和美画面。
他走后，嬴伋的脸色登时寒沉下来。
事到如今，他已十分怀疑岑樱是否真是他的女儿，儿子又是否与云娘、谢云怿他们勾结，一起骗他。
自然，其中最让他愤怒的还是儿子的态度。
的确是他的种，才上位几天，就要反了天了。他能把他扶上去，也自然能将他拉下来。
不过，眼下柔然即将来朝，邦国大事，他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动手。思来想去也就是自己的生辰宴最为合适，距离眼下也还有两月之期，筹备正是时候。
于是唤来卞乐：“派个人去瞧瞧宁渊，假休得如何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柔然王庭。
身着胡服的汉地使者进入可汗大殿的时候，王座上的男人手捏着千里之外的来信，已焦灼看了许久。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一张刀刻斧凿的脸，五官俊美，线条分明，与中原汉人几无两样，只一双狼似的眼睛里泛着淡淡的蓝，有若琉璃。
他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语气却不怒而威。使者战战兢兢地答：“启禀可汗，我们的人去往滑县接迎岑先生和岑娘子时，二人就已经被捉走，观其旌幡，当是京城皇族。”
当日义父求助的书函亦来自大魏的皇都洛阳，信中寥寥数语也让他看出了一些端倪。义父和樱樱，当是招惹了什么不能招惹之人。
男人微微垂敛眼眸，眼底暗流涌动。
看来，保险起见，他得亲自去往中原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今日感觉如何？”
洛水南岸的落桐山庄风景秀美,山水宜人。薛崇掀帘进入薛姮暂住的卧室，初阳柔和的金芒随之映入。
薛姮还未起，正坐在床榻上由白蔻侍药,目光还不及触到他俊美眉目，人已害怕地躲到了白蔻身后去：“白蔻，他是谁……”
白蔻面露尴尬,手捧药碗答也不是退也不是。薛崇已极自然地走上前来接过了汤药,将白蔻拂退：“是阿姮的夫君啊。”
“怎么，昨日才问过的,阿姮又忘了？我若不是，阿姮又是为谁吃这么多的苦呢？”
他言笑奕奕地说着，舀过一勺苦药尝了尝温递到她唇边去。薛姮瑟缩地躲在床角,眼里陌生未褪。
这是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常态了,不管他同她说过无数次，第二天的薛姮，又是一个完完全全对他陌生的薛姮，就好像前一日的记忆会被清除归零一样。大夫们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
薛崇起初还将信将疑，随着时间的推移,却也瞧出一些破绽了。情知她是演戏，顾虑到她刚刚小产，便也懒得拆穿她。
他享受着每日清晨见面时她眼里崭新的畏惧与害怕,享受着这种有如猫捉老鼠的游戏,每日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是她丈夫的说辞，瞧见她眼里不及掩饰的慌乱,甚至会因之产生某种莫名的快感。乐此不疲。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倒要看看,这种幼稚的把戏她能玩到什么时候。
“过来。”他难得的好脾性,拿勺子慢悠悠拨动着药汁，“这是宫里赐的药，阿姮不记得夫君，难道连你的好朋友永安县主也忘了吗？”
“她如今的日子可不好过啊，为了给你送点药，想是吃了不少的苦。”
薛崇想起那日嘉王瑞王求见被晾两个时辰的事，唇角浮起暧昧的笑。薛姮只觉瘆人，纵使内心担心无比，面上却是怯怯的惊讶：“永安县主……是谁？永安县主，不是阿姮么？”
这也装不记得？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道：“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过来把药喝了，这一个月我没什么时间陪你，你自己好好养身子。”
他终于要走了吗？薛姮的心砰砰地跳起来。然而下一瞬，他盯着她露出迷惘之色的雪白面颊，阴阴笑了一声：
“别想逃。”
“好好待在这儿，把身子养好等我回来操。你要是再敢跑出去，我就从白蔻杀起，每天拿一个婢女，给我枉死的孩儿陪葬。”
想起那个还不及叫他的父母知晓就已死去的孩子，薛崇颇觉可惜。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也该有自己的子嗣了。可惜那孩子却不争气。
眼下，薛姮既流产，又得再等一年了。
他放下药碗，也没顾薛姮是何反应，起身拂帘走了。而直至珠帘细碎的声音全然消失在清晨的华光中后，薛姮颓然倒在榻上，泪水满面。
老天可真是残忍，她情愿一死都不愿收她，让她再一次落入他的樊笼。
眼下，他既拿白蔻她们的命威胁她，求生无门，求死无路，她又该如何呢？
——
最是春光留不住，时光飞逝，日征月迈，永昭元年的四月转眼结束。
今年的春试圆满落下了帷幕，新帝在含元殿举行了殿试，亲自考问此次春试挑选出的几百名进士，最终确定了他们的名次。
与以往前三甲多出自大族不同，今年的状元，竟是一名出身寒门的青年人，即来自凉州的解元周沐。
据闻，他金銮策论之时，身上也只一件单薄的旧青衫。太子太傅苏钦惜才，结束后脱下自己的紫袍玉带赠予了他，但这位新科状元却并没有收，而是匆匆离开了。
于周沐而言，未能在殿试上揭穿定国公府屠村一事，始终是良心不安的。但两月之前、自导自演了那起失火案后，天子即派人找上了他，警告他不要被叱云成利用，更不要妄想蒙蔽圣听，他便知圣上是不愿在此时清算薛家的。
更不会想到，两月之后的今天，圣上真的不看门第，将他提为了第一……
岑樱依旧被锁在徽猷殿中，外界的事知道的有限，但科举这样的大事自是口口相传的，很快，她就得知了自小相熟的邻家哥哥夺得状元的事。
她极是高兴，又有些与有荣焉，偷偷托了梁喜想要送些礼物给他，也被梁喜拒绝：“县主别拿老奴开玩笑了，事情传到陛下耳中，您不一定有事，老奴可是要掉脑袋的。”
“老奴在这宫里小心翼翼地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想安度晚年呢。”
陛下也算他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脾性梁喜一清二楚。冷了十几年的人，也就瞧他在县主面前有过几回笑颜，上回县主出逃后徽猷殿几日几夜的阴风疾雨，他一个老奴才日日悬心吊胆，生怕陛下会迁怒无辜。
也是，从小就没尝过被爱是何种滋味的人，好不容易得了一点点甜，怎舍得放手？
男男女女的事他一个老太监也不懂，他只知道，陛下很在意这位永安县主，占有欲强到连她的父兄都容不下，遑论新科状元。
还真是段孽缘……
岑樱只好作罢。这一月以来，丈夫和她的关系也没好转。他好似还是很介意她逃走的事，将她关在徽猷殿里，哪儿也不许她去，更不许她见阿爹和阿黄。
就连给姮姮送个药，也求了他许久。气得她在心里悄悄骂过他好多回。
与此同时，新帝强占了自己名义上的养妹的事，已在京城里悄悄传开了，加之从前就有些两人成过婚的流言，新帝又一再拖延与苏家娘子完婚的婚期，此等风月之事历来为人津津乐道，很快就成为洛阳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了最后，连苏钦也沉不住气地旁敲侧击催促完婚，却再一次被嬴衍搪塞过去。
五月，柔然来朝。这是两国近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外交来往，朝廷格外看重，天子设宴九洲池，款待远道而来的柔然使者。
柔然是雄踞在阴山以北的游牧民族，能征善战，时常南下侵略大魏北境，是大魏自建国以来最大的敌人。
太|祖立朝之时，曾以攻为守，将柔然人赶至漠北。但自太|祖逝世以后，此后的历来皇帝都逐渐转为保守的抵御政策，一年一年下来，很快叫柔然重新积蓄了力量，将版图重新推至了距离阿尔泰山脚下。
无独有偶，太|祖去世后的第一百三十年，大魏同样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军事天才，长驱柔然王庭，横扫七百余里。可惜好景不长，将星陨落，新拓的土地也再一次被柔然收回。
这之后，柔然与大魏两国都历经了短暂的内乱，互未侵扰。柔然自上一任可汗郁久闾符卢去世后便陷入了分裂的状态，直至七年前符卢的小儿子阿舒勒被找回，东征西讨，才重新统一了柔然。
什么符卢什么阿舒勒岑樱自是不知的，她仍旧被关在徽猷殿里，每日除了青芝见不到任何一个相熟的人，连阿黄也见不到。到后来，只好苦中作乐，慢慢地和看守她的宫人们熟了，甚至和她们学会了打樗蒲。
嬴衍因为春试与接见柔然使者的事变得很忙，往往几天才来见她一次，主管殿内事务的梁喜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而她被嬴衍抓到打樗蒲已是柔然人来朝的前一日。
初看到时，嬴衍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说在宫里待下去会疯才走的，依他看，她不是待得挺好？都敢在他的寝殿里和人打樗蒲。
而她若有半点意识到自己的错，也不会心大到还在这里玩牌。
他黑沉着脸走过去，和岑樱围坐在一起的宫人都唬得魂飞魄散，唯独她还不觉，乐呵呵地出着牌：“接着打呀，你们怎么都不动了？”
便有宫人暗示地瞟向她背后，她惘然不觉，直至被人拎起后领一把提了起来才凉了后背，可怜兮兮地转过脸。
“你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嬴衍极力抑制着怒气，“在朕的寝殿玩物丧志打樗蒲？谁给你的胆子！”
“我，我没有事情做嘛，你又不要我出去。”岑樱委屈地说，“而且你也没说不让我玩……”
最后这一句声如蚊蝇。
这条他还真没说，但下人们谁敢聚众赌博？也就只有她，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当着诸人之面，嬴衍倒也没有即时发作，将她拎回了内室。他问：“你想出去？”
她点头如啄米，对上他阴沉下来的视线忙又补充：“……不是想跑，就是想出去转转，老待在这里人都要发霉了……”
“对了，我听说明天柔然人就要到了，你不是要在九洲池开宴会吗？让我也去嘛，我就想和月娘见见面……”
“我阿爹和阿黄都在你手里，我还能做什么呢。”她小心翼翼地请求。
她其实有自己的打算，她被他关在这里也久，与外界几乎断绝了一切联系。阿爹还好，梁伯伯其实会偷偷暗示她阿爹没有事，姮姮却是又落在了薛崇手里，她是真的很担心。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月娘能帮她。可她又要怎样才能见到月娘呢？
“好不好嘛，求求你了，夫君……”见他冷着脸没说话，她壮着胆子又挽住了他。
“知道了。”他最终很不耐烦地应下。
到了次日，她身边又换了一批新的宫人，却也送来了一件纹绣华丽的宫装，言，陛下允了她去九洲池赴宴。
岑樱去的不算早，入席之后，王公大臣们都已入座，她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叱云月的身影，没理会落到她身上的种种目光。
但叱云月今日却似乎没有来，不止如此，连封衡和高阳姨母封姨夫也没有来。她视线焦灼地人群中寻觅着，又想起宫人闲谈间说漏嘴的、姨母犯了错被丈夫幽禁的话，一时间，心忧如焚。
太上皇后苏氏与新帝坐在主位上，见她的位置被安置在长乐公主左边，一阵不喜。
她早就听说了儿子不顾议论跑去滑县捉人的事，也知道她被关在徽猷殿长达一月，儿子的态度再恶劣，也至少说明一件事，他仍不打算对这个女人放手。
当娘的抢了她丈夫，做女儿的又要来抢她儿子！她是和这对母女犯冲不成？苏后心里一阵忿忿。
正是这时，负责接迎的官员已将入朝觐见的柔然官员带到，那为首之人，美风仪，善容止，谈笑声自人群嘈杂中传来，仿佛心有所感的，岑樱木木地侧过了眸去。
作者有话说：
闷罐儿：渣女！
闷罐儿：指望你好好反省，你在这儿玩牌！

第58章
这一眼却怔住了,岑樱怔怔地看着那人泛蓝的眼眸，一种熟悉之感油然而生。
曾经朝思夜想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她似坠入一场虚幻又荒芜的梦境里,恍然间，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喂。”
手肘却被人碰了一下,是长乐公主,“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她仍是怔怔的，连厌恶也忘了,依旧看着人群之中的柔然使者。
对方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目光相触，短暂地愣了一下,旋即礼貌地同她颔首致意,与接迎的使臣一同说说笑笑地上了宴台。
岑樱心下登时一空。
不是哥哥么？
她不会看错的呀，哥哥当年离开时已经十七岁，相貌变化并不会太大，还有这双泛蓝的眼睛……她不会认错的！
她视线焦急地随着那名使者游移，并没注意到,主位之上，丈夫陡然寒沉的面色。
反倒是长乐公主好奇地随着她视线看去，那人气宇轩昂,相貌不凡,一笑间能令观者忘疲，有若鹤立鸡群,衬得身后一众柔然使者与接迎的大魏官员都灰头土脸了起来。
须知礼部官员本就相貌出众、仪表不凡,眼下却沦为一个异邦使臣的陪衬。公主短暂的惊艳之后,又转为对兄长深深的鄙夷。
看来皇兄看人的水平真不怎么样,譬如沦为陪衬的礼部官员，譬如薛樱。
上回人跑了还硬要追到滑县去，对外则称是巡视黄河水利，回来后关在徽猷殿中也一点没受罚的样子，实是不明白这个女人何尝值得他这样。
就如眼下，皇兄他人还在上面呢，她就敢用这种眼神直勾勾地看一个外男……
想到这里，她眼里不由就带了些幸灾乐祸，朝主位上的兄长看去。
他面上却毫无表情，也未看岑樱，而是看着被礼部引上来的柔然使者。
“在下乌日那图，见过大魏皇帝。代可汗问皇帝陛下安、太上皇后安。”
使者行着柔然的礼节，一手捂肩微微伏低身子。一口流利的汉话令在场所有宾客都微微怔住。
嬴衍亦道；“阁下的汉话倒是说得好，不知师从何人。”
“回皇帝陛下的话，下使幼年曾流落怀荒，是贵国的子民养育了臣，耳濡目染，自然也就会了，谈不上师从。”
使者淡淡笑着，言谈举止间蕴藉从容，说是世家大族里养出的清贵世家子也不为过。一时之间，嬴衍对此人的厌恶都减淡了几分，
岑樱却是怔住。
怀荒是两国交界之处，是他们搬家前住的地方，他分明就是哥哥！
可他为什么会成了柔然的使者，还，还一幅认不得她的样子……
众人之中她的反应格外醒目，嬴衍看在眼里，那股好容易压下的迁怒又悄然蔓上，碍于两国邦交，到底没有发作。
延请一众柔然使臣入了座，礼貌性地问了几句对方可汗的状况与柔然的民生，嬴衍便邀请对方前往箭场射猎。
大魏皇室本也是马背上的民族，出身鲜卑，本姓拓跋，取“皇天后土”之意。本居鲜卑山，后经几代人的筚路蓝缕，最终入主中原，汉化改制，思想与文化上几乎完全融入了汉人，连姓氏也改作了“嬴”。
若不是太庙里供奉着的祖宗的马鞭与弓箭，几百年的融合，几乎要让人忘记这也曾是一支叱咤漠北的狼族。
只是，弯刀与马槊终究只能征服土地，征服不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要治国，还是得靠汉家外儒内法的理念。这也是大魏的先祖选择汉化、积极融入汉家的原因。
柔然的境况正与大魏初期相似。如今的那位可汗雄心勃勃，不满足于柔然只是落后松散的部落制，他要学习汉人的先进文化，将柔然由部落转变为魏室一样中央集权制的国家，这才有了此次的出使。
……
射猎的场地选在了距离洛阳皇城不远处的木兰箭场举行。嬴衍换了一件玄黑云纹交领窄袖的胡服，身在骏马上，持了弓箭问对方：“贵使可能骑射？”
“自然。”那使者颔首答，墨黑泛蓝的眼瞳里隐隐闪烁着自信，“柔然是马背上的民族，我族子民，上至七十老妪，下至三岁稚子，皆能张弓骑射。”
“我族又何尝不是。”嬴衍道，“朕与贵使，实在一见如故。不若你我就以百步为限，比赛骑射。”
使者深深伏礼；“这是下使的荣幸。”
嬴衍遂命青梧牵了匹上好的汗血宝马来，又命禁卫抬来了两张弓箭架，任凭对方挑选。
那使者随意挑选了一套弓箭背在身后，翻身上马，若猿猱勇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箭场的两侧都被禁卫隔开，随行的王公贵族也围在箭场两侧。只有太上皇后、长乐公主等人的座位设在箭场南侧一方微微突起的高台上，几乎看不见对面尽头缩如蚁点的箭靶——悬挂在尽头高树上的一束柳枝。
岑樱的位子也设在台上，徽猷殿的白薇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她原本担心苏后与长乐公主会寻自己的麻烦，但这对母女似乎都饶有兴致地看着箭场上蓄势待发的比赛，渐也放松了些，踮起脚焦灼地看着场上那抹酷似兄长的身影。
箭场边缘，两人都已身在马上，整装待发。嬴衍与他说了比赛的详细规则：“贵使，我们就以汉人的射柳习俗为赛，谁先射中谁就为胜，切记不能超出前方那条白线。”
使者颔首微笑：“多谢陛下为下使解惑，下使明白了。”
比赛于是开始，伴随着号角声响，两人都若离弦的羽箭冲了出去。众人的喝彩声里，二人的马匹不相上下。
比赛的规则即是不能超出那条以生石灰划出的白线，放了箭也不能。距离白线尚有十丈之远，嬴衍沉着地策马搭弓，“嗖”的一声将箭放出，尔后紧夹马腹，迅速调转了马头。
恰逢此时一只大雁在天际盘旋，呖嘹之声响彻上空。那使者似是犹豫了下，不过转瞬，骏马便已冲出界线。
他不再迟疑，迅速张弓对准天上的大雁放了出去。两声箭响一前一后，当禁卫军拾起被皇帝羽箭射中的柳枝时，那柔然的使者亦已冲出箭场接住了坠地的大雁。
众人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短暂的惊讶过后，喝彩声接踵而至，赞叹皇帝陛下的高超射艺。
嬴衍的脸色却不是很好，调转马头朝观赛的高台上走去。
方才的比赛虽是他赢，对方却选择射中天上的大雁，虽然难度比不上射柳，但比之柳枝这样的死物，似乎射中活物才更加不易。不得不说相当讨巧。
此人心思太过狡猾，他不喜欢。
他下意识朝岑樱看去，看清她的目光所在后，脸色又极为阴沉，阴云满面地回到了台下。
这时那使者也已跟了上来。他脸上神采奕奕，擒着大雁含笑庆贺：“是陛下赢了。”
“下使愿赌服输，自愧不如。”
“贵使言重。”他心不在焉地说着，下马接过侍卫递来的巾帕将额上沁出的汗擦了擦。
台上的苏后却是看得心花怒放，当即命人赐了水与巾帕：“贵使快擦一擦吧，眼下时间冷暖交替，你们远道而来水土不服，可别着了凉。”
“多谢太上皇后恩典。不过眼下，下使还有一个恩典想请太上皇后恩准。”
那使者说着，提着那只才射下的大雁，忽地上前几步跪下：“来时可汗特别吩咐，愿效仿汉家礼节，献雁求娶永安县主，以求两国修好，永结秦晋。”
仿佛平地里起了一声惊雷，在场之人，连同岑樱自己在内，无不愣住。
使者却似浑然不觉，双手郑重地将大雁举过头顶：“望太上皇后恩准！”
苏后没答话，下意识看向了台下的儿子。他面上已沉凝至极，缓缓策马走近使者：“贵国要娶永安？”
“为什么。”
“难道陛下与太上皇后肯将帝女许配给我国么？”使者反问，“若陛下肯将县主出降，可汗必定尊为王后，两国也可永结盟好，传为后世佳话。”
大臣们纷纷回过了神来，恍然而悟。
宫中适龄未婚的公主就只有这两个，长乐公主是陛下胞妹，太上皇后亲女，永安县主却只是外甥女，是太上皇新认的养女，自然是和亲的上好人选。
嬴衍却看着才露出幸灾乐祸神情的胞妹，言语间已有了寒意：“也未尝不可。”
长乐一下子白了脸，瑟缩躲在了母亲身后。
他这话并未指明是回答的哪一句，更不知是允的长乐还是永安。使者微愣，才要出声询问，他已翻身上马，脸色明显不怿：“此事容后再议。”
“眼下，朕身体不适，各自散了吧。”
说完，他也不顾在场众人是什么反应，径直策马离去了。直属于皇帝陛下的羽林卫若枪出游龙，次第跟上。
大臣们开始各自私议，长乐公主也扑进母亲怀里，哭诉着不愿。人群中不断有人将目光投向岑樱，汇聚成炬。
她仍呆呆地立着，不安又诧异地望向那酷似兄长的使者。
他亦在看她，隔着人群，遥遥对她露出一个温煦和软的笑，以口型无声唤她闺名：樱樱。
她忽然明白了过来，眼眶猝然一热。
——
有白薇在，岑樱未能与兄长叙旧，很快便被她带回了宫中。
她心里装的全是箭场上的事，走失多年的兄长为何成了柔然人？还出使大魏，要替那位素昧平生的柔然大汗求娶她？是想带她走才故意这样说的吗？
可事关两国邦交，这样的话是不能作假的……事后那位大汗又会如何处置哥哥……
走在徽猷殿水泥金砖的地板上她都是魂不守舍的，连寝间已经坐了一个人也未察觉，还险些撞着了香炉。冷不丁殿内响起丈夫的声音：“回来了？”
她抬目而望，他正立在书案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的玺印：“你魂不守舍是在想谁？方才的蛮子吗？”
看见玺印，她脸上倏然又一红，咬唇道：“没有。”
没有。
他在心内重复了一遍，火气直往上冒。方才眼睛都快黏在对方身上了，眼下也心虚地红了脸，不是因为这个还能是什么？
失态只是很短的一瞬，他面色转瞬恢复了一贯的冷沉，阴寒的双目，盯得岑樱心里一阵发寒，慢腾腾地挪了过去。
他语气却诡异地温和下来，环住她在自己膝上坐着，下颌亲昵地抵着她肩，长指开始去解她的衣裳：“樱樱。”
“告诉为夫，你是不是也想去和亲？”
微凉指腹轻挲一侧顶端，不待她回答，又自顾道：“为什么不说话？是默认了吗？好，既然如此，不若朕允了这桩国婚，将你嫁给柔然人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他要将她嫁给柔然人？
岑樱一阵惘然,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仍不满意，惩罚地捏了捏指尖的红珠，捏过女孩子尖尖一截下颌将她脸儿扭过来：“说话,朕要听你的回答。你是哑巴吗？”
这样的姿势令她无处可逃，岑樱莫名脊背发冷，说话也磕磕绊绊的：
“那、那你想要我怎么回答啊,我,我都可以说给你的……”
她知道他在生气。从他捉回她以来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就生气了,然后就要问她一些无理取闹的问题，不管她回答什么，答的是或不是,都一样会受惩罚。
十几日下来,岑樱都有些厌倦了，眼下亦有些破罐子破摔。
果不其然，他指腹轻柔地抚上她紧张发颤的唇瓣，冷笑：“这怎么是为夫要什么回答呢，想与不想,愿与不愿，樱樱自己不知道答案吗？”
“那、那我肯定不想嘛。”
衣裳已被他褪至了小臂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里面鹅黄的一截暖色与衣下弧形的温柔起伏。她赶紧拢好衣裳,边说便抬眼偷偷觑了眼他的神情。
男人仍是面容紧绷，但也没什么明显发怒的征兆。于是继续说了下去：“……我都没见过那柔然可汗,我为什么要答应。再说了,我愿意,你就会放我去吗？不会啊,那又为什么要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呢？”
“而且，而且我有夫君的……”
她想说一女不能二嫁，自然不会同意。却再一次被他打断：“也就是说，如果朕同意，你也认识那人，你就愿意去和亲，是吗？”
“我……”
岑樱一阵迟疑。但并不是因为这话，而是想起了兄长。
如果哥哥要带她和阿父离开，也可以带他们离开，那她要和他走吗？她真的很不喜欢这里……
她的夫君变得越来越陌生和冷峻，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温柔的闷罐儿了。她听说他把高阳姨母都关了起来，还险些伤了她，便很担心，要是有一天他不爱她了，也会这样报复她和阿爹吗……
这一幕的迟疑恰被他捕捉到，他笑了一下，薄唇吐出的字冰冷无比：“谁是你夫君。”
“你都不是我夫君你还脱我衣裳啊……”岑樱委屈地道，“你还关着我，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去，连打樗蒲都要说我，好不容易出去透了个气，你就要阴阳怪气地说上一通，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是真的委屈，她本来就不喜欢宫里，逃了又要被他捉回来，拿着老爹的命威胁她，前些时候她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会报复，被他欺负也不敢哭。
后来好容易和好一些了，他又动不动地爱生气，爱冷笑，她每天都要猜他的心思，猜他是喜是怒，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如果还是为她逃跑的事情生气，那都这么久了，她也乖乖的不敢再跑，他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嬴衍脸色极难看。
他死死盯着少女白如新雪的一张芙蓉面，眉压得极低。岑樱心里一阵发怵：“你、你想要我做什么，说什么，就直说嘛。我很笨，总是猜错，我都不敢和你说话了……”
见他不说话，又鼓起勇气扯了扯他衣袖；“夫、夫君，你、你是不是在吃醋呀。”
“樱樱没有看他的，樱樱一直都有好好地在看夫君比赛的。只是、只是他长得有些像樱樱走失的兄长，樱樱以为是兄长，就，就多看了两眼……”
她有些紧张，本是想尽可能地解释，不妨又触着了他的逆鳞，心知不好，赶紧去瞧他神情。
嬴衍眸子微眯，抬了她的小下巴：“哦？你有看我们比赛？”
他看上去不似生气的样子，岑樱赶紧点头。
“那你倒是说说，我和他，谁的箭术更好。”
“当然是夫君。”岑樱想也不想就道，笑靥如花，“夫君箭术多好呀，那么远，夫君看都没看，一下子就射中了。”
“至于那个柔然使者，一看就技不如人，他眼瞧着夫君要赢了，就、就射雁博人眼球。真的太讨人厌了。”
她说着违心的话，又在心里对哥哥道歉。心下则微松，心道，这样，他总该满意了吧……
嬴衍却没什么愉悦的反应。
他阴阴笑了下，抱起她往寝间走：“樱樱，你知道儒家的五射么？”
“知道。”她还浑然不觉危险的来临，双臂亲昵地搂着他脖子，“阿爹说过，是儒家行射礼时的五种射法，名为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夫君，樱樱说得对吗？”
才这么一会儿，又是阿爹又是阿兄的。他心里厌恶，面上不显，以指刮了刮她鼻尖：“那朕来教教樱樱可好？”
“嗯？”岑樱迷惘极了。
在内室里，要怎么教。
身子触到柔软的被褥时她还未及反应过来，瞧见他脱下外袍时脸儿才猝然一白，畏惧地朝后缩着：“夫君……”
他的惩罚从来只会有这一种，她实在害怕那种浪潮打下来、灭顶的、淹没一切的感觉，虽然不疼，每每却似将她扔进大海中，像一片浮萍从流飘荡，她怕极了，摇头不肯。
“过来。”嬴衍立在床头，逆光而站，面上已染上些许阴翳。
情知逃不过，她只好慢腾腾地挪过去，雪白的面颊上泪珠洒落，抽抽噎噎地求他：“你、你缓一些……”
“樱樱，你真的很不乖。”
嬴衍俯低身子，以指腹轻拭着她脸上的湿痕，似遗憾地叹息。
“朕没那么好糊弄，今日箭场上你在看谁，朕心里一清二楚。”
“你是朕的女人，这辈子眼里心里都只能有朕，谁许你看别的男人的？”
他抱着她，解下罗带，重新一点一点地褪下她轻薄的衣物。岑樱紧张地脊背笔直，扭过头，“没有的……樱樱真的只在看夫君的……樱樱只喜欢夫君一个……”
他丝毫不为所动，以指挑开她身上最后一丝遮挂：“既然在箭场上不肯看，那就现在来领略吧。”
说话间帷纱落下，衣裳簌簌滑落在脚踏上，也似榻上人影的纠缠。
细密的亲吻终究抚平了她的紧张和畏惧，他握着她的指尖把自己送进去的时候，二人紧握交缠的十指都渐渐沁出了汗来，岑樱星眼微朦，紧紧咬着唇，帐中凌乱粗重的呼吸间偶尔掺杂了一两声低微的泣声。
象榻开始摇摇嘎嘎地轻响，她抱着他的背，帐顶织金绣芙蓉的的帷纱亦开始在眼前旋转、游荡。就当她要以为自己要溺毙在他的温柔中时，耳畔却响起他低沉的语声：
“……《周礼》有言，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
“五射者，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云白矢者，箭穿靶子而箭头发白，表明发矢准确而有力。樱樱，不若我们就从这白矢开始，可好？”
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她颈侧，她仿佛被人从即将没过头顶的大海中捞了出来，迷迷糊糊地说着：“我，我不是你的箭靶……”
他似乎笑了一声，听来颇为愉悦：“是不是樱樱说了不算，为夫说了才算。”
“樱樱，你说得对。为夫不看，就可以射中。”
“不信，你瞧。”
他说着，话音才落，像是突然降临的暴风疾雨，女孩子压抑的轻泣声猝然拔高，象榻开始剧烈地摇晃，纤腰受不住地乱摆，岑樱螓首乱摇，泪如雨洒，紧绷的足趾在被褥上蹬出一条条皱褶，指甲亦在他肩背肌肤上划出道道白痕，她拼命地躲着，哭声一声比一声更响：“闷罐儿……夫君……夫君！”
“你不要这么对我啊……呜呜……求你了，求你了，夫君啊！”
回答她的却只是一记比一记更深重的击撞，她被男人死死制住，只能被迫承受着那向一个点汇聚而成的酸胀痒麻。脑海里紫电白光炸裂闪现，到最后，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腰际都被他掐得一片青红。
埋在深处的异物开始颤抖着浇出汩汩暖流，滋润她才经了剧烈颠落的身躯。岑樱雪脯余波未平，小脸儿已被泪水打湿，泪眼模糊，眼前仍是炫白一片。
嬴衍俯首，深深吸着她颈间的女儿幽香，尚在平复。忽听她唇瓣喃喃吐出几字，侧耳去听，才听清是“哥哥”二字。
“哥哥……”她微睁的双眼无声淌出眼泪来，无助地细声抽泣，“哥哥救我……”
嬴衍尚在放空的大脑骤然一怔，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长睫笼下一片阴翳。
他以手轻抚着她蒙上一层薄汗的温热身躯，似爱怜地轻叹：“为夫原本怜惜樱樱，想着来日方长，这五射慢慢教也不妨事。”
“既然天色尚早，樱樱也尚有力气，不若，为夫一次性教完？”
岑樱已累得说不出话，“呜”了一声表示抗议，却再次被男人封住了唇。象榻又响了起来，帷纱落下，里面的身影被人颠来又倒去，不时传出新帝谆谆教诲的温柔语声：
“所谓参连，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放，矢矢相连，若连珠相衔；”
“所谓剡注，言羽箭头高镞低，矢行之疾也……头高镞低，樱樱感受到了吗？”
“所谓井仪，四矢连贯而放，皆正中目标……”
“最后一个，襄尺。臣与君射，臣与君并立，让君一尺而退；这个怕是有些难呢……樱樱……”
……
殿外夜幕渐黑，新月东升，洒进徽猷殿的朱门绮窗里，遗落一地的琉璃明色。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弄得久了,便似上刑，她起初还是哭着要哥哥救，到后来,一边哭一边骂他，什么“狗贼”、“狗皇帝”都骂了个遍，却只换来更深、更狠的凌虐。
到了最后,女孩子脸色煞白,闷哼一声受完了最后一记“井仪”，脸上泪水漉漉,沉默得仿佛死去。
嬴衍喘着粗气，揽过她汗涔涔的一截软腰将人重新抱起来，好令彼此亲密相贴,又爱怜地吻她鼻尖、唇角,好似永远也亲不够一般。
怀中的女孩子却明显会错了意，短促的一声哭叫后，猛烈地挣扎起来，欲将他踹下榻去。
男女之间气力悬殊，他毫不费力地压制住她,怀抱禁锢似铁，紧紧将她攘在怀里。
鼻尖相触，他问：“不喜我这般对你？”
岑樱拼命摇头,摇首间眼泪便如珍珠乱洒：“……大坏蛋,混账，狗皇帝……”
嬴衍嗤地笑出声来,他安抚地轻娑她汗湿的后颈,将跌落下来的乌发理了理：“口是心非。”
话虽如此,到底怜她娇弱,也知自己今夜是要得过火了，只轻轻揽着她，贪恋这欢爱过后难得的温存。
她仍在哭，声音轻轻细细的像小猫一般：“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我不是箭靶，樱樱不是你的箭靶……你为什么要这样……呜呜呜狗皇帝……樱樱不喜欢狗皇帝……”
她不是没有气性的泥人儿，从荥阳的那次，到上回被弄得满身印章的那次，再到今天，她已经受够了他莫名而来的脾气了。
她或许笨，或许不懂情爱，也知只是看了别人一眼就被当箭靶对待，不是夫妻应有的相处，何况他口口声声“你以为你是谁”，根本不承认她是他妻子……
他那么凶狠，她怎么求他都没有用……
他把她当什么啊！一个玩意儿吗？！
她愈想愈气，又十分伤心，便把在乡下耳濡目染学会的那些骂人的词都一股脑骂了出来，心中的伤怀却不能因之减轻一分一厘。
嬴衍面色冷峻，屈指替她拭着似乎总也哭不干的泪水：“因为你做错了事。”
“我没有。”她愈发委屈，“凭什么我就不能看别人了，我就要看。”
“不是说不是我夫君吗？我不是你口中的‘你以为你是谁吗’？我看谁，又与你有什么相干呢？你凭什么生气！又凭什么管我……”
她气得胸口起伏，朱唇都在颤抖。嬴衍自知理亏，却也不愿服软，阴沉着脸揽着她没有说话。
她仍在哭，眼泪都糊在他胸膛上：“……狗皇帝……连我哥哥、我爹爹的醋都要吃……没有你这样的……狗皇帝……”
他听她娇声弱语说起“哥哥”二字心里便一阵火气，脸色愈沉：“差不多得了。”
“辱骂君主，你这是诛九族的罪，再骂，该受罚了。”
他想，哥哥又怎么了，太上皇不是她生母的亲哥吗？
谢云怿是她爹又怎么了，她两次丢下他皆是因为一个谢云怿，他不杀谢云怿已是仁慈至极。
“就要。”她气性上来，也顾不得什么，“我也没有九族可以给你诛，你无非就是拿我阿爹威胁我，你还会什么呢？没有你这样的。”
“若说是喜欢我，却这么对我和我爹爹，若说不喜欢我，又和我做这种事做什么？真是太欺负人了……我不要你了，你去找别人好了！”
他脸色陡沉，厉声打断了她：“岑樱！”
她也知这话说得过火，眼眸微闭，低声啜泣道：“说一千道一万，你不就是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吗？你烦不烦，都给你那个了还要生气……你到底还要我怎样啊！”
“要你怎样。”他重复了一遍，怒极反笑，“你真的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吗？你只觉得自己委屈，你有想过当时的我吗？要我救你爹就喊两声夫君，救完了就一言不发地和他走掉，你究竟又把我当什么？”
他忆起此事心头便极怒。岑樱从来都没有真心悔过，分明一早口口声声要和他在一起、不许他有别人的是她，他为她做到了，她却弃他如敝履，现在还反来质问他把她当什么。
岑樱正被说中羞愧处，失声哭道：“我走掉又怎么了！”
“你的父亲母亲和妹妹是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吗？还有、还有那个宫人，只是犯了一点小小的错而已，他们就要杀了她！我就是不喜欢这里，为什么不能走了……”
她气得浑身皆在抖，眼睫很快又被泪水湿润。嬴衍道：“难道我不曾给你报仇？不曾给你出气？长乐怎么对黄耳的我就怎么对她的，这还不够？你回来之后，她们又有谁动你一分一毫了？明明我会护着你，又不要你和她们接触，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至于那个宫人，我也厚葬了她，你说不喜欢上位者草菅人命，日后你做了皇后不是就能改变吗？难道你一走了之就可以改变了？你分明是在给自己找理由而已！”
“再说了，我可以为你和太上皇反目，和太上皇后反目，和一切的人反目！而你呢？你又为我做了什么？是高兴了就喊两声的‘夫君’，还是没绣完就丢掉的帕子？”
她被说得羞愧，脸上烫若火灼：“可，可他们毕竟是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这一句说得冰冷又迅疾，岑樱不由泪水一滞，呆呆地抬眸。
大约是自己也觉得有些丢人，他脸上微热，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说出了剩下半句，“我只有你。”
仿佛心脏被击中一般，岑樱彻底愣住，胸腔里亦漫开了一阵酸涩。
这是、这是在和她表白吗？
他其实从来都没说过喜欢她，也没和外人承认过她妻子的身份。所以当初离开，除了忧心爹爹和不喜欢宫城以外，也还有一丝丝对未来的恐惧。
他是天子，她却只是个小小的民女，唯一的倚仗只是他的喜欢而已。如果有一天他不喜欢她了，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而回来后，目睹了他的阴晴不定后，她心里愈发害怕。这样的他，真的是以前的夫君吗？
嬴衍恼她没有反应，索性低头去咬她的唇，却被她红着脸推开：“不要……”
他没再强求，眼瞳沉沉地看着她：“留下来吧，樱樱，做我的妻子，我的皇后。”
“我只有你，也只要你。”
岑樱心里百转千回。
她还是喜欢他的，也想和他在一起，如他所说，她好似真的没有为他忍让过什么、做过什么。也许她该勇敢一点……
只是阿爹，他想要离开啊……
“你让我好好想想好吗？”她哀求。她还是想问问阿爹。
他面色不善，最终却是应了个“好”字。
岑樱心头微松，双臂抱住他娇娇地抱怨：“你以后不要这么对我了……你从前从来不会这么对我的，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不喜欢你了……”
他怎样对她？分明方才水流得正欢，把褥子都打湿了……
嬴衍薄唇微抿，一手搂着她，又捉过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握。岑樱把脸轻轻贴在他颈下，看着二人交缠的手指，心头也泛起一丝丝甜来。
“夫君。”她看了一会儿，忽地轻轻唤他，“你会永远喜欢樱樱吗？”
“会。”他答得斩钉截铁，不假思索。
“那要是以后你不喜欢我了呢？”岑樱一下子从他怀里翻身起来，“你那么凶，要是以后变心了，也像对我阿爹那样对我怎么办……”
“那不可能。”嬴衍道，他何尝是那样的人了。
又有些忍无可忍，“你整天究竟在想什么？”
当初说要和他在一起时就说哪天不喜欢她了就好聚好散，现在又在想东想西，她可真是一贯的会煞风景。
“反正你要写个凭证给我，要是哪天不喜欢我了，就放我走，不可以伤害我和我阿爹……”岑樱掰着指头盘算着，偷偷觑他一眼，又小声地补充，“天子一言九鼎，不能反悔的。”
嬴衍面色寒沉，想二人地位悬殊她没有安全感也是情理之中，也许正是因此才会和谢云怿走掉，终是点了点头。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又求他：“别再关着我了好不好？我想去看看姮姮，我都好久没见到她了……”
嬴衍脸色晦暗不明：“她有她兄长作陪，你去做什么。”
薛崇这阵子时常去往洛水南岸的那处别庄，被苍龙府的人瞧了个一清二楚。若说之前可解释为畏惧薛姮事发所以前去打点照顾，之后长达十余日的住在那儿又是为何？
就是有薛崇在才要去看看呢！岑樱道：“我担心她嘛……你放我去嘛，我不会乱跑的。”
“还有，那个使者真的很像我哥哥，我想见见他，确认一下，夫君让我见见他吧……”
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要求这又要求那，到不知是否又是骗他。嬴衍看着她的唇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实则一句也未听进去。
他从枕下取出一物，重新系在她白皙柔嫩的脖颈上。
“不许再丢下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岑樱低下头，两团印满红痕的雪白软肉间正坠着那块栩栩如生的玉佩，红绳与雪白相得益彰。
她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慢慢地抱住自己，羞涩地点了点头。
争吵了这一会子，身下濡湿的褥子都已在初夏的暑气中干透，窗外三星在天夜色极深，两人也没了气力折腾宫人备水，就着浸满香汗的被子相拥着睡去了。
次日，宫中颁下御旨，召暂住在四方馆的柔然使者与薛姮入宫面圣。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既然陛下要见你,就去吧。”
洛水南岸的落桐山庄，御旨颁下来时，夕阳随檐上悬挂的垂帘而入,照得屋中一地的斑驳碎金。
薛崇坐在榻边替薛姮喂着药，听手下念完圣旨，脸上并没什么表情。
顿了顿,又冷笑出声：“没出息。”
还以为岑樱这次出逃他会雷霆震怒,没想到这么快就气消了。
被个村女拿捏得死死的，也配做君临天下的王。
薛姮不知他在骂谁,听见宫里宣她，心里又噗通噗通地跳起来，生怕他会瞧出异样。
陛下根本不喜欢她,自也不会召她。这一定是樱樱的主意。
她也有好长时间没见到樱樱了,不知她和陛下是个什么情形。听婢子们说前几日柔然使者来京求娶她和亲，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这会儿又叫自己进宫去。那么，陛下应该已经原谅她了吧……
她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注意到薛崇正神色深沉地打量着她,似要望进心里去。
不经意视线与他对上，她畏惧地一缩，又是从前一贯的怯弱。薛崇无声一嗤,也没戳破她。
“早些休息。明日,我送你入宫。”
他把药碗往案上一搁，动身出去。
薛姮心头微松,仿佛失了支撑一般,向后瘫倒在床靠上。
这几日她还是装作不认识他,实际她也知晓,他必然是知晓了。
是她没用，连演戏也演不好，又有那么多把柄和软肋捏在他手里，若说从前还可勇敢地纵身一跃，现在却是连和他撕破脸的勇气也没有了……
一夜辗转反侧，次日清晨，薛崇驱车将她送入宫里。
“阿姮身子未愈，神智似也不甚清醒，可不要说错了话。”
车在宫门停下，他温温笑着，语中的冷寒却令薛姮无端背心一凉。
她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木木地跟着前来接迎的宫人进去了。
徽猷殿中，岑樱已经翘首等了许久，眼见梁喜带了薛姮进来，小跑着迎了上去：
“姮姮。”她焦急地握住好友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你最近怎么样？身子好完了吗？”
薛姮摇头，清凌凌的杏眼里蕴着温柔笑意：“多亏了樱樱的药，我身子已经好很多了。”
又问：“樱樱呢？陛下没再生你的气了吧？”
岑樱耳尖微红，支支吾吾地：“应该……是没有了吧。”
徽猷殿很大，前头是嬴衍日常办公处，常有大臣来往，眼下正召了柔然使者在商议事，人多眼杂，她带了薛姮进自己住的偏殿去。
两个小姐妹坐在窗下的美人榻上说了一会子话，岑樱问了她如今的状况，又给她出主意：
“要不我们去求陛下，让你留在宫中。”
薛姮摇头：“我是未嫁之身，不可能的。再说白蔻她们还在他手里，说我要是再逃，就每天杀一个婢女……”
听及“未嫁”二字，岑樱心里也漫上一阵羞愧，眼里栖栖遑遑，水光潋滟。
姮姮本是未来皇妃，为什么没有完婚，她比谁都清楚。
在这件事上，她也是加害者。
“没事的，我还能应付得来。”薛姮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安慰道，“记得替我保密，我的事，不要告诉陛下了。”
岑樱心中却一阵纠结。
她想起昨夜夫君和她说起姮姮有薛崇陪时的神情，她怎么觉得，他已经知道了呢……
薛姮又嘱咐：“对了，薛崇近来和上阳宫那边多有来往，似乎在准备什么，你记得提醒陛下，要他多当心。”
还有十来天就是太上皇的生辰了，两宫失和，近来颇有流言传出，联想到薛崇一连多日的忙碌，她只担心会有事情要发生。
岑樱用力点头：“会的，谢谢姮姮。”
她仍是放心不下薛姮的身子，想央梁喜去请太医替她把一把脉，却被薛姮拒绝。
“只是落水受了些风寒而已，我真的没事了，你呀，就不要为我操心了。”她笑着说。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樱樱，和樱樱说说话。”
有些事是不能和好友分享的，那个死去的孽种，是她一生的耻辱和伤疤，只该深埋心底，她不想再惹樱樱为她担心。
至于陛下，到底是自己从小便放在心里的人，纵使他心里没有她，她也希望，他记忆里的她永远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
——
薛姮并没有在殿中待多久，她毕竟是个未嫁女，纵使有那一层未来皇妃的身份，在新帝寝殿中待得过久也会惹人闲话。
岑樱送了她到殿门下，又依依不舍地拉了她的手说了一会子话，才放她跟随宫人离开。
途径尚书省时却遇上了才从门中出来的封衡，身后跟着几个低阶的青衣官员。
“薛娘子。”他叫住她，快步走了过来，“你身子可好些了吗？”
附近似没有薛崇的耳目，她脚步停下，温温柔柔地行了个福礼：“薛姮见过封廷尉，已经大好了，多谢廷尉关心。”
廷尉是大理寺卿的雅称，得知她安好，封衡心头微松，清俊的脸上微现赧色：“都是自家兄妹，薛妹妹不必这般客气，唤我兄长便好。”
“我送表妹一程。”
薛崇极有可能派了人在宫外等她，薛姮心里忐忑，却也不好拒绝，和他一道往宣仁门去。
两人虽担了表兄妹的名，实则并不相熟，薛姮为免尴尬便自己找话：“兄长今日怎么从尚书台里出来。”
大理寺是专门的司法机构，独立于三省六部，但方才封衡却是从尚书省里出来的。
封衡答：“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既得陛下信任，自然是陛下需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就恭喜兄长高升了。”
两人随便说了一阵子话，多是封衡在问，薛姮在答。不久便走到了宣仁门前。
同侍卫勘验过离宫令牌，二人便将分道离宫。封衡欲叫人驾车送她离去，薛姮谢道：“多谢兄长，家中有人来接的。”
她侧过脸，宫门左侧果然已停了一架马车。薛崇持鞭身在马下，眸中冰霜冷覆，不知看了多久。
他竟会在这里等她。
薛姮微微慌乱，迅速同封衡行了一礼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他哼笑一声，脸上已寒沉至极，旋即持鞭在骏马屁股上一打，骏马登时受惊，撒蹄朝封衡冲去。
四周侍卫一拥而上，连连惊叫，终在马蹄踏在封衡身上的前一瞬将骏马制服。
封衡此时也已避身闪过，面色慢慢沉了下来，眼里已有怒意。
薛崇甩了甩马鞭，玩世不恭地冲他抱拳：“对不住了，是在下不小心，还望伯玉兄海涵。”
语罢，也不管对方是何反应，拉过早已愣住的薛姮上车，扬长而去。
“不是谁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记得你的封家表哥？”
一上车他就换了副面孔，脸上好似寒霜笼罩，捏着她腕骨的手似要将她捏得粉碎。
薛姮吃痛地蹙眉：“是旁人说的。”
薛崇阴沉着脸，许久才问：“见到你的皇帝表哥了吗？和夫君说说，都和他说了什么？”
“是永安县主召的我，不曾见到陛下。”
她雪颜冰冷，心里却一阵恶心。薛崇见她语气冰冷，似连与他虚与委蛇都不屑了，眼底暗流涌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二人并未回定国公府，仍是出城去往落桐山庄。车马抵达山庄门前已是斜阳远堕之日暮，天色将阑，山鸟次第飞回，半空橙红余晖好似织女掷下的天|衣。
舟车劳顿，薛姮略用了一点晚膳，沐浴过后，白蔻又捧来了汤药与她喝。
小产伤身，一日三顿苦药总是免不了的。但今日的药却好似格外的催眠，薛姮饮过之后，头沾着枕头便睡着了，一觉黑甜，直至夜里被身下蚁虫噬咬般的刺痛惊醒。
“你在做什么……”
她惊讶地看着置身两腿之间的男人，不可言说的地方正传来阵阵刺痛，当看清他手中的针和身下的靛青燃料时，薛姮脑中轰然一声，拼命地挣扎起来：
“薛崇，你放开我！你放开！”
四肢早已被系了个严严实实，纹丝不动。双臂被高举过头顶系于床靠，两腿大开系于床尾，她全身上下无一点遮掩，而他双手掌在她腿际，埋首瞧向里侧，拿针一点点在她肌肤上穿刺着。
“别动。”他神情专注，似在雕琢打磨一件称心如意的玉器，“很快就好了，再乱动，我怕你疼得受不住。”
他居然、他居然在那个地方给她刺青……
薛姮惊恐地咽着泪水，雪脯微微起伏，纵使身下阵阵刺痛传来，却好似浑身血液停滞，四肢百骸都冰冷彻骨。
好在本也已经进入尾声，最后一针刺完，他弃了针，以帕子一点一点拭去肌肤上冒出的血珠与莹莹的春露。
一朵青莲，已在少女粉白的肌肤上徐徐盛放，青莲妖娆，肌肤嫩粉，美不胜收。
他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末了，却嗤笑一声：“都这样了还能出水。”
“也是，宫门口就敢对着封衡发骚，难不成，你以为你还能嫁人？薛姮，也就只有我肯看你两眼，还肯抬举你。”
“就你，也配得上冰清玉洁的莲花？”
他字字句句好似刀往她心上扎，疼得她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薛姮无助地闭眼，泪如雨下。
——
却说徽猷殿里，岑樱送走薛姮后，又等了好一会儿，才闻青梧来叫她，说是陛下让她往丽春台去。
情知是允了她见哥哥，她心下雀跃，连步辇也不及坐，脚步匆匆地往丽春台去，几乎将青芝白薇甩在了身后。
一进入临水台轩便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四周宫人也早被遣散。她微喘两声，停下脚步，笑着唤台上已经回过身来的俊朗青年：“阿兄！”
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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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岑照回首过来时,便见少女像只轻盈的小鹿向他扑来，像是若干年前幼时的她每一次向他扑来时，两幅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重合,恍惚间，一阵出神。
直至身前“哎呦”的一声他才回过了神来，是岑樱撞在他胸膛上,额头也撞着了他下巴。他环住妹妹的腰,将她扶起：“小心些。”
“都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将人扶稳,又似幼时那般关怀地去瞧她撞疼的地方，岑樱揉着额头，脸上漾开甜美又有些傻气的笑：“不妨事的……”
“樱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被门槛绊倒,也不会哭鼻子了。”
岑照没说话，看着妹妹稚气尽褪、出落得花柔玉媚的一张脸儿，心中忽涌起些许怅惘。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头上缠在一处的钗环与跌乱的鬓发，仍如旧时。
岑樱也看着兄长，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如今的他，五官轮廓更显锋锐，介乎于陌生与熟悉之间。
她抱住了他,闷闷地把脸贴在他胸膛上：“阿兄,樱樱真的好想你啊。”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岑照回抱住她：“阿兄也很想樱樱。”
当年他在柔然内乱中与母亲流落两国边境，母亲为保护他,被仇人糟蹋而死。是养父救了他,让他得以亲手报了母仇安葬母亲,并将他带入魏朝,给他取名，岑照。
照，日月之照临也。他从此有了汉人的名字，也有了父亲和妹妹，得以平安健康地长大，也得以学会治国□□之策。
十七岁那年，族人找他回去继承可汗之位，他只好离开。然而等他在柔然王庭里站稳脚、派人去往怀荒接他们时，却得知养父早已带着樱樱搬家，于是才明了，是阿父不愿再与他来往。直至去年年末接到养父的书信。
二人在亭中坐下，岑照把当年“走失”的原因说了，只没提自己的王族身份。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来，岑樱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串十分漂亮的宝石狼牙手链，尖尖如月的一截狼牙，两侧打磨了孔，以红绳穿之，并以五色宝石。
岑照拿过妹妹柔嫩的小手，替她系上：“你的生辰礼物。”
他记得她的生辰是六月二十，虽然现在想来，这很有可能只是阿爹随口胡诌的一个日子，不过从小到大她都过的是这一天，也就提前备下了礼物。
瞄一眼她颈上露出的半截红绳：“我给你的项链呢？”
岑樱一下子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给夫君了……”
当初当掉哥哥的项链去给夫君买砚台的事还历历在目，岑樱十分羞愧，总觉得有些对不起哥哥。
她原是想着没人会买这么个造型奇特的项链，还特别央求掌柜给她留着等她赎回，可后来一连串的事，也就耽搁了。若不是夫君有心叫伯玉哥哥赎了回来，她到现在都没脸再见哥哥。
不过项链现在也不在她这里，她只好把玉佩取出来给兄长看，“这是夫君给我的，我们交换信物了。”
“樱樱。”岑照却没看那玉佩，“你的那位夫君……陛下，他对你好吗？”
岑樱有些不好意思：“哥哥怎么知道……”
岑照不说话，等着她的回答。她点点头，轻声却很坚定地说：“陛下对我很好。”
很好。
岑照看着妹妹赧然而微扬甜蜜的眉眼，一时间，倒不知是该担心还是欣慰了。
他道：“哥哥只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不管何种境地，都不要把自己的心完全交出去。”
“情之一字，受伤的总是女子，他是天子，日后总难免会有旁人，即使没有，朝臣和世道也不会允许他没有……”
“他答应过我不会有别人的。”岑樱赶紧道，“也正想着和别人退婚。”
这样么？岑照眉头微蹙。也难怪过来时听说这位皇帝陛下一直未有完婚。
兄妹俩说了一会子话，亭下传来宦官尖利的通报声，是皇帝来了。
嬴衍还穿着方才在徽猷殿中接见柔然使者的朝服，头戴通天冠，阴着脸负手走上亭台。
岑樱一下子从兄长身边弹开：“夫君，这，这是我兄长。”
想起他几次三番因为哥哥而吃醋，她总有种做了坏事被他抓了个正着的心虚。
嬴衍面色峻冷，瞄了眼她手上新得的一条狼牙链子，还不及细看，她便缩回了袖子里。
他心里那股隐隐的火又升了上来，强抑下了：“那日箭场里就见过了，不用你介绍。”
岑照正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心里一阵不悦。面上却是恭敬的：“在下汉名岑照，多谢陛下对我父亲妹妹的照顾。”
——
虽然心中不喜，嬴衍到底放了岑治出来，夜里又在徽猷殿的偏殿里摆了宴，令父女三人团聚。
但除却这一顿有他出席的晚宴，岑樱并不被允许单独面见父兄，她满腹的话都不及和父亲说，他便命人送了岑治与岑照离开，化名柔然使者住进四方馆。
无论如何这也比把他幽禁在宫里好上许多，因而岑樱虽然失落，也知足地并没有抱怨什么。
夜里温存过后，寝殿烛灯微弱，透纱朦胧。她欹卧枕上，看了他俊朗的眉眼许久。
“夫君，你喜欢樱樱吗？”长久的沉寂里，她轻轻问道。
她直觉他今日不太高兴，方才又把她往死里折腾。
嬴衍实则也并没有睡着，不冷不淡地应了她一声：“嗯。”
嗯是什么意思嘛……她有些小小的失望，仍是道：“那你要对我哥哥和我爹爹好一点啊，不可以总是一幅冷冰冰的样子的，好像谁欠了你钱似的。”
“他们都是我最亲最亲的人，尤其是阿爹，他瘸了腿，当年为了把我和哥哥拉扯大，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我和哥哥也是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能胡乱吃他们的醋呢……
他不说话，似是默认。岑樱又把头凑过去，轻轻地说：“你要是真喜欢我，就应该把他们也当成你的家人一样对待，不可以再像上回白马津那样了……”
他们是他哪门子的家人。
女孩子还在一口一个家人试图劝他，嬴衍却是一阵心烦意乱。
岑治分明从未接纳过他，岑照看他也是充满敌意，且多半想要带她离开，否则也不会说什么和亲之语了。
何况他们与他有什么相干，岑樱喜欢他还欺骗他背弃他，遑论他们。
他的家人，理应是岑樱和他们以后的孩子。
“知道了。”他最终应，睁眼对上女孩子水雾蒙蒙又饱含期待的目光，原本冷硬若磐石的心莫名柔软了些，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我们要个孩子吧，樱樱。”他亲吻着她额头，低声地说。
有了血缘上的维系，他们才能真正是一家人。否则，她永远可能为了岑治或是岑照再一次离开。
岑樱被他亲得神魂渐失，小猫似的“呜”了一声：“可，可我听说生孩子好疼的，还有可能会死……夫君疼疼樱樱吧……”
也是。
嬴衍落在她颈下锁骨的唇终究滞住，神智也清晰不少。
他沉沉喘息一声，将她被咬开的寝衣拢好，重新揽她入怀：“睡吧。”
他和她还没有真正的大婚，现在提这些也为时过早。
他和她的孩子，理应是他的嫡长子，大魏未来的继承人。
在孩子来临之前，他得先解除了和苏家、薛家的婚约才是。
——
柔然使臣在京中一待就是小半个月，这期间，考察遍了大魏的三省六部、里坊街市、学校军营，可谓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礼制等全方位了解大魏运行的官制。
对于柔然使者的种种要求，嬴衍表现得格外慷慨，通通予以满足，只没再提那和亲之事。
一是柔然才结束了多年的分裂，国家百废待兴，短时间内无力再发动较大规模的战争，因而不必担心养虎为患。
二则大魏平静祥和的表面下亦是暗流涌动。多年的战争使得国库少有存银，各地的吏治也亟待整治。稳定和平的北境是推行新制、中兴经济所需，两国议和，总比打仗好。
时光飞逝，转眼进入盛夏六月。初六日，太上皇生辰。
相较于去年的盛大，禅位后的嬴伋低调了许多，拒绝了儿子大操大办的提议，只在上阳宫的甘露殿中设了家宴，邀请了妹妹高阳公主与一宫儿女出席。
除此之外，就是与太上皇有姻亲关系的定国公府薛家与京兆苏氏了。
“姮姮那日进宫还说呢，说是薛崇虽向朝廷告假，却多与上阳宫中有来往，担心太上皇会对夫君不利。”
这日傍晚，岑樱替即将出席晚宴的丈夫整理衣饰时，将薛姮那日的告诫说了。
嬴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抬手整理着发冠：“黔驴技穷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又问她：“你要去吗？若不愿，也可不去。”
“我，我应该是得去吧……”岑樱有些小小的纠结，“我想顺道去看看高阳姨母怎么样了，还有谢姨母……”
她原本是不想去的，因她厌恶太上皇与太上皇后。但他二人都是他的骨肉至亲，这样的场合，她躲得了一时，还能躲一辈子吗？
不过是个宴会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她也该为他学着忍受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了……
谢云因上回都打了她还想去见她啊。
嬴衍似笑非笑地睇她一眼，也不戳破：“好吧，朕允了。”
亥时，二人准时出现在甘露殿中。
对于二人的同时出现，席间众人似都见怪不怪，唯独身在席间的未来国丈爷气得险些失态。
拖着与十三娘的婚约不肯成婚，就是为的这个女人。也难怪不肯允下与柔然的国婚了！
主位之上的太上皇却是无动于衷，面色和蔼地唤了二人入座：“樱樱也来了，快些入座吧，就等你们二人了。”
她硬着头皮行了礼，坐回自己的位置。又神色焦灼地往坐在太上皇左手侧的高阳姨母望去。
经了幽禁之事后，高阳姨母的心气似散了许多，整个人显得颓废失意，此时也未理会她。
右边的席位则坐着嘉王瑞王并定国公府的人，连薛崇那位不常露面的妻子小郑氏都在，却始终未见到薛姮。岑樱兀自担忧着，便听主位上的太上皇后问道：“阿姮那孩子怎么没来。”
定国公薛玚答道：“多谢皇后殿下垂问，阿姮那孩子身子还未大好，臣担心她把病气过给了太上皇和殿下，就没让她来了。”
姮姮那日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又生病了。
岑樱的心恍似被谁揪了一把，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一顿饭亦是吃得气氛压抑，不似个庆贺千秋的生辰宴，倒像场刀斧森森的鸿门宴。还没有坐多久，坐在太上皇左侧的谢昭仪先坐不住了：“妾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永安县主，还劳烦你送送我。”
落针可闻的静寂之中，谢云因突然将话头抛到了岑樱身上。
她如今月份渐大，无论是太上皇还是太上皇后总是格外给她面子的。岑樱有些无措地起身，见丈夫并没有出声阻拦，便跟上了。
今日跟随她赴宴的女侍白薇亦跟随出去。
烛火森森，映出一地的烛苗影子，嬴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妻子搀扶谢云因小心离去的身影，抬眼一晃，薛崇薛鸣兄弟果然已于不知何时出去了。
知是父亲准备动手，他正欲离殿，定国公府席间那一向沉默的秀丽女子忽地站了起来：“太上皇陛下，妾要告发薛崇与其妹薛姮私通！”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太上皇陛下,妾要告发薛崇与其妹薛姮私通！”
仿佛巨石投入风澜波静的水面，甘露殿中顷刻间掀起了轩然大波，连烛光都似受了波及,跳跃摇曳。
殿中诸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已然空空如也的薛崇的座位，嬴衍眼里却闪过一丝玩味的笑，闲闲看向了神色阴翳下来的父亲。
“郑氏！”定国公怒喝出声,“你在胡说什么？当着太上皇与陛下的面,也敢胡言乱语吗！”
那秀丽柔弱的女子似乎畏惧地缩了一下，却是仰脸向面露尴尬的苏皇后：“太上皇后方才不是问薛姮为什么没有来吗？”
“身为未来的皇妃,却和自己名义上的兄长私通已久，甚至还怀了个孽种，又在出逃过程中小产,薛家的确是不敢让她出现。”
“薛姮现在洛水南岸薛崇置办的一间别庄内,太上皇与太上皇后只要将她接进宫来找婆子一验便可分明！妾之所禀，句句属实！望太上皇、太上皇后与陛下明察！”
她跪伏下去，恐惧得牙齿皆在打颤，却是泣泪说完。
开弓就没有回头的箭了，此夜过后,薛氏必定不会放过她，她已然没有退路。
殿中早已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众人的脸色都精彩纷呈。高阳公主又急又气,长乐公主幸灾乐祸，嘉王和瑞王则是焦灼地往太上皇看去。
原本,按照事先的计划,薛崇此时应当已领了白鹭卫候在后殿,只等太上皇以传“烧尾宴”为号,便可一拥而上劫持嬴衍，薛鸣则带了虎符与令牌前往紫微城的西四门调集看守城门的禁军。
毕竟新帝麾下的苍龙卫还陈在殿外，白鹭府也不过几百人，真打起来，尚有变数。
然而郑氏突然的发难却使他们的计划被迫中断，而若二人私通已久为真，薛家便是早已欺君，以太上皇之多疑，又岂会相信他们今夜真的会助他劫持嬴衍，而非谋逆？
果不其然，太上皇脸上阴沉得可怕：“薛卿，这是怎么回事？”
私通这种事只要验身便可分明，郑氏没必要说谎。
薛姮毕竟是他的外甥女，他把她养在薛家养了十七年，就算是做做样子他也不能不过问。
定国公薛玚跪伏在地上，脑中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对策，额上已然冷汗涔涔。
嬴衍径直唤了卞乐：
“卞大监，还劳烦你，去将薛指挥使请进来，与他夫人对质。”
卞乐见太上皇没有否认，颤巍巍地出殿，绕到了殿后。
护随天子的苍龙卫都等候在甘露殿前，后殿灯影飘忽的廊下，薛崇已领了一帮白鹭卫等候了许久，见过来的是卞乐，心中莫名一紧。
“大监，是太上皇有什么吩咐吗？”他问。
卞乐在心中叹了口气，应道：“薛世子，太上皇召您进去。”
这种时候召他入殿？
薛崇心忧如焚，眉头紧蹙地跟随卞乐走进。当他看到那跪在大殿中央的父亲与名义上的妻子时，脸色迅速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薛崇，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瞬间的脸色变化并没逃过太上皇的眼睛，他怒喝道，“你夫人所言，可是真的？欺辱皇妃，你薛家又把皇室置于何处？！”
薛崇心中只觉好笑，一个强占自己还在孕期的妹妹、不顾她刚生产就令她再次有孕、气死自己父母的老畜生，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他再下作，也比不过乱臣贼子的太上皇自己。
却是冷静地跪下：“启禀上皇，是这贱人诬告，臣不曾。”
“臣与臣父对太上皇和陛下忠心耿耿，薛姮更是臣的妹妹，又与陛下自幼有婚约，臣岂会与她有染。”
他旨在提醒对方这是将嬴衍拉下皇位来的最好机会，然而盛怒之中的太上皇却似乎全然忘记。郑氏更是忍无可忍：“薛宁渊！到了太上皇和陛下的跟前你还敢狡辩！”
“你敢让人去查吗？你的书房蘅芜筑之名是为谁而取？又有多少个夜晚她宿在蘅芜筑？自她流产后你往落桐山庄跑了多少回？上回人质死亡的那天晚上，你又是因何误事？这些，你敢和太上皇禀明吗？”
薛崇也火了：“贱妇！不过是不肯睡你，你竟敢信口雌黄，污蔑我与父亲！”
二人尚在争吵，太上皇的脸色却瞬息而变。
他自然记得岑治是怎么丢的，而自此之后，薛崇始终也没能把岑治捉回。
薛家能在薛姮这一件事上瞒他，自然会有更多，他又要如何确保他们是忠心的！
“来人，来人！”他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显然是气得狠了，“把薛崇给朕关起来，去接薛姮进宫！速去！”
薛崇一语不发，脸上半点惧色也无，候在殿外的小黄门与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要带他下去。
最终，是嬴衍道：“阿耶何必动怒。”
“这种通|奸之事，总会留下痕迹，这位郑夫人是否诬告一查便知，还是等大理寺查过后再给薛指挥使定罪吧。”
“伯玉。”他唤坐在高阳公主身后、早已愣住的封衡一声，“此事就由你大理寺越级审查，特事特办，不必再过京兆府与刑部。”
“儿子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就先不打扰父亲母亲了。”
他整整袍服起身离席，从容地自甘露殿正门离殿。瑞王与嘉王都焦急地看向上首的太上皇，嬴伋面色阴怒，掩在道袍里的手始终也未举起。
“薛玚，你和你的儿子，也想坐这个位置吗？”他只看向殿中跪着的定国公。
薛玚仓惶而拜：“臣不敢！”
——
甘露殿中的一场闹剧，最终以薛崇被囚、苍龙卫连夜去往落桐山庄捉拿薛姮暂时划上句点。
相较于太上皇的龙颜大怒，未婚妻子遭辱的皇帝陛下本人倒没多大反应，只命大理寺全权处理。
郑氏作为告发之人，也被带回了大理寺，连夜提审。
岑樱还不知此事。甘露殿里事发的时候，她才刚刚陪着谢云因回到她的寝殿内。
她有些害怕谢云因，一路无言，最后还是谢云因先开了口：“很怕我？”
不待她回答又自顾道：“说起来，我和你养父的关系倒比和你的生母近，我是他的堂妹，所以你应称我一声姑母。”
“姑母。”岑樱乖乖地唤，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在榻上坐下。
二人说话的时候，旁余婢子都已被遣出，唯独白薇留在殿内。灯下光影缥缈如烛影，映着少女玉柔花嫩的一张脸。
艳质清肌，明眸剪水玉为颊。
谢云因出神地看了这张脸一会儿，忽而悠悠问：“知道上回为什么打你吗？”
岑樱摇头。
“那知道今晚为什么带走你吗？”
岑樱察觉到她的态度并非充满敌意，想了一会儿，心里咚咚地跳起来：“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谢云因嗤笑一声：“看来你也不算太蠢。”
“你母亲就很蠢，你父亲倒不蠢，可在该聪明的地方却很不聪明，以至落得个身名尽毁的下场，还真是可惜。”
“姑母认识我的父母？”
“自然。”谢云因微笑，“我讨厌她，又嫉妒她，她却还把我当作无话不说的朋友，不是蠢是什么。”
岑樱心里便有些纠结。
她其实对她的生父生母没有多少认知。因他们的名字都是朝廷的禁忌，无论她问谁都得不到答案。
反倒是姮姮告诉她，父亲是已被先帝斩首的乱党，其时母亲已怀着了她，太上皇看在母亲的份上才留了她一命。否则，她可能连来到这世上的机会也没有。所以叫她不要多问。
但以姑母话中之意，似乎父亲的死别有隐情。那么，她该不该问呢……
“上回打你是为你好，你大可不必为此记恨我，不是我，现在挺着大肚子住在上阳宫中的可就是你。”出神间，谢云因又道，一手扶着肚子，眼中满是慈爱。
岑樱回过神欲谢，又被她以话止住：“不过你也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你而来的，我是为我自己。”
“我和陛下，是各取所需。”
她来圆一场年少时的绮梦，他要她救岑樱。
谢云因性情古怪，她不说话的时候岑樱便也不知说什么，又忧心甘露殿里的丈夫，不由往窗户望去。
紧贴书案的窗户上似乎悬挂了幅画像，那侧没有点灯，她也瞧得不甚清楚，又见书案上摆放着拂尘廛尾，似乎太上皇也常住这里，霎时不自在起来。
谢云因看着女孩子白皙柔嫩的侧脸，忽又问：“你真的喜欢陛下？”
岑樱不知她为何会问这个，惘然点头。谢云因便笑了，昏黄灯光下那笑意悲天悯人又嘲讽，令岑樱毛骨悚然。
谢云因神色又转瞬恢复，转而吩咐白薇：“你带她从角门出去吧，我已嘱咐过了。”
白薇二话不说，拉着岑樱就走。
如谢云因所言，角门外果然已经备好了车马，前来接迎的正是嬴衍身边的青梧。
“陛下可还平安吗？”她惴惴问。
青梧答：“陛下已经回了紫微城。”
岑樱松了口气，亦乘车返回了紫微城。近乎与此同时，在丽春门下守株待兔的叱云月也将前来调兵的薛鸣拦在了宫城之外：“天色已晚，薛侍郎欲往何处？”
定国公府之中烛火煌煌欲燎天，大理寺中亦是彻夜灯火彻明。
郑氏一个内宅妇人，知晓的终究有限，左右不过是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并无多少封衡想要的、薛家欺君罔上乃至意图谋反的线索。
苍龙卫将定国公府中的侍女带回，内容却与郑氏完全相反——薛姮并非自愿与其私通，而是被逼。
但究竟是不是被逼迫，还是要等薛姮本人来说更有说服力。考虑到薛姮是女子，封衡只命苍龙卫围住落桐山庄，等薛姮醒来后再行捉捕。
次日清晨，负责捉人的苍龙卫假以岑樱之名，接了薛姮入宫，以待验身。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当夜城中兵马响动,多少惊动了附近的住户与官署。岑照立在坊墙之上，眺望洛河北岸的巍峨宫阙，一时感慨喃喃：“这魏京的天,终要变了。”
新帝安排他们住的候馆位处洛滨坊，隔河便能瞧见上阳宫彻夜的灯火。岑治亦站在他身后，二人惶惶望了一会儿,听得那端渐没了声息,又回到了屋中。
岑照点了灯，阔别经年的父子两个,对灯而坐。岑照道：“连自己的父亲都能下手，这位新帝倒是个狼主，但实非良配,留樱樱一个人在洛阳,我不放心。”
“阿父，我想带樱樱一起走，只怕她自己并不愿意。”
灯下，岑治亦是脸色凝重。
若说是三个月前，他还有把握能带女儿离开,可现在呢？
新帝把樱樱囚在徽猷殿中一囚就是三个月，眼下亦是看守甚紧，根本找不到机会。何况……以那日见面时的情景,樱樱自己也未必愿意离开……
他只能叹道：“说起来,此事都是我的不是。若早知他的身份，当初就不该收留他,更不该让樱樱和他成婚。”
岑照心中一怔,敏锐地嗅到这件事似乎另有隐情,也未多问：“无论如何,我想，这件事应该问问樱樱自己的意见，如果她想走，拼却全力我也会带她离开。如果她想留下……”
他并没有说下去，心中一瞬寂如万古洪荒。他自然是想尊重妹妹的意愿，如果樱樱想要留下，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可她一个孤女，只身在洛，唯一能够倚仗的只是那人的喜欢。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那人变了心，樱樱会沦落到什么样的境地。
——
次日清晨，紫微城，大理寺。
辰时，苍龙卫带了薛姮及其侍女入宫。
白蔻作为薛姮的贴身侍女，得以和她共乘一车，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女郎木然的美丽面孔，十分担忧。
女郎自那日同世子一道从宫中回来后便似变了个人，她不知世子到底对女郎做了些什么，但那日之后，女郎变得惶惶不可终日，尤其害怕与外人接触，但凡有不常在屋中服侍的丫鬟出现在女郎面前，她都会哭喊着让她们将人赶出去，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哭。
再然后，就是今日苍龙卫上门，言郑氏告发女郎与世子私通，要捉拿女郎入宫审问。一直以来她最担心的那件事还是发生了……
她并不害怕，反而寄希望于陛下能救女郎逃离苦海，她只是担心女郎会想不开……
就如现在，她越是沉默白蔻就越是担心。她是个女孩子啊……事情败露，她要怎么活……
车驾停在大理寺门前，主仆几人很快被带了进去。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封衡已经换上了紫色朝服，风仪峻整，相貌洁齐。
他看着薛姮宛若一尊没有生气的偶人跪在堂下，心下无端被蜂蛰了般，微微的刺痛。
事情终究还是走到了谁都不愿看到的这一步。
原本陛下是不欲拿这件事来做文章的，郑氏的告发实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既破捅破，也不能不处置，更没有理由错过这个惩治薛家的大好机会。
陛下对薛姮毫无感情，顾及她的颜面越过京兆府与刑部只让他处置已是大大的仁慈，不必闹得满城风雨。但事情查清之后，他也必然会退婚。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出。到那时候，就算薛姮是被逼的，她的声名也全毁了。对于女子而言不得不说有些残忍。
“薛氏。”他斟酌着语气，尽量平和，“本府现在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不想回答，可以沉默。”
按例，大理寺查案是要多位官员一同陪审的，考虑到她的颜面，封衡遣散了旁人，只剩下身在屏风后的两名书记。
薛姮没有答，她抬起眼来，眼中一片云淡风轻：“敢问封廷尉，这件事，陛下知道了吗？”
她的反应实在太过平静，宛如死水无澜。封衡有些担心：“是。”
“那永安县主知道吗？”
“还不曾。不过想必也是瞒不住。”
她木然颔首，仿佛松了口气般，温声开了口：“我知道了，封廷尉想知道什么就问吧，薛姮一定如实告知。”
封衡便按照事先拟定的条目一条一条问来，如她所言，薛姮没有任何隐瞒，是否被逼迫，如何被逼迫，何时开始，如何小产也都说得清清楚楚，口齿清晰，丝毫不曾停顿。
甚至于，连十四岁第一次遭人暗算被送上兄长的床榻也都如实告知，有好几次，封衡这个掌断天下奏狱的大理寺卿都险些问不下去。
白蔻更是哭出声来：“明府，我们女郎说得都是真的，奴婢可以作证！”
“您不要问女郎了，让奴来说吧！女郎她，实在是太苦了啊！”
封衡点点头：“本府会查清此事的。”
又问薛姮：“姮妹妹，若陛下将薛崇治罪，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她怔怔地重复出声，眸子里浮着一层黯淡的灰。
抿得发白的唇瓣旋即扬起一丝凄厉又嘲讽的笑：“我只想让他死！”
这一声带着近乎窒闷的恨意和幽怨，像一柄钢刀，直直剖开封衡的筋肉肌肤直击心脏，封衡全身一震，待回过神来，她已柔顺地一福，随侍卫退下了。
考虑到薛姮的精神状态似不太稳定，封衡没有接着提审白蔻，而是放了她随薛姮回去，暂且关押在大理寺的囚房中，准备隔日再审。
他放心不下，人亦是亲自送回去的，临离开时还特地安慰她：“姮妹妹，你放心，陛下知道你是被逼的，定会为你做主。”
“薛崇恶贯满盈，现亦已被陛下关押，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
“只是……”他略有些难以启齿，“宫中或许会派人来过问此事，你先做好准备。”
是验身之事，他没有说得太明白，也不知薛姮听懂了没有。
薛姮轻点头，眸子里浮着温温柔柔的笑，像一片片漂浮的云：“阿姮知道了，多谢封廷尉为阿姮费心。”
礼貌又疏离。
他不好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岂知还没有走至囚房门口，便听里面传来声重物击墙的钝响，紧接着是白蔻的尖叫。
他忙折返回去，薛姮已倒在了墙下的茅草堆里，额头鲜血淋漓，墙上朱红蜿蜒而下。
仿佛心脏都被人割去一角，忽然间心痛如绞。顾不得男女之妨，封衡忙奔过去将薛姮抱起，出牢寻太医去了。
——
紫微城，徽猷殿。
昨夜担惊受怕了一夜，回宫后，岑樱头沾着枕头便睡着了，醒来时，殿外天色已然大亮。
起身后，她捧了碗樱桃酥酪，只着了件素色绣折枝花寝衣，坐在妆台前任青芝替她梳发。
好容易被放出的阿黄也趴在妆台边宫人们替它新做的窝里打盹，肚皮微微起伏。宫室中熏香袅袅，炽热的夏阳被直棱窗割裂成一条一条，暑热在冰鉴寒气里悄然消散。
“青芝姐姐，昨天晚上，甘露殿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抿一口被冰沁得凉爽的牛乳酥酪，岑樱好奇地问道。
“奴可不知，要不，县主把白薇叫进来问问？”青芝笑着说。
“我才不敢呢。”她吐吐舌。
白薇是嬴衍的侍卫，偶尔被他派来保护岑樱，但她性子冷淡又严肃，除非岑樱自己过问，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岑樱莫名就有些怕她。
“县主怎么这么说呢。”青芝替她梳理着长发，又拿玉梳在头上试着，“我们是下人，县主是主子，您吩咐我们是应该的呀。若将来做了皇后，要是下面来个厉害的老嬷嬷，县主难道还要被她震住吗？”
皇后。
岑樱一阵出神。
最迟两个月后哥哥就要返回柔然，她有想过让哥哥带阿爹离开，却还没有想好自己要不要留下。
她是喜欢他的，也想和他在一起，却也舍不得哥哥和阿父……
也许她是很自私很自私的，想要他们都陪在自己身边，哪怕这并不可能……
她不愿深入去想，倒是有了勇气，把白薇叫进来问了昨夜的事了。
昨夜的事并不在陛下吩咐过的、不许告诉她的范畴之内，因而白薇略微犹豫了下，将昨夜甘露殿里的事做了简单的告知。
岑樱越听越急，到最后，“砰”地放下碗焦灼地站起身来：“那姮姮呢？姮姮怎么样？”
这种事传出去，吃亏的只会是女孩子。何况叫婆子验身是何等之屈辱，姮姮那样柔弱，要是想不开了怎么办？
头上发髻还未梳好，乌发如瀑，就此跌落满肩。岑樱手脚冰凉，无措地喃喃：“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见他……”
“你要找朕做什么？”
殿外有声音传来，嬴衍踏着屋外天光而入，脸色叫身上那身玄黑袍服一衬，显得有些阴郁。
岑樱被发跣足，雪白的面颊上泪珠滚落。她扑进他怀里：“闷罐儿，夫君……”
“姮姮怎么样了？可以不要验身吗？这会逼死她的……”
越说越泣不成声。
嬴衍这时也才得了大理寺那边的消息，知道了薛姮撞墙自尽一事，脸上微微一暗，握过她的手言简意赅：“她暂时没事。”
“那夫君打算如何处置她？”岑樱又焦急地询问，随他走至内室，“她是无辜的啊，夫君可以不要让这件事声张出去吗？”
青芝白薇等人都已识趣地退了下去，嬴衍在榻边坐下，俊美的脸上颇显为难：“你让我如何个不声张法。”
“此事既被捅破，薛家自是要获罪的，也正可解除我同她的婚约。届时，薛崇因何获罪，婚约又因何解除？这可能瞒住吗？”
“那要怎么办啊……”岑樱亦慌了，眸中无助地浮现一层盈然水光，“姮姮，可怎么活……”
她越想越无助，越想越伤心，密长眼睫下泪落如散珠。
哥哥说得不错，这世道对女子一向苛刻。就算姮姮是被逼迫的又怎么样呢，在外人眼里，她的声名一样毁了，皇家又要退婚，她真的害怕她会想不开……
“没有办法了。出现这种事，谁都不想的。”嬴衍揽过她在膝上坐着，面色沉静如水。
“薛姮，的确是个可怜的女子。朕不会放过薛崇的，这也算是，给她个公道吧。”
公道，姮姮要公道，又有什么用……
岑樱心里一阵凄惶无助，睫下无声地沁出泪珠。
嬴衍瞄了她一眼，并不说话，他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还没有数完，果见她泪落涟涟地勾了勾他手指，呜咽着求：“你……可不可以先不要和姮姮退婚啊？”
作者有话说：
闷罐儿（勉为其难）：……好吧。
樱樱：！夫君真好
3500!这算加更了！

第65章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本以为她只是求他帮忙，不想竟是求到婚约上来了。
嬴衍一阵不悦，被她小指勾住的手也收了回来：“为什么？”
岑樱有些犹豫,仍是硬着头皮说道：“这件事很快就会有流言传出，这种时候，你要是退婚,不是就坐实了流言吗？这等于是杀了姮姮的…”
可若他不退婚,又压下此事，事情就算传出去也没人会相信。毕竟皇家是不可能娶一个失贞的女孩子的,只要他不退婚，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
虽然她也知道，这对他来说很不公平。可她脑子很笨,她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她心里一阵彷徨无助,又羞愧地低头不敢看他。嬴衍的语调也已然冷了下来：
“是，她是很可怜，可是这和你我又有什么关系？是你我造成的吗？按你的想法，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娶了她？和你共事一夫？”
他心里一阵窝火。果然他就不该对这负恩寡义的女人抱有什么期待。分明一开始像个妒妇一样要求这要求那的是她，现在倒好,竟还十分大度地想把他分享给别人！她又拿他当什么。
“没有的。”岑樱赶紧道，抬首时眼里还阖着泪珠，“你是我一个人的,我怎么可能和姮姮分享你呢。我只是想求你帮帮她……”
“求求你了,不要生气了，夫君就帮帮姮姮吧。只要夫君肯答应,夫君让樱樱做什么都可以的……”
她抱着他脖子软软地撒娇哀求,知道他在生气什么,提也不敢再提。
嬴衍仍是冷着脸,面上隐有青气笼罩：“我要你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你有什么是可以跟我交换的吗？”
她被这话问住，认真地思考了一晌，仍是茫然。
脸上渐被红云染透，她扭捏着说：“那，可以……可以给你欺负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如他所说，她根本没有什么是可以和他交换的，满身的绫罗首饰都是他给的，除了自己。
嬴衍冷冷笑了下，屈指拭去她腮边残存的泪痕：“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法天象地，规阴矩阳。樱樱一定要把这种事说得如此轻佻么？难道每回你不曾快活？”
“才没有！”她梗着脖子不肯承认，脸上却红透了。被他瞪一眼，又心虚地将视线转向别处。
嬴衍捏了捏她下颌，又把人转回来：“你要求人，总也该拿些态度出来，这不是你能拿来和我交换的，另想一个吧。”
“那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啊……”岑樱急道，“你到底要怎么才肯答应嘛……我真的不知道的。”
“我很笨，你就别卖关子了好吗？求求你了……”
女孩子抓着他袖子撒娇的模样实在可怜。嬴衍这才瞄她一眼：“其实，你要我保下薛姮，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你兄长最多还有两月就要离京，我需得知道，你会不会又趁此跑掉，可别既要我救她，届时你却跑掉，把薛姮留给我，就算是你的赔礼道歉了。”
“不会的。”岑樱赶紧道，“我不会走的，我要和夫君在一起。”
短短的一句话像一簇短暂的火焰，多少慰藉了他原本的不悦。嬴衍若无其事地抿抿唇，将即将蔓出唇角的一缕浅淡笑意抿了下去。嘴上则嫌弃说道：“去，写个凭证给我。你骗我也不是第一回 了。”
岑樱怕他反悔，忙起身跑去了书案边唰唰唰写了，巴巴地把书笺交给他。
那书笺上写着“不会再跑，会永远和夫君在一起，岑樱留”的字样，嬴衍凉凉看了她一会儿，不肯接。她又情急地把书笺递进他手里，再一次保证：“是真的，樱樱真的再也不跑了，夫君就相信我这一回吧。”
“好吧。”他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将书笺收进袖中起身，“既如此，朕去大理寺看看案件审理得怎么样了。”
岑樱也想去，一路焦灼地跟了他到内殿的门口，被他冷厉目光一扫才缩了回去。立在帘后，痴痴目送他离开。
一直到他身影全然消失她都还未反应过来，叹口气坐回书案，百无聊赖地拿狼毫拨弄着砚中墨汁。
旋即却有些回过味来。
她怎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呢？
总有种被骗的错觉，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殿外，嬴衍捏着那纸凭据，亦是脸色铁青。
他在干什么？从前她叫他写凭证也就罢了，如今他怎么也同她玩起了如此幼稚的把戏？
又要她立字据做什么，好像他在害怕她跑掉似的。她若敢再跑一次，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的腿，再杀带她跑掉的人，不管是岑照还是岑治，就是如此。
——
他去了大理寺，见了封衡，开门见山地问了薛姮的情况：“人怎么样了。”
“救是救回来了。不过薛娘子很是抵触，精神状态也并不稳定，臣只怕她会再一次想不开。”封衡道。
又忍不住问：“陛下打算何时提审薛崇？”
“提审什么。”嬴衍负手在后，皱眉说道，“郑氏是诬告不是么？治她一个诬告之罪，把人关起来，其余人放了吧。”
封衡微微讶然，又很快明白。
陛下的不处置才是处置。薛家手里是有兵的，且就驻扎在城南大营。为太上皇领兵多年，势力根深蒂固。
此番对于薛家的处置太过突然，只怕稍有不慎，就会令京城陷入风雨飘摇之中。陛下得登大位不过半年，的确是不宜在此时发难。
不过是男女之事而已，尚不足以将薛氏定罪。除却皇家自己，又有几人知晓这罪名是真是假。人心不稳，便最宜滋生事端。
况且以樱樱与薛姮之交好，必然是不忍再令她置身流言漩涡之中，陛下或许不会顾及薛姮，却一定会顾及樱樱。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又要放虎归山？薛女郎清醒后，又该何其失望。
封衡心下空空的，又很快回过了神。
身为陛下的臣子，他对薛姮的关注实在过多了。
“就这样办吧。”书笺从袖中滑落，嬴衍慢条斯理地叠好，收入了鞶囊之中，“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朕等得起。”
“至于上阳宫……”
他喃喃说道，并没有说下去。
父亲，已经对他动了杀心了。既如此，他也没什么父子之情可念的，到时候，也别怪他狠心。
三日后，大理寺发布了这次事件的最终调查结果。
薛姮仍是处子，此事实为郑氏与薛崇夫妻不和而故意诬告，判其□□之罪，将薛崇放回了薛家，只将郑氏关押起来。
当夜甘露殿中本也只有高阳公主一家、薛家以及苏氏在内，郑氏告发之事，还远不如当夜上阳宫外兵马响动传播得广。
事后嬴衍雷霆处置，倒也很快遏制住流言传播的趋势，这之后，又先是将两个成年的兄弟嘉王瑞王纷纷调为闲职，又将紫微城西四门的禁军全部换掉了将领，变相除了太上皇手中的兵权，尔后又暗指以新科状元为首的一干朝官搜集薛家罪状弹劾薛家，却又全部压下不处置，朝廷之中一片山雨欲来之势。
他是要等着薛家自己反，如此正好名正言顺地动手。
这种情形之下，薛家难免有些慌乱。定国公请求解职，不许，请求外任，不许，甚至于薛崇要辞去白鹭府指挥使之职也被他驳回。
父子三人，拿不准新帝的心思，终日惶惶。
至于薛姮，则被留在了宫里，假以陪伴太上皇后之名，却是住进了岑樱从前住过的春芳殿。
她意志仍是有些消沉，但有岑樱作陪，也总会挤出几分笑容宽慰好友，然而身子却一日比一日的消瘦下去。
对于没能给她主持公道的事，岑樱十分愧疚，常常拿话劝勉她：“姮姮不要怪陛下呀，总有一天，陛下会替你收拾那人的。”
又哭着劝她：“你不要再想不开了，都会过去的，等事情解决了就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好好生活吧。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要再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了……”
说这话的时候，薛姮正倚在床榻上，双目黯然，毫无生气。
她是死过两回的人，可惜阎王爷并不肯收她，又将她送回这苦难不堪的人间。但许是发泄过一回，眼下，她对于死亡的渴望并没有那么迫切。
她想，樱樱说的对，也许她不该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她要好好活着，好好地看着薛崇得到应有的报应。
她不会再寻死了。
——
时间转眼进入七月，七月流火，上阳宫中那株大樱花树花蕊凋尽，叶尖又泛上了淡黄的金色。
当初说好的立后与登基同日进行，如今已然过去了大半年，陛下却似并不打算履行承诺。朝臣们劝谏的奏本又像雪花堆满了御案，皆是催促他尽快完婚。
然而却是此时，宫中传出旨意，言陛下丢失了一块经年的玉佩，命令朝臣帮其寻找。
这是一道效仿汉时宣帝故剑情深的旧诏，汉宣帝在民间时便已娶亲，后来立后时，朝堂中为立发妻还是立权臣之女吵得不可开交，直至宣帝颁下此诏，众人始知宣帝真正心之所向。
以史为鉴，再加上从前京中就有些有关新帝流落民间时曾与永安县主成婚的流言，诸位朝臣很快就知晓了这道旨意因何而来，劝谏声渐渐偃旗息鼓，有些好事的，倒纷纷猜测起陛下究竟何时下令和苏家退婚。
虽说永安县主是太上皇名义上的养女，实非亲生，兄妹相合，这似乎与理不合。、
但若陛下一直拖着不肯与苏家完婚，娶永安县主倒也成了个过得去的选择。
嬴衍见时机成熟，下诏与苏家和平退婚，第一次公开承认了流落民间时曾娶妻的流言，欲立永安县主为皇后，举朝哗然。
京兆苏氏气愤又愕然，却又无可奈何，随后，新帝为舅父及苏家在朝的子弟都加官一级，以示安抚。
新帝的大婚礼则选在了八月进行，一切都得准备起来了。虽说许多东西从前就已经备下，但陛下不愿县主再用从前为苏氏女备下的礼冠礼服，有关皇后的一切冠服都得重新准备。好在陛下早已暗中吩咐过，尚宫局忙而不乱，也不至于误了日子。
但与此同时，距离柔然使团离京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是以，在宫中上上下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立后典礼而忙碌时，岑樱本人却是心生犹豫了。
“阿兄，你们真的要走了吗？我，我舍不得你们……”
这日，在嬴衍特许她面见兄长时，她忍不住同兄长说。
让兄长带走阿父也许是很好的选择，但她本人却无法和他们一起离开。
她很想和他在一起，却也很舍不得父兄。她不知道，她选择留下来是不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太困了，真的睡着了。

第66章
“樱樱想留下？”话已出口,岑照又有些后悔。其实何必再问，她的态度已然分明。
她红了脸，犹豫了瞬又很坚定地点点头：“是……我想留下来,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她觉得自己好似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里，一方面，想要父兄都能留在自己陪着自己,一方面,也想和夫君在一起，但是这并不可能。
若说从前她还可任性地一走了之,可这一次，目睹了他为她和苏家退婚，目睹了他向全天下宣告他们的婚事,纵然沉甸甸的后冠与凤袍还没有加身,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一走了之了。
这真的很自私很自私。
还好有哥哥，没了自己在身边父亲也可以好好的。她也能感觉得到夫君很不喜欢阿父，便想去求他，让哥哥带父亲离开大魏。
鱼和熊掌为什么不能兼得呢。岑樱有些沮丧地想，她真的很舍不得父兄。
岑照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大手轻握她双肩：“所以，樱樱是想来寻求哥哥的意见吗？”
“其实，阿兄并不想你留下,因为如果我们都走了,我可怜的妹妹就会是一个人。留你一个人在洛阳，阿兄和阿父并不能放心。但若你真的喜欢那位陛下,想要为他留下,阿兄也只能尊重你的选择。”
他的手好似有千钧的力量,抚平了她的慌乱。岑樱迷惘地扬起脸：“阿兄不会怪我吗？我为了他抛下你们,是不是错的？是不是不孝？”
他摇头：“樱樱，人这一生何其短暂，阿兄只希望我的樱樱往后余生都能是快乐的。”
“至于所谓选择，不问对错，只问尔心。”
岑樱鼻翼一酸，险些哭出来。她脸上勉强扬起一个笑：“我知道了，谢谢阿兄。”
——
“留下喝杯喜酒再走吧。”
七月的时候，柔然使团即将离京。嬴衍叫来了岑照，面色冷淡地递给他一封沉甸甸的国书。
“朕已修书与柔然，特留你们在我国待至八月十五中秋过后再离京。你和你父亲皆可留下。”
顿了顿，低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道：“兄长，还未喝过朕和樱樱的喜酒呢。”
他还记得那夜女孩子俯在自己怀里软声相求、要他把他们当作家人的话。时至如今，他仍是不愿与岑家父子过多来往，不过，若是这样能让她开心一点，这些虚伪的客套，他也不吝惜去做。
这两月间，随着两人关系的好转，他也重新审视了和岑樱的感情。也许他不该对她逼迫太紧，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对待女人也该是如此。
这一声“兄长”说得不耐烦又冷淡，岑照仍是微愕，又很快回过神：“多谢陛下好意，不过，陛下，肯允我阿父随我一道离开？”
嬴衍脸色阴沉：“他是乱党，实是不该活在世间。”
“和你走，比留在这里好。”
他其实很不喜欢岑治。一是因为岑樱，二则，自颁下立后诏书以来，朝中已然有老臣拿着她是乱党之后的身世来说事。认为岑樱乃罪臣裴家之女，实在不宜母仪天下。这其中，闹得最厉害的就是当初同样被指给他联姻的舒氏。
当年裴家助废太子造反的事他知道的有限，只知老师亦是因此而明哲保身，选择了来秦王府教他。然而自古以来皇室为了皇位手足相残何其多也，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上阳宫中的太上皇没有那么无辜，死去的废太子一党也没有那么十恶不赦。但乾坤已定，过去的事再提也没有用。这些事也不能让岑樱知道，谢云怿留在京中，迟早是个祸患。
而那些奏折他虽压下了，心里却一阵恼怒。这世上也就岑樱对他还有几分浅薄的真心，所以他喜欢她，愿意娶她。他是天子，他想娶谁就娶谁，谁也不能置喙。
“那就多谢陛下美意了。”岑照也未多问，识趣地行礼：“臣替臣父谢过陛下。”
婚期定在了八月初五，宜嫁娶，宜安床。
时近中秋，洛阳的风也变得温柔起来，不再是夏日的热意黏黏。沄沄秋风间，都似氤氲着馥郁的桂花香。
岑樱不是第一回 做新妇，但当日清溪村中简陋的婚礼自是不能与如今的宏大相提并论。更不知他是如何说服了他的父亲母亲，事情似乎出奇的顺利，没有任何人反对。迷迷糊糊的她就等到了大婚这天。
她在高阳公主的府中出嫁，从清晨便起来在青庐里按品大妆，从晨光熹微，一直等到了时近黄昏。
除妆娘外，嬴衍特许了叱云月和高阳公主来陪她，甚至还有已被送回薛家的姮姮。
嬴衍说她究竟是薛家女的身份，在宫中只能暂住，待久了也是惹人闲话的，与苏家和薛家、舒家各自退婚后就派人把她送了回去。
好在薛家这段时间忙着自保，嬴衍又派了女侍去，薛姮在薛家并未受到欺负。
三人脸上只有薛姮是有些笑意的，叱云月面色凝重，高阳公主则是强颜欢笑地将替她理了又理华美的袆衣：“我们樱樱，终是长大了。”
“若是你的母亲能看到你今日出嫁，该有多好。”
在这特别的日子，听她提起那位未曾谋面的生母，岑樱也有些红了眼。高阳公主又将沉甸甸的皇后花冠与她戴上：“愿你，和陛下和和美美，琴瑟绵绵地度过这一生。”
事到如今，她也仍是不想樱樱和陛下结为连理，奈何事情已成定局，谁也更改不了。
当日徽猷殿中险些被杀时她便领略了陛下的疯狂与偏执，骨子里的那股疯魔，简直与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对樱樱是绝不会放手。她除了感慨一句“孽缘”以外，也只能在心里祈祷，那些罪恶的往事，樱樱永远不知道。
岑樱扭捏地低了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这个皇后……”
曾经她很喜欢他，一心想着和他在一起，做他的妻子。可后来，亲眼见证了宫城里的罪恶、意识到今后的处境以后，她便心生了厌恶与退缩之意，眼下虽然想要留下，心里也充满了对未来的忐忑。
高阳公主笑着拨了下她髻上微微打乱的流苏：“慢慢来吧，有陛下和我们呢。”
吉时已到，外面的礼乐声已经响起来了，奉玺持节的太尉与司徒都已候在了公主府府门外。岑樱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姨母……”
“去吧。”高阳公主微笑着说，脸上却长泪潸然。
岑樱深吸一口气，拿好掩面的画扇，在青芝的搀扶下出府向迎亲的重翟车走去。
其时轻烟淡淡，晚霞绚丽似火，似也浓墨重彩地庆贺这人间之喜。晚风卷起淡淡的落蕊，被卷进重翟车辘辘行转的车轮里，伴随皇后仪仗往应天门去。
只在天子登基及娶妇等重大庆典打开的应天门正门洞开，岑樱进入应天门后，下车一步步往高额巍峨的含元殿走去。
笙箫聒耳，灯烛辉煌，含元殿前，同样身着婚服的丈夫正在等她。
两侧皆是百官，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几能压垮人的静寂肃穆。她紧张地握着团扇的手几乎握不住，死死握着团扇扇柄，在长御的引导下向他走去。
含元殿前的白玉台阶之前，嬴衍借着两侧升起来的龙灯，将她的谨小慎微看得一清二楚。
他皱了下眉。
这不是做得很好么？也不是第一次了，她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不愿再等，索性向她走去，倒把身侧的礼官都唬了一跳。
“不必紧张。”他抑下同样烦乱的心跳，握住了她的手，“一切有我。”
他掌心似有无尽的温暖传来，源源不断地给予她力量，团扇之后，岑樱感激地朝他睇去一眼，内心就此安定许多。
好容易捱完了所有繁琐的礼节，傧相唱喏皆毕，两人登上台阶，进入事先搭建好的帷帐之中行合卺、同牢之礼，尔后方除下团扇，进入含元殿中接受百官朝拜。
岑樱和他并肩而坐在主位之上，众官三拜九叩之时，她心不在焉地在殿中寻找着父兄的身影。
柔然使团的位置被安排得不算远，她一眼便看见已作使臣打扮的父兄，他们也正担忧地看着她。岑樱眼眶一热，几乎泪流满面。
她知道以他们的身份不能坐在那个位置，但他仍是尽可能地顾及了她。
百官朝拜之后，帝后便要离开，天子需送皇后进入寝殿后方才折回再接受群臣献酒。
正是此时，黑压压的人群之中，一人忽然出列：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阖天下皆知，永安县主是裴氏之后。裴氏乃为乱党，当年曾助废太子图谋不轨，是先帝与太上皇亲定罪的谋反重罪！如今，裴氏女又岂可母仪天下？！陛下这样做，又将死去的先帝与上阳宫中的太上皇后置于何处？”
满殿的静寂肃穆之中，他声音格外清晰，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嬴衍脚步停滞，回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出列之人：“舒卿既然这么有骨气，当初，薛氏女为永安县主，太上皇下旨赐婚，尔为何不反对？”
是御史台的左佥都御史舒柏，亦是舒妙婧的伯父。
他将愣住的岑樱往里轻轻一推，示意下人带她离开。舒柏却道：“太上皇赐婚的，乃是薛家与京兆苏氏的女郎。陛下今日所娶的，可是苏家、薛家之女么？陛下又为何更换城防，将太上皇软禁上阳宫中？”
“陛下，你背信弃义，罔顾人伦，幽禁皇父，只是为了这个乱党之女而已！实是大错特错！今日，舒某情愿一死，以报皇恩！”
语罢，还不及禁军入殿阻拦，他已直直朝着殿中几人合抱粗的殿柱撞了上去。霎时鲜血四流。
殿中慌乱声四起，满座哗然，急急围过去查看舒柏伤势。
嬴衍脸色晦暗，岑樱则被宫人们簇拥着朝后退，那迸裂的脑浆与鲜血似乎都洒在她的眼前，忽然间，手脚冰凉。
作者有话说：
闷罐儿：晦气！

第67章
这之后,嬴衍先将妻子送回了寝殿徽猷殿。
天子大婚，纵然娶的是一个群臣都不看好的女人，本也是喜庆的,却撞上此事，一时之间，原本喜气洋洋的徽猷殿都似笼罩上一层寒霜,宫人们都噤声喏喏,谁也不敢言语。
嬴衍亦是不悦，却也不愿表现出来,扶她在铺了大红鸳鸯被褥的喜床上坐下，安抚地拍了拍她肩：“没什么的，等我回来。”
语罢,又动身折返含元殿中,去处理舒柏身死之事。
新房里就此静悄悄的，岑樱一颗惶惶不安的心并未因丈夫的那句话安定多少。
眼前都是方才舒御史血溅朝堂的情景，像一层血淋淋的雾蒙在眼睫上，她实是见不得这满殿的红，卸了沉甸甸的花冠,去到净室洗浴。
“青芝姐姐。”
旁余侍女都候在屏风后，只余青芝在浴桶边替她舀着水，岑樱倚着桶壁,忽而闷闷地问。
“他们说我是乱党之后,你知道，我的父亲族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青芝方才也在含元殿中,知道她受了刺激,软言安慰：“那些话,殿下听过也就罢了,不必在意。”
“那位舒御史是冲着陛下去的，并非是您。”
“那会让夫君很为难吗？”岑樱问，察觉她言语逃避，又追问她，“青芝姐姐，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就告诉我吧……”
青芝一阵为难，替她轻轻捏着肩，犹豫许久后，还是道：“殿下的父亲，是很好的人，亦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有关他的事，奴婢知道的不多，就和殿下说说奴婢的身世吧。奴婢今年十八岁了，奴婢的母亲，当年曾是秦王府的一名绣娘，被太上皇的亲信侮辱才有了我。当年，阿娘怀着我，四处求告皆被那人以权势打了回来，走投无路之下只有去拦了裴廷尉的官轿。”
“裴廷尉为阿娘做了主，查明真相，处死了那人。只是那时候阿娘月份渐大无法打掉，这才有了我。”
岑樱不期想一直陪伴自己的青芝还有这样曲折的身世，那么，闷罐儿之所以让她来服侍自己，也是因为这个吗？
而她虽长在乡下，也知官吏草菅人命，在权势面前实则并不把平民百姓当人看。一时间，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父亲也升腾起许多好感，急切地追问：“那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好似是十八年前，那时我才出生呢，这些，也是听我阿娘后来说的。她每一年都会带着我给恩公烧纸。”
“那……青芝姐姐，你、你知道他的祭日吗？”
青芝面现为难，终究还是道：“是，是八月十五。”
竟然是中秋……
岑樱一怔，心里霎时涌动起一股莫名的哀伤。
姨母说她真实的生日是三月三十，也就是说，她的生父，很有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的存在就已死去。
而中秋本该是万家团圆之际，却要与妻子分离，从此天人永隔……诚然她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生父毫无感情，此时此刻，也忍不住地心生酸涩，几欲泪落。
她垂下泛红的眸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到新房后，她一个人又支颐在灯下等了许久，宫人们把阿黄放了进来陪她，它颈下系了朵红花，嘴里衔了个漆画双耳杯，里面盛了满满的花生桂圆，脑袋一颠一颠地跑进来，十分可爱。
她取下杯盏，就着里面的干果一粒一粒剥了逗阿黄吃。看着它耸着脑袋吧唧吧唧吃得十分开心，眼里也渐渐盈上一层清浅的笑。
嬴衍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场景，皱眉走进来：“你在做什么？”
花生桂圆谐音早生贵子之意，她都给了阿黄吃？是什么用意？
听见他的声音，岑樱忙放下手中的双耳杯站起身来：“夫君，你回来啦。”
“那位舒大人怎么样了？”她问。
嬴衍没答，睇眼看着她。她已洗浴过，原本盘起的长发也已放了下来，在灯下潋滟着柔缎似的光泽。褪去了皇后华丽庄重的冠服，只着了件同样朱红的喜服，有若月下芙蓉照秋水，温柔又恬静。
一霎之间，当初小竹屋里那个灯下回眸一笑的影子仿佛与眼前的她重合了。他莫名心安了些，意味深长地睇了她一眼：“我先去洗浴。”
即虽不是第一次，但在今日这个意义特殊的日子和他深沉的目光下，她还是有些红了脸，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两刻钟后，寝阁里的宫人都已退了下去。二人对坐在喜床之上，她有些局促地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裙面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嬴衍看了她漆黑的鸦鬓和雪白的脖颈一晌，持金剪剪下一缕头发递过去。眼前烛光一晃，她惘惘抬头：“什么？”
“头发。”嬴衍忍不住提醒，又问，“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是新婚夫妇最重要的一道礼仪，当初还是她教他的，眼下，她竟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她糯糯点头，剪下自己的一缕和他的系在一处，装进了小香囊里。
香囊握在手中，被她紧紧攥成了一团。她忐忑又问了一遍：“夫君，那位舒御史怎么样了？”
“死了。”嬴衍语气不是很好，又凉凉扫她一眼，“你一定要这么扫兴？”
“你别这么凶嘛……”岑樱委屈地绞着衣袖，“今日不是我们成婚的日子么？我都是你的妻子了，你要好好对我才对……”
嬴衍没吭声，面上却热了起来。
今日大婚，他本来是心情很好的，被舒柏那个蠢物一打乱，回来后又遭遇她剥了喜果喂阿黄、连结发的礼仪都忘记等一连串事，心里莫名便不悦起来，总觉得是预见了命运会将他们导向不好的结局。
大喜之日见血终究是不祥之事，他只能说服自己，他和她早已成婚，今日原也不重要。
至于兰陵舒家，在他大婚的日子当着众臣之面和他玩死谏这一出，煽动群臣，那他就成全他们。
他已拟好旨意，已死的舒柏枭首，剩下的，舒氏子弟年十五以上皆徙边。
谋反重罪，留着他们一条命，已是他仁慈。
他不愿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强抑下了，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你是我的，樱樱。”他喃喃说，心里空得厉害，“不许再走了。”
岑樱胸腔里一颗心亦是跳得疾乱，她羞涩地道：“樱樱没有想走的，樱樱想和闷罐儿在一起的……”
嬴衍眼睫微闪，心里终是平定了些，薄唇轻贴她鬓发：“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抱了她一会儿，又熟稔地低头去觅她的唇，和她唇齿纠缠、呼吸相融，很快揽着她倒在了床榻之上。
温热的气息开始落在耳畔颈侧，岑樱有些紧张：“我，我不要趴着……”
每次这般的时候他都会弄得极深极狠，许久才会结束，她实在有些害怕。
嬴衍才聚起的几分心气登时散了三分，凉凉斜她一眼：“随你。”
他偏将她翻过来，细细密密地亲吻着她雪白的一段后颈，再沿着脊沟一路吻至背心，发顶因之绽开一阵细微的电流。
丝质的寝衣如流水褪下肩头和小臂，岑樱原本以为逃不过了，不想那阵温热的触感又从肩背蔓延至了肩侧，沿着锁骨又重回唇上。
他将她抱回来，温柔亲吻着她宛如玉净瓶的颈骨与鲜艳柔嫩的唇瓣，象榻摇摇晃晃，捣送一回比一回绵长缓慢，她杏眼迷醉，含了两汪春水抱着他的背承受着那仿佛要送到她心里的酸胀，骨酥筋软，蚀骨噬心。
许久，那喜帐间的春莺夜啼才结束。
她在他颈下轻轻地喘，头皮上仍有微微的麻，平复了一阵后，轻轻地问：“夫君。”
“嗯。”
“你见过我生父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嬴衍微微蹙眉，总算明了她这一夜的心不在焉都是为了什么。
抬手轻抚她的脸，他嗓音尚有些低哑：“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听他们说我是乱党之后所以心生好奇罢了。”岑樱很诚实地答，又问，“那，我生父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他已猜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却也不能违心，遂答她：“好人。”
“那好人为什么会是乱党呢？”
这话并不好答，他心里一阵心烦意乱，索性又就着那还未褪去的润湿轻送起来：“你这么在意他们的蠢话做什么？不过是要借你攻讦朕罢了，不必在意。”
他才不在乎什么乱党不乱党，岑樱是他的女人，就算她只是一个农女他也愿意娶她，他是天子，他愿立谁就立谁，和那些大臣有什么关系。
岑樱恼他隐瞒，伸手推开他：“你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我想知道自己生父的事有错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敢告诉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亦有些恼怒，“你生父，裴以琛，字公瑜，一个跟随废太子造了先帝反的乱臣贼子，将来记入汗青史册也是不好的名声。我告诉你，你就愿意听吗？斯人已逝，又有何意义？”
“可，可他们说，他是好人……”
他沉默，复又将她揽进怀里亲吻着：“这宫城里最无用的就是好人。”
“别问了，这些对你没有好处。”
岑樱眼波微黯，任他肆意轻薄着心中也毫无波澜。
她想，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是个什么样的，怎么能用对她有没有好处来衡量呢。
自入京以来，有关生父的事他一直都瞒着她，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慌，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帝后大婚第二日，拜舅姑。
嬴衍要入朝处理政事，按例，新妇子是要入仙居殿拜见婆母的。嬴衍舒展双臂任她和宫人整理着服饰，当她问起，似随意地叮嘱：
“不想去就不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岑樱点头应下，可等他走后，又觉还是去一去的好。她是他的母亲，日后总要见面的，她就算能躲，又能躲到几时呢。
岑樱遂乘车前往了地处紫微城西侧的仙居殿，太上皇后已经起来了，手里抱着个婴儿，口中逗弄着，随意招呼她：“皇后来得正好。”
“这是陛下的九弟，你也来抱一抱他吧。也好沾沾喜气，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原来昨夜他们成婚的时候，仪鸾殿的云美人也平安地产下了一名皇子，还未见过生母就被带到了太上皇后宫里，由苏后抚养。
岑樱见苏氏神色和蔼，也蕴出笑意走了过去。
襁褓间的婴儿皱皱巴巴的一团，像是才出生的小猫，一点儿也不可爱。岑樱耐着性子陪苏后照顾了一会儿，苏后将孩子交给傅母，这才正眼睇向了她。
“我过去是不太喜欢你。”苏后开门见山地道，“可衍儿喜欢你，我这做母亲的也就没有法子。姑且认了吧。”
“今后，你就随他叫我一声母亲。”
“母亲。”岑樱依言唤道，又按规矩给苏氏献了茶。
苏后并没有为难她，接过饮了，又唤宫人取出个精致的紫檀木匣来：“今日你既来了，有样东西我要给你。”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给你母亲的绝笔，你母亲去后，一直是予代为保管，今后，就给你吧。”
岑樱接过，欲要谢恩。苏后又特意叮嘱：“这事是宫中的禁忌，可别叫太上皇和你丈夫知道。”
她点点头，谢恩拜辞，并没注意到低首时苏后眼里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嘲弄。
回到徽猷殿后，岑樱屏退所有宫人，洗净了手，才打开了匣子。
里面盛放着一张经年的旧笺，书页泛黄，朱红字迹晕染。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态拾起打开。
笺上却只寥寥数语，是秀丽的钟体小楷：
虽分生死，难坼因缘，悲言玄石，吉安下泉。
虽分生死，难坼因缘……
她喃喃地念诵出声，将书笺贴近泛起心口，也不知怎么的，眼眶涌上一阵酸涩，突然间，有泪如倾。
作者有话说：
感谢樱樱衍衍写的小剧场：
大婚（现代乱入版）：那一天，是阿黄神圣的一天。它穿着姨姨们给它做的白色蓬蓬纱裙，叼着一个装着玉佩的小花篮撒丫子跑向了岑小姐和嬴总。
绝笔出自：《吴兴沈氏墓志铭》，那一句的意思大概是就算是生死也难以把我们分开。

第68章
这之后,岑樱有意无意的，开始留意起自己的身世和有关父母的事。
徽猷殿的宫人一个都不肯告诉她，青芝自那夜后也似被敲打了一般,不肯再对她吐露半个字眼。
多日过去，除了太上皇后给她的那封绝笔，她始终也未能得到有关自己父母的任何线索。
但也有什么是和从前不一样的了。他们在她心里,不再是两个模糊的名字,她对他们，也不再是毫无感情。
八月十五,中秋。
柔然使团次日就要离京，嬴衍特许岑治和岑照父子入宫，和岑樱用完了最后一顿团圆饭。
良辰佳节,却分别在即,加之这一日又是生父的祭日，岑樱心里极不是滋味。
一顿饭吃到最后也是极其压抑。岑治提示地瞄了岑照一眼：“我们一家人一起喝一杯吧。”
“樱樱，前时没有来得及庆贺你新婚，这杯酒，阿爹和阿兄现在给你补上。愿你能和陛下长长久久,瓜瓞绵绵。”
父子二人举起青铜爵来，共同庆贺。岑樱看着灯烛下脸上泛着浅淡笑意的脸，一时出神。
阿爹的确变了许多。
从前的他虽然总是二五不着调,却很快乐,总爱和她甚至和阿黄拌嘴，被学生们捉弄也不生气。
可自从他被带到京城之后,他就似变了一个人,整个人都消沉下来,好像眼睛里再没有了光一样。
这也是她想阿兄带他离开的原因,她不可以再是父亲的累赘了……
“多谢岳丈大人好意。”
手臂却被轻碰了碰，丈夫的声音将神游天际的她拉回，“樱樱，一起喝一杯吧。”
她这才敛下已经逼近眼眶的涩意，举起了酒盏。四人各自饮下，嬴衍又单独敬了岑氏父子一杯，算是给足了二人脸面。
夜色渐深，冰蓝玉轮高悬天幕，宫阙之中灯烛辉煌，木叶乱纷纷中影影绰绰的桂子飘香。
嬴衍同妻子亲送了岑治岑照出了徽猷殿的宫门。趁着儿子和女婿说话，岑治将女儿拉至马车边，从怀里取出被丝帕包裹的一团交予她：
“有样东西我要给你。”
“这是阿爹托人给你打的新婚礼物，原本村里的那次就该给你的，那时候没想到你会和陛下结成连理，后来村子遭劫，也就落下了，前几日你周大哥从凉州搬来才托他找回。”
是一对莹润的白玉镯，在夜色下潋滟闪烁着盈盈光辉。即使她不懂玉，也能凭感觉猜出这恐怕不是民间之物。
“阿父……”岑樱诧异地看向父亲。
她心慌得厉害，只疑心这是她的生母留给她的东西。
但岑治却什么也未说，只道：“樱樱，好好和陛下过日子吧，也不要再惦念父兄，你已经长大了，总要学着独立。”
“阿爹只希望你好好的，永远都无忧无虑。明年今日，我们再见。”
岑樱脸色微红，只默默攥紧了那对镯子。
父亲说的没错，她已经十七岁了，她却总觉得她还像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还很依赖他们。
送走父兄后，她沉默着和丈夫踩着一地的月华影子回了徽猷殿。
回到寝殿后，嬴衍见她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凉凉打趣：“又要哭鼻子？”
她本没有哭，为这一句，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我不想和他们分开……我不想……”
“我本来就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他们再走了，我就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了……我想和我阿爹他们在一起……”
她呜咽出声，满是泪水的眼眸里阖着烛光支离破碎的影子。嬴衍静静揽着她，侧脸轻柔地贴着她鬓侧：“不会是一个人的。”
“你还有我，我才是你的家人。将来，我们还会有孩子。”
“不一样的。”她在心中反驳他“才是”的说法，额头贴着他脖间失落地喃喃，“你是夫君，他们是哥哥和父亲，这不一样的。”
“我想你们都在，都陪着我……”
“你是太贪心了。”嬴衍道，“托生为人已属难得，再成亲缘亦不亚于万分之一的难度，你的父亲兄长又不是为你而活，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又岂能自私地把他们拴在你身边？”
岑治就不说了，那岑照，他看得出，实非池中之物，只怕不是出使的使者这样简单的身份。
方才他托自己照顾岑樱、要他对岑樱好的一段话，软中带硬，绵里藏针。既是兄长对妹婿的殷殷叮嘱又暗有要挟，可若仅仅只是一个使者，要从何要挟？
岑樱被他说得愣住：“夫君说得好似也有些道理。”
“不是好似，就是如此。”
“好吧。”她思索了一会儿，决定不再纠结此事，仰起脸勉强一笑，“那明天你要陪我去送送他们。”
“还有，我听说小萝他们也来了，明日我们送了阿爹他们后，就去看看他们吧。也不知道小萝有没有长高呢……”
“这又好了？”嬴衍目光玩味，似笑非笑。
她有些心虚，眼睫慌乱地眨着：“那能怎么办啊，你又不准我走……”
他笑笑不言，展臂拥住她，心中一片安定与满足。
一夜鸳鸯交颈喁喁细语，帐子里麝香如白雾纷纭，浓得散不开，眼前亦似蒙着一层又一层的红雾。
岑樱已是连睁眼的气力也没有了，意识接近涣散前，听他在汗湿的耳后轻唤了声：“樱樱。”
身子若浮舟一叶被他颠来倒去，他伏于她心口上、似叹息地道：“你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没听清，习惯性地迷蒙“嗯”了声，有乳白色的烟花开绽在脑海中，就此陷入了沉睡。
——
次日岑樱便起得迟了，天光大亮，清晨的秋阳杲杲透窗，在书案上洒落一地菱花的剪影。
身侧已然空空，岑樱发了一会儿怔才反应过来，急急推枕下榻，一边慌乱地套着衣裳一边唤青芝。
进来的却是一身朝服的丈夫，她懵了一下，急急追问道：“我阿爹和阿兄已经走了？”
“是。”嬴衍才送了使团离京，抬手解下冠冕，背对着她的身影像是琼林玉树，“见了又是哭哭啼啼，有什么意思。”
恍似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去了般，岑樱瘫在榻上，心脏处漫开一阵无边的苦涩。
嬴衍久未听到答话，又回过身来，淡淡地解释：“是你兄长要求的，说是怕你伤心。”
岑樱不信，赌气道：“他们都已经走了，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在她父兄去留的这件事上总有些莫名的火气的，此刻也火了，冷声朝殿外喊：“梁喜！”
“去叫御马监备马，带皇后殿下出去！”
老宦官在外应了声，不敢进来。岑樱一下子急了：“我又没说要走，你大清早的又发什么疯啊。”
他不言，铁青着脸盯着她，目光中悉是怒意。
岑樱便疑心是自己错怪，走过去扯扯他衣袖，主动示弱：“那你还陪不陪我去看周大嫂和小萝嘛。”
他满腔的火气这才抑了下去，瞪她一眼，回握住她手：“走吧。”
周家如今的宅子地处洛阳南市附近的嘉善坊，乃是周沐高中又被赐官后用朝廷发放的赏钱租赁的一处二进制的四方小院。在这冠盖满京华的洛阳城，不得不说有些寒酸。
原本以他新科状元的身份，自是不愁有人拉拢、给他送车房婢仆的，还有人想把女儿嫁给他。
他却全数拒绝，只领着自己那一份微薄的俸禄住在这平民百姓的街巷里，待安定了些后，又托人将兄嫂接了来。
“樱姐姐！”
车门才一打开，长高了一个头的小萝姑娘便飞奔了出来，扑进岑樱怀里。
周沐一家人都恭敬地立在门扉边，周大嫂啐一口小萝：“嘴里乱叫什么呢，要叫皇后殿下。”
“没事的，就和从前一样叫我吧。”岑樱赶紧道。
她看得出周家一家人都很拘谨，尤其是周大哥。好在嬴衍并没有计较往事，摸了摸小萝姑娘的头，和岑樱和阿黄进到周家屋里去坐了。
当初在村子里老和阿黄打架的那只狸花猫花花也在，正慵懒地趴在磨坊上打盹。阿黄又鬼鬼祟祟地跑过去，拿爪子轻轻碰它耳朵挑衅，花花也爱答不理。
岑樱不禁好奇地戳戳花花毛茸茸的脑袋：“花花这是怎么了。”
“花花怀小宝宝啦，这段时间常常犯懒的，真不知是哪只丧尽天良的野猫干的！”小萝姑娘义愤填膺地抱怨，“但是猫猫怀孕也需要适当地动动嘛，所以小叔叔给花花做了个竹球让我逗它，花花可喜欢啦。”
“樱姐姐，你瞧。”
她跑回里屋去拿了个竹球来，只需在花花鼻子前一滚，原本还慵懒无比的猫儿登时翻身起来，用爪子去够着竹球，随主人动作而腾转跳跃。
“怎会如此。”岑樱看得好奇极了。
“是荆芥。”周沐正捧了个茶壶从厨房出来，好心地替她解释，“狸猫都会喜欢荆芥的味道的。”
“谢谢周哥哥。”岑樱点点头，心道，等回去后她也找人给云团做一个。
她今日过来只是看望小萝和周大嫂，和花花玩耍了一会儿便和小萝去了厨房帮着周大嫂准备午饭。周大嫂见她与过去在村中没什么两样，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周沐如今的官职是尚书省右司郎中，从五品上，里屋里君臣对坐，嬴衍不冷不热地问了几句他如今在尚书省的状况，又问起他对自己对于舒氏的处置的看法。
周沐犹豫良久，反问道：“敢问陛下，是真的要这般处置舒氏吗？”
舒柏已死，他判了舒氏全族流放，月底就将上路。虽未杀头，这个罪名也着实重了，朝廷里近来沸沸扬扬皆为此事。
“自然。卿以为如何？”
“请恕微臣多言，舒氏乃名门望族，在朝中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可以拔除的。”周沐跪下道，“陛下登基还未及一年，臣认为当以稳固超纲为重，不宜在此时大动干戈。”
“你也认为朕对舒氏的处罚重了？”
嬴衍的眼神冷下来，目中掩不住的失望：“前时你烧毁自己的房子打算诬告定国公府孤注一掷，朕还道你是个有勇之人，看来，也不过如此。”
“是，朕登基不过是不过一年，但你似乎忘了，昔为东宫时，朕已监国多年。”
“舒氏在朕的大婚之日妖言惑众，辱及朕与皇后，更是离间朕与太上皇的父子之情，若不重罚，岂可杀鸡儆猴，敲打那些蠢蠢欲动之人。”
“可是陛下，您今日对舒氏的处置，他们或许不敢怨恨您，却会算在皇后殿下的头上。”周沐的声音近乎哀求，“您这样做，会让皇后殿下成为众矢之的，是将她置于火上烤啊……”
他语中的关怀与担忧令嬴衍不悦：“刑之所以止刑，杀之所以止杀，在绝对的权势之前，流言纷扰又算得了什么？朕对皇后越好，那些个不安好心的人才会越是忌惮。倒是你，朕本来打算调你去御史台，如今看来，你没有那样的胆量。”
“周沐，你太让朕失望了！”
这一声有若雷霆震怒，他阴翳着脸拂袖出门，又唤岑樱离开。
岑樱只好和小萝告别，带上阿黄和他一道离去了。
周家人一直把他们送到了路口，看着绝尘远去的皇家马车，周大嫂笑道：“我看陛下和樱樱挺恩爱的，樱樱可真是命好。”
真的是好命吗？
周沐眼中满是担忧：“陛下太过偏执，实非良配。他对樱樱的感情，也许并非福运而是枷锁，樱妹妹……”
他又想起老师临走时所托，太上皇强占皇妹，借了先帝之名将樱樱的父亲夷族，血海深仇，她迟早会知道的。
以她的性子，必然会因之对皇帝陛下生出芥蒂的。但以皇帝陛下的偏执和占有欲，又怎可能放过她？
他只愿她，永远不晓。
——
周沐的这一番劝谏并未挽回嬴衍惩处舒氏的决心，事实上，自那日颁布旨意之后，朝臣上谏的奏折便如雪片堆满了他的书案，但嬴衍通通打了回去，甚至将那几个激进的御史全部拉至含元殿下打得半死，以示警告。
就此，朝廷再无人置喙。
若是时光流转，回到皇帝大婚之前，朝臣们也绝想不到新帝登基后先遭了殃的竟不是定国公府，却是险些与他联姻的兰陵舒氏。相较之下，新帝对定国公府的态度竟可以称得上暧|昧。
他并未罢免定国公和两个儿子的官职，也许是虚与委蛇，也许是以退为进，总之，他仍旧让定国公执掌驻扎在城南的十万京军，旧怨新仇，似乎全然忘记。
唯独薛家自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每日都在盘算着悬在头顶的刀何时会落下来，开始密谋反叛之事。
月底，舒氏阖族提审完毕。
舒氏被抄了家，年满十五岁的男子全部发配六镇徙边，年岁不足的，则幽禁在府中。
至于女眷，则没入宫中，充作苦役。
这批女眷里正有舒柏的侄女、当日曾为良娣人选的舒妙婧，长乐公主不忍昔日的好友受苦，亲自去了尚宫局想将舒妙婧调来身边。
因事情不好做的太明显引来皇兄不悦，长乐公主终于聪明了一回，先将舒妙婧调入织室，打算慢慢地再调入自己宫中。
但与此同时，宫中也有好事传来。一日清晨，太医署的御医如往常一般来替岑樱把脉，胡子花白的老御医凝眉号了许久，斟酌着问：“敢问殿下，您上一次的月信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种问题也要问？
岑樱脸上烫得无以复加。一旁的青芝眼睛却似亮了一下，忙凑过来：“太医，我们殿下这个月的月信确实已经迟了二十五天了，是有什么喜事吗？”
御医又静心凝神地号了许久，忽而掸掸袍子跪下来：“老臣贺皇后殿下喜。”
这一声贺喜砸得岑樱满面茫然又惶惶不安，青芝却极是高兴，忙唤白薇：“你快去请陛下，就说有重要的事！”
白薇很快将嬴衍请了回来，他一身朝服未换，风尘仆仆，焦灼地问太医：“医师，皇后如何了？”
“陛下，皇后殿下当是有孕了，不过为求稳妥，还是请太医署诸位同僚一同号脉吧。”太医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
即虽过来的路上心里已有几分猜到，可自太医口中亲耳听到，嬴衍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喜不自禁之下，竟有些不真实的虚妄之感。
他一直盼着能有个孩子，继承人早定，才更有利于人心的稳固，那些人对于他立樱樱的非议也会少许多。
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上天竟如此厚待他，让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好，好……”他喜得连说了几个“好”子，揽着仍旧怔然的妻子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再去请太医令过来，再为皇后号一次。”
太医署毕竟人多眼杂，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会将她有孕的消息传出去。他不知从何处听说女子怀孕的前三月最是不稳，便不愿泄露。
等到宫中德高望重的太医令也确诊了是喜脉，他终于放下心来，喜不自胜。
岑樱仍是不能置信。
她不觉得喜，只觉得茫然和惶恐。那个地方，怎么就有孩子了呢？她怎么就有了孩子呢？
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肚子里怎么就有了个宝宝……她又真的能做好这个母亲吗……
嬴衍知她一向对生育之事畏惧，屏退众人之后，又爱怜地将她揽入怀中轻吻她脸颊：
“别怕。”
他温热有力的手在少女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抚着，似传递进源源不断的力量，“宫中有全天下最好的御医和稳婆，将来生产，定会没事的。”
“你要是怕疼，我们就只生这一个。”
岑樱闷闷点头。
她看着他按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扭头问他：“你这么喜欢宝宝啊……”
“嗯。”他轻笑着点头。
稳定人心是一方面，想要和她有血缘上的羁绊是一方面，至于还有个原因，他不能说。
他自小便没享受过亲情温暖，父亲，要永安公主和皇位不要他，母亲，华服、情人、家族、权势……她什么都要，也只不要他。以至于他幼时开蒙读到“父慈母爱”的字眼，总会对圣人的教诲产生质疑。也许这正是他不信儒家学说却偏爱法家的原因。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也要做父亲了，他和樱樱，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会好好爱他的儿子，不会让他重蹈自己幼时的覆辙。
“嗯……那夫君是想要女儿还是儿子呢？”
“儿子吧。”嬴衍道，身为天子，他自然需要一个儿子来做他的继承人。女儿不是不好，但自古以来还没有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的，若是儿子，他们的压力都会小很多。
岑樱本没有多高兴，但见他开心，连带着对生产之事的恐惧都少了许多。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怀孕没有她想的那般可怕，也许就是像小萝家的花花一样，只是慵懒不爱动而已，某天疼一疼就生出来了。
希望，她和宝宝可以平平安安的呀。
——
清化坊，定国公府。
薛崇带着人走进临水小筑的时候，不出意外被皇帝派来的女侍拦住，他不理，将她们全丢给身后的侍卫，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看来，他赐给你的护卫也不怎么样。”他立在紫檀落地花罩之下，抱臂看着那正在妆台前对镜揽妆的少女，“岑氏如今住在徽猷殿护卫可是和铁桶一般，两相比较，他对你可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他已有许久没来过这里，一来要和父亲商议冬日傩仪上动手的细节，二则也需与城南大营往互通信息，只得知她在大理寺自尽后担心了阵，得知无事后便再未来过。
“出去。”薛姮语调冰冷，并未回头。
她语中的厌恶丝毫不掩，薛崇不悦皱眉，走过去强捏住了她下巴把人脸抬起来：“不装了？不是失忆了吗？不是不认得我了？接着装啊。”
薛姮下颌被他捏得生疼，恨恨地盯着他，清波熠熠的眼中再无昔日的畏惧与怯弱，有的只是雪亮的恨意。
她竟敢恨他！
薛崇心头无名火起，偏是冷笑两声：“进宫住了一阵子，真是长胆子了。”
“你以为岑樱就是你的救星吗？还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肯施舍你一眼的嬴衍？”
“薛姮，别想了。岑氏早晚自身难保，遑论救你。你身上已然打下我的烙印，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人，就算我死，也一定拉着你陪葬！”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八月既过,洛阳城又进入深秋，初霜陨细叶，秋风驱乱萤。
年底政务繁忙,嬴衍为能多得时间陪伴妻子和那未出世的孩子，索性将书案都搬进了寝间。
自她有孕后他变得温柔许多，常常是将她抱在怀里,一边批奏章一边讲给她讲那些她听不懂的政事。
岑樱常常听得云里雾里,为此，不止一回地和他抱怨：“你给我讲这些做什么呀,我又听不懂。”
他则总是用批奏章的朱笔点点她鼻头：“不是教你，是朕在教自己未来的儿子，不可以吗？”
对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好似表现出莫大的期待,几乎日日都要缠着她和孩子说话，时间一长，岑樱自己也对那孩子的到来隐隐期待起来。
她是个孤女，父兄虽然疼她，却都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这会是她第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更是她和他的孩子，焉能不爱。
时间很快过去，进入十月,舒氏阖族流放的风波渐渐没了声息,洛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岑治父子平安抵达柔然王庭的书信已经传来，他们在离境的途中从皇帝书信中得知了岑樱有孕,岑治又修书一封,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从前清溪村里那个唠叨的老父亲又跃然纸上,看得岑樱热泪盈眶。
嬴衍进来的时候，她已将那封信来回看了三遍。听得宫人的通报，忙把书信收起，把眼泪擦了擦扬起盈盈的笑脸来：“夫君，你下朝啦。”
都要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他无奈一笑，先除了冠服新换上了身常服：“今天感觉怎么样？会难受吗？”
岑樱摇头：“我没什么的，只是有些爱睡觉，下午我说看会儿书吧，迷迷糊糊又睡着了，方才才醒……”
她现在怀妊才三个月，妊娠带来的影响只是嗜睡、恶心和厌油而已。不过她是农家出身，从前的饮食本就舍不得放油，因而并不觉得难以忍受。
只是一日间睡的时间越发长了，常常是白日里看着书看着书就入了眠，再醒来已然太阳落山。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小萝家的花花，懒懒的，动也不想动。
柔和的初冬从菱花交织的窗户里透来，照得小娘子温润玉透的面颊泛着柔和的金辉，有若披沐佛光，温柔又清婉。
嬴衍视线一错不错地看了她一晌，依恋地凑过去和她脖颈相贴，大手轻抚上秋日渐厚的裙装下依旧平坦的小腹：“他有踢你吗？”
他突然的靠近令岑樱下意识躲了一下，口中答：“还早呢。大夫说要四个月左右才能感知到宝宝的。”
他又低头看着她慌张乱颤的眼睫，握着她微凉的手，一根根轻轻揉搓着，酥麻的触感一直从手心和指尖传至脸上。
感知到耳后微微急促的气息，岑樱脸上渐烫，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好在他很快被她腕上的白玉镯子吸引了视线，轻轻握住了：“何时多了副镯子？”
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吗？”
皓腕凝霜雪，玉色亦清润通透，嬴衍道：“很衬你。”
“只是往日不曾见你戴过。”
岑樱莞尔：“是我阿爹临走的时候给我的，说是庆贺我们的新婚之礼……”
又很小声地道，“夫君……虽然阿父他什么都没有说，我却有些怀疑这镯子是我阿娘留给我的……不是宫里，哪会有这般名贵的玉器呢？你觉得呢？”
“这也未必。”
“那你见过我阿娘吗？她是不是生得很美丽？”
小娘子期待地看着他的时候，嬴衍正取下一只手镯对着照射入窗的夕光细细地看，当看清那玉镯内侧细微的一行小字，他眼中笑意微凝。
另一只手镯的内侧同样刻着字，连起来，便是“火燃我爱爱不销”、“刀断我情情不已”的字样，非对着光不能得见。
他心下已有几分猜到这镯子的主人是谁，将手镯戴回去，口中道：“不记得了。”
岑樱并未察觉，诧异地追问：“你怎会不记得呢，她不是你姑姑吗？就真的一次也没见过？”
他便很耐心地解释：“幼时我长在长安，是故不晓。等到七岁时赴洛，你母亲已然死去，这期间或许小时候的年节里见过吧，但那时候太小了，实在没有记忆。”
“好吧。”岑樱遗憾地叹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想她了。”
“就比如这几天，我有些难受，老想吐，又想睡觉，有时候迷迷糊糊地就会想，当初阿娘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她生下我，是不是吃了很多的苦……”
“别乱想了。”嬴衍及时打断了她的联想，“孕中易忧思，别耗费太大精力。你母亲，一定在天上好好地看着你呢，她会保佑你平平安安生下我们的孩子的。”
女子怀孕最是凶险，说他自私也好心虚也好，他还是不愿令她知道她父母的往事，以免受了刺激遇上不测。
岑樱也没过多纠结这一点，嫣然笑道：“夫君今天打算教什么？”
“接着讲昨天的《左传》吧。”他随手拿起案上的书。
这段时间以来他常常读些史书上的故事给她听，既是在教她腹中的孩儿，也是在教她。
岑樱终究还是过于稚嫩了。自小长在乡野，虽然识字明理，但实则并没有接受过良好系统的教育。作为皇后，还远远不够。
这一翻却翻到了《左传&#183;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密谋弑父事，他心头一跳，忽而漫开无边的恐慌，又面无异色地将书页翻过。
岑樱却已看到了那一篇，问他：“夫君，你会去看太上皇吗？”
自上回太上皇发难被郑氏中断后他便加强了对于上阳宫的软禁，她并不是同情或者担心太上皇，而是想起大婚日那位舒御史的进言，担心父子关系失和会致使朝臣议论，对他不利。
毕竟国家以孝治天下，若是做皇帝的都对父亲不孝顺，又从何要求天下人的忠心呢？
再加上谢姑姑很快也该生产了，她也很想去看她。
嬴衍皱眉，面色很快阴翳下来：“不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他对父亲的感情早已在多年的猜忌与制衡中消失殆尽，说来可笑，曾经他也很想从父亲身上汲取一二分父爱，即使是他把自己扔在长安的时候，即使是险些死在凉州、他也不闻不问的时候，即使是纵容薛氏害他的时候，也还残留了一丝期望，认为父亲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这个栽培多年的嫡子。
然而生辰宴一事，终是叫他失望透顶。没有立刻翻脸杀掉老二老三那两个杂种，便是他对父亲最后的一点情份。
什么父子兄弟他都不在乎，他没有家人，有的只是岑樱和他未来的孩子而已。
他想要的，曾经失去的，自会从他未来的孩子身上去索取。那些背弃他的，也永不会原谅。
嗯？这时候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岑樱不懂。他唇又覆上来，鼻尖相贴，轻轻环住她的腰，一点一点亲吻她唇瓣。
她抓着他衣襟的指尖攥得发红，瑟缩躲了躲，终于害怕地呜咽出声：“你别……会伤着宝宝的。”
“怎么了？”嬴衍疑惑。
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她脸上形同胭脂，难为情地别过头去。
金辉洒落入窗，少女柔白娇艳的脸颊和肩颈剔透如玉，纯净又梦幻。他看着眼前这个寄托着他对亲情和情爱双重期许的女人，仿佛是历经艰辛的跋涉后终于觅得了一处栖息的港湾，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定之感。
于是轻轻地将妻子揽入怀中：“别为我烦心了，好好养胎吧，我们的孩子会平安的。”
岑樱讷讷点头，困意又一次袭来之前，她向后跌落在他怀里，听见他说：“樱樱。永远不要离开我，永远。”
——
九月二十，上阳宫中的谢昭仪平安诞下一子，获封荣王。
新帝对于这个最小的弟弟表现得异常大方，赐爵位，赐钱帛，连比他早出生的、如今养在太上皇后宫里的云美人之子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谢昭仪产子第十日，帝后銮驾停在了上阳宫前。
今日是休沐，嬴衍终究还是没能拗过妻子，带着她来了上阳宫见谢昭仪。
二人先是去甘露殿拜见了太上皇，随后，岑樱去了寝殿看望谢昭仪，嬴衍留在甘露殿中陪父亲下棋。
父子二人，天伦叙乐，一点儿瞧不出当日生辰宴上的剑拔弩张与外界所传的太上皇被儿子软禁的憋屈。
谢云因今年已经三十五岁，却还是初胎。这个年纪产子的妇人算是高龄了，因而她也没少吃苦，休养了十天也下不来榻。
侍女将岑樱和随同她过来的白薇引进去。谢云因正虚弱地躺在床榻上，懒懒抬了下眼皮子：“难为你还记得来看我。”
岑樱心中羞愧，不好意思说是丈夫不让，转而问道：“姑姑，孩子可取了名字吗？”
“还没。”谢云因态度很冷淡，双眼一闭，语气疲惫又不耐，“别烦我，我很累。你自己坐会儿就走吧。”
岑樱十分尴尬，只好自顾坐了下来。因谢云因嫌婴儿烦，连孩子也被乳母抱走了，整座房间里静悄悄的，湘帘寂寂垂地，雀尾炉里苏合熏香袅袅如雾。
她将屋宇四顾打量一番，目光又落到窗前悬挂的那幅美人图上。
画中女子并不陌生，相反，容颜还有些似她。一袭白衣漫卷如云雾，长发挽起，鸦雏色的鬓发上簪着一串樱花。
春山淡淡，秋水盈盈，气质温婉宁静，似乎是谢姑姑的自画像。
窗外，甘露殿前的那株大樱花树清晰可见。时值深秋，花叶尽落，只余粗壮虬结的枝干透窗映来，几乎占据了窗户划出的四角天空。
仿佛心有所感，岑樱心里莫名地怔了一下，腕上的玉镯亦微微地颤动。
——
紫微城，仙居殿。
舒妙婧捧着新制的太上皇后的华服跟随宫人进入宫苑之中，适逢一缕秋阳打在仙居殿金碧辉煌的匾额上，金光粲艳，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想起就在两个月前，她还随母亲来这里给皇后送节礼，离去时得了一大箱子的赏赐，在洛阳城的贵女之中出尽了风头。如今再来，却是以罪婢的身份，不由得心头酸涩，低着头捧了衣服进去。
“你来了。”
殿中却只有苏后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在金笼前喂画眉，话音缥缈又妩媚，“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做得好了，予便可想办法召你父兄回京。”
“妙婧，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管自己的弟弟叫杂种，破案了，原来闷罐儿是嫡庶神教~

第70章
自那日之后,岑樱常常梦到那画像中的女子。
梦里的她比那画像中还要美丽，总是用那双温柔倩盼的眸子慈爱地注视着她，仿佛一位母亲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她起初以为是谢姑姑,但谢姑姑绝不会用这样慈爱的眼神看她，久而久之，也觉出一点端倪了,会在梦里问她：“你,你是我阿娘吗？”
但每当她问起，梦中的女子便会化作轻烟悄然离去,醒来后只有帷帐上的织金牡丹纹冰冷地悬在眼前，再无梦里的衣香鬓影。
岑樱久久地怅然若失。
这些梦她不敢和丈夫说，也许是冥冥中有所预感,也许仅仅只是畏惧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一日一日地期盼着能在梦里见到那个女子。
“母亲”两个字，开始在她脑海中有了个模糊的形象。
而与此同时，她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地大了，怀孕四个月后,她也可偶尔感知到他的存在。就像有条小鱼在她肚子里吐泡泡，或是打滚儿。
起初她有些紧张，害怕他的存在会给她带来痛苦,但这似乎是个很乖很乖的宝宝,除了让她感知到他的存在和偶尔轻微的疼痛以外，并没有过多地打扰她。久而久之,她倒有些期待起他的动静来,越发地盼着能够早一点和他见面了。
三月之期既过,皇后有孕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毕竟自她有孕后饮食习惯与从前大不一样,宫里那样多张口，瞒是瞒不住的。但以新帝对皇后的看重，也无人敢动歪心思。
皇帝陛下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表现出莫大的宠爱，早早地为他翻看典籍选名字、选封号，常常揽着皇后和她怀中的孩子说话。宫人们都感慨，往常十几年看见他笑的次数也不及皇后有孕后的一天中多。
这种变化不仅是存在于后宫之中，朝堂上，百官们原还人人自危，生怕皇帝陛下哪日看自己不顺眼也被拉去含元殿下打板子，但皇帝陛下却因这个孩子的到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不仅宽恕了前回为舒家进言而遭贬斥的罪臣，又下诏曲赦了洛阳、姑臧两地的囚徒、减免税收三成，再在京城南郊修建报恩寺一所，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也是因此，那些原本对岑樱的册立而耿耿于怀的大臣反而因之扭转了对她的印象——陛下做太子时性情便十分冷淡阴鸷，也许有了妻儿的陪伴，他能做个仁君。
一日，长乐公主来到徽猷殿，拜见兄嫂。
“听说岑……皇嫂怀孕了，长乐特来拜见。”长乐公主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殿下。
她和皇兄一直不和，以至于身为天子唯一嫡亲的胞妹直至如今也未晋封长公主。
是去织室看望阿婧的时候，阿婧劝她要和皇兄和睦相处，不能够再像从前一样任性。
再加之舒家的事着实是将她吓到，哪怕只是阖族流放。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 意识到皇权的可怕，能够让一个枝繁叶茂的大族訇然倒塌，根本不是她能够抵抗的。
嬴衍原本不悦，但想起下人所禀的、公主近来也算老实安分的话，勉强给了她几分面子：“好了，人已经见到了，没什么事就回去。”
“那……我可以摸摸她的肚子吗？”长乐公主好奇地看着岑樱微微隆起的小腹，忐忑地说。
嬴衍铁青着脸，不语。长乐赶紧告退：“臣妹一时失言，还请皇兄见谅，臣妹告退……”语罢，飞快地出了殿。
长乐走后，一直没开口的岑樱忍不住嗔他：“你那么凶做什么。”
“你喜欢长乐？”他神情古怪极了。
“没有。”岑樱道，“我只是觉得，公主似乎也不是无可救药，万一她改好了呢。”
她并不喜欢差点害死阿黄的长乐，但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血脉亲缘，再不喜欢也要尝试着接受。
如若长乐依旧有心害她，她会离得远远的，可若长乐真的痛改前非，她也愿为他试着与长乐和平相处。
“她会改？”嬴衍嗤笑一声，眉梢眼尾皆是不屑，“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如今来求朕，晚了。”
不过她最好改。倘若还像从前一样脑子不清楚地跟着老二老三厮混，总有一天，她会把自己折腾到他不得不杀了她的地步。
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其实并不愿妄动杀念。
“他今天有和你说话吗？”嬴衍很快抛下这些，附耳又贴了过去，隔衣听着她肚子里的动静。
殿中的宫人还未退下，岑樱脸上微红，“还有人看着呢，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她总觉得他从她有孕后就变了许多，变得越来越像她想要的那个温柔的夫君。这样的他，既是令她欣喜，又令她担心，担心事与愿违，他会失望。
“这有什么。”嬴衍瞒不在乎，握着她微凉的手轻搓几下：“朕是在和自己的儿子说话。”
“你别这么说……万一是女孩子呢。”
“女儿也可，只要别像长乐那般讨人厌都行。”他道，又笑着看她，“我已想好，若所生为男，就叫他‘握瑾’。若所生为女，就叫她‘怀瑜’。樱樱觉得呢？”
前时他拟定了百来个名字，还叫来封衡和他一起评定，最后选来选去，还是挑了最初拟的这两个。
村里孩子起名都是越贱越好，等长大了些才会正式取名，岑樱原本觉得这样贵重的名字孩子会承不住，但对上他希翼的视线也不忍扫兴了，只道：“樱樱都听夫君的。”
——
下午，嬴衍去了尚书台与大臣商议政务，薛鸣向徽猷殿递了帖子，求见皇后殿下。
对于这个名字岑樱已有些陌生，似乎是从去年此时，她离开薛家进宫后二人便再未单独往来，此后相见的次数也是寥寥。
岑樱原不想见，但忆起他也曾带着她背着他哥哥偷偷去见她阿父，犹豫再三借口去九洲池走动走动，在丽春台里接见了他。
“薛侍郎是有什么事吗？”她语气疏离。
此时距离他送她入宫也不过一年而已，薛鸣看着她较从前疏冷许多的脸颊，一时微微失落，唤她：“樱樱。”
“二哥还可以这般叫你吗？”
二哥。
这称呼令岑樱想起从凉州相伴走来的一路和在薛家的那段日子，他是除姮姮外唯一对她好的人，她甚至偷偷地想过，如果他真的是她的哥哥就好了……
直至，周哥哥告诉她，那死在薛氏手里的五十多条人命。
岑樱心里颇不是滋味，逃避地移开目光：“薛侍郎有话直说便是。”
她的冷淡令薛鸣一阵失望：“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村子的事了？”
“那件事，我很抱歉。我是真的不知兄长竟会如此狠心……他只叫我带队去拦着陛下而已。”
青年喃喃说着，俊美的脸上犹有愧悔。岑樱眸中一黯，打断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从她从周哥哥的口中得知了村民的死后，就再难像从前一样待他。薛氏兄弟是她的仇人，这一点她从未忘记。
薛鸣苦笑：“是。我只是不想你还记恨着我。”
“我是不知情，可若我知情，也一样会选择为了家族而舍弃那些村民们，也一样会成为兄长的帮凶。我知道，我并不无辜。”
“我今日进宫，就是想和你说清此事。谢谢你还肯见我。”
他说着，行礼告退，又很不舍地唤她一声：“樱樱。”
“你要当心。”
这一句他说得情深意挚，岑樱不解地抬眸，他却已行完了礼节告退，再未回首。
仿佛秋雨嘀嗒在平静的湖面，岑樱看着他离去时稍显落寞的身影，一时若有所思。
夜里嬴衍回来后她便和他提起此事。他脸上并没什么表情：“没什么，放心吧。”
不过是薛家想要兵变而已，他早已料到。
薛家想起事，正巧，他也想薛家起事。
城南大营那二十万大军都由薛家的心腹及亲族统领，总归是要反的，与其提前动手打草惊蛇，不若静待时机一击致命，将动乱控制在皇城甚至宫城之内，减少流血和牺牲。
马上就是冬至了，按例，宫中要举行傩仪。他赌的就是薛氏父子会在这一日动手。
这半年以来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早在城南大营里安插了暗桩，为他盯着薛氏父子的一举一动，甚至是，送到薛姮身边的那几个女侍。
薛崇何日送走薛姮，就何日是他动手的时间。
——
时光飞逝，年节转眼又至。洛阳城里树木凋尽，霰雪飘零，是冬至了。
这一日京中按例会举行盛大的傩仪，驱邪纳福，上至皇家，下至黎庶，热闹的庆典一直从紫微城蔓延至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冬至的前一日，织室给徽猷殿送来了祈福香囊。
织室负责的是整个宫室的丝织制造，但皇后的袍服都是由尚宫局赶制，轮不到织室分担。只是恰逢年节，给各宫都送了一批香囊。结着五彩的络子，里面包着草药，散发着浓郁的药草清香，做工和用料却不算精细。
按理说，这等小玩意儿是不会得贵人喜欢的，按例都是打赏了宫人，但岑樱却格外地喜欢，精心挑选了一枚薄荷香气的欲要戴上。
“让奴再验验吧。”青芝赶紧拦下。
自她有孕后，但凡是送进徽猷殿的东西，没有不小心查验的。按理说既能送进来，理应被底下人验过许多遍，但青芝也一样放心不下。
岑樱遂将香囊交给她，转交通药理的宫人小心查验了遍。宫人道：“没什么的，里面是决明子和薄荷，有凝神静气之效。”
原来是薄荷，难怪这般好闻。岑樱嫣然一笑：“这下，青芝姐姐可放心了吧。”
青芝仍有些不放心，但几番查验也没有什么破绽，也疑自己是多心了，将香囊替她佩好：“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知我这般疑神疑鬼，是为了谁……”
“我知道，青芝姐姐是为我好。”岑樱打趣她，笑得眼眸弯如新月，“等孩子出生了，认你做干娘如何？”
青芝本是一句玩笑话，闻此倒红了脸：“殿下可别折煞奴婢了。”
夜里嬴衍也闻见了那股薄荷清香，问过之后，仍是不放心地叮嘱：“可要小心些，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
“都让太医瞧过了，没有什么的呀。”岑樱挽住他一只胳膊，“夫君……明日冬至的宴会，我要去吗？”
明日是冬至，按例，帝后将登乾元门接受百官拜见，观赏军队进入紫微城在含元殿广场上献演傩仪。
但她直至这时候也没收到什么指示，便知他是放心不下自己和孩子，不打算叫她去了。
嬴衍的反应不出意料：“不去吧。一切等你生下孩子再说。”
“可太医说，已经四个月了，胎像已然安稳，多走动走动也不是什么坏事……”岑樱央求着，“再说了，我都从来没有为你承担过什么，既然这是我的职责，那我就该去啊……”
她成婚不久就怀了孕，直至现在，每日都是在殿中养胎，从未承担过皇后的责任，便很是羞愧。
再且只是有孕四个月而已，以前在村子里，那些嫂嫂肚子跟两个西瓜一样大了还要下地干活，她这么娇气，大臣们又该因她而对夫君不满了。
“你真的想去？”嬴衍问。
她点头，眼中一片真诚。
“好吧。”嬴衍最终同意了，“不过小心一些，我叫你离开的时候，你就离开。明日也许会有事情发生。”
冬至宴会，她本也该出席，他的皇后，不该只是被娇养在温汤监里的花卉，总要让她慢慢地接手一些事宜。
只是他方才得到消息，薛崇已把薛姮秘密送去了城郊的别庄，显然是要在明日的傩仪上动手。
傩神的祭典本也是他白鹭府负责，再挑选军中孔武有力的勇士，极易生事。
尽管已做好一切部署，只等瓮中捉鳖，事及妻儿，又怎可不悬心。
次日清晨，冬至。
洛阳上空彤云密布，阴风怒号。天空阴翳得好似瓷器破败的灰胎。
乾元门上已经响起了庄严的礼乐声，宴会之后，嬴衍命人将妻子送回徽猷殿，率文武重臣登上高大巍峨的乾元门城楼，等待傩仪庆典的开始。
岑樱原本还想看傩仪。她长在村中，鲜少有机会能看到这样盛大的庆典，也就是早几年还曾随周沐和小萝去县城里瞧瞧，十分心痒。但顾及到肚子里的孩子，也就乖乖地回往徽猷殿。
她腰间还系着那个织室送来的祈福香囊，随她脚步漾开微微的弧度。还没有走出多远，忽而听见几声猫叫，两只狸花猫直直从宫檐上跳下朝岑樱扑来，像是发狂。
岑樱唬了一跳，脚步急停险些仰倒。索性白薇挡在前面，举剑一档便将两只猫儿击了回去。
那两只猫似不死心一样，瞅空又朝岑樱扑来。白薇再一次拦下，回头对青芝喝道：“带殿下从那边走！”
青芝抬头一望，前方森森的宫檐房梁上俱盘踞着一只只毛色各异的狸猫，看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不敢再多问什么，扶着岑樱急急折返，旁余宫人断后。岑樱瞠目结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猫？”
那些猫倒像是冲着她来的，也着实奇怪。好在她如今月份不算大，虽然受了惊吓，也不至于动了胎气。
主仆几人很快回到含元殿地界，青芝扶着岑樱在道旁石凳上坐下，安排了宫人回去驾车。
白薇还未回来，主仆几人歇息了一会儿，这时，一名宫人打扮的少女慌慌张张地跑了来：“殿下，殿下不好了！”
“那薛崇根本不是要入城献傩，而是要借机起兵。眼下，他们绑了我们女郎来骗宫门……说，一定要您过去……”竟是本该陪伴在薛姮身边的白蔻。
这个时候，姮姮怎么会出事？
岑樱脑中轰隆直响。
还不及说什么，身侧的青芝已急吼出声：“什么好不好的？你是谁？是谁叫你来传话？究竟是何居心？”
白蔻对天赌咒：“我叫白蔻，殿下认得我的，倘若奴有半句虚言，便叫奴天打雷劈！”
岑樱被她们吵得心烦，又实在心忧好友，遂道：“我去看看。”
她拂开青芝的阻拦，微微加快步子朝城楼去，青芝等人拗不过她，也只好焦急地跟上。
乾元门外，盛大的傩仪队伍已浩浩荡荡地朝宫城行来，扮演傩神的勇士们脚步扬起烟尘，嬴衍及百官在城楼上远远望见，有似腾云驾雾。
那为首之人，身策白马，正是白鹭府的指挥使薛崇。
他不肯下马行礼，停在乾元门城楼的两座阙楼之前，这个距离，就算是城楼上事先埋伏有弓箭手也一样射不到他，但如同盆釜倒扣的双阙与城楼恰恰能将他的声音传至城楼之上。
封衡立在嬴衍身侧，看出事有端倪，厉声喝道：“叛臣薛崇！陛下已识破你的诡计，还不快束手就擒，下马受诛！”
“叛臣？”马背上的薛崇大笑出声，张狂又肆意，“我倒不知，这乾元门上，究竟谁才是叛臣。”
“诸位公卿，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嬴伋嬴衍父子，为父的，当年杀兄弑父，强占皇妹，冤杀大臣，致使河东裴氏几百口人一夕涂地。这做儿子的，如今也幽禁其父，逼杀谏臣，是要步他老子的后尘。这等人面兽心的父子，又有何资格坐在龙椅之上！”
内城楼门里，方欲拾阶而上的岑樱正巧闻见那句隐隐的“杀兄弑父，强占皇妹”，一时愣住。
“他说的什么？”她回头问跟随在后的青芝。
青芝心忧如焚，拽着她胳膊直往下拉：“殿下，咱们就回去吧……要是出了事奴婢可担待不起……”
来都来了，只消看一眼就能确认的事，岑樱犹豫再三，终是拂下她，走上城楼。
叱云月这时也在城楼上，瞧见被宫人簇拥着上来的她，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怒吼道：“你来做什么！”
城楼上众人纷纷回过头，嬴衍大惊失色，继而脸色铁青：“带皇后下去！”
当着众人的面被这般训斥，岑樱脸上有些挂不住。马背上的薛崇却已瞧见了她，目及少女袍服下微微隆起的腹部，嗤地一声冷笑：
“岑氏，你也来了。”
“你可真是你父母的好女儿啊，父亲被做成花肥，埋在樱花树下，母亲也被强占生子，却能无动于衷，和你杀父仇人的儿子卿卿我我给他生孩子。真不知你父母在天有灵，瞧见你如今这般大着肚子的样子，会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甘露殿下？被做成花肥？
城楼上岑樱脚步几乎软得立不住。
她娇柔秀美的脸颊已是苍白一片,泪水无声无息地滚满了眼眶，自己却感知不到半分。
耳边开始传来丈夫气结的怒喝，夹杂着青芝等人的呼喊,乱糟糟的，闹哄哄一片。
唯独城墙下的那个声音，清晰无比：
“不信吗？也许你去该问问你的好丈夫,他父亲做过什么——当着自己父亲的面儿强占妹妹,活活气死了他。再杀死妹夫，做成花肥埋在树下,日日观赏！哈哈哈哈，这就是统治大魏十余年的圣明天子，这就是上阳宫里的太上皇！”
“妖言惑众！还不快把皇后带走！”嬴衍怒喝出声。
这两声近乎同时响起,青芝等一众宫人急急地架着岑樱往下走。她脚下却好似被人拽着直直往下坠,每走一步皆似踏入虚空里，艰难地迈不动一步。
原来……原来一直以来，他都不肯告诉她她的父母的事，阿爹他们也遮遮掩掩，竟是因此。
她的父母,竟是死于太上皇之手，还是以极其残忍不堪的方式。
他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而她却在和仇人之子卿卿我我，为他生育子嗣……
岑樱心头大恸,心口似被人狠狠揪住,呼吸愈来愈紧。
她被宫人们架着往城楼下走，城楼的另一侧,薛崇仍在疾言厉色地痛数太上皇的罪状,大臣们都惶恐失色,战战兢兢地看向了身着冠冕、立于城墙正中的天子。
嬴衍脸色愈青,扣在城墙上的五指深深勒入城墙的缝里。他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妻子的安危，冷静地发号施令：“来人！”
“薛氏妖言惑众！意图谋反！得薛氏首级者，封万户侯！”
他话音才落，城墙下箭矢纷纷如雨而落。乾元门下的薛崇亦于此时扬起了手中发号施令的长剑，身后扮演傩神的勇士高擎兵器朝城楼冲来，四周的官署里亦应声冲出众多的苍龙卫，蚁群般同叛军厮杀在一起，一时间，城门上下，杀声震天。
今日跟随天子登楼的多是三省六部的重臣，皆为文官，此时亲眼看到乾元门下万人相攻、血流成河的场面，不少人都吓得两股战战，几欲逃避。
嬴衍却并没有动，他未着甲胄，如立岩孤石一般立在城楼的最中心处，甚至没有回头瞧一眼妻子的安危。
青梧担忧地捧来一套铠甲：“陛下……刀剑无眼，您还是避一避吧。”
他知道这个时候陛下自然是要在此主持大局的，叛军今日是扮演傩神队伍进城，也没有可携带的弓箭，只要守住城门，战乱无论如何也蔓延不到城楼上，但还是存了十二分小心，生怕有什么不测。
嬴衍淡漠地开口：“不必。朕就在这里。”
他话音才落，城楼下突然爆发宫人的恸哭：“不好了！皇后殿下见红了！”
他攥着城墙砖的手一紧，指间霎时渗出血来。
一场战役直至黄昏才完全结束。乾元门前血流成河，烟尘蔽天。
得益于事先埋伏在乾元门四周官署的苍龙卫，叛军大败，簇拥着首领朝城东逃走时被禁军拦阻，活捉薛崇，送往含元殿等候陛下发落。
而与此同时，清化坊中的定国公府也已被苍龙府包围，郑氏、薛瑶等一干女眷还不及逃就被禁军拿住，唯独定国公和薛鸣、薛姮不见了踪影。
城外又很快来报，言定国公与次子薛鸣已带着残余队伍向西北逃窜，嬴衍急命属下前去追捕，势必要将薛氏父子堵截在京畿之内。
他一直在城楼上督战，途中梁喜派人来报岑樱回去的路上动了胎气、太医令正在施救时也未回去，直至最终尘埃落定，苍龙卫活捉了薛崇到含元殿前。
成王败寇，薛崇仍是一幅玩世不恭的态度，俊美的脸上犹有刀剑伤痕，却笑得疯狂又放肆：“今日你赢了又怎么样？做老子的便得位不正，遑论是你。你以为今日之后，天下人还会认你这个乱臣贼子吗？！”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就痛快不已。岑樱害死了他和薛姮的孩子，眼下，自己的孩子也要保不住了。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今日就算是他败了，但能拉了嬴衍的老子儿子一起死，也算值得！
嬴衍什么争论的话也没说，只提剑冷冷对着旁余的大臣道：“众卿可都看清楚了？”
他提剑在薛崇右肩下一刺，鲜血登时喷洒而出，薛崇的咒骂声应声而止，转首怒目而视。
嬴衍这才收剑，墨黑眉眼如含兵锋，说完了最后半句：“这就是叛臣的下场。”
语罢，他砰的弃了剑，快步朝徽猷殿走去。徒留一众大臣瑟缩如鹌鹑地立在冬日的寒风中，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皇后怎么样了？”
沿途便有宦官迎上来，他面上焦灼再难掩饰，一边疾步朝殿里走一边急声问。
“回陛下，皇后殿下还在昏迷中，太医署的御医们正在全力施救……”
梁喜一路小跑跟上他，语气斟酌了又斟酌：“只是，太医令说，殿下受惊动了胎气，这胎怕是保不住……”
保不住……
他脑中一片恍惚，脚步急停，几乎打了个趔趄。旋即一路疾行，回了徽猷殿。
还未至门口一名宫人便哭着扑了出来：“陛下！陛下……”
她扑倒在嬴衍脚下，伸手拦住他：“您还是别进去了，求您了……”
是青芝。
她哭得双目红肿，衣上、手上还沾着岑樱的血迹，团团如红云，看上去十分醒目。
嬴衍心下火辣辣的疼，心口处犹有痛楚传来，如万蚁噬心。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咽下眼角悄然漫上的一味苦涩：“知道了。”
“传朕命令，用尽一切药物也要保住皇后，不必再过问朕。”
他知道，她现在，理应是不想再见到他了。
分明早知她父母的事，却因心里的那点侥幸与对未来的患得患失，一直拖着不肯告诉她，终于酿成如今这般惨痛的后果。
实是大错特错。
金乌西沉，明月东升，徽猷殿中灯火通明，满殿的龙涎香也掩不住寝殿中的血腥之气。
那孩子仍旧没有打下来，殿中的岑樱也已然疼得昏死过去，好歹血是止住了，瞧上去暂无大碍。
“大夫，皇后怎么样了？”
太医令方才从寝殿中出来，嬴衍便着急地迎上去。
还是当初替她把出身孕的张御医，瞥见天子眼底浓重的血丝，先叹了口气。
皇后的胎像已十分微弱，像是死胎，他们没有把握能让皇后诞下一个健康的婴儿，如若强留，只怕会危及皇后性命……
但，已经四个月的孩子了，若要强行落胎，不仅孩子落不下来，极有可能一尸两命。
他们不敢滥用虎狼之药，只能先用止血的药将血止住，再用滋补的药小心地养着，等皇后身子好一些再想办法将胎落下来。
而落胎对女子身体损失极大，他不能保证，皇后日后还能有孕。
他说得极为委婉，嬴衍心知这一胎必是保不住的，短暂的怔然过后，心内痛得没有任何知觉。
最终，他怅怅叹了口气，似是说给自己：“不碍事。孩子日后还会有，皇后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孩子……还会有的……”他心口酸涩，喃喃重复了一遍，“朕只要皇后无事。”
——
他在她睡熟后才敢进去，坐在榻边，轻握她冰凉的手。
岑樱熟睡着，脸色苍白，脆弱得好似一抔天色将阑时的月光，随时皆会消散于清晨的零露。
绣满织金芙蓉的帐间血腥气无孔不入，如何也掩不住。
白日的冠服已然除下，那枚祈福香囊也被解了下来，放置在托盘上，露出里面包裹着的草药。
太医说，香囊里掺杂了大量的荆芥草，这种草犹受狸猫喜爱，能使狸猫产生躁狂之态。所以她们才会在回宫的路上撞见狸猫堵路。细算起来，也许那时就动了胎气也未可知。
那假传消息的白蔻和做香囊的宫人也都被梁喜关了起来，等候他的发落。而说来可笑，宫人不是旁人，正是前时因家族获罪而入宫的舒氏女。
但他却知，家族之仇只不过是个幌子。舒氏是流放不是斩首，舒氏女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自寻死路，他心知肚明背后的人是谁。
母亲，已经容不下他了。不仅容不下他，更连他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下。之所以安排舒氏女来做这件事，不过是想他迁怒舒家，惹得朝野议论。
所以，他的孩子，是因他的母亲和父亲而死，更是因为他……
是他亲手害死了他们的孩子……
恍似背脊处升上一股寒意，嬴衍看着窗外的圆月，心中冰凉一片。
掌心里握着的手腕似乎动了动，知道岑樱已醒，他欣喜地朝妻子看去：“你醒了？”
鸳鸯枕上，岑樱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相触，他面上未及擦去的血污令她一瞬想起了今日乾元门下薛崇的咒骂，岑樱的眼中瞬然涌起了泪水。
“别过来……”顾不得身下的疼痛，她挣扎着朝后躲去，望着他的双目里悉是伤怀，“我不想看见你……不想……”
她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失控地向他砸去，泪落连珠子，哭声却一声比一声凄厉：“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你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眼泪如同狂风骤雨砸下来，躲闪间便砸在他的手臂上，灼烫生疼。
嬴衍一时心痛如绞。
他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也无法回答。
命运就像只无情的手，偏偏让隔着血海深仇的他们相遇相爱。
他想得到的，皆会因他父母做下的孽而失去。
他想拼命抓住的，夫妻恩爱、父子情深，也终究抓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嬴衍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
岑樱的情绪十分激动,他留下也只会白白地刺激她。但他也无处可去。不管是徽猷殿还是从前的东宫，都不是他的家。
有她和孩子的地方才叫家，可他们都不要他了,他又能去哪儿呢。
他漫无目的地乘车出游，心间凉如夜露。不觉间便出了宫，进入皇城外的积善坊。
今夜是冬至,本也是万家团圆的日子。万幸皇城里的战火未有烧到这寻常巷陌来,里坊街巷次第向后退去，沿途皆是炊烟袅袅,嬴衍坐在车中，撩帘看着那些欢庆佳节的画面，一时有些出神。
霰雪之中,妇人们挽着才采买的酒菜结伴而归,一些幼童拿着焰火棒立在街旁嬉笑打闹。有壮汉从屋中出来，嘴里厉声责备着，抱了孩子们各自家去。
沿途都是这样平常温馨的场景，明烛冷光在浓白的夜雾里影影绰绰，晕开斑驳片片的橙黄。
一粒霰粒子飞荡到眼睫下,化开一片湿痕。嬴衍眼中一黯，许久都未放下帘子。
这里是京城平民所居的积善坊，坊中所居,皆为贩夫走卒,都是低贱的不能再低贱之人，然在天下心中,却生出几许羡慕之意。
他羡慕那个被父亲抱走的孩子,也羡慕那个抱走孩子的父亲。
甚至羡慕他的父亲,犯下那般的罪行,上天也不曾降罚，让他所有的孩子都平平安安地出生。
而他什么恶事也未做过，上天却要如此残忍，寻常百姓尚可和家人团聚，而他却要亲手葬送自己的孩子……
何其不公。
但，他是天子，既然上天不公，那他就自己给自己一个公道好了。所有伤害他妻子孩子的人，都该死。
放下帘子，嬴衍心内已然静若止水。
他吩咐车外驾车的青梧：“回程，去仙居殿。”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色深蓝，玄红的龙纹旗帜在徐徐晚风中舒展。嬴衍走进仙居殿时，殿中熏香袅袅，灯火通明。
宫灯如水，在水泥金砖的地面上映出一地湘帘游曳的影子。
苏皇后早已在傍晚便被苍龙卫软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她外出。
苏后怒不可遏，闹过也哭过，古玩珍宝不知砸碎了多少。等到他过来时却冷静许多，只冷冷看他：“践祚还不满一年你便囚父幽母，只为了一个女人而已。猞猁，你当真不惧天下人耻笑吗？”
“我连孩子都要没有了，又管天下人的耻笑做什么？”
嬴衍自嘲一笑，眉眼间阴郁得好似彤云密布。顿了顿，近乎一字一句：“母亲，可真是好谋算。”
苏皇后脸色一白，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已听说了岑樱动了胎气、孩子恐保不住的事，拿荆芥假冒薄荷填充香囊以假乱真，也的确是她当年在后宅里学得的阴毒招数。
原本，岑樱养着猫，理应早就发现。但两人却因太过紧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而提前将猫狗送走，致使她得逞。
她只是没想到竟被发现得这样快。
于是耐着性子道：“我什么谋算？猞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年来，母亲日夜操心，皆是为你。难道你忘了么，你父亲之所以那么痛快地禅位给你，就是母亲在背后精心谋划，你又为何要这样问？”
“为了我，所以要向我的妻子、我未出世的孩子下手？”嬴衍怒道，并不与她虚与委蛇，“为了我，所以要利用舒妙婧，为的就是激怒我让我治罪舒家，向天下人表明我是个残酷不仁的君主，好废了我另立新主？这就是母亲对儿子的谋划吗？”
他脸上泛着凛冽的寒，目光有若厉矢，几能杀人。苏后的面色十分苍白：“母亲从未这样想过，猞猁，你不要疑神疑鬼了。”
“孩子若是有事，我这个做祖母的只会比你们更难过。你不该来责备母后，而是应该问问你自己，对舒氏不留余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族人会报复。”
“我不留余地……”
嬴衍怒极反笑，“母亲是要我将舒妙婧带来当面对质不成？”
“用来招惹狸猫的荆芥是谁给的，又是谁指使宫人将那东西送到徽猷殿里来，母亲以为自己当真做得很高明，毫无破绽吗？”
“岑樱又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个孤女，被你们害得父母双亡，流落天涯，现在，还要连我和她的孩子也不放过？”
他每质问一声，苏后的脸色便更苍白一分。
是，岑樱只是个孤女，她无父无母，更无半分可以倚仗的家族，理应是威胁不到她们的。
可一向感情淡薄的儿子偏偏就喜欢这个村女，一旦她诞下嫡长子，会受到怎样的宠爱？他又是否会因她而为她的父母平反？清算旧事？
更不用说，他有了嫡长子之后，地位只会更加稳固，自己还能捞着什么好？
比起一个地位稳固的、不受自己控制的亲子，一个能让她把持朝政的庶子才更符合她和家族的利益！
故而她坚决不认：“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哪有祖母不爱自己的孙子的，猞猁，你又怎能怀疑母亲？”
至此，嬴衍对母亲的最后一丝耐心也终于耗尽，径直转首，吩咐候在殿内的大长秋卿常泽：“去把云美人之子抱来！”
他说过这一句时脸上十足的阴鸷，苏皇后不由得有些慌了：“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嬴衍不理，只冷冷注视着常泽。
常泽是苏皇后的心腹兼情人，忧心她的安危，很快带着宫人抱了孩子来，小皇子妄然受了惊吓，在襁褓间哇哇大哭，尖利刺耳的哭声宛如魔音悬梁，格外可怖。
“猞猁，这与这孩子有什么关系？你这是牵连无辜，不是仁君所为，不要做傻事。”
到底养了这几个月，纵使不是自己所生也生出些许微薄的感情来，苏后终于慌乱起来。
更令她头皮发麻的却是儿子的态度，一个婴儿而已，他竟想对一个全然无辜的婴儿下手，又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宫殿内夜凉如水，气氛沉凝得好似冬日梁上倒垂的冰棱。嬴衍提剑，直指襁褓间的婴儿：“怎会是牵连无辜？母亲之所以对我的孩子下手，不就是为了这个孽种吗？”
“先杀我子，再杀了朕，好立这个野种为帝任你把持朝政。既然如此，儿子又岂可令母亲失望？"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仿佛玉石上光华流转，清透温润。剑尖却已直指婴儿咽喉。
襁褓间的婴儿也似感知到危险，哭得更加厉害。大殿内乱糟糟一片，苏后更是一阵毛骨悚然：“他可是你的兄弟！”
“兄弟又如何？等到长大了也是个养不熟的，像长乐这种一母所生的尚且对儿恨之入骨日日祈祷想朕死去，何况是这异腹所出的野种？”嬴衍剑尖一转，已直指苏后咽喉。
他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声音，凭什么，凭什么嬴伋那种禽兽的儿子就能活，他的儿子却不能？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凭什么他的儿子要死！
凭什么！
仿佛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叫嚣着，要他弑母，要他杀了那孩子，持剑的手皆因极度的怒而微微颤抖。他脸上阴翳得可怕，苏后心中一紧，语气跟着就缓和了下来：“猞猁，你冷静一些，这孩子只是个婴儿，和他有什么关系？和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分明就是舒妙婧这个贱人所为，为的就是离间你我母子感情，你不要冲动，你已经失去理智了。”
但嬴衍不为所动，剑锋未退半寸：“不是亲子，母亲终究没有切肤之痛。不若，朕杀了长乐可好？先杀长乐，再杀舅父和苏家人，然后是母亲，总归你们才是一家人，也好令你们在地下团聚！“
剑锋就悬在眼前，等候在后的侍卫就要领命而去，他也半点没有阻拦的意思，苏后恐惧得牙齿打颤，终于忍不住地大叫：“皇帝，你疯了吗？”
“一个女人而已！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一个曾背弃过你的女人！竟值得你为她叛父弑母！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却要为了她杀我！”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怎么会有！”
她情绪已然全然崩溃，被苍龙卫按着，拼了命地朝后躲闪，又哭又闹，挣扎间头上金钗玉环便纷纷坠落，鬓发蓬乱，和市井泼妇也没有区别。
眼见皇帝是要来真的，跪伏在地的常泽和宫中宫人也一并求起情来，夹杂着婴儿的哭声和苏氏的哭闹咒骂，听来十分嘈杂。
嬴衍面色阴沉，厌恶与仇恨都写在了脸上。半晌，剑尖终于退了半寸，低低地自嘲出声：“朕也常常在想，为什么会有你们这样恶贯满盈的父母。”
每一天，每一日，都让他为有这样的父母而无比恶心。
子之于父，实为情.欲发耳，于母，亦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当有何亲？却偏偏要被世人冠上孝的枷锁，即使贵为天子，也一样一生都不能摆脱他们。
哪怕是他已有了自己的家庭，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有正常的家庭感情，如此低微的愿望，也要被他们生生粉碎。
苏后还在哭，低低细细的，像垂死的母兽。大殿内落针可闻，肃穆如死。
他最终收回剑刃，神色淡漠：“今日就先到这里，母亲最好祈祷皇后和孩子没事，倘若他们有事，朕不介意先拿母亲和苏氏陪葬。”
“儿不是始皇帝，也盼着母亲不要做赵姬。日后母亲行事之前，也还盼着多想一想自身和京兆苏氏的安危。”
说完这一句，他拂袖而出，没有再看瘫在地上状同疯妇的生母和兀自大哭的婴儿一眼。
殿外琼瑶碎剪，乘风飘泊。已经入冬，洛阳城的长夜十分寒冷，嬴衍走出仙居殿，风雪如乱絮团团打来，面上很快漫上一阵寒气。
稚子何辜，他终究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
梁喜已经等候在外，他问了几句妻子如今的状况，得知岑樱已在青芝的劝说下服了药睡下，他心内稍安。
梁喜又小心翼翼地请示，“陛下，要告诉皇后吗？”
“先不要了。”嬴衍道，“等事态平稳一些再说吧。”
他能感觉得出来，她对那孩子虽然没有自己一样的期待，却也很是喜欢。毕竟她不再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孩子的出现对开始想念自己亲生父母的她，是个慰藉。
他甚至想过，也许有了孩子，他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就能胜过她父兄一截，他不敢想，她得知孩子保不住了，会有多伤心。
——
夜里，嬴衍回到了徽猷殿。
岑樱已经再一次睡去，苍白的脸也因服过药后恢复了几分血色。青芝正在寝间里整理着她换下来的饰物，一见他回来便泣不成声地跪下了：“奴等没有保护好皇后殿下，请陛下责罚。”
自今日岑樱出事后，她和白薇几个愧疚非常。白薇已去自领了刑罚，青芝因为要一直照顾岑樱还未来得及和他请罪。
冤有头债有主，他一向恩怨分明，此时也未多迁怒，只问：“这是她平素里戴着的那对镯子？”
方才他就瞧见了，原本温润剔透的羊脂玉已然裂痕斑斑，像是从里面断裂。
“是，不知怎么回事呢，又没有磕着碰着，怎么突然就这么多裂痕。也不知是不是应了民间那句玉能为人挡灾……”青芝流着泪说。
嬴衍脸色凝重。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姑母的在天之灵，又一次保护了她的女儿。不似他，连自己的妻子孩子也护不住……
月落乌啼，已然四更。他坐在榻边看了熟睡中的妻子许久，尔后回了原本批改奏折的书房，囫囵睡了两个时辰。
他在心里对自己道，也许只是一场梦而已。等到明日醒来，噩梦就会过去。樱樱和宝宝都会没事。
然而次日醒来，噩梦并未结束。嬴衍怔怔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小宦官进来禀报，高阳公主母女和上阳宫中的谢太妃求见。
他今日还有薛家的事要处理，知道妻子不愿见自己，有个长辈在身边开解也是好的，况且谢云因行医多年，医术精湛，也许事情另有转机，点点头同意了。
寝殿之中，岑樱已经起来了，正倚坐在床上喝一碗黑乎乎的苦药，长发披散，面容白如新雪，殿中悉是药材的苦涩。
“谢姑姑，高阳姑母，月姐姐。”
见长辈们进来，她尝试着想要下床行礼。高阳公主忙和青芝按住她，担忧地道：“别动了，好生躺着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岑樱点点头，眼睫下晕开一片湿意：“我没什么，就是还有些疼……我想叫太医进来瞧瞧，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青芝她们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只说没事。可她昨天那样疼，宝宝怎么可能没有事呢？她都感知不到他了，往常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动的……
她只疑心又是他要骗她，才故意叫她们说些好听的话。可她要这些好听的话做什么？她只想要她的宝宝好好的……只想要他不骗她……
高阳公主便犹豫地看了眼谢云因，她二话不说，拉过岑樱的手便号起脉来。
知她会医术，岑樱屏息看着她沉凝的脸色，心都似绞在了一处。
青芝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给谢云因使眼色。但谢云因却全似没有瞧见一般，替她号着脉，脸色越来越沉重。殿中众人的心也跟着揪得愈来愈紧。
“你的孩子像是死了。”谢云因道。
作者有话说：
医学buff叠满的隐藏满级大佬&#183;谢姑姑：听说你想杀我儿子？
高阳姑母：我觉得你还是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吧

第73章
如此地直白不留情面,令青芝和高阳公主都吓了一跳。岑樱眼里瞬然盈起一层水雾，朱唇轻颤，面色已是苍白如纸。
“你能不能好好把把？”高阳公主忍不住责备她,“不是说太医都说了没事吗？”
“我说的是实话，想听无用的漂亮话，不必找我。”
岑樱心里酸涩得如要死掉,却努力地微笑：“没事的。我知道谢姑姑是为我好……”
话虽如此,越说心头却越难受，大滴大滴的眼泪已如珍珠落了下来,坠在冰清玉润的脸上，终于泣不成声。
屋子里都是岑樱悲戚的哭声，众人闻之,难免心生悲伤。叱云月更是悄悄地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溢出眼眶的泪水。
她从前不喜欢岑樱，认为都是她蛊惑了表哥。可至如今才知道，是谁离不开谁。
身为女子，她也无法赞同他什么事都不说的隐瞒，也许岑樱早一点知晓,就不会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
“云娘，当真没有办法了吗？”高阳公主哽咽着问。
她和谢云因自年轻时就不睦，却也知她在医术上颇有造诣,何况这么多年的勤修苦学。
谢云因沉默。
“其实,也还能感知到一点点胎儿微弱的脉息，也许可以救活,太医们劝你打掉,也是怕伤害母体而已。皇后,你想让她活吗？”
岑樱满含热泪的眼睛登时一亮：“姑姑真的可以救活我的宝宝吗？”
“十之五六吧。”谢云因语调冷淡,“你要愿意，我就可以帮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女人生产是非常危险之事，稍有不慎就会没命。就算你能平安诞下这一胎，也许以后也不能再生育。”
若所生为女，皇帝那边呢？他总要续娶。这就根本不值得。
她厌恶孩子，包括自己的儿子，在她看来，生孩子不过是上天对于男女情.欲的惩罚，只可惜这罪都让女人受了，但也能理解岑樱为什么要想要个孩子。
她是个孤女，身世上的确太可怜了些。并且就算是皇帝，也显而易见地不会给她公道。
“那还是不要了。”高阳公主赶紧道，“樱樱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就算是陛下，也不会同意的。”
叱云月和青芝亦是赞同，岑樱却心生犹豫：“可……”
“我不忍心杀了他……”
她的宝宝还那么小，如果再小一点，小到她没有感知过他的存在也还罢了。可她都已经感觉到他了，要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又怎么能够……
“这不是什么忍心不忍心的事。”高阳公主立刻疾言厉色地劝阻，“女子生育本就是过鬼门关，搞不好你连命都要搭进去！要是有什么闪失，你阿爹和哥哥该会有多伤心？你替他们想过吗？替你的生父生母想过吗？”
听她提起父兄，岑樱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簌簌落下。
阿爹，哥哥，她多么地想他们，可惜他们却不能陪在她身边了。
她为了他那可笑的爱抛弃了父兄，孤身一人留在这陌生的洛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骗局。
他明明早就知道他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却什么也不告诉她，也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爱过她、尊重她，对她就像对只小猫小狗一样，只想着把她拴在身边，却从未想过她的感受……
她的母亲，被他父亲强占，她的父亲，被他父亲做成花肥，连她自己，也被他隐瞒欺骗……如果早知道这些，她一定不会喜欢他……
岑樱心中一酸，眸中水气更添一层。谢云因又开了口：“其实可以一试。”
“孩子还小，才四个月，这几天先用我的药好好养着，如果好转就生，如果救不活就流，也还来得及。”
“但作为交换，我须向这孩子的父亲要一个承诺。”
她的话说得众人都是为之一振，岑樱亦是，又忽然红着眼睛开口：“他不是。”
“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宝宝……”
“随你，反正也不是和你提的。”谢云因并不想和她过多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你信我我就去开药，反正，你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想孩子流掉，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不过你也是真够蠢的。”谢云因又冷笑，训斥起人来一点儿也不留情面，“没事往城楼上凑什么？关心则乱，一句假话而已，叫个宫人去瞧一眼就知道了，用得着你往跟前凑？”
她这话在刻意淡化太上皇所为对岑樱险些流产一事的影响，高阳公主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
“樱樱知道错了……”岑樱很快认错，脸上亦火辣辣的，“宝宝的事，就依姑姑您的……”
谢云因出去开了药，命人煎好给岑樱服下。随后去找了嬴衍，开门见山地道：“皇后腹中的孩子只有我能救。但作为交换，我要你把嬴伋给我。”
欢喜只是一瞬，嬴衍仔细地确认：“不会伤害母体？”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后又追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嬴伋不是已经在你手里了吗？”
“他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谢云因面上异常冷静，“不过，我可以把他变成任何我想要的样子，只求到时候陛下不要追究。”
这女人真是个疯子。
嬴衍思忖良久，终究也同意下来：“就依姑母所言。”
时至如今，他已对父亲这个罪魁祸首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只是碍于伦理无法杀了他而已。他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他喃喃吩咐：“总之，我只要樱樱没事。别的人，别的事，都不重要。哪怕是孩子，也可以不要。”
——
谢云因在医术上的确有几分造诣，几贴药下去，岑樱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也不再疼了。
而这几日，嬴衍中却是异常忙碌，先是要为薛家在冬至日上造反的事善后，雷霆手段，直接处死了跟随薛崇造反的几名将领曝尸军营，以擒贼擒王的处置方法无疑赢得了十几万军士的叹服，再将原先的各营打乱重排，重新挑选了长官，总算将叛乱这一页平稳翻过。
薛崇仍被关在大理寺之中，等候大理寺一条条地审理他的罪行。同时，嬴衍又下令往西北一带加派人手，全力搜寻定国公和薛鸣，势必要将父子三人一网打尽。
……
处理好一切事宜之后，他才敢进去看岑樱。金光璀璨，他进去的时候冬阳正好，透窗打在少女洁白如玉的脸颊上，清润又剔透。
“我不想看见你。”感知到他的脚步，她头也不回地说。
这才是几人连日以来的第一句话。青芝正在案旁陪着她做针指，闻言，下意识就去看天子的脸色。
嬴衍面上微黯，脚步一转便出去了。
走时带动的珠帘拂落一地细碎珠影，渐渐重归静寂。青芝将纺好的线放在案上，柔声劝她：“其实殿下又何必迁怒陛下呢。他心里的难过并不比您少半分……”
“这几日，他常常很晚才回来，分明已然累得眼睛发红，却还坚持来看您，每一次，都要在您榻边坐一会儿才离开的。”
“陛下是真心对待您的，何况太上皇是太上皇，太上皇后是太上皇后，和陛下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从来也不把他当儿子看，我阿娘还说呢，陛下还很小的时候，就曾被太上皇后扔进池子里，发起高烧来差点烧得没命，只为陷害崔太妃。您说说，世上哪有这样狠心的父母？”
“冤有头债有主，陛下和太上皇是不同的。何况陛下和太上皇从来亲缘淡薄，当年也只是个孩子，是无辜的啊。您就不要因为上一辈的事迁怒他了，郁结在心，对小宝宝也不好呀……”
青芝还在温柔地劝，岑樱一阵沉默。
那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也许是血缘关系使然，即便没有见过，可只要一想到那句“被做成花肥”和前时遗书上的内容，她的心就止不住地抽疼，泪流满面。
高阳姨母告诉她，嘉和十九年中秋，父亲以谋反罪名被杀，次年三月朔日，母亲诞下了她，求外祖母将她和姮姮交换，送出宫掖。次年宣成元年五月，母亲再度诞下一子，亲手杀子后很快抑郁而终……
隔着血海深仇，他叫她如何能装作什么也未发生地面对他？
何况，何况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又哪里是真的将她当做妻子。
岑樱眸子里暗如烛烬，许久才道：“青芝姐姐，你真的觉得，他是喜欢我的吗？”
“我和我父兄多说几句话他就要生气。可到了他这里呢，他什么也不告诉我，连这样的事都可以隐瞒……”
“他对我好，只是像豢养的宠物一样，只想着怎样让他顺心就好，他其实从来也没尊重过我。”
青芝不知要如何劝她，只得作罢。过了一会儿，宫人端了盘糕点进来，带进一阵槐花气息。青芝笑道：“这怎么有槐花的味道？”
槐花开在四五月，眼下这样的时节，还远远未到槐花开放。
宫人答：“是加了槐花蜜。陛下说殿下最喜食槐花糕了，特意吩咐奴们做的。”
岑樱神情微僵，看着那牒子糕点，眼波微黯。
曾经糕点对于她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是个稀罕物，她想着他大家出身，吃不惯她们平日里吃的东西，想尽办法也要讨他欢欣。即使是喜欢，自己也舍不得吃，全给了他和爹爹。
而他却将她的东西扔掉，就算事出有因，她其实也能感觉得到，那时候的他，并没有多喜欢自己的。她喂他的时候也满脸不耐烦……
现在，怎么又成了她最喜槐花糕了呢？
她清波映漾的眼眸里含着一层轻雾，撇过脸不言。青芝原有满腹的话想要劝解，也只得咽下了。
那牒槐花糕就此摆在了案上，再未动过。夜里嬴衍进来，看见那牒几乎未动过的糕点，心里便如被蜂蛰了下，微微的疼。
寝间里岑樱已然睡下，鼎炉里点着安神的香，帷帐静谧地垂下。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榻去，握住小娘子温热如羊脂玉的一截手腕，轻轻唤道：
“樱樱。”
他知道她没有睡。
作者有话说：
樱樱真的太可怜了，是的，本来是想她流产的呜呜呜。可是我不忍心。

第74章
岑樱本没有睡着。
她在想白蔻的事。白蔻因假传消息已被他雷厉风行地杖毙,知道白蔻的死，她其实有些难受。
而那日薛崇反叛，姮姮也被送走,他之前派给姮姮的女侍没起半点作用。她这才知晓，他是故意的，故意坐视姮姮被薛崇送走,为的就是以此判定薛崇反叛的时间。
她们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其实又何止姮姮，他也算计过她。譬如一开始,就是利用阿爹的安危来拴住她，在她傻乎乎地上当之后，又让阿爹去了柔然,让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待在宫里,只能依靠他……
没有回应，嬴衍心里微微苦涩，轻轻靠过去柔声又说：“别和我生气了好不好？前时隐瞒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往日里高傲冷峻的男人何曾有过这般伏低做小的时候。岑樱轻轻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看着帐顶悬着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你有一万个机会告诉我，可你都选择了沉默。”
“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这一句说得又轻又快，嬴衍心口窒闷,又有些苦涩,“只是……只是觉得，自从来了洛阳,你就不似从前在村中那般爱我,随时皆可能走掉。”
这话着实很没有面子。但的确时至今日,他才敢承认,这段感情里离不开对方的是他，患得患失的是他，害怕被丢弃被背叛的也是他。
是他贪恋他曾不屑一顾的、她给他的温暖，想要永远拥有且独自强占，但上天偏偏要和他开这样的玩笑，在他如愿赶走了岑治岑照父子留下她后，要让他为他父亲做过的恶事食尽恶果。
岑樱虚弱地笑了：“难道当初在村中，陛下就有很喜欢我吗？那时候的我不知道陛下的身份，只是单纯喜欢陛下，所以陛下怎样给我冷脸我都不在乎，觉得总有一日会捂化陛下的。”
“万幸，樱樱捂化了陛下，也知道陛下喜欢樱樱，现在也依旧很喜欢陛下，可就算喜欢，我有父有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所有物啊。你什么都瞒着我，处处剥夺我知情的权利，又是真的喜欢我尊重我，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吗？”
有些话她其实埋在心里很久了。她其实一直隐隐约约感觉得到，他对她再好，也总是掺杂着占有欲，常常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自然。”他脱口道，双目紧紧盯着她，擒着她手腕的手不觉将她握得死紧，“我知我不该隐瞒樱樱，但我对樱樱的心，有若皎日，永不会变。”
她没料到他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倒愣了一下：“可我们之间本就是错误。叫我遇上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已是上天愚弄，陛下却还要骗我……”
“您让我静一静吧，我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陛下……”
话至末句，已然藏了些细微的哭音和哀求，称谓也泾渭分明，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听在嬴衍耳中就越是难受。
他从未见过这样冷静又冷淡的岑樱，根本不知要如何应对，从前他总觉得她不够成熟像小孩子，现在倒盼着她能像从前一样耍小孩子脾气，哭一场也就了事了。
嬴衍沉默许久，久到岑樱以为他已然沉睡才道：“知道了。”
“你父母的事，我会给你一个公道。从前种种隐瞒也都是我不好，我会改的，我会为了你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弥补你，也弥补你父母，不要、不要离开……”
他喉间微涩，心间漫上一层酸意，到底是有伤自尊的话，竟是说不出口。
岑樱也有些难受。
她也知父母之仇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一时不知要如何面对他。
太上皇到底是他的父亲，她知道，他不可能真的对太上皇怎么样，软禁就已是极限。
何况依那日薛崇的意思，父亲的谋反罪名只是太上皇的诬陷，事关他继位的合法性，他又怎么可能为他们平反呢？正是因为想明白这一点，她才没有办法面对他，想要一走了之，却又有了身孕……
忆起孩子，她怅惘地叹了口气，低着头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你要摸摸他吗？”
近来她胎像平稳许多，谢云因果然医术高明，十几天的药下去，岑樱原本微弱的胎息竟然奇迹般地转为平稳。
“可以么？”嬴衍有些不敢置信，得到她的许可后才轻柔地偎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拥住她，隔衣轻抚。
两人亲密相偎，好似还和从前一样，如胶似漆，毫无嫌隙。许久，才闻见她轻声地道：“陛下放过我吧，等生下宝宝，我想去柔然散散心，我实在不想待在这里。”
嬴衍脸色微僵，蕴出的笑也滞了一瞬。原来说了这许多，她还是不肯原谅他。
他喉咙口一阵苦涩。为了不刺激她，纵使心里再不愿，也只得应道：“好。”
……
次日，嬴衍信守承诺，去往了上阳宫中。
甘露殿前已经聚满了苍龙卫，正围着那株两人合抱粗的大樱花树，挥舞着铁锨铁锹砰砰敲击着冬日冻得冷硬的泥土，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嬴伋身披貂裘，坐在甘露殿的三清像下冷眼看着树下的情形，嬴衍则立在外头。
很快，原本挥舞铁锹的苍龙卫都已停了下来，显然是挖到了什么。
嬴衍眉目微微拧起，拂袖过去。院中的苍龙卫都识趣地散开一条路来，翻开的冻土里露出花树盘若虬龙的粗壮树根，以及一方薄薄的木匣。
那木匣看着也有些年头了，上面厚厚的一层全是土，渗着紫黑的不明液体，散发着浓重的土腥气。待一打开，尘灰散去，露出里面埋葬的粼粼白骨。
在场将士鸦雀无声。
嬴衍的脸色亦不是很好。
脑中回荡着薛崇的声音，是那日他亲去大理寺中提审薛崇时对方所言：
“——也许你该去问问你的那位父亲，除了废太子、裴公瑜之外，你的老师秦帧，又是怎么死的。”
“……秦帧当年与裴公瑜、谢云怿并称京城三大才子，皆为太子门客。即便他急流勇退，早早地去了长安教授你，以太上皇的多疑，难道就会放过他？他的死，你想过吗？”
“所有的恶事都是你父亲所为，而你就是那个得益者！嬴衍，你敢查吗？你敢为他们平反吗？”
太上皇弑父篡位、冤杀废太子及河东裴氏，已是他意料之中。然而既然薛崇所言裴氏安葬在此为真，那他所言的老师死在太上皇手里是否为真？
耳边还似回荡着那近乎疯狂的笑。他额上太阳穴突突地疼，吩咐了将士迁棺重葬，回过身，平静望向殿内的父亲。
嬴伋亦在看儿子，清瘦的身影，伫立在昏暗的殿内，依然有若巍峨的山：“怎么，你要为了一个女人，反你老子？”
“别忘了这个位置你是从谁的手里接过的。朕是乱臣贼子，你就是乱臣贼子的儿子。想为嬴佑和裴家翻案，先问问你头上这顶冠冕答不答应。”
嬴衍未言，沉默地看着父亲。
曾经伟岸如山、要仰着头才能和他说话的父亲如今也老了，虽则才过不惑，然被道袍、拂尘一衬，竟也有了几分苍老之态。
“阿耶言重了。”
他走近殿宇，朔风飒飒，正送下纷纷扬扬的樱树落叶。而他长身玉立，眼里带着淡薄的笑：“儿是阿耶的儿子，自然知道这位子因谁而得来，对阿耶，也无任何不敬之意。”
“儿只盼阿耶能好好地在上阳宫中颐养天年，让儿子好好地尽尽孝道，又何来翻案、反对您之说呢？”
太上皇心中稍松。
他实则很清楚，这个儿子只怕对他并没多少父子之情，相较之下，他对儿子仍旧保留了一丝父子情以至于早早地把天下交予了他才显得犹为可笑。
追逐虚幻的快乐，把权柄早早地授予了儿子是他这辈子第二后悔的事。不过事到临头也没有什么法子，唯有自保。
于是他道：“你想动薛家，何必要绕那么大的一个圈子呢？薛玚父子狼子野心，意图离间你我父子，煽动人心。衍儿，可不要上了他们的当才是。”
他们之间，还需离间么？嬴衍心间冷笑，嘴上却应：“儿子谨遵阿耶教诲。”
他没有过多地宣扬迁坟之事，但值此人心浮动之机，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十六年而已，当年的亲历者本还没有死完，从前迫于太上皇的淫威敢怒不敢言，此时便似打翻了匣子，城中一时流言纷纷，。
对此，京兆府抓了几个带头的拉去含元殿下打了板子，事情才稍稍消停了。
嬴衍又开始着手准备为那未曾谋面的岳父平反之事，由言官上书，称裴以琛虽为戾太子妹夫妻兄，但实则并未参与戾太子谋反一事，嬴衍于是顺理成章地将文书发往刑部，命刑部重审当年旧事。
他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事关国家承继，能为她父亲平反已是冒险，永远也不可能告诉世人以全部真相。
——
时光飞逝，永昭元年的最后一个月就在人心惶惶中来临。
嬴衍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据探子来报，定国公及其次子薛鸣已进入凉州境内，已与凉州总管叱云成搭上了线。
没有确凿的证据，朝廷自不可能打草惊蛇地找叱云成要人，只向全国下发通缉令，严命各州搜寻，不得隐瞒。
朝中，大理寺对于薛崇的审理已近结束，所做过的恶，一桩桩一件件，大到策划冬至日的谋反，小到卖官鬻爵控制朝廷，全都写在了状纸里，堆了几口大箱。
但其中最令人震撼的则是来自新科状元周沐的一封上书，书中陈词激烈，慷慨激昂地上告薛氏兄弟当年在凉州为害皇帝而制造匪乱草菅人命、致使村中丧命五十余人之事，满朝震动。
至此，薛崇的死罪，已无可驳议。
嬴衍判了死刑，夷族，家中子弟年十五以上皆斩首，女眷则没入教坊，唯其妻郑氏因已和离而免之。
原本，薛玚还有个年仅七岁的稚子薛琸，然在薛崇发动叛变前就已被薛玚带走，下落未明，也只好不了了之。
此时距离新帝登基刚好一年，赫赫公府如鸟兽散，时人不由感慨世事无常。
但也是在永昭元年的最后一天，那随薛氏父子消失已久的原永安县主薛姮，回到了洛阳。
“诸位公卿还漏了一项罪名。”她对前来捉人的苍龙卫道，“这最后一项，就由我自己来说。”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原来,薛姮在秦州与父兄分离，趁乱逃出北上的队伍独自步行去了附近的天水郡，请求郡守将她捉回洛阳。
定国公实也不想带这个便宜女儿走,是薛崇临去前特意嘱咐了弟弟。因而薛姮消失后，薛鸣心忧如焚，定国公却只是抱怨了几句,假意派了个人去寻就挟次子匆匆启程了。
山水迢迢,薛姮如愿被送进宫面见皇后的那一天，正是腊八。
脚底的血泡和身上荆棘划出的伤痕都已愈合,衣裳亦已换过了，新妆靓饰，唯独面容较从前憔悴许多。
“姮姮！”
得知好友回来,岑樱在青芝的搀扶之下焦急出殿,却险些被自己的裙子绊倒。薛姮忙和白薇一起扶住了她。
“不碍事的。”岑樱笑着道，神情且悲且喜，“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薛姮亦红了眼圈，笑着点点头：“嗯,我回来了。”
“樱樱已经有了小宝宝？”她看着好友微微显怀的肚子。
岑樱有些难为情，点点头，又小声地道：“等宝宝出生,我叫她认你做干娘好不好？”
“这可怎么行。”一旁的青芝笑着插言,“殿下不是说要让小皇子认奴婢做干娘吗？已经认了一个了，怎能再认,难道殿下想要赖掉？”
“哎呀你真是的,叫小宝宝认两个干娘不就好了吗？”岑樱娇嗔着,视线扫过白薇,又补充，“唔，三个也可以，还有白薇姐姐呢……”
白薇依旧面无表情，青芝却是忍俊不禁：“殿下肯一视同仁自然好，不过哪有一个孩子认三个干娘的呢，依奴婢看，殿下不如给陛下生三个小皇子，这样我们三个就都能做干娘了。殿下意下如何？”
“哪能生三个啊，我又不是花花……”岑樱娇娇地抱怨。
花花是周小萝家养的那只怀孕的母猫，已经平安产下了四五只小猫，是故有此一说。
又很郁闷地想。生孩子那样疼，她才不会再给他生孩子呢，何况他还骗了她那么久……
她这一句逗得宫人们捧腹大笑，薛姮眸子里亦浮了些清浅笑意，心想，看见樱樱平安，她就放心了。
她会回来，就是听说了冬至当日皇后深受刺激险些流产之事，实在放心不下。
再者，跟过去的自己做个道别，尔后浪迹天涯，再不要回洛阳。
——
夜里薛姮陪岑樱歇在她从前住过的春芳殿，两人还如当初同睡一张榻上，薛姮柔声问：“樱樱是不是和陛下闹别扭了？”
她看得出，这半日以来，樱樱皆是强颜欢笑。想来，还是因为冬至那日的事。
岑樱闷闷点头，明显沮丧。薛姮又问：“为什么呢，陛下那么喜欢你……”
“他喜欢我吗？”岑樱手指绞着胸前的束带，“他若是真的喜欢我，就不会骗我这么久，明明知道他和我隔着血海深仇，却什么也不告诉我，又究竟把我当什么呢……”
往事惨烈，薛姮亦是心中难受，却又似乎没有伤怀的资格。她道：“可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陛下是陛下，太上皇是太上皇，他们做的孽，不该让陛下来承担啊。”
“再说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后人除了弥补，还能怎样呢？我听说陛下已为裴伯父平了反……你也应该往前看才是。”
她字字句句好不温柔，岑樱却是听得心间酸涩：“那他也不该骗我……他什么都瞒着我，我和他养的一只小猫小狗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毕竟是陛下，他是天子，太傅们会教他如何□□治国，却不会教他怎样爱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有些地方做的不好，也是情理之中啊。这不正说明陛下在你之前不曾有过别的女子，他自始至终都只属于你一个人啊。”
“况且……不怕樱樱笑话，你觉得陛下待你还不够好，在我眼里，却是羡慕得很。”薛姮苦笑。
陛下终究是爱樱樱的，或许只是不得方法而已。而自己呢，却才没有得到过爱情。
“姮姮……”知道触及了她的伤心处，岑樱一下子慌乱起来，手足无措。
她只能小声地劝道：“……他也快死了，你不要怕，以后有我在，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薛姮勉强笑了笑，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所以啊，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但是陛下喜欢你，他有在为你变好啊。这还不够吗？”
“既然彼此喜欢，为什么不好好地在一起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们已经有孩子了，一切都要往前看啊……”
……
春芳殿里二人秉烛夜谈的时候，徽猷殿中，嬴衍也并没有睡着。
他尚在处理政事，这些天，为了能陪伴孕中的妻子，一些不算紧急的公事都拖到了夜间来处理，常常是子时过半才睡下，次日清晨卯时便要起身。
静寂里御笔走在奏章上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梁喜弓着腰轻声走进来：“陛下，仙居殿那边请您过去。”
“什么事？”他眼也未抬，依旧专注于手里的奏章。
老宦官的声音愈发战栗：“说是，说是太上皇后悬了梁，想请您过去看看呢……”
纸上的御笔停了一刻，但也仅仅只一刻耳。嬴衍冷嗤一声：“由她去吧。”
略想了想，又嘱咐：“去告诉太上皇后，请她好好回忆一下，朕上次离去前，都说了些什么。”
“若她执意搞这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朕就将京兆苏氏送进来，让她把假戏成真。”
梁喜尴尬地连声应喏，连忙打发了人去仙居殿回禀。烛案之下，嬴衍仍在批阅奏章，自始至终也未抬头。
他还是稚子时母亲就爱对着太上皇耍这些招数，后来学聪明了，知道什么是以退为进了，才消停了。
想不到如今又故技重施，且将施展对象换作了他。
看在她生了他的份上，他没再追究她加害妻子的事，若她再执迷不悟，他也不介意用苏氏的血让她清醒。
——
次日，岑樱坐在书案旁，看着那对碎掉的镯子发呆。
说来也奇，冬至以前，她日日梦见母亲。可从冬至之后，镯子碎了，她也再没能在梦里见到母亲。
她很想知道母亲生前的事，想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究竟是怎样的人，可姮姮也好、青芝也好，都对她的父母相知甚少。
而事发的那些年，高阳公主与谢姑母都不在京中。思来想去，除却太上皇本人，这宫中也唯有苏皇后知道一些了。
她叹一声气，最终决定去苏皇后处走一趟：“去仙居殿吧。”
除却生父生母的事，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她们那么恨她。要一次次地伤害她，伤害她的孩子。
才走至仙居殿的宫门却撞见梁喜，他正立在深红宫门下训两个小宦官，瞧见她来，满面堆笑：“皇后殿下，您怎么来了。”
岑樱便有些犹豫地望了望殿里：“他在？”
“可不是吗。”梁喜无奈地答，“太上皇后今儿早上真悬了梁，陛下身为人子，无论如何也得来看看啊。”
他知岑樱不喜，想尽力为主子回寰。岑樱倒也没反驳，犹豫了一瞬，慢慢走近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殿里，苏皇后犹然在与儿子争吵，哭着控诉他的不孝：“……你把我杀了吧，整天把我关在这儿，是不是下一步就该一杯毒酒赐死了？既然如此，我死给你看还不好吗？”
“为了一个女人，你非要把我们逼死才满意吗？我当初为什么会生下你这样的儿子，我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她声嘶力竭地哭闹着，状似疯妇，哭喊声中夹杂着许多瓷器碎裂的东西，间或又传来长乐公主哭泣的讨饶声，请求兄长宽恕母亲。
殿中却始终没有传来嬴衍的声音，最终，苏后疯魔般地咒骂出声：“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死在凉州？早知会像今日这般生不如死，当初，就该把你溺毙在池子里！又焉会有今日！”
槛窗之下，岑樱手攀着那扇轩窗，背后也不禁升起一股寒气。
她知道他和他父母关系不好，却不曾想，是坏到了如此地步。
从前虽听青芝说过，苏后为了陷害崔太妃争宠、曾在嬴衍幼时将他扔进池子，险些令他发高烧死去。但终究未曾亲眼得见，并不十分感触。
直至今日。
直至今日，她才算真正明了了姮姮和高阳姑母所言、为何不能将他和他的父母视作一个整体来看待。
苏后何尝是将他当作儿子看待，即便是陌生人，也做不出这等绝情之事，说出这等灭绝人性之话。何况她还是他的母亲……
她脑海中盘旋的都是苏后方才切齿痛恨的咒骂，彻底地茫然无助，怅然欲离。
却是晚了一步。殿中响起恭送天子的行礼声，她还不及避闪，便被阴沉着脸从殿中走出的丈夫打了个照面，瞧见是她，他十分诧异：“樱樱？”
“你怎么来了？”
说着，便要过来扶她。
她脸上的同情与伤怀都还未及敛去，岑樱忙转过身子，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没什么，只是随便走走，听见里头争吵来瞧瞧热闹。”
“不是来找你的……”她又补充。
欲盖弥彰的一句。嬴衍看着她微红了一圈的眼，微微一怔。
母亲的那些话他早已习惯，也不会因之而产生半点情绪。只是被妻子听到，到底是有些丢人的，脸上微赧：“我送你回去。”
两人还是什么话也没有，只在夜间就寝时，岑樱辗转反侧，还是问出了那个自白日起便一直困扰她的问题：“她为什么会这样说你呀。”
“仙居殿？”
嬴衍放下帷帐，在她身侧躺下，烛光被帐子一筛，霎时变得朦胧柔软起来，亦恰到好处地遮去了他脸上的阴翳，“习惯了。”
“可……她不是你的母亲么？”岑樱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哪会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呢。
回答她的便是长久的沉默。
这些话，早在他幼时便已听过无数次。每每以他作筏去请父亲回来却落了空时她都会如此说，生他有什么用，还不如崔氏所生的老二。情绪上来时，甚至会辱骂那让她如愿成为秦王妃的永安公主。
他以为这么些年她总也学乖了，不想还是故态萌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母子也不例外。苏氏和她背后的家族就像吸血的水蛭，从他身上吸食不到他们想要的利益时，便是如此。
唯独岑樱，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闯入他的生命里，对他好，全是出自真心，并非掺杂半点利益……
他心中微热，轻轻揽着她，忍不住问：“他今日闹你了没有？”
她难得理他一回，嬴衍不欲在这毫无意义的事上浪费良辰。不等她回答，又轻柔地贴上她微隆的小腹，隔着一层寝衣听她肚子里的动静。半晌，忍俊不禁：“他又动了一下，像是小鱼吐泡泡一样，还真是有趣。”
“樱樱，等孩子生下来，他的小名儿不若取做‘小鱼’可好？”
岑樱回过神，恰与把头埋在她怀里、正期翼望来的丈夫对上了视线。微朦烛光之中，他眼中笑意暖融，如三月的春光，明媚温软和煦，似能融化一切坚冰。
她忽然便明了为什么他那么想要个孩子，心间微涩，竟说不出一字拒绝的话：“好。”
这已是二人连日来难得的和软时光了。嬴衍如饮了蜜般，心间甘甜一片。轻柔地揽着她，又唱起她教过的《子衿》助她入眠。
烧了地龙的宫殿内温暖如春，岑樱枕着他一只手臂，在他温暖的怀抱中与温柔的歌声里很快便睡去，再一次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
“樱樱。”嬴衍还不知她已入眠，轻唤她一声。
“你虽长在乡下，但被你养父保护得极好，并不知道人心的丑陋与可怖。”
“你无父无母，焉知我这有父有母，尚不如没有的好。”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这之后,永昭元年渐渐进入了尾声。
薛姮仍在宫中住着，每日陪着岑樱，读书习字纺线作画,有了她的陪伴和劝解，岑樱也渐渐从那段惨痛的往事里走了出来，虽说还没有完全和丈夫和解,但态度已然缓和许多。
因而,当她提出想要状告薛崇奸污之罪时，嬴衍并没有拒绝。
“——薛崇欺辱良家女子,论罪当诛。我就是那个女子，我愿为我的话负责。”
她在嬴衍面前跪下来，宫檐下梅花琼萼,雪态冰姿,映着绮丽红墙，煞是好看。
封衡亦在，不解问：“姮妹妹，你这又是何必。”
“薛崇死罪已定，再多的罪名,也不过一个‘死’字，你又何必污了自己的名声。”
“多谢封廷尉关心。”薛姮温柔一福，苍白荏弱的脸上神色犹显坚定,“做过的就是做过,不过是为自己讨还个公道罢了，妾本也没有想过再嫁,又何必在意世俗的眼光。”
曾经的她很害怕这些,以至于白白地受了这么多年的欺凌,这几经生死才明了,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与其终日在恐惧流言的到来中郁郁寡欢，不若由她自己来捅破这一切。她不想再懦弱下去了。
“陛下，不愿给妾身这个公道吗？”她顿了一刻，转脸看向曾心仪许多年的男子，温柔脉脉。
“就这么办吧。”嬴衍视线掠过她，看着红墙上映出的一树玉树琼苞，转而吩咐封述，“让她把状纸写好，按普通案子受理即可。”
不必去想薛姮何必多此一举，看在岑樱的面子和她主动交代薛氏父子去向的份上，他就愿意成全她。
次日，封衡命人从大理寺的死牢中提审了薛崇，重新开启三堂会审。
若无意外，这大约也就是他生命的最后几日了。薛崇的精神状态却出乎意料地稳定，立在殿上时，仍是一副不可一世的狷介姿态：
“不是都已经判过了？还有什么好审的。”
他莫名而来的敌意封衡早已习惯，此时也波澜不惊：“有人状告你奸污，本官自然要受理。”
薛崇似被气笑，嗤地一声笑出声来，语声却沉怒不已：“荒谬！”
他做过的恶事不算少，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不认的。
或许会有人告他卖官鬻爵，告他草菅人命，但怎可能有人告他奸污？
见他不信，封衡也不打算过多解释，朝门边的衙役道：“宣原告进殿吧。”
“宣原告进殿！”
通传声绵延若海浪，俄而，一抹淡青色的影子踩着天光缓慢而优雅地步来，薛崇的神色霎时凝在脸上：“怎么是你？”
他不是叫景烁带着她离开了吗？又为何会在此处？
薛姮置若未闻，她一袭天青色袄裙宛如天河里染过，清新淡雅，飘逸绝尘。手捧着一纸诉状迤迤然行至了殿堂之中：
“大理寺卿在上，妾要状告前白鹭府指挥使、定国公世子薛崇奸污之罪，诉状在此，还请大理寺卿过目。”
说着，她捧着那封诉状，郑重地以双手举过头顶，仿佛诉纸不是轻如蝉翼，而是千钧之重。
薛崇的神色已彻底凝固在脸上，他愣怔地看着封衡接了诉状，听文书一句一句读完，唇角因过度的气氛而微微抽搐着，半晌，从齿缝里憋出愤恨的声：“你、你……”
“薛姮！你很好！”
这一声因怒极尾音反扬起微薄的笑意，薛崇脸色煞青，被枷锁缚住的身体亦因气急而颤抖起来。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曾被自己一手掌控的笼中鸟，今时今日，竟也会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将他和她的过去，说成是白纸黑字的“奸|污”。
为什么？她就这般恨他吗？难道整整两年，连同那个死去的孩子在内，都只是她眼里的“奸污”吗？
殿堂上文书还在宣读她的诉状，字字泣血，薛崇怒不可遏：“贱妇！”
他不顾身上紧缚的枷锁和镣铐朝她冲去，堂中爆发出阵阵惊叫，衙役一拥而上，总算在他触到薛姮的前一瞬将人制住了。
盛怒之中的男人像头被激怒的雄狮，仍在挣扎，几人合力才堪堪将人拉住。封衡亦变了脸色，惊堂木重重一拍：“大胆！”
“本官在上，尔竟敢咆哮公堂！”
“咆哮公堂……”薛崇似听到什么笑话，笑得疯狂又放肆，“横竖也不过一死，就算我咆哮公堂，又能怎么样呢？你们还能杀我两次吗？”
目光转向薛姮，又立刻荡起滔天的怒火：
“薛姮，你很好，为了和我置气，连名声也不要了。你够狠，为兄甘拜下风！”
这是变相地承认了？
在场的诸位大理寺公卿们也都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如何瞧不出这男女之间的暗流涌动？但长官没发话，便权当是看场好戏，又齐齐将目光转向堂下跪着的女子。
那苍白荏弱的少女面上却什么惧色也没有，淡淡地睇着盛怒之中的男人：“我今日来，只是为了和过去的我告别，有些事，我不想过多争吵，以免有辱各位公卿的清听。”
“但你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应当清楚，这两年多以来，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没有一日不是过得生不如死。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公道，又谈何是置气？”
盛怒之后的薛崇渐也冷静了下来，双目紧紧盯着她：“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过往种种，在你眼里，就是这两个字？”
“难道不是？难道兄长会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别的词来定义？”
薛姮反唇相讥。
日日夜夜她都生活在对这种关系的厌恶与害怕暴露的恐惧之中，他居然认为，这不是奸污，而要将它冠以情爱之名，真是太荒谬了！
真正的爱会是这样吗？纵使不及封姨夫对高阳姨母的一往情深，至少，也该是陛下对樱樱那样……他那样对她，会是因为爱吗？
薛崇一时怔住，连面上的怒气都似凝固。薛姮雪颜冷淡，端的是不想和他多说的态度，“不妨告诉你，在你身边的每一刻，都令我无比厌恶！我恨你，这次回来，就是要亲眼看见你死！”
说至激动处，她苍白的脸上也终于腾起淡淡的红，愈显艳丽。
薛崇脸上震惊、忿怒急剧变化，时青时白，最终却爆发出一阵悲凉又愤怒的笑，在场之人无不毛骨悚然。
眼见得审理现场就要演变成两人争吵的场合，封衡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够了。”
“此案证据不足，就先到这里，容后再议。”
他脸色铁青，命侍卫将薛崇带下去。
薛崇临去时仍死死盯着薛姮身影，怒目直视着，额上青筋几欲迸裂。
薛姮则看着封衡，柔顺地一福，静默地退下。
堂外的朝阳已经升起来了。冬阳金辉温柔地洒在薛姮脸上，有种灵魂皆被洗涤的清滢洁净。
她想，她会看着他死去，看着她的噩梦从此在她眼前分崩离析，从此黑白里开出斑斓的花，她的人生会生出光亮和色彩，再不是过去的灰暗与破败。
冬天很快会过去，春天也很快会到来。
一切，都将结束了。
——
这日的案子并没有影响到薛崇的最终判刑，毕竟死刑已定，再多的罪名也只是一纸空文，甚至比起他那些草菅人命的罪状，这样的控诉竟可说得上是微不足道。
大理寺的官员们仍旧不能理解薛姮的多此一举，不过她既上告，依旧秉公处理。只是时过境迁，此类罪证极难取证，好在前时郑氏告发时大理寺已调查过一轮，彼时的证人证词尚在，可以互相印证，因而虽没有证据，最后也形成了完整的证言闭环，将此案定了罪。
腊月二十五，薛崇被押赴东市刑场。
不知是不是考虑到皇后有孕，皇帝陛下不愿大兴杀念，竟也赐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绞刑示众。
到底是积威多年的前白鹭府指挥使，囚车驶过闹市，围观的百姓都安安静静地立在道路两侧由禁军组成的人墙之后，目送囚车远去。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咳，听说了吗？这位指挥使可真是禽兽，连自己的妹妹都能奸污……”
“不是说是因为造反才被杀吗？怎么又传出奸污姊妹的话了？可别是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吧。”
“数罪并罚呗，若说落井下石，你见过女子用自己的清誉来落井下石的？我可是听我家那口子说了，这指挥使本来就被判了死刑，是他妹妹自己跑回来硬要告的，你说说，这是得有多恨！”
……
流言纷纷，若流水荡过薛崇耳边，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身在囚车中，有些麻木地看着眼前飞荡而过的一张张脸，不带希望地搜寻着一人，最终却是枉然，紧皱眉宇收回了视线。
成王败寇，落得今天这样的结局，他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当初父亲追随太上皇起事时没能劝他心狠一些，以至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结局，替他卖命，还要替他牵制他儿子，到头来自己家被清算，他却能作壁上观。
又有一点后悔，后悔对待薛姮太过仁慈，她竟敢背叛他，恨他到如此地步。早知如此，他就该拖着她一起死，何必巴巴地替她安排后路！
囚车停在刑场之下，怒气冲天的薛崇被侍卫带上高台，拿绳索套住了脖子。
今日是大理寺和刑部负责监刑，坐在上首的正是封衡。台下观者如堵，台上群臣环视，犹显肃穆。薛崇哼笑一声，扬声朝封衡喊：
“回去告诉你主子！我在底下等着他送了他老子下来！给十七年前死去的废太子和河东裴氏的亡灵陪葬！”
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封衡面色厌恶：“行刑！”
两边负责行刑的侍卫应声将系在他脖颈上、搭在木架上的绳索往后拉，一点一点将人悬了起来。直矗矗一条身影被拉升入空，薛崇面上涨红，手脚却软绵绵耷拉下来，渐渐没了生息，已是死去。
人群中赫然爆发出一阵吸气声，众皆瞠目，看着被悬吊在架上、已然死去的男子。
确认他没了生息之后，五花八门的议论声才次第响起，谈论着罪人生前是何等的恶贯满盈。
薛姮亦在人群中，头戴帷帽，亲眼看着他一点点地被悬吊上去直至死去，再在视野里模糊成小小的一团黑影。
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后，预料之中的大仇得报的痛快并没有来，薛姮想起小时候，他还不是这样凶巴巴的，恶贯满盈。虽然也是很冷淡的，会在她怯怯拉他衣角唤他哥哥时拂开她，冷笑着嘲讽她：“谁是你哥哥？”
但也是他，会在她被外人欺负、骂她是个野种没有爹娘的孩子时挺身而出，赶走他们。
为什么，后来他自己却成了加害者。又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今天这个地步？
她心中五味陈杂，苦涩与困惑并有之，最终屈指拭去睫畔一缕泪光，转身离去。
而此时的上阳宫里，太上皇身上搭着毳毯，倚在软椅上，双目空空地看着院中已为积雪所覆的樱树，忽而忆起，今日似乎是薛家那小子行刑的日子。
兔死狐悲，对于被儿子软禁的帝王来说，难免有些物伤其类。
十七年前自己亲手弑父杀兄的一幕幕还历历眼前，到底是他的儿子，身体里流淌的都是他的血，会怎么对他，也很难说。
这时谢云因温柔晏晏地捧了一碗汤药来，轻唤他：
“阿兄，该喝药了。”
作者有话说：
乱入的樱樱：呜呜呜才不是的。

第77章
岁聿云暮,辞旧迎新。永昭元年的最后一日很快到来。
宫中处处张红点彩，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
徽猷殿中却一反常态。
岑樱原因薛姮的劝慰待他有几分好转，但得知他允了好友状告薛崇以致她名声尽毁后,认定他又特意瞒着自己，加之孕期容易胡思乱想，又恼了他,几日几夜的不理。
这情形一直持续到了除夕夜里也不见好。夜里嬴衍宴过群臣,回到徽猷殿里，灯火已熄了大半。
即使是除夕夜守岁她也未等他,显然是在生气。他先去到净室洗漱后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才进到寝阁之中。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地龙暖热,岑樱果然已睡下了。灯火尽烬,只在床脚留了盏雀尾灯照出小小的明黄一团。而她面朝着里侧的墙壁侧卧而睡，似已入眠。
她因月份渐大，夜里总是侧卧着，此时亦是背对着他，安静得闻不见任何呼吸。
他知她没有睡着,呵气暖了暖自己的手才掀开被子一角挤进去，从背后拥住她，大掌轻轻抚摸着她衣袍下圆鼓鼓的肚子：“今日感觉怎么样？”
“朕的小鱼,今日有和小鱼娘亲说话吗？”
她不想理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不过这是常态了,嬴衍并不气馁,又贴过去,在她耳边含笑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呢？难道是今日小鱼的爹不曾回来陪小鱼的娘,恼了她了？”
什么小鱼爹小鱼娘，肉麻得很。岑樱只觉他又是戏弄她，细细的两痕眉敛得愈紧了。
她还在为姮姮的事生气。近来流言频起，今日，姮姮和她请辞要离开洛阳游历天下她才知晓了她在大理寺公然状告薛崇的事。
她实是不能理解，明明薛崇死罪已定，姮姮为何要多此一举，污了自己的名声。
更不能理解，他连这件事也不告诉她，若是她知晓此事，她一定会阻止姮姮的。现在倒好，她连阿爹和阿兄留不住，连姮姮也留不住……
嬴衍并不知她在恼什么，不过她从冬至之后一直是这般爱答不理的，因而也未多想，只问：“那现在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小鱼娘，小鱼娘想是不想听呢？”
他嘴里能有什么好消息？
终究是担心又错过什么重要之事，岑樱淡漠地撇过脸：“什么事？”
原是今日柔然阿舒勒可汗的国书送至，先在信中表达了对于大魏的感谢，随即表明，为了答谢他对柔然不遗余力的教授，特遣使者送上三千匹骏马作为答谢。
负责此次入朝献礼的使者名字，则叫谢云怿，他被封为柔然的太傅，将于三月入境。
信中又特意向问了皇后的安，言皇后为可汗义妹，情谊深厚，劳他照顾。于是嬴衍这才知晓，当日来朝的所谓使者、樱樱兄长，竟然就是那位阿舒勒可汗。
这是她娘家人给她撑腰来了呢。
当日险些害她没有了孩子，此时面对她兄长的诘问，嬴衍心下有些愧悔，语声也温柔下来：“小鱼的外公要回来看小鱼和小鱼娘了啊，这算不算得上是好事？”
阿爹要回来了？
岑樱心中一惊，艰难地要翻身问他。又被他轻轻拥住，鼻尖轻贴她鼻尖：“别和我生气了好不好？都这么久了，再过四五个月，小鱼都要降生了，小鱼娘难道要和小鱼爹一直置气下去？”
“我和你保证，以后不会再骗你、瞒你了。也请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可以弥补太上皇犯下的错。”
男人神色真挚，柔声脉脉，微光氤氲中的眼睛像两汪星河。
岑樱有些心软，但又不愿就这么原谅了他：“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姮姮的事？”
嬴衍诧异地问：“我何尝瞒着你姮姮的事？”
“她状告薛崇，把自己的名声弄得一团糟，你难道不知么？却什么都瞒着我……”
一直以来，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他什么都瞒着她，自以为是为她好地剥夺她的知情权。
姮姮还替他说话呢，说他会改，改什么呀，他分明从来就没有真的把她当妻子的……
岑樱越想越气，又越来越委屈。嬴衍的神色愈发奇怪：
“你和她日日在一处，你不知道的么？况且此事是她自己的要求，她是你的好友，我若拒绝她，你是不是又该生气了？”
他说的有理有据，倒令岑樱愣了一下，细细想明之后，又不情不愿地道歉：
“好吧，那这件事，就算我错怪你了……”
他会心一笑，轻轻地“嗯”了声，薄唇开始情不自禁地亲吻她额和眉眼。
岑樱满脸绯红，但才错怪了人，似也没有生气的资格，只沉默着推他以示自己还在为冬至的事生气：“……我阿爹，是真的要回来了吗？”
其实，比起阿爹回来看她，她倒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待在柔然。他腿脚又不好，为了她不远万里长途跋涉，该是有多遭罪呢？
都是自己的错，快要做母亲的人了，竟还要父亲替自己担心……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后，她心情一瞬变得沮丧起来，怏怏地撇过脸又避开了。嬴衍也不恼，亲密地怀抱着她，大手依旧轻放在她腹上，静静感知着那个还未成型的生命。
随着她腹中孩子的渐渐长大，他倒有一点理解岑治当初的看自己不顺眼了。
小鱼还没有出生他便如此珍爱紧张，何况岑治养了樱樱十几年，樱樱又那般可爱，怎能叫人不爱呢。所以反过来，樱樱挂念岑治也是正常的，若不挂念，就该是岑治对她不好了。
再过三四个月，小鱼就会平安出世。他盼着是个儿子，能够不再令她受生育之苦。可若是个女孩儿，那也是很好很好的，一样是上天的恩赐。
——
这夜，嬴衍怀抱着妻子睡去，直至半夜被青芝战战兢兢地叫醒。
“陛下……上阳宫里出事了……”
才从黑暗中脱身，嬴衍脑子仍有些不清醒，又担心吵醒熟睡的妻子，胡乱套上衣服，又替她把被子掖了掖后才走出寝阁，一边套外袍一边询问发生了何事。
前时谢云因找他要过一些致幻的药物，说是为了炼药。他心里其实已隐隐有了猜测，沉静地看着青芝等回答。
青芝吁吁地喘着气，道：“是……是太上皇出了事。方才上阳宫那边的守卫派人来报，太上皇似是中风了，还请您过去看一看……”
意料之中的事了。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而已，嬴衍面色阴沉，当即离殿往上阳宫去。
殿外大雪纷飞，鹅毛似的，纷纷扬扬。嬴衍冒雪赶到上阳宫时，宫中灯火悉燃，照得整座宫殿有若晶宫鲛室。
甘露殿里，嬴伋躺在榻上，眼瞳浑浊，眼神涣散，唾液源源不断地自发颤的唇角流下来，原先的精气神荡然无存，再瞧不出曾经的风流蕴藉。
“姑母，这是怎么回事？”嬴衍脸色微青。
殿中诸人都已被控制了起来。谢云因一袭素裙，跪在地上，因事发时她正和太上皇躺在一张床上，毫不意外地成为了最有嫌疑之人。
她脸上淡淡，仍如古井无波：“太上皇近来感染风寒，妾亲自煎了药给他。但也许是太医拟方子时药用得猛了些，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话勉强能糊弄过去，但也和她是脱不了干系的。嬴衍道：“宣太医进来，好好瞧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上阳宫中又等了半夜，才终于等到太医们把脉后又集体研讨出的结果——太上皇陛下，分明就是长期服用致幻类的药物，伤及了脑髓，不能再治好了。
至于下毒者，自然就是常常得伴太上皇左右、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谢云因。甚至今天入睡前，她也刚刚哄他喝下了今天的汤药，除她之外，再无一人能够接近他。
问来问去都与谢云因脱不了干系，忆起两人的承诺，他强将此事压下了，单独与谢云因在偏殿会面。
“姑姑为何要这样做。”嬴衍问。
前些日子谢云因曾来找过他，要他为她准备几味药材，配备几个药童，助她炼药。
他不通药理，但因从前主管大理寺，也从卷宗中看见过利用药材使人致幻的案子。谢云因要的曼陀罗，野荔枝，皆为致幻之物。
当时他便问过她，谢云因却道，他允诺过她把太上皇给她，是死是活都由她一人决定，他不应再过问。
“我说了，许是药的计量有问题。”人前人后谢云因都一样冷漠，“是他自己不争气，可不能怪我。”
“我分明没想要他痴呆，只是想把他变回年轻时的样子罢了，谁知道他会那么没用，连一一副药都差点捱不过去。”
她皱眉说着，似乎全然不对自己下药的事内疚。想起方才男人发病的痴傻样子，又厌恶地道：“老物可憎！倒真是浪费了我的药。”
她想起他那流着哈喇子的样子便恶心不已，曾经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青年不仅没能回来，反而将他变成个形同三岁稚儿的痴呆儿，还真是没用。
嬴衍将她眼里的淡漠和厌恶都看在眼中，若有所思的同时，背后不禁又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谢云因此人，性情乖张孤僻，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
处理完一切事后，嬴衍派了御医照看，返回了紫微城。
又连夜将两个尚在□□之中的弟弟叫来，为父亲侍疾。
同时，为了不引起朝廷动乱，他隐瞒了太上皇痴呆的真实原因，只宣称是中风。
一代帝王就此形同痴儿，他不会笑，也不会哭，只会怔怔地将人瞧着，眼神浑浊无光。
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微弱的光，刹那如流星闪过了。但终究是痴傻的时日更多。卞乐等几个惯常服侍他的老仆见了，都在人后偷偷地抹泪。
事情也很快传了出去。朝臣们听说了后，也难免唏嘘。好歹也曾是位治国有方的君主，竟落得这个下场，不得不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冥冥之中自有报应。
而徽猷殿中的岑樱听说后，却是沉默了许久。
太上皇恶贯满盈，自是他的报应。但她也知道，这是丈夫能为她做的极限了，终究不可能真的为她弑父。
而究竟要不要太上皇以命相抵，她实则也没有想好。她不想逼着他去为她杀人，何况是他的生身父亲。事情走到这一步，她也全然没了再和他置气的缘由……
不过，相较于太上皇痴傻的消息，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则讯息。
边塞快报，柔然使团已于二月初入境，阿爹他，大约是真的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暮春三月,洛阳草长。在这花树如锦的时节，岑樱送薛姮离开洛阳。
薛姮执意要走，她留不住,只得让白薇多配了几个女侍卫给她，护卫左右。
前时父兄走的那一回她就没能去送他们，这次好友要走,自然是依依不舍,一直将她送到了洛阳东郊。
薛姮十分过意不去：“就送到这里吧。”
“你有了身孕，不宜过多劳累的,让你为我担心已让我十分过意不去，倘若再因我而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你让我如何能安心离开？”
最晚还有两个月,她肚子里的小鱼就要降生了。原本,薛姮也想等到小鱼出生后再走，但薛崇已死，她也没有理由再在这座曾给她带来无尽苦痛与噩梦的城市里待下去。
且陛下身边的梁大监告诉她，已经查到了她的身世。她生母是当初的宫人，已在当年就死去,父亲则是宫中的一名侍卫，后来投军，也死了,家中只剩下外祖。
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太好，怕是熬不过这一阵了。这才决定在此时离开,赶着过去相认。
岑樱依依不舍地攥着她衣袖：“那你要答应我,你要好好的,好好活,不许、不许再做傻事了……”
虽然快要做母亲，她那爱哭的毛病还是没改，双泪颗颗如晶莹的露珠滴落在衣襟上。
薛姮一时也有些伤感，红着眼用力地颔首：“我会的。”
“我这次，本就是去找我的家人。你放心，等我见到了外祖，一定会回来看你和小鱼的……”
“樱樱，你和小鱼，也一定要好好的啊……”
二人执手流着泪又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眼看天色不早，薛姮不得不忍痛和好友告别。
最终，岑樱立于春风中看着马车在杨柳朝烟里远去，郁郁立了良久。
青芝怕她久站劳累，忙上前说：“殿下，我们回去吧。”
自去年八月发现有孕，到如今已快过去七个月了，她的肚子变得很大，圆鼓鼓的，像揣着一个圆圆的球。
嬴衍原本不欲放她出来，这个孩子能存活下来实属不易，他万分紧张，但终究抵不过岑樱一连多日的冷脸，加之太医也说妇人孕后要适当走动生产才会顺利，也就勉强同意。
岑樱失神地点点头，仍红着眼，被青芝扶着向停在长亭边的马车走去。
嬴衍正在马车里批奏章，见她上车，忙起身来扶，随口问：“走了？”
她要来送，他放心不下，便只好跟来。但他同薛姮实在没什么别可道，便只在马车里等妻子。
她没理，郁郁寡欢地坐下，手里还擎着薛姮临去时赠她的一顶虎皮帽，那是给未出世的小鱼的礼物。
他又接过帽子，自顾找话：“这帽子给小鱼戴正好，是薛姮的赠礼吗？”
她还是不肯理他，被他问得烦了，索性把脸转向一边了。
她可还没有忘记，他当日故意放走姮姮，只为借她判定薛崇反叛的事！
不过嬴衍早已习惯，又追过去，笑着问：“樱樱是不是忘了，还有东西没给我？”
许是因为疑惑，这回她终于肯看他：“什么？”
嬴衍便掏出那块绣着罐子和樱花、已被洗得发白的旧帕给她看：“我的帕子，已经旧得不能再用了。”
去年的这时候，她正在替他绣一块新帕子，图案是轻嗅樱花的猞猁。
可惜帕子还没有绣好，她就丢下他和她爹走了，而后这一年间，两个人一直在争吵与和好之中反反复复，直至今天她也没再接着绣下去。
此时听他一说，岑樱倒也记起来此事，低低地道：“你不是嫌弃我的东西吗？”
她也没有忘记，那被他扔掉的槐花糕和被他烧掉的帕子。
嬴衍神情顿僵，擎着那顶虎头帽子竟可以说得上是手足无措。岑樱忽而觉得他有些可怜，心下也觉无趣：“罢了，等小鱼出生后再说吧。”
她默认了小鱼这个由他所取的孩子小名，且言语已有几分松和，嬴衍长松一口气，连说了几个“好”字，喜不自禁。
岑樱却是满腹心事。
爹爹就要回来了，她不想被爹爹看出来她是不开心的。况且太医也说生气对孩子不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也有悔过的迹象，那么，她要原谅他么？
回去的路上却遇见封衡，他单人快马，满面焦急不掩，既与圣驾撞上，又忙下来见礼。
嬴衍推开车窗，言简意赅地丢下两字：“走了。”
车下跪着的封衡霎时脸红如烧。
他便笑了，语声嫌弃：“没出息。”
车马启程，往城中迤迤然驶去。封衡同青梧策马护送在旁。
时值暮春，官道上处处都是出来踏青的车马游人。来时为不扰民，嬴衍命部下将车马伪装成客商的马车，一路行来，倒也不算惹眼。
车内，他一直温声问着她近来是否有何不适，岑樱有些困顿，倚在他怀中偶或答他两声，不咸不淡。
就在嬴衍自己也觉得是否打扰了她休息之际，流风中忽然响起一声箭响，直直向马背上射去。青梧一剑挡下：“不好！有刺客！”
侍卫登时警觉起来，循声朝着四面八方看去。周遭过往的游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方才羽箭射出的草丛里又接二连三射出三五只箭来，显然是有人埋伏。
青梧一面以剑格档，见白薇张弓欲射，又急忙喊：“抓活的！”
护卫在后的几名苍龙卫纷纷策马追去，拉车的马儿受了惊吓，惊吁几声高高地扬起马蹄来，马车里的桌案奏折都滚了一地。
岑樱被那股惯性一抛，险些从车座上滑下，幸而嬴衍手疾眼快地将她扶住，沉声安慰：“没事。有青梧他们在，放心。”
她有些被吓到，一手护着肚子，魂不守舍。胸腔里，一颗心仍在七上八下，腹部也有些疼，但尚能忍受。
好在刺客很快被捉住，马车也平稳下来，青梧捉了刺客来面圣，言是从前白鹭卫的人，要为指挥使报仇。
青梧还在等他处置。嬴衍则担心地照看着妻子，并没有多问：“先带回去。”
心内却极是恼怒。
他这次出来，本就是微服出访，并没几人知晓。
可这刺客却能知晓，且能准确地在道旁伏击。他又是白鹭卫从前的人，不是因为薛姮，还能是因为谁？
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紫微城，嬴衍才将妻子安顿下来，欲去过问刺客之事，青芝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陛下，皇后殿下动了胎气，只怕是要生了……”
嬴衍大惊失色，拂袖往寝间走。还未至门口便闻见妻子痛苦的□□声，急忙喊道：
“快！快去宣太医！”
随着她月份渐大，嬴衍已命人寻来了经验丰富的女医和稳婆，安置在偏殿的一间暖阁里，又命太医监轮流值守十二个时辰全天候待命，就是为了防备不测。
青芝慌中不乱，忙将女医、稳婆等一干人都请了进来，嬴衍被赶了出去，在门外听着妻子痛苦的哭声和稳婆们焦急的催促用力声从日中响到了傍晚，背上冷汗如雨。
高阳公主很快也闻讯入宫，有她坐镇，他心定不少，终于，天色将冥时，屋中响起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知道可以进去了，他推门而入，却因长时间站立而摔在地上，宫人们急忙来扶。
他挥手示意无碍，焦灼追问道：“皇后怎么样了？怎么没有声音了？”
屋内，稳婆才抱了孩子欢欢喜喜地走出来，向他贺喜：“恭喜陛下，母子平安，是位小公主呢。”
是公主？
他愣了一瞬，忧心妻子的安全，只匆匆看了女儿一眼便进去了。
陛下这是不喜？
宫人稳婆的神情顿僵，却也什么都不敢说，急急抱着孩子又跟了进去。
产房内浓重的血腥之气还未散去，高阳公主正陪在岑樱身边，握着她的手絮絮和她说着话，见他来，忙将位置让出。
岑樱躺在床帏里，已耗尽了气力。脸色苍白得几无血色，樱唇白如透明一般，额上冷汗点点如玉，像是一尊碎掉的瓷器。
他心疼地替她把冷汗擦了擦，有泪不轻弹的七尺男儿，竟也红了眼，喃喃唤她一声：
“樱樱……”
岑樱虚弱地对他露出一个笑，连日来的置气，似都在这一笑间烟消云散，问：“听说是个女儿，你看了吗？”
“看了。”他脱口道，“我……很喜欢。谢谢樱樱。”
一时间，方才抱着孩子出去见他的宫人和稳婆忍不住面面相觑。那是喜欢？陛下都快把失望写在脸上了！
岑樱尚不知情，虚弱笑着，疲累地闭上了眼。
他忍不住紧张地要唤她，却被高阳公主笑着阻止：“让樱樱睡一会儿吧，她很累。”
他点点头，双目依旧一错不错地看着熟睡过去的妻子：“我守着她。还劳烦姑母替我照看小鱼。”
高阳公主会心一笑，带了宫人们出去，在外间等候。
寝间内又静悄悄的，嬴衍坐在榻边，握着妻子冰冷的一只手，好似又回到了半年前冬至的那一夜，一个人在她病床前坐了许久。
就在前几天，还是当初那位把出她有孕的张御医按例来请平安脉，随后面色凝重地告诉他，这一胎来之不易，为了保住这个孩子皇后也没少用药，为了大人好，这一胎后，皇后不宜再次生育了。
他原本就没打算让她再遭第二次罪，今日，亲耳听闻了她生产的痛苦后，更是不打算。所以初时得知是个女儿时，他的确是下意识的有些失落。
他有立储的压力，不管他自己怎么想，时人的确是更认同皇子来做继承人一些。如果要立这个女儿，他和她要面临的压力都不小。
不过，他的小鱼来之不易，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上天恩赐给他的瑰宝。他拼却全力也要给她最好的，为她铺好那条通往九五至尊的权力之路。
作者有话说：
真的讨厌写生孩子，一笔带过具体过程了……
不过某个闷罐儿，你真的好意思嫌弃封衡没出息？

第79章
事实上,嬴衍眼下的那些担心和考虑都可算得上是多余，小鱼是早产，又在娘胎里险些被折腾得没命,因而初生时较为虚弱，宫人稳婆们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十来天，甚至隔殿烧起了地龙确保室中温度,小家伙才渐渐平稳下来,声音一日比一日响亮。
即虽是个女儿，嬴衍对这个孩子的宠爱只增不减,不仅下令群臣百官加官一级，大赦天下，更放了百官三天假。
因为得公主而大赦天下,又是加冠又是休沐的,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之事。考虑到皇帝陛下初为人父的喜悦，大臣们也都难得的体贴了一把，没有发出杂音。嬴衍得以有更多的时间守在寝殿里陪伴妻女。
岑樱的状况不算好。她原本身子算健壮的，在村里时连着走一天的山路也不见累，却在怀着小鱼时几经波折,眼下又是动了胎气早产生女，产后几乎下不了床，好在到底年轻底子好,在榻上修养了十余日才渐渐恢复了。
这十余日,嬴衍便和宫人们一起照顾她们母女，一得了空闲便来陪她,亲侍汤药。偶尔,还要替肚子胀气的小鱼排气拍奶嗝,常被她吐出的奶渍弄脏冠服。
他素来喜洁,本该是厌恶的，然而小鱼是他的亲骨肉，纵使还没有长开依旧是红红皱皱的一团，在他眼中却可爱得紧，每日乐此不疲，一旦得空绝不假手他人，就连坐月子的岑樱都不及他照看得多。
平素在外人之前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皇帝陛下在女儿面前竟是这幅尊容，宫人们暗地里都笑得合不拢嘴。岑樱本还担心他会不喜女儿，见此才稍稍放了心。
夜里岑樱辗转反侧他便也跟着忙上忙下，常常是熬得眼睛里遍布血丝，第二日还要强打起精神去上朝。岑樱看在眼里，渐渐的也有些动容，两人的气氛倒比从前好了许多。
三月廿七，就在她生辰即将来临之际，柔然的使团抵京了。
嬴衍在含元殿设宴款待了岳父。他仍做汉人服饰打扮，朱红官袍掩去了无法打直的右腿，衣冠磊落，风仪峻整，恭敬地立在金阶之下行柔然的礼节：
“下臣拜见大魏皇帝陛下。”
音色在宽阔的大殿内泠泠回响，有若金玉相鸣，霎时便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
去年参加女儿大婚典礼时他是易了容的，因而朝臣们眼下方是第一次见到他真容，不少老臣都倒抽一口冷气，惊惶相视。
眼前这个柔然使者，怎么那么像当年暴薨的长平侯谢云怿？
御座上的天子面上却是古井无波，抬手示意免礼：“贵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可先在宫中暂住，随后，我们再商议回礼之事。”。
徽猷殿中，岑樱听说父亲来了，心神不定地从白日捱到了黄昏。
“阿爹！”
远远瞧见丈夫和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身后还跟着周沐。她疾步朝他们走了过去，杏眼泪光盈盈，依赖地打量着父亲。
阿爹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气色倒要好上许多。分明他走了还不到一年，她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岑治亦打量了女儿一晌，抬手比了比：“像是长高了些。”
她扑哧笑出声来：“我都要十八岁了，还长高啊。”
又问他：“阿爹，阿兄怎么没来？”
岑治凉凉斜女儿一眼，仿佛又是清溪村中那个二五不着调的教书先生：“他公务繁忙，一时走不开。不过也是给他外甥女备了礼物的，你还担心缺了她的不成？”
“那让我看看，阿兄给了小鱼什么礼物？”
岑樱亲昵地挽着父亲，往殿里去。
进到殿中后，岑樱先带父亲去看了新生的女儿，小鱼才吃了奶，正躺在摇篮里安静地睡着，原先皱巴巴的小脸已经舒展了一些，皮肤白如玉曜，瞧上去十分可爱。
岑治爱怜地打量外孙女许久，突生感慨：“倒比你小时候安静许多，你像小鱼这么大的时候，可没少折腾你老爹我。”
“哪有！”岑樱不信，“哥哥说我小时候最乖了！”
“那是他骗你呢，难道在你面前还说你坏话？”
父女俩立在小鱼的摇篮前说说笑笑，唯把女婿徒弟晾在身后。
周沐下意识瞥了眼天子神情。他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并无从前的阴沉不快。
夜里，嬴衍在徽猷殿的后殿中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泰山大人，连自岑樱有孕后便迁之别室的阿黄也放了出来。
三杯两盏入腹，岑治有些微醺，竟开始抱着阿黄诉起衷肠来，眼泪流得哗哗的，场面心酸又滑稽。到最后，阿黄也嫌弃地跑开了，跑到岑樱身边吧嗒吧嗒吃她剔好的牛肉。
周沐笑：“老师像是醉了，还请陛下赏臣一个恩典，扶老师下去休息。”
“谁说我醉了？我酒量可好得很呐！”岑治不服气地挥拳轻攘徒弟一拳，又朝女儿晃了晃杯子，“来，阿黄再陪云怿喝一杯！”
这是真醉了……
岑樱扑哧一笑，要扶父亲去休息，却被丈夫拦住。嬴衍道：“我来吧，你还在月子里呢，还是不要劳累的好。”
他同周沐一人一边架起了岑治，往殿外走。岑樱依依不舍地跟着出去。
这时，岑治忽地打了个酒嗝，问出声：“樱樱。”
“阿爹和阿兄不在，你过得好吗？”
嬴衍微怔，莫名就有些心虚，下意识撇过脸去看妻子。
她脸上僵住的神情很快化开，随后绽开嫣然如花的笑意：“回父亲，女儿过得很好的。”
过得很好……
醉中的岑治打了个酒嗝，没有再问下去。片刻后，他嘴里忽地发出一阵嚎啕大哭的悲声，泪雨滂沱。
几人都是僵住，嬴衍更是脸上烫若灼火，几乎落荒而逃：“我送父亲回去。”
岑樱看着夜色里男人略显仓促的背影，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魂不守舍地回到殿中。
另一侧，嬴衍则同周沐将岑治送到了安排他暂住的宫殿。
“小婿今日过来拜见泰山大人，是想向泰山大人确认一件事。”
待岑治清醒些许后，嬴衍态度恭敬地问道。
周沐早已识趣地退下了，岑治不答，依旧把玩着那个被从宫宴上带回的琉璃盏。嬴衍又试探性地问：“敢问泰山大人，可曾认识我的老师，御史台的秦帧秦映江吗？”
烛苗火光在似乎停滞的空气中静静摇曳。岑治默了一息，才感慨地说道，“认识，可也早死了。”
秦帧本也算是他的好友，当年，他们三人是同榜进士，他忝居状元之位，秦帧是榜眼，公瑜是探花郎，又恰巧是同年所生，便被好事者冠以京城三才的诨名，三人也因此相识。
谈不上相交莫逆，但也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
不同于自己和公瑜都出身大族，皆为太子门客，秦映江出身寒门，并不依附于谁，茕茕孑立，昂然如鹤。
然而在秦王提兵入洛之际，他却离开朝廷去了秦王府教授秦王世子，就此全身而退。
但难得的是，即便是后来，他也没有借秦王之势伤天害理。更曾为他们求情，想来就是因了此事惹怒了嬴伋。
岑治于是叹道：“有关你老师的事，你不该来问我。”
“太上皇身边的卞大监，跟随太上皇已久，且心地良善，相信陛下，会从他处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的。”
“倒是下臣想问陛下一句，您，是真的喜欢樱樱吗？”
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提起樱樱？
嬴衍不明所以地向他看去，斩钉截铁地应：“自然。”
“我不会纳妃，也愿意给她所有能给的。先前隐瞒她的确是我不对，可我也在尽力弥补，已经替姑父平了反……”
他大约是头一回这么急切地想要得到岳父的认可，一口气说得急促。岑治却静静地睇着他，目中再无醉意：“陛下是真的觉得，是给她父亲平反了吗？”
嬴衍脸色微凝，寂如寒夜下的雾凇。岑治又继续说了下去：“陛下说公瑜兄没参与太子的谋反，便算是给他平反，然而太子当年本就没有谋反，他是嫡长子，又已监国多年羽翼丰满，深得皇父喜爱。他为何要自掘坟墓？”
“至于那被以谋反罪名处死的河东裴氏阖族，更是无辜。他们，原是樱樱的族人，原该是您和樱樱的后盾。”
“陛下。”岑治语气嘲讽，眸光锐利，“您到如今还觉得，您给了樱樱和她父亲公道吗？”
嬴衍面容微青，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岑治便明了他的答案，一笑：“下臣说这些，并不是要要求陛下做什么，下臣也知陛下虽为天子，亦有苦衷，往往身不由己。只是希望您能多体谅体谅皇后，不要将她逼迫过紧了……毕竟隔着她父母的死和那么多条人命，您让她如何能毫无芥蒂……”
“您的爱，不该是枷锁，是囚笼，是施舍，是恩赐，永远排在权力之后……”
老父亲爱女之心纯然肺腑，嬴衍就算有气也不得发了，低低地喃喃：“朕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岑治的那番话始终在他脑中萦绕不散，他轻叹口气，吩咐青梧：“去将卞大监请来，记得态度恭敬一些。”
这夜，徽猷殿的灯亮到很晚才熄。
后殿的寝间里岑樱已然等了丈夫许久，她坐在榻边，一手轻推着女儿的摇篮，心不在焉地等着。
烛火氤氲，映出小娘子玉软花柔的一张脸，渐渐的，两痕眼帘儿便不受控制地下坠，昏昏欲睡。
习惯是很可怕的事，就如她，本来打定了主意不要理他，可被他缠得久了，竟也习惯了要等他回来后才睡下。只不知他和父亲神神秘秘地究竟说了些什么，这么晚也未回来……
脑中开始胡思乱想，已然快要陷入沉睡。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她恍惚醒转，迷蒙唤：“闷罐儿……”
目光触及他被烛火照得微朦的玄黑龙纹，又清醒过来，改口道：“陛下……”
“你怎么了。”她敏锐地发现这会儿的他似有些不对劲。
嬴衍目光空洞，失魂落魄，他脚下虚软地走进来，步子微微踉跄，岑樱忙起身扶住他。
“樱樱……”他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语声微微哽咽，“老师死了，秦先生死了……没有人会像他一样疼我了……没有人了……”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红了眼，岑樱莫名一阵心酸，手掌安抚地拍着他背：“是送玉给你的那位老师吗？怎么了？他不是去世很多年了吗？”
“是。”嬴衍语调平静，已渐渐冷静了下来，“是我失态了，让你看了笑话，实在抱歉。”
他口中说着致歉的话，心思却清明无比。
方才，他将卞乐请来，第一次问清了老师去世的真实原因。
当年老师辞官回乡，却在途中失足掉下山崖，就此殒命。本以为是场意外，然至今日才知，老师当年为戾太子求情，且一直写信请求宽恕裴氏旁支与太子宾客，早已惹怒了父亲。
后来，更因了母亲的种种闲言，父亲认定老师有意教唆自己将来翻案，遂在他返家途中将他杀害。
时至如今，他才算是真正的体会到了岑樱的煎熬和痛苦。老师和他毫无血缘关系，他尚且因此事是自己父亲所为痛苦万分，何况是父母族人尽皆惨死在太上皇手里的樱樱？
不过是皇权之争，竟有这般多的人被冤杀。太上皇做下的孽，实在是太多了……
而他本可以代父纠错，难道，要为了自己的权势之稳固，一直这般粉饰太平下去么？
这个人，到底又怎么了？
岑樱迷茫地盯了他一会儿，想问，又终究未动。
他目光飘忽，直至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两人的沉思，是小鱼醒了。
他回过神，忙俯身抱起啼哭的女儿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口中也哼着小曲儿加以安抚。感知到父亲熟悉的怀抱，小鱼很快又安静了下来，脸儿贴着父亲暖热的胸膛口中吐着口水泡泡，十分可爱。
他看着女儿粉妆玉琢的小脸，原还漂泊无依的心忽然便安定了下来。
凡事还须向前看。眼下，他该纠结的不是这件事。小鱼毕竟是女孩，自古从没有女子做皇帝，定会招来群臣激烈的反对。
眼下，他正好可以借翻案的事试探朝臣、剔除异己。毕竟他想做的那些事或会触动大部分人的利益，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即使身为天子也一样阻碍重重。
为戾太子翻案虽难，但若能做到，接下来他想做的那些，立皇太女、改革税收与均田制，才会无人再敢置喙。也是还那些枉死的人一个公道……
这日夜里，嬴衍怀抱着妻女睡去，却于梦境中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师。
青年男子坐在窗下，身影笔直，昂势如竹。窗外金光在及窗高的芭蕉叶上跳跃，探入窗中，模糊了他原本清俊的面目。
嬴衍看不清他的脸，只瞧得见时年七岁的他立在书案边，轻扯老师衣袖：“先生，您真的要走了吗？衍儿舍不得你……”
梦中的郎君微笑：“是啊。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我师徒一场，老师也很舍不得衍儿，就把这块玉留给衍儿好不好？今后，就当是老师在陪着衍儿了……”
“先生为何独独送玉给衍儿？”
“玉者，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老师希望衍儿能和玉一样，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牢记本心，不为外物所惑。”

第80章
此夜过后,嬴衍常将岑治延入徽猷殿中，询问当年之事。
今时不同往日，他未作遮掩,朝中之人渐渐知晓了这名远道而来的使者就是壮年而崩的长平侯谢云怿。感慨命运无常的同时，又转为对朝局的担忧。
大约陛下，是真的要为当年的事翻案了。
事情传出,最先沉不住气的竟不是当初追随太上皇起事的功臣们,而是仙居殿里的苏皇后与京兆苏氏。一次，苏望烟获恩来看望尚在软禁之中的姑母,惴惴不安地和她说了进来朝臣的动向。
苏皇后听罢，怒气不止：“到底谁才是他的母亲和母族！他如此做，就不怕被那些有心之人利用、揭竿而起么？”
京兆苏氏当年可没少帮着嬴伋那老家伙铲除异己,至少秦帧的死,就没少了她在里头说他坏话。一旦被他清算，她们又有多少胜算？
前回丈夫痴呆之事犹令软禁之中的苏皇后心悸不已，上阳宫，是在他的控制之中的，嬴伋出事,他至少也是默认。
虽说那老家伙是罪有应得，但他连他父亲都敢动手，又何况是差点害死皇长女的自己？
幽禁皇亲,毒杀皇父,这两桩罪，足以号令天下推翻暴君另立新主。
她得庆幸,庆幸那村女没用,生的是个女儿。若是儿子,她们的胜算又要少一层了。
苏皇后脑中飞速运转着,很快下定决心，对苏望烟道：“事关京兆苏氏之存亡，有一件事，你必须去做。”
苏望烟早已愣住，惶恐地敛袖跪下。
苏皇后撕下一缕衣帛，咬破手指以血书之，旋即将它交给侄女：
“这封信，你想办法带出去，带给你父亲。就说陛下为奸人所惑，要他发书与凉州总管叱云成，入京勤王。”
——
苏望烟虽是被嬴衍特别恩准，但离宫之际一样得被搜身，好在宫人们虽然搜身，但尚不至于给这位曾经的准皇后难堪。那封以血写就的诏书就藏在腰带里，被她带着走出了深深宫阙。
外头春光正好，春风送来淡淡的桃花香气。她仰起头，任凭和煦的阳光将一张红润的脸照得清莹如透明。
从去年年初大病了一场后，再到目睹了舒家的下场、苏家的失势后，她对当初的婚约已经看得很淡。
倒是家中长辈们都怨声载道，怨恨君王薄情负心，也怨恨她不得君王爱宠，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如果当初陛下娶了她，姑母就不会病急乱投医，以至于落得今天这样的结局。
她觉得可笑，忆起姑母方才一声声要她为了家族着想的疯魔似的呓语，更觉得可悲。
泱泱大族竟要系于女人的裙带上，如今眼看维系不下去，便要同人勾结着反叛。姑母糊涂，她却没有。
苏望烟轻吸口气，在暖融的春阳下站得久了，头也觉有些发昏。她对引她进来的小宦官道：“劳烦您替我通报一声，京兆苏氏十三娘，求见皇帝陛下。”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苏望烟在九洲池上的澄华台面了圣。
嬴衍对这个明理知进退的表妹印象尚可，态度也尚算温和：“十三娘，你找朕，是有什么事吗？”
苏望烟将那封衣带诏高举过头顶：“妾有一物面呈陛下。”
他眼风稍动，目及那素帛上隐隐的血迹，便已猜到其中内容，唇角逸出一丝嘲讽。
即便早知这个结果，所以才放了苏望烟进去，但此时亲眼见到，还是觉得讽刺。
这就是，口口声声一心为了他的生母……
瞧不见他脸色，苏望烟更加忐忑，但仍是壮着胆子道：“陛下，姑母只是一时糊涂，还恳请陛下念在生养之恩饶恕她，望烟愿以自己的性命相抵。”
她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清楚父亲收到这封信后会作何决定，然而舒氏殷鉴在前，她绝不会坐视家人重蹈覆辙。
她甚至怀疑，自己能被允许走近仙居殿，也是陛下故意应允。
是以，她不得不赌上这一把。
嬴衍示意宫人将其扶起：“十三娘，谢谢你。”
“太上皇后，的确是受了奸人蛊惑，以至神志不清。身为人子，这点过错朕自会体谅。今日之事，朕只当从未听过。”
他辞气温和，并无不悦之意。苏望烟心头巨石终于落地，砰砰磕起头来：“妾谢过陛下。”
送走苏望烟后，嬴衍又唤了青梧来：“将这衣带诏送去高阳公主府，拿给月娘看。”
这封书信，是写给凉州总管叱云成的，正是叱云将军的父亲。怎么还要拿给叱云将军瞧呢？
青梧有些疑惑，微抬了眸欲要询问，却瞧见对岸临波阁下、依依杨柳之中，一列丽人迤然远去，衣香鬓影，正是带着宫人出游的皇后。
他愣了一下，却被嬴衍误会，有些不耐烦：“别问那么多，叫你去你就去。”
青梧不好再言，领命离开。嬴衍坐在石桌上，目光无意识地瞥向了对岸湖畔、已经空无一人的依依垂柳。
叱云成，的确是他心头大患。既然此人早晚会反，眼下，他倒是可以利用这封衣带诏，将朝廷内外的奸人一网打尽。
让月娘去，有他自己的私心。他绝对相信月娘对他的忠诚，但若叱云成起事，叱云这个姓氏便会拖累她一辈子。他是要她亲自和父亲划清界限，将来，才能不连累到她。
——
却说澄华台上、嬴衍接见苏望烟的时候，岑樱恰带着女儿出来踏青。
她坐了这许久的月子，连春光都错过了，直至今日才是第一次踏出徽猷殿的大门。是而颇有兴致，和青芝等沿着九洲池一路说说笑笑，很快便走近了临波阁的地界。
初夏风光宜人，湖畔杨柳依依，桃杏争妍，花圃里牡丹山茶，争奇斗艳。
岑樱掐了朵樱花，逗弄着襁褓间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鱼，小家伙吃吃笑着，挥舞着胖嘟嘟的小手想要去接。滑稽可爱的模样，看得宫人们都笑起来，唯独青芝格外紧张，顺势就将小鱼不安分的小手按了回去：“陛下特意吩咐过，小主子早产虚弱，不能见风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道了一句：“哎，说曹操曹操到，陛下不就在那边吗……”
此时众人身在临波阁下，正可隔岸远眺池心上耸立的两座水榭。岑樱闻声看去，亭亭错落的画栋间，丈夫的身影清晰可见。
面前还跪了个女子，京兆苏氏十三娘苏望烟。
原还说说笑笑的宫人一瞬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岑樱。
隔得太远，岑樱并瞧不见二人神情，只能瞧见苏望烟砰砰砰地磕着头，似乎在乞求什么。
过了一会儿，宦官将苏望烟带走，岑樱亦收回了目光，笑着对青芝道：“我们回去吧。”
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不是他，瞧见她和哪个哥哥说一句话就要醋个没完，何况苏娘子有恩于她，无论如何也不该乱想的。
但回到徽猷殿后，正当她安顿了女儿，动身出去想要翻找那块未绣完的帕子时，竟听见两个嬷嬷凑在角落里议论：“哎，听说了吗？陛下今日接见了那位苏娘子？”
“怎么没听说，老婆子人也在一路看着呢，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的，陛下待她倒是很和善。”
“怎会如此。”婆子啧啧称奇，“陛下不会是想要纳了苏娘子吧。不是说，皇后不能生育了？”
“那也还有小公主呢，你没瞧见陛下多疼爱咱们的小主子吗？”
“再疼爱又怎样，陛下这万里河山终究还是要皇子来继承，你是没瞧见那日小主子出生时陛下那反应……可是老婆子我抱着去给陛下瞧的，瞧得最是清楚了……”
嬷嬷们还在嘴碎，青芝再听不下去，忿忿走出：“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地里议论主子！”
两人回过身来，瞧见岑樱都是一震，慌忙跪下来求情。岑樱脸上淡淡：“你们议论我不恼，但不该拿小鱼说事。”
“打发她们去织室。”她转身折返，又回了寝间。
织室是宫中罪婢做苦力的地方。嬷嬷们知道皇后长在民间，最是心善，事情传到陛下耳中却未必。此时也悔恨不已，身如斗筛地求起情来。
青芝气得险些气歪了脸，叫来侍卫将两人拖了下去。又把宫人们都召集起来敲打一番，严令不得再犯。
——
婆子们的话，岑樱实则起初并不在意。她早就隐隐料到自己不能生育了，毕竟小鱼已是姑母她们用尽了法子才得保住，再要有孕，自是极难。
她从前那么健壮的一个人，为了生小鱼也吃尽了苦楚。莫说是不能再生，就算能，她也不想再受一回生育之苦了。
但不知怎么的，白日在临波阁下亲眼得见的情形和婆子们的所言所语却一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她知道她们说的是对的，自古继承皇位的都是男子，哪里来的女儿呢？他再爱她，还肯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所以，如果她不能生育，他是一定会再娶的……
一旦想清这一点，岑樱便十分沮丧。将女儿托付了青芝照料，早早地沐浴安歇。
夜里嬴衍从前朝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她侧卧躺着、面朝着床里的情形，似一枝偃卧的花枝。
这情形没有百回也有几十回了，因而起初他并未在意，先去偏殿里瞧了一回女儿，洗漱回来，一边更衣一边和她商量：
“小鱼也已满月了，过几日，我想给她办个满月酒，可能会宴请太上皇和老二老三他们，小鱼娘意下如何呢？”
满月酒是民间的风俗，因小孩子存活不易，平安满月便如度过一劫，自是值得庆祝。
何况这一条小鱼来得十分不易，险些就因她祖父做下的孽而不能出世。如今倒长得十分健壮，正好把他们都叫来瞧瞧，他嬴衍的女儿是何等可爱。
那些想害他和他女儿的人，一个也没如了愿。
岑樱正为那些闲言碎语而烦心，语气也冷冷的：“随陛下吧，我怎样都好。”
“这又是怎么了？”嬴衍微讶，拥住她亲昵地贴在她耳侧。
“整日总这样冷冷的，答应给夫君绣的帕子呢？让为夫瞧瞧，是不是藏这里了。”
他知她有意冷待，遂也有意在她衣襟里翻找着，借机捉弄。
岑樱却一下子恼了：“你爱找谁绣找谁绣，我是专门给你绣帕子的吗？当初是谁嫌弃我绣得丑的？”
她的火气不似假的，嬴衍也只得放开了她，脸色微不自然：“你总提过去的事做什么。”
“我就要提。”她赌气说道，两痕轻薄如玉的肩骨因气极而微颤，“我就是这样一个无知又无理取闹的村女，你受不了就放我走啊，我本来就不想在这里，我要带小鱼走！你不是同意了吗？”
闻及那个“走”字，嬴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在帐内昏暗的光影下阴翳如月下水纹。
但他到底留存了一丝理智，直觉今日的她十分反常：“到底怎么了？”
她只是摇头，哽咽喃喃：“我不想在这里……我要离开……”
小娘子若花枝一株摇头泪落的样子可怜可爱，看得他心里又软下来，缓和了语声：“是答应过你，但是小鱼好歹也是我的女儿，你在她还不更事的时候就剥夺她拥有父亲的权力，是否又对她不公平呢？”
“怎么就是你的女儿了，你又不曾怀胎十月，没有吃半分苦。”岑樱不服气地反驳，心内却酸楚一片，“小鱼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你和别的女人去生儿子好了……我就要带小鱼走……”
嬴衍奇怪地瞥她一眼：“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几时要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了？”
她不语，珠泪破碎，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十分伤心。嬴衍狐疑瞧了她半晌，又很快回过味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屈指在她被眼泪润湿的鼻梁上一刮：“好啊，原来小鱼的娘，是在吃飞醋啊。”
才不是呢。
岑樱不肯承认，微闭了眸，又有珠泪簌簌。
她也知道她或许是无理取闹了些，但她只要一想到那些婆子的话心里就止不住的难受，小鱼再是个女孩也是她眼中无与伦比的瑰宝，凭什么要被她们用“不是皇子”、“不能继承皇位”评价为无用。
谁又稀罕那个皇位呢？她根本就不喜欢这里，是他要强留她，还骗她让她怀了孕……
因为有小鱼，所以她也不想再追究他骗她的事了，可若他敢嫌弃小鱼是个女孩，她一定带着小鱼远远地走掉。
见她伤心，嬴衍也渐渐猜到真正的症结所在，柔和了脸色，低了额温润如玉的下巴轻轻贴着她的额：
“不会有旁人的，更不会和旁人生孩子。我向樱樱保证，这辈子，只要樱樱一个。”
“樱樱肯原谅我、不再离开，就已是我最大的愿望。至于孩子，有小鱼就足慰平生了，为什么要和别人生？”
他语声娓娓，如一只轻柔的手抚平她心里的那些不安。岑樱哽咽道：“那立太子的事怎么办？”
“不是有小鱼吗？”
“你骗人。”岑樱不信，“哪有女人做皇帝？”
嬴衍便凉凉睇她一眼：“你这是以小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是天子，小鱼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也不会有别的孩子，不传给她要传给谁？难不成传给别人的儿子？”
他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岑樱倒愣住了，眼泪一时挂在雪白|粉艳的脸颊上。
嬴衍便在她脸上轻捏了一把：“原来某人在胡乱揣测，揣测我会嫌弃小鱼是个女孩儿、所以要和旁人生儿子。”
“可我分明从未这般想，倒是某人笃定了小鱼是个女孩儿所以我会不喜。樱樱说说，这到底是谁的不是？”
岑樱仍不肯信，眼泪啪嗒啪嗒地跟着掉下来：“本来就是，嬷嬷们都说了，那天小鱼出生时你脸上不高兴得很，就因为小鱼是个女孩儿……现在说得好听，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他便只好将自己当日的担心都告诉她，又抱着她细声宽慰了许久。岑樱才总算信了几分，声音因羞愧变得轻细起来：“那也要她自己愿意才可以……”
“她要是不愿意，你就去和别的女人生吧，然后放我们娘俩离开，我要和爹爹哥哥住一起，谁稀罕你们家的皇位了……”
她虽是这般说，语气倒娇软了许多。嬴衍知她说的是气话，也不生气。
听说妇人生育后情绪不稳，极易郁郁寡欢，有的偏激的，甚至会伤害孩子。她这般，也只是没有安全感罢了。
他侧卧着拥着她，大手安抚地在她臂上轻抚：“樱樱。”
“你不是不信我要立小鱼吗？将来，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佳节端阳,嬴衍在文成殿举办了女儿的满月宴。
小鱼已经快两个月了，比之一开始的早产虚弱，如今的她被爹娘和宫人们殷勤呵护着,倒与足月而生的孩子看不出什么差别。
只是娘胎里终究不足，因而即使是满月，嬴衍也丝毫不敢含糊,一直等到了端阳才举办满月宴。
他邀请了父母,且叫来了胞妹长乐公主和嘉王瑞王两个弟弟。又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也一并叫上了几个台阁重臣同舅父。
夜里,文成殿中烛焰如火，宾客满座，殿中的气氛却僵冷如冰。
帝后还未至,赴宴的众人都已赶到。叱云月犹然为了那封衣带诏而魂不守舍,满座宾客之中，大约只有高阳公主是高兴的，但也有例外，譬如嘉王和瑞王。
他们早听说了皇后前时在乾元门前受了刺激，后又早产生女,怕是不能生育。
皇兄再疼那个女孩儿，将来还不是要把皇位传给他们的儿子？他不肯，大臣们也会逼着他肯,是而反倒高兴起来。
而主位上,苏后被迫和久未见面的丈夫坐在一处，身侧还有一张桌案,却是空着的。
她没心思猜想那位子坐的会是谁,身侧似乎苍老了十岁的丈夫令她如坐针毡。
嬴伋本也算是个美男子,然而原本俊朗的面容只剩风霜凄然,嘴唇和袍袖下的手都在颤抖，口中不住地流出涎水来。
苏后心中的厌恶几乎要蔓延到脸上。
她苏月仪当初怎么会嫁给这么个窝囊废！亏她当年还觉得他英武不凡，竟然才过不惑，就成了这幅样子！
还好她是不用和他一块儿住了，否则，她定然会疯掉！
眼下，她只盼着那封书信能早日到达凉州，届时，不管叱云成拥立哪个皇子，她都会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这时封衡恰引着岑治进殿，甫一入殿便将他引向主位上的那张空桌，殿中众人，视线如炬。
苏皇后惊愕地瞪大了眼，反倒是岑治对她笑了一下：“秦王妃，好久不见。”
苏皇后面上尴尬地蕴出几分笑，心内恼怒不已。
他竟把谢云怿一个瘸子安排得和他们平起平坐！还真当他是高堂不成？
底下的苏钦却是满面愁容。
他早知了谢云怿返朝之事。眼下，陛下是铁了心要替戾太子翻案了，前一个替太上皇做事的薛家已经被诛，自己岂会落得好？
殿外，长乐公主正同兄嫂往这边来，一面好奇地看着襁褓之中熟睡的小婴儿，问岑樱：“她像我哥还是像你呀，怎么一点儿也瞧不出来呢。”
话音才落即遭了胞兄冷厉一眼，他示意青芝将孩子给他，越过她走至前面去了。
长乐公主如鹌鹑瑟瑟缩回，连那句“一点儿也不可爱”也憋了回去。岑樱无奈：“孩子还小，等眉眼张开了才瞧得出呢。”
“哦……那生孩子是不是很痛？”长乐公主讪讪地又找话。
她如今学乖了，知道谁是绝不可以招惹的，亲近谁又才会有用处。相较于随时皆可能翻脸不认人的胞兄，岑樱简直算得上和蔼可亲。
换作从前，她也想不到自己竟也会有讨好岑樱的一天，不过她还想替母亲求求情呢，又有什么法子呢……
栋宇间响起宦官尖利的通报声，嬴衍抱着女儿走进殿内，众人俯首而拜，口称万岁。
国家以孝治天下，众人之中，只有主位上的天子父母不必行礼。岑治还在犹豫是否要卖这看不顺眼的女婿几分情面，便听他道：“妇者，与夫齐。泰山大人既是皇后的父亲，便也是朕的长辈，日后见朕，无需行拜礼。”
安顿好岳父之后，他亦抱着女儿在位子上坐下。小家伙已然醒了，正懵懂地看着殿下一排排方向自己下跪的人头，尽管在她眼中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脖子上挂着碧泉宫送来的寄名符，以五彩丝绦作结，系着个小小的吊坠。
和阗羊脂，玉螭虎钮，在烛火下闪烁着淡淡的莹润光辉。嘉王抬头的一瞬，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小侄女的脖子上竟挂着天子之玺式样的坠子。
苏皇后在上首瞧得分明，亦是脸色一白。
嬴衍置若未见，握了女儿胖乎乎的小手哄着，随口寒暄：“今日是小女的满月宴，亦是家宴，诸位随性便好，不必多礼了。”
“都入座吧。”
于是这一回，众人都看清了小公主脖子上的挂坠，又被震得不知说什么好。
嘉王两兄弟惊讶之余，又都有些气愤。女儿终究是要嫁给外人的，嬴衍怎么能把皇位拱手外人？
人群之中这样想的似不在少数，只听苏钦干笑了两声：“是臣看错了吗？小公主脖子上坠的……像是陛下的玺印。”
“舅父好眼力。”嬴衍眼也没抬一下，依旧爱怜地看着怀中的女儿，“听说小孩子的魂魄极易被神鬼勾走，拿天子之气替她压一压，也好保佑她平安顺遂。”
“陛下，这似乎有些不妥。”一人斟酌着开口，正是深受天子信任的大理寺卿封衡，“且不说民间乃是认为小孩子要贱养才好养活，事关国家承继，天子之玺，又岂能坠在小公主的脖子上呢？”
“这又有何不可？”嬴衍皱起眉来，威严之色顿显，“朕是天子，朕的孩子，自然就是下一任君主，又怎么配不上这玺印呢？”
封衡似乎大惊失色：“陛下的意思是，将来要传位给小公主？”
“不然呢？”嬴衍反唇相讥，“朕可就这么一个女儿，不传给她，难道要传给你？”
“臣不敢！”封衡面色急转苍白，仓惶跪下。
嬴衍又将孩子交给身侧的妻子，尔后起身，威严目光冷厉地扫过席间诸人：“诸位，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众人只得颤巍巍跪下，矢口否认，嬴衍冷笑一声：“也罢。”
“今日，当着太上皇的面儿，朕也可和你们交个底。”
“朕与皇后，相识于微时，彼时朕受了薛氏暗算，奄奄一息，是皇后将朕救回去，悉心照顾。就算只念这一层情意，朕也不会背弃她。何况朕早已发誓，此生唯爱她一人，也只信她一人。就算朕和皇后此生只有这一个女儿，朕也不会另娶。”
“至于国家承继之事，朕心中有数，就不牢各位公卿费心了。”
这话几乎是明指要立小鱼了，大臣们惶恐难安，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滚落，滴在映着幽幽烛光的水泥金砖的地面上。
像是要他们死心，嬴衍看了主位上的母亲一眼，她立刻不自在地别过视线。嬴衍道：“当年，母亲不也曾像阿耶提议要立长乐为皇太女？诸位公卿也好似并没有反对啊，怎么，如今朕的女儿就立不得了？”
这话像是要翻旧账，诸大臣只得表忠心：“臣等不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岑樱脸上早已红如花绽，嗔道：“孩子还小呢，陛下又说这些做什么。”
“伯玉说的对，小孩子还是贱养得好，这江山太沉重，不是小鱼能承受得起的，陛下就不要再提承继之事了……”
她不想招至怨怼，忙打起圆场。嬴衍脸色稍稍缓和，命众人起身。
而她既拒绝，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谢了恩，心思各异地入座。
嘉王瑞王原与苏后、京兆苏氏属两个阵营，一向不怎么往来，但也有一件事，两方的认知是一致的。
天子为情乱智，为了皇后，急切地想为戾太子翻案是一，甘立女儿是二。无论哪一桩，对他们都无任何好处。
——
酒宴既毕，因天色渐晚，嬴衍遣散众人，命人将早已失去自理能力的父亲送去了母亲宫中，独独留了封衡叱云月兄妹入徽猷殿。
殿中还有一人，却是周沐。他因身份不够不能赴小公主的满月宴，但在凉州一事上，嬴衍有心让他随叱云月前去处理，是故留了他在殿内。
青梧匆匆入殿，呈上一封书信。
信是潜伏在凉州的探子写的，言叱云成有反心，正欲寻个借口，带兵入京。
嬴衍沉默着看罢，又把信件递给叱云月。
叱云月不肯接，低垂着的眸子里倒映着烛光如水：“表哥有话直说便是，不必这般遮遮掩掩地试探月娘，月娘天资愚钝，实是不懂。”
“上回我让青梧给你的东西，你看了吗？”嬴衍反问。
叱云月变得有些激动：“那只是太上皇后一厢情愿的认知而已！我族世代为大魏统领西北，忠心耿耿，我父断不会做出反叛之事！”
叱云氏是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功臣，获封一等公爵凉国公，世世代代为魏室镇守凉州和西域，家中子弟女子与宗室联姻无数，叱云月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己敬若神明的父亲会行篡逆之事。
“好啊。”嬴衍神色冷淡，示意周沐上前，“你既不肯信朕，大可问问周沐。问他，你的父亲是如何殷勤与他结交，资助他入京应试，又是如何嘱咐他要留在朕身边，为他打探消息……”
叱云月分辩：“他只是想朝中有人替他说话而已……”
越说底气却越不足，她不是对政事一无所知的闺中贵女，她当然知道边臣结交天子近臣是何等忌讳。但那是她的父亲，他要她如何能信……
嬴衍沉默，道：“月娘，其实你心中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你只需前往凉州，告诉你父亲，朝臣因我执意要立小鱼和为戾太子翻案而多有不满即可。”
“那表哥为何执意要我去？”叱云月抬起头来，目中满是失望，“表哥此举，分明就是要诱导我父亲反叛！月娘去了，难道事成之后，您就会放过我们家吗？”
嬴衍的脸色也冷淡下来：“是你父亲自己有反心，何况，朕说的是事实。”
他什么都考虑到了，却一分一毫都未想过自己的感受。想起方才满月宴上他维护岑樱母女的一幕幕，叱云月心中忽然委屈得无以复加。
“那表哥可有想过，那是我的父亲吗？你这般，是我要去欺骗他，是要我和养育我的父亲家族划清界限、和他们反目成仇吗？”
“难道不该吗？”
嬴衍还未说话，封衡急切地先开了口，“月娘，你究竟在倔强什么？陛下可都是为了你好！”
“那他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叱云月几近崩溃地大叫，回头迎向嬴衍时，眼中已满含热泪，“你喜欢樱樱，所以即便她几次三番抛下你自私地走掉，即便她对你什么用处也没有，你也对她处处维护，甘愿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要立她的女儿！”
“可她为你做过什么吗？什么都没有！而我呢，我为你做过那么多，你有动容过一丝一毫吗？现在，更要我亲自去捉拿我的父亲！”
“表哥，你真的太偏心了！”
她哭着，扭头疾走出殿。里间用以隔断内外室的落地花罩下，岑樱挽起珠帘神情恓惶地立着，不知听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工具人月娘：呜呜呜emo了

第82章 （原84）
殿中气氛如水纹凝滞,嬴衍眉宇深敛，面色铁青。
封衡担忧妹妹，碍于君主却不好开这个口,只是担忧地看着门口她离去的方向。
夜色已经很深了，叱云月再英姿飒爽，到底也是个女孩子。最终是周沐不放心地说了一句：“臣去瞧瞧吧。”
叱云月并没有走远,此时的她正蹲在徽猷殿广场的石狮子下,抱膝大哭起来。
一旁的侍卫十分手足无措，犹豫着劝慰了几句,却什么用也没有。
“叱云将军。”
身后响起周沐的声音，听见是他，她心中失望,碍于礼貌也只得暂且抑下伤心：“周侍郎怎么来了？是我阿兄叫你来的吗？”
她知道陛下不会来寻她,却还隐隐怀了丝期盼，还阖着泪水的眼眸在灯火流离之中晶晶亮亮的，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周沐忽觉和她有些同病相怜，轻叹一声：“是陛下准我来的。”
“叱云将军，介意换个地方说话吗？”
二人走至僻静无人处,周沐道：“其实将军错怪了陛下，陛下之所以要您去，正是为您着想。毕竟律法无情,若明府真有反叛之心,将来事发，将军必定会受到牵连。”
“若不由您亲自和明府划清界限,他日,陛下又要如何保住将军您呢？”
叱云月此时心境平静许多,只仍有些委屈：“我只是失望,他从来不会考虑我的感受，却对樱樱总是破例，樱樱几次对不起他他都不生气。而我……就算我爹真的……难道，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将军为何又事事要与皇后相比呢。”周沐无奈，“皇后是陛下的妻子，将军只是表妹。疏不间亲，将军日后不要再在陛下面前说这样的话了。”
“何况谋反这样的大事，若真如将军所言，是可以通融的，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眼见没有惩罚，只会群起效仿，届时只会天下大乱，祸及苍生。”
叱云月不是听不出好赖话的人，羞愧地红了脸：“你说的对，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她也是该走这么一趟的，若父亲能听得进她的劝谏迷途知返，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她心中霎时又充盈了希望，原先的烦闷一扫而空。但又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灰溜溜地回到徽猷殿中去，于是问：“周侍郎，我想问问你，当初在村子里时，樱樱对陛下很好吗？”
周沐点点头：“我还记得那时候我陪着他们去城里，皇后可是把兄长留下的项链都当掉了，只为了给陛下买一方砚台。”
是吗？叱云月嘟哝一声：“那现在可一点儿也瞧不出……”
周沐尴尬地咳嗽，没说话。叱云月又很真诚地道了谢：“周侍郎，谢谢你。我想明白了，还劳烦你和陛下回禀一声，月娘愿意。”
周沐微笑：“将军能想明白就好了。”
和他交谈实是件很舒服的事，令她如沐春风，叱云月心情也好起来，笑道：“别那么见外，你既是谢伯伯的学生，又是凉州人，咱们也算是熟识。日后，就叫我月娘吧。”
——
这厢徽猷殿里，岑樱独自回到寝殿之中，仍魂不守舍。
方才叱云月赌气而去时说的那番话还似回响在耳边，她说她几次三番地抛下他自私地走掉，说她对他什么用处也没有，更说，她为他做了什么……
是啊，她为他做了什么呢。岑樱有些迷茫。
好似从进入洛阳以来，两人之间，就真的是他付出的多一些……
何况他对小鱼的疼爱她都看在眼里，又为小鱼的未来殚精竭虑步步打算，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该有些动容了……
岑樱心内百转千回，久坐冰鉴之前，指尖也似蹿上一股寒气，直直往四肢百骸钻。
玉漏里的清水已快滴尽，是三更了。她轻轻叹一口气，唤来宫人：“你去前殿看一眼，陛下忙完公事了没有？若没有，备一笼宵夜吧。”
宫人恭声应喏，恭敬退去。岑樱望着青玉烛台上泣泪的灯烛，玉色温润的光芒，在她眼中模糊成细密破碎的光点。
月姐姐说的对，她好像从来都没为他做过什么，她一个山村出身的农女知道的也有限，日后，就尽可能地在这些细微小事上多体贴他吧……
——
五月中旬，叱云月与周沐离开京师西上凉州，给凉州总管叱云成带去了丰厚的节礼和朝廷如今的讯息。
叱云成生得高大威武、英武不凡，白净的面皮上点缀着几缕胡子，又颇有些儒将飘飘然如神仙中人的飘逸。
得知朝廷里如今人心思变、对陛下很是不满的消息，他并不惊讶。早在女儿回凉州之前，他便得了苏钦的书信，言天子为情乱智，尽失人心，邀他入京里应外合另立新主。
叱云成心知肚明，苏家是怕皇帝为皇后这个裴氏遗孤清算到他们头上，坐不住了。不过叱云氏可没搅和到当初太上皇与戾太子、裴家乱党的事中去，他对此不感兴趣。
因而只问周沐：“只有这两桩事么？你上回所言，陛下有心推广田地改制，可是真的？”
他点头：“陛下常常说均田制已是太|祖时定下的了，已有许多不合时宜之处，再不改，天下百姓将无田可耕，国家也将无税可收，必须让田多者让利，将田地收回公家手中，重新分配。”
周沐自高中状元以来一直与叱云成保持着书信往来，在天子的示意下断断续续地将朝中信息透露给他，因而叱云成并未怀疑，假意担忧道：“这怕是不好办呢，朝中哪家不是良田万顷。真要改，他们头一个就不同意……”
苏氏目光短浅，为戾太子翻案和立女儿这两桩事都算不上真正的动摇人心，眼下这一桩才会触及到那些朝臣的根本利益，才会是真正的“尽失人心”。他就等着这一天。
又问女儿：“对了，你从前不是最喜欢缠着陛下了吗？三句话就离不开他，怎么如今全是说他的不好了？”
见父亲话里带着试探，叱云月心里一酸，险些暴露。好在是忍住了，佯作赌气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人家眼里又没有我，难道要我违心地给他说好话不成。”
“皇后只是一个村女而已，为了她，他却又是要给裴家和戾太子翻案，又是要立她女儿为继承人的，到了这个地步，女儿还能骗自己吗？”
叱云成开怀大笑：“阿月能明白这一点就好，我叱云家的女儿，当作九天之中盘旋的鹤，与男子一样建功立业，可不是困锁深宫等着男人宠幸的。”
“阿月能忘了陛下最好，日后，阿爹定会替你寻一门好的亲事。要那小子，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们阿月一个。”
——
五月中旬，正是叱云月和周沐北上之际，刑部和大理寺公布了先前奉命调查裴家族灭旧案的全部文书。
虽说早已是证明了裴以琛与戾太子谋反案并无往来，为他平了反，但大理寺却在此次调查过程中查出当年了许多的疏漏之处。譬如当年结案草草，又如定罪的文书过后大多被人为的销毁，显然另有隐情。
实则这些年以来有关太上皇当年弑父杀兄的传闻便一直没停过，只在白鹭府的严密监视下而消停了下去，冬至之时由那白鹭府的首领亲自将秘密捅出后，流言纷扰，死灰重燃。
天子身为太上皇的继承人，理应是要遏制这样的流言的，然而他却邀了长平侯入朝，礼贤恭敬，一幅要反对自己的父亲、为当年之事翻案的样子，即使是那些想要翻案的大臣们也拿不准他的心思，不敢妄提。
整个五月就在这山雨欲来的诡异平静中过去，六月既至，太上皇的生辰又快到了。
嬴伋如今住在苏后的仙居殿中，也是方便监视看管的缘故。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太上皇还不能死。留在仙居殿中，总比上阳宫中安全。
但苏后却并不情愿，自太上皇住进仙居殿后，起初几日别殿而居还好，当要她照顾丈夫的命令传来，她便时常歇斯底里地对着太上皇发作，日日辱骂，状似疯妇。
对此，嬴衍的反应则是派了更多的宫人进去，但仍要她照顾。并不妥协，也未心软。
“阿耶最近感觉怎么样？”
这日，太上皇生辰的前一日，嬴衍前往仙居殿，看望父亲。
他在父亲的轮椅前蹲下，替父亲按捏着因久坐而酸麻的腿，关怀地询问着，端的是一幅父慈子孝之态。
太上皇目光浑浊，老态毕显。他嘴唇和面上肌肉都颤抖得厉害，似是有话要说。
嬴衍于是附耳过去：“阿耶是有话要同儿子说？”
他发青的唇抖得更厉害了，喉间逸出几个浑浊不清的字样，却不成声。脸上落下一滴泪来，正滴在他颤抖的右手上，示意儿子将手给他。
嬴衍摊开手掌，递过去。太上皇艰难地抬起手腕，似用尽全身力气才颤栗着在他手心写完了一个“殺”字，总是混浊无光的老眼此时饱含泪水与请求，如同垂死的老兽。
他是要他杀了他。
嬴衍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阿耶说什么呢。”他退后些许，面上笑意冷嘲，“儿子说过，儿只盼阿耶能安心地颐养天年，也让儿子好好地尽尽孝道，又怎能违背人伦，做出弑父之事？”
——
六月初六，太上皇生辰。
今年的生辰也未大操大办，只在仙居殿里摆了家宴，叫上了几个儿女，凑在一起简简单单地吃了顿饭，便算过完了生辰。
岑樱并没去。她好容易才说服自己夫君和他是不一样的，好容易才迫使自己忘却那些惨痛的往事，与丈夫和睦相处。
见太上皇一回，她便忆起他是他杀父仇人之子一回，实是不想再见。
彼此无话，宴席至亥时过半众人便早早地散了，几个儿女都没有留下来照料的意思。
苏后命宫人将轮椅上的丈夫送入寝殿中，不忘嘲讽：“瞧瞧你现在这幅样子，孩子们连表面功夫都不屑与你做了，还真是没用。”
“你的崔妃呢？你的云娘呢？她们怎么一个都不来看你呢？也就只有我，还肯看在过去的夫妻情分上照顾你一二……阿郎，你后悔当年那么对我吗？”
她语声款款，温柔脉脉，落在丈夫身上的目光却厌恶无比。
烛光潋滟，往日里总是形同痴儿的男人此时似能听懂一般，脸色涨红，目眦欲裂，发尽上指冠。
然而身体却如尊木塑被死死钉在轮椅上，动弹不得，只能怒目看着曾也情深意浓的妻子。
真是个废人……
苏后在心里嘲笑，嘴上继续不依不饶：“阿郎何必动怒，妾可有说错什么吗？当年，你把我们母子丢在长安，自己却在洛阳和你那妹妹敦伦快活，那时候，你有想过今日吗？有想过你的儿子会这般报复你吗？”
“对了，是不是很想见你的永安？可惜她们好像都不想见到你，当妈的，宁可死也要逃离你，这做女儿的，也厌恶你至极，这么大的日子她想不来就不来呢……”
如愿以偿地在丈夫脸上见到忿怒的表情，苏后得意地大笑起来，精致的面容几近扭曲。
四周的宫人都讪讪地噤声，烛光如水，摇曳一地漾漾波纹。
苏后越笑声音却越似哭，被亲子囚禁，自己的下场又比嬴伋好得到哪里去呢？
到后来，她自己也觉没趣，屏退宫人亲扶着轮椅送了太上皇进去。
殿中陈设一应皆如上阳宫中，连那幅画像也端端正正地悬挂在墙壁上，在灯下对着二人盈盈微笑。
目及画像，嬴伋眼里的燥怒一点一点平息下来，不断有泪水从他浑浊的双目中流下，无声融入衣襟。
苏后却是妒火中烧。
都是这个女人，都是这个女人！活着，来抢她的丈夫，现在死了，她的女儿也要来抢她的儿子！永远阴魂不散！
如果不是岑樱，猞猁怎会不愿娶十三娘？她们京兆苏氏又怎会落得如今这个不得不冒险反叛的地步？
她怒气上来，径直爬上桌案取下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动手欲撕。
嬴伋瞳孔骤缩，大惊失色地想要站起身来上前阻止，然而虚弱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几次三番地想要立起来都以失败告了终，最后更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苍劲的手抓着水泥金砖上铺着的红丝毯，费力地朝妻子爬去。
苏后立在桌案上，看着丈夫匍匐在地朝自己爬来的狼狈样子，心中畅快不已。
他也有今天。
曾经要靠伤害亲子才能换他回头一顾的男人，竟然也有求她的一天。
“来人！”她唤服侍她的宫人。
“去，端个火盆来！”
比起撕掉画那么简单，她得要他亲眼看着这画是如何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烧毁的，如此方才快意！
她既发话宫人焉有不从的，很快便抱着火盆进来了，瞧见殿中的这一幕，皆唬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苏后狠狠瞪着对方：“管好你的嘴！”尔后打发了宫人出去。
嬴伋此时已经爬到了桌案之下，挣扎着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从案上下来，缠枝凤台履毫不留情地踩过丈夫的手，而后，当着他的面，将那幅画径直投进了火盆里。
火苗烈烈，橘黄的火焰包裹着冰蓝的焰心，很快便将画纸点燃，自尾端烧起，朝画上女子吞噬了去。
嬴伋又艰难地朝火盆爬来，然而距离尚远，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姿芳容，风华绝代，一点一点在他眼前幻灭成烟。
他双目落下泪来，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咕哝声，却依然朝着火盆爬去，不顾烧得正旺的火，想要将画像解救出来。
苏后冷笑，扬长而去。
火盆里的火还在烧着，已尽数将画像吞噬了去，荜拨有声。
最后一角画纸消失前，嬴伋终于爬了过去，他以身体匍匐在火盆上，双臂紧揽，似抱着自己弥足珍贵的爱人，再感知不到任何痛灼。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这厢,嬴衍离开仙居殿后，径直回了徽猷殿。
小摇篮里女儿已经睡下了，妻子则在趴在书案上打盹,下颌枕在小臂上，乖巧搭在眼皮子上的长睫在灯下根根分明，嘴唇也微微嘟着,实是可爱。
他看得有趣,依稀又忆起那年登基不久、她住在青芳殿时，也常常是这般等他回来检查功课等得睡着了。
而今才不过一年多光景,两人却连孩子也有了。看一眼襁褓之中吐口水泡泡的女儿，再看一眼趴在桌上等他的妻子，他心中霎时充盈上一股幸福之感,眸子里也蕴出丝丝的笑意。
岑樱恰于此时醒转,晃眼瞧见身前玉树挺拔的身影，迷蒙地揉揉眼睛：“……你回来了。”
嬴衍抱起她往榻上去：“樱樱在等我？”
她点点头：“……有样东西要给你。”
说着，倒从枕头底下寻出那方近来补完的帕子，上有猞猁，轻嗅樱花,简单几笔水纹绣出的池塘里，还有一条小鱼。
一年后的她绣工较之一年前也没有什么进步，甚至因为女红做得少了,还有几分退步。一条小鱼,线条拙劣得好似稚子的图画，看在嬴衍眼中,却是可爱得紧。
他将帕子仔细收好,又将女儿抱进床边的小床里,笑着问：“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么？怎么,小鱼娘终于肯亲近小鱼爹了？”
她被说得有些恼怒：“那你还给我……”
“你不要，我就给我阿兄……或者给青芝姐姐也可以。”
她如今是越发知道怎样能惹他不快了，嬴衍下意识地想发作，怕被嫌弃总爱吃醋又忍下不提，凉凉斜她一眼：“谁说我不要？”
他上榻来，拥住她柔若无骨的一段肩背揽入怀中：“真不生气了？”
岑樱脸上微红，小脸儿深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嘟哝：“生气有什么用，谁还能生一辈子的气不成，再说了，你又不会放我走……”
这话已然等同默认，虽是她赌气与他说来，听在嬴衍耳中也颇为动听。
他愉悦地低笑出声，捏捏妻子的脸，迫她挤出一个笑来：“你若是想你哥哥，我也可向柔然下国书邀他入京，又或者，你想去柔然散散心，等小鱼大一些就带着她过去住，也不是不可。”
岑樱眼中霎时燃起光亮，抬眸望他：“那你不怕我跑掉？”
他摇头：“樱樱不是我的所有物，从前是我不好，只想着自己，却没想过樱樱的感受。再说了，不是答应过樱樱要放她离开吗？天子一言九鼎，又岂能反悔。我向樱樱保证，保证日后事事以她的意愿为先，不会再强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
他神色爱怜，一面说一面温柔打量着女孩子精致楚楚的眉眼，心中却想，你舍得么？
岑樱果然信以为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嬴衍于是愈发笃定心中的猜测，抱着她，温热的唇开始浅尝辄止地轻吻她额头。
她没有抵触，反而慢慢地回抱住了他。两人唇齿相接，呼吸相融，他一点点地轻啄着她娇嫩的唇瓣，轻勾丁香，温柔细致，岑樱双手无意识地拢在了他颈后。
衣襟已被他蹭得满是褶皱，露出内里玉白的小衣和同样玉白色的锁骨、玉佩。二人身子相偎，双足相缠，俨然帐子上绣着的密不可分的缠枝花。
正当岑樱渐有些喘不过气时，他忽而移开了唇，以指捻上她嘴里一颗尖尖的小虎牙：“你这颗牙是不是没有换过？”
岑樱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他又扑哧笑道：“尖得很，硌得人有些疼。改天，拿剪子给你磨磨。”
她还是不懂：“磨这个做什么？”
他便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通，她脸上倏然红了，又羞又气，手攘足蹬着，追过去张齿就咬。
他避闪得及时，这一躲，倒叫她咬在肩上，硌得她牙齿生疼，人也糊里糊涂地倒在了他身上。
热气源源不断地往脸上拱，她忙翻身起来。不堪一捻的杨柳细腰却被掌住，他笑得胸膛皆在轻颤，重又凑过来，嗓音低醇迷离：“樱樱当真不试？”
“你这个登徒子，再浑说，我就不理你了！”岑樱极生气地说。
他笑意微泯，看着她的目光却深沉下来。揽着她轻轻躺下，温热手掌开始落在她腰际，俯低身，以唇一点一点衔去白润如玉的颈上一缕嫣红。
岑樱的心又噗通噗通跳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他以示自己还在生气，珠帘外忽传来宫人战战兢兢的声音：“陛下，仙居殿那边来了人，想请您过去。”
帐间暖融如春的气氛霎时一滞，嬴衍轻轻推开妻子，坐起身来：“什么事？”
“听说是走了水，太上皇……太上皇……”
宫人的声音颤抖得似带了哭腔，终是忍不住央求：“陛下，您还是过去看一看吧。”
嬴衍的神情霎时凝重起来，推枕下榻，不忘吩咐：“你先睡，不必等我。”
语罢，匆匆套好衣服便出去了。
岑樱也跟着坐起，左思右想，仍是放心不下.
她叫来青芝：“你看着小鱼，我也去仙居殿瞧瞧。”
——
仙居殿外，待嬴衍赶到之时，火势已被控制住了。
“陛……陛下……”
负责看守仙居殿的禁卫仓惶迎上前，惊悸之下，话也说得不甚利落。
过来的路上已有人报了大火烧起来的原因，嬴衍望了眼已烧没了半边屋宇的大火，面容冷静：“人可都救出来了吗？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呢？”
苏皇后已被平安带出，正站在花圃边任宫人们整理仪容。总是妆容精致的妇人，此刻却形容狼狈，鬓发尽乱，头上珠翠首饰凌乱地偏落一边。
见他来，苏后哭哭啼啼地冲上来，拳头如雨点砸下：“你这个逆子！畜生！是非要把我们都逼死才肯罢休吗？”
“为了一个女人，你弑父杀母，大逆不道！竟要活活烧死你的父母！苍天在上，拓跋衍，你会遭报应的！”
四周万籁俱寂，她尖利的哭声在夜色里格外凄厉清晰。岑樱匆匆赶来，恰闻见这后面半句，霎时有如被死死钉在辇上的木塑。
她十分尴尬，又十分难堪。也是到此时，才算真正明了月姐姐那句“她有为你做过什么吗”是何用意。
她根本于他毫无用处。一直以来，皆是他替她将风雨挡在前头，她只需安心享受着被他双臂圈出的清净安宁，从来也没为他做过什么。
岑樱脸上一时火辣辣的，轻声对送她过来的白薇道：“我们回去吧。”
花圃边苏后犹在发泄，嬴衍面无表情，目光若利剑迫到母亲身上：“儿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母亲便全数将事情推到儿子身上，看起来，倒是有备无患。”
“殿中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难道母亲心里没数吗？”
苏后的哭闹声骤然一滞，月夜里朔风呼啸，短暂的沉寂了一晌。嬴衍没再理会她，转问方才的侍卫：“太上皇怎样了？人救出来了没有？”
“回陛下，太上皇已经救出来了，可他的状况很不好，您还是去瞧瞧吧。”侍卫小心翼翼地说。
人既救了出来，母亲不去照顾，反不忘在这里同他演戏。
嬴衍面色铁青，拂袖走了进去。
偏殿里灯火通明，嬴伋躺在象床上，满是燎泡的手仍握着一角未烧烬的画纸，颤如风拂枯枝。
闻讯赶来的御医正替他处理着腹部的烧伤，其上遍布水疱，红白相间，丝绢的衣裳已同皮肉黏结在一处，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烧成这幅模样，遑论他的身子本就不太好。嬴衍心知肚明父亲怕是挺不过这一遭。
他心间顿时千般滋味齐涌上来。
他恨这个从小便对自己不闻不顾的所谓父亲，也恨他恶贯满盈、险些害死了他的女儿。但他到底未曾真正对自己动过杀心，且多年来悉心栽培，又将江山传给了他，或许，这其中也有一二分淡薄的父子之情。
听闻烧伤之痛为世间之最，眼下，见了父亲这般奄奄一息的痛苦模样，他不觉痛快，反生出几许唏嘘。
“阿耶可还有什么心愿？”
他在父亲的榻前跪下，轻声地问。
嬴伋苍老的眼窝有浑浊泪水流下，脸上因烧伤的剧痛而犹显苍白。发紫的唇艰难地翕动着，嬴衍听了许久才明了是合葬之意。
他是要自己，将他与地宫之中元懿公主的棺椁合葬。
人之将死，嬴衍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心间有一瞬的犹豫。
然想起妻子含泪的眼和那如今树在北邙山下孤零零的坟冢，他心里才生出的那点儿同情又烟消云散，最终允下个虚假的承诺：“好。”
——
太上皇终究没有捱过去，在仙居殿里痛苦地呻|吟至五更，永远地阖上了眼。
他弥留至几时，嬴衍便在他病榻前守到几时，到最后，长乐与嘉王等几个成年的子女也来了父亲病榻前守候，只有苏皇后始终未曾露面。
嘉王和瑞王只假惺惺地掉了几滴泪，唯独长乐公主十分伤心。
她从前虽也埋怨父亲偏心长兄立他为储，但心中实则明白阿耶是疼她的。哭得梨花带雨泣涕涟涟，连宫人也不禁落下泪来。
嬴衍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想起幼时，每当他学会一首新诗，背会一篇新的文论，总也想着要等父亲回来背给他听。
他像全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对父亲二字有天然的孺慕之情，也期盼着父亲能夸奖他。
然而他终究没有给父亲背过，也从未从他嘴里得到一句真心实意的夸奖。直至十二岁成了年，父亲开始让他处理政事，虽然夸赞，但那些都是掺杂着政治利益的，他不知是真是假，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
次日，太上皇小敛。
按照礼仪，这一日，宫中官员、皇子嫔妃皆会到场，为大行皇帝举哀。
嬴衍一直在仙居殿中守到了天亮，他记挂着妻子，早在天一亮就打发了人回去嘱咐她不必到场。然而典礼开始，岑樱一身素服，髻上插了朵素花，也还是来了。
独居上阳宫中的谢太妃并没有来，岑樱跟在苏后身后，带领后宫一众女眷行完了所有礼节，脸上也坠着盈盈泪珠，举止没有半分差错。
他有些惊讶，待到典礼的间隙时，拉她至僻静处：“你怎么来了？”
岑樱心间愈发难过，心疼地抚上他因一夜未有休息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小声地道：“我是你的妻子，难道不应该来吗？”
她原也不想来的，太上皇手里沾着她父母的血，他的死，她只觉罪有应得。
然身为他的妻子，她也不能什么义务都不履行。眼下太上皇死的蹊跷，朝野中定会流言兴起。她再不来，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不知又要怎样地编排他了。
他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而她却什么也没为他做过，如果不能为他锦上添花，至少不能替他惹麻烦。不能只让他一味地在前头替她挡着这些风风雨雨……
这算是知道心疼他了？
嬴衍咧唇一笑，握着她抚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久久也未放下。
此后便是时近一个月的祭礼。小敛，大殓，停灵，成服，再到小祥、大祥、除服。
因太上皇的陵墓早已修好，嬴衍并未等到“七月而葬”，而是在二十七日守丧完毕后既将太上皇的棺椁运送到皇陵下葬，又将神主迎回太庙，至此，才算完成了整个治丧过程。
而在太上皇下葬之前，他已秘密命人将原先葬在地宫的元懿公主的棺椁运出，送去了北邙山与已经迁土重葬的裴以琛合葬。
前回迁种的樱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叶如盖，悬着白幡，笼罩在旧坟新垅之上。坟前夏草枯荣，长满了各色不知名的小花，映着垅后草色烟光，格外凄清。
岑樱臂弯里挽了个竹篮，替父母烧着纸钱，嬴衍亦立在她身后，默默地陪她烧完。
她从前是不要他来的，盖因了他杀父仇人之子的身份，然而他终究和他的父亲是不一样的，如今太上皇已死，他也即将为那冤死的几百族人翻案还他们以清白，她好似没有再恨下去的理由。
她不知道九泉之下的父母会不会原谅她，原谅她与仇人之子和解，但她爱他，也想和他在一起，努力给小鱼一个完整的家……
所以，她不能再恨下去了。
鼻间渐有酸意漫上，眼眶里也盈满了泪水，她竭力忍住了，回头对着不安望来的男人莞尔一笑：“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闷罐儿：你舍得吗？
白鸽：你要不要想一想上次，她推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

第84章 （新）
七月流火,进入七月，绕阶鸣虫凄切，碧叶染上金黄,洛阳城褪去了六月里的酷暑，渐渐添上了一丝凉意。
太上皇已然下葬，那些有关他生前弑父杀兄、幽母占妹的流言却没能随着棺椁一道掩埋进后土中,很快,大理寺公布了有关戾太子谋反一案的全部调查文书，证实此案实为大行皇帝一手策划,不仅借了先帝的手除去兄长，更因此被立为太子，如愿登上帝位。
常言道为死者讳,然而皇帝陛下却似乎一点儿也没有为父亲遮丑的意思,不仅恢复了戾太子的名誉，更以太上皇之名颁下罪己诏，检讨他之过错，昭告天下。
诏书一经发出，满朝震动。毕竟天子的皇位来自于大行皇帝,谁都以为天子只是做做样子，未必真查当年旧事。
谁也不会想到，他竟真的会为死去多年的伯父翻案,还他以清白。哪怕这对他并无半分好处。
罪己诏的最后,则是大行皇帝对生前所行国策做出的检讨，深陈既往治下不严以致官吏横征暴敛、加大百姓负担,并提出“均其田,止擅赋,力本农”,要求继任者将其奉为国策执行下去。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有时候，有些话却须得经死人之口道出。朝中诸臣心知天子是要借“罪己诏”开始土地改革，必会损及自己的利益，多多少少心怀不满。
但诏书一经发出便在京畿中引发热烈的反响，连那些有关大行皇帝死得蹊跷的猜测也被尽数淹没。天子威望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众人再是心怀不满，也只得暂且抑下，拥戴这项新国策。
……
为先帝服丧只需以日代年，二十七日。到了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嬴衍已然除服，徽猷殿中也撤去了原本的素色妆饰。
夜间，嬴衍处理完政事回到寝间里，岑樱正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哄女儿。一边摇着摇篮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去别的地方睡吧……今晚，我想和小鱼睡。”
她没有说实话。明日是她生父的祭日，她心情不是很好，厌屋及乌，也就有些不想见他。
“不是有青芝他们吗？”嬴衍逗弄了会儿熟睡的女儿，示意青芝将小鱼抱下去。回过身问她：“你身子爽利了些没有？”
“……”
殿里的宫人还未完全退尽，岑樱脸上一红，气得一阵失语，扔了几个枕头都没砸中他，索性把身一翻，脸向着里侧了。
他本是逗她，自不生气，又上来摇她：“真生气了？”
“那给樱樱讲故事好不好？”
讲故事？
她终究还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喜玩喜热闹，噌地又转过来：“什么故事？”
嬴衍讳莫如深：“你等着看就好了。”
看？不该是听么？岑樱好奇极了。
嬴衍命宫人将榻前的云母屏风撤去，重新搬了架素纱屏风。殿中各处的帘子也都悉数放下，灯火尽灭，只在素纱屏风之后保留了一只燃烛，幽微烛光，映得素纱屏面一片朦朦橘色光辉。仿若天地间唯一的光色。
而他亦匿在黑暗里，片刻之后，屏风上开始出现两片纸人影子，随他操控而在素纱纱面上动作，色彩浓丽，栩栩如生。
她看得新奇，身子也不由微微前倾。又见他一面操纵着手中皮影人，一面随着影戏的演绎娓娓道来：“从前，有一只山猫，因伤落入一个小山村。”
“是一个小姑娘救了他，上天恩赐，让他们成了婚。他从此和这姑娘还有她的老父亲住在一起，姑娘待他很好，满心满眼都是他。但他不知好歹，一边享受着姑娘的照顾和喜欢，一边却冷脸以待。”
“可实际上，他从不是讨厌这姑娘，他也动了心。但他从小亲缘淡薄，见惯了尔虞我诈，没人教过他如何接受别人的喜欢，也没有人告诉他怎样是喜欢，又怎样才是真正喜欢一个人……”
“也是因此，他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隐瞒她，欺骗她，惹她生气，惹她伤心，还用了一些不好的手段强留她在身边……所以，即便后来他们有了个孩子，是条很可爱的小鱼，她依然没有完全原谅他，想要带着孩子离开……“
“樱樱，如果你是这个姑娘，你愿意原谅他吗？”
素纱屏风上的两个小人儿还在动着，演绎着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黑夜寂静里他声音更如玉石清沉，泠泠响在她心弦上，久久地不能平息。
岑樱早已是彻底愣住，看着那屏风上鲜艳秾丽的人影，怔怔如痴。
俄而反应过来，又将手里的最后一方枕头扔了去，羞道：“……你害不害臊呀！真是羞死人了……”
虽是如此说，她心里实如饮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攥着被子抱膝把自己团成了一团，紧抿着唇，竭力忍着那自心底蔓延而出的笑。
“留下来吧。”嬴衍放下手中的道具，启身过来。
又轻轻拥住她，将人从被子里捞起来：“别走了，好吗？”
岑樱满脸绯红，眉梢眼角皆是甜蜜的笑。她嗔怪地推了他一把：“真的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吗？我怎么不信呢？”
他点头，神色诚挚：“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樱樱了……”
也许是他睁开眼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许是某一次得她悉心照顾的时候，也许是她像只受伤的小鹿扑进他怀里哭着质问他的时候，又或许是她给他唱《子衿》的时候……
岑樱便不好意思地捂着嘴笑了，又抬眼偷偷瞧他，眼睛亮得像星子。
“那好吧……”她浅笑盈盈地搂住他后颈，一脸甜蜜，“看在小鱼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了……”
“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对不住我们娘俩，我就让我哥哥替我出气……”
她已知了兄长便是柔然可汗的事，有人撑腰的感觉很好，顿时腰杆子都挺得直了。
嬴衍有些无奈，一笑，回拥住她大掌安抚地在她背上轻拍。岑樱把脸枕在他颈下，听着自他胸膛里传出的坚实有力的心跳，心间一片幸福安定。
不知又过了多久，嬴衍又轻唤她：“樱樱。”
“嗯？”
“明日中秋，你和小鱼去高阳姨母府中过吧。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
她好像觉出一丝不对，迷惘地抬头望他：“什么事啊。”
前些天，他把阿爹也支走了，要他秘密带兵前往凉州。岑樱心知是有事要发生，心里便惴惴的，不安得很。
“没什么。”他道，“明日我打算出城去永宁寺看望叔父，我不在，你带着小鱼留在这宫城里，我并不放心。”
“去高阳姑母府里吧，晚上，我再回来陪你们。”
他口中的叔父乃是国寺永宁寺的住持清池大师，曾是先帝的第四弟，封地广阳郡，早已在二十年前就落发出家。
肃宗皇帝四子，戾太子与第三子皆早死，现在先帝也去了，就只剩下广阳王。
苏氏如要起事，定会打着他得位不正、拥立广阳王叔为新帝的旗号。他打算先发制人，诱敌出动，故而主动邀请了舅父作陪。
然永宁寺地处大魏旧城，距此有四十里，他虽有把握自己离城后仍能牢牢控制住京城不让妻女遇险，但事关她们的安危，自然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能忽略，要送她们至高阳公主府才能完全放心。
但岑樱今夜却很有些刨根问底的意思：“那你也可以带着我和小鱼去啊……我也想见见那位叔父呢。”
他耐心地解释：“小鱼还小呢，长途跋涉，怕是不妥。
“放心吧，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不会有事的……”
他已然说至如此地步，岑樱也害怕自己的存在于他会是拖累，点点头同意：“那樱樱等着夫君。”
——
次日清晨，亲自将妻女送入去往高阳公主府的马车后，嬴衍才启程前往旧城永宁寺。
苏钦等一干陪伴的臣子都等候在徽猷殿的宫苑之外。见他孤身出来、身侧只有侍卫相随，苏钦眼中微愕，又很快泯了去。
今日的行程是天子的私人行程，只为前往永宁寺拜见叔父，他原以为天子是会带上妻女一起的。
毕竟今日是中秋，是亲人团聚的日子。先帝已死，天子又与仙居殿不睦，从礼法上言最亲的人便是广阳王这个叔父了。理应带上皇后一道去拜访。
他们事先打探到的消息亦是如此，正是因此，他才敢冒险在永宁寺外备好埋伏，准备趁着天子礼佛之机挟持他，继而拥立广阳王……
然而现在，情况却似乎有变。莫非，是他发现了他们的图谋不成？
“阿舅，这是怎么了？”
嬴衍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苏钦却是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忙回过神来，讪讪陪笑：“回陛下，老臣年纪大了，许是太阳底下立得久了，有些头晕。”
嬴衍唇角扬起一丝冷笑，也未说破，转而吩咐青梧：“那就替太傅赶趟车来吧。”
苏钦忙又谢恩，见他并未带多少人马，不似察觉的样子，适才又放下心，登车跟随御驾驶出了紫微城。
车马喧阗，一路浩浩荡荡往东而行，进入汉魏旧城。
这座城池自后汉以来便一直是历朝历代的中枢所在，几经战火又几经重建。大魏立国之时亦定都于此，但随着国家财富的聚集，太宗皇帝晚年时不满足于旧宫的修修补补，乃在宫城之西重新营建新城，修造紫微城、上阳宫两处宫阙，而这座旧京便渐渐废弃了。
当初营建新都，太宗皇帝迁走旧城中半数人口，然而百年过去，这里重又恢复了当年的车水马龙。车马行过闹市，在金碧辉煌的永宁寺前停下。
永宁寺住持清池大师已率领寺中弟子等候在寺门之外，一身素白袈裟，是在为先帝戴孝。
见天子从车上下来，清池大师双掌合十，躬身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拜见大魏皇帝陛下。”
“叔父不必多礼，今日是侄儿来拜访叔父，并非天子莅临僧庙。”嬴衍温声道，亲自将他扶起。
他同这个叔父关系不错，往常做太子时也常来拜见，偶与他讲论文义、听寺中僧人辩经说法，虽说他并不信奉佛法，但也能从释家典籍中汲取智慧，也算是一种消遣。
一时清池将他迎进天王殿中烧了香，又将他延入住持房中，旁余大臣则被留在了门外。
“陛下实不该来。”一进入僧房，清池大师便叹息着说道，“佛门是清净之地，今日，倒要因您而见证兵戈之灾了。”
他虽是僧人，但毕竟身为皇室中人，先帝当年弑父杀兄的事迹败露，即虽天子威望空前，也有人打起了反叛的主意，想将他架在那个九五至尊的宝座上以业火焚烧炙烤。
然而他都能想到的事，陛下怎会不晓。京兆苏氏想兵围永宁寺，来个瓮中捉鳖。他便主动入瓮等着对方，显然是留有后手，要将他这清净佛门变成杀戮的人间地狱。
“叔父错了。”嬴衍脸色严肃，却望着四角檀窗划出的一方天空。
“倘若朕没记错的话，大约是前朝齐朝的时候，这座永宁寺就曾被人利用，将寺塔烧成灰烬，那些跟随北齐天子登塔的大臣遗骨至今还埋在永宁寺塔之下，又怎能说得上是佛门清净？”
像是映证他这一声，僧房之外，苏钦已然悄无声息地溜走。永宁寺外的闹市间正有兵马衔枚疾走，为首之人，赫然正是本该在新城之中的嘉王嬴徽。
他手里擒着一方皇太后懿旨，停在永宁寺门前，高声宣旨：
“皇太后令，天子为情乱智，失帝王礼仪，乱魏制度，自绝于天。不可以承宗庙。”
“当废居藩邸，立广阳王为帝！”
作者有话说：
下章和下下章都待替换哦，估计下下章就结束啦

第85章 （新）
嘉王带着兵围住永宁寺的时候,瑞王亦带着人马围住了高阳公主府。
花厅里，岑樱正和高阳姑母说着话。小鱼如今已半岁了，养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见了人就笑得一团喜气，十分惹人怜爱。
高阳公主一边逗弄着她一边徐徐问着岑樱带孩子的事，这时候封询进来,瞧见他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心知是出了事。
岑樱亦注意到了外面的嘈杂声响，不禁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的。”高阳公主柔声安抚道,“乌合之众图妄挣扎罢了。樱樱不必担心。”
到底出了什么事？
胸腔里的心跳一丝一丝地加快起来，岑樱担忧地站起身：“姑母，我想去前头瞧一瞧。”
她也已经是小鱼的母亲了,既承后冠,不该是遇事只会躲到丈夫身后的小姑娘了，总该负起责任。
“也好。”高阳公主神色凝重，转向丈夫道，“你先带着公主下去吧，我和皇后去前头瞧瞧。”
将小鱼托付给封询后,岑樱跟随高阳公主登上了修建在府门后的那座瞭望塔。前院里已经聚满了护院部曲，个个手持兵燹，枕戈以待。
府门外亦传来声声厮杀声,是部曲事先埋伏在府外的街巷里,已与叛军短兵相接。岑樱立在瞭望塔上，正可见人群之中、瑞王策马来回督战,不断嚷着要生擒她的话语,霎时明了今日之祸因谁而起。
“白薇姐姐。”她强压着气性唤白薇一声,“借你弓箭一用。”
白薇取下背上背着的弓箭交给她,岑樱张弓搭箭，对准街巷中厮杀指挥的瑞王便一箭放了过去。万幸她是和哥哥学过射箭的，幼年拿弹弓打麻雀也常能打中，此时居高临下，倒也顺利射中对方马腿。
惊马嘶鸣，四蹄登时掀起极高，险些将瑞王掀翻在地。瑞王恼怒地回过头来，视线相触，他立刻振臂而呼：“来人啊！把这个妄图神器的贼妇人给本王生擒了，以告□□在天之灵！”
“妖言惑众什么！”
岑樱气极，花明雪艳的眉目间怒意灼灼：“吾乃大魏皇后，见皇后如见天子，天日昭昭，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在吾面前行叛乱之事！”
到底是第一回 摆皇后架子，她是稚嫩的，脸上更因不惯作此凶相而红扑扑的，胸腔里心又跳得极快。
瑞王又扬鞭指着她：“什么皇后！你只不过是一个叛党之后罢了！”
“指望天下人都是嬴衍那样的糊涂虫吗？错把鱼目当珍珠，为了你，竟逼死自己的父亲，还要为你给自己的父亲安上莫须有的弑父杀兄之名！”
“我大魏立国百年，可从没有这般糊涂的天子！今日皇太后懿旨在此，我等就是要拨乱反正，匡扶社稷！”
“都给我上！砍下二妇头颅者，赏银万两，封万户侯！”
他说着，又指挥着部下流水般朝公主府的大门涌来，同公主府的部曲厮杀起来。
底下杀喊声声声震天，岑樱纵有千句想要反驳的话也是枉然。却又不愿听他这般污了丈夫清名，只气得连发了五六箭朝他射去，纵然不曾射中他，也射死了好几名叛军士兵。
底下的部曲眼见得皇后殿下亲自助阵，个个血气上涌，原本陷入胶着的战斗霎时为之一变，加之叛军人数有限，赶来增援的禁军却愈来愈多，叛军很快便落了下风。
瑞王见对方人马越来越多，心知是守株待兔，暗叫不好便欲逃走。迎面却有羽矢飞来，正中其面。瑞王惨叫一声，自马上摔下。
那策马飞驰而来的正是苍龙卫统领，其后白马玄甲正成攒云之势，很快结束了街巷里的战斗，生擒了瑞王将他擒入府来。
高阳公主心里一喜，匆匆又拉着岑樱下塔。那名统领将捆得五花大绑的瑞王扔至岑樱脚下，抱拳跪下请罪：“下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岑樱硬生生忍住上去拳打脚踢的冲动，只道：“你敢拿我？吾乃陛下所封的皇后，我为君你为臣，你有什么资格拿我？”
“何况陛下践祚以前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皇位乃先帝亲授，如何得位不正？倒是仙居殿的那位，陛下从未封她为皇太后，何来的皇太后懿旨！汝等这是谋逆！”
盛怒之中的小妇人张牙舞爪的，虽不是史册汗青里的贤后风范，倒也伶牙俐齿，瞧上去便十分地不好相与。
高阳公主心中宽慰，面上微微带了笑意。岑樱还浑然不觉，命人将瑞王带下去后，又急忙问那名统领：“陛下那边怎么样了？”
统领答：“回殿下，陛下尚在永宁寺中，那边也有咱们的人事先埋伏，不会有事的。”
听他如此说，岑樱稍稍放下了心。她望着东边碧蓝的天空，只在心间默默祈祷。
但愿……他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
永宁寺中，住持房内，纹枰上黑白棋子厮杀正酣的时候，禅房之外，嘉王与苏钦已率兵马包围住了永宁寺。
永宁寺寺门洞开，对方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涌进来。封衡假意惊道：“诸位，这是要做什么？”
“陛下还在住持房中听经呢。怎么，太傅是想谋反？”他视线一转，掠过嘉王落到苏钦身上。
殿前廊下已经聚满了护卫的禁军与苍龙卫，尚有大批在集结赶来的途中。两方如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隔岸对峙。不大的院落内密密麻麻挤的全是人。
苏钦紫袍蟒带，清癯的脸上胡须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他手持着先帝御赐的七星宝剑，神色严肃：“封廷尉，对不住了。”
“陛下为情乱智，为给皇后族人平反，不惜编造谎言污蔑自己的父亲是乱臣贼子，还欲将皇位传给公主。我等身为臣子，实在是不忍这大魏江山落入外姓之手，更不能瞧着陛下一错再错，为了一个女人而给自己的父亲泼脏水！”
“封廷尉，你渤海封氏也是跟随太|祖打天下的从龙之臣，应当知晓，封氏效忠的并非某一位君主而是大魏宗室。前次你替陛下更改当年的卷宗颠倒黑白已是铸成大错，还望你能迷途知返，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这老家伙，分明自己指鹿为马竟还倒打一耙！
封衡面色冷峻，还未开口，僧殿里又悠悠然飘出陛下的声音：“舅父。”
“朕竟不知，除了溜须拍马的本事以外，你这指鹿为马的本事竟也修炼得如此炉火纯青。”
众人皆是一震，紧接着，便见天子身着素袍，自僧房庑殿里缓步走出，眉目漠冷，全然视殿下的重重兵燹于无物。
眼见得围上来的兵士越来越多，苏钦与嘉王两个如何还不明自己这是中了圈套——这哪里是毫无防备，这分明是场守株待兔、请君入瓮的好戏！
苏钦握剑的手也不禁微颤，他自知毫无胜算，然而事情走到这一步也早没了回头之路，索性与他撕破脸来：“陛下要臣如何？老臣一家皆对陛下忠心耿耿，情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的恩德。然而陛下无故毁弃与小女的婚约是一，幽父囚母是二，如今更要因情乱智做出许多的不理智之事！”
“祖宗的江山都将毁在你手中了，老臣虽为您的舅父，但亦是世代食魏禄的魏臣，又焉能袖手旁观？眼瞧着您一错再错？”
他说得正义凛然，全然为社稷呕心沥血的模样。嬴衍听得好笑，揣手入袖：“所以，舅父打算取而代之？彻底为我魏室分忧？”
“老臣不敢。”苏钦脸色一肃，“但陛下已然为情失智，确然是不适合再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请陛下退位让贤。”
他说着，倒装模作样地稽首一礼。嘉王心急如焚：“舅父，你和他又废话什么？皇太后诏书在此，今日，他是不退也得退。”
对方的人手越来越多，拖下去也只对他们不利。然僧房内地域狭小，对方纵使人多也不好施展开，若是速战速决，他们尚有胜算。
他不愿再等，张弓搭箭，对准长兄眉心就是一箭。却在半空便叫青梧以剑挡下，摔至地上，一分为二。
曾经势同水火的两拨人，竟也因他拧成了一股绳。嬴衍依旧视弟弟为无物：“皇太后？仙居殿中一罪妇尔，朕还没有尊封，何来皇太后的懿旨。”
“倒是舅父，你想废了朕，又打算拥立谁？是你旁边这个以臣僭君、被先皇斥之为悖逆的庶子，还是宣成皇后手里那几个尚在襁褓之间的婴儿？你京兆苏氏想做曹操，又何必假托霍光之名！”
他并不尊自己的生母为太后，而是冠以先帝的年号称作宣成皇后。听见那一句“罪妇”，苏钦气结：“国家乃以忠孝治理天下，皇太后乃陛下之生母，陛下不敬生母，幽之别殿，实乃不仁不孝之徒，我等如何能拥立这样一位君主？”
他不再隐瞒意图，长剑一扬，身后的甲士顿如密密麻麻的蚁虫涌上，嘶喊着，两方人马厮杀在了一处。
以京兆苏氏为首的叛军皆是部曲家奴，本就人手不够，打的是出其不意的主意，更不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苍龙卫的对手。
很快，嘉王同苏钦这两位主谋便被生擒，带至皇帝面前伏罪。
狭小的僧房院落已被赶来护驾的禁卫围的水泄不通，昔日佛门净地，今日血流成河。
僧房外每一处土地皆被鲜血染透，叛军的尸体残肢枕藉着倒在地上，微寒的秋风里皆翻滚着浓烈的血腥之气。
败得这样淋漓彻底，虽是意料之中，苏钦也不免羞愧，低着头颅不发一语。
嘉王则是恐惧地看着走近的长兄，牙齿害怕得皆在打颤，自知难逃一死，忽然间又都什么也不怕了。
“呵呵呵呵呵……”他苍凉地笑出声来，“我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分明只比你小了一个月，便要一辈子屈居你下。而阿耶那般偏心于你，早早地将皇位禅让于你，你却忤逆他，让他死也不得安生！”
“成者王，败者寇，自古皆然。阿耶又做错什么了呢？分明你才是那个受益者，却要过河拆桥！拓跋衍，你不觉得自己很好笑吗？”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新）
一直以来,令嘉王等人最为困惑的就是此事。
分明先帝已将皇位传给了他，分明他自己才是先帝弑父杀兄的最大受益者，他又为什么要执着地为那些都死透了的人翻案？来动摇他的统治？
除了把这一切都推到岑樱那个村女身上,他们想不出任何缘由！
而面对自己的父母，他都能如此冷酷，对待他们这些潜在的威胁,又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是以明知希望渺茫,他们也不得不拼上这一把！
为什么？
嬴衍眉峰微微一敛。
谈公理与正义，都太虚无缥缈。他也没那么伟大,起初，只是为了让岑樱能有个过得去的身份，不再被人诟病是乱党之后。后来,是为了让她不离开。
真正触动到他的,实则是老师的死。
他想，连老师那样与戾太子他们并无多少往来之人都愿为公理和正义而付出生命，他身为上位者，又为何不能拨乱反正，还那些枉死的人们以公道。
何况那些死去的人里,有与他血脉相连的伯父，也有他之挚爱的血亲。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也许他这辈子都做不到老师对他的期许,但至少，他不能像父亲那样,让权力成为加害于人的利剑。
“为什么？”嬴衍遂嘲讽地笑了两声,“你这种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他没有和弟弟多言,命部下将二人与叛军余党捆起来带了回去。又问从高阳公主府赶来的苍龙卫将领：“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回陛下，叛军已被拿下，皇后殿下与小公主都平安。”
他点点头，一直不安的心霎时平定不少，又命封衡：“传朕命令，将各个城门都关起来，全城戒严。”
“就说朕受了重伤，要退居徽猷殿里养伤，一切国事都托付给广阳王叔。”
——
夜幕黄昏，皇帝回到了紫微城中。
旧城新城的两场叛乱都被迅速平定，乌衣府邸，寻常巷陌，甚至未有收到消息。但人们还是从自晌午时分就已关闭的城门与四处执戈戍守的禁军处嗅出了一二分不同寻常。
岑樱被苍龙卫接回宫中时亦听说了此事，忧心如焚地回到殿中，见他正倚在榻上，哭着唤了一声“夫君”即朝他扑了过去。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她哭了半晌才觉出不对，怎么自己压着了他他一声也不吭呢？抬眉将他四下里一番打量，见他不似受伤，更是诧异：“你，你没事啊？”
嬴衍薄唇紧抿，竭力憋着笑。小娘子却觉受了欺骗，生气地捶他：“没事你还装受伤……真的太讨厌了！”
“是没事，说有事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嬴衍将她抱上榻来，替她把脸上坠着的泪珠擦一擦，又从身后慢慢拥住她，彼此侧颜轻贴，“今天在高阳姑母家玩得可好？”
“一点都不好玩。”岑樱与他抱怨，“你弟弟骂我呢，虽然我给骂回去了，但是一点都不尽兴。况且他还杀了那么多人，怎能说是好玩与否？”
“嗯。”嬴衍微笑，墨黑眼瞳里悉是赞许，“樱樱说得对。”
“不过眼下，我‘受了伤’，怕是还有一件事要你替我去做。”
——
两刻钟后，岑樱身着皇后冠服，出现在了仙居殿中。
她过去的时候，苏皇后已然得了儿子受伤、家族起义失败被判诛族的消息，大受挫败，正又哭又笑地摔着殿中器物发泄。
见岑樱进来，短暂的惊愕褪去，她脸上很快漫开了盛怒：“怎么是你？”
“你丈夫呢？让他来见我！怎么，做得出幽禁亲母屠灭舅氏的事，还不敢来见我吗？”
“他不能过来的缘由母亲自己不晓吗？”岑樱生气地反驳，“是你授意你的兄弟宗族行叛乱之事，夫君现下受伤了，母亲满意了？”
她虽是刻意摆出此般态度，实则内心的怒气却并不是假的。一直以来她都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苏后身为母亲，明明是最该爱孩子的那个人，却几番对自己的儿子下手，以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兵戎相见的地步。
分明以她天子生母的身份，只要她肯安分一些，夫君如何也不可能苛待了她和她背后的苏家。然而她却总是不知足……
受伤？苏后眸中微讶，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冷笑两声指责道：“我满意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你这个祸水惹出来的吗？”
“如果不是为了娶你，我的儿子，怎会和我离心。又怎会为了那劳什子乱党而翻案，硬生生逼反我京兆苏氏！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天理昭昭，陛下彻查旧案，乃是为了还天下以公道，还忠魂以清名，非是为我。”岑樱冷道，“母亲要是这样说，便太小瞧了陛下。”
“不过陛下受伤，母亲也别想好过。眼下叛贼已经伏诛，京兆苏氏阖族三百口人，皆会因母亲与苏太傅今日的一意孤行而受到牵连。来人！”
她忽而扬高声音：“去，收宣成皇后玺绶，迁居北宫，非诏令不得出！”
跟随她入殿的苍龙卫应声而入，要押解苏后往北宫去。苏后先是怔愕，旋即却大笑起来，紧盯着她的视线怨恨若毒蛇。
苍天真是有眼，苏后痛快地想。
如此紧要关头，嬴衍竟受伤了，连废黜她的事都要岑樱这个村女来，显然是伤得不轻。待叱云成收到消息，将来，攻入京来，届时，不管他拥立哪一位小皇子，她都依然是皇太后！
“你以为，予败了吗？”
殿中气氛寂静如水，唯独苏后的笑声十分清晰。被拉出去的间隙，她恨恨地看向漠然清点玺绶的岑樱：
“不，予是不会败的。皇后，予就在北宫之中好好看着，看看究竟会是谁笑到最后！”
是夜，苏后幽居北宫，看守她的护卫足足又增加了一倍，天子颁下诏书，痛斥生母与舅氏勾结、意图谋反之罪，下令将参与叛乱的太傅苏钦、嘉王嬴徽、瑞王嬴傒枭首，苏氏族人流放，女眷尽没入教坊，唯独前时与天子有婚约的前太子妃苏氏十三娘得免。
三人被枭首后，尸体就悬在东市的刑场之上。连自己的至亲手足也不原谅，天子的冷酷无情与雷霆手段无疑是震慑不法的有效途径。朝中原还有些首鼠两端之徒意图不轨，经此一役，也就彻底消停。
然而与此同时，天子在叛乱里遭受重伤、不能上朝的消息也无声无息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整整一月间，京城之中人心惶惶，俱是担心皇帝会挺不过这一次。
……
京城消息经快马传到凉州也要三天。三天后，远在凉州的叱云成便收到了京中的紧急文书。
苏钦等人被杀，天子也受了重伤退居寝殿养病，将国事尽数推给了皇叔广阳王与底下的三省六台。
叱云成接到书信，欣喜若狂：“真是天助我也！”
京城诸城门关闭，禁严，城中必然是发生了重大的事故。眼下苏家和陛下斗得两败俱伤，正是他入京坐收渔利之际。
三日后，叱云成遂杀躲藏在他处的定国公薛玚祭旗，打着入京勤王的旗号，率领军队浩浩荡荡往京城进发。
那原先随父亲藏匿在凉州的定国公次子薛鸣却侥幸逃脱，往北而走。叱云成为免夜长梦多，派了人去追杀，但也未因此放弃队伍的东进。
京中似乎乱作一团，自凉州出发半月有余，仍未接到任何来自朝廷的命令。叱云成如入无人之境，率领大军，继续向东挺进。
叱云月将父亲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心中失望不已，却还假意服从，一面暗中与朝廷及正向凉州赶来的岑治发书，将军队的行踪透给对方。
就在两军即将与秦州相遇的那个白日，军队在林间稍作修整时，叱云月找到了父亲：“阿父是真打算入京勤王？”
当着女儿的面，叱云成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勤什么王。”
“当年，我叱云家祖上原也是一方霸主，兼有凉州、并州之地，老祖宗们不思进取，做了太|祖的狗，纵有吞灭江南之功，却只给了凉州这块地。然而，陈郡谢氏却能享有吴地这等富饶的土地，只因太|祖皇后的缘故。便是到了这些年，家中也还能出皇后，连谢云怿一个旁支都能封侯。”
“而我叱云家，却要被削王爵为公爵，连你母亲……朝廷也要逼她与我和离，硬生生拆散我们！”叱云成怒火中烧地说着，说至激动处，不由得握紧了拳。
“拓跋家，真是欠我叱云家太多了。这次你阿父入京，便是要将叱云家应得的拿回来。”
不，不是的！叱云月在心里拼命地反驳。
陈郡谢氏获封吴地是因其本就是太|祖南下的盟友。太|祖也封了先祖为异姓王，直至到了祖父时才降王爵为公爵，且依旧世代与叱云氏联姻，父母和离也是母亲自己的选择，谢伯父封侯更全是靠自己的本事，朝廷没有半分对不起叱云家，阿父又岂能把一切都怪罪到朝廷头上？！
而自来到凉州以来，见了父亲的种种违背人臣之举，叱云月实也再难欺骗自己。父亲，哪里是她从前以为的忠臣义士。
他和先帝和嘉王瑞王和京兆苏氏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为自己的野心汲汲营营不顾家族与将士死活的乱臣贼子。
她没有再劝解一句，修整结束后，继续带领军队行军，为父亲断后。
大军衔枚疾走，终于未时一刻在秦州城外与率军前来的岑治相遇。
“叱云兄，好久不见。”他骑在一匹高头骏马上，覆身的甲胄遮去了他瘸掉的右腿。凤翅盔下双目清亮，仪观伟然，顾盼风生。
“是你啊。”
两军在宽阔的平原上隔着离离秋草对峙，如同被桥隔开的洪涛秋水。叱云成眸子微眯，握着马鞭的手攥得微紧。
先前斥候来报，说对方的将领是个瘸子时他便猜着是他了。不想嬴衍还真放了他来，看来倒真是穷途末路。
于是道：“怎么，朝中是没有人了吗，竟放了你来。”
“是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嘛。何况我也不老。”岑治气定神闲地笑着，手抚马鞭，身在马上，谈笑间，似乎是当年那个逐柔然七百余里的不败少年又回来了，“岂能坐视这大好江山再起狼烟，沦为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的逐鹿之所。”
“你想入京，那就请先过我这一关。”
话已然说至这个地步，多言也是无益。叱云成脸色渐渐凝重下来。
却是此时，一支冷箭自背后凌厉破空，叱云成避闪不及，一箭贯至左肩，肩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他惊愕地回头，转瞬便已明白箭之所来。
“阿月？”
“你在做什么？！”
重重如密云堆集的军队自中心散开，散出一条道来，露出大军尽处、手执弯弓策白马的叱云月。
“对不住了，阿父。”她按下弓箭，头盔下的妩丽双眼英气无比，语气却毫无感情，“儿实不能做乱臣贼子，更不能眼睁睁瞧着这十余万将士跟随你赴死。”
“你、你！”叱云成按着那方被射中的肩膀，气到近乎失语，“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根本不爱你的男人，你竟要背叛你自己的父亲么？！”
“阿爹错了。”叱云月漠然以视，“女儿是为了国家，而非陛下。”
“陛下早就料定您要反，派女儿回来，就是想给您最后一次机会。眼下，陛下也好端端的在洛阳城里等您，儿实不能瞧着您一错再错了！”
“很好！”叱云成气得连说了几个好字，“你如此冥顽不灵，那也休怪为父不念父女情分！”
震天鼓声已响，官道上沙尘腾腾，杀声震天。
短刃相接，原上半人高的秋草也在刀光剑影之中悉数斩断，被乱洒的鲜血泼成秾丽的嫣红色。秋阳照下，连血光也透着迷离朦胧。
两军合击之下，叱云成所率领的前军很快便败下阵来。叱云成策马欲逃，也被背后一只冷箭一箭放倒，挣扎着回过头时，却是岑治单手挽着马缰于乱军之中缓缓策马而来，笑得颇是玩世不恭：
“哎，老头子我腿虽废了，这跟了我大半辈子的射术可没有废。明月兄，对不住了。”
明月是叱云成的字。
他这嘻嘻言笑的模样像极了少时二人比赛骑射侥幸赢过自己的情形，叱云成怒火中烧，挣扎着欲从地上爬起：
“你这个瘸子，靠了我和高阳的女儿才赢了我，又得意什么！”
“高阳”二字令岑治眼中笑意微微一滞，却也只是一瞬。他命身旁的亲卫：“带走。”
“小将军。”
战场已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他在马上遥遥向着策马过来的叱云月抱拳见礼。
叱云月明艳英气的脸上犹沾着厮杀间染上的鲜血，收起红缨枪，勉强一笑，算是回礼。
“谢伯父，你先带着我爹回京城吧。我得回凉州一趟，周侍郎一个人留守，我不放心。”
父亲既已伏罪，眼下的当务之急，乃是尽快赶回凉州稳定局势。
叱云氏在凉州势力根深蒂固，凉州之西还有十几个小国，向南则是吐谷浑，若皇帝病危、凉州公谋反被擒的消息传出，且不说凉州内部是否稳定，再起外战更是罪过一件。
两军就此分别，岑治带了被俘虏的叱云成与凉州军回京复命，叱云月返回凉州，稳定局面。
是以，当凉州军战败伏罪的消息传至洛阳，尚在徽猷殿中“养伤”的帝王心情大好，连伤情也似一夜痊愈，牵黄犬，策玄马，亲自出城十余里迎回了出征的岳丈。
叱云月返回凉州后，与留守凉州的周沐配合，很快便雷厉风行地揪出了一批叛乱余孽，执送京师。
皇帝将他们全部问斩，鉴于叱云月的大义灭亲、及时阻断了一场足以动摇大魏江山的叛乱，并未牵连叱云氏族人。
甚至，就连叱云成这个主谋，也看在叱云月与高阳公主的面上，只定为受了奸人挑唆，幽禁终生，却是留了一条性命。
而消息传至北宫之中，原还做着皇太后美梦的苏后如遇晴天霹雳，刺激之下，竟是直接疯掉。嬴衍不愿见她，遂命人将其送回长安秦王旧邸幽禁。
据闻，回到长安后，她又时常穿着年轻时的华美衣裙，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般，逢人便唤“阿郎”，仿佛还是当年秦王府中那热衷与妃妾争宠的秦王妃。
这场因京兆苏氏而起、余波蔓延至凉州的叛乱，待到全部审理完毕，已是年底。
永昭三年的新年伊始，皇帝陛下正式除旧布新。不仅正式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土地新政，更立还在襁褓间的女儿为皇太女，为她取名握瑜。
大臣们原本应当反对，然而经此二役，皇帝威望空前，前一个反对的苏家的下场还历历在目，众人也都没了反对的心气与胆量，一致保持了沉默。
……
“答应你的都已做到，你是不是，总也该放心了？”
是夜，嬴衍将立女儿为皇太女的诏书带回徽猷殿中，俊朗身影若碧树春云拢下，话音却温柔无比。
岑樱正坐在案边看一封书信，小鱼的摇篮床放置在案旁，其下正趴着阿黄。
信是姮姮寄回来的，言她一切平安，仅剩的亲人外祖母也在四月之前就已去世，她已为外祖母守满了三个月丧期，往后的日子，则打算去江南散散心，再回来看望她。
岑樱知她介怀前事，仍是不愿回到洛阳来，但见她信中语气虽然哀伤却不气馁，心态也十分平和，又稍稍放心了些，抬眸和丈夫道：“姮姮去游历天下了……”
“我也好想去。整天都待在这大房子里，闷都要把人闷死了……”她嘟着嘴抱怨，神情还和少女时无异，又问他，“闷罐儿，你什么时候和我去柔然看哥哥呀。”
都做了孩子的娘了，怎么总也想着要离开。嬴衍无奈：“总要等小鱼再大一些。无人监国，你让我如何放心的下。”
“好吧。”意料之中的答案了，岑樱神情怏怏。
这些日子以来风云剧变，姮姮走了，谢姑姑回了建康，月姐姐和周哥哥也待在凉州暂时回不来，好在阿爹是被封姨夫和高阳姑母留下了，否则，她定要难过得疯掉。
这样想着，便有些哀怨，点了点女儿宛如冰玉雕就的小鼻头：“你呀，可真是阿娘的小冤家，为了一个你，阿娘的一生都要赔上了。”
“小鱼要快快长大啊，你长大了，阿娘才能去草原看你舅舅呀……”
襁褓间的小鱼尚不能明白母亲的抱怨，但母亲逗她，总是开心的，眉开眼笑着，喉咙间发出一二分稚嫩欢快的童音，像是在唤“阿娘”。
岑樱霎时惊喜地睁大了眼，扭头唤丈夫：“闷罐儿你听，她是不是在唤我阿娘？”
嬴衍也听见了那一声稚嫩的童音，然而孩子还小，如何也不可能开口说话的，便安慰她：“小鱼还小呢，怎会说话呢，许是巧合吧。”
“好吧。”她也不伤怀，眉眼含笑，暖艳烛光之下，如浮清水。忽又展臂抱住他，娇娇地唤：“夫君……闷罐儿……”
“嗯？”
“你后悔娶我吗？我什么都做不好，也什么都不会，只会给你添麻烦……”
小娘子眼含忐忑，又有些期待瞧着他的样子实是可爱，嬴衍静静睇着她眉眼，伸手将她耳旁鬓发捋了捋，柔声道：“怎会。”
“遇见樱樱，就已经是我此生此世最大的福气了。”
亲情，手足之情，上天拿走他这些，只因要把世上最美好的爱情和最美好的姑娘给他。他没什么不满足的。
若说是有遗憾，便是没能早些出生，阻止父亲的叛乱，那样，他就可以早点遇上她……
他还在柔声娓娓地诉说着对她的爱恋，岑樱腼腆一笑，将脸埋进他怀中。
窗外，新年的烟花正在夜空之中徐徐盛放，又很快乱如雨下，散作了千家笑语，万家团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啦，so，番外先来一个樱樱爸妈都活着的if线，不受宠世子罐x黑心萝莉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