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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无奇大师姐
作者：辰冰
内容简介
 大家好，我叫雾心，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师姐，除了被叫作练剑狂魔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最近，我有一个烦恼。 我亲手带大的小师妹，被男人抛弃了。 昨天她忽然对我说：师姐，是不是只要我死了，他就会后悔，就会想起我的好，就会火葬场，然后回头？ 我非常震惊：师妹，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为一个垃圾去死？垃圾本来就不在乎你，怎么可能因为你死了就幡然悔悟？说不定他还在私下高兴，觉得少了一个麻烦，这是亲者痛仇者快啊！还有，火葬场是什么？ 小师妹没有回答我，她看上去很恍惚。 我前思后想，师妹从小到大都没有向我要求过什么，这是她难得的愿望，作为师姐，我自然要满足她。 至于火葬场是什么，我只好从字面上理解。 于是，我花了三天，把那个渣男抓住，放在柴火上，打算火化他。 点火之前，我问渣男：你后悔了吗？ 渣男哭得很惨，点头如捣蒜：后悔了后悔了。 我对师妹说：师妹你看，他后悔了。 师妹显然十分感动，以至于瞪大了眼说不出话。 半晌，师妹担心地问我：师姐，他可是魔尊啊！你去抓他，没有受伤吧？ 我愣了愣。 原来这是魔尊吗？太弱了根本感觉不出来，魔界这是要完啊。 不过师妹这么关心我，我不能答不上来。 我绞尽脑汁，指着手臂后面的蚊子包说：受伤了！昨日进山追他的时候，被山里的蚊子咬了！师妹你等下帮我上药吧！ 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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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当时她是怎么想的，雾心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始终记得，正月初六这一天，是她命运转折的日子。
就在那天，雾心遇见了她的师父。
旁人说，他是天下第一剑仙，世间已无敌手，平日里深居简出，是难得出山一次。
那时，雾心只有十岁，是酒楼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学徒。
见到师父的那一刻，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涌出以往从未有过的勇气，从人群中冲出来，跪在他面前，求他收自己为徒。
师父淡然地侧目看她。
他的外貌，完美符合每一个凡人想象中的出世天仙，一身清风明月般的气质，无喜无悲，白衣如雪。
一旁的侍从不屑道：“我们仙君可是九重境界的上仙，现今剑仙中的第一人，至今还从未收过弟子。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凭什么拜仙君为师？”
雾心想了想，说：“我在望仙楼已经当了五年学徒，会洒扫、洗碗、酿酒、配菜，目前会做八大菜系总共三百七十五道招牌菜，练过刀法，能用萝卜雕出牡丹花。
“大厨说我还算有点天赋，很快就能掌勺，只要好好努力，将来说不定在名声赫赫的望仙楼也能有一席之地。
“虽然这些事可能不值一提，但我勤劳肯干，师父愿意收下我的话，我一定会尽力让自己有用处的。”
仙童嗤笑一声：“原来是个酒楼里的小伙计。你当上仙也与你们凡人一般，还要吃饭的吗？”
但这时，一直不说话的上仙却开了口。
他淡淡地问：“你会做松鼠桂鱼吗？”
“？”
雾心呆了一下，忙说：“会做会做！我还会做西湖醋鱼、宋嫂鱼羹、酥骨鱼、酒炊淮白鱼……”
仙君抬起手，轻轻覆于她额上。
雾心感到一股暖意流入体内。
后来，她才知道，这便是师父的剑意。
片刻，仙君说：“还算有几分天资。既然你想，那便跟着我吧。”
*
雾心离开那天，望仙楼的大厨哭得很惨。
他说他本来想将雾心收作关门弟子，但因为雾心要修仙，将来震撼九州的惊世神厨苗子就这样没有了。
雾心安慰了大厨，却奇怪地问他：“阿叔，你平时不是总板着脸教育我，说我火候远远不够，切不可骄傲自满，既然天资比不过别人，便要加倍刻苦才行。怎么突然间，你就变成想收我作关门弟子了？”
大厨哭得更大声了。
雾心不明所以，只当大厨说的是客道话。
大概是因为她要走了，大厨才决定夸夸她吧。
*
于是，就这样，因为会做松鼠桂鱼，雾心跟上了仙君。
她没有当上望仙楼大厨的关门弟子，却成了赫赫有名的上等剑仙花千州名下第一位亲传徒弟，即嫡传大弟子。
后来她才知道，修仙之人的确不用吃饭，但并非不能吃饭。
师父平时不爱说话，但偶尔也会嘴馋。
*
师父平时隐居修剑的地方，叫作“花醉谷”，取自“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亦暗合师父的名字。
要雾心说的话，修仙和在酒楼当伙计差不多。
都是天不亮就要起床，然后学习，夜晚早早歇下。
在酒楼的时候，她是起床跟大厨做开门卖早饭的准备，看大厨做饭，跟着模仿，然后大厨心情好，就会指点她几手；
而在花醉谷，则是先给师父做早饭，再看师父练剑，跟着学，师父心情好，就会开尊口指点她几句。
修仙半年，雾心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如说，师父早饭要吃甜的，但午饭和晚饭就好咸口。菜里带一点糖他无所谓，但不能上甜食，如果真上了，摆到他面前他依然会吃，但是会皱眉头。
比如说，师父是江南口味，特别喜欢吃鱼。他最喜欢的两道菜分别是苏帮菜的松鼠桂鱼和杭帮菜的西湖醋鱼。大概是上仙和凡人不一样，他吃鱼可以不吐刺，直接嚼一嚼咽下去。
雾心对师父这个习惯倒是没什么意见，因为这让她收拾起来很方便。
同时，雾心迅速在花醉谷拥有了一定地位。
花醉谷人丁不多，总共只有三位仙侍。
雾心嫌弃师父给仙侍起的名字太有格调，她以前光跟着大厨学做菜，没怎么读过书，不太识字，所以仙侍那些文绉绉的名字，她听了几次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几个字，便随意给他们起绰号。
雾心给三个人起的绰号分别叫，小刀、小剑、小匕首。
雾心拜师那天，对她言辞间多有不屑的那位，就是小剑。
小剑对自己的绰号很不满意，一直怀疑雾心是在记他的仇，所以才故意在起绰号的时候给他穿小鞋。
然而雾心已经是仙君的嫡传大弟子，在外人眼中，地位不可谓不高，只怕在花醉谷仅次于花千州。小剑就算生气，也拿她毫无办法，只是在对待雾心时，他脸色也很难太好看。
不过，小剑对雾心的偏见，在雾心拜入花醉谷两个月后，就迅速得到了终结。
那日，雾心给师父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做多了。
师父不喜欢浪费食物，端上桌子一定会吃完；但他也不愿意过食，雾心上的菜太多，他又会叹气。偏偏师父这个人口味还很挑，食物一旦隔夜，他就不大愿意吃。
一段时间下来，雾心便大致掌握了分寸。
她每次先给师父装盘，摆得很精致，只准备不多不少刚刚好的食物。要是还有边角料多出来，她就收拾收拾自己吃掉，吃边角料没吃饱，她才专门给自己做。
但那一天，她做菜时走了个神，手一抖就多做了两道菜，等回过神来，桌上已经是两个人绝对吃不掉的菜量。
本来她多放一天，明日吃一吃剩菜也不要紧。不过，雾心那日想了一想，便将多出来的晚膳拿去，随便拿去投喂三位仙侍。
花醉谷中的三位仙侍，都是资质普通的修仙之人。
他们以前在别处都各自有师父，只不过是不受重视的外门弟子，且修仙多年却不太得法，修为难以精进。
于是，通过各种机缘，他们转来到上等剑仙花千州门下，以劳力换取报酬和向仙君学习的机会，也算找了份工作。
做了仙侍，便算是改头换面了，姓名、身份都与以往不同。
师父每月会给他们一定的报酬，并不高，只是同时允许他们借助花醉谷的灵气修习。
师父不会专门教导他们，但他们要是自己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师父也不会干涉。
三人之中，唯有小剑修仙时间最长。
据说，小剑的父母都是藉藉无名的修仙者。
他自幼就开始修炼，只是因为天赋平庸，在修仙路上屡屡碰壁，最是懂得修仙的艰难与机缘的稀罕，这才对雾心这样什么都不懂却草率就想拜上君为师的凡人感到厌烦。
在他看来，雾心当时的冒失举动无异于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而现在，雾心居然真的被天大的馅饼砸到，让千州上君将她收为大弟子，小剑目瞪口呆之余，也对她的好运有些嫉妒。
他认为雾心不对上君肝脑涂地、感恩戴德，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剑自幼修行，故而对自己要求相当严格。他从三岁起就彻底辟谷，没有再吃过东西，不怎么了解凡人的食物。
因此，在雾心拿仙君吃不下的食物给他们吃时，他相当不以为然，甚至哼了一声。
雾心却没将小剑的反应放在心上，对他毫不在意，只问小刀与小匕首。
小剑想与两人同仇敌忾，奈何小刀和小匕首没有他这么讨厌雾心，见雾心专门来给他们食物，就都友善地收下。
多出来的食物外观不太规整，雾心就将每种菜都均匀地分成三份，酱汁与肉下锅一拌，热腾腾地浇在白米饭上，再整齐放上两种蔬菜，简单地做成盖浇饭。
他们看不懂雾心是怎么弄的，却见浓郁的酱汁渗透进米饭里，蔬菜油脆欲滴，热气冒出，香气扑鼻。
小刀和小匕首起先还比较矜持，谁知几口之后，已呈大快朵颐之势。
小剑惊诧于二人的反应，恨铁不成钢。但他看了一会儿后，竟也勉勉强强地拿起了筷子。
只一口，他就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旋即，他也变成了和另外两人一般模样。
雾心将食物放到桌上后，原本背过身去收拾了一下灶台，又擦了擦手，谁知一转回头，就看到三位仙侍都在争先恐后地狼吞虎咽。
雾心被他们的架势吓了一跳。
——他们这么饿吗？！
雾心不禁错愕。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修仙之人这么不顾形象地吃饭。
尤其是小剑，他虽是仙侍，平时架子却摆得很高，这会儿居然也如此。
雾心错愕之后，又不禁心生同情。
看来修为高低对身体还是有影响的，别看这些仙侍平时和师父一样不吃饭，实际上大概一直饿得不行。
竟然连普普通通的剩菜剩饭都吃得这么激动，看来修仙之人也不是全都见过世面。
其实这几道菜她回锅的时候火候略过了一点，自己不是很想吃，本来还想要是仙侍们也不吃，她就拿出仙谷，去凡间喂大厨以前养在望仙楼后院的小狗旺财呢。
不过，从这天起，雾心明显感到，三位仙侍对她都比过去尊敬了许多。
就连一向看她不顺眼的小剑，对她说话都变得温声细语了。
而且三个人还经常主动蹲在厨房门口，在她给师父做饭时催她多放点菜，美其名曰锅碗瓢盆剩菜剩饭他们会收拾的，重点是不能让仙君饿到。
雾心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总归对她而言是好事。
习惯了专门给师父做饭，又获得了三位仙侍的敬重，雾心迅速适应了花醉谷的生活。
每天都勤恳练习下，再加上师父和仙侍们经常能给她找来珍稀的食材和食谱，雾心感到自己的厨艺突飞猛进，似乎比当学徒时精进不少，萝卜雕花的技术也越来越强了。如果回望仙楼的话，说不定能从平平无奇的学徒，变成小有长进的学徒。
什么？剑术？
其实剑术她也是每天在练的。
只是花醉谷中只有她一个弟子，师父也不太点评她，雾心既无人可以对比，又不清楚师父对她的评价，自然对情况不太清楚。
尽管师父指点她的，她都记了、学了，但对自己目前所处的水平，雾心却两眼一抹黑。
不过，雾心有自知之明。
她拜入师门还不久，当然不可能有什么成就。
师父不说，想来是对她没什么可说的，大抵不功不过、平平无奇吧。
这样也好。
雾心并不着急，她不是急功近利之人。
她知道自己天资普通，但同样清楚勤能补拙。
她相信，只要自己好好努力，将师父教她的剑法都尽量学好，早晚有一天，就像当初在望仙楼跟大厨学将萝卜雕成牡丹花一样，一根萝卜一根萝卜地练，是能够成功的。
她要求也不高，只要将来走出花醉谷，别人看到她的仙法剑术，能像大厨当年评价她的萝卜花一样，说一句“功力尚可，差强人意”便可以了。
实在不行的话，只要不要太丢师父的脸，她也能够接受。
雾心一向明白，凡人幸福活在世上的方法，就是不要总与他人比较，不要太在意旁人的看法，更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
她向来不指望自己是个天才，更不期待自己会出人头地。
毕竟，连做菜都这么难了。
修仙，又怎么会简单呢？

第2章
雾心跟随师父，在花醉谷中修剑。
这一修，就过去了四年。
大约从第三年起，雾心开始偶尔会跟着师父离开花醉谷，到外面去，“惩恶扬善”、“斩妖除魔”。
雾心问他：“师父，你明明说过自己只喜欢修剑，不喜欢出门。为什么有人来信请你出山，你还是会去呢？”
师父告诉她：“修仙，既是修身，又是修心。于我们剑修而言，修身，即是修剑，即精进剑术、提升修为；而修心，无论修习什么道法，道理都是共通的——心怀正念而为仙，心怀恶念而为魔。
“我既是剑仙，出山为人惩恶扬善，亦是修心之举。”
师父说得十分高深。
雾心似懂非懂，只点点头。
但师父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看到信后之所以会出门，也有别的原因。”
“什么？”
师父轻咳一声，道：“我早年开始修剑时，家境贫寒，人低势微，找不到门路，少不得师父与前辈们引路，故而得了他人不少帮助，也欠下许多人情。
“如今我大道已成，早年欠下的人情，自也要一一还回去。”
“……噢。”
师父这么一说，雾心便明白过来。
原来师父当年也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为了修仙，欠下不少人情债。
现在能直接寄信给他、来请他出山帮忙的，大概都是师父当年的恩人。
师父当年受了别人的恩惠，如今自然不好拒绝。
虽说这也是很正常的事，但雾心看着师父紧锁的眉头、再联想他一开始练剑就一步都不愿意出花醉谷的性情，莫名有种师父读书时欠了不少高利贷，现在正在苦哈哈艰难还债的错觉。
前面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原来实际上只是为了还人情。
雾心再看师父的眼神，便诡异了许多。
*
这段日子，雾心跟着师父去了不少地方。
大概是北边的某某仙门，南边的某某仙门，或者西边的某某仙门之类的。
这些仙门名字都文绉绉的，雾心还是记不清楚。再说，去的地方太多，他们一般又不会走回头路，记住也没用。
不过，大概因为她是师父的大弟子，无论在哪个仙门中，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都充满了崇敬。
雾心起先不大习惯，但看着师父白衣飘飘、矜持高洁的神仙样貌，她觉得不能给师父丢脸，便也养成了出门在外沉默寡言、少说少错的习惯。
久而久之，第一剑仙名下首席大弟子雾心这个名号，竟也打了出去。
雾心起先心虚。
但有时，在其他门派中，雾心也会与其他弟子交流斗法。
她自认修为并不高，但试了几次后，居然没有输过。
如此，雾心也安下心来。
看来这些仙门还是愿意给师父面子的，并没有派非常厉害的人来和她比试。
另外，看来也是师父教导有方吧。
*
如此，又是一年春秋弹指而过。
这一年，雾心与师父回到了花醉谷。
然后，在雾心十五岁的秋天，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师父带回了一个小师弟。
那天，她自己温习完师父教的剑招，正想去问问师父明日想吃什么，就瞧见师父道室中，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与她差不多年纪，颀然玉立，背挺如松。
他肤如白月，面容俊秀，丹凤眼，着青衫，扮相正经，却遮掩不住年少之气。
他腰间别了一支白玉笛，衣带系了一块质地通透的青玉纹佩。
整个人气质端雅，仪态出众，仿若霜月降光、美玉出水，带着金尊玉贵的气派。
虽说少年年纪尚小，但他无疑是雾心有生以来，见到的相貌最为出色的男性。
在此之前，无论是当年在醉仙楼，还是后来跟随师父游历各仙门，她都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人。
饶是雾心，亦不禁愣了片刻。
少年身上的衣料是上好的锦缎，衣裳的绣工精致异常，上衫轻纱质地，薄如蝉翼，隐隐印出下面的青绿色缎面。
雾心在望仙楼当学徒五年，练出了一双毒辣的识客眼力。
她光看这少年如此一身打扮，就知晓这少年的出身绝对非富即贵，光是他腰间那块青玉佩，就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光有钱都买不到手。
还有他身上带的玉笛……
笛子这种东西，正常都是用竹子做的。正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玉这等尊贵的东西，寻常人家留一块传家已经很好了，谁会如此暴殄天物，居然拿来做笛子？！
雾心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人，便先被他身上的豪富王霸之气震慑，有些不敢动了。
这种人，若是过去在醉仙楼，是立刻就要被一群伙计围住，小心翼翼地送到楼上雅间的。
对方原本侧对着她，这时，他似乎感知到她的到来，转过头来。
不知是不是雾心的错觉，少年在看到她的刹那，眼睛似乎忽然亮了。
他整个人气氛都明朗起来，仿佛被晨光点耀。
少年看着她的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之情。
师父见雾心进来，主动向她介绍道：“心儿，来得正好。你过来见一见，这是远儿，从今往后，他便是你师弟。”
雾心十分惊讶。
雾心已经习惯了自己是花醉谷中唯一的弟子，况且她在花醉谷中五年了，也知道师父今年两千岁，两千年来除了她之外，没有收过其他徒弟。
雾心还以为，以师父这样的性情，她可能会一直自己一个人修炼。
她在此时得知自己多了个师弟，感觉就像独生子女突然多了个弟弟。
不过，雾心对这个新师弟倒也谈不上讨厌，受惊的感情更多一些。
雾心诧异地问师父：“师父你多年来不都不曾收弟子吗？为何距离收下我才短短五年，就又收了一个师弟？”
师父轻咳一声，正经地回答：“他的父母，是我少年修炼之时，十分照顾我的前辈。我欠他们的恩情尚未偿还，如今，这孩子主动说要来我门下修炼，我自不好拒绝。”
雾心了然。
原来又是师父当年欠下的人情债。
这下还债都还到收徒上了。
师父对练剑以外的事都很怕麻烦，这下又多了个看上去很认真的小徒弟，师父看着淡定，说不定内心烦得要命。
如此一想，雾心看着师父的眼神，甚至添了几分同情。
不过，师弟似乎并不介意师父愿意收他为徒的理由有一丝微妙——亦或是与师父还不熟悉，所以没有察觉——他只郑重地对师父抱拳行礼，道：“多谢师父愿意收下弟子，弟子必勤为修炼，不辱师门！”
师父颔首。
他闭目道：“今日你先回去休息吧。对了，心儿，你是师姐，你带他在谷中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雾心回过神，应道：“是。”
师弟一顿，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尽是丝丝缕缕的思念之情。
“师姐。”
待出了道室，师弟跟在她身后，突然唤她。
他大约刚变完声，嗓音偏低，但仍比寻常男子清朗，泉水似的好听。
他灼灼地看着她，认真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又？
雾心背着剑回头，听到少年的措辞，有些莫名其妙。
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问：“又见面？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本来是个寻常问句，谁知，少年听她这么问，脸色却是一白。
他问：“你不记得我了？”
雾心仔细端详着少年的相貌，实在没有一丝印象，故摇了摇头。
雾心思索一会儿，试探地问：“难不成，你以前是望仙楼里的客人？”
可是，如果望仙楼里真有过这少年这般相貌出色又尊贵的客人，大厨和伙计们肯定早就在后厨偷偷议论八百回了，她没道理没有半点印象。
而听到她的推断，少年好像也生气了。
“……哼。”
少年刚刚拜进师门的时候，看起来是很高兴的，尤其是见到她的时候，周身气氛很好。
可是现在，情形急转直下，他整个人都突然莫名其妙地不愉快起来，臭了一张脸，变得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我才不是。”
少年闷声否认。
他明明在不开心，却似乎忍耐了下来，没有将怨气发在雾心身上。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雾心一眼，然后扭开头，说：“我先回去整理行李。”
言罢，他也没有让雾心带他参观花醉谷，就自己走了。
雾心：？
少年并没有明说，但雾心直觉，他好像在生自己的气。
可他为什么要生气？
好奇怪的小孩。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而已。
雾心对着少年的背影偏了偏头，不明所以。

第3章
师弟的名字，叫作相天远。
雾心其实和之前一样，不太想记这些麻烦的名字。
不过，跟着师父五年，她现在大致能识字了，而且毕竟是师弟，她姑且还是勉为其难地记了一下。
只是，说是记了，但实际上，她平时都管师弟叫师弟，大名也不太用得到。
记下师弟的姓名后，雾心倒也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番，但实在也没想起自己以前有没有认识这个名字的人。
她本来就不是对其他人有耐心的性子，想不起来就算了，转头抛到脑后，只当师弟是认错了人。
*
师弟虽然是新来者，却和刚到花醉谷时对修仙一窍不通的雾心不一样。
他拜入师门时，身上已有修为，而且知晓不少修炼之法，只要师父稍作指点，师弟很快就抓到了修剑的诀窍，上手速度让人惊叹不已。
雾心坐在旁边，看师弟练基本功。
几日下来，雾心差不多知道了，师弟今年十四岁，比她小一岁的样子。
不过，雾心从小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自也不清楚自己的出生年月，便不晓得具体小多少。按照师父的掐算，师弟可能其实是比她小七八个月。
花醉谷里来了新弟子，仙侍们最近闲着没事干，也都跑来围观。
和雾心当初不同，仙侍们对这个新师弟，从一开始就很尊重。
或者，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带着点疏离的敬畏。
小剑将师弟的打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尤其着重端详了他腰间的玉笛玉佩，然后十分笃定地说：“这个小郎君，应该是来自清光门。”
雾心一愣。
清光门这个词，她倒是有了点印象，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她绞尽脑汁地开始回忆，但她当时肯定没有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上过，死活还是记不起来。
小剑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雾心一眼，对她解释：“清光门是修仙名门，擅长修心之术，放眼三界，无第二家可与之敌。
“而且，清光门是仙门大派，和我们花醉谷这样仙君隐世而居的小地方不一样，他们门派地界宽广，境内光是大型仙城就有五座！门下外门弟子数以万计，还保护着上千万百姓！
“在清光门的庇护之下，其界内年丰岁稔、穰穰满家，比在任何地方生活都好。更不要说真正的门中弟子了，即便是外门弟子也不可小觑，内门弟子则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了！”
雾心是个俗人，一愣一愣地听完小剑这番话，她只想问：“这么说来，师弟他家里，果然很有钱了？”
小剑抱头表示不满：“这是钱不钱的问题吗？！重点是仙道！侠风！护佑一方百姓的高风亮节！”
雾心“噢”了一声，然后又问：“所以是很有钱吗？”
“……”
“……”
“……你说清光门的话，非常有钱，富可敌十国，所以门中弟子通常生活也都很不错。不过这个小郎君已经离开了清光门，就不知道他原本家境如何了。都能在清光门中修炼几年，想必不会太差吧。”
雾心虽然很好奇这个问题，但得到答案以后，却也没有太大反应。
她只是又“噢”了一声，然后评价道：“真不错。”
小剑却还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可是为什么呢？他都能在清光门中修炼了，为什么还要来我们花醉谷呢？没道理啊，世界上难道有人会主动离开清光门吗？”
雾心奇怪地道：“师父不是天下第一剑仙吗？既然已经是天下最强的，自然没有人比师父厉害了。他会放弃你所说的清光门，当然是觉得跟随师父修炼的机会更为难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话是如此……”
小剑仍是纠结。
无论是拜千州上仙为师，还是进入清光门下修炼，无疑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要是认真比较的话，大概确实还是拜千州上君为师难一些。
可是……
小剑说：“你不明白。清光门不是普通仙门，它有上万年的底蕴。千州上仙固然厉害，但即使是千州上君，当年也是在清光门中修炼过的。
“清光门引以为傲的是修心之术，他们会以乐器陶冶性情，门中弟子多善音律，而我们剑修以剑修身，是修身之术。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并不冲突。
“看他这个年纪，肯定还不到出师的水平。好不容易已经进了清光门，何不好好修炼，等到出师再来游历，到时再来想办法拜千州上君为师，也不迟啊！”
得知师父以前也曾在清光门修炼过，雾心恍然大悟。
难怪师父说，以前欠过师弟父母的人情。
这样就说得通了。
看来，师弟一家都是清光门的人啊！
不过，她看着小剑费解的样子，随口道：“说不定是师弟天资普通，在清光门那样竞争激烈的大门大派难以得到重视，所以倒不如来我们花醉谷，比较清静，师父又只有两个弟子，能顾得过来。”
雾心只不过是随口一言，谁知，她话音刚落，小剑看她的眼神更惊悚了。
小剑难以置信地道：“——你没发现吗？”
雾心莫名其妙：“发现什么？”
“——以这位小郎君的天资，无论在哪个门派中，都绝对会是极受重视的天才！即使是在清光门！也就是我们仙君眼界高、心大，才会将他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放着。”
“啊。”
雾心意外地睁大了眼，但反应还是很平淡。
“这么厉害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你是凡人出身的，没有经验，而且人又傻！”
小剑翻了个白眼，他一指师弟身上，解释道：“你看他左手的手腕上，是不是套了三个碧色的细环？那个叫作灵环，是约束灵气用的。
“普通人出生时一干二净，都很纯粹，如果要修仙的话，都是从头开始，日后再慢慢积累，用不着这种东西。但是如果是两个修为高强的修仙者生下的孩子，会有一定几率感应父母的灵气，在娘胎内就有修为。
“天生自带的强大灵气，对不会控制的孩童来说太危险，父母就会给他们戴上灵环，让他们像普通人那样从零开始修炼。等到他们心智逐渐成熟，能力也跟得上了，再慢慢将灵环一个个解下。
“这小郎君手上的灵环，足足有三个！这说明他一出生，起码就有三重修为了！”
小剑眼中透出惊异之色：“天生有修为的孩童，本来就已是极其罕见的事了，哪怕只是带一点点灵气都不得了。他竟然生来就有三重灵气修为！这种天赋，这么多年来，不要说亲眼所见了，我连听都未曾听说过！
“他父母此前必是将他保护得极好……可既然如此，他到底为何会来我们花醉谷？且不说他自己的意愿，清光门又怎么会舍得放他出来？”
师弟不知他们谈论，正在那里认真练剑。
师父教了他基础的招式，师弟便在那里自己练。
他天生到底有几重灵力，雾心不知道，不过光从练剑看的话，他确实头脑比较聪明，手脚也跟得上。
师父只不过教了他一遍，师弟自己练了几次，就已经像模像样，动作几乎与师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比起小剑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雾心则是若有所思。
修炼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修身，一个是修心。
要成仙，身心皆要成正果，缺一不可。
心修的是善恶，善为仙，恶为魔。
身修的是修为，修为共分十重，七重以前仍是凡人，而七重以后算是大道修成，即可称仙，从此可以容颜不老、寿与天齐。
不过光是能修到五重以上者，已经寥寥无几。
师父身为天下第一剑仙，是九重修为，其上再无他人。
所谓的十重修为，只不过是理论和想象而已，从未有人见过。
就连师父的九重，都是世间第一人。所以说，通常来讲，九重就到顶了。
按照师父所说，天地公平，对绝大多数情况来说，无论人兽草木，生来皆在人间，既无善恶，亦无修为。所以既没有天生的仙，也没有天生的魔。
最后会走到什么地步，要看其本身后天的造化和选择。
像师弟这样天生居然能自带修为的人，可谓得天独厚，百年难遇。
雾心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剑，站起来，欲走过去。
小剑见她此举，吓了一跳，一把拦住她：“你做什么？！”
雾心说：“我想和他比试一下。”
雾心想得简单。
一直以来，她在花醉谷中，都没有其他人可以比较。
而且，她也好奇，所谓天生三重修为的天才，到底有多厉害。
小剑却满脸不可思议之色，严词劝诫：“别试了！我知道你游历在外时，在同辈弟子中胜多输少，但这种天生自带修为的天才，与普通人天差地别，可谓有天堑之隔！
“他虽然名义上是你师弟，可实际上只怕修仙的年头，比你早到不知哪里去了。饶是他有三重灵环压制，又是刚刚开始修剑，也绝不是你可以匹敌的！不要去自取其辱了！”
然而，小剑这样说，雾心反而愈发好奇。
她给了小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拿起剑，向师弟走去。
师父是个颇讲意境的人。
故而在花醉谷中，无处不飞花。
两人平日修习的庭院中，有一棵大梨树，在师父的剑意滋养下，一年四季开花，落花如雪飘。
师弟正在练剑。
他练的还是很基础的剑式，但因为他身体修长、容颜清美，上手又快，姿态显得十分优美，飘花之下，颇赏心悦目。
他见雾心走过来，似是一愣，便停下了剑式，站直身体。
师弟望着雾心，有些意外，又有些紧张地唤道：“师姐。”
雾心开门见山地说：“听小剑说，你原本在清光门中，应该是个足以被称为天才的弟子。”
师弟先是一愣，紧接着，微微蹙起眉头，好像对这个说法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师姐不用听旁人说那些有的没的。”
师弟语气生硬地道。
“我只是我，与别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雾心问他：“你愿意和我比试吗？”
“我？”
师弟微显错愕。
他说：“我才刚进师门不久，何德何能，来与师姐比剑……”
雾心偏头：“你是担心入门才只有几天，所以剑术使得不好？这么说也是，如果规定比剑的话，好像是我欺负你。要不这样吧，你以前在清光门中，肯定也有惯用的武器对吗？你就用那个好了。”
雾心想了想，生怕师弟是谦虚，所以不敢动手，又补充道：“你别担心，我心大得很，就算输了，也不会去跟师父告你小状的。”
“我——”
师弟欲言又止。
但他看雾心已取出仙剑，看上去对比试颇为期待的样子，犹豫片刻，终是改了口，道：“那……好吧，请师姐赐教了。”
言罢，他收起师父给的仙剑，放到梨花树下不用，转而，却取出了腰间那支玉笛。
果然，玉笛才是师弟原本惯用的武器。
雾心稀奇地看了眼，便问：“你准备好了吗？”
师弟说：“可以，师姐先出手吧。”
雾心也不与他客气，既然小剑说师弟的修为很厉害，那她当然不可掉以轻心。
雾心左手二指竖于唇前，右手立剑与背后，口中默念心诀。
不过眨眼间，剑光亮起，银剑出鞘。
师弟仿佛没料到她用心诀的速度如此迅捷，有些慌乱地将玉笛抵到唇边，一曲泉水般的笛声悠然响起。
随着笛声奏起，漫天梨花都顿时转了方向！
天旋地转，灵气被笛声搅动，花瓣飞散如流漩，无形的灵风化作有形的刀刃，尽数向雾心飞去！
雾心沉静如初。
她右手持剑，一个旋身，便将削向她的飞花统统打掉。
兵刃与灵风相接，发出奏乐似的乒锵声，与师弟吹奏的笛声相和成曲。
雾心长发与裙摆一同飞旋，她身法伶俐，一气呵成，打掉飞花后便踏在师弟掀起的风刃上，步步紧逼，转瞬已逼到师弟面前，长剑抽出——
师弟躲闪不及。
此时，在相天远眼中。
少女靛裙粉带，轻如飞燕，白剑染霜。
她面容秀丽，一双眸子沉寂如夜。
少女整个人便如一场夜雪，倏忽而至，寂静无声。
飞雪对自己的美丽无所觉察，本无引人注意的意思，却绚烂如梦，冒冒然入人心田。
所见之人，原是偶然抬首，却从此再难忘怀。
他不由呆立。
砰！
须臾间，少女的白剑已至眼前。
相天远此时在回过神，张皇往后一躲，却跌坐在地上。
只见眼前，师姐已轻易挑开他手中的玉笛。
她挽了个剑花，将仙剑收起。
玉笛在空中飞转了数圈，少女抬手一接，笛子便落入她手中。
少女看了看笛子。
然后，她弯下腰来，将笛子递还给他，说：“师弟，还你。”
相天远伸手，怔怔接过。
他有些茫然，却又忍不住弯唇笑了下，轻言道：“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雾心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师弟慌了神，微微脸红。
雾心眨了眨眼，倒也不以为意。
她主动向师弟伸了手，打算拉他起来。
谁知，师弟一看她的手，便愈发慌乱，无措道：“手……师姐，这怎么……我怎么能……男女授受不亲……”
雾心看着师弟涨红的脸，不解：“啊？”
师弟却没有解释，躲开她的手，自己利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慌张道：“我去找师父！今日多谢师姐指教，我先走了！”
言罢，师弟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逃也似的跑了。
雾心看着他的背影，略感迷惑。
好奇怪的师弟。
跟火烧屁股一样。
不过，雾心倒也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雾心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她对付师弟，只不过用了三成实力，还来不及用全力，就结束了。
所谓的天才师弟，好像也没有小剑说得这么厉害嘛。
还是说，师弟有三重灵环束缚，所以也用不了全力？
雾心稍微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便作罢。
她想起差不多到该给师父做晚膳的时间了，忙回过神，挽了挽袖子，往厨间的方向去。

第4章
恍惚间，数月时光已过。
几个月后，雾心已经习惯花醉谷中多了个小师弟。
其实，若不是小师弟时不时会闹莫名其妙的别扭，他总体而言，还是个好相处的人。
他修剑颇为勤勉认真。
虽然这师弟的出身门第恐怕不低，但他身上并没有雾心过去见过的那些贵门子弟身上的傲慢习气。
相反，他踏实刻苦，谦逊低调，给他指出错误后，他也会老实改正，意外地让雾心体会到了几分当师姐的乐趣。
甚至于，师弟看到雾心每天给师父做饭以后，误以为这是花醉谷的规矩，主动承担了给师父洗衣服的任务，还有给雾心洗碗的工作。
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以前自然没做过这些，连皂角都认不出，刚上手时异常艰难。
雾心瞧着稀奇，经常爬到墙上偷偷看师弟干活。
师弟常被几件普普通通的衣裳搞得焦头烂额，雾心却莫名觉得有趣。
不过，这师弟倒真是个聪明孩子。
没过几天，他就已经掌握了七八分技巧，无论是洗碗还是洗衣服，都能做得像模像样了。
只是便宜了那三个仙侍，在花醉谷中的工作近一步减轻，变得像吃干饭的。
*
师弟并未将自己当成少爷，雾心便也以寻常态度待他，既与师弟一起练剑，有时也指使师弟干活。
这一日，两人一起收拾库房。
千州仙君是个风雅之人，不仅要给仙谷起好听的名字、在谷中种好看的花树，还喜好收集各种雅致的物品来装点门面。
这些收集品，包括但不限于书籍、茶叶、瓷器、屏风、摆件等等等等。
不过，要雾心说，她会觉得师父只是欣赏这些物品的气质和外形，要说多喜欢这些东西本身，倒不见得。
成车运回来的书，他除了剑谱，其他从来没看过。
放满一柜子的名贵茶具，师父除了买回来的时候会玩两天，其他时候就堆在库房里落灰。
要雾心说，师父大概根本不记得库房里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还不如拿不出当掉换钱。
只可惜，雾心没有决定权。
而且，就算师父看上去不以为意，这些物品名义上还是师父珍惜的收藏品，仙侍们不好擅动。自从千州仙君开始收弟子后，收拾贵重物品库房的任务，就交到雾心手上。
仙侍们以前也会礼貌地避开东西最贵重的库房，而千州仙君显然是不会有闲情逸致收拾东西的，所以雾心初初接手的时候，库房内的情况可谓惨绝人寰。
饶是雾心从小做惯了杂活，当她见识到师父数千年不曾拾掇过的库房里积攒的陈年老灰时，也不由大吃一惊。
后来，她费了姥姥劲儿，才好不容易收拾到勉强能走人。她现在练习用的仙剑，也是那时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征求师父的同意后拿来使用的。
现在想想，这剑可真可怜。
明明是把好剑，却被主人遗忘在角落里不见天日。
是以，她学会写字以后，就给这把剑起名叫蒙尘，其中暗含对师父的谴责。
只可惜，当她将这个名字告诉师父后，师父只是点了点头，并诧异地扫了她一眼，说她现在出息了，稍微有点会起名字了。
至于其他的深意，师父一概没有意识到，依旧是我行我素，平时光练剑和往库房里堆东西，对琐事完全不管。
总之，这么糟糕的库房，要完全收拾好绝对是个大工程，雾心至今仍未完工。
好在，现在陪她收拾的，又多了个师弟。
今日，她打算带师弟熟悉环境。
师父的仓库共有三重，落了一把厚锁，要以灵气才能开启。
因为库房并未设窗，且总共只有一个入口，平常光线透不进去，越往里面走越黑，还有些阴潮之气。
雾心熟练地用灵气开门，她提着手灯往里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
雾心回过头，才察觉师弟踌躇地站在库房之外，面色凝重，却不进来。
雾心奇怪看他：“你怎么了，走呀！我们得赶紧开始收拾了。”
“不，师姐，我……”
师弟犹豫不决，看上去想进又不敢进。
雾心微微一愣。
她看着师弟欲言又止的神情，又见他对库房内环境奇怪的反应，稍作迟疑——
“难不成，你怕黑？”
“我我我我怎么可能怕黑！这不可能！”
小师弟当场满面通红，炸毛得仿佛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雾心看他这般，若有所思，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师弟怕黑。
雾心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想了想，大方地对师弟一伸手，道：“来。”
师弟戒备地看着她的手：“你干嘛？”
“我牵你进去呀！放心，里面很平坦，不会摔跤的。”
雾心自觉此举十分大气得体，相当有大师姐的派头，定能让师弟感动不已。
谁知，师弟听完她的话，却登时面红耳赤，惊慌地盯着她的手：“你你你你……”
“我什么？”
“这不成体统！”
师弟方寸大乱，手足无措，碎碎念道：“男女有别，所谓道侣双修，第一重掌心相合，第二重肢体相拥，第三重……反、反正不能太随便。虽说第一重尚在世俗寻常交往范围之内，但你毕竟是女孩子，况且对我来说，你……”
不知为何，师弟的脸色更红了，连耳廓一圈都浮上赤红色，像丢进沸水煮熟的河虾。
雾心听得莫名其妙，偏头道：“这是你们大户人家的规矩？都是修仙门派了，男女大防还这么重吗？以前在凡间的时候，我们乡下小孩倒是随便得很，要是这也不合礼数那也不合礼数，要怎么干活呢？”
“倒也不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只是我对你……会不自觉地……想别的……”
师弟试图解释，可说着说着，却仿佛难以启齿。
雾心：“？”
雾心盯着他看。
师弟好像挨不住她笔直的目光。
忽然，他似乎恼羞成怒，扭开头去，虚张声势道：“总之，你不用管我，我、我自己能走！”
言罢，他昂首挺胸，大步跨入库房中。
雾心不解其意，提着灯走在后面，既然师弟说他可以，那就姑且当他可以吧。
其实师弟看上去还是有点怕，但他真的走进去以后，过了一会儿，倒像也适应了里面的环境，逐渐放松下来。
他蹙眉道：“里面灰怎么这么大，有股奇怪的味道。”
雾心谴责地看他：“现在已经算不错了，我刚进师门的时候，这里的灰简直有小腿高！我一个人花了好长时间才跟扫雪似的打扫出路来。哎，你怎么不早点来拜师，要是你早点来的话，我也不至于一个人那么费劲。”
雾心本是随口一说。
可是师弟听了她的话，却是一怔，样子忽然有点开心。
只是，他似乎使劲压抑着，不将自己真实的情绪完全表现出来。
他问：“师姐……难道希望我早点来？”
雾心说：“唔……说不好。但这会儿想到库房的问题，我觉得你还是早点来吧，能帮我的忙。”
师弟忽然笑了。
他生着如玉的一张脸，笑起来难掩俊朗。
师弟说：“那就好。”
但过了片刻，他脚步一顿，又皱眉问：“师姐，像刚才在门口那样的情况……只要是你的师弟，不管是谁，你都会主动牵着他走吗？”
雾心看了他一眼，搞不懂这个师弟又在纠结些什么。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了，我是大师姐啊，引导师弟是应该的。”
“……噢。”
师弟的眉头拧成“川”字，看起来又不高兴了。
雾心却完全不在意这个小师弟的阴晴不定，只对他怕黑的事有点好奇。
雾心问：“对了，你为什么会怕黑？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还怕黑蛮少见的。更何况，听说你修为也不算差。”
师弟顿了顿。
他这回倒没有回避，直截了当地回复了两个字：“心魔。”
“你曾经陷入过心魔？”
“嗯。”
这时，师弟看起来又有些不死心，直直地注视着雾心，问她：“……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噢。”
师弟又不高兴了。
他突然态度冷淡下来，摆出有点孤傲的样子，自顾自背过身去，开始整理师父书架上的书。
雾心：“？”
雾心感到不解。
果然还是个怪师弟。
变脸速度好快，跟变天一样。
*
如此半年。
转眼师弟进入师门已有一年，花醉谷一切如常，十分平淡。
但这一日，雾心正在烧饭。
突然间，只听远处练剑庭院传来相当大的骚动，雾心立即放下手里的锅铲，赶过去看情况。
只见小师弟端坐在地，他面前横着一把光芒四溢的白玉似的剑。
那剑莹莹雪亮，锋利无比，美如蟾月。
其灵气之充裕，世间罕见。
一旁的三位仙侍正在用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大惊小怪——
“心剑！竟是心剑！”
“小郎君居然修剑才一年，就炼出心剑了！”
雾心走过去，问道：“什么是心剑？”
小剑满脸崇敬地看着师弟，但听到雾心这么问，他又一副要绝倒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跟随仙君这么久了，难道你就没发现，仙君用的剑，和你平时用的普通灵剑，很不一样吗？”
雾心思索。
她当然知道，师父用的剑，和她的不一样。
师父的剑，光如霞色，通透似朝云，剑力之强大，为雾心生平之仅见。
师父的剑，一旦出鞘，便仿佛能与师父自身融为一体。
那种给人的感受很难具体形容。
但在雾心看来，师父的剑简直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师父用剑，如同使用手脚一般自如。
那种优雅的连贯感，是雾心模仿他的剑招时，无论如何细致，都学不来的。
在过去，雾心只觉得师父是强大的剑仙，用的剑自然也异常强大，没有多想，不曾知道还有心剑这种东西。
师父过去，的确不曾跟她提过心剑。师父甚至很少说话，只默默教她剑招。
只有一次，师父教了她一句与平常不同的话，说：“不必多想，以心悟剑，剑意自然来。”
眼下，她只得听小剑跟她解释什么是心剑——
小剑说到这个就像打开了话匣子，立即竹筒倒豆子似的吐出来一大堆话，将雾心的脑子塞得满满的——
据说，心剑是剑修毕生所追求的完美之剑，从剑修心中诞生，亦能收回心中，力量强大，是修心与修身的完美合一。
据说，剑修拥有心剑之后，凭借心剑之力，能力会提升百倍以上。这也正是为何在修仙界，剑修会给人战斗力格外强大印象的原因。
据说，心剑是心之反馈，是剑修心之所想、心之所念，通过剑修心剑之形态，就能看出他们内心看重之事。
据说，心剑与身修关系不大，却与心修关系密切。所以，即使是修为不算非常厉害的剑修，只要心境修炼到了一定层次，就能早早拥有心剑。
另外，据小剑所说，普通剑修起码要修炼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磨砺出内心之剑，其过程十分艰难困难，需要日复一日地练习领悟，所以剑修才常给人刻苦死板的印象。
总而言之，这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因此像师弟这样短短一年就能炼出心剑的剑修，无疑是天才中的天才，千年难遇的心境通透之人，将来必会有所成就！
讲到这里时，小剑又看向师弟，眼中无疑是难以掩饰的羡慕和尊敬。
雾心恍然大悟地“诶——”了一声，亦诧异地看向这个比她还小几个月的师弟。
此时，师弟正出神地端详着自己的心剑，就像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心剑会来得这么快一般。
面对仙侍们不遗余力的夸赞，师弟虽有错愕，却应对得十分从容，似乎并未真正将这些赞美放在心上。
大约是他自幼天资出众，连灵环都要戴三个，早已对这种种恭维习以为常。
雾心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师弟拜入师门比她晚，年纪比她小，之前比剑，也是师弟输给她。
为什么现在，反倒是师弟先炼出了心剑？
好在，雾心一向心大，这点难过的感觉，很快被她忘到脑后。
她反而好奇地看向师弟手中的剑，问：“师弟，你的心剑，能不能给我看看？”
“……可以。”
师弟对仙侍们的另眼相待并不怎么在意，可是不知怎么的，当雾心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时，原本自若的师弟，突然慌张起来。
不过，他大概也知道这是出风头的事，似乎对雾心的反应有所期待。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自己的心剑，递给师姐。
雾心接过来，细细打量。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把极其美丽的剑。
剑身纤长，通体雪白，仙光如清月。
按小剑说，心剑反馈的是主人的内心。
雾心平时觉得师弟看起来阴晴不定，心思很不好猜，但此刻拿着这把剑，她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纯净，可谓至纯知性的天然纯粹，似乎一旦执着，就坚定不移。
雾心转了一下剑柄。
这时，在日光照耀下，雾心看到剑身的侧面，有着淡淡的浅色花纹，仿佛是自然浮现在剑上的。
那花纹缥缈缭绕，轻盈飘逸，像是云雾。
然后，雾心顺着那云雾的纹路往下看，只见在剑刃的末端，果真浮着一个若有若无的文字。
这个字是……
雾？
雾心没想到会在师弟的剑上看到自己名字。
她微微歪头，“咦”了一声，略显惊讶，脱口而出道：“师弟，你的剑上，怎么有一个‘雾’字？”
师弟本来耐心地坐在一旁等着她看完，谁知骤然听到这句话，他登时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猛地站了起来！

第5章
师弟忽然坐不住了。
他慌忙抢过被拿在雾心手上的心剑，紧张道：“不不不不许看！”
雾心茫然：“我还没看完……之前不是你同意的吗？”
师弟面红耳赤：“我反悔了！反、反正不许看了！”
“再让我看一眼！”
“不行！”
师姐弟两人吵吵闹闹。
最后师弟毫不犹豫地将心剑收了起来。
心剑从心中出，自也可以收回心里。
师弟这样一收，世间就再寻不到那把心剑的痕迹，雾心就算想再看看，也无法耐他如何。
雾心不由泄气，说：“只是想再看看剑而已，你怎么这么紧张？”
师弟心虚地瞥向别处，嘴上却还倔强道：“我没紧张。”
“……”
“……”
雾心无奈。
不过，头一回听说心剑，她对这个东西倒是好奇了起来。
雾心说：“对了，刚才听小剑说，你拥有心剑以后，原本的实力会再增强到一百倍以上，我对此有点感兴趣。你现在愿不愿意，和我再比试看看？”
在修仙路上，总共十重境界。
在进入七重境界以前，每一重境界之间的实力差距，都在百倍左右。
进入七重境界以后，便可以像师父那样称作是“仙”，那之后每一重境界之差，则会在千倍乃至万倍以上。而且越是境界高深，两重境界之间的差距就越大。
是以，师父进入第九重境界已久，却迟迟没有进入第十重。
甚至于究竟有没有第十重，至今都难有人敢断言。
雾心和师弟，现在肯定都在第五重之前。
师弟拥有了心剑，实力翻百倍，相当于是本身能力凭空向上跨了一重境界，必是翻天覆地的差别。
师弟上一回答应得利落，可这一回，竟迟疑起来。
他说：“我知道师姐厉害，但我现在毕竟有了心剑，能力提升许多。再和师姐比试，会不会……”
师弟话未说完，但雾心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担心，两人都是剑修，一人有心剑一人没有，这样比试，会不会太欺负人了。
雾心却是满脸无所谓的，说：“就是你有心剑，所以我才想再比试呀！我知道你之前是什么水平，现在再比一次，对比一下，自然也就知道拥有心剑之后，实力能差多少了。”
“那……好吧。”
师弟犹豫许久，终于还是答应下来。
他从心中取出心剑，决定迎战雾心。
*
一刻钟后。
“这怎么可能！”
师弟再度被雾心挑开武器，饶是他迅速隔空收回心剑，仍是掩不住满脸惊诧之色。
雾心垂眸静立，缓缓收剑。
雾心说：“师弟，承让。”
师弟相当惊异地看着她。
他看上去有些难以接受。
半晌，师弟艰难地道：“多谢师姐赐教，我会再练练！”
言罢，他竟转头走了，脸上还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雾心莫名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觉得他状态不正常，自言自语似的问道：“奇怪，他怎么了？”
在一旁围观的三位仙侍也没料到，在师弟有心剑以后，雾心居然还能这样轻易地赢他。他们一时都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
许久，小剑才说：“他大概是没想到还会输给你，心里难受吧。”
雾心不解：“可他上次不是也输了吗？都是输，为什么这次反应就大一些。”
“……大概是他本来知道你们两人之间有差距，但没想到差距会这么大吧。他过去好歹也是天之骄子，有心剑与没心剑……两者之间至少差了一个小境界呢。”
小剑心情复杂地解释完，再看雾心，也不由另眼相待。
他像是重新认识她似的，缓缓道：“你……没想到还真挺厉害的。”
“？”
雾心偏了偏头。
她并不太在乎小剑他们的反应，只是自己琢磨着刚才与师弟比试的感受。
其实，师弟有心剑后，还是能感觉到他实力与过去不同的。至少，他在她手下，能撑过一刻钟了。
不过，差距有一百倍这么多吗？
雾心琢磨了半天，却说不上来。
师弟有提升是有提升，可明明，还是很普通呀。
是不是小剑他们，太大惊小怪了？
*
比剑之后，师弟似乎是去见了师父。
次日，师弟忽然又默不作声地来到雾心面前，这一回，竟是来跟她告别。
“师姐，我要离开花醉谷，回家一趟。”
雾心当时正在洗菜，见师弟如此郑重地站到她面前，不免懵了一下。
她说：“哦、噢，好。不过这种事，你不用特意过来跟我说啊，让小刀他们传达一下就可以了。”
对雾心这样的说法，师弟看上去并不愉快。
他撇了撇嘴，道：“无论师姐怎么想，我肯定是要亲自告诉师姐的，怎能让别人传达？”
话完，他顿了顿，又抬起手腕上的灵环，对雾心说：“我这次回家，是要再解下手上一重束缚。现在我已有心剑，需要的灵环之力应该又能够小一些了。”
“哦……好。”
雾心不知师弟特意跟她说这些做什么，茫然地回答。
然而，却见师弟定定地注视着她。
师弟说：“师姐，我会变强的。”
雾心：“……诶？”
师弟坚定地道：“我会努力变得很强，早晚有一天，我会很强。强到足以与师姐并肩而行，强到不用再让师姐来迁就我。我……想要保护师姐，而不是再像过去那样，孱弱得被师姐所保护。”
“那你……加油？”
雾心不明白师弟在讲什么，总之象征性地鼓励了两句。
然后，她迷茫问：“我保护过你吗？”
师弟微微红了脸。
他别过头去，赌气似的道：“你当我在胡言乱语好了。”
“噢……”
雾心反应木讷。
但这时，师弟貌似想了想，然后突然问：“对了，师姐，你今年十五岁对不对？”
“对。”
雾心回答。
“比你大一岁。”
师弟皱起眉头，看上去对她后面加的半句话不满意。
他说：“我生得早，是正月初一生的。无论是你生在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比我大一整岁，所以我们其实是同龄。”
雾心眨了眨眼，不知道师弟在较什么劲。
这时，师弟又追问：“所以你出生具体的年月日呢？唔……具体时辰也告诉我一下好了。”
雾心自然地回答：“我不太清楚诶。我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太清楚实际的出生年月。”
“——什么？”
师弟猛地错愕。
雾心不知师弟为何忽然有了大的反应，她只是解释道：“以前在凡间的时候，大厨说过，我是弃婴。对了，他是在六月十七捡到的我，当时我还很小，想来出生日子也差不多那时。”
师弟骤然沉默。
在雾心看来，师弟眼中突然出现许多她看不懂的感情。
良久，师弟说：“对不起。”
雾心笑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她问。
“因为……弃婴。”
“这很正常啊。”
雾心坦然地说。
“十几年前世道很乱，你出生在修仙世家可能不知道，但凡间的普通人家就是这样，家家户户都很穷，吃不饱饭，因此被抛弃的孩童很多，更何况还是女孩。我并不是特例。”
师弟却蹙起眉头，说：“师姐为什么能把这么残酷的事情说得如此寻常？！再说，女孩被抛弃为什么就更理所当然？！更何况，像师姐这样的女孩本——”
雾心看他：“你在对我生气？”
“不是，我怎么会对师姐生气……”
师弟没有说下去，却似乎在为什么抱不平。
他轻轻抵了下眉梢，像是在调整情绪。
然后，他低语道：“反正，我知道了。师姐，等我回来。”
言罢，师弟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看的时间之长，简直让雾心担心自己是不是有脏东西沾在脸上。
最后，师弟对她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去。
*
当日下午，师弟便出谷了。
出于礼节，雾心去送了送他。
不过，在师弟来花醉谷之前，雾心便一直是与师父两个人一起生活。所以对雾心来说，只是回到了过去的日子罢了，她的内心并无多大波动。
比起师弟出谷，心剑的事情更令她在意。
虽然比剑还是她赢了，说明她还是比师弟要强的，可是，师弟这么快就能拥有心剑，而她甚至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还是令雾心耿耿于怀。
于是，她到仙居中，去见了师父。
她进入师父的院子时，师父正在落英缤纷下舞剑。
花醉谷中飞花无数，大庭院里种的是梨树，而师父自己院里，种的是樱树。
师父的剑光利落，剑气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穿透之声。
只要见过师父的剑法，任谁都会觉得，自己的剑术不值一提。
白衣仙人落花下舞剑，剑飞花落，可谓美景。
见雾心过来，师父目光清冷地一瞥，便收了剑，问：“心儿，什么事？”
雾心看到师父这样平静的眼神，内心莫名涌上一阵委屈，突然便不高兴了。
她控诉道：“师父，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心剑！你明明知道世间有心剑，却从未告诉我！”
师父的眼神，仍是静如止水。
听到雾心会这样说，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移开了视线。
“心儿。”
他说。
“我不告诉你，是不希望你被心剑所困。”
雾心愣了一下。
师父则继续解释道：“心剑，固然能提升实力，但我们修剑，却不是为了有心剑。
“有或者没有，本应自然而成。世间第一个拥有心剑的人，也不曾有人告诉他这回事。
“心剑早出，自然意味着心思通透，是好事；但心剑来得晚，也未必不好。”
说到这里，师父轻抚雾心的头。
他说：“越是强大的武器，往往需要更多的磨砺，来得自然也越晚。虽然多费磋磨，但是待出鞘那日，也会更为光彩夺目。”
雾心的想法一向直白，师父若是说得含糊，她是听不懂的。
这番话听完，她便概括道：“所以，师父的意思是说，我的心剑非常强大，所以才没那么容易出世，需要更长时间，对不对？！”
师父并未多解释，垂眸道：“你可以当作如此。”
如此一来，雾心便高兴了，没有再纠结其他。
她抱拳道：“我明白了，多谢师父！那我回去做菜了，师父晚上想吃什么？”
师父说：“清蒸鲈鱼。”
“好，师父等着吧！”
雾心欢快地走了。
花千州未动，将玄剑背在身后，静静注视着雾心的背影。
良久，他抬头看花，叹了口气。
*
当晚，雾心心情很好。
她哼着小曲，回到卧室后，便将灵剑挂到床边，然后又去关窗。
只是，当她看到窗台上的状况时，却不由“咦”了一声。
前两天风尘大，她房间的窗框外侧攒了点泥沙。
雾心其实在这种小细节上不太修边幅，便没有立刻管。
早晨她开窗时，看到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枚小小的蒲公英种子，棉絮似的躺在窗框外。
经过短短一日，这种子居然就这样生根在了窗框那点泥沙里，还微微冒了点芽。
雾心不由惊讶。
这得是何等坚韧顽强的生命力，才能这种地方发芽？
她伸手一触，只觉得这小小的蒲公英种子不太寻常，灵气远比普通植物强大。
而且不知怎么的，雾心触碰这小蒲公英的时候，会有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
雾心思考片刻，离开屋子，找了个花盆，就地在院子里铲了点泥土，然后回到屋内，小心翼翼地将刚发芽的蒲公英种子铲进了花盆里。
雾心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不能放着这小蒲公英不管。
她给小蒲公英浇了水，放到阳台上，然后安静地看了它一会儿。
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小蒲公英对地盘变大了这件事感到很开心，正在努力地汲取水份和营养。
据师父说，草木中有机缘者，有可能会修成精怪，再如人一般修炼成仙魔。
雾心笑了笑。
她轻敲窗台，道：“好好长大吧。”
言罢，她转头去睡了。
小蒲公英在花盆中，被微风吹拂着，轻轻摆动了一下幼嫩的小叶子，像是在羞涩地对雾心道谢。
*
当晚，雾心做了个奇怪的梦。
在梦中，有个毛茸茸的少女。
她容颜清丽，两鬓饰有蒲公英似的白色绒花，浅黄色衣裙，却蜷缩地坐着。
“师姐……”
在刺骨的冰寒黑暗中，少女满脸是泪，绝望而无助地注视着她。
“……救救我。”
“我好痛苦，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师姐……救救我……”
*
雾心骤然惊醒。
她坐起身，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向窗户，天色居然明亮。
她昨夜种下的蒲公英，竟已在窗台上长了老高，生出了许多片叶子和嫩黄色的花苞。
在清晨的阳光下，小蒲公英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对雾心挥着绿色的叶子。

第6章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雾心随手种在花盆里的蒲公英，居然真的成精了！
小蒲公英每日沐浴着阳光，还有雾心浇灌的水露，它长得比雾心见过的任何植物都要快，也茁壮得不可思议。
不过三日功夫，这小蒲公英居然长出一个半人高的花苞来！
雾心的窗台已经放不下它，只好将它搬到花园里。
小蒲公英好像知道雾心这样做不是抛弃她的意思，反而是在照顾她，表现得很开心，挥舞着叶子向雾心道谢。
这小蒲公英……啊不对，已经是大蒲公英了，它一定开了灵智。
雾心在心里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蒲公英已经长得有三只手一般大的叶子。
也不知道等这花苞开花了，会生出什么来。
*
一日一日的，雾心便守着小蒲公英开花。
小蒲公英也很争气，花苞每日都会多鼓出一大截。
如此十日过去，终于，小蒲公英的苞片裂开一道缝隙，将花蕾绽放开来。
嫩黄的花蕊中，静静地坐着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看起来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与蒲公英花同色的衣裙，两鬓两朵雪白的绒花。
她容颜标致，皮肤白皙通透，睫毛修长，面颊带着点点幼崽的婴儿肥，显得憨态可掬、乖巧可爱。
大概因为是自己浇水浇灌养出来的小孩，在见到她的第一眼，雾心就喜欢上了这个小蒲公英精怪。
她对小蒲公英女孩伸出手。
不知怎么的，雾心以前对小孩不以为意，从未将谁放在心上，可是看着眼前年幼的小女孩，却觉得对方如瓷器般易碎，明明想要触碰，可又莫名情怯。
她是何等娇嫩而奇妙的小生命。
这时，小蒲公英精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眼睛。
她生了双圆亮的杏眸。
小蒲公英精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雾心。
雾心奇异地紧张起来。
小蒲公英好奇地看着雾心。
她似乎对雾心的气息有些熟悉，但毕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面，小蒲公英还是怯生生的。
她懵懂地看了看雾心对她伸出的手，仿佛在理解她的意思。
踌躇半晌，然后，小蒲公英动了。
她像小狗伸爪子似的，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鼓起勇气，将自己孩童的小手，放在雾心的掌心中。
一瞬间，雾心的内心涌上难以形容的暖意。
孩童的掌心异常柔软，像一小团棉花。
雾心握紧了她的小手，然后，将她从花蕊中抱了出来。
*
雾心将小蒲公英精牵出了院子。
三位仙侍之前不知道雾心在房间里养了这么个东西，看到仙谷中突然多出一个陌生小孩，都大受震撼。
“这、这、这是哪里来的！”
“你终于还是走到用盖浇饭和松鼠桂鱼骗无辜小孩的这一步了吗？！”
“雾心姑娘，别看着可爱就留着玩，快给人家爹娘还回去！”
三个仙侍大为震惊。
雾心正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见远处，一道白影翩然而至。
师父来了。
师父是何等仙力，他对谷中有这么一朵灵气旺盛的蒲公英，恐怕早已察觉。
师父眼睑低垂打量着小蒲公英精。
小蒲公英毕竟刚刚长出来，见陌生人显然十分害怕，下意识地往雾心身后藏。
雾心安抚地轻拍小蒲公英的肩膀。
师父看着躲在雾心身后的小女孩，平静地叙述道：“这是蒲公英灵气化成的精怪。”
“对。
雾心点点头。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问：“师父，我可以养她吧我可以养她吧！”
师父眼神沉寂，似是在衡量。
雾心忙许诺道：“我会全权负责照顾的！绝对不用麻烦师父一根手指！要是师父介意的话，她甚至不会出现在师父面前！她吃的东西，我也会从自己口粮里扣出来给她，绝对不用师父多费心！”
师父似乎想了一想。
接着，他淡淡道：“倒也不必到这个地步。”
他冷淡的眸子，安静地看向小蒲公英精，说：“她本就是花醉谷的蒲公英种子长大化成的，或许在这里生长，本就是她的天命所向……草木精怪其实并不需要有人特别花心思照料，他们自己会沐光饮露。不过，你要是自己想照顾着玩，也随你。”
雾心欢呼一声，大喊道：“多谢师父！”
师父并未多言。
*
如此，小蒲公英便得以留在花醉谷中。
征得师父同意后，雾心立即开始忙前忙后地安顿小蒲公英。
仙侍们从上君口中得知这小蒲公英是天地凝聚的精怪后，都十分稀奇，乐得帮雾心的忙。
雾心甚至将自己房间旁边的空屋子收拾了出来，打算将来给小蒲公英住。
不过，现在小蒲公英还太小，只能留在雾心身边。
雾心自是高兴，让小蒲公英睡在自己床上、分享她一半枕头，雾心每日与她同起同睡，真像照顾小妹妹一般。
短短几日，小蒲公英也明显对她亲昵起来。
雾心是亲自将她种出来的人，也是对她最好的人，小蒲公英跌跌撞撞的，每天笨拙地跟在雾心身后。
那小模样有点傻傻软软的，惹得雾心总忍不住对她亲亲抱抱。
雾心干得风风火火，却忘了花醉谷中，有一个人还不知道小蒲公英精的存在。
相天远师弟这趟回家后，足足过了一个月，才回到花醉谷来。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回到师门后第一件事，竟不是去见师父，反而来找雾心。
谁知，他一回来，就看到雾心正在逗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玩。
师弟一愣，问：“这是谁？”
雾心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女儿。”
“……”
雾心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谁晓得，旁边居然半晌没声音来。
她抬起头，发现师弟像被人原地定住了。
师弟浑身僵硬，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视线看着她，神情异常震惊。
“你、你有女儿？”
他问。
雾心看了看小小的蒲公英精，迟疑地回答：“算吧。”
漫长的沉默。
“可是，可是你才十六岁……”
师弟满脸不可置信。
他呆滞半晌，又问：“你、你成亲了？凡间女子难道成婚真有这么早……你是自愿的吗？！”
师弟的问题像连珠炮一般蹦出来，根本没给雾心解释的空隙。
无论雾心有没有回答，他的思维都十分混乱。
不知怎么的，雾心感觉师弟好像很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师弟说这些话时，眼底甚至浮上一丝绝望。
而且，他似乎也是真心认为雾心有可能会是被强迫的。
师弟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简直咬牙切齿，好像只要雾心说出一句“不是自愿”，他立刻就能冲出仙谷，去把那个虚无缥缈的男人杀了。
雾心却搞不懂他的情绪，莫名其妙地看着师弟：“有女儿而已，为什么要成亲？”
“不、不用吗？”
雾心道：“又不需要我生，只要把种子埋到花盆里就可以了呀！”
师弟：“？”
雾心觉得师弟今天的表情可谓变幻莫测。短短一刻钟，他脸上都不知道变了几次颜色了，倒是有点有趣。
雾心偏了偏头。
她搞不懂师弟的想法，只得从头开始说，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他。
师弟相当认真地听着。
起先，知道这小女孩是雾心养出的精怪后，他显得相当惊讶，但后来又逐渐沉凝，仔细听雾心目前对这小草精的规划和安排。
得知这小女孩实际上是蒲公英成精，师弟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似乎大大松了口气。
雾心奇怪地看他，问：“你怎么突然一副放心了的样子？”
师弟面颊微红。
他扭开头道：“没、没有吧！你看错了。”
他掩饰似的蹲下来，也看向小蒲公英精，主动介绍说：“你好，我名叫相天远，也是花醉谷中人，是……雾心师姐的师弟。”
小蒲公英精不自觉地往雾心身后缩缩，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相天远。
这几日下来，她与雾心等人已经熟悉了，但还相当怕生人。
师弟见状，并不强求。
只是，他停顿片刻，忽然又开口。
他明明十分害羞，却还是倔强地道：“既然雾心师姐是你母亲，那我以后，就算你父亲了。”
此话一出，雾心被震了一下。
雾心不明所以：“啊？为什么？”
师弟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要不然呢？仙谷中，还有谁能当她父亲？总不能是师父，那错辈了。”
雾心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人选可以考虑吧。就算排除小剑以后，我看也还有小刀，还有小匕首。他们人都不错，照顾花园的手法还熟练，可以帮我给小蒲公英浇水……而且，依我看，他们也很喜欢小蒲公英精。”
师弟的脸色，霎时便黑了下来。
他嘟囔道：“比起我，难道你觉得小刀和小匕首更适合当夫君吗？”
“啊？夫君？”
雾心跟不上这个师弟的思路。
她稍稍偏头：“给小蒲公英挑个父亲罢了，和他们合不合适当夫君有什么关系？这也想太远了。
“我说他们合适，只是因为在照顾小蒲公英这件事上，他们两个比较实用而已。”
师弟仍固执地问：“那我呢？我完全没有机会吗？照顾草木精怪，我的确不会，但我可以学。”
师弟不知道在执拗些什么。
雾心诧异。
她没想到师弟居然会在给小蒲公英当爹这件事上如此执着。
难道说……他其实很想养植物，只是以前没有机会？
师弟都这么积极了，再拒绝他好像也不好。
雾心想了想，回答道：“要是你真的这么想当她父亲的话，也不是完全不行。不过，养花养草之类的事，我不知道你有多少水平……感觉你没怎么做过的样子，最好多练练。”
师弟肩膀一松。
然后，他终于缓缓笑了。
师弟生了张好脸，他这样一笑，气质顿时温润，有春风迎面之感。
纵然是雾心，见他这般，也不禁怔了一瞬。
师弟说：“那就好。”
接着，只见他对雾心笑道：“师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当晚，小蒲公英躺在雾心的床榻内侧，两只小手一摊，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雾心掀开被子一角，也正打算入眠。
但正在这时，隐隐约约地，她似乎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
雾心一愣，思索片刻，替小蒲公英将被子盖好，自己披了件外衫，便出去看看情况。
她走到庭院中。
飘花的大梨树下，师弟背着她立着，仟草色的衣衫清爽整洁，一支玉笛横在唇边，似是正在吹奏，倒有几分风雅。
果然是师弟。
雾心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吹笛子，倒怪好听的。
师弟果然精通音律，难怪哪怕随师父修了剑，他仍然总将玉笛带在身边。
师弟沉浸于音律中，又背向她，没有注意到来人。
雾心步调轻盈，行踪安静。
她站在他身后，静静地听他吹笛，并未刻意打扰。
不久，师弟一曲结束。
余音萦绕。
雾心无声地回味片刻，见师弟放下弟子，好似不打算再吹了，她才蓦地出声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师姐？”
师弟听到雾心的声音，猛地一惊，回过头来。
不知怎么的，他大晚上见到雾心、还被雾心听到他吹笛子，好像相当不好意思。
师弟转了下笛子，神色莫测地看了雾心一眼，闷闷道：“……可能是下午受到的惊吓有点大，睡不着。”
“受到的惊吓？”
“……没事，师姐不用放在心上。”
“噢。”
雾心没在意他话中有话，只感兴趣地看着他的笛子说：“刚才的曲子，怪好听的，叫什么名字？”
师弟顿了一下，回答：“《相思》。”
雾心略略品味这个名字，颔首赞美：“不错的曲名，不过，好像以前没在别处听过。”
“嗯。”
师弟平淡地道。
“因为是我自己谱的曲，在来花醉谷之前。”
“你会谱曲？！”
雾心十分惊讶。
被她这样看着，师弟又开始难为情了。
他扭过头去，面颊微红：“嗯。”
他又补充道：“清光门中人人都会，雕虫小技而已。”
这个师弟，天生就有修为，拜入花醉谷不久就练出心剑，平时踏实肯干，甚至称得上谦逊，现在又会吹笛谱曲了。
雾心看他的眼神，简单的欣赏已不足以形容。
不过，她顿了顿，又问：“可是，你为什么要作一首叫《相思》的曲子呢？你小小年纪，就有思念的人了吗？”
“这、这无关紧要吧！”
师弟登时紧张起来。
雾心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了他的逆鳞，竟又让师弟炸了毛。
师弟说完，又嘀咕一句：“再说，我不小了，我和你只差一岁不到，差不了多少年纪。”
雾心眨了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师弟看。
师弟被她看得发毛，警觉道：“干嘛？”
雾心说：“师弟，你是不是稍微长胖了一丁点？”
其实就算有长胖，胖得估计也不多，肯定无损他的俊容。
不过，雾心难得发现师弟一点变化，想确认一下。
师弟：“……”
他稍作停顿，道：“可能是吧，回家以后，祖母总说我练剑都瘦了，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算了，没什么，反正都回到谷中，多练练剑就能恢复。”
这时，师弟抬头看了眼月亮。
然后，他往自己袖中一摸，从里面拿出一个碧色的方形小囊袋来，丢到雾心怀里。
他别过脸去，说：“这个，给你带的。”
雾心意外：“……什么？”
“……你就当是礼物吧。”
“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
“……生辰。”
师弟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用很轻的声音嘀咕：“子时过了，今日是六月十七。”
雾心微怔。
她抬头也看了眼月亮，果然已经过了午夜。
六月十七，是大厨捡到她的日子。
雾心说：“今日不是我的生辰。”
“我知道。”
师弟说。
“但既然你只知道这个日子，那我愿将此日，当作你的重生之日。”
雾心：“……！”
雾心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那日将六月十七这个日子告诉师弟，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师弟真的会郑重其事放在心上。
说起来，师弟特意在六月十七的前一天紧赶慢赶地回到花醉谷，不会就是为了赶在今天给她礼物吧？
不等雾心想出头绪，师弟已催她：“你看看我给你的东西。”
雾心回过神，忙去看师弟赠她之物。
师弟丢到她怀里的，是一枚碧色的护身符。
师弟说明似的道：“……我祖母修为不错，擅长写护符。我本来是想请她根据你的生辰八字做一个护身符的，不过既然你的身世不清晰，便姑且按照你被捡到的日子做了。虽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但总归尚且可以一用。”
雾心一摸，果然感觉到护身符上有一股强大的保护之力，不多不少，恰好与她本身的灵气相匹配，因此令她感到异常舒服。
她恍然大悟：“原来之前特意问我生辰，是为了这个……你祖母真厉害。”
师弟颔首：“清光门擅长修心之术，因此除了乐理之外，对符咒护符异类的东西也很精通。你佩戴在身上，可保平安。”
雾心眨眼，说：“原来如此，谢谢。”
这时，她下意识地一指师弟始终挂在腰间的那块碧色玉佩，问：“这么说来，你总戴在身上的这个，是不是也是类似的东西？”
雾心说这话时，不自觉地往师弟身边走了一步。
师弟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很紧张，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见她问起玉佩，蓦地红了脸。
他支支吾吾：“算是吧，不过这个更特别，门中弟子一生只得一块。我是带到这里来了，但祖父说，唯有与意中人两情相悦、真正认定的时候……”
雾心追问：“真正认定的时候什么？”
师弟道：“反、反正很重要！”
雾心茫然，但见小师弟一脸警惕，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这时，反而是小师弟突然轻轻叫了她一声：“喂。”
“？”
雾心看过去。
小师弟别扭地道：“我都送你礼物了，你是不是也该表示点什么？”
“啊。”
雾心一顿。
她道：“这不是生辰礼物吗？哪里有给人生辰礼物后，还当天要回礼的！”
小师弟扭头：“不给算了。”
“给给给。”
雾心拦住他。
以前在凡间的时候，大厨教过她，与其他人相处，确实应该礼尚往来。
雾心大方地问：“说吧，你想我回礼什么？”
小师弟闷闷地道：“给我做点吃的吧。”
“啊？”

第7章
须臾，雾心带着师弟，大半夜地到了厨房。
雾心感觉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生怕师弟反悔，道：“你真的只要吃我做的东西就可以了吗？我只收了你一个礼物，你也只有一次提要求的机会，不能后悔哦？”
师弟：“嗯。”
应完，他还忍不住嘀咕：“谁让你平时都只给师父做饭，从来没有想过其他人。”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雾心没听清师弟的喃言。
不过，她觉得师弟提出想吃她做的食物，实在算不上一个要求，与师弟特意从家中给她带回的护符相比，好像价值都不大匹配了。
于是，雾心主动问：“那你想吃什么？”
师弟考虑起来。
然后，他说：“酒酿桂花糯米圆子。”
雾心大为意外：“咦？！你怎么知道我做了酒酿，还提前搓了糯米丸子？！”
师弟哼哼唧唧：“猜的。”
这倒真惊到雾心了，她上下看了师弟半晌，才去灶台下面生火。
师弟走过去，往锅底门中丢了两把茅草，然后随后一挥，便燃起了火。
他道：“师姐，琐事我来吧，你煮圆子就好。”
雾心应下：“哦、噢，好，帮大忙了。”
师弟在旁边坐下，帮她看着火。
不久，锅里的水开了，雪白软糯的糯米圆子浮了起来。
忽然，师弟问：“师姐，在所有花草里，你其实最喜欢桂花，对不对？”
雾心随口答道：“啊？不是啊，我现在最喜欢蒲公英了。”
师弟恼道：“成精的不算！”
“那……倒确实是桂花。”
雾心惊愕于师弟的敏锐。
她说：“我喜欢桂花，是因为以前在凡间的时候，大厨对我说过——”
谁知，不等雾心开口，师弟已经淡淡地接了下去：“桂花可以做桂花糖、桂花酥、桂花藕、桂花糕，可以酿酒，可以泡茶，还可以入药。
“它外貌朴实无华，却有诸多妙用，还能给予路人芳香。桂花如此，不是为了炫耀自己，也并非为了争名夺利，而皆是为旁人。
“做人识人都该如此，不能只看外表如何光鲜华美，而要看实质到底有几斤几两、其为人是否能够真心待人。”
雾心愈发吃惊：“咦？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些，连我想到的词都差不了多少。”
“哼。”
师弟嘴角一抿，避而不答，好像能说出这些再理所当然不过。
雾心稀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道：“当时，大厨还跟我说，将来挑夫婿也是如此。若是对方是真心为我着想，必会如桂花一般。我未必能看到对方在我面前如何主动炫耀，但等回过神来，芬芳必已萦绕周围。”
师弟微微一沉，定定地道：“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
雾心不解。
“我都不明白。”
说到这里，锅里的糯米丸子已经煮熟了。
雾心熟练地用漏勺一捞，便舀出一碗白白糯糯的小圆子来。
然后，她给糯米圆子加上酒酿、白糖和桂花。
雾心将一碗刚出锅的桂花圆子递到师弟面前，不忘叮嘱了一句：“晚上吃这种甜的东西，会更容易胖哦。”
师弟翻了个白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毫不犹豫地放到唇边。
师弟吃下了一勺桂花酒酿小圆子。
然后，他眼睫低垂，弯起嘴角，浅浅地微笑起来。
在雾心眼中，师弟这个人颇有些喜怒无常，虽然还算好相处，可又总是没理由地生气。
尽管他在她面前也笑过几次，但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雾心看到师弟露出如此宁静而怀念的笑容。
她不由问：“好吃吗？”
师弟浅笑着说：“……和以前一样。”
雾心摸不着头脑：“和以前一样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师弟不答，他只是默默吃完了整碗桂花圆子。
他一勺一勺，吃得十分珍惜，好像生怕这次不好好吃，以后便难有机会吃到了似的。
终于，他吃完整碗，放下碗，郑重地道：“我吃完了，多谢师姐。”
雾心笑答：“不用谢，是你先送我护身符在先的，我只不过是礼尚往来。”
师弟说：“天色晚了，师姐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即可。”
雾心并不与他客气，言道：“那我回去了？”
“嗯。”
如此，雾心便起身回房。
不过，待她走出了伙房几步，突然又听到师弟在身后开口道：“对了，师姐。”
“嗯？”
雾心回头。
她一回头，便看到小师弟还坐在昏暗的厨间内，安静地凝视着她。
师弟淡淡地道：“我给我的心剑起好名字了，它叫慕氤剑。”
“噢。”
雾心没想到师弟还会特意跟自己说这个，有些意外。
然后，她偏了偏头。
“木音？哪个木，哪个音？”
师弟说：“仰慕的慕，氤氲的氤。”
“原来如此。”
雾心了悟。
不过，她还是不明白师弟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氤氲的氤，应该是水雾的意思吧？
师弟这么称呼他的心剑，是跟他心剑上那团水汽一般的纹样有关系，还是跟那个“雾”字有关系？
雾心不解。
昏暗的夜色下，师弟灯火摇曳下的面容模糊，看不清眼底心绪。
不过，雾心还是夸赞道：“好名字，和你的剑很衬。”
师弟言道：“师姐喜欢就好。”
言罢，师弟没有再多说。
雾心也没有多想，她打了个哈欠，便径自回房了。
*
在有了小蒲公英后，花醉谷中的生活，仿佛突然热闹起来。
就连仙侍，都对养小蒲公英这件事十分热衷——
“咱们去给小蒲公英精买点新衣服怎么样！她总这么一条淡黄色的裙子，太单调了！”
“对啊！我看这小蒲公英精适合粉色的衣裳！”
“哼，你们真没品味，要我说，白色才是最合适的！”
仙侍们知道小蒲公英是花精以后，都表现出了对她极高的热情。
漂漂亮亮的小女孩，谁会不喜欢呢？
仙侍们平时也无聊，现在多出个小姑娘，简直像是多了个大玩具。
不过，面对仙侍们过于热情的包围，小蒲公英却怯生生的。
她总揪着雾心的袖子，往雾心身后藏。
这日亦是如此。
雾心摸摸她的头，问她：“小蒲公英，我们确实该给你多准备几件衣裳备着。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小蒲公英一从花蕊中走出来，就听得懂人话，当然也会说。
只不过，她胆子很小，又认生，所以表现得很内向，平时说话又轻又少。
这时，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雾心身上靛色的裙子。
雾心琢磨了一下，问：“你想要和我一样的？”
小蒲公英脸红了。
但她希冀地看着雾心，轻轻点了点头。
雾心笑道：“好。”
*
小蒲公英适应花醉谷中的生活后，日益开朗起来。
大约是因为草木化形，小蒲公英天生能够和草木共情，亦尤其喜爱各类花草。
不必有谁主动跟她说什么，她每天早上起来，就会自己去照顾花醉谷中的各种植物。
有时候，雾心醒来时，会发现小蒲公英早已起床，正在院子里与花花草草说话，说着说着还会笑起来。
自从有了小蒲公英以后，花醉谷的花比往常多开出一倍有余，各种草木都长得枝繁叶茂，宛如人间仙境。
不仅如此，小蒲公英天生就会跳舞。
她的舞没什么章法，只是随性而至，却更显天然纯粹。
雾心喜欢看小蒲公英跳舞，只是空舞总觉得缺了什么，所以，她时常强行把师弟抓来伴奏。
师弟最近练剑勤快，被抓来陪衬，并不十分情愿。
他不满道：“我的笛子岂是你让我吹我就吹的，你知道以前在清光门，这玉笛是何等贵重之物吗？”
雾心闻言，不免露出失望之色：“这样啊……果真不行吗？”
她低落地看着师弟。
说来奇怪，她有点失落的时候，师弟的态度反而变了。
师弟：“……”
师弟：“……可恶。”
师弟抽出腰间的玉笛，懊恼道：“我吹就是了！但是，以后你还需要有人帮忙，不要去找其他人，直接来找我！只要你不要对其他人露出同样的表情……”
雾心：“？”
她什么表情？
虽然不知道小师弟在说什么，不过能让他改变主意就行。
雾心又笑了：“好。”
雾心不笑还好，她这样一笑，师弟先是一愣，然后又炸毛了。
师弟：“……”
师弟：“……可恶。”
师弟一副无措的样子，平时挺聪明一个孩子，今日不知为何突然显得笨拙。
他也没有解释，只是将笛子递到唇边，默默吹奏起来。
小蒲公英还是幼童，自然一派天真，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仅仅是很高兴有了音乐。
她和着笛声，提起裙子，欢喜地在花草间跳起舞来。
*
自从雾心发现装可怜这招对小师弟好用得出奇以后，她就不客气地又用了好几次。
师弟每回都表现得很焦躁，话不饶人，可实际上又乖乖就范，倒让雾心觉得他是个一碰就破的纸老虎，莫名有点可爱。
不过，小蒲公英的舞蹈，不仅雾心喜欢，花醉谷的花花草草也都很喜欢。
每当小蒲公英起舞时，花醉谷便会开花无数，花香果香，甚是醉人。
师父说，这说明这小蒲公英灵气纯粹、心思至纯，所以才深受造化自然喜爱。
不过，深受造化自然喜爱的小蒲公英，却最喜欢雾心。
每回种出了漂亮的果实和花朵，小蒲公英总是高高兴兴地第一个拿去给雾心。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雾心胸口一震。
看着小蒲公英笑盈盈地将果子捧给她的模样，雾心感到一股灼热的暖流从她心田淌过，烫得她眼眶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种感情很陌生，可感觉很好。
雾心感动地拿过果子，捂着心口哽咽：“呜呜呜。”
师弟在一旁抱胸看着自家师姐与小蒲公英互动，费解道：“——至于吗？”
雾心说：“你不懂！这是一种老母亲看到女儿长大了的心情，你这种没有小孩的人不会明白的。”
师弟：“……”
师弟：“醒醒，你也没有小孩。”
小蒲公英个子还小，她看着雾心眼眶泛红，担心地踮起脚问：“师姐，你不要紧吧？”
雾心在花醉谷被称作“雾心姑娘”或者“师姐”，小蒲公英看到相天远与雾心在一起的时候多，便跟着相天远叫她师姐。
雾心一把搂住小蒲公英，说：“不要紧，我只是很高兴。”
小蒲公英歪了歪头：“？”
雾心只有在对小蒲公英时难得体贴，担心地问：“倒是你。你是草木成精，这些果子啊，花啊的，都是从植物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你摘下来给我，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
听到这里，小蒲公英却笑了。
她笑起来时，一双杏眸弯弯的，很是灵动清丽。
小蒲公英说：“花和果实，对草木来说，就像是人的头发一样。虽然摘下来以后外观会改变，但是并不损伤根本，草木感觉不到疼痛。即使没有人去摘，花果也是会自己落下的，明年季节一到，它们便又长出来了。
“这些本不算什么，但若是能得到他人赞赏的话，对花草来说，也是值得骄傲的事。如果师姐吃了果子以后，能将余下的种子种下，那就更是帮了大忙了。”
雾心闻言，吃完果子后，便与小蒲公英一起，将果核埋在花醉谷里。
小蒲公英跪坐在土边上，静静施与灵力。
不过眨眼间，刚种下的种子就从土里冒出了嫩芽。
大小两个姑娘皆是惊喜，相视而笑。
师弟始终抱剑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女孩子为了这么点小事这么高兴，他似有不解，但又有种被排除在外的焦虑。
他看了眼雾心身边的小蒲公英精，顿了一顿，若有所思。
*
次日，师弟拿来一个淡绿色的护身符，说要送给小蒲公英。
雾心“咦”了一声，道：“这不是你原本门派中的护符吗，怎么还有一个。”
师弟抱剑说：“送你的那个，是我之前回清光门的时候，专门请祖母做的。现在自不可能再回去找祖母，但实际上我也会做，反正我也知道小蒲公英的化形之日，就自己动手了……我做的效果肯定是不如祖母，但多少有些保护作用，聊胜于无。”
雾心其实是很欢喜的。
师弟要送小蒲公英护身符，她便如自己又收到一个一般高兴，眉眼舒展，浅浅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多谢你，师弟。”
“……没什么。”
师弟看到她的笑颜，微微一愣，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他小声嘀咕：“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在竞争当她的父亲，总该稍微做点事情。”
雾心：“？”
雾心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正好小蒲公英就跟在雾心身边，雾心收下护身符后，半跪下身，将它系在小蒲公英腰间。
浅绿色的护符，与小蒲公英嫩黄色的裙衫，倒恰是相配。
雾心看着，惊讶地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三个人都佩了清光门的护符，倒看不出是花醉谷的弟子，反而都像是清光门的了。”
师弟笑了一下，说：“不是都像清光门的弟子，是更像一家的人了。”
他又稍微停顿，道：“谁让师父没给我们配什么统一的东西……算了，反正他大概也不会在意这些表面功夫。”
雾心颔首：“也是。”
说着，她也摆弄了一下自己腰间的护符，将它系得紧了几分。
师弟眼角余光偷瞥着她的手。
须臾，师弟貌似不经意地低声说：“师姐，将来，若是你愿意的话……我带你们去清光门看看吧。”
雾心望他。
师弟猝不及防被她一望，似是局促。
但雾心却坦然，笑道：“好啊。以后要是有什么游历的机会，便顺道从师弟你家经过一下吧。”
师弟：“……嗯。”
*
白驹过隙。
小蒲公英一天天长大了。
草木精怪成长速度略快于普通人，不过两年的功夫，小蒲公英瞧着已有八九岁大，不再是个团子，瞧着也有点女孩样了。
小剑在仙谷中做事，瞧着小蒲公英跑跑跳跳的模样，随口道：“这小蒲公英毕竟是个小精怪，这般没名没分的一直留在花醉谷里，只怕也不好。
“我们熟悉她的品行，或许不大在乎，但若是外人来，知道她的真身，恐怕会有顾虑。”
小剑只不过是随口一言，雾心一怔，却上了心。

第8章
小剑平时怪腔怪调，不太让雾心喜欢，但这一件事上，他倒是没有说错。
山野精怪其实天生坏的不多，只是普通凡人不了解异类，难免多有顾忌。
而精怪们即使修成人身，也不太习惯和人类相处，是以多有自己的栖身之处，不太与凡人碰面。
小蒲公英从小在花醉谷跟着他们，现在再让她回归山野、和普通精怪一样生活，已不可能。
可是若是她始终留在花醉谷，将来必然难以避免与凡人接触。她若是在花醉谷中没名没分，旁人知道她的真身，难免会对她有所猜忌。
雾心思来想去，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让师父收小蒲公英为弟子。
师父毕竟是天下第一剑仙，在修仙界乃至凡间都有很高的声望，若是成为师父的弟子，小蒲公英在其他人眼中便是无可争议的名门正派，自不会再让人起疑了。
只是，雾心将自己的想法对师弟随口一提，师弟却有些拿不准。
“以师父怕麻烦的性格，要让他再多收个弟子，只怕不容易。”
师弟分析说。
雾心震惊地看着他。
师弟被雾心的眼神看得发毛：“……你干嘛？”
雾心说：“你当初明明是关系户，居然也知道师父怕麻烦！”
师弟失笑：“当年不清楚，但我来花醉谷，也有三年了，怎么可能现在还看不出来？再说，我当初求了父母让我来这里，还不是为了……”
师弟没有说下去，眼神一晃，却微微红了脸。
雾心茫然：“为了什么？”
师弟不肯往下说了，岔开话题：“总之，先考虑小蒲公英的事吧。”
*
尽管师弟对师父是否会收小蒲公英为徒的事不太看好，但雾心还是决定要试试。
她向师父表明来意后，不等师父开腔，雾心已经自告奋勇道：“师父若能收小蒲公英为徒，后续什么都不用担心！
“师妹的剑术，由我来教；
“师妹的日常生活，我会照料；
“师妹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会管教她。
“我也会妥善看顾她的言行举止，不会让她丢师父、丢花醉谷的脸的。
“师父只是收她为徒而已，其他的一切如过去，不会给师父添什么麻烦！”
师父眼睑低垂，似在思索。
他道：“当初你求我收你为徒，我收了。如今你又让我收下她……你可知，若是我答应下来，因为你，我便平白多了两个弟子。”
说到这里，他又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跟在雾心身后的相天远，低语道：“又或者，是多了三个。”
师弟缄默不言。
雾心没有将师父低语的话放在心上，她只满心关心师父能不能收下小蒲公英。
她信誓旦旦地道：“我保证，只有这一次！以后我必定会带着师弟师妹好好修炼，每日好好给师父做饭，再也不想别的，也绝不再给师父新添负担！”
师父耷拉着眼皮，清清冷冷地问：“我若是不答应呢，你要如何？”
不知道怎么的，在听到师父有可能不答应的瞬间，雾心一阵急火攻心、焦躁万分。
她一时冲动，梗着脖子放出狠话：“那我就带着师妹下山去！大不了今后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可以回望仙楼，今后做饭养活她！”
话一出口，雾心便觉得自己傻。
当初拜师进花醉谷，是她自己求师父的。
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许多人哭天喊地都求不得。
如今她虽然还算有点给师父做饭的作用，可师父若是开口，又有什么厨子请不到呢？
她这几句话，不仅对师父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会触师父的逆鳞，说不定他一来气，便更不会收下小蒲公英了。
这样一想，雾心隐隐便有几分后悔。
不过，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她倒也没有服软收回来的意思。
毕竟，她说的也是实话。
虽然离开花醉谷的话，她就不能再修仙了，但是她本就是凡间来的人，回到凡间，也不至于饿死。实在不行，就回望仙楼去求大厨，大厨那个人嘴硬心软，只要她服软，他大概率还会收留她。小蒲公英乖巧又吃得少，两个人勒紧裤腰带，总能过下去。
雾心想得妥帖，这时，她却感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在看她。
雾心回过头，便见小师弟颇震惊地盯着她看，眼神略有不可思议之色。
雾心：“？”
雾心茫然，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而同时，只见师父斟酌片刻，微微开眸，缓缓吐出四个字道：“下不为例。”
“！”
雾心当即一喜，连背都立得直了！
师父说下不为例的意思，就是这次他答应了！
雾心简直恨不得扑过去抱着师父亲两口，但想到师父历来重规矩，她还是按捺下来，端正地喜道：“多谢师父！”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一拜，对师父磕了个头。
“不过，”
师父虽是应承了下来，却又轻轻一叹。
“这小蒲公英，将来始终会有麻烦之处。”
“麻烦？”
雾心不解。
师父看向站在雾心身后的师弟，道：“远儿应当早已猜到。”
雾心回头去看师弟，却看师弟波澜不惊地站着，见师父提到他，他便缓缓点了下头。
这师徒二人打着哑谜，倒令雾心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仿佛全世界都知道什么，就她不知情。
师弟见雾心迷惑，顿了一下，告诉雾心：“小蒲公英她……是天灵心。”
“天灵心？”
雾心有史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愈发不解。
师弟对她解释：“我们修仙之人，既要修身，亦要修心。修身有天资高低，修心自然也有，但修心的资质，比修身更复杂一些。
“天灵心这种类型的人，心思天生比别人细腻敏感，更容易感同身受，比起自己，他们可能更愿意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这在修仙之路上，既是好事，又是坏事。
“这种人天生就受万物造化厚爱，小蒲公英能轻易体会草木之意，就是因为她是天灵心。据说，厉害的天灵心，甚至能让他人感她所感、悟她所悟，还能感天地之规律，偶尔可以朦胧地预知到未来。
“天灵心将来要修成仙心十分容易，但相应的……由于过于柔软，这种人，一旦动心，情深似海，大多会遇上严重的情劫。”
雾心略微出神。
在师弟说到“能让他人感她所感、偶尔可以朦胧地预知到未来”时，雾心想起了在她种下小蒲公英那晚，做的那个离奇的梦。
雾心本来没有特别将那个梦放在心上，只当是普普通通地做了个噩梦，但是现在想来，那梦中少女模样打扮，的确与小蒲公英十分相似，最多就是年纪大一些。
难道说，那就是所谓的未来？
那少女梦中十分痛苦，难道那就是小蒲公英未来的……情劫？
雾心若有所思，问：“情劫是什么？”
师弟回答：“情劫就是为情所困的劫数。”
雾心又问：“那情又是什么？”
“！”
这个问题一出，师弟的眼神愈发诧异。
然而雾心的样子坦坦荡荡，似乎并非故意和他为难。
雾心见师弟不答，就去看师父。
师父的目光开始躲躲闪闪。
“我说不好。”
师父轻咳一声。
“改天你自己到山下，买点话本子看吧。”
雾心：“？”
*
从师父的居所离开，师弟诡异的目光始终凝在雾心身上，就像她是个什么怪物似的。
雾心被师弟盯得万分不自在，终于忍不住道：“……你干嘛？”
师弟酸溜溜地说：“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会为小蒲公英做到这个地步。平时，你不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吗，为什么偏偏就这么喜欢这个小花精？”
“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雾心其实自己也有点疑惑。
她想了想，捧脸道：“可是小师妹又小又白，还毛茸茸的！哪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呢？”
师弟：“……”
师弟：“又小又白……毛茸茸？”
师弟眼神有些复杂。
雾心问：“怎么了？”
师弟道：“不……只是没想到，师姐也会有这么小女孩的一面。”
雾心笑了：“我本来也是少女啊！”
师弟：“……”
雾心又道：“再说，小蒲公英是我亲手种出来、亲手养大的，我对她总有些特殊的感情。有时候我会觉得，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会变得完整一些似的。”
师弟未言，只是额外多看了她一眼。
*
十日后，小蒲公英的拜师礼正式举行。
师父怕麻烦，自然一切从简，只是让小蒲公英给师父磕了个头，然后奉了盏茶。要是可以的话，师父恨不得连这点步骤都省了，最好只口头说一声。
草率参加完拜师礼，师父一身白衣，迫不及待地飘回他的院落中，又打算继续宅着。
小蒲公英还很懵懂，她知道自己今后也要成为剑神花千州的弟子了，但她其实与花千州不熟，还有点怕他，故而全程牵着雾心的手，只依赖这个大师姐。
雾心摸了摸小蒲公英的头，只觉得这小家伙暂时安全了，十分满意。
师弟站在一旁，道：“小师妹以后有名字了，是不是？刚才拜师的时候我没听清，是哪两个字？”
师妹既然成为花醉谷的正式一员了，自然不该再小蒲公英小蒲公英的叫，得有个真正的大名。
雾心道：“秋药，秋天的秋，芍药的药。师父懒得起名字，是我起的。在我们凡间，蒲公英秋天开花，长成白毛蓬软的样子。蒲公英花可以入药，可以食用，是易于获取又实用的平民之药。是以，我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小蒲公英看起来对这个名字很满意，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高高兴兴地抱住雾心的手臂，两鬓的绒花欢喜地摇摆。
师弟将秋药这个名字念叨了两遍，道：“好，我记住了。”
雾心对她点点头，牵起小秋药的手，就往花醉谷外走。
师弟不解：“你要去哪儿？”
雾心说：“去趟镇里。”
师弟：“去镇里做什么？”
雾心：“买话本子。”
师弟：“？！”

第9章
花醉谷南往三十里，就是满天城。
满天城是南方大城，人口繁密，商业繁荣，条条大路四通八达，若非十分富裕，绝对做不到如此。
因为富裕发达，满天城与诸多修仙门派都有来往，城中人向往仙道，城中流传着许多仙仙凡凡的传说故事。
最近百年，仙凡两界从高处往下跳的人好多。
先是道霞派的钟鸣仙子。
她的道侣误入绝情谷，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开始对她虐身虐心。
钟鸣仙子挽回不成，心灰意冷，从绝仙塔上跳了下去。
然后是道光派的灵韵仙子。
她爱慕百岁山泽光上君，默默付出、不求回报，但泽光上君却不屑一顾。
后来灵韵仙子与妖魔在绝仙塔上交战，灵韵仙子为护天下苍生，献祭所有修为封印妖魔，自己却从绝仙塔上跌落，魂飞魄散。
再后来，城东口的刘大娘也从绝仙塔上跳了下来。
她家里的猪昨晚咬断了猪圈，从后院里跑了。
刘大娘是为了猪才走上高塔的，她以为，只要自己站在高的地方，猪就能看见，却不幸失足，身死塔下。
据说，道霞派的钟鸣仙子跳绝仙塔之后，她的道侣玉林君突然恢复了记忆！
望着钟鸣仙子一跃而下的绝美身影，玉林君想起过往种种，痛彻心扉，幡然悔悟。
后来他散尽一身修为，只想唤回亡妻魂魄。只要钟鸣仙子回来，他便愿意对她百依百顺，与她一世相守。
据说，道光派的灵韵仙子在绝仙塔上魂飞魄散之后，高高在上的泽光上君也突然一夜白头！
他顿悟了原来灵韵仙子才是他的真爱，于是痛彻心扉，幡然悔悟。
从此他镇守在绝仙塔下，日夜守卫灵韵仙子丧命之处，寸步不离，只求寻她半缕香魂。
据说，城东口的刘大娘失足落塔之后，从她家逃走后已经一路冲到隔壁镇的猪，也突然掉头回来了！
听说刘大娘丧命的消息后，她家的猪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刘大娘从小将它喂大的恩情，顿时痛彻心扉，幡然悔悟。
它在绝仙塔下恸哭三日三夜，然后自己走进了屠夫的院子里，只求死后，能再见刘大娘一面。
这些感人至深的故事，传遍了仙凡两界，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众人十分感动。
甚至有诗人不禁赋诗一首——
断情绝爱一时爽，回过头必火葬场。
猪若有情猪亦扰，绝仙塔下不绝情。
从那以后，三界处处流传着一个传说——
只要从绝仙塔上跳下来，就能让神魔回首、浪猪回头。
说来也巧，这座传说中的绝仙塔，就位于满天城中。
那是一座绝高的塔，塔尖没入云端，望不见顶峰。
传闻中，绝仙塔有三千三百三十三层之高，是上古一位至高修为的神君所建。
这塔本身并没有设太多防范，人人可以进出。
不过，据说凡人最多只能爬到五十层，再往上，就需要修为能力，修为越高，自然爬得越高。
最高之处，便是寻常神仙都上不去，是为“绝仙”。
在绝仙塔中，藏有无数秘籍机缘，传说还有神君留下的宝物和心得手记。
因此，纵使高塔难爬，仍引得无数上进的修仙者趋之若鹜。
另外，如此宝库，自然也时常会引来妖魔掠夺。
仙魔乃是善恶对立，如果绝仙塔中的重要之物被魔修掠夺，恐怕会有大患。故而各大修仙门派时常会派弟子来绝仙塔修行，既是学习，亦是守塔。
高处掉落的其中一个灵韵仙子，就是在守塔时陨落。
不过，纵然绝仙塔对修仙人来说意义非凡，但对普通人民群众来说，当然还是仙子神君情情爱爱的跳塔八卦更有意思。
因为最近跳塔之人众多，满天城中的写书人和说书人都灵感大发，写了一大堆基于此调的爱情故事，书籍卖得火爆不说，茶楼酒楼只要一讲这种故事，回回都是客满。
雾心以前在凡间的时候，整天闷在后厨做菜，对大堂里的事倒不太知道，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并不熟悉。
师父让她自己弄懂“情”是什么，她便依言买了一堆话本子，见还有时间，便领着小师妹找了个热闹的茶楼坐下。
雾心点了一壶茶，两碟瓜子，分给小师妹一碟，便坐下来，边磕瓜子，边听说书人讲故事。
小秋药看到有瓜子吃很开心，捧着小碟子，像松鼠一样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只见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抑扬顿挫地道：“且说那灵韵仙子是何人？仙尊之女，金尊玉贵，但她自打见到泽光上神之后，就对对方一见钟情，痴心不改，甚至自降身价，只为留在对方近一些的地方……”
雾心带着小师妹专心致志地听着。
小秋药本来还磕着瓜子，可是听着听着入了神，变得十分动情，到了感人之处，她连瓜子都忘记吃。
说书人讲到伤情的情节，小秋药毕竟年纪小，也忍不住跟着抽噎，眼眶通红，不时用袖管擦眼泪。
雾心却是满脸费解之色。
雾心说：“我身在凡间时，我们这样的人之所以会卖身去当卑躬屈膝的下人，皆是因为生活所迫没得选。这个仙子明明出身蛮高贵的，可以接近对方的方式要多少有多少，为何也要用如此卑微的方式？她如果愿意的话，明明选择很多，何必如此？”
小秋药一愣，试着回答道：“可能是因为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在对方面前变得卑微吧。”
雾心不太理解。
说书人又往下讲了一段。
雾心不解道：“这个男人动不动就误会她，还这样对她，她为什么一直忍着，既不解释，也不打回去？”
小秋药眼泪汪汪地说：“因为越是喜欢，就越是不想把自己的付出说出口。其实本来也不是想要回报……不过，我想她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希望有一天，对方能够自己发现的。”
雾心偏了偏头。
说书人还是继续往下讲。
说书人一连讲了两三个类似的故事。
雾心又问：“为什么每个故事里，都会有一个奇奇怪怪的女配角，还非要跟女主角抢男人？”
这个问题，小秋药不知道答案，倒是同在一旁听书的一位好心茶客抢着答了。
那茶客一副书生模样，一席白色长褂子，手里一把折扇，上绘绿水青山。
他说：“姑娘，这个女配角啊，真实的故事里其实是没有的。”
这下小秋药也不明白了，她疑惑地问：“那为什么要加这样一个人？”
“嘿嘿，这你们外行就不懂了吧。”
那书生一派内行人的样子，将扇子一折，“啪”地打在掌心上。
“正所谓女人心，海底针，一旦喜欢上什么人，那这个人在她心里就是最好的。哪怕对方一无是处，也还是会担心这个人被别人抢走。
“是以，这个女配角啊，往深了说，实际上是女主角内心恐惧的具象化。
“往浅了说嘛，一个故事写出来，你得考虑市场啊，听众就爱听这种故事。一个男人，没个三五女人倒贴追求，如何显得他受欢迎呢？你看，男听众这就高兴了吧！
“至于女人嘛，总少不得争风吃醋的，不打败个三五追求者，怎么显得她在男人眼中与众不同呢？你看，女听众也高兴了吧！”
小秋药听得不太明白，但莫名有点不舒服，不安地躲到雾心旁边，抱紧了雾心的胳膊。
雾心却还是理解不了，她说：“可是这些男主角对女主角又不好，其他女人又不傻，看到以后应该立刻就吓跑了才对，为什么还会上去抢？这不合理啊，总不能是都抢着受虐吧？”
书生噎了一下，似乎没能立刻答上来，只说：“艺术嘛，不要这么较真。”
这时，说书人正讲到女主角跳绝仙塔的桥段，茶馆内明显热闹起来，茶客们都很兴奋，点水果瓜子的人也增多了。
雾心却仍是不太理解，茫然道：“天下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男人，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此，干点别的不就好了。最后还要为他死，好奇怪。”
书生不以为意，随口说：“可是他们最后都会幡然悔悟、然后回头的，女主角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褒奖？”
雾心偏了偏头，有些质疑：“可是正常来说……真的会回头吗？”
这回，是小秋药抬起了头。
“难道不会吗？”
小秋药好奇地问。
雾心看向茶楼窗外。
不远处，那座名为绝仙塔的白色巨塔高耸入云，巍然屹立。
她不太懂情情爱爱之类的事，可是长久以来的生活，也曾教会她许多基本的道理。
“我是不太清楚那座塔到底有什么魔性，能让那么多人幡然悔悟。”
雾心说。
“不过，只要在酒楼里当过伙计就会知道，一个人待人处事的方式，会体现出他们基础的教养素质。”
“彬彬有礼的客人，就算你犯了错，只要他们知道你是无心之失，就不会太过责难。”
“相反，一开始就骂骂咧咧、盛气凌人的客人，就算你提供的饭菜再好吃、服务再周道，他们也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但地位不对等，我们作为下人，只能忍气吞声。”
“我不认为一个起先对别人态度非常恶劣的人，会因为得知了某人的死讯就后悔。就算退一步说……”
雾心微微偏头，疑惑道：“即使真的后悔了，一个要走到死这一步、才能弄清楚自己喜欢谁的人，一个是非不分、判断不清还对他人态度恶劣之人，就算幡然悔悟，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既然都修了仙，还不如好好修炼呢。只要修为够高，活得够久，说不定等回过神来，前任早就自己老死了。”
书生被雾心这么一通话说的，脸上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他看上去不大高兴，扇子也不拍了，可一时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最后不快地吐出一句：“虚构的情节而已，讲那么多道理干嘛，真照你这么写，茶馆哪里叫得上座，大家都喝西北风去？嘁，杠精！”
言罢，书生摇头晃脑，自己换了个座走了。
小秋药不解：“师姐，那个人为什么生气了？”
雾心莫名其妙：“不知道。”
*
师姐妹两个听了一下午的说书。
雾心还是没弄懂情是什么，满头雾水。
小师妹听了雾心的话，努力说服自己这些不是真的，但又架不住故事情节确实写得好，她又是个善于感同身受的天灵心，后来该哭还是哭，一双杏眸肿成小核桃。
回花醉谷的路上，小师妹前思后想之后，又对雾心道：“师姐其实有些心口不一。”
“什么？”
雾心瞥她。
小秋药认真道：“师姐虽然嘴上说，不要对其他人付出太多，可是实际上，师姐当时为了让我留在花醉谷，也宁愿牺牲自己，甚至对师父说了要带我离开、和我相依为命的狠话。”
雾心一怔。
这么一说，她倒还真是第一次为另一个人做这样的事，不过她当时的反应太过自然了，雾心甚至自己都没注意到。
雾心晃了晃神，迷糊道：“是啊，这么说来，我对你的，难道便是‘情’吗？”
小秋药面露迟疑：“应该是吧。”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想，师姐对我的情谊，和故事话本里那些男女之间的爱情是不一样的。”
“那是什么？”
“我们应该是姐妹情，属于友情，或者亲情。”
雾心又问：“那友情和亲情重，还是爱情重？”
“歌颂爱情的人更多。”
小秋药回答。
她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又道：“不过对我来说，师姐才是最重要的人。是师姐将我种出来、将我养大，怕我在世间过得不好，也是师姐替我求师父，让我留在花醉谷。
“师姐对我恩重如山，我也很喜欢师姐，比其他人任何人加起来都喜欢。
“所以我想，将来无论我遇到什么人，我对他们的感情，都不会再超过师姐。”
小秋药年纪还小，小脸还满是稚气，但她说话郑重，瞧着有些孩子气的认真。
雾心忍不住笑了。
她感到自己的心轻轻一颤。
或许正像师弟所说，她对其他人都没那么上心，可对这个师妹却不同。
她说的话，总会让她感动。
小秋药刚刚拜师，还不会御剑，她坐在雾心的剑上，乖乖地扯着雾心的衣角，随她回花醉谷。
快到花醉谷的时候，小秋药又一次开口了。
“师姐。”
她说。
“我觉得你在茶楼说的话，不无道理。只是你没有考虑到，世上之人皆是人，即使是仙子，也达不到传说中的第十重至高修为。既然不是真仙，就有七情六欲。”
“真正爱到深处、情到深处，难免身在局中而不知，做不到师姐平时这般理性。”
雾心侧目“嗯？”了一声。
坐在她剑后的小师妹却一脸严肃。
小秋药年龄虽小，可不知是不是天灵心之故，在说到情感之事时，她看起来比雾心更为认真成熟。
小秋药轻轻地说：“师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即使师姐告诉过我，不要被爱情蒙蔽双目，但如果我将来真的爱上什么人，未必做得到那么清醒。所以……”
秋药目光清澈地望着雾心。
她说：“如果我将来真的干了傻事，师姐能不能帮我、打醒我，将我从泥潭中拉出来？”
雾心一顿，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一个请求。
雾心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小秋药甜甜地笑了。
她扯着师姐的衣角，将小手指递到前面，执着地道：“那师姐，我们拉钩。”
“来。”
雾心回过头，也将左手的小指递过去，轻轻勾住师妹白皙的指节。
少女的小指，与小女孩的手指勾在一起。
两人半是郑重，半是游戏地一同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个小小的约定，在空中结下。

第10章
这年夏季，雷雨来得迅猛频繁。
花醉谷中天降惊雷，暴雨如瀑。
在渡劫般的闷雷闪电，以及铺天盖地的狂雨中，雾心领着师弟，在庭院空地上练剑。
师弟早已被铺天盖地的暴雨打得浑身湿透，往日潇洒的乌发平贴在脸上，雨水模糊了视线，衣衫也都湿黏在身体上，显得十分狼狈。
大雨噼啪声中，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喊道：“师姐！”
“干什么？”
“我们得这样练到什么时候？！”
“和平时一样，基本功一个时辰，然后再练剑术。”
“什么？！”
“你有意见？”
“这也太凶残了吧？！”
“不然呢？”
雾心莫名其妙。
“剑修就是要在什么时候都能发挥剑的作用吧。若是下雨天有妖魔现世，百姓跑来求你除妖，你难道看一看天色，然后说今天雨太大了会淋湿衣裳，明日再过去？”
“……”
师弟哑口无言。
雾心一派淡定，似乎无论什么天气环境都影响不到她。
她对师弟说：“你不要紧张，只要剑气够强，雨淋不到你的。你看。”
雾心轻盈地纵身使了个剑招。
她银剑笔直，衣带似云霞。
同样在暴雨中练了半个时辰剑，师弟早跟落汤鸡似的，雾心却跟没淋到雨一样，滴水不沾身。
她神情淡然坚定，英姿飒爽。
正如她所说的，她的剑气很强，像一层浅色光晕笼罩在她身上。
当她舞剑时，只见不断闪烁的剑光，雨水还落不到她的衣衫上，便已尽数被斩落。
即使没有心剑，她依然比他强。
师弟望着这样的雾心，怔了怔。
然后，师弟忽然咬紧牙关。
他一句话也没再抱怨，只是紧跟在雾心身后，模仿她的动作，极力维持着自己的剑气。
不知过了多久，小秋药从屋中跑出来，站在屋檐下。
她看到师兄师姐狂风暴雨还在外面练剑，大吃一惊，忙向他们喊道：“师姐！师兄！你们怎么这种天气还在外面？梨树说，这雨最多半个时辰就停了，你们先进来躲雨呀！”
秋药毕竟是小师妹，才习剑没多久，因为进度差距太多，师妹年纪又小，雾心一般下午才亲自带她练习，上午就让她自己照料花醉谷中的花花草草。
更何况今日天气如此恶劣，雾心当然更舍不得叫她。
师弟本觉得雾心那番雨中练剑的说辞很帅，轻哼一声，正打算大义凛然地将那番话转述给小师妹听，却见在他前面的雾心一听到小秋药关切的话语，就落到地上，收了剑。
师弟：“？？？”
雾心说：“也好，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吧。”
师弟：“？？？？？”
他跟在雾心身后收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说不听，怎么师妹一说，你就听了？”
雨声太大，师弟声音不够响，雾心便听不清：“你说什么？”
“哼，没什么。”
师弟移开目光，却脱下了自己的外衫。
雾心停止练剑后，剑气迅速消散，雨水也开始落在她身上。
师弟将外衫撑开，像雨伞一样顶在两人上方，然后，他与雾心齐步跑到屋檐下避雨。
小师妹见他们回来了，连忙前前后后地忙活，一会儿拿帕子，一会儿拿干净衣服。
小师妹还拿来了梳子。
师弟自己去换衣服的时候，小秋药便坐在雾心身后，认认真真地帮她梳头发。
雾心自己平日里不爱打理头发，小秋药却温柔又细心，每天晚上都帮雾心梳头，两人一起沐浴时，秋药还会帮雾心洗头。
她很有耐心，动作又小心，比雾心自己洗得都要舒服。
一段时间下来，雾心偶尔摸摸，自己都觉得头发顺滑不少。
小秋药也很高兴，她好像很喜欢摆弄雾心的头发，每回都相当迫不及待。
“师姐的头发真漂亮。”
秋药帮她梳着头，开心地说。
“长得像河边那棵大柳树夏天的柳叶一样好。”
“是吗？”
雾心茫然地摸了摸。
她自己是不太在乎的，以前基本上就随便一绑，和对待柴草差不多。
等梳完头发，雨还没停，秋药欢快地从身上摸出两本话本子来，道：“师姐，反正还有时间，我们一起看话本吧！等看完以后，还能交流感想。”
小秋药这些话本子，就是雾心那回从满天城买的。
虽说买了一堆话本，又听了半天说书，但雾心对情情爱爱的事情还是一知半解，看话本也不大看得明白，反倒是小秋药喜欢上了，晚上都要躲在被窝里看，每每看到动情处，就哭得两眼通红。
雾心听小秋药想和她一起看，想着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干，便一口答应：“好。”
于是。
须臾，待师弟换了一身衣裳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雾心和小秋药师姐妹两人坐在廊下，一人一本话本看着。
小秋药坐得端端正正，不时哽咽。
雾心倒是有些随意，只单手拿着书扫视。
师弟知道她们前阵子下山买了话本，也知道这段时间两人经常看，但对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却不甚清楚。
此时正好有机会，他便凑过去，就着雾心的手扫了几眼。
雾心见他感兴趣，主动将书递过去一半，让他一起看。
然而，师弟扫了几眼，便是一愣。
他先看看雾心，又看看话本，然后又看雾心，欲言又止：“你……”
雾心不解：“我怎么了？”
师弟支支吾吾，还没把话说清楚，自己脸先红了一半。
他扭开头，别扭地问：“你难道是……终于考虑谈恋爱了？”
“啊？”
“不、不是吗？”
“不是啊。”
雾心眨了眨眼，坦然地解释：“先前我问你和师父什么是情的时候，师父不是不愿意解释吗？他让我自己去买话本子看，我就去买了。”
雾心拿着话本翻来翻去，嘀咕：“不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难道就是死来死去？”
“……哦。”
师弟闷了一下，脸上红晕消退了，倒也没有太大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开口：“师姐。”
“嗯？”
“反正你话本也看不少了，那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你说。”
雾心应得大方，师弟却不知在考虑什么，即使在她答应后，也半天没响。
半晌，他才扭开头，声音闷闷地问：“师姐将来，如果决定找伴侣的话，会优先考虑什么样的男子？”
“啊。”
雾心懵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倒是真没考虑过。
不过，好像还蛮有趣的。
雾心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起来。
师弟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她。
“我未来的伴侣啊……”
雾心有些没有头绪。
“感觉比起我喜欢什么样的人，要先看会不会有人喜欢我。”
“你不用顾虑这些。”师弟说，“就按照最理想的标准来说就好了。”
“最理想的标准……”
就算师弟这样说，雾心还是有些为难。
她思索许久，好像终于有了想法，“啊”了一声。
师弟聚精会神地看着她。
雾心说：“我最理想的男子，首先家庭背景……”
师弟莫名挺直了身板。
雾心继续说：“我不是太在意。”
师弟顿时萎靡。
雾心又说：“其次相貌天赋……”
师弟又默默挺直了腰杆。
雾心：“我也不在乎。”
师弟再度萎靡。
雾心：“然后修为能力……”
师弟盯她。
雾心：“也无所谓的。”
师弟：“……”
师弟问：“那你最看重什么？”
雾心撑着下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在想，如果将来有人要成为我夫君，这些外在的东西有固然最好，但不是最要紧的。
“两个人长久在一起，最重要的，果然还是有没有共同话题、能不能谈得来吧。要不然的话，整天对着却没有话说，难受死了。
“所以，将来成为我夫君的人，至少一定要和我有共通的兴趣爱好。”
师弟略微怀着一丝期望，问：“比如……练剑？”
雾心：“不要。这也太普通了，练剑我和师父聊就可以了。”
师弟：“……”
师弟：“那你要什么？”
雾心立即回答：“做饭！”
师弟：“？？？”
没有理会师弟不可思议的神情，雾心想一想还是觉得挺美好的，无限畅想起来：“做饭是我最大的兴趣爱好了。我希望我将来的夫婿，能够精通八大菜系、擅长炖炒蒸煮，最好还要会煮茶酿酒。
“这样我们练剑之余，可以一起在皎洁的月光下讨论菜谱，从炒菜说到炖煮，从川菜聊到淮扬菜，到时候再建一个特别大的厨房，开垦两片土地，一年四季都能在星光下种地，自己种菜自己烧，想要有美味的成品，优质的原料必不可少……”
雾心说得开心，但她转过头去，却见师弟满脸痛苦。
雾心不解：“师弟，你没事吧，表情怎么跟被猪咬了屁股似的？”
师弟皱着眉头，纠结道：“我没事，不用管我，你继续说。优质的原料必不可少，然后呢？”
雾心茫然：“那我继续了？”
“嗯。”
雾心谈起烹饪就滔滔不绝：“除了原料之外，调味品的用法也甚为关键……”
*
聊完理想伴侣的话题几天后，雾心震惊地发现，师弟开始学做菜了。
他什么话都没跟她提前说，明明有她这个师姐可以请教，他却也没有开口，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下山买了菜谱和食材，闷声不吭地开始练习。
雾心之所以撞见，还是清晨起床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她觉得奇怪，才过去看看。
谁知，是小师弟正在剁菜。
他剁得十分用力，发出笃笃笃的惊响，可是砧板上跺好的菜却惨不忍睹，是雾心想自戳双目的水平。
经过在花醉谷一段时间的历练，师弟如今洗碗洗衣服扫地都已经很熟练，但修仙之人大多可以辟谷，他这种修仙世家出来的少爷，在来花醉谷之前大概连饭菜都不怎么吃，更不要说做菜了，恐怕连用菜刀都是第一次。
雾心看不下去，连忙阻止他：“别剁了！做菜和砍人还是略有不同的，不是越大力越好，你第一次做菜，不许乱来！”
师弟大概没想到会被雾心撞见，面露赧色。
他本来还算虚心，可是被雾心一拦，反而来了脾气，说：“师姐，这两天我已经将菜谱都背下来了，感觉也不是很难。我已经快要做好，放配菜是最后一步，你先别下结论，看看再说。”
“啊？”
……
一刻钟后。
雾心面前摆上了一盆不可名状的糊汤状迷惑物体。
雾心面无表情、难得严肃：“我不认可这种东西是菜，我不认可。你在侮辱我高贵的厨具，快滚。”
师弟：“……”
师弟被雾心骂了，他似乎也没想到烧菜这么难。
这会儿，面对雾心的评价，他无可辩驳，只是有些泄气。
雾心见师弟如此，倒也心软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瓷勺，捞了一勺师弟烧的糊状不明物体，喝到嘴里。
师弟似乎没想到雾心还会愿意吃，又燃起一线希望来，问：“如何？”
雾心：“特别难吃。”
师弟：“……”
雾心放下勺子，倒有些疑惑起来，问：“可是，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学烧菜？反正修仙之人大多辟谷，你做饭又没什么用。”
师弟别别扭扭，生硬道：“随便学学而已。”
雾心却不信，她想了想，恍然大悟：“该不会，你是因为前段时间我说想和会做菜的男子成婚，所以决定学烹饪了吧？！”
师弟刹那红了脸。
但是，他竟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莫测的眼神注视着雾心，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雾心却立即苦口婆心地劝他：“你没必要啦，这只是我个人的理想而已，又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这么想。
“除了我之外的女孩，绝大多数都不会要求八大菜系这么多，肯定也有人喜欢你这种学剑的。
“只要你不是喜欢我，完全不用费心干这种不擅长的事。”
师弟：“……”
师弟：“哼，我乐意！”
言罢，师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又站起来，拿起菜刀就又开始狂剁，甚至剁得比之前更大声了。
雾心：“？”
让他不要干还较上劲了。
好奇怪的师弟。
*
夏雨未过，雷雨时来。
师弟毕竟是个聪明孩子，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在花醉谷的雷雨季结束之前，虽远远比不过雾心，但他已经能够烧出正常的两菜一汤。
夏末的一日，师父又接到外界来的信，带着剑独自外出。
他这一去，就是数日没有回来。
另一边，雷雨天刚过，小秋药就匆忙地赶去花醉谷外的小溪边。
小秋药善于感应万物，是以在春季时，为了花醉谷中众人的健康，她曾在花醉谷外的小溪边种下一些草药。
这几日的雷雨实在凶猛，小秋药担心那些草药的长势，便单独前往溪边。
她并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去了。
她本是生长在花醉谷中的小蒲公英精，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还能天然融入环境，并没有什么危险。
可是，这一日，当秋药来到溪边时，却看到溪旁高高的芦草后，拱起了黑色的一块，不知是什么东西。
秋药有些担忧，小心翼翼地过去查看。
她拨开芦苇，却见倒在河边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少年。
秋药惊了一瞬。
修仙之人善意为怀，更何况她是天生的天灵心，小秋药没有迟疑，当即上去查看。
这男孩最多十一二岁，看上去与秋药的人身外貌年龄差不多，却受伤严重，血都快流干了，黑色的衣服混着血污和泥水结成一块一块的。
小秋药将他翻过来，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她拨开他凌乱的黑发。
在泥泞的乱发之下，露出一张尚且青涩却极为妖冶俊美的少年面容。

第11章
这少年修眉凤眼，睫毛密长，鼻峰挺拔。
只是他生得很瘦，明明还是个小孩，面颊却无半分圆润，瘦得看得出棱角，身上脸上全是新旧不一的伤口。
他眉宇间满是愁绪，即使是失去了意识，眉头仍是紧锁，嘴唇也死死抿着。
小秋药自幼生活在花醉谷中，没怎么见过外人，骤然见到这样一副相貌，不由失神一瞬。
不过眼下，已不是顾及相貌的时候。
生死攸关，孰能见死不救？
小秋药回过神，忙就地采了几种保命的草药，塞到这少年口中，再用自己的灵气定住他的神魂。
做完这些急救措施，小秋药将他背到背上，匆匆往花醉谷的方向去。
年纪小的时候，男女身形差异还不大，更何况小秋药生来是精怪，又修了几年仙，看着清瘦，其实还有些力量，背这么一个营养不良的男孩子，尚且可以承受。
等回到花醉谷，她忙唤雾心和相天远：“师姐！师兄！”
适时，雾心正与师弟比剑。
师弟输了三局，还咬牙要再来。
听到师妹的呼唤，雾心连忙赶过去，谁料一到场，就见小师妹背上压着个人状物，登时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雾心一惊。
“他是我在花醉谷外碰到的。”
小秋药赶路赶得满头是汗，脸色微白。
她局促地喘着气，着急道：“他伤得很重。师姐，能不能帮帮我？”
躺在小秋药背上的少年已经血肉模糊，脸上更是半分血色都无，见者触目惊心。
雾心当然大吃一惊，连忙过去搭手。
“我来吧。”
不过，师弟也是同样反应。
他见雾心要搬动少年，抢先一步将他背到自己背上，代替雾心和师妹将他搬进屋里。
师弟将少年背到最近的客房。
事不宜迟，小秋药立即动用自身灵气，对他进行治疗。
小秋药是蒲公英化形，又能与植物交流，天生懂一点医术，还能用治疗方面的术法。
雾心和师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手忙脚乱地擦血迹、递热水。
秋药显然在将少年背回来时，就耗掉了不少体力，眼下显得相当吃力。
雾心能感到她身上的灵气波动不齐，手上的治愈之光也随之闪烁不定。
雾心看得心疼，担心道：“师妹，你休息一下再救吧，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替你？”
“谢谢师姐，不过不用。”
小秋药的嘴唇已因为过度透支体力而苍白，但她还是对雾心一笑。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了。”
她的声音略显虚弱。
在小师妹的努力下，那黑发少年的脸色逐渐好转，病态的面颊上有了几分血色，因为痛苦得到缓解，一直紧蹙的眉头也有所舒展。
不过，小师妹自己却达到极限，术法刚一结束，她就浑身脱力，筋疲力尽地跌倒在地上。
“师妹！”
雾心一惊，赶忙上前扶住她。
“我没事。”
小秋药竭力对雾心微笑，不过这样惨淡的笑在雾心看来，也带着虚脱的意味。
她问雾心：“师姐，他的血虽然止住了，但内伤很严重，光凭我的力量还不够，需要药物调养。
“我还需要几味药，但是花醉谷中没有……我想尽快拿到，你能替我去一趟城里吗？我给你写一张单子。”
“好。”
既然是小师妹的请求，雾心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但她又担忧道：“你的身体有没有问题？”
雾心瞥了眼床上伤势严峻的少年，说：“比起他……比起本来就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人，你要知道，还是你自己比较重要。”
秋药笑言：“我知道师姐是担心我，不过我只是疲劳，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师姐能帮我拿一下纸笔吗？”
“好。”
雾心迟疑之后，收回目光。
*
答应师妹之后，雾心立即去了城中。
出乎意料地，满天城今日似乎不太平，来来往往都是到处乱飞的修仙人，什么门派的衣裳都有，而且个个神情凝重。
酒楼茶馆都停了热闹，百姓们聚在街头巷尾，似乎都在讨论什么惊天大事。
雾心答应师妹要买药，虽注意到了异样，但没怎么放在心上，只直直往药铺方向去。
谁知，她刚走到药铺门口，就被一个惊喜的声音叫住——
“雾心师姐！是雾心师姐吧！”
雾心闻声回头，只见三五个仙门弟子站在她身后。
他们个个皆着粉衣，大约是同一个师门的师兄弟姐妹，其中有几个人看着好生眼熟，应当是以前见过的。
雾心琢磨着，他们大概是她陪着师父外出游历那两年在哪个仙门遇见过的弟子，只可惜她对他们具体是谁、在哪里碰见过之类的事一概想不起来。
雾心微微偏头，有些茫然。
然而，这些仙门弟子却万分殷切地看着她，仿佛遇见她，是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雾心被他们看得发毛。
他们为首的是个长辫子的女弟子，眉心画着一朵金莲。
好在，那女弟子就外向大方了许多，她热情地问雾心：“雾心师姐，你也是因为魔界震荡，被千州上君派出来除魔的吗？”
魔界震荡？
什么震荡？
雾心一无所知。
花醉谷与世隔绝，师父为了避免被人打扰，在外面起码设了十重结界，只要长期待在花醉谷里，哪怕三界全都爆炸了，他们恐怕也没感觉。
这两天师父倒是不在花醉谷中，但她与师弟师妹，对花醉谷外的事完全不知。
雾心老实地道：“不是，我只是出来买东西。”
女弟子欣喜：“那一定是为了庆贺魔君被诛、千州上君凯旋，出来采买的了！”
雾心：“？”
雾心还是满头雾水。
幸好不用她问，那女弟子已经自己开口说起来：“雾心师姐不用担心，现在事情差不多解决了！不过千州上君大概还要再过段时间才能回花醉谷，他还要与其他仙君们讨论后续事宜。
“这回魔界突然发生动荡，大家都意想不到，能顺利解决，还是多亏千州上君及时赶来！
“他最后一剑诛杀魔尊的风姿，实在令旁人望尘莫及……不愧是天下第一剑仙，数十大修仙门派联手诛魔，也难敌上君一人风采！”
女弟子说这话时，眼底难掩憧憬向往之色，连带着她再看雾心时，对雾心这个千州上君名下第一嫡传大弟子，崇敬也更上一层楼。
其他弟子亦是如此。
雾心被他们看得不大自在。
好在，她已经习惯偶尔会有人因为师父对她另眼相看。
她只是安静地低着头，摆出谦逊的姿态，尽量不要在格调上丢师父的脸。
雾心说：“扬善惩恶，本就是我们修仙者之责，师父的剑能派上用场，他自己想必也是荣幸的。只可惜我等弟子才疏学浅，还比不上师父皮毛，只有勤苦修行，日后才有机会帮上师父的忙。”
雾心的本意，是低调一些，好让他们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轻轻带过去。
谁料，她说完后，这些弟子们看她的眼神反而愈发钦佩——
“扬善惩恶，本是修仙者之责！雾心师姐说得对！”
“真不愧是雾心师姐，不仅是花醉谷的第一大弟子，为人处世居然也如此谦虚。”
雾心：“？”
“雾心师姐说得有道理，即使魔尊被除，世间也难有永久太平，我们身为晚辈，尚不可掉以轻心，应该倍加努力才是，师妹受教了！”
女弟子同样满脸学到了的样子。
不过，提及此次魔界动荡，女弟子似乎仍然心有余悸。
她义愤填膺道：“只是，那个魔尊，实在丧心病狂！我知道魔尊不可能是好人，但谁能想到他竟然连那样的事情也干得出来？！啧！”
女弟子满脸痛心疾首，说到愤怒处，甚至用力跺了下地面。
雾心不解：“他做出什么事了？”
女弟子惊讶：“师姐还不知道？”
雾心道：“我刚从花醉谷中出来。”
女弟子意外雾心知道得少。
不过，见雾心问及此事，女弟子欲言又止，即使是对雾心，好像仍不知该不该讲明。
最终，她含糊地说：“雾心师姐应该也听说过，近百年来，我们修仙界失踪或者陨落了不少有天才之名的女仙吧？”
雾心颔首。
女弟子期期艾艾地道：“她们其实……都是被魔尊暗中掳去了，这么多年来，都被关在魔窟中不见天日，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女弟子提及这些，眼睑轻垂，似乎很难过。
雾心一愣，问：“魔尊抓这么多女仙做什么？”
女弟子道：“……是为了生孩子。”
讲到这里，女弟子已经难以启齿，好像光是说明，就足以让她感到痛苦。
她说：“那个魔尊是个十足的变态，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本禁书，上面记载了移魂换体之法。
“据说，魔尊成为魔尊之后，修为已多年停滞、无法精进，他认为这是自身身体的天赋所限，所以想要换一具身体。
“但是，天资比他本身更高的身体十分难以寻觅。因此，他才设法到处找来有天赋的女仙，强行与她们交合生子。
“他只想要与自己性别相同的身体，所以杀掉女婴，只留下男孩。
“他用这些留下的孩子养蛊，让他们从能走能认字就开始修炼，再杀掉完全没有天赋的人，剩下相对有潜力的男孩继续竞争。
“上个月，他将所有男孩关在一起，让他们自相残杀，想留下最强的一个，然后夺舍。只是魔子们互相杀戮的动静太大，造成魔界的魔气震荡，这才引得修仙界注意，联合前往魔界查看情况，魔尊也因此被杀，也算自食恶果、自作自受。”
言罢，女弟子又面露低落，轻声说：“只是可怜了那些女前辈，经历这样的惨事，竟然这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她们该有多么绝望害怕啊？”
雾心也从未听闻过这样丧心病狂的事，微微一愣，颔首道：“确实可怕。”
女弟子意外地看了雾心一眼。
雾心被她这一眼看得茫然，问：“怎么了？”
“啊，没事。”
女弟子回过神来。
她说：“只是在想，雾心师姐不愧是千州上君的大弟子，时刻都很镇静。
“我们仙门中的弟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多都被吓呆，因为被救出来的女仙中也有我们门中的前辈，有些年纪小的弟子当场都哭了。少有人能像雾心师姐这般平静自若……毕竟是千州上君的大弟子，也有千州上君的风范。”
雾心又问：“那那些被救出来的女前辈呢？现在可还好？”
女弟子轻轻叹气，低语道：“恐怕都需要一段时间来修整。”
“那……那些魔子呢？”
“大都死了，我们进去的时候，满地都是孩童的尸体……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女弟子闭了闭眼，仿佛难以回想当时的惨状。
但说到这里，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忙抓住雾心的胳膊，道：“对了，雾心师姐，如果你凑巧碰见胳膊上有黑色印记的男孩的话，务必多关注一下，最好记下来告诉千州上君或者仙盟的长辈。”
“为什么？”
“因为那些魔子的尸体，数量不对。”
女弟子认真对雾心解释。
她道：“按照被关女仙的说法，存活到如今、被魔尊关起来养蛊的魔子，总共还剩下二十七人，但是在魔窟中，我们只找到二十六具尸体。
“另外……我们还发现一个密道，是从魔窟通向外界的。”
“那是个简陋的大洞，手法很粗糙，感觉可能是这些魔子自己挖出来的。”
“而且，有一具尸体并没有死在魔窟，而是死在魔窟之外，就在那个大洞的尸体旁边。”
女弟子略显紧张：“那具尸体应该也是个魔子。他看上去是通过大洞从魔宫里逃出来的，只是不知怎么的，虽然逃出来却还是死了。
“他的大腿上受了严重的伤，应该本来就不怎么走得动路。此外，他胸口还插了一把尖刀，那就是致死的原因……他恐怕被人袭击过。”
尸体数量对不上，有一个逃往外界的大洞，还有一个被杀的魔子……
雾心一惊：“有一个魔子从大洞里逃了，逃走的时候，说不定还与另一个兄弟互相打斗过？！”
女弟子道：“对，师父们是这么猜的。”
雾心：“那个魔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可有线索？”
“没有，我们一无所知。”
女弟子满脸肃杀。
“但那可是魔子啊！三界最肮脏的血统，干出什么坏事都不奇怪！说不定都不需要魔尊养蛊，自相残杀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决不能放任他流窜在外！”
雾心不置可否。
那女弟子撩起袖子、露出手腕，露出手臂上一截后面靠近手肘的位置，指到：“魔尊为了记录这些孩子，也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每个魔子身上都印有魔印，黑色的，形状像一只怪异的蝴蝶，通常都在这个位置。
“师姐你千万记住了，要是碰到身上有印记的孩子，一定要立刻警惕起来！
“逃走的正好是仅剩的那个魔子，他的天赋可能很恐怖，决不能掉以轻心！”
雾心想了想，应了声好。
*
同一时刻，花醉谷中。
小秋药救治了病弱的少年。
雾心还没有回来，秋药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她面色苍白，却还是替少年盖上被子，然后她虚脱地坐在地上，轻轻喘着气。
忽然，秋药感到少年身上有一阵异样的灵气波动。
她连忙起身，朝少年看去。
少年居然醒了过来。
他受伤太重，四肢身体都无法动弹，可是一双眼眸却十分明澈。
他实在长了双好看的眼睛，眼尾上扬，漆黑如夜，清光凌厉。
他一动不动，没有出声，只是在秋药站起来时，静静地将眼珠转向她。
“你醒了？”
秋药很高兴，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你受伤很重，先不要乱动。我师姐去替你买药了，她一会儿就回来。”
少年安静地盯着她。
良久，他才将眼珠移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痛苦的闷声。
秋药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渴了？你等等，我给你倒点水。”
说着，她转过身去。
趁秋药转身倒水的功夫，少年勉强撑起手臂。
尽管痛苦非常，但他还是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臂手肘后面的位置。
发现那里仍被袖子覆盖，少年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他躺回去，又将手放平，恢复原本的样子。

第12章
雾心带着抓来的药回到花醉谷的时候，师弟正守在谷口等她。
师弟看上去有几分焦急：“怎么去了这么久，抓药而已，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雾心看着师弟的脸色，诧异道：“你在担心我？”
“没、没有！我才不是。”
“啊？”
雾心眨了眨眼。
她解释道：“去满天城的时候，我碰上了其他仙门的弟子。听说是魔界这两天出了大事，现在满天城里全是修仙者，我就与他们多聊了几句。”
师弟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
雾心道：“边走边说。”
*
另一边，小秋药原本守着受伤的少年，听到走廊上传来声响，她惊喜地起身，对少年道：“一定是师姐回来了！你等等，我去接她。”
小秋药欢喜地跑出门去。
少年躺在床榻上未动，只是调动全身的感官，观察着屋外的响动。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数步远的距离之外，有一个女声和一个男声正在对话。
女声道：“……那女弟子跟我说，有一个魔子很可能跑了，不知道现在跑到何处，让我们多注意一些。”
男声说：“所以师姐你明明和别人见过，却完全不记得对方是谁，甚至连门派都忘记了，还将错就错，仿佛自己没忘记的样子，和别人聊了半天？”
“这不是重点！”
女声又道。
“总之，魔子的右手手肘后面可能会有蝴蝶形状的魔印，记住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一男一女聊完，接着又是小秋药欢喜的声音：“师姐！你回来了！”
少年没有再听下去。
他仰头望着床帐，眼神幽沉。
*
小师妹拿到药材后，便去煎药了。
雾心带着师弟去替她的位置。
她将房门“咯吱”一声打开，缓缓走到床榻边。
床榻上重伤的少年双目紧闭，看上去并未清醒。
雾心端详着这个秋药捡回来的少年。
不得不说，秋药照顾他一定极为用心。
他脸上的血污几乎都已经被擦干净，身上也尽力清理过。
经过这样一番收拾之后，少年褪去最初一眼望去的狼狈，只留下受伤的脆弱。因为他有一张好皮面，且年纪尚小，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雾心垂眸盯着他。
雾心问留在花醉谷中的师弟：“他怎么样，伤有救吗？我外出的时候，他有没有醒来过？”
师弟回答：“师妹说他清醒过一会儿，但我着急去等你，没有看见，后来他大概又睡了。
“至于伤势……他伤势很重，全身上下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内伤也相当严重。如果就这样漂泊在外，必然是没救的，多亏了小师妹，耗费自己身上的灵力救他。”
雾心点了点头。
她又问：“他身上的伤，看得出是怎么回事吗？”
“一部分大概是在水中从高处被冲下来，在急流中到处碰撞造成的伤口，但这只占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打斗所致。”
“哦。”
雾心的眼神很冷静。
在她与师弟交谈的时候，她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床上的少年。
但是，这少年一动都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过，似乎真的在沉睡。
雾心伸出手，揭开一小块棉被，露出他的右手臂。
少年身上的衣物残破不堪，很多已经与伤口的血肉黏连，脱不下来。
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右臂的袖管却完好得出奇，就像是哪怕手脚都断了，他还在极力保护这件衣服不要受损似的。
雾心弯下腰，扣住袖子一角，缓缓将袖管往上拽。
少年一动未动，大概真的没有意识。
随着袖管被拉起，雾心看到他的胳膊上有不少新伤旧伤，那些已经愈合的伤疤看上去触目惊心，哪怕是雾心见了，也会在心中咯噔一下。
她很快将袖管拉到了将近手肘的位置，随着袖管缓缓上升，雾心却感到越来越大的阻力。她稍微用力，然后，似乎看到少年的手肘下方，有一小块黑色的……
“师姐！”
就在这个时候，小秋药推门进来。
雾心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袖子。
秋药疑惑地问：“师姐，你在做什么？”
“……看看能不能给他换件衣服。”
雾心直起身体，貌似寻常地说。
秋药闻言了然，但低落地摇头道：“我试过了，不行。他的衣服和血肉黏连的地方太多了，特别是右手胳膊上面的部分，连掀起来都不容易。
“我想先把受伤部分的衣服剪掉，剩下的用温水泡软以后，再慢慢弄下来，可能得花一些时间……对了，师姐，药我已经煎上了，你能替我去看着火吗？他伤势不太好，我想先留在这里。”
雾心一向不擅长拒绝小师妹的请求，既然她如此说，她便点了头。
*
师妹对那少年的伤势十分上心，忙前忙后直到深夜。
那少年中间又醒过几次，但他的伤势显然不足以让他开口说话，这反而令他被赋予了一种充满神秘感的脆弱。
他的眼神宁静而澄澈，这双眸子倒映光屑时，正如暴雨后银河倾泻的星夜。
小师妹从来没有照顾过一个这样严重的病人。
她那天然的温柔和感性，令她无法放下一个这般虚弱的少年不管。
当少年用他那双会说话般的眼睛凝视她的时候，小师妹轻轻擦去他额上的病汗。
“别担心。”
师妹耐心地对他说。
“你会好起来的。”
少年还没有多余的力气，凝望她不久后，又在高烧中陷入沉睡。
这日，直到月上高空、星辰漫天，小师妹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她与雾心的卧房中。
师姐妹二人尚且没有分房睡。
小秋药自以为揭开被子的动作已经很轻，可是当她微微掀开被褥一角的时候，雾心还是翻过身来，睁着眼看向她。
“师姐。”
小秋药吓了一跳，不由内疚起来。
“对不起，吵醒你了。”
“你不用道歉，我本来就没睡。”
雾心坐起来，拍拍自己身边，给小秋药让出位置。
雾心问：“那男孩好些了吗？”
“体温还是很高，他伤势太重了……不过，他刚才睡着了，等明天醒来，如果他有力气吃东西的话，应该能有所好转。”
“嗯。”
雾心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说实话，她并不像师妹这样关心那个少年的伤势，她与小师妹聊这些，实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当雾心注视着小秋药单纯而纯粹的杏眸，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说那些可能会让她难过的话。
踌躇半晌，雾心凝了心，郑重其事地坐在小秋药面前，缓缓开口：“师妹，我有话要告诉你。”
“什么？”
秋药困惑地望着雾心。
雾心说：“我今日去满天城拿药的时候，碰上了其他仙门的弟子。他们告诉我，最近魔界有大事发生。原本的魔尊被我们师父处决了，但是，那个魔尊原本竟然正在用魔子养蛊……”
雾心将她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秋药。
似乎又要下雨了，渺远的地方，隐隐响起隆隆闷雷声。
随着雾心的叙述，小秋药的杏眸越睁越大。
“师姐……”
小秋药慌乱地看着雾心。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是失踪的魔子？”
闷雷声又响了起来。
雾心道：“我并不十分肯定，只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他的年龄和魔子对得上，出现的时间太凑巧，方式也很诡异，身上还有这么重的伤，我想不能轻率视之。”
秋药说：“可是他身上并没有魔气。”
雾心道：“修仙者的孩子也未必天生就有仙气修为，像师弟那样的孩子百年难遇，我想换到魔界，同样是如此……你帮他处理身上伤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右手臂上有类似魔印的东西？这个位置，说是形状像蝴蝶。”
小秋药努力思索。
良久，她摇了摇头，说：“我都在看伤，没怎么注意其他的，而且他右手臂的袖子完全黏在肉上了，很难看清楚。可能有黑色的东西，但并不一定是魔印。”
又陷入僵局。
雾心考虑片刻，觉得大晚上在这里干想无益，不如先睡觉，明天起床再考虑如何去检查那少年右手臂。
于是，她轻拍小师妹的肩膀，说：“算了，今日先休息吧，你躺下，我熄灯。”
师妹的脸色却还有些凝重。
她嘴上应了声，可却没有真正躺下。
在雾心吹熄蜡烛之前，小秋药伸出手，轻扯雾心的衣角。
“师姐。”
小秋药惴惴不安地问。
“如果他身上真的有魔印，会怎么样？”
雾心一愣。
她先前只想着要快点确认这少年是不是魔子，至于如果发现他真的是魔子以后要怎么做，倒还没专门想过。
雾心略作考虑，说：“先传信告诉师父，不过师父最近行踪不定，可能不太容易联系上。若是联系不上师父的话，现在满天城里全是各大修仙门派的人，可以和他们商量。”
师妹问：“万一师父联系不上，只能与仙盟商量的话……他们会怎么对他？”
雾心思考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满天城那位仙门弟子的话——
“那可是魔子啊！三界最肮脏的血统，干出什么坏事都不奇怪！说不定都不需要魔尊养蛊，自相残杀就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
那些弟子们提到魔子的时候，目光都不自觉地流露出鄙夷和厌恶。
魔修一向臭名昭著，与仙修势不两立。
魔尊更是魔头之首，杀人如麻，恶贯满盈。
在仙魔多年斗争中，曾有无数仙门弟子的亲人、师长、同门，被魔修所杀。
在这种情况下，仙门弟子对魔尊之子自不会有什么好感，不怪他们如此反应。
如此一想，雾心道：“我想……会有很多人主张杀掉魔子。”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武断，但肯定会有很多人反对让这样一个孩子活下去。
哪怕魔子尚且年幼。
哪怕魔子身上没有魔气。
哪怕魔子自己也不是自愿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甚至出生以后同样被那个名为魔尊的生父折磨。
魔尊这个词，就是能带给世人这样大的恐惧。
连带着他的孩子，也天生会让人退避三舍。
说实话，要是从未见过真人也就算了，魔子这个词，就只会是一个代号，是生是死都与他们无关。
但是，一旦将这个词和外面那个重伤的少年联系在一起，就开始让人感到于心不忍。
他的外表看起来，实在与普通小孩无异。
其实对方也不一定就是魔子，倒不如说普天之大，真的捡到魔子反而稀奇。
只是如此一考虑，心情就复杂起来。
果不其然，小师妹的面容犹豫起来。
她问：“真的非如此不可吗？”
“也未必。”
雾心话未说死，平静地安慰她。
“说不定会有强大又慈悲的仙人动了恻隐之心，就会承担起看顾魔子的责任。这是最好的结果，既能保证魔子将来不会危害世间，又全了修仙的道义。”
听了雾心这番话后，小师妹果然看起来好受了一些。
只是，她仍然有些担心：“但是，并不是一定会有这样的人出现，他还是可能会死，对不对？”
雾心没法撒谎：“对。愿意且有能力承担这种风险的人，毕竟是少数。”
小师妹纤长的睫毛低垂下来，这令她看起来十分难过。
雾心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希望这样能令她开心一些。
见小师妹没有说话，雾心又去熄灯。
“师姐。”
忽然，师妹又开口了。
“我们有没有可能……去当那个强大又慈悲的仙人？”
师妹瞧着十分忐忑。
雾心看向师妹，已有了预感：“你想收留他？”
“也不是……我不是想一直将他留下来，只是想，不要那么果断地赶他走。”
小秋药不安地说。
她问：“师姐，即使他身上有魔印，我们能不能……也给他一次机会？”
不等雾心开口，小秋药已经分析起来。
她化形不久，人身看起来也只有十一二岁，但思路却很清晰。
小秋药悲悯地说：“师姐说，要收留魔子，首先要有控制他的能力。
“他如今伤势很重，年纪又小，什么都做不了，造成不了多少威胁。即使是我这样弱小的精怪都能轻易将他制服。
“无论他是不是魔子，这都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即使他是，他也没有决定权。况且，以出身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未免太过专断。
“我知道，如果收留的是魔子必然会有风险。但是师姐……你也见过他，他现在看上去如此孱弱，我认为……如果只是一个机会，不至于有太大危险。
“他现在伤势如此严重，只能留在谷中养伤，待他有所好转，想来师父也该回来了。到时候，再由师父决断便是。”
小秋药依赖地看着师姐。
她只是提出一个想法，但师姐妹两人都知道，小秋药没有决定权。
能做决定的，只有雾心。
如今师父不在花醉谷中，雾心作为大弟子，就是代替师父的人。
雾心望着师妹。
其实，小秋药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雾心并不意外。
师父与师弟说过，师妹生来是天灵心，天生就更容易感同身受，说是最为慈悲的仙心也不为过。
将一个伤痕累累且年幼的孩子推入可能死亡的深渊，不是师妹能做出来的事情，哪怕那孩子可能有魔子这样的身份。
说实话，雾心自己其实也有一点于心不忍。
而且她一向不擅长拒绝小师妹的请求。就算小师妹想要天上的星星，她也会尽力摘给她。
良久，她抬起手，轻轻抚摸小秋药的头。
“……好。”
雾心说。
“那就先观察一阵子吧。姑且……到他伤有好转为止。”
小秋药藏不住心事，立即开心起来。
她笑起来很甜，将所有快乐都展露在脸上。
她一把抱住雾心的手臂，感激道：“谢谢师姐！”

第13章
得到雾心的口头承诺之后，小秋药照顾那少年更加用心。
作为草木成精，她果然很有草药医学上的天赋，光是靠自身的灵力、对植物药性的理解，还有不懂的时候就去翻医书，小师妹竟也真的能让少年日益好转。
起初几日，少年还是浑浑噩噩的，只能偶尔睁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后来，几处大的伤口都不再渗血，小伤都结了痂，他的高烧也逐渐退了下来。
等到第十日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没那么狼狈。
这一日，少年睁开眼时，难得感到了片刻的清醒。
他吃力地撑起眼皮，想要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
他还动不了。
屋内很安静，似乎没有其他人，但窗棂半开，能让他看到外面的光景。
天色已经明亮，在他养伤的屋外，似乎是一处花园。
从少年的视角，他能看到园中花草茂盛、飞花无数。
而在飞花之下，杏黄色裙衫的少女，正在翩翩起舞。
她面容认真，专心致志，像在执行某种任务，但舞姿并无半分刻板，反而十分灵动轻盈。
少女耳鬓有着蒲公英般的白色绒絮，她像一只黄翅彩蝶一般飘逸清灵。
当她在落花间旋转，她的裙摆衣袖如云霞般起伏，周围的花骨朵都随之绽放，连树叶草木都鲜活茂密起来。
少女的姿态如此美丽，而景象如此不可思议，恍惚间，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场迷离的梦境。
这是在暗无天日的魔宫中，绝无可能见到的和谐宁静。
少年无意识地被此吸引。
他明明知道自己处境危险，无论是在魔界之内还是魔界之外，恐怕都有无数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甚至于就连他的诞生本身，都是因为他血缘上的生父想要夺舍他的身体。
在这种前提下，他绝不该放任自己沉浸于这种无聊的舞蹈中。
现在，他应该好好弄清楚自己眼下所处的环境，想想如何保住性命、如何全身而退。
可是怪异的，他只是愣愣地望着窗外的景象。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见到这种唯美的场景。
很多年了，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而且，他觉得自己似乎不该有这种感情。
他知道，正是窗外那个女孩，这两天不遗余力地照顾他。
他的身体依然很痛，连动一动都不容易，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道陌生的身影时，却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有那么痛苦。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那道杏黄色的身影。
忽然，那杏黄色的身影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她似乎看到他已经醒来。
少年一愣。
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拘谨，但不等他有所反应，那女孩已经停止舞蹈，惊喜地跑回到屋中。
“你醒了？”
她迫不及待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阵风，卷席着花草的芬芳。
女孩急匆匆赶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喜悦的表情。
少年忽然感到慌乱异常。
他觉得自己不该，可的确如此。
“我……”
他试着发声，然后发现自己的咽喉没有前几日那么痛了，能够说出嘶哑的话来。
他谨慎地回答：“还……好。”
他明明清楚，如果想要表现得真诚，如果想要博得同情，最好直视对方的眼睛。
可是这一刻，不知怎么的，他居然难以做到这个简单的动作。
但女孩看上去并未注意到他态度上的异样。
发现他可以开口说话了，女孩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
她笑起来更加好看，眉眼弯弯，像明丽的月牙。
女孩问：“你饿不饿，愿不愿意吃点东西？现在有胃口吗？”
少年起先还紧张着，没有注意到身体的情况，此刻听她一提，顿时感到浑身无力，非常虚弱。
他很饿，当然很饿，身上这么重的伤，好几天没有进食，胃中空得绞痛。
可是面对女孩的问题，他却犹豫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能忍，也知道怎么不表现出来。
在魔宫，没有谁能平白无故吃到东西，想要获得活下去的机会，必然付出代价。
所以，他不会露出弱点。
然而就在他迟疑的这一霎那，女孩已经自行做了决定。
“你不用不好意思。”
女孩笑着说。
“我去给你拿吃的。”
她转身离去，像一片轻云，但不久，又端着食案回来。
食案上简单地放着一个碗，两个小碟子。
食物的香味瞬间萦入鼻腔，让少年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些是……什么？”
他不自觉地问。
女孩拿进来的，全是他不曾见过的食物。
小碗里的羹粥金白相间，扑着清甜的香味。
小碟里翠绿的蔬菜泛着光泽，旁边的白瓷盘放着两个玲珑可爱的包子，但不知是什么样的做法，包子雪白的皮上竟然每一根褶皱都完全一样，同样香味扑鼻。
少年的所有感官几乎都同时被这些食物吸引。
这是在魔宫，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见到的东西。
女孩则懵懂地介绍道：“金玉满堂粥、清炒时蔬，还有古法蒸包。是师姐早上帮你做的，我跟她说你受伤很重、可能要吃得清淡些以后，她就给你做了药膳……不过师姐好像嫌这些菜太简单了，都用不到刀法，所以她现在在厨房里拿萝卜雕花玩。”
少年瞳孔一抖，他非常震惊，但竭力不表现出来。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这居然属于简单的菜式。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富贵讲究的地方？
还不等少年反应，女孩已经轻轻推他，笑着说：“你吃吃看呀，我师姐手艺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少年回过神来。
他迟疑地拿起瓷勺，几乎是有些畏惧地舀了一勺金玉满堂粥，放到唇边。
山药与栗子的口感同时冲击味蕾，恰到好处的甜味混杂着米香。
当他将粥咽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它像一股暖流熨过五脏六腑，整个人都被暖得舒服起来。
这辈子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也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食物。
他的手都抖了起来，眼眶中几乎要有泪水。
好奇怪。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味的食物。
少年又舀了一勺。
看着少年吃东西的样子，女孩担心了起来，担忧道：“慢点吃慢点吃，你身体不好，别噎到了。”
然而，不过须臾，食案上的碗和盘子都已经空空如也，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少年放下手的时候，有所迟疑，似乎对自己如此控制不住欲望的失态感到焦虑。
但女孩只是笑着，并未显出任何鄙夷。
她只是将食案收好，然后说：“我师姐手艺真的很好，对不对？”
少年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吃师姐做的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哪怕我其实根本不需要吃人的食物。”
女孩开心地说。
她向他介绍道：“我叫秋药，这里是花醉谷，我和师兄师姐都是第一剑仙花千州的弟子，我是目前最小的一个。前些日子，我看到你一个人躺在河边，受伤很重，就将你带回来了。”
当听到“第一剑仙花千州”这个名字，少年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但旋即，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点了点头。
女孩又问：“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
少年卡了一下壳。
他知道，对修仙的人，他必须掩饰好自己的身份。
但是，他现在之所以答不上来，却不是因为这个。
在魔宫，他们没有人需要一个真正的名字。
反正，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所有人都会死，即使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也只不过是父亲的灵魂想要的新容器。将来，他的身体，会被冠以父亲的名字。
魔宫里，总共有二十七个兄弟。
因此，另外还有两个人，序列中有一个数字和他一样。
排行第七的哥哥被叫作“七哥”，排行十七的哥哥被叫作“阿七”。
而在二十七个兄弟中，他是最小的那一个。
“……小七。”
突然，少年说。
“我好像记得，有人这样称呼过我。”

第14章
在小师妹的照料下，少年的身体日渐好了起来。
这日，雾心练完两个时辰剑，从客房窗前经过的时候，正好看见小师妹带着师弟的衣裳，想劝少年换掉身上原本的破衣服。
“……我知道了。”
少年沉默之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但他说：“我自己换就可以，能请你出去一会儿吗？”
“可是你身上伤很多，活动起来应该很痛，一个人换衣服很不方便吧。”
小师妹劝他。
“我可以帮你……要是你介意我是女孩，我可以去叫我师兄来。”
“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
少年的态度很坚决，甚至显得冷淡。
不久，小师妹就被对方赶了出来。
小师妹遥遥看见路过的雾心，立即对她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雾心一愣，回以同样的表情。
*
那少年醒来之后，宣称自己的名字叫作“七”。
不过，他也说自己的记忆不是很清晰，除了这个模糊的名字以外，其他事情都记得不是很清楚。
按照他残存的记忆，他以前可能生活在一个深山的村庄中，但应该没什么亲人，至于发生了什么掉到水里，一概不记得。
说实话，雾心始终无法排除这个少年是魔子的可能性。
他说话做事总是很小心，大部分时候过分安静。
他对自己身上的衣裳异常在意，即使在他清醒后，小师妹已经提了好几次，他仍然不太愿意换下衣服。
直到现在，大概是因为他的伤情已经有所好转，至少可以让他勉强独立完成更衣了，他才答应换上师弟的旧衣裳。
由于少年苏醒后，就格外谨慎起来，雾心他们至今也没看见他右臂后面究竟有没有魔印。
但实际上，雾心现在并未特别执着于此。
既然她们已经决定，要根据少年的人品来判断对他的态度，那么他到底是不是魔子，也就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她更关注对方的品性。
不过，这少年才留在花醉谷几日，眼下还瞧不出什么。
雾心只觉得这个人相当内敛审慎。
明明他与小师妹外貌年龄差不多，但比起小师妹的天真无邪，这少年却处处透着能够察言观色的老练。
明明同样是小孩，但雾心对待他，却始终不能像对待小师妹那样亲近。
小师妹却正好相反。
大约因为这个人是她自己救回来的，让她很有成就感，而且师妹毕竟还小，她很高兴能有个外表年龄相仿的玩伴。
她每天都很开心，尽心尽力地治疗着少年。
*
因为师妹的悉心照顾，少年康复的速度比预计来得快。
等到他基本能够行动以后，雾心陪着小师妹，带少年参观花醉谷。
三人步行在庄园中。
如今夏季已过，秋风倏忽而至。
花醉谷中仍是飞花无数，但夏日里郁郁葱葱的树木，也扑簌簌落下叶子来。
“你现在住的地方是客房，我与师姐的住处在前面，师兄在另一边。”
“再往前走是中庭，很开阔，有一棵大梨树，师姐和师兄都喜欢在那里练剑。”
“师父住在最里面。他不喜被打扰，平日都不允许人入内，只有师姐是大弟子，可以随意进出。”
师妹显然比雾心来得热情，友善地给小七介绍花醉谷的格局。
雾心走在两人身后，只有在小秋药提到她的时候，她才淡淡地一点头，表示正确。
雾心对少年七的兴趣不高，她之所以会陪师妹一起来，纯粹是不放心小秋药和可能是魔子的人单独在一起。
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少年并未表现出会惹人怀疑的举动。
他很少说话，一路安静地跟在师妹后面。
当师妹指向某处的时候，他会温顺地看过去，幽黑的眼中看不出情绪，但似乎将她说的话都记了下来。
雾心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甚至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
三人走到中庭，来到那棵大梨树下。
师妹体贴地道：“你们是不是累了？要不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雾心不累，她只是困。
但若要说的话，她也的确想在树下闭眼小憩片刻，便点了头。
小七一路上更是逆来顺受，自然没有意见。
他先看雾心在树下坐下，但见小秋药没坐，便也沉寂地站着。
但其实，小秋药只是发现有落叶掉进裙带里了，正在整理。
她整理完自己的衣裳，抬起头，正好看到小七侧对着她、微仰着头，似乎正在看那棵大梨树。
他的后发上，也挂了一片泛黄的秋叶。
大概是刚才从落叶下走过时，落到他身上的。
师妹走过去，探出指尖，想要帮他摘掉叶子。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离少年的乌发还差半寸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少年猛地回身——
同一时刻，梨树下的雾心骤然睁眼，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腰间的灵剑上——
雾心克制了一下情绪，没有立即出手，不过她定睛一看，却见少年已经一把扣住师妹的手腕，自己则戒备地后退，慌张地让她远离自己。
“你——”
少年紧张地低语。
师妹似乎愣了一下。
因为师妹本想帮他取叶子，两人之间距离离得很近，即使少年的第一个动作是不让她碰自己、刻意将她拉远，仍是近在咫尺。
猝不及防地，两人四目相对。
师妹眨了眨眼睛。
“叶子。”
一瞬后，师妹示意他自己手里刚摘下的落叶，道：“刚才它在你头发上。”
而这时，少年也看到了师妹手指间拿着的那片树叶。
他略显错愕，张皇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对不起。”
少年看上去也为自己的举动而懊恼。
他又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我不知道……”
“没关系。”
师妹笑笑。
“你是无意的，对不对？你重伤初愈，又失去了记忆，比较不安也正常。”
她反握住少年的手掌，摊开他的掌心，将落叶放到他的手心上。
师妹安抚他道：“别担心，这里是仙谷花醉谷，我的师兄师姐都是好人，他们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少年一怔。
他手中还拿着师妹放在他掌心的落叶，却一动未动，似是出神。
雾心坐在树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当少年抓住师妹手腕的时候，她的心几乎瞬间就吊了起来。
不过，少年并没有其他举动，反而也显得很惊愕。
雾心这才克制着自己，没有立即出手。
眼下，似乎一切如常。
她稍作停顿，这才将始终按在剑柄上的手，轻轻松开。
*
陪师妹带七逛过花醉谷后，雾心走到男子厢房外，与师弟会合。
师弟背靠着外墙，正在等她。
他问：“如何，那个小孩有异样吗？”
雾心摇了摇头。
师弟又问：“那他身上，可有修为？”
雾心回答：“应该有一点，不过蛮弱的。”
师弟先是点头，但犹豫了一会儿，又追问：“你说的弱，是真的弱，还是跟你比弱？”
“？”
雾心不解。
“有什么区别？”
“……算了。”
师弟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总之，他现在还在安全范围之内，对吧？”
雾心颔首。
但接着，雾心皱起眉头。
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师弟一怔，关心道：“怎么了？”
雾心说：“小师妹她……”
雾心话说了一半，又觉得要从头对师弟解释麻烦，不必大惊小怪，改口：“算了，我直接去找她，先走了。”
师弟微愣。
“你……”
他脸上露出些许不高兴的神色来。
“什么？”
雾心听到他欲言又止，又回过头。
却听师弟嘀咕道：“你总是这样，眼里只有小师妹。要是什么时候，哪怕只有一半也好，你对我也……”
师弟的话越到后面声音越低，雾心完全听不见了，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说出口。
雾心不解：“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没事。”
师弟扭开头。
“你快去找师妹吧，我回去了。”
“噢。”
雾心古怪地看了看他，转头离去。
*
雾心回到她与小秋药共住的女子厢房。
师妹已经在屋中了。
雾心回去的时候，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对着自己的手腕施术。听到雾心回来，小秋药一慌，连忙将手腕藏到身后。
雾心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担心极了。
等走到小师妹面前，她便将手一伸，说：“手腕拿出来，我看看。”
小师妹反而又往后躲，逞强道：“师姐，我没事啦。”
雾心坚持：“让我看看。”
雾心目光笔直，全无妥协之意。
小秋药无法，忸怩了一下，总算还是乖乖将手腕伸出来了。
只见她右手手腕上，先前被少年七扣过的位置，微微红了一圈，不算严重，但足见那少年之用力。
雾心一见，顿时心疼至极。
她懊悔道：“我应该在他抓到你之前就拦住他的，不该迟疑那一瞬。”
“不，师姐你做得对。”
小秋药连忙摇了摇头。
她说：“我不要紧的，只是红了一丁点而已。但小七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还处于很不安的状态。如果师姐当时拔了剑的话，他本来就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以后就会更加戒备。即使我们想要跟他沟通，也不容易了。”
雾心想说不过就是一个捡来的小男孩罢了，实在沟通不了就算了，他哪里比得上你？
但她看到小师妹认真的眼神，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他抓住你的瞬间，气场很奇怪。”
雾心回想起那一刻。
她修剑多年，对他人的动作意图已经十分敏感。
少年大多数都很虚弱无害，但他被师妹碰到头发的瞬间，雾心能觉察到，他浑身的防御能力都在一刹那爆发出来，他眼底锋芒毕露，仿佛一把始终暗藏光彩的利刃突然从刀鞘中挥出，锋利地一晃而过。
凭雾心的直觉，他当时并没有攻击小秋药的打算，只是在自我保护，不过，他也不完全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弱小无害。
至少，如果受到了伤害，他是一定会反抗的。
而且，他内心的防范意识很强，纵然表面不显，实际上内心也保持着戒备。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竖起浑身的刺。
想到这里，雾心不由略走了个神——
究竟要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人，连这样细微的动作，都要警惕对方是不是要谋害他？
看来以后还是不能让小师妹和他单独相处，要尽可能盯着。
回过神，雾心又看向小秋药。
她像对待不知事的孩童一般，仔细地叮咛道：“总之，他防备心很重，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之前他伤势很重，对你构不成威胁，但如今他好像渐渐好起来了，万一误会了什么，全力抵抗的话，还是有可能会误伤你。你要小心些，有事及时告诉我，明白吗？”
小师妹乖巧地点头：“我知道的，师姐。”
然后，小秋药停顿了一下。
小秋药一向习惯将人往好处想，回想起小七当时像刺猬般紧张防范的样子，也忍不住同情：“他……如果真的是魔子的话，在魔界的生活，一定很可怕。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明白，我们不会伤害他就好了。”
雾心抿唇。
不知为何，看着小秋药对那少年的事情如此上心，她莫名感到不快。
在过去的日日夜夜里，小师妹都和她在一起，她与她最亲，总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叫师姐，就像她的小尾巴。
可最近，因为这个名叫七的少年，小秋药着实被分走了太多的精力。
就像是……师妹开始长大了，她开始有许多自己个人的事，不再需要时时刻刻依赖她。
将来，她或许还会有与她无关的兴趣爱好，会喜欢上什么人，会想要离开花醉谷，甚至可能会成婚……
雾心强压下这些多余念头。
她实在不愿意继续想下去，这些想法令她伤感。
很奇怪，她平时从不会迷茫，唯有在小师妹的事上，总忍不住多愁善感。
雾心晃了下头，强行让这些奇怪的想法散去。
等再看向小师妹，她只对她道：“没关系，慢慢来，不着急。”

第15章
“呼……呼……”
寂静的长夜，漆黑的石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他喘着气，在狭窄的石道里狂奔。
通道中幽暗无比，没有半盏灯的光亮，自己奔跑发出的声音空旷响亮得恐怖。
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双腿宛如灌了铅，喉咙因为过度奔跑喘息已经如被刀口刮过一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血味。
隐隐约约地，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喊叫声、求饶声，还有女子痛苦的哭叫声。
所有人自顾不暇，没有人能来救他。
他感到无与伦比的恐惧。
追在他后面的脚步声，似乎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他不能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哪怕体力早已透尽。
他也开始哭叫——
“哥，你为什么要骗我！”
“不要过来，求你不要过来！你去找别人吧！”
“放过我吧！”
“求你！求你了！求求你啊！”
畏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试图逃离绝境。
然而，当他转过一道弯，猝不及防地，一张猩红的人脸出现在面前。
兄长满面是血，兄长自己的血，别人的血，分不清楚。
他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
“小七，你跑不过我的。”
他冷冰冰地说。
兄长早就剪掉了自己所有的头发，现在只留下半寸短，身上穿着方便活动的布衣短褐。
兄长拿着一把斧子，斧面上血迹斑斑，鲜血沿着锈迹滴落到地上。
兄长举起斧头，直直向他劈砍过来——
*
小七身体一震，四肢百骸的剧痛袭来。
他在梦中挣扎得太厉害，似乎挣裂了伤口，也使得内伤恶化。
从小到大，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次重复做这场噩梦了。
不过最恐怖的不是噩梦，而是睁开眼后发现现实和噩梦没什么差别，甚至比梦更恶心。
他觉得自己很累，身体很沉重，即使已经醒了，仍然迷恋这半梦半醒的状态，不愿睁眼。
他对自己的世界疲倦，有一刹那，甚至会希望就这样睡死过去。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他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意，柔软地抚上他的额头。
这暖意，像一道朦胧的清光，徐徐照进世界。
它仿佛是轻云，又似羽毛。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美好的东西，出现在他生命里。
忽然，小七感觉对方打算要离去。
他还不愿失去这种感觉，下意识地抬手去抓，与此同时，眼皮着急地睁开——
光线映入眼帘。
女孩白皙甜美的面庞，像画卷一般呈现在眼前。
他正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而女孩本在用湿布擦他的额头面颊，不想被他拉住，脸上显出错愕的神情来。
少年怔了怔。
“你没事吧？”
小秋药担心地问他。
他忽然有一点慌乱。
“……没事。”
“如果没事的话，那你能不能将我的手放开？”
“……！”
少年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仍然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他连忙松开女孩的手，避开她的视线，不安地将手藏进被子底下。
小秋药已经习惯了他一贯的内向与沉闷，只是温柔地解释：“我本来是惯例过来看看你的情况，但是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的样子，额头上出了很多汗，就想帮你擦一擦……你是过来做噩梦了吗？”
“……嗯。”
七的声音很轻，带着客气的疏离。
秋药其实有点担忧。
但她见小七戒备，便并未勉强他，也没有追问，只说：“做噩梦是很难受的，你要是累的话，再休息一会儿吧。早饭我顺手给你放在桌上了，等下你可以吃。我还要照看谷中的花草，先走了。”
少年小幅度地点点头。
秋药安抚地对他笑笑，然后便转身出了客房。
等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少年才慢慢弓起身体，吃痛地捂住梦中挣扎扯开的伤口。
他竟然放任自己睡得这么沉，连有人靠得这么近，他都没有立即醒来。
实在太懈怠了。
现在他清醒过来，都不由感到一阵后怕。
不过……
少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又看向窗外。
金色的晨光奢侈地洒进室内，秋意弥漫的景致满是平静而美好的气息。
他恍惚地单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这里，真的和那个地方不一样了。
即使一夜安睡，也不会有人过来砍自己。
房间里很干净，平时都有仙侍打扫，完全闻不到血味。
他甚至可以轻易地吃到精美的食物。
好奇怪。
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舒服和平的地方。
安全到让人觉得不踏实，会不断怀疑这里是不是有自己没发觉的阴暗面。
少年忍了忍疼，自己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棂边。
白天对他来说太明亮了，会有一种毫无遮挡、暴露在外的不安。
可是，窗外的景致却无与伦比的美丽。
或许不是景致，而是人。
秋药说要去照料花草，所以从客房离开后，她便在就近之处起舞。
少年从自己的窗户里，正好能看到她。
小秋药离得不远不近，人影小小一点，却正好能看清动作。
她跳舞的时候神情娴静而沉浸，好像完全注意不到其他人。
可是，鲜花却在她身侧绽放，树叶与枝杈一同生机勃勃地伸展开来。
旋身之后，她轻盈地坐于花丛中，秋香色长裙铺地，月白衣袖扬起，身姿形如拜月。
落叶沙沙落下，仿若乐曲的节拍。
少女看上去心情很好，她耳畔白绒花徐徐颤动，脸上逐渐绽放浅浅笑意。
她自己也如同花卉一般，柔软地融入秋风里。
少年微微失神，等回过神来，已静静看了许久。
他有些慌张地收回视线。
可是当他无意识地后退，将手按在背后的桌案上时，却又碰到了东西。
少年一顿，回过头。
那样东西，是一片落叶。
那日秋药从他的头发上摘下来以后，放到他手心里的。
他以往对别人的东西慎之又慎，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那天，居然将这片无足轻重的叶子带了回来。
七定神，他拾起叶子的叶梗，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想将它丢到窗外去。
可是正要扔，他又想起今日睁眼起，少女担心地望着他的神情。
她……
这里终究不是那个地方了。
只是一片叶子的话，留几天应该无妨吧。
小七垂眸，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将叶子，重新放回桌子上。
*
暖阳和煦，秋意正浓。
眼看中秋将至。
尽管花醉谷在中秋之前，出乎意料地收留了小七这个重伤患，且仙君目前也不在谷中，但中秋是全年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该办还是要办的。
花醉谷的众人聚到一块，商量中秋宴的有关事宜。
这可是花醉谷一年到头难得的正经事，仙侍们都十分郑重。
西院庭院，所有人围着石桌圆凳，满脸正色。
在这场关键会议上，雾心作为花醉谷的大师姐，发挥了当仁不让的领导作用。
雾心一手拿毛笔，一手压宣纸，严肃地开始发表重要讲话：“首先，制作月饼归我，安排当晚中秋宴的菜式归我，酿桂花酒归我。食材我要亲自下山采买，你们不准插手。”
中秋当天吃席这个传统，还是雾心来了花醉谷之后才有的。她在花醉谷食物方面的问题上，一向有绝对的话语权，就连师父有时候都只能乖乖听她安排，大家都没有意见。
接下来，小刀作为仙侍三兄弟中最年长且最有领班风范的长兄，代表仙侍进行发言：“那我们负责花醉谷的大扫除以及布置。我这两天先列一个单子，到时候会给雾心姑娘过目，如果雾心姑娘觉得可以，那我再去置办。”
雾心颔首：“可以，如果预算合适，我会批款给你。”
花醉谷嫡传弟子中的三把手，小师妹秋药立即也表现出了非常积极的参会精神。
她自告奋勇：“酿桂花酒应该需要很多桂花吧？这个交给我！这两天我多去桂花树下跳舞，一定让它开出最香最漂亮的桂花来。”
雾心喜欢小师妹开开心心的样子，此刻心情愉悦，于是抬笔在她脸上画了一个圈，应允：“可以，通过。”
这时，雾心看向师弟，问：“师弟，你呢？”
会议全程，师弟都表现得十分安静。
但这时，师弟适时投下自己庄严的一票：“我听师姐的。”
小剑有些嫌麻烦，道：“啧，事情好多。”
雾心假装小剑不存在，满意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宣布：“那任务分配就先这样定了，如果后续有变更的话，再单独交流。接下来要讨论的是……”
众人谈得热烈。
正当热火朝天时，忽然，雾心察觉到一丝细微的灵气波动。
她眼角余光微不可查地往那个方向一瞥。
却见一个清瘦的身影，静悄悄地藏在暗处。
是小七。
他好像有意降低了自身的存在感，留在不起眼的地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
他可能有过来的意思，但目前，还没有动作。
雾心只是看了一眼，便没有在意，只装作是不知道。
不过，当她收回视线时，却瞧见师弟也正从与她相同的方向收回目光。
雾心有些惊讶，心知师弟大概也是觉察到了，而且速度还挺快的，比她预料中要早。
师弟猝不及防地与雾心对上视线，却登时红了脸。
他张皇地错开她，眼神躲了几躲，不敢与她对视。
雾心眨了眨眼。
好在她一向习惯了师弟各种奇奇怪怪的反应，没有太在意。
众人仍在讨论中秋宴的事。
雾心本已将小师弟的事放下了，但这时，他却又突然出声，干巴巴地唤她：“师姐。”
“嗯？”
雾心看过去。
被雾心的一双眼眸望住，小师弟看上去愈发不自在。
但他还是说：“我被分配到的事情少，你采买食材和制作菜肴的时候，我陪你一起吧，我可以帮你打下手。”
雾心面露犹豫，欲言又止。
师弟皱起眉头，懊恼道：“到时候我不动你的菜，只帮你拿东西、收拾厨余什么的。我想观摩一下你是怎么做的，自己学。”
雾心松了口气。
师弟想要向她学做菜，她是不介意的。
这下，雾心爽快地道：“你要是不嫌累，那可以来。”
“好。”
师弟的神情柔和下来。
他凝视着雾心，眼底总有些与对旁人不同的意味。
雾心总看不懂师弟的眼神。
但同一时刻，她察觉到有另外一个人，始终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目光带着些许审视的意思。
雾心朝那个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还是小七。
他好像一直在看她和师弟，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过，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多久。
不知是不是对雾心的举动有所觉察，少年很快收回了目光。
直到这时，少年七的步子才往外挪了一步，从墙后走到众人可以看到的位置。
这回，倒是小剑第一个觉察了动静——
“谁？！”
他敏锐地回头。
只见七拘谨地站在那里。
小剑一顿，立即双臂抱胸，不以为意：“什么啊，原来是你。”
仙侍们都有百来年的修为，即使在修仙界没什么名号，他们也不必把七这样一个重伤的小孩子放在心上。
对他们来说，七只不过是小秋药这个谷中长大的善良小女孩，一时心血来潮收到花醉谷中养着的伤患罢了。
小剑向来高傲，自是不将小七放在眼里。
反而小秋药看到小七愿意出来，温和对他一笑，亲切地招手。
小七忐忑地向众人鞠躬行礼。
小师妹关心地问他：“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小七点点头，面色却十分苍白。
他说：“伤口好多了……不过，我借住在这里的时间也有点长了。我伤势未愈，短时间内可能还没办法自行离开，但就这样叨扰，心里多少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想着出来看看，是不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他的神情相当真诚，大概是真心过意不去。
小剑却不屑地“哼”了一声，用鼻子出气，道：“算了吧，你一个病秧子，身上没什么修为不说，连床不太下得来，能帮上什么忙？”
秋药轻轻碰了碰小剑的肩膀。
她采用了委婉一点的说法，对小七道：“不是你帮不上忙，是你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好，还是好好休息最要紧。别的事你不用担心，花醉谷这么大，多你一个人而已，费不了什么事的。”
小匕首也友好地说：“是啊，病人就先休息吧。”
秋药和小匕首两人话音刚落，小七还没有接话，小剑已先一步竖起眉峰，不满地说：“什么费不了什么事？！小匕首就算了，秋药你怎么也这么说？你忘了？当初为了救他，你几乎耗空了灵气，好几次险些连自己都晕过去！
“还有当初他昏死在小溪边，浑身是血、不省人事，是你发现他。你一个小姑娘，又一个人独自将他从河边背回来！
“最近仙君不在，你为了他求雾心姑娘和天远少爷，请他们将这家伙收留在谷中。你还说是你非要将他留在仙谷中的，所以坚持要自己负起全部责任，这么多天来，都是你一个人起早贪黑地在费心照顾他！人都快累垮了！
“你对他如此用心，可是这家伙呢！这么长时间了，对你说过一个谢字没有？！”
小剑语速太快，气势又太强，小秋药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像放鞭炮一般噼里啪啦全都说完了。
七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内情，懵在原地。
小秋药却有些窘迫，又有些无奈，她对小剑解释：“小七连完全清醒过来都还没过多久，我没有对他说过这些……”
在她看来，她只是将一个伤患带回来、将他治好，这是任何一个懂得医术的人都会做的事，实在不值得吹嘘。
小师妹年纪尚小，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将人治好很有成就感，她甚至不太明白小剑会认为她应该和小七讨论这些。
然而，当小秋药无措地看向七时，却发现小七抿紧了嘴唇，眼中竟真有慌乱之色。
他不安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七仍在发怔。
他们说得这些，他的确大半不知道，那女孩尽管天天陪在他身边，可对这些事，却只字未提。
以前他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人，也不曾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所以，他并不是不知道她对他很好，可他却从来没有学过，面对这样的温柔，应该如何应对。
少年有些晃神。
想到自己之前在她表示友善的时候，还差点失手错伤她，他突然感到强烈的愧疚。
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名为歉意的情感。
他想要开口，可嘴唇竟像有千斤重，半晌张不开嘴。
他对秋药说：“对不起……”
小剑仍是不喜欢他，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
这一日，晚饭过后，小秋药结束了一日的练剑和花草工作，本已回到房中，打算休息一会儿。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站起身，走去开门。
花醉谷已然入夜，橙黄色的廊灯亮起，光线比平时暗，却别有一番韵味。
门口，有一个静止的人影。
少年七，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外面。
“我觉得……还是再专门过来说一声为好。”
见小秋药开了门，他突然变得局促不安。
然后，他郑重地开口道：“谢谢你……救了我。还有这段日子，费力照顾我。”
小秋药一愣。
然后，她甜甜一笑，回道：“不客气。”
少年不善言辞。
他对她鞠躬行了一礼，便沉默地转身离去。
秋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禁展颜笑了起来。
*
另一边，雾心晚上也习惯在中庭练一套剑招再回房，这日她练剑归来，正好撞见少年对小师妹道谢的一幕。
小师妹笑得很开心。
但不知为何，雾心却觉得不悦起来。
她晃了下头，强行挥去那种令她烦躁的感觉，恢复成平时的样子，这才往卧房中去。

第16章
这日，是雾心外出采买食材的日子。
尽管商议中秋宴那天，发生了一些关于小七的尴尬事，不过两天过去了，小七光凭外表看，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因为小七之后还是坚持希望能做些可以帮得上忙的事，并为此找过雾心，所以雾心决定，让他一起去买东西。
正好，小七这段时间一直被关在花醉谷里，差不多也该觉得闷了。再说，他现在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带他上街逛逛，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外出之前，雾心主动给了小七几个铜板，说：“节日将近，最近集市蛮热闹的，你光看也无聊，要是有喜欢的吃的玩的，可以用这些钱买。”
见雾心给自己钱，小七显得很吃惊——
“……我住在谷中已是冒昧，怎么还能拿你们的钱。”
雾心很能理解这种穷人家小孩寄宿别人家中、连一丁点恩惠都会谨小慎微的心态，她自己平时也十分节俭。
但这回，她道：“几个铜板而已，不要紧的，你到城里逛一圈，角落里到处捡都能捡到这么多钱。你就当我接下来准备差使你，提前给的酬劳吧。”
小七看上去简直像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铜钱，将那几文钱郑重地拿在手里，人完全僵了，动都不敢动。
即使他使劲克制着，眼中还是难掩紧张和新鲜。
他本来还想将钱还给雾心，但是听雾心这么说，他在心中斗争了半晌，终究是接受了。
雾心拍拍他的背：“走吧。”
*
雾心带着师弟师妹，还有小七，四人一道去了满天城。
满天城一如既往，热闹非凡。
讨伐魔尊的事情已经过了很久，现在逗留在满天城的修士没有之前多了，相反，中秋将至，整个城镇都沉浸在节日即将到来的喜庆氛围之中。
小七似乎是第一次到这样繁华的城市来，他看上去不是很自在。
不过，来到满天城后，他果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高耸入云的绝仙塔。
七出神地看着那座壮观的高塔，询问：“那个是……？”
雾心随口回答：“那个啊，是绝仙塔。这塔在这一带蛮有名的，传说中里面有不少上古仙尊留下的密集宝物，另外还有一些仙人往下跳的传说，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茶馆坐着听听。”
小七一愣：“那就是绝仙塔？”
“你知道它？”
雾心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异样。
小七一顿，回过神。
他摇摇头，又闷声道：“好像有点耳熟，可能听说过，但记不起来了。”
雾心瞥了他一眼，但并未强求。
雾心开始分配任务：“师弟，你带着小师妹，先到西市去，买点蜡烛装饰什么的。小七……你跟着我，我们去东市买食材。”
若是以往，雾心都会自己带着小师妹。
但是这个小七，毕竟有可能会是魔子，雾心认为不能掉以轻心。她还是必须要亲自盯着，才能安心。
小七沉默地点了点头，言听计从，对安排没有任何意见。
小师妹也听话地跟上了师弟。
只是雾心还是很舍不得她，忍不住怜爱地摸小秋药的脑袋，说：“你先好好跟着师兄，我们半个时辰后就来跟你会合，到时候一起回去。”
小秋药乖乖地点头。
师弟却有些无奈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把她搞丢的。她可是我们一起养大的。”
雾心又不舍地轻抚小秋药柔软的头发，这才目送师弟带着小师妹离去。
等另外两人走后，她也拍拍小七的肩膀，道：“走吧。”
雾心在望仙楼中当过多年学徒，自幼在食材中长大，对如何挑选最优质新鲜的食材，以及如何杀价，简直再娴熟不过。
她在各大菜摊上纵横了一番，将所有材料都收入百宝袋中，熟练地往腰上一挂，便回头去寻小七。
小七跟在她身边的时候，并不太爱说话。
但他也没有乱跑，只是不时打量着四周的情况，静静地跟在离她不超过三步远的位置。
其实总得而言，他是个蛮省心的孩子。
不过这个时候，小七站在她身后，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一个卖小首饰的摊子。
那摊子由一个老妇人守着，半旧的黄布上摆着一些粗糙的步摇、簪子、项链一类的，一看就知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见雾心回来，顿了顿，说：“雾心师姐，我想去一下那里。”
“你要买东西？”
“嗯。”
雾心虽不知他为什么会对那个卖女子饰品的摊子有兴趣，但见不远，也就随他，说：“那你去吧。”
小七于是走了过去。
雾心看见，小七简单地与那老妇人说了几句。
然后，他拿起一支小花钗。
那小花钗铜制的钗身，色泽看上去并不怎么均匀，可是简单的珠饰之后，流苏下还吊了一个雪白的小绒球。
毛茸茸的，晃来晃去，样子很可爱。
小七将雾心之前给他的那几个铜板付给对方，又将花钗小心地收到袖子里。
他小跑回来，说：“雾心师姐，我好了。”
雾心微微一滞。
尽管她刚才没看得十分清楚，但少年选的这支钗子，却好像会令她想到一个人。
不知怎么的，先前那种目睹少年与小师妹相处的不安感又涌上来，这让雾心不是很高兴。
不过，雾心并未明显表现出来，只是颔首道：“那走吧。”
*
这日，回到花醉谷后，雾心带小秋药一起整理了买回来的东西，因此多花了一点时间才回房中。
等两人回到院内时，只见她们的房间门口，放着一个细长的物件。
那物件用油纸仔细地包裹着，包的人似乎手很巧，包得很严实。
雾心迟疑地将小纸包拿起来，只见它包装的油纸上简单地写着几个字——
【赠秋药】
字迹不是很好看，但似乎已经极力写得工整。
雾心看着纸包顿了一顿，有些不好的预感。
但小秋药已经探过了脑袋，问：“师姐，是什么？”
“……给你的。”
雾心犹豫一瞬，终于还是将纸包递给她。
小秋药疑惑地接过，看到上面的字后，“咦”了一声，上下左右翻了一遍，才小心地将纸包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支小花钗，钗尾缀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白绒球，与秋药发间平常用的饰花很像，非常可爱。
雾心只一瞥，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小七上午在集市买的那支小花钗。
他果然，是将这个送给师妹了。
小秋药却是第一次见，她先是惊讶，紧接着，便露出惊喜之色！
她将小花钗拿在手中，欢喜地把玩，简直爱不释手。
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抬起头，对雾心道：“师姐，我再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雾心：“……”
小秋药：“师姐？”
雾心：“……啊，没事，你去吧。”
小秋药没有太注意雾心一瞬间的停顿，只当是她在发呆。得到师姐的回应后，她便对雾心甜美一笑，开心道：“那我走了！”
小秋药拿着花钗，跑了出去，步调轻快。
可说不清道不明地，雾心心里仍是不舒服。
是时候承认了，她确实不喜欢小秋药和那个七走得太近。
这种情感，似乎不纯粹是不高兴小师妹被对方占据了太长时间。
她本身就对七有排斥。
或许小秋药和其他人走得太近，她也会有点不高兴，可是当那个人是七时，这种感情好像尤其浓烈。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的确，小七有可能是魔子，这是一个会让大多数人有所顾忌的问题，但于雾心而言，却不是这个原因。
她更像是……对七这个少年本身，有着与生俱来的抗拒。
就像他们身上有某种非常相似的地方，以至于像是磁铁的同极一样，让她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和她太相似的人推离自己的领地。
雾心皱了皱眉头，想不明白，只得晃了晃神。
眼下，还是小师妹要紧。
七的身份毕竟还不明确，他和师妹单独在一起，雾心不放心。
她思索片刻，抬步静悄悄地跟了上去。
*
不用猜也能想到，小师妹要去的地方，是七休养的院落。
雾心刻意跟得远一些，将步子放得很慢，因此她到的时候，小师妹已经与七碰面了，两人正在庭院中说话。
雾心隐匿气息，躲藏在树后。
小师妹将花钗拿在手中，笑着问七：“这个，是你送我的吗？”
七大约没想到小秋药会直接找上门，顿了一下，才小幅度点了下头。
小师妹展颜而笑。
一瞬间，春风吹过，百花齐放，仿佛世间所有的光彩都凝聚到她脸上。
她说：“谢谢你，我非常喜欢！”
“……！”
小七的脸色奇怪地凝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比起他自己向别人道歉或者道谢，他好像更不擅长应对别人向他道谢，比如眼下这种情况。
他就这样呆站了许久，才很轻很轻地开口：“……”
小师妹一个字也没听见，歪了歪头：“你说什么？”
少年一顿。
“……我刚才说，”他加大了一点点音量，语调透着生涩，“这种时候，我应该回什么话才好？”
小师妹笑言：“我一般会说‘不客气’，或者‘你喜欢就好’。”
少年的眼神不太熟练地闪烁，好像在做心理建设。
过了很久，他才尝试地道：“……不客气。”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他的侧脸微微红了。
这短短几个字，似乎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勇气。
小师妹笑得很开心。
他却难以直视她明媚的笑脸。
少年难掩忐忑，解释般地低语：“实际上，这是雾心师姐给的钱。而且，我以前……没有给别人挑过礼物，可能挑得不好。”
“不会！你挑得很好，这以后就是我最喜欢的发饰之一了……仅次于以前师姐买给我的。”
师妹喜悦地说。
少年闷声不言。
这时，小师妹认真地端详着少年的样子。
少年很不习惯这样被女孩子盯着看，明显感到别扭起来。
他问：“……怎么了？”
师妹一双圆圆的杏眸望着他。
“我在想，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你有信任我一些了吗？我们可不可以算是……有一点像朋友了？”
“……朋友？”
少年愣怔地重复着这个词，就像这是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字眼。
“嗯。”
小秋药点头。
然后，她神情透上一点正经。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少年错愕：“……什么？”
小师妹问：“你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对不对？”
“——！”
少年脸色微变。
小师妹却面不改色。
她解释道：“我之前想碰你头发的时候，你反应很大；还有之前，我早上去看你的时候，你看上去在做噩梦，在梦中挣扎得很厉害，还喊着救命。
“我想，你要是真的完全没有记忆的话，反而不会如此害怕。
“不过，虽然你以前没有对我们说明这些，但是看你身上有那么重的伤，就能猜到你想必是经历了很可怕的事……你对陌生人有防范和戒心，我可以理解，不会怪你。”
师妹的眼神，像阳光下的湖泊一般清澈。
“你要是还是不愿意说也不要紧，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我们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你要是开始信任我了的话，即使只有一点也好，我会很开心的。”
师妹说得真挚。
即使是小七，似乎也因为她的语言有了一丝触动。
实际上，他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但小师妹是天生的天灵心，她特别擅长洞察别人的情绪。
在提起这个话题的瞬间，她就感觉到，少年登时警觉起来，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
在听完她的话后，他的态度隐约有所软化，可仍在犹豫。
小师妹并未强求，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她期待少年真实的反应，期待他自己打开心房。
良久，少年终于开口：“你想得没错，我的确……还记得一点点。”
他看起来，将这段话讲得分外艰难。
师妹耐心地安抚他：“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
少年的喉咙干涩，眼神亦有所闪烁。
“我怕说了以后，你们会害怕我。”
师妹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摸了摸手上的花钗：“更何况，你还送了我这样漂亮的礼物，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也愿意相信你。
“仙侍们的反应我不敢保证，但是我敢说，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和师姐，还有师兄，都不会仅仅因为这个怕你的。”
少年沉凝。
师妹仍是安静地等他，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小师妹脸上有一种天然的纯善，那是无法模仿的、不谙世事的温柔。
她的眼神十分真诚，眼底还铺着稚气的纯粹，尚未被世俗染上任何肮脏的意味。
任谁在她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
又是许久，七紧闭的唇瓣终是一颤，说：“好吧。”
小师妹面露惊讶。
七闭了闭眼，却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略微整理思路，慢慢开了第一句口——
“对没有经历过的人来说，我的经历可能会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但我出生的地方，非常残酷。”
“我的父亲是个可怕的人，他掠夺了很多女人，生下许多不是自愿降生的孩子。”

第17章
在七的故事里，他出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个地方十分隐秘，外人极难找进去。
在这个地方，他的父亲，是绝对权威者。
在他的整个家乡，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反抗他的父亲。
“我的母亲和兄长们的母亲一样，都不是自愿来到父亲身边的，可是最后，却都被迫生下了孩子。”
七叙述他的故事时，用的语言很简练。
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可是说出来的内容，却很残酷——
“父亲他对自己的孩子没有任何亲情可言，反而喜欢看我们互相厮杀。”
“在我家，我们每天都必须和兄弟竞争，只有赢了的人才有饭吃。光是为了获得最基本的生活条件，我就见过许多兄弟死去。”
“父亲会先饿我们三天，然后在密闭的房间里只留下一碗米。因为他想看我们彼此争夺的样子。”
“他会故意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私下告诉我们我们其中有谁想要暗算谁，再来观察我们各自的想法和决定。父亲说的信息有真有假，但足以令人寝食难安、彻夜难眠，并导致互相猜忌。”
“他不时会安排古怪的游戏，用断肢来当作通行货币。如果我们中有谁能在游戏中砍下其他兄弟的手脚，就能根据造成的伤，得到不同价值的奖赏。”
“为了增加我们的痛苦，他还会当着我们的面，折磨我们的母亲……为了自己的生母，我们不得不与自己的兄弟你死我活。”
尽管七的语调无比平淡，简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是几句话后，师妹已经为她听到的内容震惊了。
在小七终于准备诉说的时候，她肯定早已有心理准备。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想到，所谓的“残酷”，居然能够残酷到这个份上。
师妹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似乎呆了。
随后，她杏仁形的乌眸中渗露出同情无措之色，眼神如微漾的清水。
她看他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块已经破碎却仍然脆弱的瓷片。
七见到她居然是这样的反应，微微一愣。
他不自觉地开始解释：“……你不用太在意，至少最后一条的事情，我没有经历过，少了一样折磨。我和其他人不同，没怎么见过母亲。”
他本是想要安慰秋药的，希望她能够安心一些，可是没想到，当他这样说后，她看他的眼神却更加难过。
秋药似乎因为他的经历感到伤心。
她问：“为什么？你的母亲不能见你吗？”
“……不是。”
小七说。
“父亲为了防止我们联合起来，平时会将我们所有人分别关在不同地方，避免我们有多余的接触。”
“不过，可能是为了玩弄我们的感情，每个孩子每月初会有一次机会，见到自己的生母。其他兄长都见过自己的母亲，只有我……对此从来没有印象。”
“听兄长说，我的母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忍受不了这种恐怖的生活，试图从父亲手上逃脱，可是失败了。听说……为了杀鸡儆猴，我的生母受到了残忍的折磨，死得分外苍凉。”
秋药又被惊住。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更惨的事，一瞬间，心头震颤，泪意直接逼上眼眶。
小师妹的天灵心在这种时候又开始发挥作用，她完全感同身受。
然后，她嘴唇颤动，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在脑海中萦绕，最后她却只轻言道：“对不起。”
这一刻，悲伤像一轮有形的月牙，清晰地倒映在少女的眼底。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在为他难过、为他伤心。
她的眼眸，如同忧伤的水波。
七看着她，不由一怔。
在他的印象中，不曾有人为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对他来说，他的命运就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习惯了，并不觉得自己特别悲惨。
可是，当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时，他忽然觉得内心某处腐烂的地方被抚平了。
是有人在意他的。
是有人会为他哀伤的。
他并不总是孤身一人。
莫名其妙地，他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将手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抚摸她的眼角和面庞，告诉她不必为自己伤心。
但是，他也不习惯与人有太亲密的肢体接触，这意味着危险。
于是，他忍住了，没有动。
他只是淡淡的：“没关系，我对母亲的事记得的不多。”
“……”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静默抚平伤感的气氛。
良久，师妹又问：“你们……除了你母亲以外，还有人尝试过逃跑吗？”
“有过。”
少年的神情冷静得可怕。
“而且曾有一位兄长成功逃出去过，但他在外面没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
秋药吃惊：“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父亲的儿子。”
少年道。
“对其他人来说，我们身上有明显的可以辨认身份的痕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离开原本住的地方以后，只要发现我们是什么人，就没有人愿意接纳我们，我们一样会被杀死，甚至会在万人唾弃中死得比在家里更惨。
“到头来，我们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地方，仍旧是父亲身边。哪怕他也要杀死我们，但那里仍是仅有的栖身之地。”
“……”
这时，秋药突然身体前倾，轻轻拥抱了七。
“！”
七骤然一惊，瞳孔收缩。
他显然不习惯这样如此亲密的举动，浑身肌肉都在一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少女的身体如此轻柔，像是一片温暖的云。
但秋药并没有松手。
其实无论是外表还是实际，秋药都要比七来得小，可在这一刻，她却展现出了更强的包容能力。
秋药安抚地顺着七的长发：“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现在已经在花醉谷了，在这里，你会一直很安全。”
七显然呆住了。
说实话，他对秋药说出这些，并非完全没有试探她、博取她同情的意图。
可是当她当真如此待他，他却从中体会到一种陌生的情感。
猝不及防地，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快速跳动起来。
“……唔！”
“你怎么了？”
秋药本是在安慰七的，可听到他发出吃痛的声音，却被吓了一跳。
她慌忙地松开他、检查他，却见少年的脸上面色苍白、神情痛苦。
秋药手足无措：“怎么回事？我碰到你哪里的伤口了吗？还是扯到你头发了？”
“我、我没事。”
七吃力地说。
他用力捂着心脏，好像喘不过气，但他倔强道：“只要……只要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好。”
秋药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想要施展自己的灵力救治，可是这一回很奇怪，她的灵力并没有发挥出任何作用。
小七的样子没有好转。
小七不得不再提醒她一次：“不要浪费灵气了，没用的，是我的问题。”
秋药举着施术的手不知所措，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身为蒲公英精天生的治愈之力会没用。
她只能陪在小七身边，就照他所说的那样等待，等他自己好转。
两人僵硬地坐了一刻钟，七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就是休息了一会儿，他就完全康复了。
恢复之后，七又变成安静的样子。
他说：“对不起，今日对你说了太多会让你不开心的事。”
小秋药上下打量他，好像还在迷惑七之前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又是怎么恢复的。
可惜找不到端倪。
于是，小秋药只得摇摇头，说：“你愿意对我倾诉这些，我很高兴。”
这时，她又想到一些事情，又问：“对了，那后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既然他的生母、他的兄长都曾逃跑失败，那么这个任务，必定艰难。
唯有少年一个人逃出来，很难想象他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果然，少年再一次沉寂，似乎提及这个回忆对他来说异常困难。
小师妹耐心等待着。
正当这个时间久到，她想要对他说不用勉强的时候，少年终于又一次开口了——
“那一次，父亲又将我们所有人聚集起来，关在密闭的房间里。”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还将一头巨大的凶兽，和我们关在一起。”
小师妹“啊”了一声，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手。
七说：“父亲说，除非我们每个人至少杀掉三个兄弟，否则不准离开，只能眼睁睁等着凶兽吞噬自己，或者吞噬其他人。
“我们都很害怕。与凶兽搏斗是必死无疑的，其他人为了活命，很快开始自相残杀。
“我可能是因为年纪最小的缘故，即使听说过以前曾有人逃跑却又回来的故事，仍然不信邪，怀抱着一丝希望。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所以从很久以前，就在暗中挖一条逃脱密道。
“那天，其实我的密道只差一点点就能完工，而且有一段就连通在那个房间里。趁着其他人乱成一团的时候，我就偷偷去挖密道，竟然真的成功了！
“挖通之后，我本想回头将兄长们带回来。可是，等我过去的时候，他们都已经……”
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过，即使他继续说，秋药也很难继续听下去了。
她难受地垂下眼睑。
其实听到这里，秋药已经完全可以确定，正像师姐猜测的那样，七就是失踪的魔子。
但她迎上七看着她的眼神时，却不愿意当场拆穿他。
七可能并不知道他们已经知道多少。
他还没有完全融入这里的环境，如果直接告诉他，他们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他恐怕会感到不安。
秋药抚上他的手，轻声安慰他道：“别怕，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七的指尖轻轻一颤。
他说：“没想到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秋药再度拥抱了他，作为无声的支持。
话到此处，少年似乎已经将他的经历都说得差不多了，回过神来，天色也暗了。
秋药陪了少年好一会儿，细心地开导他。
但是，当两人快要分别的时候，少年停顿一下，又恳求道：“这些事情，我现在只愿意告诉你……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你暂时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这个请求，令秋药微微一愣。
其实仔细一想，七会提这样的要求，是十分合理的。
有这样的经历，他肯定不希望人尽皆知。尤其是，他对自己的身份显然十分敏感。
其他人也就算了，小秋药可以保证自己能够守口如瓶，可是她和师姐感情很深，每天同吃同睡，她并不想瞒着师姐。
秋药想了想，有些纠结地道：“如果我师姐问起的话……我也不能说吗？我保证，师姐她是世上最好的人，她连我这样的精怪都能当作妹妹一般养大，绝不会对你的身世有偏见的。
“而且，师姐她对练剑和做菜以外的事情都不是很上心，口风很紧，肯定不会告诉其他人。”
“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
少年坚持。
但他想了想，又说：“现在，我只有告诉你的勇气……但这不会是永久的。如果我哪一天想通了，也有了面对其他人的勇气，我会主动说出来。”
小秋药对不能将事情告诉师姐感到一些不安，但想到小七经历的特殊性，以及是她主动想要听他的回忆的，她应该负起责任来——如果得知了对方明确不希望告诉别人的秘密之后，却毫不在意地到处宣扬，那她为人就太坏了——小秋药还是决定要尊重小七的态度。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下来：“好吧，我答应你。”
*
雾心躲在树后，听完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看来她藏得很好，他们完全没有发现她。
雾心现在和小秋药的想法一样，她也认为，小七多半就是魔子。
雾心对情况已十分了然，但对小七的话，仍感到一丝奇怪。
他的细节大半都与魔宫的情况对得上，只不过，还有细微的差别。
比如说，按照先前仙门弟子的说法，应该有一个魔子死在密道外面，可是小七却只字未提。
雾心沉吟片刻。
她对此有所顾虑。
但是，雾心又不太确定，是这件事真的比较异常，还是因为她的本能对小七有所排斥，所以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挑刺的心态。
其实经过这么大的劫难，记忆会有偏差也正常。更何况，他是回忆口述，不可能面面俱到。
雾心一时做不出判断。
这时，她看到小师妹与七道别，看上去要回去了。
她连忙回神。
雾心脚尖一点，立即先师妹一步，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身姿如此隐匿，没有人能发现她的踪迹，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
当夜，直至午夜，连秋虫都停了鸣叫，少年仍守在门边，没有安眠。
前些日子，他偷偷藏了一个小瓷碟。
他将瓷碟打碎，然后留下几片尖角形的碎片当作武器。
多余的无用碎片则被他偷偷埋在了庭院的泥土里。
眼下，他正握着其中一片碎片，侧过身体，谨慎地将自己隐藏在房门后。
他将房门微开一条细缝，好暗中观察外面的景象。
外面空无一人，花醉谷万籁俱寂，没有半丝灵气波动，一切如常。
真的没有人来杀他。
那个叫作秋药的女孩，可能真的没有将他的事告诉别人。
亦或者，这里真的与世隔绝，他们不知道什么。
直到天际泛白、天光破晓，七才逐渐确信自己安全。
他放下手中的碎片，微微松了口气。
这种放松的感觉很奇怪，陌生得让人感到可怕。
他真的……已经不在魔宫了。
这个地方，可能真的与他过去所处的环境不同。
还有……她。
七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女的身影。
杏黄色的裙衫，雪白的绒饰花，温暖甜美的笑颜。
猝不及防地，他的心脏又猛跳了一下。
七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到一丝迷茫。
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还会产生这种感情。
不应如此。
他明明已经……
七蹙紧眉头，心情却又复杂。
*
另一头。
秋药仍与雾心同睡。
只是今日回房后，秋药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总是呆呆地坐着。
快要熄灯前，她突然开口：“师姐，我……”
“嗯？”
雾心看向她。
小师妹心里其实不大藏得住事，但她神情变了几遍，终是摇头道：“算了，没什么，以后再和师姐说吧。师姐，晚安。”
她对雾心一笑，就乖巧地躺下去，给自己蒙上被子。
雾心：“？”
雾心看着小师妹的样子，发懵了片刻。
其实听到客房庭院那番对话后，雾心就已经有了预感，师妹大概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她内心很清楚，小师妹是在信守承诺。
这是她身上良好的品德，值得赞许。
但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突如其来地，雾心内心涌上落寞之感。
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亲手带大的小女孩，开始有自己的秘密了。

第18章
在小七对师妹讲述过他的经历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显拉近了。
正好七的身体也日渐恢复，开始经常能在户外走动。
于是，花醉谷中的人时常能看见，小秋药与少年并肩坐在客房门前的石阶上，互相说说笑笑，瞧上去感情甚好。
这一日，七的目光貌似不经意地落在小秋药腰间的碧色护符上，并且在上面停留了许久。
“……你与你的师兄师姐，除了在这里之外，是不是还曾在清光门修炼过？”
突然，七问她。
小秋药偏了偏头，如实道：“没有呀，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护身符。”
“啊，这个！”
小秋药恍然大悟，低下头去摆弄腰间的护符。
她这才注意到，七一直在关注她的这个护身符，而且不知为何，他好像对此很是在意。
小秋药轻轻将护符的穗子托起，友善地解释：“这个是我师兄在我小时候做给我的，说是有保平安之用，所以我戴上以后，就没有再取下来。”
七一顿，又问：“……所以你师兄，与清光门有渊源？”
小秋药说：“师兄原本就是清光门中的弟子，后来才来花醉谷拜师的。”
七的面色微凝。
“……他是清光门中出来，又会做护符，难不成……在心修方面，颇有造诣？”
“是。”
小秋药颔首。
她说：“在心修方面，清光门的传承是其他所有修仙门派都望尘莫及的。师兄他以前又是清光门的嫡系弟子，在这方面，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和师姐多许多。
“当初我是天灵心的事，师兄也很快就看出来了，可能都比师父慢不了多少。”
小秋药没怎么提过自己是天灵心的事，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但当她这样自然地说出来时，七似乎动作一滞，然后瞥了她一眼。
然后，七眉间蹙起，若有所思。
小秋药偏头看他，一缕乌黑碎发顽皮地从脸侧落下来。
小秋药奇怪地问：“怎么了，你对我师兄的事，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不，没有。”
七回过神来，神情镇定。
这时，他回想起先前准备中秋宴时，秋药那位师兄对雾心师姐说话的态度和方式，还有他不经意显露出的眼神。
七改口道：“我只是觉得……你的师兄，对你师姐，可能怀有特别的感情。”
“咦？！”
小秋药明显吃了一惊。
“你说的特殊情谊是指——？”
“当然是男女之情。”
“？！”
小秋药一惊。
七却是平静：“你之前没有发现吗？”
“没、没有。”
小秋药平日里都和雾心待在一起，尽管与师兄感情也很好，但师兄毕竟是男子，感觉隔了一层，没有像和师姐这么亲近。
再说，师姐私下里的时候，并不是太经常提起师兄，小秋药就从来没有将他们两个人往这个方向想过。
可是经七这么一提，小秋药也恍然意识到，师兄对师姐的态度，好像确实与其他人不同。
小秋药扇了扇睫毛，仍不是很确信，迟疑道：“你确定吗？”
“我也说不好。”
七话说得不高不低。
他道：“还是你与他们比较熟悉，你可以自己观察。”
*
于是，从这一日以后，小师妹开始对师姐和师兄的相处方式上心了。
以前不在意的话还好，开始在意之后，她很快发现，师兄对师姐的态度，确实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
入秋以后，天气渐凉。
这日，师姐与师兄一同在练剑。
师兄最近在练一套新的剑招。
这套剑招，雾心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便只在一旁指点他。
师兄的天资很高，但在剑术上的才能，他似乎及不上师姐。
其实与普通弟子相比，他表现得已经很好、上手速度也很快了，可是比起雾心当年不用师父开口指点、只一遍就完美无缺的表现，他就显得不太得法。
雾心起先是坐在旁边，见师弟哪里做得不对，就口头指点几句。
但是，他似乎手腕有一个招式的力道和角度总是掌握不准，整个剑招因此松散下来，他练了几次也不好，额上甚至急出了汗水。
雾心想了想，便主动上前去，握住师弟持剑的手腕，亲自带他体会。
小秋药还学不了这么高深的剑术，便坐在一旁看。
然后，她发现，当师姐走向师兄的刹那，师兄浑身的肌肉立刻就紧张起来，整个人僵硬得像个石块。
而当师姐从背后托住师兄的手，师兄顿时便红了耳尖。
师姐亲自带着师兄，将那个剑式重新演练了一遍。
雾心的距离感把握得很好，两人并没有完全贴上，可仍然离得很近。她个子比师弟矮一点，当她亲自带领师弟使剑的时候，对方能感到她的气息离脖子很近。
她似乎对师弟的赧然浑然不觉。
等一遍练完，雾心问师弟：“就是这样，你明白没有？”
师弟艰难地回答：“明白了。”
接着，雾心又疑惑地道：“你的身体怎么总是这么硬，掰你的手臂感觉在掰一根竹子。不要这么紧张，放松一点，练剑又不是被冻住，注意灵活性。”
师弟：“……”
师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重复剑招。
尽管雾心教他的时候，他僵得像块木头，可是等雾心放他自己来，他忽然又展现出原本水平，而且果然一下子改进了很多。
小秋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只沉吟不语。
*
过了不久，一日，师姐独自外出办事。
平日，师姐到不了申时就会回花醉谷。可是这日，天色已渐渐黑了，却还不见雾心归来的身影。
师姐不在，便由师兄来指导小秋药的剑术。
小秋药其实在医药方面的天赋更为明显，在剑术上略显平庸。
但她很清楚，师姐说服师父收她为徒、让她留在花醉谷的机会难得。
更何况，师姐和师兄都是练剑好手，小秋药作为师妹，一向对他们两人——尤其是将她种出来的师姐——怀有天然的崇拜向往之情。
所以她也高高兴兴地乖乖跟着他们学剑，而且还学得很认真。
功夫不负有心人，小秋药虽然进步速度不算快，但通过勤加练习，时间长了，她的剑招也一板一眼地像样起来了。
今日，师兄同样亲力亲为地指点她。
不过，小秋药感觉得到，自从过了申时之后，师兄就变得心不在焉了。
他虽说是在看她的剑招，可实际上，他的目光却不时不受控制地瞥向花醉谷入口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等到了黄昏，他愈发坐立不安。
“师兄。”
小秋药见师兄心思并不在教导她上，索性主动停下来，让两人都休息一下。
小秋药连基础的剑招练了一下午，手臂已经十分酸痛。
她甩甩胳膊，擦了下额上的汗，走向相天远。
她说：“师姐跟我说过，她今日要找的东西比较麻烦，如果没找到，可能会去远一点的城镇，那就会晚点才回来。你不要太担心。”
相天远见连年幼的师妹过来劝他，怔了一下。
他轻轻颔首，应道：“……我知道。”
但旋即，他又说：“可是，天马上就要黑了。黑夜毕竟不像白天那么安全，她又是一个人……”
相天远实在不安。
他犹豫片刻，对小师妹道：“今日差不多了，你去休息吧。我想去谷口等一会儿。”
小秋药乖巧地点点头。
但她往院落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转回头。
师兄已经在往谷口的方向走了。
这时，小秋药直接问道：“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大师姐呀？”
“——！”
相天远一惊，骤然转回头来。

第19章
这天，雾心回到花醉谷的时候，还未进入谷中，就已遥遥望见一个高瘦的人影安静地站在谷口。
谷口只挂了两盏旧灯笼，因为天色已暗，光线并不十分充裕，灯笼下的男子人影影影绰绰，并不十分分明。
不过，就算看不清对方的轮廓，雾心仍然能一眼认出对方是谁。
是师弟。
自从师弟拜入师门之后，每次她单独出门晚归，师弟都一定会守在花醉谷外。
无论刮风下雨、寒冬酷暑。
夜深，他会提两盏灯笼。
天冷，他会多带一件厚衣裳。
下雨，他会拿来她的伞。
多年来，始终如此。
雾心知道，他在等她。
不过，说实话，雾心有时候不太明白。
她有修为，有仙剑，寻常凡人不可能伤到她；
她身体很好，稍微受点冻问题不大，根本不会生病；
另外，她在花醉谷的时间比师弟更长，对这里比他更熟悉，就算没有灯她也能一个人摸回房间，并没有再来一个人接她的必要。
雾心不知道师弟对她这么紧张是为什么，在雾心自己看来，师弟实在无需为她费这些心思。
她对师弟也说过这些，可是师弟嘴上应了声，实际上却我行我素，仍然风雨无阻地过来等她。
雾心无奈，既然劝不动，那就只能随他了。
雾心快步走到谷口。
时值秋夜，凉意渐胜，气温比先前低了很多。
雾心走到师弟面前时，果不其然，看到他手上拿着一件外衫。
但不知怎么的，当两人四目相对时，雾心觉得师弟今日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好像心情颇为复杂。
雾心微微歪头，问：“你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师弟一顿。
他平淡地道：“没什么。”
雾心：“？”
“师姐。”
这时，师弟面无表情地举起外衫：“来，穿衣服。”
师弟平时不会无缘无故摆出这种面瘫脸，他今日这般神情，倒让雾心觉得他在闹别扭。
雾心还在疑惑。
但师弟已经默不作声地将手里的外衫抖开，然后默默披到雾心身上。
雾心心里还在揣测着师弟到底是什么意思，身体却很诚实地在师弟的服务下熟练套上外衫袖子。她稍稍整理好，就和师弟一同往庄子的方向走去。
师弟和平时一般，默默走在她身后两步。但不知怎么的，雾心总觉得今日的气氛和以往不同。
走到半路，师弟忽然开口：“师姐，你……”
“什么？”
雾心回头看他。
在月光的照耀下，雾心的面容白皙清莹，眼神无辜而清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去仔细想。
正如她往日一般。
师弟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改口道：“没事，只是想问问你还冷不冷。”
雾心说：“我不冷，而且其实你不过来、我不穿外衫也不冷。”
师弟：“哦。”
师弟扭开头去，不再说话了。
“？”
雾心莫名其妙。
他怎么又闹别扭了。
好奇怪的师弟。
两人一路没怎么再说话，但师弟一直将雾心送到东院女弟子的住处。
雾心在院落外停住，笑道：“你不用送我这么远的，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好了。”
“没关系，反正我的院子就在旁边。”
师弟闷闷地说。
但他的目光仍是注视着雾心。
他今日的眼神很奇怪，好像不愿意将视线离开雾心，就像他只要一挪开视线，雾心就会消失一般。
雾心被他盯得奇怪。
师弟个子比她高，当他离得比较近又低头看她的时候，雾心会觉得他的神情莫名有点严肃。
忽然，师弟问她：“对了，师姐，在小秋药现身之前，你有像对待她那样，特别喜欢过什么人吗？”
雾心不知道师弟为什么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
但她想了想，回答：“没有吧。”
师弟又问：“那当初……你为什么会想修仙？”
雾心说：“说不上来，一种直觉？”
“……”
“？”
师弟的眼神在夜色下分外深邃。
过了良久，师弟才说：“那我回去了，师姐。”
“嗯，去吧。”
雾心尽管不懂师弟在做什么，但也没太在意。
她对他一笑，便回了院子。
师弟仍静立片刻，目送雾心的背影，直到见到她进了屋，他才往自己的居室走去。
*
夜色静谧，连仙侍们都休息了，花醉谷中的静悄悄的。
师弟回到房中，在窗边坐下。
他思索片刻，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拿在手中，举到窗前。
精致通透的玉佩，放在月下，能透出月色的皎洁。
在玉佩中间，隐隐还能映出他的名字。
这块玉，在清光门是一种很特殊的信物，只有嫡传弟子才有，而且每个弟子一生只有一块。
清光门是重视心修之门派，心事关一个人的品性与道德，因此门中弟子自然格外重视这一块的修炼。
这一块玉，通常来说，是用来赠给他们的道侣的。
因为每个人的玉都独一无二，且不可再得，所以这也提醒着清光门中的弟子，要谨慎选择伴侣，也要珍惜自己的伴侣。
将这当作是一件足以影响一生的重要的事，一旦选错，可能就没有机会重来。
正因如此，清光门的弟子，绝不轻易赠玉。
即使有了心上人，也会直到结契订婚的时候，才将玉佩挂到对方身上。
玉佩本来是可以放在家中的，可是，当他来到花醉谷的时候，却决定将它一起带来。
师弟郑重地翻转着玉佩把玩。
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今日黄昏，他与小师妹交谈的景象——
*
——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大师姐呀？
骤然听到小师妹这句话时，相天远被她吓了一跳。
相天远的脸色，可谓十分意外。
在花醉谷这么长时间了，他对雾心的暗恋早已是一种习惯。
对他来说，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必多说，也并不多么特别。
这么久以来，从未有人点破这件事，他便也适应了这种环境。
他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会突然有人当面将他的心思说破。
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竟然正是年纪尚小的小师妹。
小师妹直白的询问，猝不及防地直线击中了他。
好在，慌乱之后，他很快镇定下来。
相天远其实本来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他原本的计划，如果雾心没有忘记他的话……实际上他是想确定在雾心不讨厌他之后，就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的。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过，眼下小师妹既然问起了，他也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便回答道：“是。”
小师妹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好像很惊讶于他的直白。
小师妹是天灵心，感情比较细腻，对这些事本能地会感兴趣。
她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师姐的呀？”
“……很久以前。”
“那然后呢？你是为什么喜欢上师姐的？”
“……是有点丢脸的情况，我不想提。”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对师姐说过你的心意呀？”
这个问题，让相天远停顿了一下。
小师妹的杏眸睁得圆滚滚的，充满求知欲。
相天远却不知该怎么对她讲明。
最后，他回答道：“表白应该是双方彼此之间都有好感的时候才表达出来的情感，不然的话，即使去表白，也仅仅是给彼此徒增尴尬和羞辱。
“我喜欢师姐没错，但问题是……师姐她，并不喜欢我。”
这是相天远早就认清的事实，但他将这句实话真正对别人说出来的时候，他仍然感到了心痛。
雾心总是很简单，对他的态度也很直率。
正因为她太过简单直率，心思很好判断，他甚至没办法从她的言行中找到任何幻想的余地。
诚然，他很清楚，他的感情是单方面的，是他自己喜欢上雾心，至于雾心喜不喜欢他又是另外一回事，没有人有资格去要求其他人一定要对自己的感情给予回报。
而且，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的意思。
但是，当夜深人静时，若是被触及了伤心事，仍然难免有落寞。
小师妹细腻善感，她似乎觉察到相天远正在难过。
她关心地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背，作为一种体贴而无声的安慰。
相天远摸摸小秋药的头。
他一向对小师妹很好。
尽管说起来有些奇怪，但这团小蒲公英精，的确像是他和师姐一同养育的一个可爱的小生命。
这让他忍不住好好照顾她，并且把她当作自己和雾心之间的某种联系。
这时，小秋药又安慰他道：“师兄，你别伤心。我觉得，师姐对你没有这方面的感情，应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或者没有机会。
“师姐她每天都在练剑，对男女之情之类的事情好像从来没有过兴趣，她好像也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方面的事，有时候连话本上情感方面的内容都不太看得懂。
“师姐大概只是将心思都放在了别的事上，在情感上比较晚熟，还不明白这些是什么。等她明白过来，就会意识到你的心意了。”
小秋药语调真诚而天真，带着有些孩子气的纯粹的好意。
可是相天远听着听着，却隐约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问：“……你说师姐不太看得懂话本上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小秋药懵懂地回答：“就是只要涉及情方面的事，她就全部都不太理解。不止是男女之情，父母亲情、师徒之情、报恩之情，她全部都不太明白的样子。”
见相天远对这个细节很在意，小秋药便尝试着举了几个例子——
“先前我看的话本，有一个情节，是女主角即将外出拜师学艺，要拜别抚养她长大的养母，她们母女两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也看哭了。可是师姐没什么反应，她只问我她们在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面了，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呢。”
“还有一次，有一个情节是一个孩子为了报血海深仇，离家在外。有一天晚上，他在窗前望着月亮，看到远处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忽然很想吃早已去世的母亲亲手做的青菜炒蛋，想着想着就偷偷用袖子擦眼泪。我又哭得稀里哗啦的，但师姐反应还是很平淡。
“之后，她将那本书前前后后翻了好几遍，却满脸很遗憾的样子。我就问她她在看什么，结果师姐说，她很好奇什么青菜炒蛋那么好吃，在找那道青菜炒蛋的食谱。”
小师妹说着说着自己都不安了起来，她问：“师兄，会不会其实是我太多愁善感了？”
那一刻，即使不照镜子，相天远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
一息间，他头脑中产生了一个很不妙的想法。
他当时立即抓住了小师妹的肩膀，问：“这些细节，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小秋药摇头。
这些只是很小的生活琐事，要不是相天远问起，她大概都不会提及。
相天远立即肃道：“师妹，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说！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即使是花醉谷里的仙侍……甚至是师姐本人，你也一个字都不能说，明白吗！”
小师妹懵了。
但她大概明白，既然师兄说得如此严肃，那就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尽管不太明白是为什么，但她还是立刻点了点头。
*
子夜，师弟在月光下寂静不言。
先前产生的那个念头，始终在他头脑中萦绕不去。
直到此刻，他仍然心有余悸。
而且越是想，他越是恐惧地发现，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其实现在再回想，有很多事都有迹可循。
雾心几乎对什么都不上心，对什么都不在意。
她和师父出去游历，可是去过的仙门、遇到过的人，她统统转头就忘，一个都不记得。
她说起自己是弃婴的时候，情绪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师父决定收小师妹为徒的时候，雾心对情劫和“情”本身都一无所知。
然而，她明明是一个这样冷情的人，可是当小师妹出现的时候，哪怕师妹还只是一颗蒲公英种子，她都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对小师妹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好感来。
她明明对其他人都很无所谓，可唯有在小师妹的事上，她会表现出充沛的情感。
小师妹是天灵心。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
“……”
如果她真的……
师弟的眼神随着思绪，逐渐深沉。
他握紧玉佩，许久未动。

第20章
八月十五，中秋夜至。
无论是凡间还是花醉谷，中秋都是极为隆重的节日。
家家户户欢聚一堂，月神牌位被祭起，月饼瓜果摆满香案。
夜空月如圆盘，银透明亮，千家万户燃起节日礼灯，夜晚也通明如白昼。
千州上君仍然在外办事未归，好在谷中三个弟子和三个仙侍都在，兼之还有小七这个食客，还算团圆热闹。
花醉谷庄子之中，宽敞的中庭内，月神祭坛摆好在东方，一张圆桌从屋内抬到屋外，铺上桌布，佳肴美酒铺满桌面。
自从师父外出以后，雾心不用例行准备早午晚膳，整个人都懈怠不少。
她现在自己也已经能够辟谷，尽管大部分时候雾心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吃饭，但偶尔她练起剑来太过忘我，会不记得别的事，从早练到晚是常事，甚至一连练上三五天，便不会想起摆弄厨具。
不过，对雾心来说，除了给师父准备以外的做饭，本来就是兴趣。
她现在既不用这个赚钱，也不是修炼的一部分，既是兴趣，那么时不时休息休息、打过鱼后晒晒网，完全是情有可原的。
只不过，自从她不怎么进厨房以后，不知为何，仙侍们有时看着连剩菜都没有空荡荡的厨房，然后再看她的眼神，会有点哀怨。
就连小师妹偶尔都会去扒拉扒拉冰鉴，想找找里面还有没有剩下的糕点。然后，在发现冰鉴是空的以后，她又会露出失落的表情。
其实，经过这么长时间，雾心也差不多发现了——
花醉谷的人，多半都是喜欢她做的东西的。
雾心其实有自知之明，她以前在望仙楼也只不过是个小学徒，更何况离开望仙楼多年，还要花时间练剑，留给烹饪的时间很少。
她现在每年最多也只能自创两个菜系再开发八十来道新菜式而已，不仅完全比不上以前在望仙楼时的水平和练习强度，大概也早就跟不上酒楼界日新月异的潮流了。
师弟师妹和仙侍们还不嫌弃她做的东西，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吃过其他人做的菜。
不过无论如何，对一个做菜的人来说，有人愿意喜欢她做的东西，雾心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于是，中秋宴是她难得的可以大显身手的机会，她决定要好好报答一下花醉谷众人对她的抬爱——当然，也是想让小师妹高兴一天。
雾心少有地出了全力，使出自己萝卜雕花多年练出的刀工。
她挑选出在缸中养了数日的肥美大鲈鱼，熟练地除鳞去骨，菜刀一闪，只见刀工之快，挥影之间。
她切出的所有鱼片都是一般大小、一般形状，片片薄如雪片。
雾心将鲈鱼片摆在一臂宽的大白玉盘上，鱼片如花开一般，从中间层层铺满、圆形散开，最后，她淋上蜜桔、鸡蛋清、浓鸡汤以及数种调料制成的热齑料。
炒香齑料中的烫油在鱼片上爆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香味溢散开来。
齑料漫开后，玉盘之上白色鱼肉与金色齑料和谐交融，形、色皆同满月。
这道金齑玉鲙，正对应上空中秋圆月。
中秋正是吃蟹的好时候，雾心又顺手做了三道蟹菜，分别是炒蟹、蒸蟹和醉蟹。
金红色的大蟹被摆在金齑玉鲙旁边，只要一摆便知，里面正是熟到恰到好处的蟹膏蟹黄。
最后，雾心又做了十余道家常，满满地放了一整桌，场面很是华美好看。
小匕首拿着雾心新酿的桂花酒过来，一看这个场面，眼眶一红，突然当场哭了出来：“呜，当初选择来花醉谷当仙侍，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雾心正在调整桌上的摆盘，心情正好，忽听小匕首哭了，还发出这么一句感慨，她有些不明其意。
雾心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时值中秋，小匕首想到了不在谷中的师父，思及师父难以回来团圆，他伤心之余，又记起了师父平日的好处，这才说出这番话。
于是雾心拍了拍小匕首的肩膀，安慰他道：“这些话你留到师父回来后再说吧，师父虽然脸上不显，但听了以后，一定会高兴的。”
小匕首还在哭，未将雾心的话听明白。
这时，小剑也心情复杂地看了雾心一眼，喃喃道：“当初……是我对你太苛刻了。现在看来，若是当初仙君真的听了我说的，没有让你进花醉谷，反而会铸成大错。”
雾心不明白小剑到今天了忽然说这个。
她随意道：“没关系，当年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雾心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我也不怎么喜欢你。”
“……哼。”
小剑冷笑一声，背着手走了。
戌时一到，月升高空，花醉谷的众人很快全部聚在一起。
一整桌子的菜自然引起了热烈的反响。
小师妹看到有不少又漂亮又甜的糕点，高兴地欢呼起来。
小七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如此豪华的家宴，简直吓坏了，小刀递给他筷子，他都差点没敢接。
就连家境优越、见多识广的师弟，看到雾心最后完成的家宴成果，都不由显出吃惊的神色来。
桂花酒酿得酒香四溢。
结果，除了年纪尚小的小师妹和小七，所有人都满上了一盏桂花酒。
干杯之后，气氛甚是热闹，众人一边吃菜，一边有说有笑。
待吃完中秋宴，仙侍们简单地收拾了碗筷，又重新摆上月饼糕点，与大家一起坐在一起赏月。
小师妹捧着月饼，像松鼠吃松果一样在吃。
雾心将小师妹搂在怀里，一边吃着月饼，一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月亮上的影子到底是像兔子捣年糕还是嫦娥和桂花树。
师弟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望着月亮。
今夜他好像格外沉默寡言。
雾心觉察到他的异样，往师弟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转回头，照旧与小师妹说说笑笑。
小师妹身上有好闻的花香和药香，她现在这个身高抱起来正好，像个大娃娃。
但，就在这时，小匕首忽然慌张地起身！
他甚至碰倒了一把椅子，发出巨大声响，引得众人侧目。
师弟也被惊得回过神，他收回放在月亮上的视线，看向小匕首，问：“出什么事了？”
“不，与你们无关，是我。”
小匕首一下子就急出了汗。
他慌乱道：“我刚刚想起，仙君离开花醉谷前叮嘱过，小库房中有一盏玉灯座，他每年中秋都会拿出来晒晒月光，今日月之灵力最强，如此可以补充一整年的灵气。
“今年他自己不在花醉谷中，是交给我负责的，可是我竟然忘了！我这就去拿……”
“等等。”
小匕首急着要走，师弟叫住了他。
他略一思索，说：“我正好想出去转一圈吹吹风，我去拿吧。是哪个库房？在哪个位置？”
“不不不，是我忘了事，怎么能麻烦小郎君。”
“没关系，我脚程也比你快些。”
师弟坚持。
小匕首见拗不过，只得感激涕零。
他手忙脚乱地将钥匙取出来交给师弟，并且细细叮嘱了玉灯座的位置。
师弟拿了钥匙，便独自去了。
雾心往师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这个人一向不太敏感，但即使是她也觉察得到，师弟今夜沉默得异常，所有人都聊得热闹，可师弟几乎没说几句话。
他平时并不会这样。
这时，小师妹也有些担心地看着同样的方向，说：“师姐，师兄他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诶？”
雾心一愣。
“心事？”
小师妹道：“师兄他一整晚都望着月亮，吃饭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和我们聊天，师姐的月饼这么好吃，可他只吃了半个。而且……我觉得师兄今晚的眼神和情绪，都有点奇怪。”
小师妹是敏锐的天灵心，她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就是一定是了。
如此一想，雾心也有点在意起来。
不过，此刻她还是乐观地道：“没关系，反正等一会儿师弟还会回来。等他回来以后，我们问问他就是了。”
小师妹点点头。
*
然而，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师弟还是没有回来。
雾心做的月饼，已经快被大家吃光了。
小师妹体贴地去抢着单独留下了几个，不许其他人拿，准备专门留给师兄。
不过，想到师兄，她又万分地担忧看着师兄离开的方向，不安地说：“师兄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只是拿个玉灯座，不该这么久吧。”
雾心也感到有点奇怪。
等等，库房……
夜晚……
师弟……
“糟了！”
雾心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她来不及解释，忙对师妹解释道：“你在这里坐着，如果困了就自己回房睡觉吧，我去找师弟！”
说着，雾心甚至来不及听小师妹的回答，便急急去往库房赶。
——师弟怕黑。
师弟刚来花醉谷的时候，她明明见过一次的。
库房这种地方，最是黑暗闭塞。
师弟今晚又心不在焉的，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带灯。
说不定是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结果在库房里怕黑的情绪发作，被困在里面了。
如此一想，雾心便不敢耽搁，脚下步子愈发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师弟这次去的库房，是南面的公库，不像师父的私库那么深，但是离中庭比较远，周围十分安静。
雾心急着赶去库房，然而，还未等她赶到，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澈流畅的笛声。
雾心一怔。
花醉谷中只有一个人会吹笛子，也只有一个人能吹得那么好。
那就是师弟。
听起来，他并不在库房中。
雾心惊讶，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她还是立即调转方向，朝笛声吹奏的方向跑去。
笛音从庄子外传来。
雾心出了庄子。
等她赶到的时候，只见师弟站在花醉谷中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玉灯座已被他摆在空旷之处，吸收月光灵力之后，这灯座莲形的灯头中，竟自行凝成了莹莹光亮，使周围飘满萤火虫似的光点。
四下无灯，可到处却被玉灯座凝聚的月光照得透亮。
天上一轮圆满明月。
师弟就站在这轮满月之下，四周是玉灯座散出的光点。
他仟草色的衣衫仿若被笼上一层浮光。
他将玉笛递在唇边，吹出的曲调似夹杂着万千思绪。
雾心急匆匆地赶来，靴子在草地上踩出了沙沙声。
师弟似乎听到了她的动静。
他停下音节，将玉笛放下，诧异地转过头来，道：“师姐？”
“师弟！”
雾心跑出了汗，担心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师弟习惯性地犟了句嘴。
不过，他停顿之后，还是解释了一下：“我拿了灯后，想着要找个地方让它照月光，正好我也有事想再整理一下思路，就出来吹风了。”
当他看到雾心的样子，有些意外地说：“你专门来找我？”
雾心点头：“你以前不是怕黑吗？我记得之前我们整理师父的库房时，你差点不敢进去。”
雾心的语气太过自然，倒让师弟怔了怔。
接着，他嘴角上扬，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师弟是极为清俊的相貌，今夜又在中秋月下，伴着月光与灵灯光点，他的模样分外夺目。
若是他经常在外人面前如此，只怕会有不少人为他心碎。
哪怕是雾心，见到师弟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禁失神一瞬。
“师姐不用担心。”
这时，师弟却道。
“我确实怕黑，不过大部分情况，都不是不能克服。更何况，随师父习剑后，我这两年在心态上也调整改进了不少，已经基本上不会有问题。不过……”
师弟望向雾心的面容，眼里忽然带了几分雾心看不懂的笑意。
师弟说：“果然，无论过去多久，师姐还是和过去一样。”
他的那种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像那通明月色，照得人无处遁形。
他这样看她，几乎让雾心下意识地想要躲藏。
有时候，雾心会觉得，她确实不懂师弟这个人。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要转身道：“既然你没事，那我回去了。”
“不，等等！”
忽然，师弟着急地拦住她。
他直直看她。
师弟说：“其实，我今晚确实有话要对师姐说。我本来是打算，等中秋宴全部结束以后，再单独去找你的，不过，既然现在师姐你已经来找我了……”
他顿了顿，伸手说：“师姐，我以前送你的那个清光门的护身符，你能给我一下吗？”
雾心不解，但既然师弟要，她就从腰上摘下来，还到他这里。
师弟直接将护身符收回了袖中。
然后，他摘下自己腰间那块贵重的青玉纹佩，弯腰，亲手系到雾心身上。
“以后，你戴这个。”
师弟说。
“这同样是清光门之物，和护身符的作用是一样的，但是效果更强。只要你戴着它……就一定会安全。”

第21章
雾心没想到师弟会将随身的玉佩摘下来送她，实在是大吃一惊。
雾心记得，这块玉佩师弟从来花醉谷第一天就戴着，平时看他也很宝贝，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就算她是他师姐，这样的礼物，也过于令人受宠若惊了。
雾心错愕道：“你以前不是说过，这个是很特别的信物，就算是清光门弟子，一生也只有一块，而且要与心上人什么什么的吗？”
师弟一怔。
“这种时候你倒是意外地记得很牢……”
师弟头疼地道。
雾心仍是莫名：“因为今天又不是我生日，中秋本也没有互赠礼物的习俗，你忽然送我东西，还是这样贵重之物，感觉很奇怪啊。”
师弟斟酌片刻。
他说：“你就当作是报恩吧。在花醉谷这么多年，我受了你不少照顾，况且……当年你还救过我。”
雾心迷茫地偏头。
师弟偶尔的确会提起她以前救过他的事，可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救的？
雾心总没有半点头绪。
师弟也说忘了就算了，不愿意再提。
不过，师弟自己说是一回事，他要送礼物又是另一回事。
雾心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收师弟的青玉佩，无缘无故的，太奇怪了。
她伸手去解，想要还给师弟。
然而，她还没有顺利解下来，师弟已抬手一把拦住她，道：“不许还给我！”
他脸上微微一红：“我以后回家的时候，如果被清光门的其他弟子知道，我将本命玉送出去，结果对方连一刻钟都没戴够就直接摘下来还我，我会被所有人笑上好几百年！”
雾心说：“没关系吧，在这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没有谁会知道的。”
“反正不行！”
师弟坚持。
他考虑片刻，说：“那你就当帮我保管，你修为比我好，贵重的东西放在你那里比较安全。将来我若是向你索回，你再还我。”
师弟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雾心尽管觉得古怪，可也实在推拒不了。
她缓缓松开了手。
“那……好吧。”
她不安地说。
“那我就先戴着好了，将来你记得要回去。”
师弟看雾心将玉佩挂在腰上，似乎松了口气。
这时，他低下头，凝视着雾心。
皎白的月光下，雾心面容白皙，乌黑的长发只在中段用发带一扎，长长的尾发垂在肩膀上，一直垂到腰际。
“……师姐像一把剑。”
他说。
“干净，明亮，锋利而且坚韧。”
雾心却被师弟看得发懵。
“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师弟此刻看她的眼神有太多意味。
不像是师弟在看师姐，更像男人看女人。
而且，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
然而师弟没有回答她。
良久，他伸出手，看上去想拨一下她的碎发。
但是，这个举动太过于亲密了，他只是抬了一下手，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雾心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师弟移开视线，说：“师姐，我们出来得的确久了，回去吧。这个玉灯座，拿到庄子里晒月光可能效果更好。”
“……好。”
*
另一边，雾心去找师弟以后，居然也是老半天也没回去。
仙侍们聚在一起聊天，喝了不少桂花酒，都微微有了醉意。
小师妹平时与仙侍们都相处得不错，但他们喝醉以后，她便与他们没什么共同话题了。
相反，小七与她外表年龄相仿，又愿意听她说话，有时候她与花草树木说话聊天，他也会在旁边陪她，一来二去，小师妹自然与小七日渐亲密。
师姐和师兄走后，她几乎一直在与小七聊天。
“师姐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小师妹有些担心。
小七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吃着月饼。
一整个晚上，小七已经吃了整整五个月饼。考虑到他晚饭吃得也不少，小师妹一转头见他还在吃，不免吓了一跳。
“你不要吃得这么着急……难道不会吃撑吗？”
师妹担忧起来，过去顺顺小七的背。
“你不用一口气吃完呀。就算再怎么喜欢，也不能一下子吃这么多。你可以留几个明天当早饭的。”
小七一顿。
这个其实可以说是他从魔宫里带出来的坏习惯。
因为以前在魔宫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吃到东西、可以吃到多少东西，所以无论是他还是兄长们，只要有的吃就会不停地吃，直到吃光、吃撑。
他实际上早就觉得胃撑得不舒服了，但却控制不住这种骨子里养成的危机感。
更何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月饼。
雾心费心将月饼做成了不同的花样、不同口味，光是看着就令人想要。
他有一种奇怪的贪欲，总想每一种都试试看。他好像很不放心，怕如果不是今天全部尝试一遍，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吃到。
尽管内心的不安如此强烈，但他面上却不显，只是说：“对不起。”
“我只是在给建议，不是在责怪你，你不用因为这个道歉呀。”
小师妹眨着眼睛说。
有时候，她会觉得小七的性子过分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一点事，就会遭到责难一般。
小七安静地闭口不言。
小师妹见状，心知他的性子是长久以来养成的，就算她现在跟他说不必如此，小七也不知该怎么做，便不再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
她索性聊点轻快的，欢喜地往天一指，笑着说：“你看，今天的月亮，是不是好漂亮？”
小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仿佛也迷醉在月色中。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走了神。
倒映在他眼中的，是花醉谷惊人的美景。
这里与世隔绝、平静安全，这里的人都没什么烦恼，可以欢欢喜喜地过节，相处又友好，即使吵嘴也带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意。
木桌上还摆着美酒和小点心，雾心精心制作的糕点不仅外观精致典雅，极上档次，而且弥漫着桂花和糖的香气。
挂起的节日花灯里摇曳着明亮的烛火。
食具和摆件看上去都用了多年，可仍然明亮洁净，带着仙人的风雅味。
“这里真好……和我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
小七低声喃喃。
“要是能永远留在这里，想必是无比幸福的事吧。”
师妹笑着赞同：“我也喜欢这里，特别是喜欢师姐。”
不过，她也听出小七话里的一丝羡慕，她侧头望他，问：“你想留下来吗？
“留在这里……有可能吗？”
小七忐忑地问。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渴望，索性坦白：“我不必仙君将我收为弟子，甚至不必住在花醉谷中……我可以在外面简单盖个房子，然后每日来花醉谷中干活。仙侍能做的事，我基本上全部都会做。”
如果小七可以留下来的话，就小秋药个人的想法而言，她当然是非常高兴的，她一直想要一个年龄相仿的玩伴。
而且，小七是她救过来的，她对他多少有些与寻常不同的感情。
不过，这却不是小秋药能够拿主意的事情。
小师妹希望自己可以给小七一个乐观些的答案，但她只能为难地摇摇头，说：“我说不好，我做不了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解释道：“师父现在不在花醉谷中，只是收留一个伤患的话，师姐就可以做决定，但是如果要长期留在花醉谷附近，就一定要经由师父同意了。
“可是师父一向不喜欢麻烦的事，当初要让师父收我为徒，是很费了师姐一番心思的，而且师父好像已经不太高兴谷中有那么多人，若是还要留人住在仙谷中……师父的态度很难说。”
小师妹的态度其实不太乐观，所以她对少年解释的时候，也有些小心翼翼的。
不过，住在花醉谷这段日子，对第一剑仙花千州怕麻烦这件事，七多少也听说了。
他内心也很清楚，要留在花醉谷并不容易，所以对小师妹的说法并不多意外，只是点头。
他说：“没关系，你们愿意让我在这里养伤，我已经很感激了，本就不该一直麻烦你们。等伤好以后，我可以去别处看看。我以前都能活下来，等离开花醉谷以后，想来也能想到别的办法。”
小七其实话很少，大多数时候称得上寡言。
小秋药看着他的神情，尽管七的脸色没多大变化，但她却担心自己的话会伤到他。
小秋药考虑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向小七伸出手，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小七一愣，不知道小秋药要做什么。
但是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将自己的手放在秋药手中。
小秋药拉着他，两人一路小跑，往庄园的西面跑。
景物飞快地从视野中后退。
夜晚的凉风从两人脸侧刮过，吹散两人的头发，还将小秋药发间的绒毛球吹得往后拉长。
小七失神地被她拉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看，落在女孩牵着他的手上。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女孩拉着他的手走。
她的手如此柔软，手指纤细而白皙，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到了！”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秋药拉到一个池塘边。
秋药松开他的手，开心地张开双臂，将一切展示给他看——
“你看，这里很漂亮，对不对？”
小七在她的话中缓缓回过神，抬起头，顺着秋药手指的方向望去。
猝不及防地，眼中映入一片碧水清池。
四周是木栏折廊，池边，一盏旧灯笼从灯杆上悠悠吊下。
白石围成的碧波上，一张张圆滚滚的莲叶连成一片，睡莲闭合了花瓣，幽静地卧着。
小秋药笑着对他说：“你再等一下。”
说着，她小跑到池边，轻哼曲调，旋身舞袖，简单地跳了一小节舞。
随着她的舞姿定格，刹那间，只见池中原本沉睡着的白色或粉色的睡莲，突然纷纷开放！
荷塘倒映中秋月色。
微风掠过水面，带起片片涟漪。
碧水清池之上，卧莲灼灼绽放，与水中月影相伴。
花醉谷处处是景，已如画卷一般，但这个地方，这一瞬间，仍然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小七呆住了。
秋药有些自豪地介绍道：“这里叫作映月池，以前是师父养鱼的池塘。
“但师父除了修剑以外，对其他事情都只有半刻钟热情，又很懒散，很快就不管了。我见没有人来，就自作主张，重新调整了一下。
“这里的路径相对偏僻，在谷中生活，日常并不需要经过这里，所以人迹罕至，很少有人会过来，我就一直当作是自己的秘密休息之所。”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对小七说：“现在，我将这个地方也告诉你。
“我不能保证你一定能留在花醉谷，不过，你留在这里养伤期间，我可以将我的地盘分享给你。”
小师妹话说得真诚，七能够感觉到，她是在尽最大可能安慰他。
明澈的月光下，她的眼眸中仿佛映满星辰，璀璨明澈。
满池睡莲灼灼盛放，然而如此盛景，却远不及她此刻的美丽。
等回过神来，七已经走了一步上前，握住她的肩膀，俯低身体……
他将吻轻轻印在她脸上。
小秋药没想到七会有这样的举动，惊讶地睁大了双眸。

第22章
“你……”
小秋药吃惊极了。
小七已后退一步，他脸上的神情还是很平静。
只是在夜色中，秋药再注视他，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七的五官气质其实更偏向于华美，带着一点点张扬的侵略性。
只是原先他身上病气太重，被虚弱掩盖了真实的气场，再者他平时表现得有点阴沉，好像是故意在降低存在感一般，这才令人注意不到。
这时，小七说：“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小秋药不自觉地将手捂在刚才被他亲过的位置，却说不出话。
七垂下睫毛，歉意地道：“对不起，我不太擅长表达感情，我以前见过一些兄长们的母亲对他们这样做过，所以……想以此来表达感谢。
“我只是想说，无论我能否留在花醉谷，无论我将来去往何处，我都永远不会忘记你。”
“原、原来是这样。”
小秋药松了口气。
尽管她看了很多师姐买来的爱情话本，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男孩真正亲吻她。
小秋药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
说实话，她的确和小七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了，但在之前为止，她都只是单纯地将他当作朋友。
刚才那一刻，她简直吓坏了，整个人都非常紧张。
可回过神来，心上却泛上丝丝涟漪。
她想掩饰自己受到的冲击，可似乎没那么容易。
面颊上灼热的温度，不断提醒她、告诉她，她此刻有多么心乱如麻。
小秋药说：“你不用那么在意的，任谁看到有人像你那样奄奄一息地躺在河边，肯定都会伸出援手。只不过你凑巧遇到的是我罢了。”
“不，只有你能让我产生现在这样的感情。”
在月色中，少年的脸色稍稍有些变化。
他看上去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其实……我还有事情没有告诉过你。先前我不敢说，但现在……我怕日后你自己发现的话，会更不信任我，所以，由我主动都讲给你听吧。”
“什么？”
师妹疑惑地问。
少年说：“其实，理论上来说，我应该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情感了。事实上，我从家里逃出来的那一晚……在一切惨剧发生之前，我就已经偷听到父亲与他下属的谈话。
“那一晚，就是父亲打算做决定的时刻了。
“所谓的所有竞争规则都是规则，一切早已注定。那天无论我们怎么做，我所有的兄弟里，都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
“啊。”
不知为何，秋药忽然觉得池边的灯笼光线暗了，七的面容开始晦暗不明，唯有他那一双眼眸黑似深渊。
“那一晚，我找到一个禁术，能够让人的‘心’消失，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
七说。
“我实在太害怕了，我想，如果没有心的话，即使我的兄长要杀我，我也不会再感到害怕，可以死得轻松一些。所以，我使用了禁术，变成了无心人。”
夜色忽然无比黑沉，秋药仿佛听到自己耳边响起轰鸣。
她好像听说过无心人这个词。
大概是在师父或者师兄给她讲解心修内容的时候，曾经提到过。
不过，因为这一块内容对修炼不是很重要，她之前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因为七说自己是无心人，秋药才突然回想起这个词汇。然后，就像顺藤摸瓜一样，其他的信息也随之被牵引出来。
秋药记得，师兄举过例子。
在修仙的领域，“心”是指的是一种很抽象的概念，比较像是善恶的区别，亦事关人的选择与情感。
绝大多数人天生都有“心”，而且心是一片白纸，最后会生长成什么样，就看这片白纸被涂抹成什么样子。
所谓的修心，就是在经历过无数的涂抹之后，再重新将“心”修炼洁净无瑕的纯粹，等达到成仙的范围，即修成“仙心”。
不过极少数人，会因为先天或者后天的种种原因，拥有和常人不一样的“心”。
比如她自己，就是所谓的天灵心。
“无心人”亦是如此，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情况。
这种人，没有“心”。
既不懂善恶，也不通情感。
他们不理解世俗的感情概念，有时候甚至会显得思维异于常人。
因为没有“心”这个容器，他们修炼不出修仙人重要的本命心器，比如说剑修的心剑。
但同时，他们和常人不同、不会被世俗情绪所扰，所以只要有一点天资，他们的修炼速度就会远远超过同等条件下的其他人。
不过，在平时想要判断无心人，是非常困难的。
首先，无心人本身非常罕见，很难找到参照。
其次，无心人的判断标准非常模糊——
难道说，一个人表现得比较冷漠无情，他就是无心人吗？
有可能只不过是性子清冷、少言寡语或者天生迟钝而已。
难怪说，一个人很难修炼出心器，他就是无心人吗？
其实也不然，有可能只是在心修上不太开窍，所以障碍比较多而已。
更何况，修炼心器本来就是比较困难的事，在修仙界，修为高深却成百上千岁仍然练不出心器的前辈也比比皆是。
而且，天生的无心人，其实在无心人中非常少。
绝大多数无心人，都是后天的。
有一些就像小七自己说得这样，因为某种原因，比如想要快速的修炼速度，或者对某种情况极其恐惧，自己使用某种方法，消除了自己的“心”。
还有一些，据说有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冲击或刺激，自己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自我封锁了心，从此成为无心人。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很可能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一天还是正常人，后一天就成了无心人，任谁都很难通过一眼两眼就分辨出端倪。
据说，通常情况下，只有无心人自己能发现其他无心人。
无心人之间会微妙地互相排斥，就像一山不容二虎一样。
无心人虽然缺失了情感，但他们并不喜欢和同样缺失情感同类在一起。
相反，他们喜欢感情充沛细腻的人，尤其是天灵心。
传闻这是因为天灵心的情感会溢出，强大的天灵心能够把自己的情感之力分享给其他人。
在天灵心身边，无心人会重新获得感知情绪的能力，尽管肯定比不上拥有正常“心”的能力，但是已经足以让无心人偶尔产生自己依然是正常人的错觉。
无心人大多数时候并不会害人，但是如果在人群中，他们依然是异类。
因为，迄今为止，从未有过一个无心人，修成过仙心。
没有仙心，就算修为再强，也不算成仙。
相反，无心人成魔却不受限制。
有不少著名的无心人，都是魔界的大魔头，甚至还有过两三个魔尊。
一个修为高强却没有善恶观念、没有同理心的人，一旦入魔，极其恐怖。
所以，修仙界甚至有不成文的规定——
一旦发现无心人有成魔的迹象，无论是谁，就地诛杀！
而且，就像对待魔子一样，修仙界也有比较激进的人认为，虽说不能判断对方会不会成魔，但只要发现天赋出众或者修为强大的无心人，无论好坏，都应该提前诛灭，以防万一！
无心人绝无可能成仙，却有可能成魔，实在危险。
小秋药想到这里，已觉得思绪万千。
她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但实际上，她与小七对视，只不过一小会儿功夫。
秋药这样的天灵心，自然不会认为无心人应该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诛灭。
可是，面对小七，她仍是不可置信。
秋药道：“但是，这么长时间了，我并没有觉得你像无心人。”
小七说：“你是天灵心，而且是心力强大的天灵心。在你身边，谁都不会像无心人。”
秋药怔了怔。
但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将手覆盖上小七的手背。
她说：“我知道了。你不要太担心，这世间既然有让‘心’消失的方法，未必没有重新塑心的方法。以后，我会帮你找找看。”
“……我还没有说完。”
小七安静地注视着她，像是要看清她脸上每一点细微的神情变化。
然后，他说：“我想告诉你的不仅如此。其实我……曾经伤害过人。”
小秋药的眸子微微睁大。
小七仍然面无表情，他说话的时候如此冷静，倒开始让她感到一丝可怕。
小七说：“之前，我告诉过你，我挖好隧道回去的时候，兄长们都已经死了，没有人活下来。但其实……还有一个人活着。”
小秋药倒吸一口冷气。
小七垂下眼睫，他的睫毛纤长浓密，在眼皮下打上浓浓的阴影。
他似乎艰难地回忆起来：“那个人……是我们的长兄。”
在小七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人影。
他继续往下说：“……在家中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长兄他曾经……是我们许多人的主心骨。”
朦胧的回忆出现在脑海中。
漆黑的暗室中，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拉着年幼的小七躲在角落里。
青年悄悄撕下手里的半个馒头，递到他手上。
青年比其他人都要年长，有着偏深的皮肤和矫健的身体，五官坚毅刚正。
因为魔宫中魔子的数量经常变动，还有很多魔子刚到参加竞争的年龄就会死，根本来不及编入其中，所以魔子的排序很不稳定，经常变动。
他们的名字主要是为了方便父亲称呼，所以每年都会更换一次。
小七就记得，他以前还被叫过小八、小六、阿九等等。
只不过，后来比他小的都死了，比他大的还剩二十六个，所以他才变成了小七。
可是这个青年，他的称呼，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序列是“一”，所有人都叫他“哥哥”，或者“大哥”。
他将自己的食物掰给他，低语道：【小八，你吃吧，不要出声。】
青年熟练地隐匿在最适合掩藏的地方，同时端详着外面的情况。
他神情凝重地说：【阿五也疯了……现在不能出去。】
小七当时的名字还是小八。
他好久没有吃到过食物了，狼吞虎咽地吃完手里的馒头，连喉口噎得痛也没有停。
一边吃，他一边望着兄长的侧影。
小七猛地闭上眼，将自己从久远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他继续对秋药说：“——大哥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天赋很高，人也很聪明。他没有办法完全反抗父亲，但不认命。实际上，他一直在暗中尽自己最大的可能，一边想方设法活下来，一边保护我们这些年幼的弟弟。”
小七脑海中的记忆开始变化。
【阿九，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里，变强比什么都重要。只有强大才能活下去，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其他人，以及对抗强大的敌人。只要变得足够强，一切都会有机会，哪怕对手是……父亲。】
兄长一边对他说，一边挽起袖子，露出右臂后端的魔印，那是一只扭曲的黑色蝴蝶。
他轻而易举地耍弄着手里的长枪，他惯用长的武器。
枪杆在他手中飞速地转动，力道极大，简直可以掀起风旋，灵气也随之爆发。
【我在父亲面前，会尽量收敛力量。】
【要强大没有错，但我还不足以对抗父亲，在此之前，尽可能不要激怒他，也不要让他判断出谁最有实力。】
【只要所有人都装作天赋差不多又都各有潜力的样子，他就会难分伯仲，在让我们死掉之前会有顾虑。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会害怕失掉最好的容器。只要拖延得时间越长……我们就有可能保护更多的人。】
他舞完一遍，将长枪立在地上，看向小七，说：【阿九，你的天资很不错，说不定是兄弟之中最好的，而且，你长了一张父亲很喜欢的脸。所以即使你在我们中属于年纪小的，父亲也一直偷偷保护你，好继续观察你、不让你轻易死掉。不过他肯定还没有最后下决心。】
【不要完全藏起天赋，让他认为你是可以随时死掉的弃子，但有时也要适当收敛一些，让他认为你的身体还是有缺点。】
小七成为无心人后，想起这些本来已经不会有感觉。
但是今日，可能是因为他离秋药太近，忽然觉得难受起来——
“——多年来，我一直是因为依靠着兄长才能活到今日。”
“可是，当我挖好隧道，回去找人的那一天，兄长他……也疯了。”
那是他离开魔宫时最后的记忆。
因为时间还很近，记忆太过清晰，光是想起这些，小七就感到剧烈的头痛——
尸海中，二十五个兄长的尸体横在那里，大大小小，残缺不全。
长兄呆呆地跪着。
当他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七觉得哥哥的眼神异常空洞，什么都无所谓一般。
“——他忽然对着我，狂笑起来。”
【小七，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
他说。
“他说：‘小七，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
“‘太好了，只要杀了你，我就是父亲最强大的孩子了。’”
“‘我之前之所以对你们百般忍让，是因为我实力还不够强大，必须要博取你们的信任，才能伺机行动。你们毫无准备时，我才更容易动手。必要的时候，利用你们，我才能安全地从险境中脱离。’”
说着，七闭上了眼，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开始往外奔跑。”
“哥哥原本的武器已经断了，所以他就地捡了一把匕首，冲过来追我。”
“我往我挖的暗道里逃，哥哥穷追不舍。”
“终于，跑到暗道外的时候，兄长追上了我，我不得不与他发生冲突。”
“在争执的时候，我与他开始争夺匕首，等回过神来，匕首已经没入他的身体里——”

第23章
小七回忆起那时的场景。
鲜红色的血液汩汩不断地从兄长身体里流出来。
这是曾经分给他食物吃的兄长。
这是教过他读书写字的兄长。
这是无数次帮他度过险境的兄长。
哥哥瞪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血浸透染红了他的衣衫。
随后，兄长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秋药担心地问：“……然后呢？”
“我不知道。”
小七说。
“我当时太惊慌了，而且很害怕，谁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追出来……我的感觉告诉我不能回头看，也不敢再去确认兄长的状态，只是跑了。
“后来我好像在哪里跌了一跤，掉进河里，再醒过来，已经是在花醉谷中。”
小七抚上自己额角，大约是又开始难受了。
小秋药仍是呆愣的。
这个时候，小七所描述的事情，和师姐曾经告诉过她的细节就合上了。
在魔宫外被发现的尸体，应该就是小七的长兄。
之前……她居然没有注意到。
小七不敢回头确认，所以不知道兄长最后的结局。
可实际上，秋药却很清楚，结果已经注定。
小秋药一时说不出话。
此刻，小七仍在内疚。
他闭目，痛苦道：“我不该因为一时的胆怯使用禁术，如果我不是无心人的话，或许与兄长争执的时候，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或许也不会忍心逃离那里，所有的事情结果都会不一样。”
小七看上去非常懊悔。
秋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不确定小七会不会还怀着他兄长还活着的期望。
若是如此，小七必定会失望的。
“伤害别人，的确是不对的。”
过了很长时间，小秋药才试着开口。
“不过，他已经开始攻击你了，如果连面对别人可能致死的攻击都不反抗的话，要什么时候才能反抗呢？你这样做，只是为了自保。”
小七咬了下嘴唇。
他的目色如夜般深沉。
他说：“我当时想的是，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变强，只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就一定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少年的声音很冷静，但小秋药可以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只是想要活下去，有错吗？
当然没有。
小秋药握住他的手，说：“你肯定会变强的。”
她望着他的眼睛，希望能缓和他的情绪。
小秋药温柔地说：“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像过去那样恐惧，可以好好地重新开始。”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
他问：“我真的……还能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当然！”
小秋药肯定地说。
但她想了一想，又犹豫地道：“不过，你如果想要长期留在花醉谷的话，你告诉我的这些事，我可能不能再帮你瞒着。师父才是花醉谷的主人，你要将这些都告诉师父，让师父来做决定才行。”
小秋药知道，这对七来说，一定不会是容易的事。
可出乎意料的是，七相当平静地接受了。
他颔首道：“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真的想要留下来，肯定会对千州上君说明原委，这是基本的真诚。”
小秋药先是惊讶。
接着，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来。
她为小七真挚的勇气感到高兴，也怀有某种对未来的期待。
小秋药甜甜地笑着，说：“你如果能留在谷中的话，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七猝不及防地迎上她这般的笑脸。
皎洁的明月，满池幽静的睡莲。
少女美目盼兮，即使漫天星辰落下，也及不上她笑眸分毫。
小七不由愣住。
然后，他低下头，掩饰自己那几分羞涩的慌乱。
他轻轻道：“我也会很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什么，又问道：“说起来……你的师兄师姐，修为天赋大概有什么水平？”
小七在花醉谷中待的时间也不短了，但是，他毕竟不是千州上君的弟子，雾心他们练剑的样子，他几乎没有见过。
小秋药说：“我才刚学剑一年，很多事情都还不太懂。师兄师姐的天赋的话……师兄天赋肯定是很好的，经常听到小剑他们夸他。不过师姐常说自己天赋普通，她当初是靠会做菜才拜入师父门下的，更要靠勤去补拙，将来才能不丢师父的脸。”
小七似在思索。
听秋药这么说，她师兄的天赋应该在师姐之上了。
其实比起相天远，小七对雾心更为在意。
不过，秋药的说法，也很合理。
相天远其人，任谁都看得出必是修仙世家出身，而且是人中龙凤。
别的不说，光是他手上那两个灵环，就足以证明他一出生就资质过人，绝不是普通人。
相比之下，雾心就要来得朴素许多，看不出明显的异于常人之处。
要说的话，她做饭的才能确实惊人。
不过，但凡是人，精力总是有限的。她已经在做饭上花了这么多功夫，其他领域难以兼顾也是难免。而且，她还是因为擅长烹饪，才被千州上君收入门下的，那就更讲得通了。
小秋药平日里三句话不离师姐，将她说得千好万好，仿佛世间无人能及，多半也是因为她与师姐感情亲近之故，不能照单全信。
小七思路在心中一转，大致就有了判断，
他似乎安心下来。
小秋药在一旁迷惑地打量着他，问：“怎么了吗？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
小七淡淡地说。
“只是问问。”
*
小七与小秋药两人，在映月池边聊了许久的天。
之后，见天色晚了，小七就陪小秋药一起回屋。
小七坚持送她回去。
小七送她到院落外就不再进去了，小秋药今晚很开心，向前跑了几步，又回头欢喜地对他挥手再次告别。
七看着她的模样一顿。
他生涩地抬起手，也对她挥了挥。
小秋药喜悦地一笑，这才回房间去了。
小七注视着她开门、跑进门内、关上门，直到窗纸上连她的人影都见不到了，他才收回视线。
可是，她最后那一笑，却始终留在他的记忆中。
小七慢慢地回头，正打算去客房，忽然地，他脚下一硌，踩到什么东西。
七低下头，发现竟是个眼熟的碧色护身符。
他将它捡起来，拍拍符上的灰，然后，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小秋药的东西。
这正是她常戴在身上的那个清光门的护身符，据小秋药说，这是她师兄在她小时候做给她的。
七拿着护身符，犹豫了一瞬，想着刚才看窗上影子映出的动作，小秋药应当已经准备休息了，这个护符，想来明日再还她也是一样的。
这样一想，他便将护符收了起来，然后转身往客房走去。
*
回到客房，又要经过中庭。
此刻亥时已过，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离开后，都半天不回去，中秋宴当然已经结束了。
七走回这里时，仙侍们正在收拾留下来的东西。别的也都拾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祭坛和大木桌还未归回原位。
七停下步伐。
他想了想，如果他将来有可能留在花醉谷的话，势必要尽量给花醉谷的人留下好印象。
这样即使他日后身份暴露，仍然能有周旋的余地，不至于太被动。
如此思量，他便主动走上前去，道：“我来帮忙吧。”
说着，他便主动抬起大木桌一角。
小剑与小刀在收拾祭祀月神的祭坛和祭品，只有小匕首一个人在搬木桌。
这木桌又大又厚，十分沉重，小匕首在三个仙侍中年纪最小、修为最低微，饶是作为剑修体力不错，独自一人搬动也颇为吃力。
他见小七愿意帮忙，感激地一笑，欣然说：“那太好了！我们正好可以一人一边。你抬那边吧，多谢你！”
小匕首是三个仙侍里最好相处的，若是将来要作为仙侍留在花醉谷，与他结好最容易，也可以以此为突破口。
小七心中考虑得清清楚楚。
他点点头，便一抬手，将桌子抬了起来。
小七看似清瘦，可毕竟是在凶险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伤愈以后，力气倒是不小。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抬起木桌的时候，他右手的袖子挂在了一旁的假山上。
小七以前的衣裳不能穿了，他现在穿的，皆是相天远以前的旧常服。
师弟本来年纪就比他大，个子也高。
以小七的身量来说，即使仙侍已经将衣服简单修改过，师弟的衣服对小七也还是略大了一些。且师弟生来富贵，衣服也都是些金贵漂亮的宽袍大袖，外观十分风雅漂亮，但绝对是不会考虑穿来干杂活方便不方便的。
七以前没怎么穿过这类衣裳，还未完全穿惯。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袖管结实地勾在了假山突出的石角上，只觉得手臂好像有点不舒服。
再加上小匕首看到他抬起以后，已经打算走了，七一时着急，下意识地用力一拽——
撕拉——
诚然师弟的衣裳都很不错，但他借给小七穿的，只是普通布料做的常服，并没有什么法力，本身也有些年头了。
石角尖锐，小七用的力道又不小。
锦帛撕裂的声响，在寂夜中分外清晰。
咣当！
小七的瞳孔登时一缩！
他意识到自己的袖子裂开了，还是从中间断开的，无论是刚才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感觉，无一不在应证如此。
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即松开了托着桌子半边的手，猛地用左手去捂右手臂手肘后的袖子！
大木桌失去平衡，狠狠砸在地上，发出的巨大声响，将收拾祭坛的小剑和小刀的视线也吸引了过来——
“你怎么回事？！”
小剑当即对他怒目而视。
小七的头脑中此时千头万绪，短短片刻，已有无数念头转过，他根本没有余裕去搭理小剑——
袖子裂开了！
魔印暴露出来了吗？
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等等，先不要这么紧张。
袖子撕裂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且破的只是外衣，里面还有中衣打底。
更何况，他很快就抬手遮住了，还有桌子挡着，他们未必看见了，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且，从先前的情况看，仙侍对魔印的事未必了解，一定知情的应该只有那个雾心和相天远。
现在只要装作受伤的样子，先回到房间去——
小七咬牙不言，艰难地挪动步子，打算就这样离开。
然而，他花了太多注意力在仙侍身上，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环境——
他微微后退一步，却撞到了身后尚未收拾完毕的月神祭坛。
烧了一半的蜡烛掉下来，火舌燎在他捂着右臂的手腕上，惊得小七松开了手！
他往旁边一避，竟又碰掉了祭月的茶杯。
茶杯滚下来，小七下意识地想去接，却让茶杯掉在了胳膊上，里面的茶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他外衣袖子裂开后里面的中衣上！
蜡烛滚落在地，顿时熄灭。
茶杯砸在地上，裂成几块。
小七感到手臂被茶水浸得冰凉，他心头暗叫不好，连忙又去捂手臂！
然而却已经迟了。
他的中衣被水浇湿后，变得通透，能够隐隐看到衣衫下的皮肤颜色。
祭坛上的月神像低垂眼睑，眼神幽幽，仿若俯视世人。
这时，只听小匕首喊着问：“小七，你手臂上那个黑色的图案是什么？蝴蝶？”
“！”
小七一惊。
恰在同时，雾心和师弟也从庄子外回来，师弟手中还拿着收集了不少月光的玉灯座。
他们走到中庭的时候，正好撞上小匕首那句话。
“什么蝴蝶？小七手臂上有蝴蝶的印记？”
雾心重复，看向少年七。
七只觉得所有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大脑。
小剑看到七之前的反应，已觉得他不对劲。
他向来排斥外来人，眉头一竖，就向小七走去——
“你手臂上是什么东西？！手放开！让我看清楚！”
天旋地转。
小七环顾四周。
小剑步步紧逼，小匕首与小刀满脸错愕。
雾心和相天远在听到他手臂上有蝴蝶印记后，神情冷静得令人感到恐怖。
小剑已经要走过来拉扯他的胳膊。
电光石火之间，七当机立断，他一把推开小剑，拔腿狂奔而去！

第24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脑中思绪过于纷乱，反而变得一片空白。
七在庄子的道路上狂奔，不敢停下，甚至不敢仔细辨认道路。
他感觉自己慌不择路，从灌木丛中撞了出来。他听到不少细木枝折断的声响，手臂也被刮得生疼。
他听着自己的喘息声，等回过神来，已经一路冲回了客房。
一回到屋中，他立即插上门栓、将门反锁。
然后他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片锋利的瓷片，紧紧握在手中，尖处对着房门。
屋内很安静，屋外也同样，就像根本没有人来追他一般。
小七却全身绷紧，半刻不敢放松。
他的目光黑沉，透着深深的压抑。
只一瞬间，脑内已有万千念头飞掠而过——
他右臂上的魔印暴露了。
雾心和相天远知道魔子身上有蝴蝶型的魔印。
他们一定会猜到他就是失踪的魔子。
说实话，他并非没有起过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的念头。
甚至于，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不久后就要说出来了。
但对象仅限于小秋药，和将来有可能见面的花醉谷主人花千州。
愿意对秋药说，是因为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些信任。
而愿意告诉花千州，是因为如果他想留在花醉谷，就不得不坦诚。
以花千州的修为，他大概很难有什么秘密。而且……他现在几乎有十足的把握，花千州不会排斥魔子，或者无心人。
但即使要说，也绝不是现在，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和秋药不一样，他对花醉谷的其他人完全不了解、完全没有信任可言。
他们或许乍一看人还不错，可如果知道他不只是一个身世可怜的病弱少年，而是一个魔子呢？
七听过逃亡的兄长的故事，他知道世人对他们的偏见，也知道世人会伪装。
在兄长的故事里，他的魔印暴露以后，先前对他照顾有加的村民都突然变了面孔。
一半人当场翻了脸，另一半人表面上对他说没关系，可转过身，不知是谁，却立即叫来了附近的修仙人，想要杀死他。
在魔宫中，他们兄弟间的确避免不了混战厮杀。但在竞争的时间以外、在父亲的视野范围之外的地方，因为处境相似，他们这些哥哥弟弟之间，其实时常能够互相理解，还能够互舔伤口。即使真的要被杀了，他们也能理解对方的理由和苦衷。
可是在魔宫以外，是所有的人都想杀他，只想杀他一个。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遍体鳞伤地逃走。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可是，他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结果也都一样。
最后，他还是只能回到魔宫，回到父亲身边。
兄长回到魔宫的样子，比他离开时还要狼狈。
父亲大笑，告诉他世人尽是如此。
兄长回来以后告诉他们——
以前，他认为魔宫是地狱。
可是离开之后他才发现，一个异类生活在全是“正常人”的地方，那里才是地狱。
在小七的理智中，他倒不认为真的是所有人都背叛了那位兄长。
但他同样很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绝不是好事。
人的想法太多了，只要知道他身份的人中，有一个人想要他死，那他就会时刻处在危险之中。
他比兄长的处境更加凶险。
他不仅仅是魔子，还是无心人。
无论是谁，听到这两个词合在一起，第一反应一定是他会成魔，而且还是无比强大的魔。
现在，外面那些人都知道了他是魔子，他们会怎么做？
那些人里不只有花千州的弟子，还有仙侍。
特别是那个小剑，一向有种看他不顺眼的感觉。
他们会不会决定杀了他？
就算秋药有可能为他说话，但其他人中若是有不同意见，他们会怎么办？
他们会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先答应留他，可实际上趁其他人不备时，又私自去叫来其他仙门的人，一同围剿他？
就算他们现在有可能达成共识，暂时留下他的性命，将来又会不会反悔？
如果他们告诉他，他们不介意他的身份，会不会只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然后找到一个他不设防的时机，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无数可能性在七的头脑中盘旋，始终无法落地。
他现在该怎么办？
反击，杀了他们？
这是唯一万无一失，也不会泄露自己行踪的方法。
可是他们人数多，他伤势还没好，而且花千州的弟子有可能很强。
即使成功杀了，也可能引来花千州的追杀。
还有，秋药……
此刻他离秋药远了，受到天灵心的影响变弱，思维变得冷酷无情起来。
然而，当他想到那个女孩时，内心一角，似乎仍然生出了一丝犹豫。
但是，要赌他们全部都不会伤害他，概率实在太小了。
他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好不容易才从最凶险的地方活下来。
他不敢赌，也不可能赌。
他绝对要活下去，哪怕不择手段，哪怕错杀一万。
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赌上。
小七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漆黑的凤眸中没有半分光亮，仿佛思绪逐渐尘埃落定。
他想要留在花醉谷，是为了找机会变得强大，是为了活下去。
但如果这里不再是十成十的安全，那么他绝对不能留在这里。
*
这个中秋夜，前半夜晴空万里，可是子时刚过，天却突然阴了下来，乌云遮蔽明月星辰，是万物堕入黑夜。
隐隐地，远方某处，仿佛还要暴雨将至的闷雷声。
中庭中，众人被突如其来发生的变故吓了一大跳。
等他们赶到客房时，客房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在里面。
小七本来就没有什么随身物品，他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看不出他是立刻就跑了，还是犹豫过才走，更看不出他是往哪里离开的。
仙侍们再一次因为这件事争论起来。
小剑还在旁边吵“他居然真的是魔子，这怎么能留他”，小刀被他烦得不行，反吼“就是因为你总是这个态度，所以我们才什么都不告诉你”！
雾心在客房中转了一圈，未找到任何能表明他踪迹的线索。
那是个在魔宫无数次死里逃生的少年，若不是极其谨小慎微、心细如发，若不是异常猜忌多疑，他绝无可能活到今日。
所以，他逃走的时候，绝对会消除所有痕迹。这时再要找到他，恐怕难于登天。
他离开得如此隐秘而迅速，甚至让人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早已考虑过会有这么一日的可能性，所以早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就提前规划好了离开的路线。
竟然连他们这些多年住在花醉谷的人，都难以寻觅他的踪迹。
雾心迟疑了一瞬。
她自己其实很无所谓，她并不喜欢那个少年，在此之前，她一直不希望小师妹和那个少年太过亲近。
然而，古怪的是，现在这个少年真的走了，如她所愿，可雾心并未感到多少愉快的情绪。
相反，在发现对方真的离开了的刹那，雾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知道，小师妹一定会伤心了。
*
这一夜，小师妹已经睡了，雾心便没有和她说。
但第二日，当他们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小师妹后，果不其然，小师妹匆匆赶到七过去居住的客房，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她沉默下来。
“他好傻。”
小师妹垂下眼睫，喃喃自语，看起来很失落。
“我们明明早就对他的身份有预计……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第二个地方比花醉谷更安全了，也没有地方比这里更能保证他不会走错路。可是，他还是不相信我们。”
小秋药并未将小七告诉她的事情讲出去。
但师姐和师兄从收留他在花醉谷的第一夜，就从没排除过他是魔子的可能性。
他们有心理准备。
雾心轻拍师妹的肩膀，安慰她道：“他是如此敏感谨慎的人，如果他早就知道我们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只会跑得更早、更快，可能都不会留到今日。”
小秋药想了想，不得不赞同雾心的观点，点点头。
*
小七走后，花醉谷再度恢复日常的平静。
小师妹显然是难受了好几日。
她是天灵心，也是个重感情的人。
这段时光的相处，小七在小师妹心里大抵已经有些特别。
一个特殊的印记，很难在很短时间里消失掉。
幸好，她也没有太沉浸于此。
消沉数日后，她知道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没多久便又能说能笑，恢复成了雾心熟悉的小妹妹。
不过，有一天，当雾心练完剑从西院外经过时，听到三个仙侍仍在讨论小七——
“其实，我一直觉得小七那个人怪怪的。他和我们其他人说话的时候，虽然说很有礼貌、很客气，但总觉得不冷不热，只有跟小秋药相处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还算有几分人情味。”
小匕首如此说道。
小刀想了想，道：“也正常，小秋药年纪小又可爱，在她面前谁都没戒心，而且她外表上也和小七年龄相对接近。
“你想想，谁不喜欢小秋药呢？雾心姑娘不也这样，她平时除了练剑和烧饭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却对小秋药十分上心。
“还有小剑也是，明明平时对谁都刺刺的，可偏偏给小秋药挑衣服的时候很起劲。”
小剑不满道：“我哪里对谁都刺刺的了？我一向很宽容的好不好。”
雾心在外面偶然听到这几句，不禁弯了下嘴角。
不知为何，听到大家都喜欢小师妹，她还挺得意的。
毕竟小师妹是她亲手种出来的，而且一向和她最亲近。
雾心没有将他们话中的其他内容放在心上，径自离开。
*
又过数日。
终于，几个月不曾归谷的师父，重新回到了花醉谷中。
“师父！”
“师父！”
“仙君！”
“仙君回来了！”
师父回来那日，雾心、师弟、师妹，还有仙侍们都热情地跑到谷口去迎接。
师父不在花醉谷中，众人嘴上不说，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令人心神不宁。唯有师父归谷，才是定海神针回来了。
花千州还是老样子，清冷孤傲，风姿绝世，一身白衣如月皎白。
他依次摸了摸雾心、师弟还有小师妹的头。
然后，他见众人神色各异，便问：“怎么了？我不在这数月，谷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仙君，你不知道。”
小剑翻了个白眼，见仙君问起，立即迫不及待地告状。
“你不在的时候，这群人差点收了个魔子回来！”
“魔子？”
师父顿了一顿。
小剑跟上仙君，一边走，一边抱怨，把小七从来到花醉谷到逃走的前因后果，全部对仙君讲了一遍。
雾心则与师弟走在一起，他们今日走得慢，便落在了最后。
雾心本是一边发呆一边走着台阶，突然，却听身后的师弟开了口。
他说：“其实，若是当初师父真的在谷中，他见到小七，或许会主动收留他也说不定。”
雾心意外地看了师弟一眼。
她不解地问：“为什么？师父不是一向最怕麻烦了吗？”
师弟垂眸思索。
“师父虽然人懒，但他是真正的仙。”
他说。
师弟望向雾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雾心总觉得师弟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师弟道：“这世上，就是有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无愧于心的事。毕竟师父知道，最麻烦的事情，如果他不去做，就没有人会去做了。”
“？”
雾心歪了歪头。
她不懂师弟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要看她。
不过，她虽然没明白师弟后半句，但师弟的前半句，她是赞同的。
雾心颔首道：“师父很厉害。”
然后，她小跑几步跑上台阶，回头道：“快走，要回去练剑了。”
师弟站在台阶之下，望着雾心被风吹拂的碎发，还有她没心没肺的神情。
良久，他说：“好。”

第25章
十年后。
花醉谷。
又是一年春。
春风流转萦绕，轻拨枝杈绿芽。
微风绕过石阶园墙，只见谷中庄子内，浅草吐翠，百花盛放。
花醉谷中庭那棵大梨树，正是花满枝头的时节。
只见满树天白，清风吹过，梨花瓣飞散如飘雪。
梨花树下，雾心及师弟师妹弟子三人，正在舞剑。
三人舞的都是基础剑法，学起来容易，上限也低，不怎么看得出水平，相当于热身之用，因此弟子三人都舞得一模一样，简直如一人三影一般。
雾心最近心情不怎么好。
不过，这么简单的剑法，对她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并不影响效果。
只不过，当手握蒙尘剑的时候，雾心仿佛还是有一丝怨气，剑风“嗖嗖”的，也不知师父他们看出来没有。
此刻，他们的师父——
第一剑仙花千州，立在梨花树旁看他们。
他一袭白衣，立于飞雪似的花雨中。
师父素来少言，却气质出尘，只是在那里一站，便如剑笔直，身姿不像立于庭院中，倒像立于月巅云顶一般。
不过，今日师父却不是一个人在教导弟子们。
在他身旁，还站了个中年人模样的剑仙。
那人批发留须，宽袍广袖，褐色衣衫，衣襟微敞，一把长剑随意地别在腰上，旁边还挂了个酒葫芦。
他与花千州并肩而立，关系看上去颇为亲密，但两人的气质却窘然不同。
那中年人无论着装还是气质，瞧着都十分松弛散漫。
此时，他双手抱着胸，一本正经地盯着雾心三人。
*
这个中年人，是三天前到花醉谷的。
当时，师父如此对他们介绍道：“这位是觅影山山主、八重修为的剑仙霍无踪，他曾经是我的师兄，亦是你们的师伯。
“接下来两个月，他会暂且留在花醉谷中。
“我与他擅长的剑术类型不同。既然他短时间内走不了，我便干脆请他顺便教你们一些我不太明白的剑法，也算让你们长长见识。
“这两个月，你们跟随他练剑便是。”
花醉谷鲜少有外客，这回还是师父的师兄，大家都十分新奇。
因此，即使众人一眼就看穿了师父试图用自己的师兄来搪塞他们、自己趁机休息两个月的无耻行径，也勉强可以忽视过去。
小师妹好奇地问：“可是师父，你不是已经是天下第一剑仙了吗？师伯却是你师兄，那你和师伯，谁剑术比较高明？”
师父简明扼要：“他打不过我。”
“那我们跟随师伯习剑，是学什么？”
“我所擅长的，是剑修最为正统的剑术。我师兄虽打不过我，但他不只擅长剑术，还擅长奇门术法，他能将仙术与剑术结合，融合成全新的招式，亦颇有其特异之处。
“我平时只教你们如何使剑修心，没怎么教过你们用术，但你们将来在世间行走，懂得一些术法，势必会方便一些。
“我请他教你们，主要是教你们一些的仙术，由他来讲，必比我讲得好。另外，他自己没有弟子，所以主动提出，他擅长的一些独门剑招，也可以传授给你们。”
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三人听了，都十分期待。
不过，这回换雾心问道：“上等剑仙的独门剑招……好像是很难得的东西。师伯怎么会就这样同意教给我们，没有别的条件吗？”
听到雾心这个问题，师父居然忽然默默挺起了胸膛，腰杆也直了几分，冷淡的眼眸中莫名带了一丝一朝翻身的骄傲。
师父说：“他欠我人情。”
此言一出，雾心立刻就被震惊了！
在花醉谷这么多年，眼看着师父东走西跑还了那么多年人情，现在居然有一个人，不是来找师父讨人情债，而是来还师父人情的！
师弟和师妹显然也是一致的想法。
刹那间，花醉谷三个弟子，三道目光，全都齐刷刷惊奇地看向了师伯！
师伯痛心疾首地道：“什么欠人情，师兄弟之间谈得上欠人情吗！不就是以前我们还一起在师门中修炼的时候，我看你年纪小，就经常差使你下山买酒，跟你说等你帮我跑够一千次腿，我就教你惊天地泣鬼神的强大剑招作为回报吗？！
“我本来是真的打算教你的，但我怎么知道我打算教你的招数，你早就已经会了，还使得比我好？！一个十五岁小孩会使那种难度的剑术正常来说合理嘛？！啊？！合理嘛？！师弟太强还学得太快，难受的是我好不好？！”
师父冰冷的眼神里充满谴责之意。
师伯：“……好了好了，我知道我让你买的酒，还让师父以为是你小小年纪酗酒，害你被师父骂了。”
师父冰冷的眼神里仍然充满谴责之意。
师伯：“……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一个人偷偷喝酒的时候，因为只有你知道我在哪儿，然后我喝醉以后掉到冰池里好几次，害你大冬天还要下水把我捞上来。”
师父冰冷的眼神里谴责之意十分浓烈。
师伯：“……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还是特别怕麻烦的人，做了这么多事情特别不容易，所以希望落空以后打击特别大，我实在是罪大恶极……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帮你带徒弟作为补偿总行了吧！你休息去吧，我教我教，我倾囊相授！当年教不了你，现在教你徒弟代替，行了吧！”
师父勉强收回了谴责的目光。
而雾心他们再看师伯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
*
时间回到现在。
待基础剑法就舞完，师伯双手放到身前，啪、啪、啪，颇为随便地鼓了三声，笑着称赞道：“不错不错，三个人都很有前途。”
然后，他自傲地将胸一挺，说：“不过，要想学会我打算教你们的剑招，恐怕还是得费一番功夫的。
“既然师弟希望我对你们倾囊相授，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你们可不要抱怨太难学不会啊！”
言罢，师伯将双手置于身前，摆了个施术的架势，道：“我打算教你们的这个招式，叫作万化无形。”
说着，只见他浑身仙气涌动，以仙气纵剑，长剑顷刻间出鞘而出、跃于空中！那剑在仙气的操纵下，于半空中自己利落地转了几个剑花。
接着，晃眼之间，只见半空之上，一把长剑竟骤然幻化成数把！
所有长剑直指前方！
虚虚实实，分不清真假。
此刻中庭之中，不只有仙君和弟子，仙侍们也在场。
他们虽不是正式弟子，但长年留在花醉谷中做事，多少也是想学点东西。
上等剑仙霍无踪的修为虽不及花千州，但在修仙界也是赫赫有名，尤其是他的剑法独树一帜、举世闻名，有这等亲眼见识的机会，仙侍们当然不会错过。
此刻，饶是之前就抱了很高的期待，在亲眼见到霍无踪的剑招后，小剑他们还是被惊得瞠目结舌。
这实在太惊人！太华美了！
小匕首双目滚圆，小刀五官惊愕，小剑原本靠着小刀，这会儿下巴都快掉到小刀的肩膀上了！
花千州一向信奉大道至简，他的招式简单而犀利，虽然见过他出剑的人，无不迅速折服在他纯粹刚直的素剑之下，但单说立刻把人震住的效果，确实不如师伯这种炫目豪迈的招式来得立竿见影。
这等绚丽的招数，即使在上等剑仙中也算举世罕见。
小师妹从小鲜少离开花醉谷，本就没见过什么世面，早已被惊住了。
而就连本应见多识广的师弟，此刻都微微显露出惊讶激动之色。
师伯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反应，勾唇一笑道：“这就吓到了？还只是开始呢，看好了！”
说完，他微微一挥手，那无数把剑迅速朝前飞去，竟刹那全都消失在半空中！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众人面前当作靶子的木头桩子上，竟突然凭空发出凿木之声，顷刻间，木桩子上已多出数个剑孔，仿佛被看不见的万剑穿破！
只见空中光耀一闪，那长剑又化作一把，笔直垂悬在木桩的正上空！
随着师伯将手一落，长剑旋即坠下，从上往下直直插入木桩年轮的正中心！
四抱粗的木桩子登时被劈成两半！里面竟早已被剑凿空，坑坑洼洼如蜂巢一般！
师伯将手一抽，长剑又回到他手中。
他利落地将剑插回腰间，笑道：“如何？”
师父见惯了，没什么反应，但小师妹和仙侍们早已按捺不住情绪，立即疯狂地鼓起掌来！小师妹向来不吝啬于表达情绪，惊艳之情溢于言表，她连手都拍红了。
“太绝了！”
小剑目光狂热，马屁拍得真假难辨，一副恨不得拜倒在剑仙脚下的模样。
“不愧是上等剑仙霍无踪，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刀和小匕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边拍手一边狂夸——
“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
“剑为什么能变成那么多把，又为什么能消失？！”
“这一招若是在致敌时使出来，只怕千军万马也要吓傻了！”
就连师弟也道：“剑仙霍无踪，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这样精致的剑招，放眼修仙界，也闻所未闻。”
师伯笑眯眯地捋着乱糟糟的胡子，很享受这种被人夸赞的感觉。
他说：“好了，我只不过是演示一下，等下再细细地教你们。不过嘛，能不能学会，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这毕竟是极上等的剑术，你们别高兴太早，我只保证教，但学不会的人，可是有百之九八啊。”
小师妹歪头问：“一般不是说十之八九吗？”
师伯道：“十之八九是十个人里有八个九个，但我的意思是，一百人里有九十八个都学不会……其实这么说还算大胆了，通常一百个人一百个都学不会。所以我才不收弟子，其他人根本学不懂嘛。”
这么一描述，这套剑招立即就变得可怕起来了。
小剑他们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与此同时，雾心也在琢磨着师伯的剑招。
她也觉得这招“万化无形”很有趣，尤其是以前没有见过这样的招数。
不过，比起其他人的激动，她跟关注于剑招本身。
用灵气纵剑，她也可以。
先前师父说过，师伯擅长的是将术法与剑招结合。
这么说来，要让剑看起来有千百把那么多的话，应该用的法术是……
雾心想法一向简单，说试就试。
她用灵气操纵蒙尘剑，让它飞到空中……
众人本来还在吹捧师伯，突然间，就见头顶上空猛然又现出了万千把剑，但这回竟不是师伯的剑了，而是雾心的蒙尘剑！
只见雾心完全效仿师伯，那万千把蒙尘剑看上去轻而易举地消失在空中，迅速在另一个木桩上戳了百千个窟窿。
然后雾心以灵气纵剑一劈，将木桩劈成两半，那木桩里面窟窿的形状位置，都和师伯劈出来的一模一样。
雾心将蒙尘剑一收，剑轻盈地回到她手中。
她心情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笑了一下，然后问：“师伯，这个部分我会了，那后面的呢？”
师伯愣愣地看着她。
他似乎呆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什么后面的？”
雾心茫然地道：“你刚才不是说，后面会有非常难的部分吗？那个部分是什么？”
师伯：“……”

第26章
雾心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过她说完这句话以后，场面顿时变得异常安静。
这让雾心忽然有点不安。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所以说错话了？
她给师父丢脸了吗？
她环顾四周，却觉得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呆呆的，唯有师父一如既往的冷淡，还有师弟，他神情颇显复杂。
看不出众人都在想些什么。
雾心就这样傻站了好一会儿。
过了好久，师伯才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道：“不错，你学得还挺快的，有、有点让我想到当年的师弟了。”
说到这里，师伯往花千州的方向看了一眼。
师父面无表情。
这时，师伯又开始糊弄雾心，他眼神闪烁，期期艾艾地道：“至、至于你关心的难的部分嘛，咳咳，等下次有机会再教你。正所谓贪多嚼不烂，年轻人不要太骄傲，也不要太贪心。你才刚刚会使一遍，不代表已经完全掌握了，还是应该多练习几遍，等完全熟练再说！”
雾心听闻师伯认为她不够熟练，立即又要施术：“那我再多来几次！”
“别别别！”
不知为何，师伯的表情十分惊恐，甚至吓得捂住了胸口。
他连连摆手：“你别在我面前练，我心脏不好。当年跟师弟同门，已经害我折寿好几年，你看我才比他大两百多岁，他现在外表还是这么年轻，而我这么老！要是现在还要再看你练剑，我怕我活不过三千岁了。”
雾心：“？”
师伯道：“你离远点！要练的话到你师父院子里练去！你要是不去的话，也不用太着急练剑，你乖乖坐着就好，在旁边看看，好好休息休……啊不是，好好用脑子领悟领悟，多想想，不急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雾心仍然十分迷茫。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师伯明明觉得她不熟练却还不让她继续练习，更不理解她练剑为什么会让师伯折寿。
不过她一向听话认真，既然师伯如此要求，她也只好暂时把蒙尘剑放了回去。
师伯似乎大大松了口气。
师伯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郑重叮嘱：“好好歇歇，动脑也是学习，不着急。虽然你学会了，但你后面还有师弟师妹呢，他们肯定不会，我先去带带那两个小的。”
说着，师伯便暂时放过了雾心，转头去看相天远和小秋药。
师弟师妹两人并肩站着，各抱着一把剑。
师弟抱剑站得笔直，师妹感觉有些紧张。
师伯先前在雾心面前受到了十足的惊吓，但当他面对两个小一点的弟子时，他作为师伯的尊严又回来了，重新吹起胡子，挺直了腰板。
师伯教育二人道：“雾心毕竟是大师姐，学得快一点也是正常的。但你们，可万万不能认为这一招就很简单了！雾心学起来确实轻松，可对你们来说，这一招还是很难的！如果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你们绝无可能学会！还要让你们已经学会的师姐在旁边这样无聊地等着你们！
“不过，你们也不要雾心学得太快就有压力！
“万化无形毕竟是上等剑术，学不会的人多如繁星，如果学不会，也不意味着你们就很笨，只是确实难度太高了，不用带沮丧！
“好了，那我先从相对简单的地方开始……”
“师伯，等等。”
师伯话还未说完，忽然，师弟也开口了。
师弟从雾心使出万化无形之后，就一直微微蹙着眉头，用手抵着下巴，好像是在思索。
但这会儿，他慢慢将手放下，认真地开口：“我好像也有些眉目了，能不能让我也尝试一下？”
师伯：“……”
师伯：“啊？”
雾心亦看向师弟。
这些年来，师弟的个子又长高不少，几乎已经与师父相似。
有时，雾心站在他身边，都会觉得他太高，经常挡到光线，很碍眼。
不过，差使师弟拿高处的东西又很方便，而且师弟从来不抱怨，雾心对这一点又是满意的。
因为修仙，师弟的外貌停留在了十八九岁，五官更接近成人了一些，但清俊依旧。
师弟身上有种与旁人不同的气质，像是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浸润出的从容清高。他平时并不会做太与众不同的事，但不知为何，哪怕是同样的动作，只要由他来，仍会显得鹤立鸡群。
小剑曾得意地说，这就叫“修养仪态”，整个门派的弟子辈中，就只有他和师弟身上有这种气质，因为他们都是修仙家庭出身的。
雾心非常惊恐，坚持表示小剑身上没有，绝对没有！一点都没有！
小剑很受打击，生气地走了。
不过说实话，虽然气走了小剑，但她并非不能理解小剑的心情。
有时候，雾心也会觉得和师弟相处很舒服，甚至会希望自己身上有某种和师弟相似的地方——如果像师弟一样的话，出门总能被别人高看一眼，她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毫无特点了。
虽然师弟偶尔还是会因为奇奇怪怪的事情突然别扭，但反正师弟年纪比她小，她又是大师姐，可以包容。
另外，师弟手上的灵环已经全部摘了下来。
灵环全部取下的师弟，修炼时果然比过去自在不少。
就像是一个常年戴着厚重铁链的人一朝卸下所有束缚，可谓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还是打不过雾心，但输了以后也很有风度。
他总是对雾心道谢，然后继续自己一个人默默练习。
时间回到此刻。
师伯听到师弟说也想试一试万化无形，他的表情简直像被雷劈了一样惊恐。
“你确定？！”
师伯连声音都抖了。
“一个师门中，怪物有两个就够多了，三个就太恐怖了！小伙子，你千万不要勉强啊！”
师弟道：“只是试试而已，不一定能成功的，不算勉强。”
话完，师弟已用灵气将心剑祭出，便打算第一遍尝试万化无形。
师弟用术的时候，雾心一边看，一边微微偏头，有些警觉地问秋药：“师妹，师伯说的怪物是什么？我们师门中，哪里来的怪物？”
小师妹先茫然地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但接着，她思考了一下，又说：“难道师伯指的是……你和师父？”
雾心不满道：“我和师父哪里像怪物了？！”
小师妹笑道：“我也觉得师姐不像。”
她停顿了一下，认真道：“要形容师姐的话，应该用更美好的词才对。”
雾心心尖一颤。
果然还是师妹好！
虽然还是不知道师伯为什么要说她和师父是怪物，但师妹的话，成功让雾心一整日的阴霾消散了几分。
她一把抱住师妹，感到高兴！
师妹：“？”
却说师弟那边，万化无形似乎使得还算顺利。
他的慕氤剑飞到空中后，很快也化出无数幻形！
师伯看到这么多剑，顿时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遭受了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创，受伤巨大。
接着，师弟向前一挥，万剑消失在空中！
师伯开始揪紧自己胸口的衣服，将衣襟扯得皱巴巴的。
接下来，该是消失的剑将木桩扎穿的那一步。
师弟竖指立于唇边，闭目施术。
慕氤剑开始有了反应。
师伯看起来万分紧张。
可就在这时，师弟忽然卡住，唇中的念词停止了。
他停顿了一下，抿紧嘴唇，睁开了眼。
师弟的动作有些僵硬，他力道一松，心剑在半空中显形，然后狠狠扎在木桩上。
“……抱歉。”
师弟将心剑收回，有些泄气。
“我好像思路不对，后面的完成不了。”
然而师伯的表情已经很惊悚了，忙拍他肩膀，劝道：“可以了可以了，只看一遍，居然能完成到这个份上，很了不起了，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年轻人不要太急躁，慢慢练慢慢练。”
“不错。”
出乎意料的是，师父居然也在此刻忽然开口。
师父平时是很少说话的，也很少点评他们学剑的成绩，尤其转为师伯授课以后，他讲话更少，可谓难得。
师父对师弟颔首，说：“再接再厉即可，不用过于争强好胜。”
“……是。”
师弟眉头浅蹙，略作停顿，却应了下来。
他对师父和师伯行了一礼，便拿着剑走在一旁，眼神深沉，好像还在思索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师伯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小师妹身上。
在师弟也尝试过后，师父的弟子三人，就只剩下小师妹一个没有表演“看一遍就会”的技能了。
于是，师伯警惕地看着小师妹，目光中带着一缕捉摸不定的审视。
他试探地问：“秋药，你师姐和师兄都试过了，你要不要也……？”
秋药身体一颤，连头发上的白绒花都抖了一下。
小师妹被师伯的目光看得直往后退，连连摆手道：“不、不要，我就不用了。”
小师妹十分沮丧地低下头，愧疚道：“我在剑术上天分不是很好，刚才的我完全没有看懂，就算让我尝试也根本没有头绪，所以……”
小师妹说这番话是很难受的，感觉自己给师姐师兄丢了脸。
然而，不知为何，师伯的眼眶湿润了。
他用力改拍小师妹瘦弱的肩膀，感动道：“没关系！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会慢慢拆分出来教你的，保证把你教会，放心吧！”
然后，他忽然搂住小师妹，激动地哭出了声，道：“幸好还有你！师弟这里终于还有一个正常人！我不是孤独的，呜呜呜……”
小师妹惶恐地乖乖点头。
师伯很快就开始细细地教导师弟和师妹两人。
雾心起先也在旁边听。
因为师伯让她不用着急练习，乖乖待在一边，看着师弟师妹的表现，再思考完善自己即可，所以雾心便老实地在大梨树坐下，只在树下旁观。
然而，她很快发现，师伯所教导的东西，她之前都已经自己想到了。
于是，雾心迅速无聊起来。
再加上，小师妹正跟着师伯，乖乖巧巧地学着万化无形这个剑招，没有人继续安抚她了，一股焦躁的情绪就再度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慢慢涌动上来。
她最近心情总是不是很好。
雾心烦躁地调整了一下蒙尘剑的拿法。
这时，她看到师父清冷的目光凝在她身上。
然后，他对她点了下下巴。
雾心一愣。
这么多年，她已经有了与师父之间的默契。
她明白过来，便悄悄退出弟子的队列，跟在师父身后离开。
*
师父将雾心叫来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默默朝内院走去。
雾心很安静，听话地跟在师父身后，什么都没有问。
直到来到师父院中那棵大樱花树下。
师父取出自己的心剑，道：“心儿，你陪我练一会儿吧。”
“是。”
雾心毫不犹豫地抽出蒙尘剑。
师徒二人并不多话，目光一对，就默契地打斗起来。
雾心对这样的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以前，她跟随师父习剑的方法，就是旁观师父练剑，然后自己琢磨着学。
师父不常说话，只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出言指点她几句，说她哪里做得对，或者哪里还不够好。
然而，从两年前起，师父开始让雾心和他比剑了。
将师父当作对手实战，收获无疑是巨大的。
起先，雾心在师父手下根本过不了五招。哪怕她能感觉到师父已经有意放水，但在师父的滔天剑意面前，她仍然被压得喘不过气。
一年之后，她开始偶尔能够拆师父的招了。
而现在，她能与师父纠缠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能够打两个时辰以上。
师父的风格与师伯很不一样，师父从不给自己的剑招起那些嚣张华美的名字——有时雾心不确定，师父是不愿意起，还是懒得起，或者还是因为人太懒，所以想着想着就放弃了。
他追求极致的干脆和简洁，一招一式都漂亮至极，正如他自身的气质一般，干净如雪，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师父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毕竟是世间唯一一个九重修为的剑仙，和他比试的时候，雾心能十分清晰地意识到，师父的实力深不见底。他与她比试，就像在陪小孩子玩闹。
无论雾心感觉自己进步多少，师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盖过去，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每当雾心觉得自己已经将枝桠长得够高，可以伸出去看看的时候，师父都会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不行——墙外有墙，天外有天，她越不出去。
说实话，雾心这些年与其他人比剑，一次都没输过。
就连人人都说是天才的师弟，她也能轻易打败。
所以，偶尔有些时候，她会冒出一种奇怪的念头来——
她会不会，其实天赋还不错？
她会不会，其实很强？
可是这种荒谬的想法，在与师父比剑的瞬间，就很快被她打消了。
即使她有时表现得还不错，但也只是在同辈弟子中还算可以罢了。
面对师父这种真正的世外高人，她还有的要学。
而且师父虽然是第一剑仙，但在他之下，仍然有很多可以教她东西的长辈。
比如说师伯。
好期待。
师伯所谓的学起来异常困难的厉害剑招，到底会是什么呢？
雾心在心态上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的深浅。
她其实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真的可以打败师父，只是日复一日地尝试、尽可能进步而已。
如此一想，雾心便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去应对师父步步紧逼的剑术。
然而，思路一回到现实中，某些纷乱思绪又重新弥漫上心头。
今日，她似乎不在状态。
不如说，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了，她状态都不好。
还不到半个时辰，突然，雾心露了个破绽。
师父目光一凛，毫不犹豫地引心剑一挑！
雾心的手腕登时一麻！
她的力道被卸掉，手握不住剑——蒙尘剑被挑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眼看就要插进樱树里——
师父平时很宝贝这棵樱花树，自不会让它受损，侧身伸手一引！
他眨眼间就将蒙尘剑拉了回来。
师父将蒙尘剑插到雾心面前的泥地里，归还给她。
雾心还吃痛地捂着手腕，见蒙尘剑回来了，连忙道：“谢谢师父。”
师父颔首。
然后，他侧目，一双淡漠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雾心。
“师父？”
雾心不解。
师父一定神。
“你的剑里全是焦躁混乱的情绪。”
他说。
师父的语气很平淡，只是纯粹叙述着事实。
雾心怔了怔。
她没想到，自己极力掩藏的心迹，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师父从剑意中觉察出来。
她垂眸，内疚道：“对不起，师父，我会尽力调节。”
“没关系。”
师父仍是沉静。
他并未谴责她，反而问：“你最近，心情不好？”
雾心不得不点了点头，应道：“是。”
师父也不拐弯抹角：“是不是，因为药儿的事？”
雾心再度颔首：“是。”
经过师父提醒，思绪再度飘散，记忆不断进入脑中。
实际上，最近几个月，雾心心情都很糟糕。
原因很简单，小师妹她……恋爱了。
*
这件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半年前，魔界动荡，一个年轻的新魔尊横空出世。
据说，这个新魔尊强大到不可思议，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仅仅三招就杀死了原本的老魔尊，并且开始肃清旧魔尊的党羽。
魔界的魔尊竞争十分复杂，一般最强的那个魔修当上魔尊后，拥护他的人也能随之得到特别的地位或者好处。
所以，修为没有那么强势的魔修，知道自己没有机会竞争魔尊，就会投机取巧，去取悦投靠强大的魔修，期待站对位置之后，有朝一日也能鸡犬升天。
而这个新魔尊却情况非常特殊。
他在当上魔尊之前，并没有什么大的名声，而且太过年轻，没有人看出他的潜力。
谁都没想到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毛头小子会突然窜出来，还轻而易举地攻进魔宫，心狠手辣地直接杀掉了旧魔尊。
在他真的杀掉魔尊以前，没有任何一个魔修将他当作大魔支持，也没有一个人认为他能成为魔尊。
所以这一回，没有人站对位置。
在魔界，对手的仆人就意味着是敌人，而比自己弱的敌人就等于是死人。
新魔尊不会相信他的敌人，而他现在多的是选择，来组织自己的阵营。
原本老魔尊的党羽都吓坏了。
旧魔尊死后，他原本的下属仆人若是在魔宫中的，无一例外一夜被杀。
而那些运气好凑巧不在魔宫的，全都十分恐惧，他们立即连夜逃出魔界，妄图得到一条生路。
这么多魔修突然逃离魔界，而且不少魔修都是过去作威作福的大魔头，修为不低，这对凡间来说，当然是一场浩劫。
所有修仙门派当即整肃，派出众多长老弟子前去缉魔。
那一回，花醉谷也接到了通知。
于是，师父带着师弟，雾心带着师妹，分两头追缉魔修。
与师父他们分开后，雾心很快又感觉到两个魔修的气息——一个比较强，大概五重修为左右；另一个很弱，大概只有三重修为。
这两个魔修行动方向不同，如果她一直和师妹一起行动，必然放跑一个。
于是，雾心当机立断，她去追那个五重修为的，让师妹去追那个三重修为的，分工合作。
本来这是个很好的安排。
雾心很确定自己可以解决五重修为的对手。
师妹修为不如她，但控制一个三重修为的魔修应该问题也不大。等雾心那边处理完了，再回头去帮师妹。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谁也没想到，那个三重修为的魔修身边，竟然带了一只会吐火的强大魔化凶兽。
那魔修原本不敌师妹，但他见自己败下阵来，竟然打算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当场放出尚未驯化完成的魔兽，让魔兽吐火吞噬师妹！
师妹是蒲公英化形，她这种草木精怪，无一不是天生怕火的。
小师妹奋力搏击，极力抵抗，可她天生被火焰克制，最后还是被火焰包围，无处可逃。
当凶兽趁机朝被困住的小师妹扑过去时，师妹万念俱灰。
她本以为自己必定命丧于此。
但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玄衣男子持剑现身，宛如天神临世。
他剑溢蓝光，势如破竹！
他一剑了结魔修，又破开火焰，冲到师妹身前，挡在她前面，一剑斩灭魔兽！
魔兽身体里全是妖火，魔兽最后咆哮一声，妖火如惊涛骇浪般汹涌而出！
火浪之中，男子迅速将长袍展开，批头盖住师妹。
然后，他将她用力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抵挡万千妖火。
小师妹呆住了。
雾心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妖火散去，一地焦黑狼藉。
小师妹身上裹着一件明显比她身量宽大的玄色男子衣袍，完好无损地坐在地上。
那逆转必败战局的男子，却独自承受了所有妖火。
然后，他一言未发，只是松开她，缓缓起身，打算离去。
“等等！”
小师妹回过神来，着急地叫住他。
那男子回过头。
男子玄衣金甲，修眉凤目，黑发以银色发冠束成马尾。
他眸色黑沉，眼神深邃，面颊线条十分英俊，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质。
雾心一见这男子长相，便怔了一瞬。
不知为何，她不记得缉魔的仙门弟子中有这个人，却莫名觉得对方十分眼熟，似曾相识。

第27章
比起雾心对黑衣男子相貌的在意，小师妹似乎更关心他本身。
见男子回头，师妹连忙担心地道：“你受伤了！请留步，我懂一点医术，可以帮你疗伤。”
男子伫立未动。
师妹又继续劝说：“那是魔兽的火焰，里面有魔气，想要自愈是很难的，寻常治疗也很难好，但我的原形是蒲公英，天生有治愈能力。让我用灵气帮你，一定能好得快一些。
“你是为了救我才会受伤的，所以，让我用帮你疗伤作为报答，可以吗？”
师妹刚从生死关头中死里逃生，声音还有些颤抖。
看得出她很想留下救命恩人，连语调都带着着急。
男子漆黑的凤目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正在思量。
师妹将双手交握在胸口，忐忑不安。
终于，男子脚尖一转，走了回来。
师妹松了口气，露出喜悦的微笑。
她手忙脚乱地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和各种医疗用品，打算帮男子疗伤。
男子在她面前坐下。
师妹围着男子转，但又有点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最后，她只得轻轻地说：“那个，衣服……”
男子的后背应该全部被火焰灼伤了才对，但说来奇怪，他的衣裳一点都没受损，大概是特殊材质做的。
这样一来，他可能其实没受伤。而小师妹还让他留下的举动，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不过，这男子毕竟还是坐了下来，师妹忍不住担心他其实还是有受伤的，只不过在衣服的遮掩下，从外面看不出来罢了。
男子闻言一顿，没说话，却真的脱下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男子一看便是修炼之人，虽不一定就是剑修，但体魄很好。
只是，奇怪的是，他并未完全将上衣脱下，只卸下左半边衣衽与衣袖，露出左边的臂膀和大半胸膛，留下了右臂的袖子未动。
个人都有个人习惯，秋药见状，虽有些意外，但并未置喙，只是赶快上前治疗。
然而，当她看到男子的后背时，却是一愣——
男子的后背没有被妖火烧伤。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没事。
男子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新旧伤口，有一些伤口触目惊心，很难想象当时到底有多疼。而且，他身体上居然还有密密麻麻的伤疤，以及几处不知拖了多久没愈合的陈年旧伤。
旧疤旧伤、新疤新伤全部混在一起，只是一望，便令人感到可怕。
其实这段时间修仙者都在四处缉魔，逃出来的魔修又有不少强大之人，会受伤是很正常的。可是，新旧伤口多到这个程度，就绝对不正常了。
尤其是，看着他这么多伤疤，简直难以想象他过去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秋药望着男子的旧伤，呆愣片刻。
这么密集的伤口和伤疤，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遍体鳞伤过的人。
秋药微怔，目光不由瞥了眼男子被袖子严实遮掩的右臂手肘位置。
男子始终一言不发。
秋药见状，也体贴地安静不言，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开始帮他治疗。
小师妹这两年除了修剑以外，一直在学习医术。
她不仅自己看医术，还会去附近的城镇里请教凡人大夫。有时候，师父有一些懂医术的故交来到花醉谷了，也会顺便指点她几句。
小师妹本就有原形的能力，习医可谓事半功倍，数年下来，技术已经很不错。
不久，小师妹已经用自己的灵气，让男子身上的伤口都开始愈合。
没那么好的伤也都上了药，并且进行了包扎。
治疗结束后，男子重新穿上衣服，起身要走。
师妹问他：“你是负责在哪一块缉魔的？你的伤还需要调养，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和我们一起走吧。我明天可以帮你换药，而且三个人同行，也会安全许多。”
男子没有回头。
师妹又着急道：“等等，我总觉得你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子继续往前走。
终于，师妹忍不住加大声音，脱口道：“那个！你……是不是，小七？”
当她说到“小七”这两个字时，那个黑衣男子步子停住，然后，他终于回头了。
他定定地注视着秋药，漆黑的目光难以看出情绪。
小师妹被他看得惊慌，分外不安起来。
直到小师妹开始手足无措，男子才重新开口。
“秋药。”
他迟疑。
“你……还记得我？”
小师妹见他承认了，先是错愕，然后，又露出欣喜的笑容来。
她惊喜道：“当然。”
然后，她问：“你也记得我们，是不是？”
“嗯。”
男子并未否认。
他语气很平淡，可话语间却带着笃定。
他说：“十年前，花醉谷外，溪流边，你救过我。只要看你一眼，我就能认出来。”
秋药微愣。
只这一句话，立即就让记忆的长河回溯，所有时光倒流。
谁能想到，昔日伤重孱弱的孩童，已长成今日英俊强大的男子。
*
接下来几日，三人结伴同行。
虽说是结伴同行，但当小师妹与男子聊起过去的事的时候，雾心会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这也不是谁的错，只是小七当年留在花醉谷的时候，雾心和他其实没有太多交集。一直在努力照顾小七的，都是小师妹。小师妹也知道更多关于小七的事。
所以，他们两个聊天的时候，雾心就在旁边玩玩剑，不怎么插话。
那天晚上，秋药望着如今的小七，恍惚地道：“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玄衣男子凝视着小师妹。
在他夜色般凝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小师妹如今的长相。
小师妹也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总在花丛中天真无邪地跑来跑去、对着月亮跳舞的小雪团子。
秋药如今是个少女了。
乌亮的长发，秋水般温柔的杏眸，极有亲和力的娃娃脸。
她的气质如草木般轻柔纯粹，又如月光般清澈皎洁。
任谁见了，都会道一声美丽。
他说：“……你也是。”
秋药对他一笑。
小师妹关心地问：“从花醉谷离开后，你去了哪里？”
小七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当时……刚从魔宫里逃出来，太害怕了，所以才会逃走。之后，我尽力隐藏身份，一边谋生，一边找机会修炼。
“在魔宫的时候，父亲为了弄清楚我们的资质，曾给过我们一些入门修炼的方法，也让我们进藏书库读书。我那时背下来了一些，也懂得修炼的规律，所以就一直自己学。
“这样肯定比不上有老师教导，经常会碰壁，但好在这些年来，我偶尔也能得到一些机缘，总算还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
师妹“啊”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然后，她道：“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很出色了。”
想了想，师妹又问：“刚才那么强的妖火，你是怎么做到一点都没受伤的？”
“衣服是特殊的。”
小七回答。
他解释道：“这些年来，我大多数时间都徘徊在魔域附近，因此得到了一些便于抵御魔气的材料。
“一来，那里的人相对能够习惯我的身份，在这里谋生比较容易；二来，我不能放下我过去的经历，我恨魔修，我也想找到与过去告别的方法。
“这次其实也是因为这个，一听到缉魔的号令，我立刻就过来了。我现在是个散修，四处缉魔……算是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为我的兄长们复仇。”
小师妹听了很是惊讶。
雾心同样如此。
世人畏惧魔子，是因为恐惧魔尊这个名字所象征的力量，也畏惧魔尊的孩子追寻父路、再次成魔。
谁会想到，一个魔子，居然会为了报兄长的仇，不断除魔呢？
尤其是，小七处境艰难，能像这样走到今日，想也不易。
而且，以一个散修的身份来说，小七的修为实在高得出奇。
不过，她旋即想到，小七当年是魔尊养蛊多年后活到最后的魔子，想必总要有些过人之处，天赋也很可能异乎寻常。
如此一来，能有些与常人不同之处，也算合理。
小师妹回过神来，温柔地笑道：“无论如何，你能顺利成长至今，真是太好了。”
小七定定地看着她。
他说：“我只不过是，想以我能够选择的最好的方式，活下来。”
*
既然已经重新碰面了，大家都没有避讳小七是魔子的问题。
现在的小七，身上并没有魔气。
他只和普通修仙者一般，淡淡的灵气，可以让它们自然流动，也可以收敛起来，像是普通人。
不过，秋药帮他换药的时候，看到小七手臂上的魔印仍然在。
其实，任谁都看得出他对这个东西很避讳，平时都极小心地藏着，尽一切可能不露出右臂上的皮肤。
只不过，因为秋药与雾心都早已知道他的身份，他才在秋药想要帮他疗伤时，勉强愿意脱下衣袖。
换伤药时，秋药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魔印上。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将魔印看得那么清楚。
那是一只诡异的蝴蝶，呈现飞翔的姿态，可是翅膀的图案线条扭曲奇诡，再加上魔印那异常深刻的黑色，总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秋药轻轻碰了碰魔印的边缘。
她担忧地问：“这个印记，还是没有办法消除吗？”
小七点点头。
他用左手捂住手臂，将魔印覆盖住，说：“这个东西，可能会伴随我一生。”
说到这里，小七略微停顿了一下。
他说：“有时候我会想，若是我一开始就知道如何遮掩魔印就好了。或许，许多事情就会有不同。”
此言一出，雾心与小师妹都没有说话。
她们心里都清楚，小七所指的“不同”，是什么意思。
雾心还没那么有所谓，但小师妹显然是有些难过的。
她轻轻碰了碰小七的手。
这是几日来第一次，她在给小七治疗以外，也触碰他的身体。
秋药说：“但是，能够和你再度重逢，对我来说，是很高兴的事。而且，你救了我，我必须要向你道谢。”
“不必。”
小七道。
“你当年也救过我，我如今，只不过报恩。一命还一命，我们扯平了。”
小师妹惊讶地问：“你救我的时候，已经认出我来了吗？”
“是。”
他说。
“如果是其他人，我未必会如此着急。”
小师妹愣了愣，好像有些失神。
*
与小七重逢后，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很少再碰到魔修了。
这里是靠近魔界的危险区域，而且灵气充裕，特别适合魔修疗伤和修炼。
那些魔修逃出魔界后，有不少人会往这一带跑，所以才会专门派修仙门派的弟子聚集过来，特意在这里守株待兔。
只有雾心和小师妹的时候，这里的情况也确实如预测一般。
过来的魔修十分之多。
有时候，她们甚至能碰见两个魔修见面后为了争夺地盘打起来的奇景。
这种时候，雾心会立即拉着小师妹躲起来，等着魔修们两败俱伤，她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遇到小七以后，情况突然变得十分诡异。
他们碰到最后一个魔修，是在遇到小七的第三天后。
那个魔修似乎也是从魔宫中逃出来的。
不过，和之前那些小喽啰不同的是，这个魔修锦衣华服，身上披着一件黑裘衣，身旁还围聚着众多仆人，一看就知道过去身份不凡，恐怕修为也不低。
原本，敌在明，我在暗，雾心还想再观察一下。
但是小七一见对方，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直接走了出去。
那魔修修为不低，立即发现了他们。
他起初乍一看雾心他们三人，便认为他们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仙门弟子，并不放在心上，一挥手就想让仆人动手干掉他们。
然而就在那时，小七抬起了头。
不知是不是雾心的错觉，在看清小七脸的刹那，那魔修登时惊恐地瞪圆了双眼，瞳孔猛缩！
在雾心看来，那魔修的表情，简直是面临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甚至开始颤抖，他看着小七的眼神，既畏惧又不解。
“你、你是——”
他似乎慌张地想要唤出武器。
可是小七并没有给他说完一整句话的机会。
小七的速度比他快得多，毫不犹豫地收起剑落，直接了结了他。
小七的表情十分冷淡，好像对他根本没有兴趣。
魔修仆从们被这变故吓到，四散而逃。
雾心与小师妹反应略慢一步，此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忙去拦截那些魔修仆从。
好在，以雾心的修为，拦住这些小喽啰，并不需要耗费多少本领。
等全部处理妥当，已是一刻钟之后。
雾心急急回来，问小七道：“你刚才杀那个人之前，为什么没有用缉魔令？”
“……缉魔令？”
小七微妙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才回答：“对不起，我忘了。”
缉魔令是仙界一种特殊的法器。
修仙者修炼之后，会拥有比凡人强大的力量，只要使用术法，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很方便。
不过，人心毕竟复杂，更大的力量，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为了防止恶性竞争以及恃强凌弱，仙门弟子在真正成仙——修炼拥有仙心，同时修为达到七重以上——之前，并不被允许在正常仙门比试之外随意使用攻击类术法和招式。
到了真正有必要允许仙门弟子使用这些的时候，仙盟就会给他们颁发缉魔令。
缉魔令相当于是一种许可证，允许他们动手杀魔。
这个“魔”的范围，也会根据情况不同有所变化。
有时候，是某个身份确定的魔修。
有时候，是某个注定成魔的人。
有时候，也有可能是犯了重大错误的仙门弟子，或者经过许多仙人长辈讨论后，一致认为应该被铲除的危险分子——比如说当年的魔子，就很有可能进入这个范围。
雾心他们这回，都是受到允许出来缉魔的——能活捉最好，实在做不到的情况下，也可以就地诛灭。
所以缉魔令的范围，是所有魔修。
缉魔令不仅仅可以给予他们许可，还可以感知微弱的魔气、辨认对手的长相，通过种种迹象来判断对方是否是魔修，避免误杀。
缉魔令每一块都是由八重以上修为、擅长法器制作的仙君亲自做成的，所以除非对手真的是八重修为以上、强大到可以完全掩盖自身魔气且从未被人目睹过长相的魔修，否则都不会出错，是很可靠的仙器。
刚才小七杀掉的那个男人，虽然外表气质一看就像个魔修，但对方收敛了魔气，理论上来说，还是应该用缉魔令再确认一下再动手的，可是小七想也不想就出招了。
有一瞬间，雾心觉得小七给人的感觉很冲动，就像他想尽快了结对手，不给对方说话机会似的。
而小七被雾心提醒后，自己顿了顿，然后解释道：“我是魔子，而且以前在魔宫长大，我对魔修有特别的感应能力，不需要缉魔令也能判断。而且那个人很强，他可能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我想趁他没回过神来，先下手为强。”
说着，小七走到那具被他自己斩灭的尸体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块缉魔令，放到尸体旁边。
缉魔令上的字，很快从黑色变成了红色，这是确定对方是魔修的信号。
小七说：“你看，没错，他是魔修……其实我还觉得他有点眼熟，说不定他在魔界很有地位，我们以前在魔宫里见过也说不定。”
雾心不太清楚小七作为魔子，是不是真的能识别魔修。
但事实证明，小七的判断确实是对的。
现在大魔修解决了，也没有人受伤，代价很小，可谓十分顺利。
如此，雾心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虑了。
不过，古怪的是，这一个，居然就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个魔修。
从那以后，先前走几步就要遇到一个的魔修，就跟突然全都人间蒸发似的，全部消失了！
四面八方一片祥和，连个魔影都见不到。
若不是偶尔还能遇到同样过来缉魔的修士，简直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现在是太平盛世，而他们身处的地界，是安全的人间仙境。
雾心先前的精神一直处在紧绷状态，现在忽然如此和平，她很不习惯，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但对小师妹和小七来说，这倒是很好，因为他们有了很多时间来叙旧。
两人聊了许多这十年来发生的事。
小师妹告诉小七，她学了剑术、学了医术，时常会为当年没能帮上他而感到遗憾。还有，她告诉小七，他当年其实不必逃走的，因为包括她在内，花醉谷中的大多数人都猜到了他可能是魔子。
得知这件事后，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但最后，他缓缓道：“过去的事，就不必再多提了。我有我自己的路，即使我留在了花醉谷，也未必会比现在来得好。”
然后，小七也对秋药说了一些他的事。
渐渐地，两人之间似乎又逐渐重拾当年的亲密。
*
有一天夜晚，雾心半夜醒来，看到小师妹与小七两人并肩坐在树下，正在看月亮。
雾心一愣，不动声色地躲了起来，没有打扰他们。
那晚的月色很美，皎洁的明月又圆又大，如此宁静，让人想到曾经的中秋节。
仿佛岁月回到当年，时光不曾荏苒。
师妹问小七：“说起来，你杀之前那个魔修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起来很怕你。你们之前认识吗？”
小七说：“我不是很确定，但有可能见过。在和你们重逢之前，我已经杀了很多魔修，有一部分魔修可能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和长相，所以才会怕我。”
师妹“咦”了一声：“你的名字会让魔修闻风丧胆吗？”
她琢磨了一下，又问：“可是这样的话，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小七凝视着她，难得地浅浅笑了一下。
“我不喜欢暴露行迹，在凡间不太使用固定的名字。而且，我其实……早就不叫小七了。
“那个名字不太上得了台面，还和魔宫的记忆太紧密。所以我后来，在内心深处，自己给自己起了正式的名字。”
小师妹眨了眨眼睛。
她好奇地问：“那你现在叫什么？”
小七一缓，慢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柒思秋。”
他说道。
“我现在真正的名字，叫作柒思秋。”
“诶？”
听到这个名字，小师妹似乎怔了一下。
她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问：“是……哪几个字？”
男子凝视着她，缓缓说道：“柒是小七的大写，上三点水带七，下木字。思是思念的思，秋……是秋天的秋。”
然后，他拾起一根树枝，慢慢将这几个字写在地上。
小秋药似乎看懵了，呆呆的，良久没有说话。
她看看小七，又看看地面，然后又看看小七。
“你……”
她想要开口说话，但最后却红了耳尖。
她既惶恐，又怕自己自作多情，嘴唇张开又闭，欲言又止。
柒思秋却显得很淡定，他很清楚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而且他并不为此感到羞耻。
“我知道我们那个时候都还小。”
他说。
“不过，我从未忘记过你。”

第28章
雾心其实不太确定秋药和小七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在一起的。
但是那一晚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明显不同了。
雾心是秋药的师姐，也是她从小关系最亲近的人。
于是，雾心感觉到，小师妹开始喜欢对她说关于小七的事。
而且，她逐渐发现，师妹提到小七的时候会害羞，而她主动说到与小七有关的话题时，又会很高兴。
因为小七自己不喜欢“小七”这个名字，所以小师妹也不再用这个旧名字称呼他，而改为称呼他自己起的大名。
思秋今日如何了，思秋昨日如何，原来他喜欢吃什么，原来他做过什么事。
讲到这些的时候，小师妹容光焕发，眼眸笑弯弯的，像是漂亮的月牙儿。
后来，雾心渐渐意识到，那是小女孩情窦初开、坠入爱河的神情。
缉魔行动在一个月后结束了。
小师妹与小七道别后，仍然保持着联系。
雾心有时会看到陌生的黑鹰叼来远方的来信，扑哧着翅膀落在小师妹的窗外。
那只鹰是弯钩鼻子，褐色的鸟眼珠，眼神很犀利。
小师妹见到，就会将它放进房间里，抚摸它的羽翼、给它喂食。
这只鹰看上去很凶，但在小师妹面前很温顺，会抬着下巴高傲地任凭抚摸。
不久后，那只鹰又会叼着小师妹的信，从她窗口飞走。
另外，小师妹平常其实很少离开花醉谷，只是成年以后，她偶尔会外出游历，到附近的城镇学习医术或者义诊。
这其实在花醉谷，是很寻常的事。
师弟也会时不时回清光门省亲，就连花醉谷的仙侍们，隔三差五都会有探亲假。
不过，自从遇到小七以后，小师妹再外出，回来时，总会带着一些远方才有的礼物。
雾心毫不怀疑，小师妹在花醉谷外的时候，小七曾经去看过她。
说来奇怪，尽管小七与师妹的关系日益亲密，可小七却从不靠近花醉谷。
不知他是出于什么别的缘故，还是当年花醉谷的事已经给他留下了阴影，所以哪怕很多年过去，他仍然对这里情感复杂。
总之，他与秋药，只在离花醉谷远的地方，才会见面。
是以，自从缉魔战一别后，雾心虽然总听小师妹提起小七，但她并未再见过他。
*
此刻，雾心仍站在师父面前。
哪怕这些事情实际上已经过去半年多了，但她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烦闷。
其实小七好像也说不上有什么大问题。
只是，雾心仍旧对他生不起好感。
理由还是和过去一样，她对这个柒思秋，有本能的抗拒和排斥。
甚至，她在师父面前皱了眉头。
师父淡淡地看着她。
忽然，师父抬起手，在她蹙起的眉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唔！”
雾心修炼十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被师父打头，还这么猝不及防。
雾心吃惊地抬起头，问：“师父，我做错什么了吗？”
师父仍是面无表情。
从他脸上，雾心一向判断不出喜怒，也一向不懂师父的弦外之音。
今日，师父并未解释他为何打她的头，只是说：“心儿，你看今年花开得如何？”
雾心呆了一下，顺着师父示意的方向，看向他院中那棵大樱花树。
春日正值时节，樱花开了满枝，那浅色花瓣纷纷落下，缤纷人目，恍惚似梦。
雾心顺势回答：“很漂亮。”
师父说：“深呼吸。”
雾心不解其意，但还是深吸了口气。
花醉谷暖春时节的草木芬芳尽数进入鼻腔，还伴着师父院中淡淡的焚香气息。
雾心平时不会特意注意这些，但如此忽然嗅入，突然觉得很好闻。
师父问：“现在心静了吗？”
“……”
这时，师父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自从修仙之后，雾心长到十七八岁，外貌就不再变化了。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哪怕已经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孩童，可是当师父摸她头时，她又会忽然觉得时空倒转。
她好像还是当年那个会跪在师父面前、用松鼠桂鱼求他收自己为徒的懵懂的小女孩。
师父问她：“心儿，在发现药儿心有所属时，你是什么感觉？”
雾心想了想。
她现在冷静下来了，之前的感受也变得清晰。
于是，她如实描述道：“焦躁，生气，难受。”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说：“我不希望师妹离开我身边。”
“挺不错。”
雾心本以为师父要开解自己，谁知她说完后，师父居然夸了夸她，仿佛她将自己的感受说出来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师父又道：“你能为药儿上心，这是好事。不过，药儿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她会开始有独立的意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开始对异性产生好感……这些都是自然的，正如花开花落，是自然规律，是药儿成长的一部分。
“心儿，你也还不成熟，不过你需要的成长，和药儿不一样。
“你要将你此刻的感受记在心中，牢牢记住。除此之外，你还要知道，你会产生的感受，其他人也会有。”
说到这里，师父似乎有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清冷的目光看向雾心，眼底似是一片空寂的虚无，又似怀有难以见底的深意。
师父说：“心儿，你与药儿，其实是互补的。”
“药儿是天灵心，情感丰富，容易付出的太多、投入的太多，不知道界限在何处。”
“而你，还有很多事情不懂。”
“药儿的存在对你来说是好事。她对你来说是特别的，所以，她会教会你，爱是什么感受、珍惜是什么感受，失去又是什么感受。”
“有时候，有些人封闭心房，刻意表现得很冷漠，是因为恐惧——害怕失败，害怕重蹈覆辙，害怕被人嘲笑。所以，他们认为，只要永远不打开自己的心，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天生就是完美的，要不断去尝试，去失败，去成长。”
“无论是修炼、做事，还是感情，只要付出，确实会有失败的可能，确实会有得不到回报的可能性。但失败会令人成熟得更快，会让人有所感悟。”
“如果什么事都能一步到位、一帆风顺固然不错，可若是太过执着于此，被过去失败的阴影笼罩、被对未来未知的恐惧牵绊，却同样容易故步自封，囚于小世界之内，失去许多本应美好的可能性。”
“修炼会延长你们的生命，只要一直活下去，你们就有无尽的机会去延伸。”
“有时候，你或许会觉得这个困境已经过不去了，但是当你站起来面对它、去战胜它，可能一时看不出变化，但等有朝一日，蓦然回首，会发现早已海阔天空。”
雾心：“？”
雾心神情很迷茫。
师父其实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东西，她能感觉到，师父应该是想教导她什么。
雾心努力听完。
然而，她还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师父人很好，相貌也不错，就是说的话总让人听不明白。
此刻，师父定定地盯着她，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
师父见雾心满脸迷茫的样子，张开口，还想再说。
忽然，师伯那边有了动静。
雾心忙道：“师父！师伯那边好像结束了！我还是先去看看师妹吧！”
说着，她起身要走。
但是走了两步，雾心又回过头来，对师父道：“师父告诉我的话，我都记住了，等回去以后，我会好好想想的。”
她说得很认真，又对师父行了一礼，这才往中庭方向跑了。
师父凝视着她的背影。
等雾心跑远，他才闭上眼眸。
待再睁眼，他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侧身出剑，独自一人继续练剑。
他剑如疾风，击得落樱流转。
*
另一边，雾心被师父叫走后，师伯就继续教师弟和小师妹练万化无形。
雾心虽然什么都没听到，不过她看一遍就会了，倒也没错过什么。
等她回去时，师弟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尽管施展起来仍然不如雾心那般流畅，但他大致方法都已经掌握，只差再多练习、再熟练一些即可。
小师妹还在学，只是节奏较慢，只成功到将一把剑幻化成数把这一步。
若是在寻常师门中，小师妹的进度也没什么，完全正常，说不定还算不错。
可是她有师兄师姐珠玉在前，动作慢一些，就显得笨拙。
小师妹急得满头是汗，但不知为何，师伯反而十分感动，对她很有耐心。
雾心听到师伯殷切地对小师妹道：“别着急，慢慢来，这一招本来就是特别难的，正常来说没有三年五载别想入门……这一招真的是特别难的啊！没错吧？你也觉得很难吧？肯定是难的吧？是真的很难吧？”
小师妹似乎被问得压力巨大。
雾心看不下去了。
她走上去道：“师伯，教了这么久，也该吃饭了。您要不歇一歇，我去准备晚饭。”
师伯看到雾心过来，先是一怵，但旋即听到她说的话，眼睛又亮了起来。
师伯住在花醉谷这三日，已经尝过雾心做的饭菜了。
一开始，他发现花醉谷这里居然天天开伙，十分震惊，还道：“师弟，你怎么越修炼越回去了，当初你不是修炼几天就辟谷了吗？”
后来，他拼命拒绝道：“我不用，我不吃，饭菜有什么好吃的？还不如多喝点酒。你们有好酒吗？给我灌两壶。”
再后来，他说：“这个馒头太好吃了！再给我五个！等我回去的时候，能请你再帮我做个十五屉吗？我想打包带回觅影山。对了，你愿意提供长期外送吗？我可以用绝世功法跟你换的！”
说实话，雾心很吃惊。
因为那天晚上，师伯一个人吃掉了两屉包子，三锅汤，还有八盘菜。
对此，她有三个地方很疑惑。
第一，师伯为什么执着于要把包子叫成馒头？
第二，师伯看着挺瘦一个人，为什么能吃下这么多？难道和师父吃鱼不用吐刺一样，这也是成仙之人的特殊技能？
第三，她那晚做的菜，只不过是一道平平无奇的三彩珍珠明月包和一道随处可见的金汤翡翠玉莲汤，再顺手乱炒了几个菜，又非常随便地找了个冬瓜雕成龙飞九天的形状当作装饰而已。
明明是非常普通的菜色，可是当时师伯的眼神，为什么那么震惊？难道他从来没有见过家常菜吗？
雾心非常迷惑，直到今天也没想通。
她前思后想，觉得只能解释为这些修仙界的长辈们，修为的确高强，但实在都辟谷太久了，所以看到普通菜色也会稀奇。
有一说一，雾心虽然有些惊奇于师伯的反应之大，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毕竟，她随便做一点食物就能取悦所有人的地方，除了大家都不怎么吃东西的修仙界，还能有哪里呢？
此刻，听说到了吃饭时间，师伯暂时忘掉了万化无形被雾心瞬间学会的尴尬事，对她的好感又一口气飚了上来，搓着手问她：“乖心儿，今晚吃什么？”
“春饼，煿金煮玉，还有玉蝉羹。”
雾心回答。
因为都是过于简单的菜式，雾心有点担心，问：“这些都是春季的时令菜，做起来比较快……师伯，你不会介意吧？”
“煿、煿什么？”
师伯对这个菜名满头雾水。
不过他很好说话，很快乐呵呵地答应了：“算了，无所谓，只要你做就行，不介意不介意。”
话完，他回头拍了拍小师妹的脑袋，道：“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小药儿你先自己领悟领悟，我明日再继续教你。”
说着，师伯将剑随手放回腰间，心情很好地摇头晃脑，去等饭去了。
小师妹松了口气。
她轻轻拽了拽雾心的袖子，感激地说：“师姐，谢谢，我刚才吓坏了。”
雾心对她道：“别着急，慢慢来，要是师伯教你你听不懂，我可以教你。”
小师妹笑了起来。
她很爱笑，看起来很甜美。
“谢谢师姐。”
她说。
但接着，她又十分内疚：“我学得太慢，给师姐和师父，还有师兄丢脸了。”
雾心轻轻摸她的头，说：“你一向不精于剑术，可若是没有你，我们受伤生病的时候，谁给我们疗伤？我们又怎么能那么快好？术业有专攻而已，别太在意。”
这时，师弟亦收了心剑。
雾心与小师妹正说着话的时候，他插了一句，问：“师姐，师父还在他院中吗？”
雾心看向师弟。
师弟神情沉肃，不知在想什么。
她回答道：“应该还在，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练剑。”
“好。”
师弟应声。
他顿了顿，又道：“我有事去见师父，等下吃饭可能来得晚些，师姐不必等我了。”
“……嗯。”
雾心应了一声。
只不过，当师弟离开时，雾心还长长注视着他的背影。
其实，雾心最近觉得师弟有点奇怪。
他好像经常会去找师父。
变化是从师弟上一次省亲回来后开始的。
师弟上一次离开花醉谷回家，是三个月前。
那一次，他离开的时间好像格外长，足足过了两个半月才回来。
他不仅从他家那里搬回来好几个箱子——主要是书，但好像也有些雾心没见过的奇奇怪怪的东西——还专门去与师父长谈了一次。
他们师徒二人待在师父的道室里，整整说了两个时辰话，师弟才离开。
师弟离开时，他与师父的神情都颇为凝肃正经。
从那以后，师弟与师父见面就显得很频繁。
光是这个月，师弟已经是第五次问她师父在哪里。
而且，雾心另有三次去找师父时，看到师弟已经在师父院中；还有两次，她看到师弟和师父走在一起，好像在讨论什么。
最诡异的是有一次，雾心去找师父时，发现师弟正在与师父说话。
但是他们看到她过去，两人就同时闭了嘴，好像故意不希望她听到谈话内容似的，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不知为何，雾心对此有些在意。
“师姐？”
这时，小师妹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
雾心回过头，只见小师妹眨巴着眼睛望她。
师妹偏着头问：“师姐怎么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啊，嗯。”
雾心点点头，姑且放下了疑虑。
*
半个时辰后。
师姐妹两人吃完饭，一起往院中走。
雾心很自然地打算去师妹屋中打发时间。
十多年过去，尽管师姐妹俩仍然十分亲密，但两人已经不再一起睡了。
小师妹的外貌长到十三四岁时，就从雾心的房间搬了出去，住到隔壁。
那里本来就是雾心帮她准备的屋子，布置一下就能入住，十分方便。
虽然不再同起同睡，但因为住得近、感情又好，她们互相串门却很寻常，几乎晚饭后的大半师姐都在一起，直到该入睡才各自回屋。
甚至偶尔有时候，秋药还是会窝到雾心房间里去睡一晚，和她一起讲悄悄话到深夜。
这是属于她们师姐妹俩的时间，两人很喜欢。
今日，师妹得知雾心想去她那里，看起来相当高兴。
她轻盈地跑在雾心前面，绣鞋飞踏着台阶，等跑到屋子门口，就利落地去开门。
可是这回，却出了些变故。
小师妹门一推，只听哗啦一声巨响，门内传来大量物品塌落翻倒的声音。
小师妹一愣，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东西没收拾，慌乱地跑进屋，俯下身道：“对不起师姐，今天我这里太乱了。”
雾心颇为意外。
小师妹平时相当爱干净，屋子通常也收拾得非常整洁，会有发出这么大声响的混乱，倒是罕见。
雾心走进去，只见先前倒下、发出巨响的东西，全部都是书。
小师妹的书桌就摆在门边上，靠着窗户。
平常倒也无所谓，可今日，她书桌上忽然放满大量书籍竹简，高高低低，错落复杂，堆得像几座小山。
刚才她开门开得快了些，大约是不小心碰到了某个书角，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书堆都倒了下来。
地面上一片狼藉。
小师妹慌慌张张地蹲下来，开始捡书。
雾心略显诧异。
小师妹平时是挺爱看书的，但多半是医书和话本子，也从未见她这么爱看。
这么多书，都够开个书库了。
雾心微微偏头，却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师妹心血来潮。
她道：“我来帮你。”
说着，雾心蹲下身，也开始帮她捡地上散落的书。
她拾起两本抱在手上，正要去捡第三本，只是当她将目光放在某一本书上时，却愣了一下。
那本书翻开了，上面的字迹印入雾心眼中。
小师妹现在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看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每次到城镇里去，她总会买一两本回来。
所以，雾心看到这么多书时，下意识地以为是她最近买来的话本，谁知这会儿看到那书上的内容，她才发现，这居然是本十分正经的心修类学术书籍，不少内容甚至略显生僻。
这已经是抄录本了，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小师妹自己的字迹。
而且，小师妹显然读得相当认真，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和感悟，几乎让人看不清。
其中有几个段落，显然是小师妹特意在意的，记录和标注格外繁多。
雾心下意识地将书拿了起来，去仔细看小师妹标注过的内容。
在昏黄的灯火下，小师妹娟秀的字迹仿佛融化在纸上，朦朦胧胧的。
“……无心人？”
雾心读着上面的字，表情有些迷茫。
“这是什么？”

第29章
小师妹原本正埋头收拾着书册子，骤然听到师姐的声音，似乎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想遮掩，但见雾心神情淡定，并无多想，只是比较茫然的样子，又安下心来。
小师妹想了想，试着解释说：“无心人，就是‘心’的情况比较特殊的一类人。他们因为先天或者后天的原因没有心，所以在心修上会面临一定困难。”
雾心不解：“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这种人？”
雾心过去没怎么学过心修方面的内容，说来奇怪，师父似乎刻意对她放慢了这一块的教学进度。
凭她修炼的年头，她本不该不知道这些概念，可这一刻，她看着这些词汇，却觉得陌生得异常。
小师妹莫名慌乱：“应、应该是因为师姐平时都将时间花在练剑上，所以没有注意其他知识吧。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比较冷僻的内容，无心人数量非常稀少，平时都不太能遇到，普通人都不会关注的。”
秋药稍作停顿，望着雾心，又轻轻说：“师姐维持现在这样就好，即使不知道这些，也没有关系。”
雾心“噢”了一声，可眼睛却没有从小师妹的手抄本上离开。
说不清是为什么理由，但她似乎对这些内容有些兴趣，仍借着师妹屋中明亮而安逸的烛火，继续阅读着那本书上的文字。
“无心人，力量强大，能成魔，却没有成仙的先例……”
雾心一字一字地念着。
她评价道：“听起来蛮可怕的。”
小师妹见状，索性在雾心身边坐下。
雾心侧目，正好看到小师妹凝视着自己。
不知是不是错觉，师妹眼底似乎有点复杂的情绪，而这种眼神，让她想到师弟。
师弟对着她时，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好奇怪，他们为什么都要用这种目光来看她？
而这时，小师妹轻轻握住雾心的手。
她望着雾心，循循说：“我不会这样觉得。许多无心人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无心人，并没有意图要做坏事。
“还有许多无心人一生行为做事都与正常人相差无几，只是不能成仙而已。不能一概而论。
“对我而言，只要是真正对我来说重要的人，无论她是不是无心人，我都不会介意。”
雾心不太明白师妹为何会忽然握住她的手。
小师妹是她亲自养大的，她懂得她一举一动下所有内涵。
小师妹此刻的动作和声音，无疑都带着安慰她的意思。
雾心并未觉得自己现在有需要被安慰的事，可怪异的是，师妹的手如此温暖而柔软，居然真的化开了她心底所有不安。
雾心转向师妹，又问：“你什么时候对心修方面的事这么感兴趣了？难道和你的医术有关……你最近碰上了是无心人的病人？”
小师妹习医已有数年。
自从她有了一定水平后，她有时候会去花醉谷附近的城镇义诊。
因为师妹天生有治愈的灵气，医术也不错，比寻常大夫可靠，且还有花千州弟子的好名声，所以在附近一带已经有了些名望，偶尔也会有专门来找她看病的病人。
雾心之前经常见到小师妹为了一些病人罕见的疑难杂症，彻夜埋头苦读医书。
但这回，小师妹摇摇头，含糊地说：“不是这个原因。”
雾心问：“那是什么？”
“这……”
小师妹其实不是很擅长在她面前说谎，她眼神有点飘忽不定，但又说不出话来。
雾心嗔怪道：“神神秘秘的。”
小师妹腼腆地对她一笑，说：“将来再告诉师姐。”
将来再告诉师姐。
这句话都已经是她想保有秘密时的固定句式了。
她偷偷给她买了礼物，又不小心被雾心提前发现的时候，就打迷糊说将来再告诉师姐。
她没学会师父教的剑术，换雾心教了几遍也没会，她又不好意思承认，悄悄一个人躲起来练习的时候，也说将来再告诉师姐。
还有一次，她大概是和小七吵架了，眼眶红红地从花醉谷外面跑回来，躲进房间里哭了一整天，把房门锁上谁也不见，还是哑着喉咙隔着门可怜巴巴地说将来再告诉师姐。
那一回，小七派来的黑鹰在小师妹的屋脊上守了一夜。
据说小七本人也在离花醉谷还有四里路的地方站了一整晚。
那是他成年以后，离花醉谷最近的一次。
后来黑鹰不厌其烦地来回帮他们送了几次信，师妹也出去见了小七，两人才终于和好。
情绪平复以后，小师妹告诉了雾心他们吵架的理由，居然是因为小七有一次送了小师妹一种很珍贵的草药，小师妹很喜欢，他就几次三番又去找。
之后师妹才知道，这种草药是小七深入一个魔兽横行、很危险的地带寻来的。
师妹顿时很担心，劝他别去了。
小七一番努力，本是想得到夸奖，结果却被劝了很失望，认为自己好意被辜负，开始怄气说就要去。
小师妹劝了半天劝不动，感觉自己好心当成驴肝肺，也很难过，生气了。
两人大吵一架，小师妹最后哭着跑了。
雾心听完非常震惊。
这居然都能吵起来。
她果然搞不懂情侣。
有时间纠结这些，为什么不好好练剑呢？
不过，将来再告诉师姐，总比永远不告诉师姐好。
雾心这么一想，也就知足了。
雾心想吓唬她一两句，但又一张口又舍不得，只觉得小师妹看这么多书，奇奇怪怪的。
雾心将捡起来的书放到桌上，又看向师妹桌上堆成小山的书籍，指尖从书籍古册的边沿上滑过。
她问：“不过，无论如何，这么多书也实在太多了吧……都是从书库里翻出来的吗？真亏你有这个耐心。”
这么多书，又重又厚，看上去仿佛一辈子也读不完。
“不。”
出乎意料的是，小师妹否认了。
秋药说：“其实我是与师兄分工合作的……找书这一块，主要是师兄负责。他找到合适的书以后，会拿给我，我们分开看。”
雾心一愣：“师弟？”
“对。”
秋药道。
“师兄以前在清光门修炼，在心修方面比较有研究。而且……师兄他心思细腻，对一些事情，发现比较早。”
经小师妹这么一提，雾心也确实想起来。
好像从几年前起，小师妹就偶尔会和师弟在一起看书，聊些心修之类的话题。
不过，雾心对修心不大有研究，所以小师妹这方面的问题，从小就是去请教师弟的。雾心习惯了师妹剑术方面问她、修心方面问师弟，先前一直如此，所以即使前几年小师妹去问师弟问题的频率提高了，她也觉得是正常的，没怎么放在心上。
雾心意外地问：“师弟也对无心人这么感兴趣？这难道是什么心修研究界的热门课题吗？”
师妹笑道：“将来再告诉师姐。”
说着，她声音放轻了几分，又说：“或许师姐不用等太久……我和师兄，可能马上就有眉目了。”
“？”
雾心看不懂小师妹眼底的肃然，只道：“那恭喜你们。”
“嗯！”
师妹一笑。
这时，小师妹转移话题，问：“对了，今日难得，师姐要不要睡在我房间里？我们和以前一样，晚上聊聊天。”
雾心没有理由拒绝，自然应道：“好。”
*
是夜，雾心与小师妹并肩躺在床上。
她们还是同过去一样，小师妹睡在内侧，雾心睡在外侧。
两人聊了些有的没的的无聊话题，小师妹咯咯直笑。
不过，等熄了灯，屋内忽然寂静下来。
窗外夜色绚烂，繁星点缀，明月皎皎。
忽然，小师妹道：“师姐，其实有一件事，我还没对你说过。”
“什么？”
雾心问。
小师妹吞了口口水，才开口道：“以前，我与师兄一起钻研心修方面的内容，只有一个原因。但是，遇到思秋以后，我又多了一个理由。”
雾心静静地听着她说。
小师妹会在深夜对她说起这个，想必是有难以对外人言的烦恼。
果不其然，小师妹继续说：“思秋他……其实有一点和师姐是一样的，他也一直没能修炼出心剑。”
“……诶？”
这倒是让雾心怔了怔。
心剑这件事，对雾心来说，也确实有几分尴尬。
在师父的三个弟子中，她入门最早，修为最高，平时打赢师弟师妹很轻松。
可是，偏偏也是她，始终没有心剑。
师弟自不用说，来花醉谷不久，就练出心剑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平时一直不肯把心剑给她仔细看。
小师妹一样，她是天灵心，据说修心剑比普通人轻松，练剑几年后，心剑也顺顺利利出来了，还是一把很漂亮的细剑。
唯有雾心。
直到如今，她仍然感觉不到半点心剑问世的迹象。
不过，她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在意的。
她的确偶尔也会疑惑，但她始终记得，师父当年告诉过她，越是强大的武器，越是需要艰难的磨砺。
雾心一直相信，她的心剑是因为格外强大，才会来得晚。
而且，在花醉谷中她虽然是唯一一个没有心剑的弟子，但在花醉谷外，上百岁还没有心剑的弟子很多，雾心从未感到自己是个特例。
此刻她问：“小七也不擅长心修吗？”
“嗯。”
小师妹的声音闷闷的。
她说：“思秋他没怎么对我说过，但我知道，他很在意没有心剑这件事。
“他其实……因为小时候的遭遇，平时很没有安全感。如果没有心剑，他就注定要比相同修为的人低一个境界。
“思秋他，对此一直很不安。”
雾心始终听着师妹说话，但听到这里，她不在意地道：“其实也没关系吧，我也没有修出心剑，我还蛮无所谓的。听说很多修仙界的前辈都没有，比如天明仙子、问道真人什么的。
“我可能心修方面天赋是差了一点，但没有心剑感觉也没缺什么，用仙剑也挺好的。
“师父也对我说过，心剑只要顺其自然即可。”
说着，雾心拍了拍枕头边的蒙尘剑。
蒙尘剑不是心剑，没法像心剑一般收回身体里，所以雾心平时都会随身携带，和它同床共枕，自己睡觉就放枕边。
这把剑其实很衬她的手，用了这么多年，她也觉得有感情了，平时很爱惜。
蒙尘剑溢着平和的灵气，仿佛在应证雾心的话，展示她们两人之间的默契。
师妹笑道：“师姐确实厉害，即使没有心剑，剑术也比我和师兄要强。”
旋即，她又轻轻垂眸：“若是思秋也像师姐这样想就好了。我其实也觉得有没有心剑无所谓，他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修炼到如今，本身已经很出色了。
“可是，他想到心剑的时候，总是很介怀。”
浅夜之中，烛影跳动。
师妹浓密的睫毛被灯火染上一片厚重的阴影，带着浓浓的忧色。
这时，师妹侧过身来，面对雾心。
她的杏眸如此清澈，仿若月夜下的湖面，平静的纯粹之中，又倒映着一丝坚毅。
“师姐，其实，我有一个愿望。”
她说。
“总有一天，师姐和思秋都会有自己的心剑。”
“有朝一日，所有人都可以坦然地走在阳光下，不会再有任何危险。”
小师妹的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她这样的表情，雾心会不由自主地希望，她的愿望真的能够实现。
于是，雾心说：“虽然不知道你的愿望为什么是希望我有心剑，不过，如果你这样想的话，我努力看看好了。”
秋药又笑了。
她笑盈盈地说：“好。”
这时，秋药打了个哈欠，似乎迷糊起来：“师姐，我有些困了。”
“那我们睡吧。晚安。”
“嗯。”
两人话完，雾心看着秋药往被子底下一钻，在下面拱成一个球状，不久就开始一起一伏，似乎睡着了。
雾心拍了拍她的背，待小师妹睡熟，她自己也抱住蒙尘剑，闭上眼，缓缓睡去。
*
雾心今晚浅眠。
不知为何，她好像莫名对师妹说的“无心人”那个词有点介意。
她一整晚脑袋空空，翻来覆去脑袋里都是这三个字，可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好像又没有。
总之，她没睡好。
卯时未到，雾心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
窗外稀星细碎，天幕晦暗未明。
她低头看看身边。
小师妹还安安稳稳地裹在被子底下，像个藏在棉被底下的球。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对蒲公英来说，这么睡会比较有安全感。
雾心见小师妹乖乖地睡得沉，便没有打扰她，自己轻手轻脚地起身，然后出了屋子。
既然醒了，雾心也懒得再睡，索性起床做事。
她先去了厨间，蒸上她昨日已经提前准备好材料的四喜烧麦，又将豆子放进小石磨里，一边背这两天学得心诀，一边磨了五人份的豆浆。
待准备完毕，因为为时尚早，还未到众人平时起来的时间，雾心便拿上蒙尘剑，打算去中庭大梨树下练剑，纾解情绪。
天将亮未亮，雾蒙蒙的。
谁知，快到大梨树时，她却看到树下有个人影。
——一个十七八岁外貌的青年坐在梨树下。
他清眉俊目，气质端雅。
青年人松叶色衣衫，长发以青带一系，腰间配着一支玉笛。
是师弟。
他不知为何起得这么早，而且此刻眉头紧锁，看上去颇有些愁绪。
雾心倒没想到这么一大早的，会在这里碰上师弟，微微吃惊。
她正要打招呼，却见师弟忽然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瓷瓶，又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然后引颈服下。
雾心看得一怔，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那药丸是什么？
在雾心的印象中，师弟身体一直不错，应该不需要服药才对。
然而，师弟似乎并未注意到她。
他服下药后，自顾自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背什么心诀。
她见师弟神情专注，便没有打扰，只是静悄悄地凑近。
雾心蹲下来，在旁边注视着他。
师弟背心诀很快很利落，只是内容细碎，雾心听不太清楚。
好像是她没听说过的心诀。
雾心微微侧耳，想听得更仔细些。
可就在这时，师弟念完了，他稍微闭目凝神，便骤然睁开双眼。
猝不及防地，二人四目相接。
因为雾心就蹲在师弟身边，且她刚才正好想凑过去仔细听师弟念的心诀的内容，师弟一睁眼，两人睫毛几乎碰上。
他们如此直接地打上面照，眼眸中各自倒映着彼此的眼珠。
雾心茫然，她的眼珠自然地轻颤，她又眨了眨眼，睫毛扇动。
雾心很少与人以这么近的距离对视。
平时没有注意，凑得这么近看，雾心才发现师弟的瞳色并不完全是黑色的。
他瞳孔周围一圈微微偏褐色，有漂亮的光点还有细腻的纹路，衬得眼睛剔透清澈，如曜石般美丽。
然而，师弟却大吃一惊。
“师、师姐！”
师弟显然没料到雾心离他这么近，失措地退开，想要避开雾心的脸。
不料，他躲避时却不小心撞到身后的大梨树树干，力道太重，发出“咚”的巨响，撞得师弟“嘶”了一声。
雾心没想到师弟这么大反应，担心上前：“你没事吧？”
师弟捂着后脑，无措地看向雾心。
然而，再度与他对上目光，雾心又愣了愣，问：“师弟，你怎么脸这么红？”
“我、我没事！”
师弟面颊已是绯色，却使劲扭开头，试图用将亮未亮的黎明色掩盖自己惊慌羞涩的神色。
他反而板着声问：“倒是你，这么一大早，你怎么会在这里？”
雾心说：“过来练剑呀。”
师弟面露质疑：“你平时没有那么早来练剑吧。”
“今天没睡着，醒早了。”
雾心说。
此刻，她偏头看向师弟：“你呢，怎么一大早就在这里？还有，刚才吃的药丸是什么？”
“你看见了？”
师弟微愕。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含糊地说：“我也有点焦虑，所以没睡着，出来走走。那个……药丸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补气血的。”
“哦。”
雾心将信将疑。
她问：“你焦虑，是不是也是因为很好奇师伯接下来要教我们什么？”
“……”
师弟闷了一下，敷衍地说：“算是吧。”
师弟看上去好像有些不自在，雾心还是离他太近，他不敢仔细看雾心。
他试着要起身道：“师姐，那我先……”
但师弟话未说完，突然，中庭北侧的道路那一头，传来有人交谈的人声——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之间，雾心一把捂住了师弟的嘴！
然后她敏捷地制住他，一把将他拖进大梨树后的灌木丛里，两个人一起藏在灌木后，雾心一手死死扣着师弟的手腕，另一手捂着他的嘴，保持隐匿的姿态，悄悄往路的入口看。
“师、师姐……”
不知为何，师弟的面颊突然变得滚烫，因为雾心捂着他的嘴，一下子就感到了他脸上的热度。
“你、你做什么？”
因为要两个人同时藏在空间有限的灌木后，且她还下意识地控制住了师弟，两人此刻挨得很近，身体完全贴在一起，远比平时练剑时更贴近。
雾心却并未觉得哪里不对，她看都未看师弟，只轻轻松开捂着他嘴的手，比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师弟不说话了，只是面颊更烫。
但师弟没憋多久，又道：“师姐，你、你的身体，离我太……”
他声音简直有些无助。
雾心不理他。
师弟泄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解地问：“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
“因为可能是魔……啊。”
雾心刚解释了一句，才回过神。
她现在已经回到花醉谷了。
半年前缉魔的时候，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魔修过来，她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把小师妹摁住藏起来，然后两个人一起暗中观察。
她大概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关系，今天精神有点恍惚，之前的条件反射又回来了。
她甚至把师弟当作是小师妹，一起摁了进来。
雾心松开师弟，歉意道：“抱歉，我摁错了。”
师弟：“……”
师弟的眼神十分复杂。
雾心顿时也心虚起来，假装没看到小师弟的眼神。
不过，两人纠缠之间，道路尽头的行人已经走了过来，他们错过最佳时间，再出去已有些来不及。
只见走过来的，是两个男子的身影，一人白衣伫立，一人褐衣拢袖。
是师父与师伯。
师父一来，目光就淡淡地朝他们藏身的草丛瞥了一眼，俨然已经发觉他们。
不过，师父早已习惯了这些徒弟偶尔怪异的行为，并未说什么，也没有赶他们走的意思，只移开了目光。
雾心松了口气。
说来奇怪，雾心在把师弟抓进来的时候，顺便习惯性地用仙术掩盖了他们两个人的气息。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师父，但师伯却好像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只继续与花千州说话。
他笑呵呵地道：“师弟，你还说你今天这么早起是有事要与弟子见面，你看这么早，哪里来的弟子嘛？！你其实是又跟小时候一样干了什么傻事，不好意思告诉我，所以找借口来敷衍吧？”
“……”
雾心感到师父冷冰冰的目光又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但师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师父声音清清冷冷。
他又问：“你呢，今日为何没有宿醉？”
大伯不满：“你不要说得我好像天天宿醉、没喝醉就不正常一样。”
“……”
师父冰冷的目光充满谴责之意。
师伯被他看怕了，连连将身体后仰，道：“好了好了，以前嘛，是喝得多了点，但现在不一样了。毕竟我现在再喝醉掉进池子里，也没人帮我兜底、跳到水池里把我捞上来了。再说……现在这世道，哎，睡不着啊。”
两人在大梨树前停下步子，师伯仰天望着梨树，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他说：“当年正道联合，才好不容易杀掉一个老魔尊，没几天就又上来一个新魔尊。然后这个新魔尊还没想到办法怎么搞掉，就又上来一个更厉害的新新魔尊……真是魔魔尊尊，无穷尽也。我们仙道实在太难了，我都两千两百多岁了，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啊。”
师父：“……”
师伯又道：“你得到了消息没有，听说这个最新的魔尊，最多才二十岁出头。上一个魔尊虽是老魔尊死后顶上的，修为比以往的魔尊差一点，只有八重境界出头，但好歹也算当过魔头之首，就这样被一个听都没人听说过的年轻人干掉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八重修为以上的境界，实在恐怖至极。
“这等天资，除了当年的你，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第二个人。”

第30章
当师伯说起那个横空出世的新魔尊时，师父的神情仍是淡淡的。
他并没有接腔。
师伯则继续道：“而且这个魔尊神秘得很，当上魔尊也有半年多了，从魔界跑出来的魔头我们也抓得差不多了，居然还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不止是名字，好像连来历、原本的身份、何时入的魔这些事都一概没人知道，这个人简直就像是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背景是一整片空白。
“我们能审的方法都用了，一个能透露出真东西来的魔修都没有，你什么时候见过魔修这么团结？
“平时他们胆子大的，都会主动跟我们做交易，完全不介意卖自己人；哪怕是胆子稍微小点的魔修，威逼利诱一下也就全说了。但这回除了几个胡说八道的，一点正经消息都没问出来，他们应该都是真的不知道。
“那个魔尊的长相倒是听说有几个魔界的长老见过，但从魔界逃出来的长老，无一例外都迅速被魔尊亲手杀掉了，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他真的是人吗？但凡他出生过，总该能查到点父母家乡朋友仇人什么的吧。”
“……”
师父一言不发，只是眉峰间浅浅蹙着一道痕，看上去也在思索。
师伯虽是一直一个人在说话，不过他好像也习惯了自己这个师弟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性格，并不觉得尴尬。
他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了，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凝了凝神，这才说：“不过，其实我们费了一通劲，总算还是弄到了点有用的消息。”
“——什么？”
师父抬起眼皮，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开了尊口。
师伯道：“消息总共有两个。一个比较重要，另外一个……当作八卦听吧。”
师父静候其言。
师伯清了清嗓子，道：“先说重要的。”
他道：“听说那个魔尊，一直没有修炼出心器。”
“！”
师父似乎略微惊讶。
师伯颔首：“意外吧？照理来说，修魔者修心器，可比修仙者容易多了。修为都足以当魔尊了，还没有修出心器来的魔修，确实很罕见。
“众所周知，心器对修士而言，并不仅仅是境界上的提升，还可以与自身融为一体、收放自如，在实战中非常实用，有时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远不是普通仙器能够比拟的。
“尤其修魔者修炼百无禁忌，只要够狠，修为可以提升得很快。魔尊这种位置，纵然危险，却人人垂涎，一个没有心器的魔尊……简直就像是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外一样，一定会有人将这当作是他最大的破绽，并且设计针对。
“那个魔尊，表面上未显，但实际上应该还是着急的。
“据说他成为魔尊数月来，只命令下属做了一件事——寻找最接近心器的上等兵器。
“这个命令还是暗中下达的，在魔界都没有半点风声。得亏我们前些日子活捉到一个奉命寻找兵器的魔修，才能得到这一点点消息。”
师父起了兴趣。
他思索片刻，问：“新魔尊即位有半年了，这么长时间，他可有找到线索？”
“有。”
师伯道。
“据那个魔修说，就在数天前，魔尊得知了一个传说——
“在北方某个山脉中，有一把能力十分接近心剑的神器，甚至比心剑更强。
“那个山脉的秘境只在每年五月末才会开启，离开启还有一个多月。
“虽然具体线索还很好，那神器也未必真的能用，但毕竟是个机遇，我们分析，魔尊到时候很有可能会去看看。”
师父应道：“原来如此。那到时候，仙盟应该也会派人手去查看。”
“没错。”
“那么，第二个消息是什么？”
“这第二个……”
说到第二个消息的内容，师伯欲言又止，表情相当费解，就像听说的事情会让人很难理解一样。
师父正常来说是不会主动多说话的，但师伯的表情太古怪，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追问：“怎么了？”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有多可信不敢确定。”
师伯自己也不打有把握地道。
“抓到的魔修说，那个魔尊还有一个特异之处。他可能……很喜欢一个魔界以外的女子，为此，曾经多次离开魔界。那个女子多半不知道魔尊的真实身份，所以魔尊一直在尽力隐藏此事。”
师父：“……”
师父的眼神十分冰冷，仿佛认为师伯在诓他。
师伯双手举高，斩钉截铁道：“我这回真没骗你！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确的！那个魔修真是这么说的，而且他说他和魔修小伙伴们也都觉得很诡异！谁能想到魔尊这么残暴的人，居然是个情种子！”
师父盯了师伯一会儿，似乎是在细细思量他的说法。
师伯满眼无辜，就差把“无罪”写在脸上。
师父问：“……什么女子？”
“这就不清楚了。”
师伯道。
“那个魔尊如此谨慎，外人连他的身份都没弄清楚，又如何弄清楚他喜欢的女人？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与魔尊本身也没有太大关系，就当听个故事吧，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师父不再说话。
师伯顿了顿，则道：“总之，我们还是专注第一个消息为好。时间、地点都是确定的，虽不知魔尊会不会亲自现身，但毕竟是个线索。过段时间，等仙盟派去的人回来了，应该就能有新进展，好歹要弄清楚那个神器到底有没有用。”
师父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这时，师伯盯着花千州的表情，欲言又止，然后又搓了搓手。
师父瞥他。
师伯舔了下嘴唇，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道：“千州啊，虽然仙盟这回派人只是去探探消息，用不上你这种压轴大戏，你应该是不用去了，不过他们多方面考虑之后，有可能会来请我出山，另外还会请几个仙君什么的。
“我跟你说这些，其实是想问问你，你知道我没有亲传弟子，所以你的徒弟能不能借我用用？”
师父一言不发。
师伯继续劝道：“你知道，这种活动，有名气的仙君都会带徒弟的嘛，就我一个孤家寡人，很不合群啊。
“再说，你那三个徒弟，两个大的学东西都很快，带出去好像会非常长脸的样子，小的那个性格长相都很可爱，一看就招人喜欢，还能兼当大夫。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用你的徒弟去其他人面前炫耀！”
“……”
师父默默地瞥了他一眼。
师伯催促：“行不行，给句准话。”
谁料，下一刻，师父却毫不犹豫地回绝道：“——不行。”
他语气如此笃定，竟无半点回旋余地。
师伯没料到师父居然一口回绝，连想都不想。
他十分不甘心，问：“——为什么？”
“远儿和药儿都不行，万一碰到魔尊本人，他们两个打不过。至于心儿……也不行。”
雾心还与师弟两个人一块儿躲在灌木丛后面。
她注意到，师父说师弟和师妹的时候，明确说了他们不能去的理由，可是轮到她时，却停顿了一下，然后含糊其辞。
雾心能够听得出来，师伯与师父认识的时间更长，自然也听出来了。
师伯问：“心儿怎么不行了？之前我没怎么仔细评估他们三人的修为，但她是老大，应该修为最好吧，之前剑招学得那么快，都与你当年相似了，大有可期啊！
“我了解你的性格，你这么怕麻烦，是不会随便收弟子的。能让你破例，一定是个有过人之处的孩子。”
师父似乎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然后，他往雾心和师弟所在的方向，转了一下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离得老远，雾心却觉得自己与梨树下的师父目光交汇了。
师父清冷的眼神，好像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才对师伯说：“心儿很特别，若是没有特殊情况，我不希望她离开我或者花醉谷太远。”
此言一出，便是在后面偷听的雾心本人，都不由愣了一下。
师弟一顿。
而师伯更是显得十分惊诧：“不能离你太远？她难道是你的私生女还是什么，居然这么宝贝？！”
师父并不解释得十分详尽，只说：“心儿年龄尚小，还有很多事情待学。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再带她四处游历，但如今这回，还是算了。”
师伯啧啧道：“看得这么牢，不知道的话，真当你养了个不谙世事、千金小姐似的小闺女呢！”
但接着，师伯又说：“你保护徒弟是不要紧，不过也不能太过头啊！宝剑也是要打磨才能锋利的，若是一直让他们住在风雨无忧的仙境里，他们何时才能坚强起来、真正长成呢？
“我看你也差不多该考虑一个一个放手了，不妨就从最大的开始吧。我看你那个大徒弟修为是完全可以的，就看什么时候真的让她历练试试了。”
师父眼神淡漠，只说：“再说吧。”
*
师父与师伯不久便走了。
师伯好像确实没有发现他们，而师父，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将他们抓出来。
等师父和师伯离开后，雾心才和师弟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
师弟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和碎叶子，回头去看雾心。
谁料一转头，却见自家大师姐满脸严肃。
师弟问：“你……怎么了？”
“没想到。”
雾心用手指抵着下巴，做沉思状。
“师父他，居然这么喜欢我。”
师弟：“……”
师弟的眼神，一言难尽。
雾心却莫名有点得意：“你刚才听到没有，师伯说，师父简直像把我当成女儿呢！还说师父保护我保护得太过了，像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一样！”
雾心其实也很清楚，她这么皮糙肉厚，平时行为举止也谈不上端庄，跟大小姐根本扯不上边，可这不妨碍她得知师父特别疼爱她的时候感到高兴。
可不知为何，当她回头看师弟时，师弟的神情却有些古怪。
不像是为她高兴，也不像是嫉妒她得到师父的喜爱，倒像是某些更错杂的情绪。
这时，师弟抬起手来，靠近雾心。
雾心茫然地注视着他。
有一瞬间，她觉得师弟看上去好像想要碰一碰她的脸。
但最后，他板着脸，敲了一下雾心的额头。
师弟敲得不重，但雾心却十分错愕。
她说：“你怎么没大没小，你是师弟，不能敲师姐！”
师弟不以为意，轻轻“哼”了一声，并不解释。
雾心还要教育他。
可师弟半点不怕，只轻飘飘地说：“好了，本来说要练剑的，结果听了一堆秘闻八卦。既然大家都醒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准备早饭吧。”
以师弟如今的厨艺，给雾心打下手已经绰绰有余，哪怕说他想自己开个饭馆，也不算完全没有可能。
师父的饭菜当然还是必须由雾心亲自动手，但雾心若是偶尔想休息，由师弟来代劳，大家多半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老实说，雾心当年只不过是随口一提，师弟居然真的能花时间做菜做到这个份上，她还觉得蛮惊讶的。
原以为他这等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最多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闹着玩而已。
雾心说：“不必了，我一起床就弄好了，你们坐着吃就行。”
“……哦。”
师弟应了一声，语调却略有失望。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之前回家的时候，学会做流沙包了。改日若是有机会的话，想让师姐点评一下。”
雾心对这个很有兴趣，笑道：“好。”
既然谈到这个话题，两人便一边聊起做饭的事，一边往厨间的方向走。
谁知，师弟刚走了几步，却忽然“唔”了一声。
“师弟？”
雾心回过头。
只见师弟的面颊，突然毫无征兆地白了。
他露出痛苦的表情，面色苍白如纸。
他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身体曲起，手则用力捂住胸口心脏的位置。
师弟弓着背，看起来异常难受。
“你怎么了？”
雾心被这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师弟。
可她的手触上师弟的背时，又是一惊。
师弟的脊背全被冷汗浸湿了，甚至浸透了衣衫。
他呼吸急促起来。
师弟显然很虚弱。
雾心不懂医理，但光凭直觉，她觉得师弟看起来像是心脏在痛，而且很不舒服。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雾心很确定，师弟绝对没有心脏方面的毛病。
师弟出身清光门，在心修方面很是擅长。
虽说修炼的“心”和真正的心脏还是有概念上的不同，但据说“心”平时就是藏在心脏里的，是心脏的一部分。
师弟擅长心修，心脏自然一直很强壮，从未表现出这样的状态过。
忽然间，雾心想到师弟之前吃的那颗药丸。
难道说他是真的身体有所不适，所以才会提前吃药？
可是师弟过去身体一向健康，怎会如此？
雾心迟疑了一瞬。
然而，就在这一瞬的迟疑，师弟似乎缓了过来。
他大口深呼吸，汗水滴到地面上，面上又有了血色。
他身上有了力气，想要自己撑起身体。
雾心回过神来，着急道：“你好点没有？怎么回事？要不要紧？等等，我这就去叫小师妹——”
然而，师弟自己用力咳嗽了几声，喉咙沙哑。
他轻轻推开扶着他的雾心，缓缓说道：“我没事，师姐不用担心。抱歉，最近不能做流沙包给师姐看了……我有事回屋，先去休息一会儿。等下……我会自己去找师父的。”
“可是你——”
雾心不太放心得下。
然而，师弟只是摇了摇头，并不答她，便离开了。

第31章
那天之后，师弟有好几日没有从屋中出来。
小师妹与师父都去看望过他。
师父神情淡淡，不知与师弟说了些什么。
小师妹则说没有大碍。
不过小师妹说这些话时，脸色却忧心忡忡的，让雾心总觉得她可能有些事情没告诉自己。
师弟生病期间，出于作为大师姐的责任，雾心会与师妹，还有三位仙侍轮流照顾他。
要雾心说的话，师弟生病的样子……
意外得蛮可爱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出身大户人家的缘故，平时的师弟即使不刻意摆架子，给人的印象也总有几分骄傲和清高，还经常喜欢逞强，有时像是高飞的白鹤，有时又像嘴硬的鸭子。
可是生病以后，他一下子变得很虚弱，给什么吃什么，问什么都说好，乖得反常。
雾心说：“师弟，乖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师弟说：“好。”
雾心说：“师弟，张嘴，喝药了。”
师弟说：“好。”
雾心说：“师弟，说声‘谢谢师姐，我最喜欢师姐做的菜’听听。”
师弟说：“好。谢谢师姐，我最喜欢师姐……做的菜。”
师弟如今病中，有点迷迷糊糊的，似乎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在讲什么，骤然红了脸。
他莫名其妙地开始辩解：“我、我确实喜欢师姐做的菜，但没有别的意思，师姐不必放在心上。”
“知道了知道了，乖。”
雾心没有太在意师弟病中的胡言乱语，趁他生病欺负他并且稍微占了几句话的便宜，雾心已经十分满意。
在她看来，师弟现在老实得像只生病的小狗，无论她说什么，师弟从头到尾一个“不”字都没有。
雾心喂师弟吃完药，打算将空碗和食案拿走，但她还未离开，师弟却忽然揪住了她的袖子。
“师姐……”
师弟突然拉住她，嗡嗡的声音里莫名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别扭。
“我知道马上该换人了，但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
师弟看上去有点不安。
雾心略有几分诧异。
下一班应该轮到小师妹过来，只等雾心过去叫她就行。
她还以为对师弟来说，他应该更喜欢被小师妹照料，毕竟小师妹为人温柔，又懂得医术，轮到小师妹的时候，师弟明显看起来舒服很多。
不过，雾心反正没什么事要做，坐在这里看书也不费力，如果师弟希望她多留一会儿，雾心自己倒是没什么意见。
于是，她在师弟身边坐下，说：“好。”
师弟看上去松了口气，安心不少。
他道：“谢谢师姐。”
然后，因为在病中，这孩子又开始说胡话：“要是可以一直生病就好了。”
雾心好笑道：“那可就没法修炼了，快点好起来吧。”
“……噢。”
师弟还是很乖，雾心这样说，他就点点头应了。
他躺回床上。
师弟生得好看，即使精神不好，面容仍是清俊，倒更惹人怜惜。
他问：“师姐可以留在这里，陪我到我睡着吗？”
“好。”
雾心如今对他十分宽容，见师弟如此要求，便坐在他床边拍拍他，笑道：“睡吧。”
师弟放心了。
他合上眼睑，没多久，雾心便感到他气息平稳，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雾心听到极轻的两下敲门声，然后小师妹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钻进来了。
小师妹见师兄果然在睡觉，也压低声音，小声问：“师姐，该轮到我了吧，你怎么没来叫我呢？”
“师弟说希望我等到他睡着。”
雾心解释。
然后她站起了身：“现在差不多了，换你吧。”
但她刚要离开，却又觉得袖子被勾了一下，回过头，才发现师弟睡着后一直还轻拽着她的袖子，大概是忘记松开了。
师弟盖着两层厚锦被，脸色仍是惨淡，额头汗津津的，表情似在挣扎。
忽然，雾心听到他在梦中呢喃：“师姐……”
雾心没有听得太清楚，误以为他可能是醒了在叫自己，便侧过身，压低身体听他说话。
只听师弟又道：“师姐，我好想你……”
“？”
雾心不解。
这孩子大概是还病得糊涂，连做梦都奇奇怪怪的吧。
雾心没有多想，把师弟交接给师妹，便自行离开了。
*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大约过了十来天，师弟才基本上痊愈了。
师弟痊愈以后，完全恢复了昔日的活力，无论练剑还是逞强都没有受到影响。
不过，他卧床养病时的记忆好像很模糊，完全清醒以后，似乎有点纠结。
起来第一日，他头疼地捂着额头，踌躇地问雾心：“师姐，我生病的时候，没说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奇怪的事吧？”
雾心坦白道：“不，你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也做了很多奇怪的事。”
“……”
师弟沉默。
“我干了什么？”
雾心道：“你好几次拉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说你最喜欢师姐，要我喂你吃东西，还在梦里喊我的名字。”
“……”
不知道为什么，师弟的脸突然爆红，像个在沸水里煮了十分钟以上的虾。
他慌乱道：“对、对不起师姐，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雾心颔首：“放心，你生病以后变得像小孩了，可以理解。”
“……噢。”
雾心认为自己十分大方体贴，轻易化解了自己和师弟之间的尴尬。
但不知道，见她坦然至此，完全不将这些当回事的样子，师弟的表情反而更古怪了。
雾心不以为意，拍拍他的肩膀，道：“走，练剑吧。”
“……嗯。”
师弟的神情，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清醒，只听话地跟着她走了。
这一日，师弟的剑风比以往犀利，颇带了些情绪，像是要将这几日欠下的功课，都补回来似的。
*
师弟痊愈后，雾心本以为可以松口气。
但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师妹竟也突然病倒了！
而且，小师妹一开始病倒的情况，居然与师弟一模一样。
那时他们正聚在一起吃饭，师妹也是突然面色苍白，然后捂住胸口，缓缓倒在地上。
雾心当时吓了一大跳，师弟也有吃惊的神色，但不知为何，他总体而言显得非常沉静，比雾心反应快得多。
两人立刻将师妹送回房中。
师妹的情况比师弟严重，师弟主要是人虚、睡得多，休息几日就好了，但师妹刚一倒下，立即就发了烧。
这下雾心彻底乱了心神，整日徘徊在小师妹身边不愿离去，就连师弟和仙侍打算过来接班，她也不太愿意走，恨不得自己十二时辰陪在小师妹身边，直到她痊愈为止。
师妹是她一点点照料长大的，对雾心来说，秋药既像妹妹，有时又像个依赖她的小动物。
雾心对她有很强的责任感，师妹但凡出了一点小毛病，她都会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而且不知为何，师妹一病倒，她突然感到心里很空，就像缺了什么似的，令人心慌。
师妹烧得迷迷糊糊，几日没有意识，就算有师父的仙力护着，看起来也分外可怜。
雾心围着她团团转，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师妹烧到大概第三天的时候，柒思秋那只黑色的信鹰又来了，在师妹院落的屋顶不断长啸盘旋。
雾心怕它打扰到师妹休息，便出去驱逐黑鹰。
那鹰十分执着，不见到师妹誓不罢休，雾心赶了它许多次，它都执意要飞回来，甚至要去啄小师妹的窗子。
雾心又不能真的伤害鹰，整整半个时辰都未能了事。
后来，它透过窗子看到小师妹卧病在床的样子，褐色的眼珠一转，才终于放弃，振翅飞走。
然而，三日后，黑鹰再度飞来。
雾心见黑鹰在屋顶盘旋，本欲再度驱赶，谁料黑鹰没有避她，反而落下来，用鸟喙衔住她的袖子，似乎要将她往外领。
雾心意识到黑鹰这次是希望她跟着它走，犹豫了一下，找小匕首过来代替她看顾小师妹，便跟着黑鹰离开。
黑鹰飞在空中，张开双翼翱翔。
雾心跟着它飞行的方向走，逐渐离开了花醉谷，又一路往东走了四里路，才终于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看到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身影。
那男子背对着她，将手一抬，黑鹰就“咻——”的一声从空中飞下来，轻易地落在他覆着金甲的手臂上。
是柒思秋。
尽管师妹平常经常嘀嘀咕咕，在她耳边笑眯眯地说思秋如何思秋如何的，自从缉魔之后，这还是雾心第一次真正见到他。
小七如今显得很神秘，除了对师妹之外，他几乎从不现身。
男子凤目黑沉，气质神秘。
他比小时候沉默多了，又神出鬼没，多了一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说老实话，雾心其实很不擅长和柒思秋这个人相处。
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秋药。
而雾心至今仍然本能地讨厌小七，她疑心对方亦是如此。
以前有时候，她会觉得柒思秋看她的眼神很特殊，既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看同类……隐约之间，对方态度高傲，似乎对她有所轻视。
不过这一次，当柒思秋转过头来时，她倒是没有这种感觉，大约是对方的注意力全在秋药身上，无暇对她产生什么看法。
当他侧过脸来时，雾心立即发现他看起来非常焦急，他额头上铺了一层汗水，气息也有点喘。
雾心想起，师妹之前说过，柒思秋平时住在离花醉谷很远的地方，每次过来，通常要花五六天。可这一次，从黑鹰上一次来到小七现身，只不过三日。
以小七先前展示出的修为来说，他会出现这样凡人一般劳累的状态，先前一定昼夜不歇地赶了很久、尽了全力。
他见雾心到了，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递给雾心。
“飞天说，药儿她病得很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干巴巴的，似是与雾心说话不太熟练，但提到小师妹时，话里却明显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这是可治数百种病的千年灵草，即使不对症，至少也能养身补气……你拿回去，应该能帮得上她。”
飞天显然是鹰的名字。
柒思秋递过来的锦囊十分精美。
雾心迟疑地接过。
她拿到锦袋后，先自行将袋口打开一寸宽，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无比充沛的灵气扑面而来，果然是难得的好东西。
这下，倒换雾心心惊了。
——连这样稀罕的药品都能在短短几日弄到手，还不包括赶过来的时间，这家伙，现在到底是何方神圣？
雾心关上锦囊，应道：“我明白了，多谢你，等回去以后，我会给药儿服用。”
柒思秋颔首。
他又是一沉声，着急地问：“她……现在可还好？”
不必提名字，两人心里也明白，他所指的是谁。
雾心说：“师妹好一些了，昨晚还烧得很厉害，但今天体温稍微降了，她人也偶尔能清醒一会儿。”
柒思秋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描述，分明还是很严重，他眉头仍未散开。
他忍不住叮嘱雾心道：“这药效果虽好，但非常苦，药儿平时爱吃甜的，待她服了药后，记得给她吃点甜食，实在不行……药里放点糖也行。喂她吃的时候，记得多哄哄她，最好抱抱她。她并非没有坚强的一面，只是对着亲近的人，平时很爱撒娇。”
“……”
雾心听得微微不快。
师妹明明是她养大的，难道她会不知道这些？
柒思秋说的话，在雾心听来，就像对方在挑战她与师妹之间的亲密。
不过她嘴上还是道：“好，我知道。”
柒思秋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大约是因为有事相求，他今日在雾心面前表现得比平时要谦卑许多。
柒思秋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要请你转告她……我这次过来后，直到六七月，可能都不会来了。我本来派飞天去找她，就是为了说这个，但现在……总之，我这次离开后，飞天也未必能找到我，让她不要因为联系不上我而担心。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会再来看她。”
雾心一愣，问：“你有什么事？”
柒思秋道：“我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详情不便告知。”
雾心不软不硬碰了个钉子，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和小七本来就不太熟，无所谓。
这时，柒思秋的目光越过雾心，遥遥往花醉谷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仿佛是希望从这里，能够看到秋药一样。
雾心觉察到他应当是挺想见到小师妹的，尽管她不喜欢柒思秋这个人，此时也还是问道：“你不去花醉谷看看她吗？她现在体弱，如果见到你，肯定会开心的。”
“……不了。”
柒思秋好像犹豫了一瞬，但还是很快回答。
“我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不知是不是雾心的错觉，她感觉，柒思秋似乎对花醉谷有所忌惮。
待遥望那一眼后，柒思秋与雾心也没什么话可说，便转身道：“那我先走了，劳你尽快将药带给她。”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步子。
柒思秋转回来。
他垂眸抚了抚手臂上黑影的羽翼，然后一顿，说：“飞天也留给她吧，她若是有想要给我的信，可以交给飞天。我未必能及时回信，但飞天知道该把信寄存到何处。”
言罢，他一扬手，那鹰就飞了起来，盘旋在他与雾心头顶的天空中。
雾心稀罕地看了一眼，对小七点点头。
柒思秋没有再说话，对她颔首致意后，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消失得像一阵风，速度之快，连雾心都微微有些惊讶。
*
柒思秋走后，雾心带着他的药和鹰，回到了花醉谷。
待小师妹转醒后，雾心给她喂药，给她看了柒思秋留下的鹰和草药，然后又转述了对方说的话。
小师妹得知柒思秋来过以后，似是失神了片刻。
小师妹拿到药是有点意外，不过得知对方这就离开了，又略有几分失落地道：“即使知道我生病了，他也不愿意进花醉谷来吗。”
雾心不解：“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靠近花醉谷？我们又不吃人。”
“我也不知道。”
小师妹轻轻咳嗽了两声，她还很虚弱。
她想了想，又略带迟疑地说：“不过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比我想象中要游刃有余，就像有事瞒着我一样。”
这时，雾心已经打开了那个装有草药的锦袋，问秋药：“先不管他了。师妹，你看看这个灵草有用吗？你需要吃多少？我等下去给你煎上，再给你做你喜欢的奶黄包。”
“有用的。”
小师妹探头过去，从锦囊里揪出几根草来。
“这么一点就好。”
然后，她稍作考虑，又说：“师姐，你煎的时候，给师兄也煎一点吧。师兄尚且体虚，应该用得上。”
“啊，好。”
雾心应下。
待雾心收拾草药的时候，秋药坐起身来，好像又想到了小七，轻轻垂眸。
她将手放到胸口，有点遗憾地低语道：“其实，我本来计划，下次见面的时候，有事要告诉他的。现在……恐怕要等很久了。”

第32章
五月中旬的时候，师伯果然接到仙盟的诏令，要前往北方山脉探消息。
临走之前，他意气风发地对花醉谷中的弟子们说：“好了，我先走个把月，等过段时间再回来！到时候，你们有什么要请教我的，还可以再说！”
因为师弟与师妹两人接连生病，师伯的教学计划并没有如期完成。
师弟倒是学得差不多了，向雾心请教请教，再自己领悟领悟，应该就能搞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小师妹进度还慢，估计还需要费些功夫。
雾心颇有执念地追问：“所以，师伯，你说的万化无形后面的部分是什么？什么可以学到呢？”
“这、这个么……呃，咳咳、咳咳咳咳……”
师伯忽然顾左右而言他。
“下次再说下次再说，容我再考虑一段时间。”
“？”
雾心神情茫然，但眼底充满了期待。
师伯原本似乎还准备对他们说几句煽情话，但突然被雾心追问了万化无形的后半部分以后，他忽然像是火烧屁股，一刻不停地就御剑跑了，半句话都没有多说，搞得雾心十分迷茫。
*
不过，师伯走后，雾心这里一切如常。
她每日练剑、给师父做饭、教导师弟师妹、和小剑吵架，最近又用萝卜雕了一座云顶天宫、两只凤凰、三座宝塔和十几朵牡丹花，过着平淡正常而且毫无特色的修仙生活。
小师妹身体恢复健康以后，还是活蹦乱跳的。
尽管小七走了，但大概因为对方说了归期，她也没有太担心，反倒兴致勃勃地养起鹰来。
柒思秋留下的黑鹰飞天，是只非常有灵性的鸟。
这只鹰看着凶，实际上也非常凶，它每日自己会出去飞两圈放风，很可能还在外面打了架。
雾心就目睹过它嚣张地飞出去，秃了一块以后又嚣张地飞回来，然后十分不屑地从鹰嘴里吐出两根不知什么鸟的灰羽毛。明明是只鸟，它的表情却极为羁傲不逊。
大概过了半个月，花醉谷的各种鸟类明显增多——
它们居然开始上供了！
这些鸟从四面八方叼来果实和各种昆虫，列队送到黑鹰面前，而黑鹰就威风凛凛地站在小师妹的屋顶上挑挑拣拣，十分自在。
后来，还是小师妹担心这么多鸟会打扰到师父清修，主动驱散了它们，情况才有所好转。
这只鹰如此凶悍，在小师妹面前却很温顺。
它很少反抗小师妹，不知是因为柒思秋对它下过命令，还是因为它确实对小师妹比较亲近。
总之，只要小师妹说不行，黑鹰就会主动放弃自己的行为，从屋顶落到窗户边上，抬着下巴让师妹抚摸它。
多亏黑鹰对小师妹还有这点服从性，小师妹才能几次三番把小剑的头发从黑鹰嘴下救出来。
说到小剑，他可是与黑鹰异常合不来，比当年和雾心还难以磨合。
小剑一向嘴上没有把风，他不知道这鹰听得懂人言，大概是什么时候说了几句对鹰来说比较难听的话，从此就被黑鹰记恨上了。
这鹰见他一次啄一次，而且专门趁着师妹不在的时候，对着小剑的头发啄，下嘴非常狠。
短短半月，小剑的头发肉眼可见稀疏了不少。
小剑可算是有点怕了，非必要情况不再从雾心和秋药两人的院落边上走。
有一次，雾心还见到他悄悄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什么怪鹰，迟早把它给炖了！”
雾心听得来了兴致，追上去问：“怎么炖？炖多久？要加香料吗？鹰也可以吃的吗？属于哪个菜系？有什么讲究？原来你会做菜啊，第一次知道！有菜谱吗？拿给我看看。”
小剑被吓跑了。
鹰本来正雄赳赳气昂昂地从远处飞过来要啄小剑，飞到一半正好听到雾心的话，结果在当即空中倒旋了一圈，迅速掉头夺命而逃，雾心这辈子还从未见哪只鸟能飞得这么快过。
鹰听完好像也怕了，从此在小师妹屋里躲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再瞪雾心。
鹰受到惊吓后，雾心良心过意不去，主动去小师妹屋里看它。
鹰眼神还是凶巴巴的，不过看到雾心进去后，迅速藏到秋药身后，只露半颗鹰头观察外面。
秋药无奈地撸着鹰头。
雾心试着跟它讲道理：“那个，飞天，其实我说那些话，没有非要吃你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毕竟，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吃鹰嘛。”
黑鹰：“……”
黑鹰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但是根本没有出来的意思。
雾心继续道：“还有，术业有专攻，就算我真的要吃鹰，也不会吃你的呀。你是送信的信鹰，有工作要做的。”
黑鹰：“……”
黑鹰思考了一下，好像有所动容。
雾心又道：“仙人可以辟谷，我们平时也以素食为主，肉类也食，但并不会索求无度。师父说过，我等生在世间，本就是万物之一环，适度取食，是融于造化之中。你作为一只鹰，想来也捕过兔子，吃过小鸟，应该能理解这种一环扣一环的自然规律才是。”
这就是还是有可能要吃它的意思了。
黑鹰顿时将脑袋缩了回去，不再出来了。
小师妹忍不住在旁边咯咯笑，道：“师姐真不会安慰人。”
雾心无奈，她确实不会，这方面的事情，大概还是让小师妹来做更好些。
师妹将手伸到身后，轻轻抚摸黑鹰的头，道：“飞天本是思秋教养出来的信鹰，这种鹰据说难得，速度很快，也极为聪明。后来思秋用它来在我们两人之间传信，它本是思秋的鹰，但不知怎么回事，久而久之，它却越来越亲我了。”
仿佛正应师妹的话一般，黑鹰“咻——”地叫了一声，将鹰脑袋歪在师妹的掌心里。
雾心道：“这也不奇怪吧？你性情温和，又是天灵心，很多生灵天生就亲近你。而且上回它和别的鸟打架，掉了不少羽毛，我还看到你给它疗伤了。”
“说得也是。”
师妹笑笑。
但不久，她又显出三分若有若无的忧虑来，道：“只是飞天跟在思秋身边已经很多年了，听说是思秋从雏鸟就开始养的……会这样移情，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而且，有时候我会觉得，它不仅仅是不喜欢思秋，甚至更像有点怕他……”
小师妹忧心忡忡。
可是想起柒思秋在她面前的样子，她又想不出什么会让黑鹰恐惧的理由。
思秋确实不太愿意说话，身上也有种令人接近的气场，但他对她很好，一直在保护她。
除了秋药始终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接近花醉谷，以及两人偶尔会因为观念不同而吵架，思秋没有表现出任何错处。
只可惜小飞天不会说话。
小师妹思索半晌，没什么头绪，便也作罢了。
*
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就到了六月底。
已经差不多到了小七说他可能回来的日子，可是师妹那边却杳无音信。
师妹确实时不时会送出几封信，飞天也确实将信送走了，可是飞天却一次都没有带回过回信，连信物都不曾有。
小师妹嘴上不说，但有时望着窗外，却不时会走神，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来。
直到六月廿九这晚。
这一天深夜，雾心睡得正香，可到午夜时分，她却骤然惊醒。
她觉得自己感到了一丝外人的气息，仿佛有人……从某处注视着花醉谷，而且就是注视着她与小师妹居住的院落方向。
雾心拿起蒙尘剑，走到屋外。
昏暗的月色下，四面无风，草木安寂，并无外人在。
雾心到处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异状，她以为自己多心，正要回去休息，谁料，竟在路上碰到了师父。
“师父？”
雾心与花千州迎面碰上，十分惊讶。
“大晚上的，师父怎么也在这里。”
花千州白衣清雅，面色微凝，眉头蹙起未展。
他说：“刚才，我感到一丝魔气。”
“魔气？！”
雾心只觉得刚才似乎有生人气息，但并未察觉魔气，师父果然与普通人不同，比她要敏感许多。
雾心紧张道：“难道是有魔修进到花醉谷中来了？这可不行，师父，我们去把他抓住。”
“来不及了。”
花千州道。
“对方有备而来，而且并未靠得太近，想来就是怕被我察觉……应当是个非常谨慎的人。现在，他已经离开了。”
“这么快？！”
雾心微惊。
师父颔首：“能靠近结界，而且走得很快，修为不低，恐怕不是寻常魔修。”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不知对方为何而来，或许还会有后患。这几日我会加强防范，平日大家都注意些，进出谷要小心。”
雾心忙应道：“是！”
*
远处，柒思秋已经逃离花醉谷数里远。
他高高伫立在山峰最高处，遥望花醉谷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当年，离开花醉谷后，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只有魔界最安全。
魔界固然都是父亲那样的魔头，但同样的，那也是唯一一个魔子与所有人起点相同的地方。
那里固然鱼龙混杂，比凡间凶险得多，但至少他不用再担心魔印暴露，可以用最直接的手段活下去。
——既然世人不信你可以是个好人，那为何不干脆如他们所愿。
——至少从此能够不必躲躲藏藏，再也不用害怕因为是异类而被伤害。
——如果不想被人杀，那么不如就先去杀人。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很适合他。
魔界百无禁忌，而他是活到最后的魔子，天赋奇高，简直天生就是修魔的材料。
他自己灭了心，得到了无心人心无旁骛快速修炼的本事，一下子便日进千里、所向披靡。
再加上，父亲当年的安排培养出了他在魔界生活的本领，要比在尔虞我诈、水深火热中生活，谁都比不过他。
柒思秋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
才不过十年，他就成为了魔尊。
于是他明白，当年是兄长们错了。
他们想要逃出父亲的魔掌，所以认为自己应该逃离魔界。
可事实证明，他们属于魔界，魔界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所。
有问题的并不是魔界，而是他们，因为他们不够强。
只要够强，他们就可以杀掉父亲，早十年前就是魔尊了。
不过……
柒思秋停顿，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碧色的护身符。
如果说，他对凡间还有什么留恋的话，可能也唯有当年那唯一的差错、那朵误飘入他生命中的小蒲公英。
这是秋药当年的东西，本来是误捡到的，已经很旧了，但他留了很多年。
天灵心对无心人的影响并不是一旦分离就会消失的。
他的情感会变淡，可是记忆不会。
一旦记住秋药带给他的情感，他就再也难以忘记。
他会始终记住爱上她那一刻难以形容的温暖和快乐，记住那种渴望与她亲近的期待与悸动。
他会记得那一瞬间很美好。
他会记得她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天灵心，还因为她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对他伸出援手，是他灰暗生命中最灿烂的暖光。
所以哪怕他会重新恢复无情，也仍会对此存在留恋。
秋药是与他完全不同的人。
她会救助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她会牺牲自己的灵力来保住他的性命。
她即使知道了他是无心人，也会愿意相信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愿意告诉她，他是魔子。
如果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他或许会有勇气留在凡间，或许会愿意尝试当一个普通人，或许不会觉得自己这么不安全。
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不过，这不妨碍她始终在他心底占据一角，占据那一处光明的所在。
所以，与她意外重逢时，他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内心激动。
——那时，他刚刚当上魔尊，正在亲自清理魔界曾经与他为敌的对手。
他尽可能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决定伪装成修仙者。
反正是去杀魔修，杀掉一两个仙门弟子取他们身上的缉魔令，再凭缉魔令假装成一同缉魔的散修，简直不要太容易。
再之后，他杀魔修的时候，无论被多少人看到都不会显得身份可疑。
至于死掉的仙门弟子，在仙魔争斗的乱世，有人会死再正常不过，随便栽赃给其他魔修就行，反正没有人会仔细查证，也不可能查证清楚。
不过，魔修中，其实也有一些他自己的人。
那个三重修为的魔修，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家伙，练了这么多年也只有三重修为，以往主动投靠魔宫都会被取笑嫌弃。
不过他那时刚刚当上魔尊，地位不稳，确实需要人手。
那魔修身上的吐火凶兽，就是他在派对方出来之前，亲自交给他的。
不过，他那时，没想到，凶兽会被对方用在秋药身上。
他甚至没想到能够再见她。
过往的记忆倾泻而来，因为靠近天灵心，失去已久的情感也重新涌入胸腔。
看到凶兽扑向秋药，他当时怒不可遏，毫不犹豫地杀掉了那个三重修为的魔修，又杀掉了凶兽。
他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虚弱无力、苟且偷生的小七。
他有了一个大名，叫作柒思秋。
他很强，在世上嫌少有人能够反抗他，即使是在最为穷凶恶极的魔界，他也是唯一的君主。
这些年来，世上已经没有几个人比他强了。
只要他想，就没有任何一个魔修可以伤她。
本来，他是希望一直维持这样，就这般保护她一生一世的。
可是……
柒思秋抬起手。
在他的另一只手上，出现了一把金光耀目的长剑，那强大的力量气息足以让人胆颤。
神器“问天剑”，已在他手中。
这是传说中足以与心剑匹敌，甚至比心剑更强的神器。
然而，在神器剑柄的中心，却是空空的，似乎缺了一块。
柒思秋凝视神器。
他很强，但他还不是最强的。
他没有心剑，只有八重将近封顶修为。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八重修为的人倒也无妨，可是世上，还有花千州。
要是再有人来杀他怎么办？
要是正道联合怎么办？
要是花千州也决定要进魔界杀他怎么办？
要是魔界有人达到了八重修为甚至九重修为怎么办？
他能杀掉上一个魔尊，那么也会有可能有人会为了成为魔尊，再来杀他。
花千州当年进入魔界杀掉他的父亲，那日后，未必没有可能进入魔界来杀他。
无数思路在他头脑中撕扯。
他现在必须要做一个艰难的抉择，所以哪怕他畏惧花千州，他仍然在今日第一次在成为魔修后靠近了花醉谷。
在离花醉谷近一点的地方，也能感受到天灵心的作用。
他需要做一个真正的决定，他想要知道自己真实的内心。
现在……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他不能死，也不想死。
他要活下去。
在这个世道，只有最强的人，才能活下去。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慢慢地，他收起了那枚小小的护身符，将神器握在手上，黑袍扬起，长发融夜。
他转身离去，没有再望花醉谷。

第33章
七月初，盛夏时节。
许是因为雾心常去的食材店里的散养小白猫，最近生了一窝小花猫，她的脑瓜里突然冒出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来。
雾心问秋药：“师妹，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小七？”
秋药当时正在喂鸟，听到师姐的问题，蓦地面颊微红。
她说：“他很英俊，修为很高，与我小时候就见过面，而且救过我，又对我很好。”
秋药一一列举的，都是小七的优点，她能一口气说很多，仿佛说不完。
但雾心反而愈发疑惑，问：“可是师弟也很英俊，修为也不错，听仙侍们说他天赋出众，还有个好出身。虽然师弟没有救过你，但和你也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而且对你很不错，你为什么不喜欢师弟？”
雾心原以为自己举了个好例子做类比，谁料秋药听了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师姐你千万不要把我和师兄扯在一起，要是让师兄知道的话，他会生气的！”
“？他为什么会生气？”
“师兄对我只有师兄妹情谊，而且他不喜欢和……其他女性被扯在一起，特别是师姐你拿他和其他人举例子，他肯定会不高兴。”
“噢。”
雾心虽然不解，但既然师妹这样说，她便姑且作罢，只换回最开始的话题道：“所以，为什么非是小七呢？”
秋药想了很久。
“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
“可能是因为他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了那里。他是我第一个付出过心力的异性，是世上第一个亲吻我的男子，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感情这种事情很玄妙，不是其他人人人都说这个人好，你就一定喜欢；也不是人人都说这个人不好，你就会不喜欢。
“有时喜欢就是喜欢了，为什么也说不清。”
雾心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过，既然师妹说得头头是道，她就姑且这样信了。
*
那时，恰逢乞巧节将近。
满天城中格外热闹，街上来往行人众多，茶馆酒馆送往迎来、家家客满好不喧嚣。
雾心与小师妹照常上街采购，可二人经过绝仙塔时，却突然被人拦下了。
拦下她们的，是个长袍红裳的神秘女子。
那女子生得一副绝世美貌，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装饰扇子似的发饰。她的皮肤白如皓雪，红唇点得朱艳，像雪地里绽开一朵红梅。
她明明个子很高，仍踩了双高底的绣鞋，明明没有下雨，她撑了把赤红色的纸伞。
女子以轻纱覆面，绝美容颜若隐若现，一双眸子是笑着的，看着她们的眼神似有深意。
“两位仙子，请留步。”
她说。
“看面相，我与二位有缘，不如帮二位算个命吧？”
满天城里常有装神弄鬼的神棍，这女子身上的灵气淡薄，好像没什么修为，雾心本来就对这些命运命数什么的没有兴趣，自己修仙以后更不会上当。
她本不想理会，拉上师妹，就打算离开。
但那红伞女子望着她们两人的背影，笑盈盈地道：“我看两位妹妹，将来都有情劫。大一点的这位仙子妹妹，姻缘线天生是断的，人并不坏，却天生无情，纵然有人对你有意，恐怕也要折戟沉沙。”
雾心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但是，小师妹的步子骤然停下。
她错愕地回头看了眼红伞女子，呆了好几秒，又惊讶地看向雾心，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
雾心被师妹扯得一同停下步子，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小师妹犹豫道：“师姐，要不我们听一听她要说什么吧？”
雾心说：“有必要吗？你听她说我的这几句话，一听就是胡说八道了，我哪里无情了？”
那女子只是笑盈盈的，并不着急。
小师妹却踌躇不定。
最后，她还是说：“或许是不靠谱，但她也不向我们要钱，听听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雾心看出小师妹很想回去听听。
她考虑了一下。
雾心对这种命不命的不太上心，反正日子总要过的，就算她真的能算准，那又如何？
可是小师妹仿佛感兴趣，雾心想想，还是随了她，又走回去。
小师妹走到那女子面前，轻声问道：“那我师姐的姻缘线……有办法续上吗？”
那红衣女子笑盈盈的，撑着伞在等，仿佛料到她们会回来。
只是，听小师妹问雾心，她却笑着摇摇头。
“我虽会看命，但她的命，我不会改。”
女子笑言。
“我之所以叫住你们，其实是为了你。”
师妹错愕：“我？”
女子颔首。
她说：“你与你师姐正好相反，你天生多愁善感、细腻敏感，是个多情人。将来，必会有情劫。”
师妹摇摇头：“这你可能搞错了。师父也说我的性格可能会有情劫，但他只说‘多半’，并不是‘绝对’。我现在感情很顺利，虽然偶尔会与对方吵架，但并无其他不妥之处。”
女子眯起眼，狐狸般的美眸流露一抹狡黠：“你确定吗？你真的完全了解那个人吗？你难道从未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你不会偶尔有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你吗？你这样温柔而多情的人，一旦失去对方，想必也会痛彻心扉，难以走出来吧。”
师妹愣住。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颗宝珠，放到师妹手上。
“不要急着拒绝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话。”
她说。
“到那个时候，你再来找我吧。我是绝仙塔的守塔人，我会一直在这里，也会在你需要的地方。我能感觉得到，你的命运与这座塔紧密相连。”
小师妹还想再问，可是她一眨眼的功夫，那么大一个红衣女人、那么大一把红纸伞，居然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小师妹很是吃惊，忙去拉雾心的胳膊：“师姐，你看到了吗？”
雾心也大吃一惊，说：“看到了，她走得好快！不知道是什么术法？”
雾心上前一探。
空气中还残留着灵气，淡淡的。
她先前没感到那个女人身上有多少修为，结果对方消失的速度这么夸张，实在是意料之外。
雾心愣了愣，这等情况，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女子若不是修为极高，将自己的真实实力掩藏得极好，便是有其他高人在暗中相助了。
只可惜，她先前没反应过来，现在已找不出什么线索。
雾心与师妹两人大受震撼，讨论了一番没什么头绪，只好继续去买东西。
师妹一边走着，一边把玩着那红衣女子给她的灵珠，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只低低“嗯”了一声。
*
雾心与小师妹一人抱着一包食材回到花醉谷时，只见师伯与师父正面对面坐在庭院的石桌两边，正在喝茶。
师伯是今早风尘仆仆地赶来花醉谷的，说是仙盟那边的任务一结束，他就赶回来了。
他正与师父聊着什么，一见雾心与秋药二人，忙招呼她们，道：“雾心秋药，来得正好！我正好与千州在说这回去北方拦截魔尊的事呢！你们也是仙门弟子，一起过来听听。”
雾心见状，便与秋药一道坐了过去。
好巧不巧，师弟刚洗完了师父的衣裳，一边挽袖子一边从旁边走，也被师伯叫住，一道坐过来了。
于是师门五人聚齐，师伯便开始道：“本次缉魔行动，我们仙盟诸位仙人弟子都各司其职，各展所长，充分发挥了每个人的作用，同时具备相当强的团队意识。在大家同心协力的共同努力下，我们成功地让魔尊——”
师弟迟疑：“……投降了？”
师伯：“不，跑了，而且他还拿走了传说中的神器问天剑。”
师弟：“……”
师伯试图挽回尊严：“情况很复杂的，仙盟真的尽力了！那个北方山脉的秘境，里面设计了很多复杂的机关，要解开非常困难，纵然我们集思广益，在六个时辰的极限水平解开所有谜题进入了最后一层，问天剑还是已经被取走了。”
师伯稍稍停顿，道：“至少可以说明，那个魔尊头脑挺好的。”
师弟：“……”
雾心开始说大实话：“听起来，接下来仙界凡间是不是麻烦大了？”
“不，倒也不用太紧张。”
师伯话锋一转，一派轻松的样子。
“若麻烦真有这么大，我们现在如何还能如此悠哉？虽然没能阻止魔尊取得问天剑，但我们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最初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抵达最后一层后，我们看到了问天剑剑座后面的石碑，可以确定的是，魔尊即使取得了问天剑，他也用不了——
“问天剑的确是万中无一、比心剑更强的武器，但是，它之所以这么强，是因为只有天灵心的修士才能使用问天剑。”
雾心听到了会令她敏感的关键词：“——天灵心？”
秋药坐在旁边，茫然地眨巴着杏眼。
“不错。”
师伯应道。
他用手指沾了点茶水，然后在桌上画了个剑的形状。
不过，这把剑看起来很特别，在剑柄与剑身连接的地方，是一个空心的圆。
师伯指了指这个空心的圆，说：“光是拿到问天剑，是没有办法使用的。问天剑的这个位置，需要注入很强的心力。问心剑真正渴望的主人，是天灵心的修士。
“它需要一个天灵心的修士得到它以后，再主动献出自己的灵心心力，让自己的天灵心与问天剑合二为一，才能让问天剑具备它真正的力量。
“归根结底，问天剑之所以这么强，是因为它是心剑与神器合一后的加强，自然能胜过一般心剑。
“我想制作问天剑的匠人，大概也是害怕问天剑这样厉害的武器落入魔修手中，才会将使用者限制为天灵心吧。毕竟这世上，只有天灵心最没有可能成魔。”

第34章
雾心听师伯这般说完，倒确实安心了几分。
不过，她一转，又起了一个很可怕的念头，问：“那如果，那个魔尊丧心病狂，决定去抓一个天灵心的修士，然后强行夺取天灵心的心力，再启动问天剑呢？”
师伯闻言一惊。
但旋即，他又否定道：“应该不可能。”
“为什么？”
师伯道：“因为要启动问天剑，天灵心的心力，必须是主动献出。问天剑能够判断出主动献祭还是被动填入，如果魔尊去抓天灵心的修士，那一定是强行灌注天灵心的心力，问天剑有一定判断能力，是不会认的。
“就算这个魔尊再聪明，他总不至于有这等本事，能让一个天灵心修士主动献祭心力给他吧？”
雾心如此一听，便释然些许。
确实，至少雾心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让天灵心修士主动献祭心力。
不过，考虑到秋药就是个现成的天灵心，雾心还是有点担心。
她转向师妹，叮嘱说：“药儿，你这段时间小心些，先不要出谷了。义诊或者学医之类的事，我可以陪你去。总之，你暂时不要一个人。万一那个魔尊真的不信邪跑出来抓天灵心，可就糟糕了。”
“好。”
小师妹见雾心说得郑重，便乖乖点头。
但她有点担心地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师姐了？如果要防范魔尊的话，也不知道得这样防范到几时，师姐平时也有许多事情要忙吧？”
“我不碍事。”
雾心毫不犹豫地说。
“你虽然医术好，但打斗能力不强，如果你有危险的话，我会优先保护你。”
师妹“啊”了一声。
她平日里都在钻研医术，会学剑一大半都只是因为喜欢雾心、想和雾心待在一起，所以并不算很上心。平时倒也没什么，可这时，她却忽然有些内疚起来，道：“若是我修为再高一些就好了。”
师伯一听，也笑了。
他摸摸秋药的脑袋，说：“小丫头，喜欢医术是好事，不过剑术也不坏呀。你看平时好好练剑的话，只要修为高了，什么都不用怕。”
小师妹懵懂地点点头。
只是谈起魔尊，师伯的表情始终有点介怀。
师伯叹气道：“只不过……这个魔尊如此年轻，修炼速度又如此之快，现在看来还有头脑，连问天剑都能叫他轻易拿到。只怕不早日除去，必会有后患……
“偏偏他行事谨慎，行踪诡异，还常年不在魔宫中，仙盟到现在也很难掌握他的确切的行迹。
“也不知日后，究竟是哪位神通能将他降服……或许，最后还是只能靠师弟了。”
*
师伯与弟子们聊了一通与魔尊有关的事，待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便挥挥手，示意大家各自散去。
师弟自行闷在屋中看书，雾心最近总是难见到他的人影，也不知师弟在做什么。
小师妹照旧在院中摆弄草药、照料花醉谷的花草，黑鹰在她头顶的树枝上守着。
雾心在去厨间研究新菜式和去中庭练剑之间犹豫了一下，想想小师妹最近处境可能比往日危险，还是决定去练剑。
雾心来到大梨树下，梨花飘散如雪。
因为小师妹每日都会在花醉谷中跳舞，凭借着她的灵气，花醉谷中的花草树木，无论对不对季节，都会保持在最美的状态。
纵然已到盛夏，梨花依旧盛开。
雾心在落花下祭出蒙尘剑。
蒙尘剑皎洁无暇、意气风发，它在雾心手中，宛如一道犀然灵光，锋锐敏捷，利落干脆。
雾心先练了一段师父的剑招。
师父的剑招少有名字，但都简洁干净，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累赘动作，只讲究最极致的实用。这种剑招如果用得好，不必纠缠，几招就能分出胜负。
雾心身如游龙，凌厉地挽剑花、游走、飞身、出剑！
动作一气呵成，宛如踏风纵云，任谁都会折服于这素剑的美感。
然后，雾心将剑尖贴于地面一扫，将无数落花花瓣掀起！
她闭上眼。
雾心突然加快了动作！
她对剑招如此娴熟，不用视觉也可以轻易使出。
她只凭声音，便将自己的剑意掀起的飞花一一击落！
一时间，只见靛色裙摆飞扬，白剑清光闪烁，雾心轻易地游走于旋风飞花之间，待回过神来，碎花散落一地，竟无半片花叶能近她半寸！
雾心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不能与师父对招的时候，她基本上就这样，凭借着飞花，自己拆自己的招练。
到现在，雾心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甚至都不觉得稀奇。
正因如此，她虽然觉察到了旁边有别人的气息，却没有意识到对方看着她舞完这一整套动作的时候，露出了无比惊诧的眼神！
这时，只听——
啪！啪！啪！
三下鼓掌声。
一个中年男子都灌木后面走了出来。
是师伯。
雾心舞剑时就察觉到对方已经在了，只是她练得投入，所以没有停下来。
此刻，她正身而立，对对方行了一礼，道：“师伯。”
此刻，霍无踪望着雾心的眼神，可谓惊异。
他给雾心鼓掌的手甚至还未放下，因为内心太过震惊，他甚至连鼓掌都鼓得心不在焉。
先前雾心只凭看看就学会了万化无形，已经震撼到他，但也正因如此，他之后都在教二弟子与三弟子，没有仔细教过雾心。
这还是第一次，他见到雾心在没有任何约束的情况下，尽情地绽放自己的实力。
霍无踪当然知道，能让自己那个冷情又不爱动弹的师弟破例收下的大弟子，必然有不同凡响之处，但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雾心年纪轻轻，竟能将花千州剑招的精髓，掌握到这个程度！
心中之震动，千言万语难以形容。
霍无踪张了张嘴，半晌才道：“你不必对我如此恭敬。”
他又问：“最近几年，在花醉谷以外，有人见过你使剑吗？”
雾心想了想，然后回答：“应该没有吧。除了我刚拜入师门时，师父曾带我出去游历之外，我就没怎么再离开花醉谷了。去年去远方缉魔过，但也没有和其他仙门的弟子合作，只有师妹在一起……没什么机会与其他人切磋。”
这么一说，大概已经有十余年，她没有与花醉谷以外的仙门弟子过招过了，自然也没有人见识过她的修为。
严格来说，去年去缉魔的时候，倒是遇到了小七。
不过，遇到小七以后，唯一一个还算有点本事的魔头被小七收拾掉了，雾心也没什么机会发挥。
雾心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也好，我平时与师父对招，总是输得很惨。若是随意出谷，说不定会丢人现眼，还是少外出得好。”
师伯的神情欲言又止，变得有些古怪。
他喃喃道：“师弟这个人，怎么回事……”
然后，他又看向雾心，说：“你刚才以落花舞剑的招式，真是走得漂亮。要像你这般干脆利落，还能将花瓣击得一片不落，世间……都没几个人可以做到。”
“师父就可以轻易做到。”
雾心不以为然，十分自然地道。
她以为师伯只是单纯在鼓励她、给她信心，笑了一笑，说：“师伯你说得太夸张了，只是常规练习而已，没什么技术含量，很简单的。放心，就算你不夸我，我心态也很好，会一直刻苦修炼的。”
师伯：“……”
这时，雾心又问：“对了，师伯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在旁边等，你找我有事吗？”
因为雾心先前的几句话，师伯的表情仍有点呆呆愣愣的。
还在，他还记得要在晚辈面前保持长辈的尊严，听到雾心问他话，又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师伯定了定神。
“咳，是这样的。”
他将拳头抵到唇边，轻咳一声，一本正经。
“小心儿啊，你之前不是总追着问我，万化无形的后半难的内容是什么吗？”
雾心一喜：“师伯你准备要教我了？”
“咳咳咳那倒不是。”
师伯心虚地往上一瞥，躲开雾心的直视。
他故作高深地道：“你还年轻，完整的万化无形对你来说太困难了，我想来想去不能打击你的信心，还是不教你这一招了，将来再说。”
雾心略显失望：“噢。”
“不过——”
但这时，师伯将胸一挺，又正气凛然地道：“虽然不能教你完整的万化无形，但不得不说，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看你骨骼清奇，确实有点天分！而且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我吃了你不少东西，就个人感情来说，我其实是特别喜欢你的！所以，我打算破例，额外教你另外一招！”
师伯怕雾心不信，特别强调道：“这招也很强的！在此之前，我没有教过任何人，本来打算当作压箱底的宝贝……要不是看你能轻易学会万化无形的前半部分，我可不会轻易传授给你！”
雾心来了些兴致，好奇地问：“什么？”
师伯拿出世外高人的派头，故作神秘。
师伯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擦嘴。
他咧嘴一笑，这才唤出心剑。
“——看好了，这一招，叫作‘定剑诀’！”
说着，他潇洒地一挥袖，心剑飞起，消失在空中。
下一刻！
只见师伯抬手一指空中的飞鸟！
雾心只觉得一道浩然剑意直逼云霄，接着，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空中的飞鸟居然全都定住了！
鸟儿们原本在飞，一被定住，当然飞不成了，纷纷像石头一样直直地落下来。
师伯连忙又施展招式，他像打太极一般，运袖解开了剑招，然后手一托，飞鸟又重新被送上青天。
鸟儿们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乱糟糟地在空中飞了两圈，又往远方飞走了。
师伯将手一收，心剑又飞快地回到他手中。
他对雾心得意一笑：“怎么样，被震慑了吧！”
雾心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剑术，虽然过程简单，但效果却不一般。雾心果然感到非常惊艳，忙点点头。
师伯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城，挽回了作为师伯的尊严，不免愈发得意，又问：“怎么样，这回你想不到是怎么做的了吧？”
雾心这回确实没有看出是怎么做的，茫然地摇摇头。
师伯志得意满。
“我想也是。师弟他崇尚返璞归真，不太喜欢用术法，你们这方面大概学得不多。”
他对雾心招招手，道：“过来，我教你，看你这回花多久能学会。”
雾心乖乖凑过去。
师伯循循教导道：“这一招看上去偏向于术法，可实际上最关键的部分是剑意。只有非常强的剑意，才能将对方威慑住，达到无法动弹的效果。术法只不过是表象和辅助而已。你听好了，技巧是这样的……”
雾心与师伯两颗头凑在一起，师伯将两指一竖，嘀嘀咕咕地指点了一通。
一刻钟后。
师伯问：“好了，关键都告诉你了。虽然一时半会儿是很难领会到这种高等剑术的真意的，不过实践才能出真知，你先试试吧。”
雾心在心中演练了一下，觉得应该掌握了大半。
然后她看向天空，却发现这会儿没有飞鸟了。
雾心问：“师伯，往哪里试？”
师伯不以为意道：“没有东西试吗？那你往我身上试试好了。”
雾心一愣，踌躇道：“这不太好吧。”
师伯：“放心放心，你多大年纪，我多大年纪？别刚学会走路就以为自己能跑了，你定不住我的……就算定住了，我也能解开。你试吧。”
师伯说得如此笃定，雾心就放心了。
想想也是，她学剑才只有十几年而已，如何能胜得了在修仙界都有盛名的师伯？
师伯虽打不过师父，但也是个上等剑仙，想必即使被她这种年轻弟子试招，也绝对不会有事的。再说，她平时也经常与师父对剑，既然征得了长辈的同意，就不算是冒犯。
于是雾心拿起剑道：“那师伯，我尝试了！”
雾心按照师伯所说的方法，将剑祭出，仙剑先是消失，然后她挥袖往师伯方向一指——
……
眨眼的功夫之后，师伯突然一动不动。
雾心在旁边站着，等师伯自行恢复。
……
一刻钟后。
师伯还是一动不动。
雾心开始有些慌张了。
她问：“师伯，你没事吧？”
这时，师伯的脖子微微一转，头动了一点点，但身体没动。
他的嘴巴张开，板着脸肃道：“……我没事。”
雾心莫名不安：“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那你为什么不动？”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姿势蛮舒服的。”
“可是……师伯，你刚才好久都没说话。”
“……我刚才是入定了。我们强大的剑仙就是这样，随时都能入定。这跟你没关系，你那点小招数，我一下子就解开了，甚至没有感觉。”
雾心肃然起敬。
“原来如此，师伯好厉害，不愧是上等剑仙。”
她一副受教的样子。
然后，她想了想，又问师伯道：“对了，师伯，你刚才只教了我怎么定，还没有教我怎么解开。你能不能再给我演示一下？我想今天学完整。”
师伯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呃……我今天有点累了，演示不了，下次再教，下次再教。”
雾心注视着身体僵硬的师伯。
说实话，在她看来，师伯好像还是被定着。
不过，她毕竟才疏学浅，有可能是判断失误，师伯自己都说他现在很好，可能是她想多了。
保险起见，雾心又问了一次：“师伯，你确定你没事吗？”
师伯严肃道：“当然没事，我可是你师伯，我能有什么事？”
“噢。”
雾心看了看师伯，又看了看天色。
师伯看上去是半入定的样子，今天大约不能再教她了，雾心光在这里呆站着也有点无聊。
她问道：“师伯，其实是这样的，时辰已经有点晚，我差不多该去给师父准备晚饭了。您若是想要继续在这里入定的话，我可以先走吗？”
师伯潇洒地甩着头说：“你走吧你走吧，我再定一会儿。”
雾心于是放心下来。
她对师伯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打算去厨间。
这时，师伯好像想起什么，慌张地在她身后喊道：“等等，我还没来得及教你如何解开定剑诀，你先不要乱使用啊！我是不要紧的，但你万一定住无辜的师弟师妹或者小花小草就不好了，而且这是上等剑术，很危险的，你千万不要乱用啊！”
这点事，雾心当然知道。
于是她回过头对师伯点了点头，应道：“好。”
*
雾心走后，师伯还僵硬地站在大梨树下。
梨花花瓣纷纷落下，落在他头上、肩上、鞋上。
师伯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太阳开始逐渐向西偏去，阳光减弱，逐渐变成夕阳，又缓缓沉入山下。
天色渐渐暗了。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天黑了大半，师伯才终于等到出来遛弯的花千州。
他一见到花千州，喜极而泣，这才喊道：“师弟！救我！”
花千州：“……”

第35章
这天，花千州只是觉得晚饭来得有些晚，随意出来走走。
没想到，在经过中庭时，却被奇怪的男子叫住了。
那奇怪的男子褐衣佩剑，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酒壶，身体微微后倾，摆出了一个诗仙正要饮酒赋诗结果被冻住了的造型。
而且男子身体维持着这般造型没动，头居然还会扭动，而且嘴巴还会说话，还会叫他“师弟”。
虽然对方看起来有点眼熟，但花千州本能地不希望认识这个人，想要快速走过。
“师弟！！！”
“师弟救命啊！！！”
“师弟你不要装作没看到啊！！！你刚刚都已经回头看了我一眼了吧！！！”
“喂！！！”
男子叫得很惨，撕心裂肺，花千州不得不停住脚步。
花千州回头，定睛一看。
哦，原来这个奇怪的男子，是他的师兄。
好吧，合情合理，意料之中。
花千州木讷地盯了男子一会儿，面无表情，似乎在领悟眼下是什么情况。
然后，他走过去，雪袖抬起，左手轻轻拍在霍无踪肩上，驱散了他身上雾心留下的剑意。
霍无踪能动了。
在能动的瞬间，他便抓住花千州的肩膀，大惊失色道：“你这个大弟子，到底是什么人间杀器？！”
花千州：“……”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瞟去。
霍无踪大怒：“这回不许嫌麻烦不解释！也不许敷衍我！”
花千州无法，他只得道：“心儿并非人间杀器，她只是个普通人。”
“你确定那是普通人？！”
霍无踪难以置信。
“她能将我定住，境界至少也有八重中境以上了吧？！到底是多少，难道比中境还要高，不会八重封顶了吧？！”
花千州面上淡然，只说：“你不必太在意这些。”
“这怎么可能不在意？！把她放出去打魔尊可能都能打了！”
霍无踪刚刚解开定剑诀，身体还颇有几分僵硬，但他想起之前与雾心一道切磋的种种，还是头皮发麻，根本镇定不下来，忍不住来回绕着圈走动。
他说：“你这个弟子，绝对不得了啊！她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修炼速度快而已！
“要领会万化无形和定剑诀，绝不是随便地模仿或者刻板练习就能学会的！她必须要看会、看懂，还必须要明白剑术与术法之间微妙的关联……还有，你知道她将你的剑术精髓学去七八成吧？！”
霍无踪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见到雾心在树下练剑时的样子。
一举一动，一招一式，都如同是在复刻花千州。
若不注意她身上的衣衫，不注意她的外表还是个纤细的女子，只看她舞剑时的姿态和影子，几乎会误以为那就是花千州。
要知道，花千州的招式，可不是那么简单能模仿。
他的剑招相似非常简单简洁，仿佛不难学，可世上之所以只有一个花千州，就是因为越是简洁，反而越是难。
世人多有杂念，只要有杂念，就会反应在剑招上。
这里差一点，那里差一点，最后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早已形似神不似。
一般人多少会有自己的个人习惯，这些个人习惯就会使得这些招式上有多余的小动作，有时是习惯性摆腰，有时是手臂过于弯曲。
要像花千州这样达到完美的境界，必须要尽其一生去雕琢，不断雕刻自己，直到无暇的地步。
可是这个雾心，居然半点多余的瑕疵都没有。
她好像毫不费力地，就能做到完美。
他们剑修常说，见其剑如见其人。
霍无踪刚见到雾心的剑招时，他便忍不住想，究竟要多么要敞亮洁净的内心，才能悟出这般没有杂念的剑？
只不过，霍无踪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这剑的确是没有杂念，但仔细想想，又好像太空了。
与其说是没有杂念，倒不如说是一点多余的情感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一片虚无。
霍无踪震撼之中，带着一丝疑虑：“可是这样一个宝贝，你干嘛藏着掖着？！我看到她使出万化无形的时候就该想到的……她有这样的天赋，怎么到现在还在修仙界一点名声都没有？你看那些道霞派、灵山派的，哪个不是出了天才赶快铺天盖地的炫耀？
“你对心儿倒正好相反，一点痕迹都不露，我看那丫头现在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天赋出众，还以为自己很普通呢！你难道就不想带心儿去出出风头？再说，心儿也该见见世面啊！”
花千州：“……”
花千州道：“她小的时候，我曾带她出去游历过。”
“那都是多少年前了！每年都有一堆有过人之处的新弟子冒出来，心儿就算当年出过风头，这两年声望也该散了。”
霍无踪起初不以为然。
但接着，他思索片刻，好想想到什么，蓦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噢——我懂了！”
花千州：“？”
霍无踪笃定地道：“你是想先把心儿藏起来，等其他人大张旗鼓炫耀吹嘘之后，再后发制人地突然放出心儿，一下子震住全场！好家伙，不愧是你！师弟，没想到你才区区两千岁，竟然已经比你师兄我还懂得装逼的精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有为啊！”
花千州：“……”
花千州眼神微飘，只说：“那你就当是这样吧。”
霍无踪拍拍他的肩膀。
但这时，霍无踪话锋一转，又说：“不过……心儿虽然已经过了七重境界，但我却还没有在她身上感到仙意，就说明……她还没有仙心吧？”
“……”
花千州沉默半晌，才应道：“是。”
霍无踪道：“我看心儿心地不错，心境应该是稳的。我和你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防患于未然。
“毕竟，修为修得太快，有时也未必是好事——从仙盟以往的经验来看，只要没有完全成仙，任何人都可能堕魔。
“不少天赋奇高的人太过于执着修炼速度，反倒生了心魔……每回这种情况，都很棘手。
“心儿在你这里，有你在，倒是不用担心这种事。只是没有修出仙心，总归有点不踏实。
“毕竟，强大是把双刃剑。强大的人万一成魔，总是最糟糕的魔……”
“——但是如果没有成魔，”
花千州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她就是最强的仙。”
说到这里，两人都安静了片刻。
花千州清冷的目光微微一动，他又慢慢地补了一句，说：“至少，也是很强的修仙人。”
“就是这个道理。”
霍无踪笑道。
花千州犹豫了一下，对师兄说：“心儿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道，我也不清楚需要多久，或许很快，或许永远也找不到。”
“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
霍无踪感叹道：“成魔成仙，有时不过一念之间，谁也说不清什么规律。
“清水之莲未必能永保清白，淤泥之花也有可能出泥而不染。
“我们即使是仙，也难保事事周全，但作为仙中长者，该尽力引导后辈，不要走上歧路。只要多一个人走入仙道，便能使世间多一份光明。”
霍无踪整了整身上的衣衫，说：“好了，师弟，我之所以还回花醉谷，除了把魔尊的消息传达给你们之外，也就是想再带一带你的弟子。今天也算了却了两桩心事，我再去喝点酒，便休息了。”
花千州颔首。
霍无踪笑笑。
他摇了摇手上的酒葫芦，仰首阔步地从花千州身边越过，边走边高声吟道——
“世人贪笑醉人痴，不知身在醉梦前。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醉梦醒时孰能辩，不如把酒花中眠。”
不久，他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
教会雾心定剑诀之后，师伯又在花醉谷中小住了半月，才返回觅影山。
这半个月，他没怎么再教雾心，主要是在带师弟和小师妹的万化无形。
师弟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小师妹稍微慢一点。
不过，小师妹还是很争气的。
即使她不像喜欢医术那样喜欢练剑，仍旧乖乖把师伯教的内容都尽力记了下来，努力半个月后，进步巨大。
学会以后，她很开心来向雾心汇报：“师姐，你看！我能用万化无形了！虽然用得还不是很好……”
说着，小师妹想要向雾心展示她的成果，便取出自己的心剑——
师妹的剑，是一把精美绝伦的细剑。
剑身轻巧而灵活，剑柄也比寻常剑来得小巧，但很适合小师妹这样体型娇小的女孩子使用。
小师妹还将剑装饰得很精致，在上面挂了有流苏的坠子。
不过，也像小师妹本人一样，无论是师妹的剑，还是师妹的剑招，都非常温柔。
她屏息凝神，开始使用万化无形。
师妹将自己的心剑祭出，在空中化出许多把来，然后又让剑消失，最后扎在木桩上——
严格来说，师妹使得很完整，并没有错处。
可是到扎穿木桩这一步的时候，师妹的剑威力却很弱，在大木桩上扎出来的孔都很浅，最后的竖劈也没什么伤害力。
学是学会了，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雾心看到小师妹学全了，很为她高兴，可是看到这般聊胜于无的力道，又有点为她烦恼，总想帮她一把。
雾心想来想去，觉得这大概就是师父之前说的意思——
小师妹从来不想伤人。
她学是都能学会的，只是想到这把剑有可能会伤害到别人，便顾虑不决，这种比普通人更柔软的性格，影响了她在剑术上的发挥。
雾心倒没有这种顾虑，只要想象一个东西的话，她好像随便都能下手。
不过，常识她很明白。
大厨以前教过她，菜刀之类锋利的东西要小心使用，既不能让自己受伤，也不能对着别人，不然有可能让其他人受伤，这也不是好事。
还有，师父也教过，在修仙界，武器和攻击类的术法都不能随意对其他人使用，只有在经过同意的比试，或者有缉魔令的情况下才能用。而且比试时，要点到为止，不能伤害其他人的性命。
但，她虽然明白常识，可对小师妹的弱点却不太懂。
幸好，她在小师妹的事情一向格外有耐心。
雾心想了想，先摸摸小师妹的头，夸她道：“不错，过程很流畅。就是威力还不是特别强。”
师妹虚心地点点头：“好像是的。”
雾心说：“可能是情绪的问题。这样，你把那个木墩子想象成一个凶残的魔修，可能马上就要冲进花醉谷，你尽可能去攻击试试。”
师妹皱起了脸，看上去正在努力想象。
然后，师妹又用了一次剑招！
不得不说，雾心的话对师妹有用，这一次师妹的万化无形，强了有三成不止。
以师妹自身来说，这一下进步很大了，但在雾心看来，好像还是差一点。
师妹看起来想象得很累。
花醉谷一直以来都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大约对她来说，很难有太强被进攻的实感。
也罢，这种事情很难一蹴而就，以师妹之前的表现来说，现在已经做得不错了。
雾心决定今日到此为止，笑着道：“很好很好，很不错了。今天先休息吧，我去给你做点心吃。”
小师妹当即欢呼一声，收起心剑，开心地挽住雾心的胳膊。
*
师妹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个相当乐观开朗的小蒲公英精。
但即使是这样的师妹，难免也会有烦恼的事。
师伯离开花醉谷后，时间又过了半个多月。
最炎热的夏日已过，清风掠过八月后，秋季的萧索气息迅速浓郁起来。
八月到的时候，柒思秋仍旧没有消息。
六七月份是柒思秋与小师妹约定的归期，可如今过了日子，他还没有回来。
七月时小师妹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活蹦乱跳的，每天都很高兴。
可是一到八月，她就开始着急了。
哪怕小师妹表面上尽量保持着自然平静，她内心的焦虑，仍很难不从蛛丝马迹中泄露出来。
比如说，小师妹跳舞的时候，偶尔开始心不在焉。
她一旦乱了舞蹈，周围的植物开始胡乱生长。
有一次雾心发现的时候，小师妹已经快被长得太多的藤蔓裹进一个球里了，雾心费了老大劲才把她扒拉出来。
比如说，小师妹原本只有头上会长几个小蒲公英球，像头上的装饰一样，可现在，她身上和手上也开始长出蒲公英花和蒲公英球来。
雾心甚至逮到一次，小师妹正在自己吹自己。
雾心没那么关心柒思秋的事，但小师妹烦恼的时候，她是看不下去的。
雾心掐掉小师妹身上长出的蒲公英球，主动安慰她道：“药儿，你别太担心，这才迟了没几天，小七或许只是有什么特殊情况耽搁了，再等几天他就自己冒出来了。”
“不，不是。”
小师妹也默默摘掉自己身上因为压力太大而随意长出来的叶子。
她道：“以前的话，思秋他就算有特殊原因耽搁，也会提前想办法给我传信，不会这样一点音讯都没有的。”
雾心又问：“那你有什么关于他的线索吗？你若是实在担心，我们可以去找找他。”
师妹一顿，又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一种空洞的恐惧忽然扩散开来。
雾心与师妹突然同时意识到一件异常的事——
师妹与柒思秋两人相恋这么久了，师妹居然对柒思秋这个人的个人生活几乎不怎么了解。
在与师妹见面的时间以外，柒思秋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世上没有他的半点痕迹。

第36章
雾心问：“你知道他过去住在哪里吗？”
师妹道：“住在西面的某个地方，离这里有五六天的行程距离，但具体位置不知道。因为距离太远了，我想如果要离开花醉谷这么远的话，还是得和师父商量才行，所以没有去过。”
雾心问：“他平时靠什么赚钱谋生？”
师妹道：“他是个散修，可以辟谷，正常来说也没什么要买的东西，所以花销很少。再者，抓捕魔修后，应当也能到仙盟换取一定的酬劳。”
雾心说：“可是这个小七，他身上穿的衣服、用的武器，还有平时拿出来的东西，都不像是普通的散修弟子能够有的。
“光是你上次生病，他给你送来的草药就不是随随便便能摘到的东西——即使是他自己去摘的，可是关于这种草药位置的消息就是无价之宝，花钱都买不到。
“或许可以说是他自己找到的，但是他不止知道一种名贵的仙草，要说巧合也太巧了。
“总觉得以他展示出来的本领，他在修仙界不该如此籍籍无名，可事实上，好像没什么听过这个名字。”
师妹道：“这个我也觉得奇怪。不过我问思秋以后，思秋说，他独自谋生这么多年，能活下来，总有保命的手段。而且他在外行走经常会更换名字，大部分时候都用假名。他毕竟是魔子，不想暴露行迹和身份，所以平时都比较隐蔽小心。”
师妹这样一讲，倒也说得通。
小七这种分外谨慎的人，不愿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很合理的。
但这样一来，线索就断了。
雾心虽不喜欢柒思秋，但她是想帮小师妹的，因为想不到什么新线索，就啃起了手指甲。
师妹安慰雾心道：“师姐，没关系的，实在想不到头绪的话，我可以继续等等。”
而这时，雾心却道：“你说的也是有道理的，没事还好，但他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迟去追究就来不及了。
“既然关于他的生活情况没有线索，那可以从你知道的方面开始找起，一步一步来，这样简单一些。
“你与他见面，平时都在什么地方？”
师妹眨了眨眼睛。
*
不久后，师妹带着雾心，又到了满天城里。
师妹指指满天城的一条主长街，说：“平时我们就在这里。”
她指指自己平时会过去义诊的药铺，道：“我过去义诊，或者向铺子里的大夫讨教问题的时候，思秋就会在外面站着等。”
她又指指对面的茶馆，说：“如果没有正事要做，我们会到茶馆里喝茶吃点心，也听听说书。”
最后，秋药又指向绝仙塔，稍稍停顿，道：“有时候，思秋他会站着不动，只望着绝仙塔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雾心一愣：“这么奇怪？他对绝仙塔很在意吗？”
师妹说：“我也不知道，他没有提过。不过，他好像挺喜欢那些与绝仙塔有关的话本故事的，茶馆这几年那些故事说得少了，但每回说到的时候，思秋好像都会听得特别认真。”
这倒令雾心意外。
她看小七之前的样子，还以为他更在乎自己与前魔尊父亲的深仇大恨，不像是爱听爱情故事的人，没想到居然喜欢听绝仙塔传说。
雾心思索片刻，觉得秋药和柒思秋在一起的行程，好像和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大的区别，最多就是小师妹义诊的时候，她通常不会在外面干等，她会去买东西或者自己到处玩。
雾心指节抵唇，说：“谈恋爱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挺普通的。”
师妹一笑：“就是很普通。说是谈恋爱，好像很特别，但其实真正相处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享受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光，而不是具体做什么事。”
小师妹又在说她听不懂的事了。
感情的事，雾心不太明白。
她稍作考虑，对秋药说：“师妹，你在这里等我，我过去一下。”
话完，雾心掉头一转，进了茶馆。
雾心当年，曾经为了了解“情”是什么，进入茶馆听说书。
不过她听来听去还是不懂，时至如今，她早已放弃搞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反正她只要剑术够强，就没有什么烦恼。
倒是小师妹好像还蛮喜欢的，长大以后经常自己一个人来。
小师妹生得漂亮可爱，而小七又是个俊美神秘的男子，两人特征都很明显。
雾心与茶馆里的小二一说，对方就有了印象。
于是，雾心不费功夫就交代完了她想说的事。
雾心本欲直接离开，只是这时，在嘈杂的人声中，她忽然听到说书人足以越过所有茶客的极有辨识度的声音——
今日茶馆在讲的，又是绝仙塔传说。
……
一刻钟后，雾心从茶馆中踏了出来。
小师妹还乖乖在原地等着。
她问：“师姐，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雾心道：“我给了茶馆里的小二一点钱，让他平时帮着注意一下，如果有看到平时与你一同来听书的那个黑衣男子，或者听到其他茶客有和黑衣男子有关的消息，就传信到花醉谷。到时候，我们让黑鹰隔几天过来转一圈就好了。若是有发现的话，我会再给他尾金。
“满天城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大城，人口稠密，往来商人与仙门弟子也多。而酒楼茶馆客栈是四方来客汇聚之处，消息总归比别处灵通，多等等会有眉目。
“那小二平时看着挺机灵，他又想拿到尾金，应该会帮着注意，我们回花醉谷多等等便是。”
小师妹听得惊讶。
她往日只知道师姐练剑和做饭厉害，没想到她居然也能这般通人情世故，不免惊奇。
师妹道：“师姐好厉害，只一下就想到方法了！”
“市井常识罢了。你是山野精怪，也没在人间长久生活过，这才想不到。”
雾心笑笑，倒不以为意。
她摸摸小师妹的脑袋，道：“走吧，我们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回去等消息。”
“嗯！”
雾心让小师妹坐在自己剑上，两人还是同乘一剑一同回花醉谷。
不过，当凉风吹过脸颊，雾心的思绪，却还留在刚才的茶馆中。
她想起自己与小二的对话——
*
茶馆里人声鼎沸、全场客满。
听到说书人又在讲仙人跳塔的故事以后，雾心问：“现在绝仙塔的故事，又流行起来了吗？”
小二笑道：“是啊！本来这类话本子什么的，已经十来年不流行了，但上个月开始，绝仙塔那里忽然多了个守塔人，大家都对这个事儿感兴趣，这不，呼啦一下，又时兴开了！”
雾心一顿：“守塔人？”
雾心立即想起，上个月，她与师妹在绝仙塔下碰到的那个撑着红伞的赤衣女子。
“是啊！”
小二收了雾心的钱，显然什么都乐于跟她说。
“听说，那守塔人是个绝美的红衣女子，算命什么的可准了！”
“而且她神出鬼没，有缘分的话，她会主动上前搭话；没有缘分的话，就算去一千次，也碰不到这个人。”
“见到的人都说，那个守塔人厉害！很有可能是隐世多年的仙子，还是专管姻缘的那种。”
雾心微微沉思，问：“专管姻缘？”
“对啊！”
小二话匣子一开，马上竹筒倒豆子似的往下说——
“前些日子，满天城有个女子被夫婿抛弃，本已无路可走，却遇见了守塔人。她按照守塔人的方法行事，您猜怎么着？”
雾心看他。
小二一拍大腿，道：“那女子的夫婿立即幡然悔悟，浪子回头了！跟当年刘大娘的猪一模一样！”
雾心：“……”
这时，小二热情地试图招待她道：“这位仙子，您若是也对守塔人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干脆留下来喝壶茶听一段啊？今个儿空位可不多了！茶馆后面还有摆摊卖书的，最新的关于绝仙塔的话本子都有！听了书看了话本以后，可以到绝仙塔下碰碰运气，听说了解绝仙塔传说的人，遇到守塔人的概率大增呐！”
雾心回过神：“不必了。”
*
等回到花醉谷，雾心想了想，对秋药道：“师妹，你先回屋吧，我还有事想去找师弟商量一下。”
“好。”
秋药听到雾心主动要去找师兄，便乖乖点头了。
雾心与秋药分别后，就去了男弟子的住处。
花醉谷中，男女弟子都住在东侧，只不过分开两个院子，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
说是男弟子院，但实际上师父只有师弟一个男徒弟，所以里面也只有师弟一个人住，像是师弟个人的住处。
师弟的院落，比起雾心与小师妹的居所，略显孤静。
平坦的白石板地面占了大片面积，一看便知是为了闲时方便练剑。
院中有一个小水池，里面养了两尾红金鱼。
另外，师弟还在院中种了五棵桂花树，两棵金桂，三棵银桂，如今季节到来，还未踏进院中，已能嗅到桂花香。
在植物花卉中，雾心素来最喜欢桂花。
闻到桂花的香味，她便驻足，轻轻嗅了嗅风中的香气。
雾心在心中想，或许差不多该到季节，做桂花糕和桂花酒酿圆子了。
一边想着，她便一边踏足师弟院中，走到师弟屋前，敲了敲门。
师弟窗户开了半扇，隔着窗户，能够看到师弟屋中整洁，只是书堆得多。
像是修仙方面的书卷竹简从桌上书架上一直堆到地上，错落摆放着，简直像是一片书海。
师弟这里大约不太有来客，雾心敲门后，里面过了半晌，才传来师弟迟疑的声音：“……谁？”
他走过来，打开门，手里还拿着一卷看到一半的书。
他看到雾心，似是怔了怔：“师姐。”
等回过神，他竟像是慌乱起来，问：“你怎么会来找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雾心居然觉得，师弟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
雾心微微偏头。
她未将师弟的反应放在心上，开门见山道：“师弟，我想调查一些花醉谷外的事，想来想去，只能找你帮忙。”
“……我？”
“嗯。”
雾心点点头，解释：“师父素来是无事不出门的，三位仙侍也很久没有离开过花醉谷了。我思来想去，只有你，隔三差五还会回清光门，或许会知道一些外面修仙界的事。”
雾心的目光十分坦率，可师弟的眼神却莫名黯淡下来，隐约有几分失落。
“只有这样的事才会来找我吗……”
他轻声低语。
尽管师弟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但因为两人离得很近，雾心还是听清了。
雾心有些莫名。
她问：“我还应该为什么事来找你吗？”
师弟本来只是嘀咕，没想到雾心能够听到，便慌了神，说：“那倒不是。”
雾心端详着师弟古怪的神情，又问：“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所以打扰你了？”
“不，没有。”
师弟说着说着，又放低了声音。
“如果是师姐的话，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雾心：“？”
师弟定了定神，恢复平常镇定的样子，他问：“所以，师姐想调查什么？”
他视线微低，犹豫了一下，侧过身，不太确定地问：“师姐……要进屋谈吗？”
“好。”
尽管师弟看起来微妙地在害羞，但雾心不觉得师姐弟串门有什么大不了的，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师弟的房间里虽然有很多书，但摆放得很有条理，居然不会让人觉得杂乱。
雾心一进屋就闻到一股类似于书库的气味。
她在桌边坐下，师弟给她倒了茶。
雾心喝了一口，问：“师弟，你回清光门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绝仙塔有个守塔人？”
“守塔人？”
师弟似是考虑一下，皱起眉头：“没有听过。那是什么？”
“满天城里的人说，是上个月流行起来的传说，是个在绝仙塔下能够碰到、能算姻缘的红衣红伞女子……”
雾心将守塔人的传说大致对师弟复述了一遍，然后道：“谷外的人说，这个女子可能是隐世多年的仙子。我想，若是她是修仙界的人，或许有办法弄清楚她的身份。”
说实话，雾心不是太相信那个女子算的命数，主要是因为当时觉得她说得不准。而且，那个小二讲得“幡然悔悟、浪子回头”，听起来实在不太靠谱。
不过，那女子最后消失得确实很利落，令雾心看不透她的手法。再者，她还给小师妹算了命，说她必将有情劫……偏偏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柒思秋还真的没了音讯。
饶是雾心不信，也不免略有几分在意。
她想，至少先弄清那个女子是到底是什么人，再决定要不要信她。万一对方真是个隐士高人，柒思秋的事，说不定也能请她想办法。
师弟听了雾心的叙述，也得知她与秋药居然果真遇到过那红衣的守塔女子后，他沉吟片刻。
师弟思索片刻，道：“我上次出谷，已经是年初的时候，距现在已有数月。守塔人如果是上个月才开始有人遇见的话，我确实没有听说过。不过，我可以传信出去，问问清光门中的弟子，看有没有人知情一二……我大概知道，谁会对这种异闻奇事感兴趣。”
雾心闻言一喜：“果真？”
雾心难得地露出笑颜来。
师弟本是板着脸的，见到雾心望着他这样笑，忽然怔了下，扭开头道：“我不保证一定有人知道，但师姐想弄清楚的话，我尽量多问问。”
雾心由衷地道谢：“谢谢，有你这样的师弟真好。”
“……不要突然夸我。”
蓦地，师弟耳尖微红。
他说：“……我去写信。”
说着，师弟便去拿了纸笔，直接写起信来。
雾心惊讶于师弟动作这么快，他竟愿意如此上心。
这时，雾心想到什么，又说：“对了，师弟，你能不能再问问，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人知道柒思秋这个人？”
雾心停顿片刻，道：“你也知道，他误了之前与小师妹约定的时间还没有消息，师妹现在有点担心了。”
说到这个，师弟显然也是担心师妹的。
他眼睑低垂，面上微微有忧色，手上书写的动作是十分流畅，半分未停。
他说：“嗯，我晓得，我会一起问问。”

第37章
当天傍晚，师弟的信便送了出去。
因为这桩事与柒思秋本人息息相关，雾心决定破例使用对方的黑鹰。
黑鹰的速度比花醉谷以往的传信方式都要快得多。
万一柒思秋如今真的身陷某种危险中，早一刻得到与他有关的消息，就多一点可能能救他的性命。
黑鹰这段时间吃了花醉谷不少东西，再加上上次炖鹰事件之后，它如今对雾心充满了恐惧与心虚交杂的复杂情绪。
当雾心将信拿到它面前时，黑鹰眼神凶悍，却在雾心面前缩了一下脑袋。它不敢多哔哔，老老实实地叼了信，就飞走了。
小师妹在黑鹰飞走之前喂了它几口吃的，看着飞天在雾心面前畏畏缩缩的样子，她不禁无奈而笑。
雾心则对黑鹰的反应感到迷惑：“它为什么这么怕我？”
师妹道：“大概是小动物在自然界存活的求生本能……？”
“小……动物？”
雾心迟疑地想起黑鹰昔日凶悍的身姿做派，以及它飞走时比绝大多数鸟类都要庞大的身影。
接着，她又表示不满道：“那为什么偏偏在我面前会有求生本能？”
雾心自我评价道：“我明明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女孩子。虽说修了剑，偶尔也会欺负师弟，但放眼整个修仙界来说，我应该还算是比较柔弱的吧？”
小匕首恰巧从两人院落之前经过，听到雾心的话，手里的两个铁盆咣当一声摔到地上。
师妹的表情却跟雾心同样迷惑不解。
“这么说也对，师姐这么温柔，它为什么要怕呢？”
师妹迷茫地想了半晌，道：“可能是因为飞天它和师姐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吧！等再接触一阵子，慢慢地，它就会明白师姐是多么友善温和的人了。”
雾心感动！
果然师妹才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雾心高兴地一把抱住师妹，满意地揉揉她的头。
师妹：“？”
*
黑鹰送信效率果然很高。
才不过三日，送信去清光门的黑鹰居然就已经回来了。
不过，它返回后，并未立即下来送回信，反而在空中久久盘旋，不时发出鸣叫，半天不下来。
适时，雾心正在教师弟练剑。
不知为何，每次雾心靠近师弟、试图手把手改善他动作的时候，师弟整个人都会分外僵硬，从小到大一直这样。
这次，当雾心触碰他的手腕时，师弟甚至一个激灵，颤了一下。
雾心不解道：“你是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吗？”
师弟早已面红耳赤：“不、不是。”
“那为什么我每次碰你，你肌肉都这么僵？”
雾心不明所以。
她停顿片刻，看向自己的手，怀疑道：“难道是我的问题？可是我的手很干净啊，我做饭前后都会洗手的。”
师弟答不上来的样子，只说：“与师姐没有关系，只是我……”
师弟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时，盘旋在空中的黑鹰发出响亮的鸣叫声，拯救了师弟的窘迫。
发现飞天回来了，师姐弟二人一同往天上看去。
师弟与黑鹰不熟，问：“它这是什么意思？”
雾心想了想，回答：“它这样飞，好像是说，它带了人过来，让我们跟它走。”
雾心先前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情形，已经有了经验。
不过，上次黑鹰带过来的，是柒思秋。
这一次，大约不是。
雾心想了想，道：“花醉谷外面有十重结界，外人若没有打过招呼，是进不来的。如果飞天是带了客人过来的话，可能是被困在外面了。我们过去看看。”
师弟应道：“好。”
师姐弟两人跟上黑鹰，往花醉谷外走。
待走到谷口，果真看到有两个少男少女模样的人影在那里徘徊。
那两人皆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作清光门弟子标志性的打扮——
青色衣衫，碧色玉佩。
这两个人还随身带着乐器——男孩背上背着琵琶，女孩则背着古琴。
这两个乐器体积都不小，几乎有主人高，因此十分醒目。
这一双清光门弟子见到师弟从花醉谷中出来，目光皆是一亮，异口同声道：“——天远师兄！”
师弟对二人颔首。
说来神奇，这两个年轻弟子，虽然性别不同，但相貌足有七八分像。
而且两人都在发侧编了一条小辫子，男孩用蓝发带，编在左边；女孩用红发带，编在右边。
两人同时朝雾心和师弟的方向望过来，简直像是镜子的里外。
而且，他们望着师弟的眼神，仿佛充满了崇拜与敬慕。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看上去想要与师弟打招呼。
就在这时，雾心从师弟身后走了出来。
今日雾心落在师弟后面几步，师弟成年以后个子比她高许多，她大概不是很显眼。
不过，当她从师弟身后走出来后，那两个清光门弟子的眼神“唰”地一下，立即如炬地落在她身上。
雾心：“？”
这时，师弟好像意识到什么，忽然定住脚步。
他低头对雾心道：“师姐，那两个是我在清光门中的师弟师妹，我有点事想先交代他们一下，你能先在这里等待片刻吗？”
雾心是不介意，便点了头。
她还特意体贴地后退了两步，好让师弟说话时自在些。
师弟走过去，单独与那两人对话。
说来奇怪，明明是师弟在与他们对话，可那两个孩子的目光却不断有意无意地瞟到雾心身上，好像对她很好奇似的。
特别是，他们好像一直在看她腰间那块师弟十年前送给她的玉佩。
雾心疑惑。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玉佩。
当年师弟将玉送给她以后，便没有再要回去。
师弟说有保护作用，希望她佩戴，雾心便一直戴着。
因为雾心对玉的认知是暂时帮师弟保管，所以平时也太在意，只是注意不要弄丢就好了。
雾心与三人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
不过，说着说着，那两个小弟子戏谑地窃笑起来，师弟作为年长的那一个，居然反而脸红了。
他对又对两个小弟子说了什么，似是在教训他们。
不久，师弟走了回来。
他道：“我要与他们交代的事说好了，师姐，我们一起过去吧。”
雾心点了点头。
然后，她有些奇怪地问：“对了，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师姐为什么这么问？”
雾心道：“你那两个师弟师妹，刚才一直盯着我看，还偷笑，感觉怪怪的……我身上，是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
师弟脸上的红晕才刚被微风吹散了几分，雾心这么一提，他耳尖又烫了起来。
“师姐很好，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刚才他们之所以笑，笑的不是你，而是我。”
师弟闷声道。
雾心愈发不解问：“他们为什么要笑你？”
“……是他们太闲了。”
师弟不愿意多说。
他回避着雾心的视线，可侧过头时，面侧的绯色反而更为明显。
师弟不满地说：“不用在意他们，两个小孩子而已。”
“噢。”
雾心不懂，但并不深究。
她走过去，与两个清光门弟子见面。
师弟为他们互相介绍。
雾心很快了解到，这是一对孪生兄妹。
哥哥叫知命，妹妹叫知理。
兄妹俩只有十六岁，都是清光门的嫡系弟子。
大约是被师弟敲打过了，两个孩子看起来乖了很多，也开始展现出天真无邪的一面来——
知命手舞足蹈地稀奇道：“天远师兄！花醉谷好大！好漂亮！结界好厉害！”
知理也兴奋地道：“天远师兄！你的鹰好帅！第一剑仙的地界果然不同凡响！还有，鹰能给我摸一摸吗？！”
“那不是我的鹰，只是借来用的。”
师弟回答。
介绍过雾心给两人认识后，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聊起正事：“你们两个，看到信以后，为何不是回信，而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地直接跑过来？”
知理轻快地道：“因为信里写的事好像很有意思呀！那个绝仙塔守塔人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有趣！再说，总闷在师门里修炼有什么好玩的，难得有有趣的传说，我们一定要亲自过来实地调查一下！”
知命附和：“就是！这种传说异闻之类的事，我们最爱收集了！难以想象还有我们没听说过的传说！师兄你放心，那什么绝仙塔和黑衣神秘散修，用不了一个月，我和妹妹一定给你调查得清清楚楚！”
说着，他用力拍拍胸脯，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样子。
师弟心情略有几分复杂：“你们两个……”
知理见师弟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急忙又说：“师兄你别生气啊，你放心，我们出来之前，都跟山玉师兄打过招呼，山玉师兄不仅同意了，为了以防万一，还给了我和知命缉魔令呢！”
说着，孪生妹妹从袖中摸出一块缉魔令，高高兴兴地在师弟面前晃晃。
然后她想了想，怕师弟不知道情况，又多解释了一句，说：“师兄你现在长期不在清光门，门中最受门主和长老们器重的便是山玉师兄了。门主如今还给了山玉师兄相当于首席弟子的大权，让他管着我们呢。”
雾心不太离开花醉谷，不知道师弟原本的清光门中的事。
但她觉察到，当知理提到“山玉师兄”这个人的时候，师弟似乎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但之后，师弟的反应十分平常，只说：“哦，我知道了。”
“总之，师兄你放心！你信里说的绝仙塔的事，还有那个叫作柒思秋的散修的事，我们都会去查的。师兄等我们的好消息便是！”
知理信誓旦旦地打了包票。
她道：“我和哥哥这阵子都会住在满天城，这样传消息很快，师兄若是着急的话，也可以来找我们问进展。”
师弟颔首应下。
这时，天上的黑鹰长啸一声，似是飞得烦了，在催促他们快点回谷。
雾心心中了然，道：“飞天一去这么多天，回来还来不及歇歇脚，它大约是想师妹了。”
师弟一顿，看向知命知理，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与师姐该回去了。知命知理，你们若这么想玩的话，便去吧。
“飞天每隔三日会去一趟满天城，你们若是查到了什么，就把信交给它。”
“好！”
知理得到允许，欢呼了一声。
飞天长叫一声，听上去更不耐烦了。
听到飞天催促的叫声，知命知理仰天望去。
知理不由艳羡地道：“这信鹰真漂亮啊！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用鹰传信的，还是羽毛如此光亮的黑鹰。”
知命也道：“真好，要是我也能有一只就好了。”
两人说完，便与师弟道别。
知命虽是哥哥，但感觉比妹妹呆一点。
道别的时候，他脱口而出道：“那我们先走了，天远师兄！你没事还是要多回清光门看看啊，门主他们可是整日都念叨着你，希望你能早日回——唔！”
他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妹妹用手肘重重地捅了肚子。
“师兄不用太在意，师兄喜欢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不必有压力。”
妹妹面不改色，开心地对雾心与师弟两人挥手：“那么，改天见了，天远师兄！雾心师姐！”
说着，她拉上了知命。
兄妹两人步调一致，轻快地离开。
雾心望着两人的背影，从他们的语气中，似乎觉察一丝异样。
待送走两人，雾心便与师弟一同返回花醉谷。
师弟送走知命知理两兄妹后，就很少再说话。
在路上，雾心忽然问道：“师弟，你以前在清光门中，难道地位不一般吗？”
师弟步调一顿。
他反问：“师姐何出此言？”
“因为他们看你的眼神，好像和对一般弟子不一样。还有，对你的语气好像也特别尊敬。”
尽管并不十分明显，但雾心还是能注意到，那两个清光门弟子望着师弟的神情，和小师妹平时望着她的神情很像，都是敬仰之中，带着一丝憧憬。
不过，小师妹为什么喜欢她，雾心心里很明白。
她当初亲自将小师妹种出来，还亲自把师妹带大，师妹喜欢黏着她，是非常合理的。
不过，师弟那边就不同了。
雾心不太清楚清光门中什么情况，但她知道师弟自从拜师花醉谷后，一年顶多才回去一两次。
在回清光门频率这么低的状况下，他的师弟师妹必然与他不常见面，但那两人竟然还能对他有这种程度的尊重，倒不太一般。
雾心望着师弟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的探究。
师弟：“……”
他被雾心看得不大自在，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我的母亲与祖母在清光门中都有很高的地位，我自幼在清光门中长大，生来又有不少修为，所以从小便被长辈们寄予厚望，容易被旁人高看一眼罢了。知命与知理年纪小，容易被表面上的浮华所吸引。”
“原来是这样。”
雾心点点头。
师弟垂下眼睫，低语道：“嗯。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自视甚高……这些，都是师姐教会我的。”
*
回到花醉谷后，无论是店小二还是师弟过去的同门那边，都不会那么快来消息。
雾心照旧修炼，耐心等待着进展。
倒是师父，有一天见天气好，突然来了兴致。
他嘱咐仙侍们在樱花树下摆上水果点心，说要给三个弟子讲道。
师父平时很懒又话少，讲道十年难得一回，得知师父今天居然良心发现要给他们讲课，弟子三人都大为震撼，赶忙都赶了过来，在师父面前正襟危坐，一个缺席迟到都没有。
千州上君坐在树下，眉目清冷，白衣胜雪，气质正如落花，孤傲雅致。
他问：“心儿，你认为仙与魔的区别是什么？”
雾心见师父直接看向自己，懵了一瞬。
不过她想，自己是大师姐，师父要提问就先抓她也很正常。
雾心考虑了一下，回答：“是善和恶？”
师父面无表情，淡道：“或许是，但这种说法太笼统。你觉得，善和恶，又有什么区别？”
雾心被问住了。
师父又看向师弟。
师弟同样坐得很正，他定了定神，答道：“我认为，善与恶的区别，在于行事作风的做派。仙者行事正，魔者行事邪；魔者做事利己，而仙者行事利人。”
“可以。”
师父颔首，轻描淡写地夸奖了一下师弟。
但接下来，他又说：“虽然稍微具体了一些，但尚不及本质。你认为，所谓的行事作风，又是哪方面的行事作风？”
“这……”
师弟噎住，试着说：“方方面面？”
师父摇摇头，显然是不认同。
师父微微低头，乌黑的长发被清风吹拂，仙容似融于风中。
然后，他给了一个自己的答案，道：“我认为，仙魔真正的对立之处，在于贪欲的界限。”
“贪欲？”
雾心愣了愣，倒没想过这方面。
不过，她很快恍然大悟，并开始举一反三：“所以想当神仙就不该有欲望对不对？所以修仙者平时才都辟谷不吃饭，不乱搞男女关系，也不怎么玩乐每天修炼！”
师父：“……”
雾心语速很快，师弟还没什么反应，但小师妹忽然有点慌乱，她大概是认为自己平时经常在玩，忽然愧疚起来。
但很快，师父又摇了摇头。
“不。”
师父说。
“这个世界上，拥有欲望是很正常的。成仙亦是欲望，求生亦是欲望，守卫苍生亦是欲望……若是身在世间，却半分欲望都没有，那活着与没有活着，又有什么区别？”
雾心愣道：“那师父是什么意思？”
“欲望本身没有错，只是造化自然的一部分，会让人产生区别的，是对待欲望的态度。”
他说。
“单纯的欲望，本身并没有问题——想吃点好吃的东西，想穿精致的衣裳，想拥有漂亮的宝剑，想生活在安全的环境中，正常来说并不会影响别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纵使是有些野心的欲望——想要登峰造极，想要富可敌国，想要位列仙班——或许听起来有些大，但也会激励人的上进心，只是有庞大的野心，也不至于有什么坏处。
“甚至是一些颇有阴暗面的欲望——不希望对方过得比我好，嫉妒他人，幸灾乐祸，如果只是在心中想想，压抑了情绪而没有付诸行动，也不能说是恶人。
“我认为，真正决定善恶的，是欲望的界限——是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私欲，最终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雾心乖巧地坐在师父对面，眨巴着眼，认真听着，虽并未十分听懂。
只听师父缓缓说道：“恶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会不惜伤害任何人，他们不会因为别人的痛苦而退却，甚至会用别人的痛苦来取乐；
“而善人，并不是清心寡欲，而是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善人会理解别人的痛苦，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如果一件事他们想要，但是会伤害其他人，他们就不会去做；即使非做不可，也会考虑如何降低对他人的影响。甚至，他们会在他人面对困难时，主动保护其他人不受伤害——如果有人天生能全部做到这些，甚至还能更强，这种罕见的天生善意，在修仙界，就被称为天灵心。”
这时，师父往小师妹的方向看了一眼。
师妹被点到名，呆了呆，不自觉地捂上自己的心脏位置，好像有所感悟。
另一边，雾心好像也顿悟了，她举一反三道：“原来如此！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师父你虽然又懒又不爱出门还不喜欢说话，但是欠了别人的人情还是会尽力去还，因为怕别人难受，对不对？”
师父：“……”
师父眼神一动，道：“……这个例子我很不喜欢，但不算大错。”
说着，他看向雾心，轻轻摸摸她的头。
师父意味深长地道：“我们之所以要修心，要去体悟其他人的感受，就是为了在自己的欲望中，找到善恶之间的界限。
“如果难以理解其他人，只从自己的想法出发，只顾自己，或许不知不觉间，就会走上邪道。
“一旦做出真正的错事，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了。
“心儿，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说老实话，雾心不理解。
但她还是道：“我不明白，但我会努力去做的，师父。”
花千州眉眼冷清，但他仍是颔首，似乎只要雾心承诺到这个地步，他就已经满意了。
他抚着雾心的头，道：“那就好。”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炎夏早已熬过，秋风也逐渐带上冬意，雾心他们却还是始终没有小七的消息。
这日，小师妹又要出去义诊。
雾心照例御剑陪她一起去满天城。
因为担心魔尊会对天灵心修士不利，她们这段日子干什么都尽量在一起。
只是，在路上，小师妹明显心神不宁。
大约还是因为小七的事，师妹最近始终愁眉莫展，已数日未展笑颜，身上的蒲公英也胡乱长出来不少。
雾心忧虑地瞥她，问：“师妹，你果真撑得住吗？”
小师妹之前在发呆，听到雾心的声音，才抬头对她一笑，只是这笑容未免有些勉强。
她说：“师姐，我还好。”
雾心道：“你要是累的话，可以不去义诊的。我看你好些日子没睡好了。”
师妹沉默片刻，却又摇了摇头。
她说：“不行。满天城中有许多付不起正常诊金的穷苦人家的病人，就指着这一日来见我。还有，这世上有许多普通大夫难以医治的病人，必须要靠我的灵气才能有所好转……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情绪问题，破坏事先做出的约定。每月义诊一次而已，我可以完成的。”
见小师妹坚持，雾心便也不再说什么。
等到满天城后，师妹在她惯常的位置，支了个小摊子。
师妹的医术在这一带有很好的名声，光是她天生能用灵气医治疾病的能力，就是凡间很少见的。
因此在师妹每月出诊这一日，早有不少人守在附近等候，见师妹到了，就呼啦一下围上来，排成长长的队伍。
大约是出于对仙人的敬畏，所有人都特别礼貌守序，常见的插队吵架都没有出现，气氛一片祥和。
师妹一个个看诊，很有耐心。因为人数众多，直到傍晚时分，病人才终于看完了。
雾心一直在旁边等她，等师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她才上前扶住她的背，轻声问：“还好吗？”
师妹点点头，舒了口气道：“嗯！我没事，我不是身体不好，只是心情有点烦躁……幸好病人都治疗好了。”
雾心环顾四周，见街道上还热闹，问：“要不要我们再一起走走？就当散心。”
师妹一想，觉得回花醉谷等消息反而会更心神不宁，再者……她也想亲自再去茶馆问问有没有柒思秋的消息，便点了头。
师姐妹二人并肩走在街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满天城没有宵禁，到了晚上，百姓结束了一天的活计，都到街上来走动，反而愈发热闹。
小摊贩们精神地吆喝叫卖，一派繁华景象。
雾心与小师妹两人买了糖葫芦，一人一串，拿在手上，边走边聊天。
约莫是这样打发时间有利于驱散烦恼，小师妹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
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小师妹微微笑着，迎着灯火转过头，想与雾心说话：“师姐，我……”
但是，她这句话还未说完。
忽然，师妹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望着人群的某个方向，先是错愕，旋即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来。
她松开扯着雾心袖子的手，改口道：“师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看到思秋了！”
说着，她来不及等雾心反应，便着急往人群中冲去！
有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背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两人相恋一年有余，秋药对柒思秋的动作姿态已经十分熟悉，哪怕只看后背，也绝不会认错，只不过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猝不及防偶然遇见对方，不免诧异。
她忍不住想，原来他没事，可为什么不提前联系她呢？
他怎么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他是来找她的吗？
不过无论如何，数月来的担忧，总算在此刻落地。
小师妹欣喜地冲到那男子身后，撞了一下他的背，然后问：“思秋！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呀？”
那男子转过身来。
银冠乌发，修眉凤目，一双漆黑的眸子，俊美孤傲的相貌。
不是柒思秋，又是何人？
然而，当他低下头，看着秋药时，那眼神却十分陌生冰冷。
小师妹一愣。
在她的印象中，即使是柒思秋还是小七、他对她尚未放下戒备的时候，他也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还未等秋药回过神来，那男子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疏离地问：“你是谁？”

第38章
秋药一怔，甚是茫然。
起初有一霎，她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但很快，望着对方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她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秋药愣愣地道：“我是秋药呀。我们之前关系很好……你不记得我了？”
柒思秋注视着她的目光，仍旧淡漠无情，比千尺山峰上的冻雪还要寒冷。
他说：“我对你完全没有印象。”
秋药有些着急，试图启发他：“你小的时候，曾经落到过花醉谷外，我们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后来在魔界外域，我和一个三重修为的魔修发生冲突，是你及时赶到，救了我。后来我们就……五个月前你离开的时候，还将你的黑鹰飞天留给我。你不记得了吗？”
五个月前，这个时间非常具体。
柒思秋的眼底仿若流露出一丝茫然，但转瞬即逝。
他俯视秋药的眼神，仍旧冷漠异常。
他没有过往的记忆，自然也没有对她的情谊。此刻，他的眼神，不仅没有昔日的半点温情，甚至像在看一个碍眼的东西。
秋药被他这样的视线注视，不禁后退了一步。
秋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柒思秋，从未被他这样的眼神看过。
无论是两人年少时还是长大以后，柒思秋对秋药都是特别的，秋药曾经听到过花醉谷中的仙侍抱怨小七这个人冷情，可是，思秋在她面前却从未如此。
秋药其实很清楚，柒思秋这个人敏感、多疑、对其他人缺乏信任，这与他的经历有关，她认为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改变他这样的性格。
可是，柒思秋从来没有将他无情的一面摆在她面前过，当他在秋药身边的时候，总是将自己最柔软温暖的部分留给她。
而现在，在他看她的视线里，第一次，有了漠然和戒备。
忽然间，秋药内心升出一种怪异的恐惧来。
她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柒思秋这个人，其实是危险而有攻击性的。
只是以往，他在她面前隐藏了这一点。
她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两步，和柒思秋拉开距离。
然而柒思秋的目光依旧万分冷锐。
“我不记得这些事。走开，别挡路。”
他说。
他看着秋药，仿佛在看一块拦路的石头。
因为两人站在热闹的满天城主干道中间，他们看起来像是发生了冲突，已经逐渐有好事的人偷偷瞧了过来。
秋药局促不安。
秋药虽然也能够组织义诊这种场合，但总得而言，她是偏向内向的性格，因为她常年待在花醉谷中，生活非常简单，可以说没什么机会接触外人。
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场合，更不想与思秋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纠缠不清。
因此，尽管她脑海中已经在翻江倒海，但秋药只是愣愣地看着柒思秋，甚至在对方让她让开的时候，她茫然地低下头，真的慢慢让开了。
柒思秋没有再看她，大步离开。
秋药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柒思秋渐行渐远，似乎对她毫不在意。
但，就在他走出十余步后，柒思秋又定住了脚步。
他抚了下自己的额头，看上去有点头痛的样子。
然后，他侧过头来，遥遥瞥了眼秋药所在的方向。
只这一眼，便让秋药心中又萌生些许希望来。
然而，他也就看了这么一眼罢了，很快，他再度转过身去，径自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秋药傻傻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与师姐一起买的糖葫芦，可是到此刻，她已经没了吃的兴致。
雾心赶到的时候，便见小师妹呆站在人群中，潮水般的人流来来往往，唯有师妹一动不动地立在其中，像一座雕像。
“——出什么事了？”
雾心一见师妹状态不对，连忙问道。
秋药刚才让雾心在原地等，但与师妹有关的事情，雾心哪里能等得久？她可能才在那里站了不到一口水的功夫，就飞奔过来了。
谁知，师妹已经不对劲。
听到雾心的声音，师妹才后知后觉地恢复了神智。
“师姐。”
她转向雾心，声音带着虚弱的朦胧。
“我刚才见到思秋了，但是……”
雾心追问：“但是什么？”
“但是……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什么？！”
*
雾心带着秋药返回了花醉谷。
师妹最近几个月状态本来就不太好，经历了一整天劳累的义诊之后，谁都没想到晚上居然还会出这样的变故。
师妹果然受到巨大的冲击，一路上，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师弟今日在谷口等她们。
他大概是觉得她们今天回去得比平常晚，有点担心了，所以才过来的。
师弟看到小师妹魂不守舍的样子，也吃了一惊。
师弟大步走过来，帮雾心扶住小师妹，蹙眉问：“发生什么事了？”
“一言难尽。”
雾心百味交杂地道。
她一边与师弟一起陪小师妹回庄，一边跟师弟将今天一天的起因经过。
雾心其实没有亲眼所见，但她路上已经听小师妹复述过，能说得八九不离十。
街头重逢，目光冰冷，疑似失忆……
等三人回到庄子中，雾心也正好把事情讲完。
小师妹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两人便将她扶到中庭坐下，让小师妹休息一会儿。
师妹显然思路显然有些混乱，她迷茫道：“好奇怪……他为什么会不记得我了？”
雾心看得出来，小师妹极力忍耐着，她不想让她和师弟担心，也不想表现得很消极，可是实际上，任谁都能瞧出师妹六神无主。
雾心摸了摸她的头。
师弟从听完事情的经过后就没怎么说话，这时，他考虑了一会儿，道：“你确定那个人，一定是柒思秋吗？”
小师妹看向他，点了点头。
“相貌、声音、走路的姿态，还有摸额头时的小习惯都一样。”
师妹的睫毛微垂，在眼底打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却很沮丧。
“就算是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可能像到这个程度。我不至于会认错。”
师弟又问：“他是光不记得你，还是以前所有事情都不记得了？”
师妹摇头：“不太清楚。他不愿意和我多说话，我还来不及想到这些。”
师弟沉吟片刻。
然后，他说：“先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柒思秋并没有生命危险，不用再担心他的安危。而且，他好几个月都没有联系你的原因，我们也算是知晓了。”
师弟这几句话说得很乐观，而且切中小师妹的心事。
果不其然，师妹听完后，脸上的神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雾心见状一喜，没想到师弟这么会安慰人，不由在内心使劲夸赞师弟。
雾心也是想要安慰师妹的。
奈何她在这时，忽然觉察到自己嘴笨。而且她不喜欢柒思秋，在知道他今日那样对待过师妹以后，雾心对这个人的排斥和偏见也迅速上升，实在不知道该对师妹说些什么，才能让她感到慰藉。
这时，师弟又开口了：“不过，他失忆的事，也确实有古怪之处。”
师弟的指节轻递下巴，看上去似在思索。
然后，师弟看向小师妹，问：“你知道他这几个月，到底是去干什么了吗？”
小师妹茫然地摇了摇头。
柒思秋离开的时候，小师妹正在病中，本来意识就比较模糊，而且她也没有亲眼见到柒思秋，没有办法追着他问这些。
师妹黯然道：“他之前……什么都没对我说。不仅没有告诉师姐，在给我的信中，也没有提及任何细节。”
总的来说，柒思秋的离开，对师妹来讲，其实是有些突然的。
但柒思秋本人的表现却并非如此，更像是筹谋已久。
师弟皱起眉头。
三人从十几年前就知道，小七这个人素来谨慎，轻易是不愿透露与他本身有关的事情的。
不过，又有什么事，需要他连秋药都严防死守地瞒着？
而且，当时秋药还在生病。难道他连多等一等，等秋药痊愈的功夫都没有吗？
大家有眼睛都看得见，柒思秋对其他人疏远，但唯独对秋药这个恋人，以往相当得好，几乎有求必应，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
可是这一回……
现在想来，他撇下当时病弱的秋药，却一声不吭地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一连数月杳无音讯，本身就不是特别正常的事。
不过看到师妹的神情，师弟定了一下，没有明言。
“如果能知道他失忆的原因的话，或许能有恢复的可能。”
师弟改口道。
他思虑片刻，放下抵着下巴的手，又说：“往好的方面想，他当时可能是真的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必须到危险的地方去。
“说不定，他就是在那个什么危险的地方，出了问题，导致失去记忆。
“修仙界奇事万千，确实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世上既然有让人失去的方法，就一定会有让他想起来的方法，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说完，他见师妹十分疲倦的模样，又将声音放轻了几分，说：“这种事一时半会儿很难解决，不妨养精蓄锐，等好好休息过来，再来商议。师妹，你今日也累了，不如先去睡觉吧。等明日醒来以后，我们再好好商量。”
秋药能够感觉到，师兄和师姐都非常关心她，都希望她的情绪能好起来。
师兄一直在尽力帮她分析，也确实令她有了不少安全感。
师姐虽然没怎么说话，但秋药也明白，师姐一向在安慰人这方面一向笨拙，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乱说会弄巧成拙，这才没有开口，并不是不想帮她。而且，师姐担忧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她。
秋药能感觉到，她是被爱着的。
既然如此，她也觉得自己，要尽可能不让师兄师姐操心。
她极力振作起来，挤出一个浅笑来，说：“好。”
她乖乖地笑道：“谢谢师姐师兄一晚上都在为我费心……那我先去休息了。”
“嗯。”
雾心见小师妹的情况看上去好多了，微微松了口气，这时才开口。
但她仍旧担忧道：“师妹，你不要太担心，无论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会陪在你身边帮你的。”
“嗯！”
秋药笑着应道。
从小到大，师姐都是她的主心骨，只要有师姐在身边，她就会觉得很踏实。
*
与师姐和师兄道了晚安后，秋药独自回到房中。
在师姐面前，她尚且能强颜欢笑，可是一旦静下来，她整个人便被惊人的空寂包围，不安到不知所措的地步。
她强迫自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试图睡觉。
然而，柒思秋今日在街道上注视她的冰冷目光，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秋药才感到模糊的睡意，慢慢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一个红衣红伞的绝世美人，窈窕地走到她面前。
师妹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清醒梦。
此刻，她很清楚自己正在做梦，而且她明明身在梦中，意识却比醒着的时候更为清晰。
她认出了这个女人，那日在绝仙塔下，她与师姐碰见的，就是眼前的红衣女子。
可是，秋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今晚的梦中见到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守塔人。
师妹愣了愣，道：“你……”
那女子以极为优美的姿态撑着伞，莲步如踏波而行，缓然靠近。
等走到秋药面前，看到秋药惊讶的神情，她神秘地展颜一笑。
这女子容颜魅惑妖冶，可谓绝色。她笑起来的时候，美眸会微微眯起，朱红色的嘴唇以巧妙的弧度扬起，妩媚之中带着三分诡秘，笑容迷人至极。
“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你需要的地方。”
女子悠然地道。
她用一种意料之内的语气说着话，目光则直直逼向秋药。
“——而现在……你需要我。”

第39章
秋药的样子，非常茫然。
然而，守塔人并不在意她的反应。
她仍旧浅浅笑着，嘴角勾勒着无可挑剔的弧度，无论师妹开口或者没开口，她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守塔人说：“今日在街上，你遇见一直很想见到的……那个人了，对不对？”
秋药心头一惊。
守塔人没有明说，但她立刻明白她说的是柒思秋。
秋药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守塔人笑意更深。
“因为我是绝仙塔的守塔人。”她说，“这世上不公正的姻缘之事，我全都知道。当你们从绝仙塔经过的时候，你们的事，就已经尽入我眼中。”
秋药愕然。
突然，她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
秋药在花醉谷中修炼十余年，尽管剑术比不上师兄和师姐，可也不能说手无缚鸡之力。在守塔人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明显感到一种比她强的气场，像是山一样从天上压下来，令秋药喘不过气。
可怪异的是，秋药能从守塔人身上感觉到的灵气依旧很淡，只有一点点，不像是这么强的人。
是因为梦的关系吗？还是说……这就是隐世的强大仙人？
而这时，守塔人仿佛能预计到秋药在想什么，狐妖般的狭长眼眸愈发眯起，露出狡黠的笑意。
“你们的一切我都知道。”
她慢慢地说着。
“你们相识、相知、重逢、相恋……原本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美好，可现在——”
说到这里时，守塔人就像故弄玄虚似的，拉长了语调，许久，才把后面的字吐出来——
她笑道：“你明明这么爱他，你明明一直在等他，可现在，他却忘了你。”
“——！”
守塔人又慢吞吞地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忘了你吗？”
秋药下意识地摇头。
守塔人见状，笑容愈深。
她道：“他会忘记你，正是因为他爱你。”
守塔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魔性，仿佛有惊人的蛊惑力。
秋药一怔：“什么？”
守塔人但笑不语。
她抬起灼艳的赤色长袖，轻轻一挥，然后梦境之中，开始出现幻化出的场景。
在那个场景中，秋药看到了柒思秋。
他面色凝重，正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踌躇不定。
守塔人开始解释道：“你看，这就是他去的地方。”
秋药看到柒思秋推开那扇门，在那扇门后，有一道灵泉，水是奇特的蓝色，其中流淌着银河般的光点。
守塔人说：“你的恋人，这个给自己起名为柒思秋的人，是十年前那位魔尊的儿子。
“他的母亲在折磨中去世，而他自己，则在恶劣的环境中摸爬滚打着长大。
“在他人生的前十二年中，他从未得到父母的爱，他必须与手足互相残杀，最后，他还被自己唯一信任的兄长背叛。
“在他成长的环境中，要让他毫无防备地对别人付出真心，是几乎不可能的。
“可是你，一个纯善的天灵心，却做到了这件了不起的事。”
说到这里，守塔人的微笑逐渐深沉诡异。
她继续道：“在他的世界里，你是他唯一能够全心托付信赖的人，是他黑暗中的光，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玷污的一抹无暇。
“他想要在你面前保持最好的样子。
“然而，真实的他，却不是他想要展现给你的那种样子。”
守塔人一挥袖，幻象中的景象暗了下来，在柒思秋的眼睑下打上浓重的阴影。
守塔人道：“在他内心深处，童年留下的阴影从未消散，他始终有着难以消散的阴暗面。
“这就是他为何始终对外人如此疏离，这就是为何他当初甘愿舍弃一切，甚至使用禁术毁掉了自己的‘心’。
“众所周知，无心人不能成仙，却可以成魔……实际上，他没有心，却仍然逐渐生出了心魔。眼下，他已经在成魔的边缘。
“他不愿意告诉你，是因为不愿意毁掉他在你心中的印象。所以，他才在走投无路之时，寻到这个秘境之中，想要净化自己的内心，让一切重新开始。”
说着，守塔人往幻象中那道梦幻的泉水一指，说：“这道泉水，叫作忘忧泉。在传说中，只要饮下这道泉水，就可以消除所有烦忧往事，获得重生。
“为了你，柒思秋特意翻遍所有古籍，终于找到这道泉水的真实位置。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喝下泉水之后，忘掉自己的所有阴暗面，作为一个全新的人，再回到你面前，再把一切都告诉你。”
果然，在画面中，柒思秋单膝跪到泉水边，双手捧起一捧水，短暂停顿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就闭目将水饮下。
“——只可惜，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事物总是有两面的。忘忧泉的忘忧作用，在忘掉不想要的回忆的同时，也必然会付出代价。”
守塔人的声音空灵，仿佛从远方传来。
她像在讲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可是当画面一同呈现在秋药眼前时，听上去又分外真实。
守塔人慢慢地道：“忘忧泉的代价，就是饮下泉水的人，同时也会忘掉，自己心底最爱的那个人。
“失去最大的烦忧，自然要用丧失最大的所爱来交换。
“对柒思秋来说，那个人就是你。
“他在世间根本没有别的可留恋之物，原本有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可笑的是，他明明是为了你才去找忘忧泉的，可是忘忧泉，反而让他失去了对你这个最爱之人的回忆。”
在画面中，柒思秋喝下泉水后，就失去了意识，他倒在水边上，双目紧闭，看上去如此虚弱，像极了秋药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守塔人幽幽地说：“所以，他之所以忘记你，不是因为不爱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爱你了，世上没有比你在他心中更重要的人，所以当他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时候，那个代价，才会是你。”
秋药心中狠狠一痛。
有一瞬间，她想要伸出手，去触碰画面中的柒思秋，然后告诉他，不要去喝那个泉水，他的烦恼，她全部都可以倾听，他们可以一起解决那些问题。
可是，内心的某处理智又拉住了她。
这个守塔人给人的印象太过玄乎，她们又没见过几次面，她却知道得太多，这让秋药本能地怀有几分疑虑，觉得多听一听情况会好一点。
秋药想了一下，先试着问：“那你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恢复记忆吗？”
守塔人笑了，她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住秋药的手，说：“他最爱的是你，所以，关键也在于你。
“他需要你，而且，只有你能救他。
“他表面上已经将你忘记了，可是你对他来说如此重要，其实你的印记始终存留在他的灵魂深处，没有消失。
“你可能会奇怪，他今日为何对你表现得如此反感。你是天灵心，而他是无心人，即使失去了记忆，他也不该对你如此淡漠。但这也是有原因的——”
说到此处，守塔人一挥伞，那幻象中的画面变了。
场景换成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不少仆人在其中忙忙碌碌，往墙上和窗户上贴上赤红的“囍”字。
宅子内外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像是正在为一场盛大的婚礼做准备。
守塔人道：“柒思秋他，三天后，就要大婚了。”
“——！”
这红衣女子今日所说的所有话，全部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句来得震撼大。
秋药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她忽然瞳孔涣散，心乱如麻。
守塔人仿佛早知她会是这个反应，眯起眼睛，继续说：“你可能不知道，有另外一个女人，正在冒充你的身份，哄骗他，试图得到他的爱情。”
守塔人放出来的画面不断往前推进，最后落在一个房间里。
秋药见到的柒思秋坐在床上，正失神地把玩一个碧色的护身符。
那个护身符正是秋药多年前的贴身东西。
那是师兄做好以后送她的，说是清光门的制护符手法，她与师姐都有，秋药一直很喜欢。
不过十年前，这个护身符不小心掉了，再也找不到。后来她才知道是被思秋捡到，但因为思秋那晚阴差阳错地逃离了花醉谷，便没有机会还她。
这么多年过去，秋药早已有了新的护身符，而她与思秋重逢后，思秋也跟她说了当年的事。
秋药原本可以要回护身符，不过思秋这么多年来似乎始终将它当作两人间的重要信物，是一种连结，甚至他这么多年来都将护身符带在身边，贴身不离。秋药发现这个护身符对柒思秋来说的意义，比对她来说的意义沉重得多，她便没有再将它要回来。
此刻，画面中的柒思秋把玩着护身符，脸上流露出费解的神情，他吃痛地用拳头抵了下额头，好像试图想起什么，可始终没有效果。
守塔人再度解说道：“他正在试图想起你。
“他虽然失去了关于你的所有记忆，却仍然一直记得这个护身符是无比重要之物，所以仍旧在寻找护身符的主人。
“那个坏女人，当初先你一步遇见了失忆后正在寻找你的他。
“柒思秋相貌英俊、修为出众，而且对你如此痴情，那个坏女人见到他，就同样爱上了他。
“于是，她冒充你的身份，宣称那个护身符是她的。她虚构出种种以假乱真的细节，又以责任感相要挟，逼得柒思秋不得不相信她。
“柒思秋失去记忆以后，对过去的事都十分模糊。他知道护身符原本属于重要的人，那女人宣称她就是那个重要的人，柒思秋无法分辨，便只能先将她留在身边。
“不过，鱼目安能真与珍珠相混？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柒思秋并不是真爱她，只不过是为责任感所驱使，暂时照顾她罢了。
“只是，这个女人诡计多端，她看出柒思秋对她敷衍，便想尽快将生米做成熟饭。她谎称自己受到诅咒，将不久于人世，临死之前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与柒思秋成婚。
“柒思秋将她误以为是你，又见她可怜，纵使不爱，也顾念过去的情感，不好拒绝，只得答应。
“现在，大婚就在三日后，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如果想要挽回他，就得尽快。”
守塔人握紧秋药的手，催促地对她说：“现在，要唤醒他失去的记忆，只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让他见到你，然后尽可能诱发他内心深处的情感。
“他现在不记得你，可能对你态度不好。但你毕竟是他真爱的人，你需要坚持下去，坚定你对他的感情，慢慢地，就有可能唤醒他失去的记忆。
“适当的时候，你可能需要付出一些牺牲。
“你的情感越强烈，对他的唤醒作用越大。他的本性是不舍得你受伤的。如果他看到你难受痛苦的样子，灵魂也会深受折磨，最终，如果出现强烈的刺激，他就有很大的可能想起一切。”
守塔人说完了，但秋药看起来愣愣的。
从守塔人说柒思秋马上要和别人成婚起，她就没有再说话。
守塔人安静下来。
秋药会受到冲击，是意料之中的，不过她这样一直闷声不说话，似乎连守塔人都拿不准她在想什么。
说实话，在得知柒思秋将要成婚的瞬间，秋药的确相当震惊，也感受到强烈的难受，任谁在得知自己受到背叛的时候，都很难保持沉静。。
可是，当守塔人说到有个女人在冒充她、哄骗柒思秋的时候，秋药却忽然冷静下来，产生了一些疑虑。
秋药问：“思秋他，现在已经有心了吗？”
守塔人顿了一下，道：“……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秋药说：“我是天灵心，所以在我身边的时候，思秋才能感觉到情感。你口中的那个女子，听起来应该不是天灵心，那么思秋面对她的时候，应该什么都不能感觉到才对，他既然知道自己是无心人，又怎么会相信对方的说辞呢？”
“……”
守塔人奇怪地沉默了一下。
但她脸上笑容未减，只说：“这世上的手段多的是，柒思秋已经失去了许多记忆，要哄骗他，有很多种方法。”
秋药蹙眉道：“可是，这样说的话，他的反应好奇怪。”
守塔人循循善诱说：“他可能是做了一些对你不够好的错事，但你忘了你看过的那些话本子了吗？
“故事里的男主角，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样的事，最后都一定是无辜的，是可以洗白的。一切都不是他们的错，是别人的错。这些可怜的男人，只不过也是悲哀的受害者罢了。
“你的恋人，也是这样。
“他只不过是受到了蒙蔽。
“他并不是故意忘记你的，他其实那样爱你。别看他现在那么冷淡，等他想起你到底是谁，立即就会痛彻心扉，为自己做出的事后悔万分。
“所以，你现在可以先忍耐一下，等将来，一切都会回归正轨的。他会对你心怀愧疚，也会对你比以前更好。”
秋药眨了眨眼睛，说：“可是，师姐平常经常对我说，话本里面有很多逻辑都不符合常理，和现实不一样，是编出来的。”
守塔人：“……”
守塔人停顿了一下，又道：“可是，你的师姐并没有感情，或许不是话本出错了，而是你师姐理解不了吧？”
秋药抿唇。
守塔人这话倒没错，很难反驳，但她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师姐，微微蹙起了眉头。
守塔人看出秋药不高兴，避开了这个话题。
她又劝导道：“现在，这个世界上能救他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你想想，你是天灵心，他是无心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够让他感受到情感，你对他来说如此特别，不是吗？
“你们是天生一对，只有拥有彼此，才会完美无缺。”
如果她不提天灵心和无心人这回事的话，秋药或许会比较在意柒思秋那边的情况。
可是，她提了之后，秋药又微妙地感到有一丝不对。
“天灵心和无心人……就算是天生一对吗？”
秋药不太确定的样子。
她想了想，说：“我当初之所以会喜欢思秋，不是因为他是无心人，反而恰恰是因为，他在我身边时，会表现出有感情的样子。”
守塔人一顿，然后说：“这不正是你们命中注定的证明吗？这是只有你才能赋予他的情感。”
“可是世上并不只有我一个天灵心，也不是只有思秋一个是无心人。”
秋药与师姐相处的时间长了，现在她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也会耿直地提出疑虑。
“师姐和我之间也是这样的。况且，当初是师姐将我种出来的，我与师姐相识更早。”
守塔人一噎。
但她很快说：“可是，你们是两个女人，能算是天生一对吗？两个女人之间的感情，总是比不上女人与男人之间的。
“你想想看，世人都歌颂爱情，但你听说过几次有人说，女人之间的友谊比与男人的爱情更重要？”
秋药愣住。
但接着，她显出恼怒的样子来。
如果说先前，她只是不太相信守塔人的话，所以怀有顾虑的话，这一句话，真的令她感到生气了。
秋药道：“重要不重要，我自己会判断。别人有什么观念我不知道，但是师姐对我有多好，我从小到大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清楚？
“思秋对我来说，也是很特别的人。可是，师姐从我有意识的第一天就陪在我身边，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在我心中超过师姐。”
“……”
在此之前，守塔人在秋药面前，始终挂着完美无缺的笑容，她的样貌神情就像人偶一般精致无暇。
可是这一刻，她的神情忽然有了变化，好像变得不高兴了。
她不高兴的样子，嘴角也是笑的，只是样子莫名有点僵硬，眼神也失去了光彩，给人的感觉很空洞。
但不久，守塔人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守塔人就像没有她的话一般，说：“我无意与你争辩其他，我是掌管爱情的神，只关注爱情本身。
“我之所以会来你的梦境，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柒思秋爱的人明明是你，可是现在另外的人，想要从你身边偷走他。
“如果你还想他恢复原来的样子，就必须要抓紧时间。”
说着，守塔人又微微一笑，她看上去如此和蔼，仿佛和秋药之间没有发生任何言辞上的不愉快。
她拿出一封信，递给秋药，说：“这是柒思秋的地址。他如今就住在满天城中……说来好笑，他还是失去记忆后为了找你，才会循着模糊的印象，来到这里的。可是在这么近的地方，你们却仍然擦肩而过。”
守塔人道：“大婚之日就在三日后，不过……你只能一个人过去见他。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任我，但去不去由你。
“眼见为实，如果你去了，就会知道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记住，我是在帮你。”
说完，女子对秋药妩媚一笑。
梦境变得模糊，红衣女子的外貌也逐渐变得模糊，最后，一切都消失了。
*
另一边，小师妹回屋去睡之后，雾心与师弟却没有休息。
两人仍坐在中庭，一旁的大梨树慢悠悠地飘着花。
小师妹在的时候，雾心光顾着担心小师妹，可现在小师妹去睡觉了，她再回忆起今夜满天城街上发生的事，仍感到不平。
“他就算没有记忆了，也不该那样对师妹！”
雾心懊恼地对师弟抱怨。
师妹是她亲手养大的，看着她从一个腼腆的小团子，慢慢长到今日的少女，积累出的情感不可谓不多。
有时候，雾心自己也会疑惑，为何她独独对师妹的情感如此之多。
可是，当师妹甜甜地对她笑的时候。
当师妹跟在她身后转的时候。
当师妹帮她梳头的时候。
当师妹摘下自己跳舞让植物结出来的果子，欢喜地跑来捧给她的时候。
当师妹每回着急地给她疗伤的时候。
当师妹练成一个剑招高高兴兴跑来给她看、等她夸奖的时候。
雾心又会觉得，她对师妹的感情，怎么可能不多呢？
师妹从小就在花醉谷长大，没怎么接触过外人，也没吃过什么苦，可是这样乖巧温柔的师妹，今日却被一个外人冷眼相待。
就算对方疑似失忆了，雾心想来想去，还是很不开心。
雾心想要宣泄，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往日遇到这种情况，她会不停地练剑，可今日，似乎连练剑也难以安抚这种情绪。
她瞥了眼师弟腰间的笛子，然后指了指，说：“那个，能不能借我吹一下？”
师弟知道雾心心情不好，但他也知道，现在对雾心来说，别人的安慰都不会太管用，所以入夜后，他只是陪着她，等她说话，自己并没有开口。
然而，当雾心想要他的笛子时，师弟却顿了一下，犹豫道：“这个笛子，我平时经常会使用……”
雾心歪头问：“那有什么关系？”
“……算了，你稍微等一下。”
师弟看着雾心没心没肺的样子，心知她理解不了，便泄气了。
他取下笛子，又拿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将笛子的吹口擦了一遍，这才将笛子给她。

第40章
雾心倒没有介意笛子以前有没有被师弟用过，她接过笛子，便深吸一口气，想要把憋闷的情绪用力吹掉似的，使劲吹了一大口——
笛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倒是传出一阵类似气囊漏气的声音，非常滑稽。
雾心：“？”
雾心不明白，问：“为什么不出声，坏了？”
师弟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忽然弯了弯嘴角，笑了。
他说：“这个不是用的力气越多，吹出来的声音就越响的。要吹出合适的声音，必须要掌握合适的方向和力道。这样声音才能清脆悦耳。”
他顿了顿，道：“师姐如果不介意的话……”
师弟对雾心伸出手，示意雾心将笛子还给他。
雾心迷惑地将笛子交还到他手中。
师弟主动给雾心演示，缓缓将笛子递到唇边。
师弟吹奏乐器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
雾心不知如何形容这种变化。
师弟以往给人的印象，就像一个锋芒毕露、矜傲清高的富贵人家少爷，可是当他拿起玉笛的时候，身上的芒刺仿佛都化成柔风，整个人忽然和煦起来，仿佛进入另外一重境界。
就像师父练剑时那样，气质自华，成为一个真正的仙人。
师弟吹的曲子很淡，很优美，像一阵和缓的流风，慢慢拂过树木草叶间，有着说不出的从容风雅之感。
待师弟吹完，雾心的情绪好似也平复了几分。
她惊讶地注视着师弟，道：“好厉害，你居然能吹得这么轻松。”
往常她没有吹过，不觉得师弟吹笛子有多么了不起，可今日一试，雾心方知用乐器也是有技巧的，不能蛮干，登时对师弟肃然起敬。
平时雾心指正师弟剑术上的错误时，师弟的反应都很谦逊正常，可不知怎么的，这回雾心一夸他，师弟的样子反而别扭起来，面颊微红，疑似在害羞。
“雕虫小技而已。”
他将手抵到唇边，轻咳一声，闷声道。
然后，他瞥了雾心，说：“意外的应该是我。”
“意外什么？”
他浅笑了一下，说：“原来师姐也有不能一下子学会的事。”
不知道怎么的，师弟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微妙得有点开心。
雾心却云里雾里，道：“我不能一下子学会的事情很多啊，比方说师伯教的定剑诀，我第一次用就没有成功，师伯很快就解开了；还有当年学萝卜雕花，雕了好久，大厨才说勉强可以；还有冬瓜雕龙就更难了，我足足看大厨雕了三遍，我才能自己上手……还有，这次小师妹的事。”
说回今天发生的事，雾心的眼神渐渐阴郁起来。
她想了想，对师弟说：“我到现在，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师妹……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柒思秋。”
这件事情，雾心一直在心里想，但从未对其他人说过。
除了师妹之外，雾心对其他人通常都没有太浓烈的感情。既不会十分喜欢，也不会十分讨厌。
可是对柒思秋，雾心对第一次见面时，就对他有本能地排斥。
柒思秋毕竟是师妹喜欢的人，所以在此之前，雾心从未将自己的情感对其他人说过。
雾心本以为师弟应该不能理解她的情绪，谁知师弟听完这句话后，却万分自然地道：“我也不喜欢。”
“诶？”
“……这么惊讶干嘛。”
师弟被雾心吃惊的目光直直注视着，蓦地害羞起来，试图移开视线遮掩。
但他又嘀咕道：“不过，我不喜欢他的理由，大概和你不太一样。”
“你是什么理由？”
雾心好奇地问。
然后，她突发奇想：“难道说，你其实喜欢小师妹，所以才对柒思秋看不顺眼？”
“这怎么可能！”
雾心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师弟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得大。
他气恼道：“我喜欢的人明明是——”
“？”
雾心露出疑问的表情。
师弟羞恼地别开脸。
但他已经看到了雾心的表情，这好像令他很无力。
师弟泄气道：“……算了。”
雾心愈发不解。
师弟定了定神，回归正题。
“我之所以不喜欢柒思秋，是因为我总觉得，那个人表现出的气场，让人觉得……不太好。”
他说。
师弟思索片刻，道：“其实我与柒思秋也没有见过几次面，可能仅凭几面就做判断，会有所偏颇……不过，我与他相处的那几次，他都给我一种不舒服的印象。
“他对师妹确实很好。可是一些事情上的行事作风，却令人不安。
“他小的时候，在花醉谷，仅仅是被我们粗略地看见一眼魔印，就会当机立断地逃走，甚至连对师妹都不愿解释半句；
“而在长大以后，他与师妹相恋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也绝不靠近花醉谷。
“他的身份神秘，行踪诡异，对其他人戒备强得异乎寻常。明明看修为和言谈，他不像无名之辈，可偏偏在修仙界，找不到这个人的半点踪迹。就连知命和知理都说，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玄衣修仙人。”
师弟说到这里，稍作歇停，才继续说：“考虑到他的身世，有些事情固然可以解释。但小师妹与他如此亲密，知道得仍不知道很多，也觉得这个人神秘，便显得不太正常。
“这个人显然思虑极重，隐瞒的事情极多。
“总得而言，我个人不太喜欢多疑的人，所以对他提不起太多好感。”
雾心以前没想这么多，对柒思秋的不喜主要是靠动物般的本能，但她听师弟这么说，顿时也觉得有道理。
她道：“这么一说，这回也是。他一声不吭地去了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连对小师妹都保密，中间也联系不上。接着一连数月没消息，可是今日，偏偏在小师妹义诊这日，他又出现在满天城，还被师妹撞见……”
雾心原本还未起疑，可是越说就越觉得不对头。
这未免太凑巧了。
是真的巧合而已吗？还是……
她抿起嘴唇，轻轻咬了下大拇指的指甲。
她道：“师妹每个月只义诊一天，日子都是固定的……他是真的只是碰巧出来，与师妹遇上了吗？”
“很难判断。”
师弟道。
雾心同样拿不准。
巧合这个词，是很玄妙的。
只要用上“碰巧”二字，就什么事情都可以解释，无论发生了什么，仿佛都可以轻易搪塞。
雾心并非柒思秋本人，自然无法知道柒思秋今日究竟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无论她有多少想法，都只是猜测，无法确认。
只是，一旦有疑虑从脑海中冒出来，就再难以挥去。
雾心烦闷地拧了宁太阳穴。
师弟注视着她的神情。
忽然，师弟再度开口：“师姐。”
“嗯？”
雾心抬头看他。
“若是那个柒思秋真的有问题，你会怎么做？”
“……”
雾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失神了瞬间。
仔细想来，花醉谷中的生活一直很平静，不只是师妹有遇过风浪，雾心其实也没有。
她的生活一直很简单规律。
练剑，烧饭，陪小师妹聊天。
如此重复。
去年虽然有出谷缉魔过，但那也仅仅是遵照师父的指示，并非她自己做的决定。
如果柒思秋真的在骗师妹，真的有图谋不轨之处，她会……如何？
雾心安静了很长时间。
直到师弟等得太久，再度催促地问她：“师姐？”
雾心回过神来。
她对师弟露出一个迷惑的表情，呆呆地说：“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我会告诉师父，让师父来决断吧。”
这应该是个中规中矩的正确答案，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然而，师弟凝视着雾心。
他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以至于雾心这样与他对视，都有些不安了起来。
雾心问：“师弟，你怎么了？”
师弟这时才开口：“师姐，你大部分时候想法都特别简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个很少撒谎的人。”
雾心：“？”
师弟继续道：“所以，你想要撒谎的时候，小动作会特别明显。比如现在，你就在摸自己的发尾。”
雾心呆了一下，将手从自己的发尾上拿下来。
她是长发，平时会简单在低处用发带松松垮垮地系一下，所以可以捞到身前垂在肩膀处，摸起来很方便。
师弟是丹凤眼，当他盯着别人看的时候，意外得会让人感到压力。
“师姐……”
他轻轻叫了她一声，但这一次的声音里，好像带了一丝与平日不同的味道。
雾心看到师弟抬起手。
他好像很想摸她的脸。
他眼里有复杂的神采。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只说：“师姐，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
就在这时，只听空中传来一声鹰的长啸，飞天从空中落了下来，打断两人的相处。
雾心还未领会师弟话语中一丝沉重的深意，看到飞天回来了，不免露出惊讶之色。
今天确实是飞天去满天城取信之日，而且它迟迟未归。
不过，飞天一向是只很嚣张的黑鹰，拳打大雁脚踢鸽子，自从它被寄养到花醉谷后，在附近一带甚有威名，这厮隔三差五跑到外面鬼混不回谷也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小师妹起初还会担心，后来发现没事就不怎么管了。
雾心更不会管，就随便它。
雾心本以为今日也是如此，倒没想到过了子午，它竟叼着信回来了。
飞天的黑羽乱糟糟的，不知是飞行时被风吹的，还是被谁摸过了。
它眼神凶悍，桀骜地将信往石桌上一丢，不理会雾心与师弟，就径自飞去找小师妹。
师弟的手离信近，便先拿起了信。
雾心凑过去看，问：“是谁的消息？小二还是你的师弟师妹？”
师弟熟练地将信封拆开，一看字迹，便道：“知理写的。”
雾心一起读信。
只见信上字迹飞扬，不能说不好看，但似乎颇为随意，带着几分少女的活泼轻快。
知理在信中如此写——
【天远师兄、雾心师姐敬启】
禀告师兄师姐，我与知命已经在爬绝仙塔了！
这座塔传说中有三千三百三十三层，但我与知命实际爬的时候，感觉应该最多只有七百来层。
另外，这座塔里好像有古怪的灵气，像是布置有某种阵法的样子。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我们会继续查。
请师兄等我们的好消息！
知命知理
另，黑鹰的毛摸起来好滑！手感真好！
知理附在最后的那一句话，写得特别愉快飞扬。
雾心眨眼，心想飞天的羽毛，大概确实是被摸乱了。
不过飞天平时其实不太喜欢被小师妹以外的人触碰，特别不喜欢羽毛变乱，难怪它今天心情特别不好的样子。
雾心胡思乱想了片刻，接着，她就将注意力放到信的其他内容上，道：“塔里有阵法？”
师弟同样也读完了。
“嗯。”
他应道：“知命知理年纪虽不大，但心很细，在体会灵气方面有很强的直觉。尽管他们的阅历不足以让他们判断出太多，但只是判断有没有阵法的话，应该不会出错。”
说着，师弟略作思考。
他言道：“但是，历史这样悠久的塔，会有各种阵法保护也不奇怪。”
顿了顿，师弟说：“光是这些，好像还不足以推断出什么。再等等看吧。”
雾心对剑术以外的事都不太关心，听师弟这样说，她便应了，道：“好。”
*
雾心这夜睡得很晚。
这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手里拿着蒙尘剑。
她一直盯着剑，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
次日，雾心醒来后，又去寻师妹和师弟，三人再度聚在一起。
师妹昨夜大概睡得很不好，一早起来精神恍惚。
“师姐。”
她意识朦胧地说。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说着，小师妹拿出一封信来。
她说：“我梦到先前那个守塔人，她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思秋的事，然后在梦中给了我一封信。等我醒来时……这封信竟然真的在手中。”
师妹将昨天晚上关于守塔人的梦，大致向师兄师姐重复了一遍。
不过，她只着重讲了关于柒思秋的事，她个人与守塔人的争论，便略过了未提。
昨夜身在梦中还不觉得，但她今早一觉醒来，意识到与守塔人的对话都是在睡觉时发生的，顿时便感到玄妙。
更何况，守塔人给她的信，居然真的出现在了手中。
师妹看上去有些动摇。
雾心听完师妹的话，亦大吃一惊。
——能够自由其他人的梦，还能将梦境中的东西真切地带到现实中。
这样的仙术或者力量，雾心也闻所未闻，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思了。
而且，那个守塔人居然还说，柒思秋即将成婚……
雾心一顿，担心地瞥向小师妹。
她能猜到，哪怕师妹外表上尽力没有表现出来，但她此刻必然心神不宁。
雾心问：“那你要去信上的地址看看吗？”
师妹拿着信，踌躇不决。
她并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
她害怕守塔人说的是真的。
但最终，师妹下定决心道：“我还是去看看吧。”
她微微凝神，说：“那个守塔人说的未必是真的，但万一是真的，且对我来说还有挽回余地的话，那我不去，肯定会后悔。何况……”
说到最后一点，师妹脸上露出比之前更浓郁的忧虑之色。
“何况，她还说……思秋之所以会去寻忘忧泉，是因为他已经有了生出心魔的征兆。”
“万一忘忧泉对他效果不好，他真的在成魔边缘的话，问题会很大……无论是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去看看。”
雾心明白师妹的意思。
她考虑一下，说：“我陪你去吧。”
往常雾心与师妹能一起行动，都是一起行动的。
但这一次，师妹却只是对她温柔一笑：“师姐，谢谢你。”
大事当前，师妹的笑容中似有几分愁绪。
然后，她道：“不过，这一次，我可能只能一个人过去了。”
说着，师妹拆开信，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雾心看。
里面除了地址之外，还有一块通行令。
修仙人的居所，大多隐匿，有些需要有人引路，有些唯有持有通行令才能出入。
像是花醉谷，外人不可能寻到里面，必须要谷中的弟子或者仙侍带入才能进来。
看来柒思秋的住所，则是需要通行令那种。
而且，如果通行证只有一块的话，确实只有一个人能够进去。
雾心若有所思。
难怪守塔人在梦中会说，师妹必须独自一人前往。
既然柒思秋失忆，其他人过去也没用，那么去与他见面的，就只能是小师妹。
雾心略有顾虑：“我还是觉得那个守塔人很可疑……若这是陷阱怎么办？”
“师姐别担心。”
师妹说。
“我之所以想去试试，是想见思秋。到时候，我会带飞天过去。飞天是思秋的信鹰，与他结过契，即使思秋失忆了，飞天应该也能自由进入他的宅邸。
“届时，我会先放出飞天。
“如果飞天在里面见到了思秋，就说明地址是真的，我再用通行证入内。
“如果飞天在里面发现异样，我就不进去了。
“至于其他情况……思秋毕竟失忆了，我进去找他，是以陌生人的身份，会遇到一些问题，也是难免的。”
师妹的计划很详细，决心也已经坚定，显然她是仔细考虑过的，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想到可以用飞天试探，雾心也安心了几分。
她道：“那我陪你走到这个地址附近吧。”
*
柒思秋三日后就会成婚，他们时间有限，小师妹更是等得煎熬。
因此，他们当天就决定过去。
守塔人给的地址就在满天城中，御剑用不了多久。
等抵达信中的地址后，师弟主动问师妹：“你看见宅邸了吗？”
由于是需要通行证才能出入的地方，理论上来说，除了师妹之外，其他人应该都看不见这里有住处。
师妹手握通行证，点点头道：“看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轻轻补充说：“真的张灯结彩……像有人要成婚一样。”
师弟皱起眉头，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师妹的肩膀。
而这时，雾心没有说话。
她望着眼前的景象。
理论上来说，仙宅能隐匿得有多深，与主人本人的修为有关。
像是花醉谷，由于他们的师父花千州是世间第一剑仙，雾心他们生活在谷中，就从未遇见有外人闯入过。
不过，如果有其他人的修为能够越过仙宅的主人很多，那么哪怕是隐藏起来的仙宅，也是有可能被这些强大的外人看见的。
这个时候，雾心就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小师妹所说的仙宅。
在她眼前，有一座宅邸一览无余。
无论是贴着“囍”字的门扉，还是挂着大红灯笼的雕花屋檐，都与小师妹之前从守塔人那里听来的描述一致。
雾心偏了偏头。
她觉得这不太应该。
要看到其他人的仙宅，修为必须高出对方很多才行。
雾心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修炼十余年的小弟子，在修仙界修炼这么几年，着实算不上什么。
她修为本身也不高，照理来说，不应该看得见才对。
难道是看错了？
自从师父当年带她游历之后，师父已经十多年没有带她拜访过其他仙人住所了，雾心也不太分得清楚。
雾心揉了揉眼睛。
而这时，小师妹已经放飞天进去了。
这里大概真的属于柒思秋，因为飞天也能看到宅邸。
它飞进去之后，没多久，又飞了出来，落到小师妹肩上，对她“咻——”地叫了一声。
小师妹明白了，道：“飞天说，思秋现在就在里面。”
她定了定神。
然后，师妹回过头，对雾心和师弟道：“师姐，师兄，那我进去看看。”
“好。”
师弟对她点了点头。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方，没有再退缩的道理。
雾心看到小师妹深呼吸一口，然后推开她看见的那扇门，走进了宅邸。
小师妹持有通行证，看起来很轻松。
快进门的时候，她还回过头，对雾心和师弟两人笑了一下，大约是让他们安心。
然后，师妹才真正跨了进去，没有再回头。
待师妹离开后，雾心心底空落落的。
她与师弟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干等。
这时，雾心问道：“师弟，在你看来，师妹刚才是怎么进入仙宅的？”
师弟：“？”
师弟看上去有些疑惑雾心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道：“她拿着通行证，走到前面就消失了……怎么了？”
“没事。”
雾心挠了挠头，更想不通了。
难道说，小七其实很弱吗？
可是师弟又看不到。
还是说……
雾心道：“师弟，其实我好像看得见这个宅邸。它是不是正好和我的灵气波长对得上，所以隐匿之术坏掉了？”
师弟：“……”
师弟一愣。
在某一瞬间，师弟脸上好像闪过了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道：“师姐真厉害。”
雾心：“？”
师弟蹙眉道：“等回去以后，我会更加努力修炼的。”
*
师妹进入宅邸后，时间变得很慢。
雾心很担心师妹，只是私自进入别人的住处毕竟不礼貌，所以才没有进去打扰。
师弟以前说过，清光门的护符彼此之间都会有感应，这是为了万一有人遇到的意外情况时，周围的同门弟子能尽快赶去相助。
现在，他们三人身上都有清光门的护符或者玉佩。
雾心身上的玉佩一直没有动静，这说明小师妹现在没事，所以，她也尚且能勉强能够保持忍耐。
一个时辰过去了，师妹没有出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师妹还是没有出来。
三个时辰过去了……
他们来的时候，太阳还是午后正好。可是现在，日影渐渐西斜，小鸟开始归巢，远处行人聚集的地方，灯笼陆续亮起来。
正当雾心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雾心眼前的那扇大红门一开，小师妹从里面走出来了。
她完好无损，只是走路有些摇摇晃晃的。
雾心连忙跑过去，问：“师妹，里面情况还好吗？你们说了什么？”
“我……”
师妹看上去心不在焉，反应很迟钝。
她呆滞了半晌，才看向雾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师姐？”
雾心握住师妹的手，看她的脸。
这会儿离得近了，她才突然发现，师妹眼眶微红，脸上好像有泪痕。
雾心心头一揪。
这时，师妹开了口。
“师姐。”
她道。
“思秋他，真的成魔了。”
此言一出，无论是雾心还是师弟，俱是一惊。
哪怕雾心不喜欢柒思秋，她也知道他与师妹之间的感情深厚。
若是柒思秋成魔，与师妹今后就是正邪之隔，是势不两立的。
柒思秋这个人修为好像还不错，若是成魔，大约会很麻烦。
事情来得突然，雾心的脑子一时也有些混乱。
她来不及多考虑，当机立断道：“师妹，走，我们回去再说。”
师妹点了点头。
只是，她的眼神黯淡，看上去显然没什么精神，也不知道现在能把话听进去多少。
雾心看得担忧，姑且先把小师妹拉到剑上，带她回花醉谷。
只是，在返回的路上，雾心注意到，师妹的眼神，始终注视着遥远的绝仙塔。
纵使知命和知天说，这座塔实际没有三千多层，也不妨碍它高耸入云，是一座宏伟的建筑。
突然，师妹开口道：“师姐，守塔人对我说，绝仙塔是与众不同的，它有不同寻常的神力，能够让人幡然悔悟、浪子回头。”
雾心一愣。
还不等雾心回过神来，师妹果然说出了下一句话——
“是不是只要我也从塔上跳下去，等我死了以后，他就会恢复记忆、幡然悔悟，就会像书里一样火葬场，然后想起自己过去的样子，不再成魔？”

第41章
师妹的话，令雾心万分震惊。
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绝仙塔各种传说。
但在雾心眼里，这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爱情故事，作不得真，甚至连其中的很多逻辑都值得推敲。
她绝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从自己最宠爱的小师妹口中，听到她也想跳塔的话来。
不过，小师妹此刻神情恍惚，一见便知受了很大的刺激。
雾心见状心疼。
她也在剑上坐下，轻触师妹的手，问她：“在那个宅邸中，发生什么事了？”
雾心自己都未觉察到，她的眼神黑沉了几分。
师妹精神不好，却很信任雾心，雾心来碰她，她就抓住师姐的手。
师妹轻颤着道：“思秋他，和我记忆中不一样。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一面。”
*
之后，从师妹口中，雾心听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师妹拿着通行令进入柒思秋的住处后，几乎没怎么受到阻拦。
柒思秋的宅邸中，居然有不少仙侍仆人。
这略微出乎了师妹的意料。
在师妹的印象中，柒思秋独来独往，应该不喜有人照料他的生活。
而且，这些仆人，在师妹经过的时候，一边为她指路，一边用探究的眼神盯着她看。
师妹觉得不太舒服，但那时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因为所有人都没怎么质疑地为她引路，师妹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了柒思秋面前。
柒思秋正在试喜服。
师妹没有见到那个守塔人口中的冒名新娘，但是柒思秋为别人穿大婚礼服的模样，已经足以刺痛师妹的眼。
柒思秋本就是个极为俊美的青年，换上剪裁得度的吉服，愈发衬得宽肩窄腰，眉眼足以入画。
柒思秋的腰间，还佩戴着师妹过去的那个旧护身符。
师妹擅长治疗，有十分温和的性格，相应的，她其实很不擅长和人发生冲突或者争论。
她鼓起勇气，走到柒思秋面前。
柒思秋将衣襟整理平整，凤目一动，侧目看她。
他的眼神就像那天在街上一样冰冷，看秋药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闯入私宅的陌生人。
师妹提起一口气，才指指他腰间那个旧护身符，轻轻地道：“那个，以前是我的东西。”
柒思秋没有说话。
师妹只好自顾自地自行说话。
她将自己与柒思秋相识、相恋的经过，都讲了一遍。
她说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细节。
那些原本是甜蜜而隐秘的回忆，可是在柒思秋寒冷而无情的注视下，师妹将这些事说出口，竟变得像是一种羞辱。
良久，师妹说完了。
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沉默地低下头，开始等待柒思秋的反应。
然后，她等来一声冷冰冰的嗤笑。
“你这样的女人，我见过太多了。”
柒思秋冷漠地盯着她，嘴角微妙地上扬，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与嘲讽。
他说：“只不过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就算想要骗我，至少也该找些像样的借口。”
师妹没想到他居然会是这样的反应，手忙脚乱起来。
她极力辩解：“我没有骗你！你看，这是飞天，是你离开之前留给我的，让我给你传信用的，但你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还有，我身上有和你腰间那个一样的护身符。这两个都是我师兄做的，应该非常相似。
“你走的时候，我正好在生病，你还给我带了千年灵草。明明是很难找到的东西，可是你却总是知道在哪里……”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两人曾经相识的证据。
她希望柒思秋会相信，可是当原本属于两个人的爱情只剩下一个人在竭力回忆挽回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自尊正在快速降低，而对方的地位却不断上升，很快处在一个能够对她居高临下的位置。
秋药很难抬起头来。
随着秋药说出来的话，柒思秋似乎有些头痛，他轻轻抚住自己的额头，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看他这般，师妹不禁萌生出些许希望来。
但很快，柒思秋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他仍旧坚决地不相信，反问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在哪里调查过我，然后再在我面前说出来，好进行冒充？
“秋儿如今病弱，受不得刺激。我不可能让你这种心怀不轨的女人影响到她的情绪。”
秋药的眼眶，就是那个时候红的。
她能够忍受痛，能够忍受难过，但是很难忍受羞辱和污蔑。
被这样斩钉截铁地称作“心怀不轨的女人”，让她觉得很委屈。
她摇摇头，说：“我不是。”
但接着，她又产生一丝疑惑，问：“秋儿是谁？”
秋药的名字里也有个“秋”字，但以往，关系亲近的人都管她叫作药儿，不会叫秋儿。
出乎意料的，这件事，柒思秋居然回答了她。
“秋儿是我恋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就是因为她，我才会将自己的大名叫作思秋。”
柒思秋如此道。
但秋药听完一愣，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
她说。
“我的名字是秋药，你曾经跟我解释说，如果用‘药’字的话，变成‘思药’，会有种生病的感觉，所以才选了‘秋’这个字。”
柒思秋似乎迟疑了一瞬。
师妹这次说出来的话，又是很具体的细节，不知是不是这勾起了对方的回忆，柒思秋抿紧嘴唇，又难受地抚了下额头。
但最终，他仍是冷笑，道：“我不相信。秋儿是非常善良的女孩子，虽然我现在忘记了过去的事，也感觉不到对她的情感，但我记得那种发现失去所爱的悔恨。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师妹难过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无心人，而我是天灵心，当初是因为我的心力能够外溢，我们才会相恋。难道你现在就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之处吗？”
然而就在这一霎那，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空气忽然变了！
师妹一凛。
然后，她发现，柒思秋给人的感觉变了。
他身上溢出一种异样的气息——
魔气。
师妹参加过缉魔，她知道魔修的魔气是什么样的，但她万万没想到，这种气息会出现在柒思秋身上。
她睁大了眼，看向柒思秋。
柒思秋一身大红衣服，面色却是苍白，浑身被魔气笼罩。
很显然，他是情绪波动很大，才会如此。
他异常的固执，道：“不可能，我不相信，我不会第二次弄错的，我不能第二次弄错……”
他的眼神微微有些慌乱，长发垂落下来，气氛显得可怕。
师妹则更慌乱于他身上的魔气。
魔气很淡，还不强，也许只是刚成魔不久。
他如此偏执，会不会是因为心魔？
会不会是因为认错了人，他才成魔的？
师妹一时心切，问：“我到底要怎么证明，你才能相信？”
柒思秋笑起来，是一种轻慢的大笑。
“我不可能相信的，我不会认错。”
师妹着急道：“可是我真的是。”
柒思秋讥讽地看着她。
“口说无凭。”
他思索片刻，打开了房中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匕首。
他将匕首扔到师妹面前，就像是故意奚落她、试探她的胆量一般，道：“这上面有一个术法，能够验证真心。你如果说的是真的，就把匕首捅进心口。
“你要是敢以死明志，我就相信你。”
师妹呆住了。
她捡起匕首。
她没想到柒思秋有朝一日，也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以前，他连看到她破一点皮都会伤心，可现在，他要让她把匕首捅进自己胸口。
师妹的手有些抖。
受了这么多的误解，有一瞬间，她居然真的想把匕首捅进胸口，来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可是这个时候，她想起了师姐。
如果她死了，师姐一定会伤心的。
师妹犹豫之后，将匕首放到了桌上，改了口道：“那……你不相信就算了。”
柒思秋好像没料到秋药会是这样的反应，微微错愕。
秋药已经将该说的都说了，柒思秋还是不相信，她也不愿意再留在那里，便掉头打算离开。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柒思秋在她身后讽刺地笑道：“信誓旦旦地说了那么多，结果连死都不敢，你所谓的爱我，也就不过如此罢了。”
秋药没有回头。
但是，她能感到柒思秋身上的魔气越来越重了，重到哪怕她已经走出屋子，仍然能感觉到他的情况正在飞速恶化。
秋药几乎有一种回头看看的冲动。
但就在这个时候，在她面前，忽然出现了那个打着红伞的红衣女子。
——是守塔人。
红衣女子身段窈窕，衣衫灼艳如傍晚云霞，她站在这座宅邸精心布局过的庭院中，静立之时，美如画卷。
然后，她对秋药诡异一笑。
秋药在这里见到她很吃惊，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守塔人道：“我说过，我会在你需要的地方。”
不等秋药反应，她撑着伞，幽幽地绕着秋药，踱步转起圈来。
“你刚刚应该觉察到了——”
“柒思秋他，已经成魔。”
“——！”
这一句话，正戳秋药的心事。
守塔人美眸像家猫一般，懒洋洋地眯起，嘴角笑意却越来越深。
“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你很疑惑对不对？我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她慢条斯理地绕着圈，步伐像是小猫踮起脚尖，踩在细长的屋脊上。
“柒思秋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之所以会对你也如此刻薄，都是因为被坏女人蛊惑。”
“那个坏女人欺骗他、蒙蔽他、纠缠他，现在又骗得他去与她成婚。”
“可是，在柒思秋内心深处，爱的仍然是你。”
“他无法放弃对你的执念，偏又被坏女人缠住，内心的怀疑、坏女人的恶意煽动以及与对你的渴望，在他内心不断撕裂纠缠，导致他饮下忘忧泉后本应减弱的心魔，反而强大起来。”
“那个坏女人在他身边越久，他内心的纠结就会越大，人就会越痛苦，心魔也会日益强大。”
“等到两人成婚，他的错误达到最大化，他不知该如何纠正，可内心的某个声音又在告诉他已经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时，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内心的冲突会彻底摧毁他，让他成为真正的魔。”
“所以我才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救他。”
“因为你才是他真正爱的人，只有拥有天灵心的你，才能唤醒他的记忆。”
“柒思秋他，成魔还不久，魔心也不坚定，其实还有救。”
“而且，如果要救他，只能趁现在。”
秋药怔住了。
守塔人的话环环相扣，如果是第一次就她这样把全部的事情说出来，秋药一定会将信将疑。
可是现在眼见为实，由不得她不信。
秋药不知所措。
如果关系的只是她与柒思秋之间的感情，她虽然会很难过，但还可以等待和忍受。
可是如果涉及到成魔，就不仅仅是私事，还有道义在其中。
秋药问：“我该怎么做？”
守塔人微微一笑，仿佛一直在等她这句话。
红衣女子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故弄玄虚地问：“你知道，为什么从绝仙塔上跳下来的人，她们的伴侣最后都会幡然悔悟吗？”
秋药一愣。
她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守塔人眯起眼，笑道：“因为绝仙塔其实，是一座神塔。
“它不仅仅是里面藏有许多珍贵的典籍，还拥有强大的力量。
“它能够唤醒人内心深处真实的感情，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
这时，守塔人走上前来，将手探入师妹袖中，拿出那颗灵珠，然后将它放在师妹掌心中。
“我之前给过你这个东西，你忘了吗？”
师妹看到灵珠，相当惊讶。
她记得守塔人之前给过她这个东西，却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放在袖中的。
守塔人道：“这颗灵珠，会一直跟随有缘人，你可能没有注意到。”
守塔人轻轻点了点秋药的手，道：“我给你的这颗灵珠，正是能与绝仙塔的力量匹配的许愿珠，它能够实现人内心深处的愿望。它放在你身边已有多日，感受够了你身上的灵气，想来已经认你为主。
“正像我所说，最为激烈的情感，才最有可能唤醒柒思秋的记忆。
“你拿着这颗灵珠，从绝仙塔上跳下来，会给予柒思秋强大的刺激。
“他是不可能接受失去你这个代价的，然后再凭借着绝仙塔的力量，他的记忆就会一口气冲破桎梏，让他就会想起一切，恢复原状！
“只要他重新想起你，他就会为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而痛苦，然后痛改前非。他的心魔也会因此消失，让他能够恢复成正常的修仙者。
“这样，你救了他，他永远不会忘记你。世上再也不会有其他女人能取代你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会从此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再也不会入魔道。
“你们也会化作绝仙塔传说的一部分，不仅仅是你们的爱情得以永恒，也是一桩功德无量的好事。
“绝仙塔里的力量，是绝对可行的。”
说着，守塔人抬袖一指，指向那座神圣的参天高塔——
在那座塔的塔底下，还刻有当年诗人为了赞颂绝仙塔的威力，写下的诗歌。
守塔人慢悠悠地吟诵道：“断情绝爱一时爽，回过头必火葬场。天若有情天亦老，绝仙塔下不绝情。”
秋药握紧了灵珠，不知所措。
从来没有哪一刻，“幡然悔悟”这个词，会在她心中具有这样的魔力。
守塔人放轻了声音，笑言道：“你看过许多关于绝仙塔传说的书，应该明白火葬场这个词的意思。你要救他，要让他悔悟，唯有此举。你好好想想。”
*
当秋药讲述完她在柒思秋宅邸内的经历时，他们一行人也已经回到了花醉谷。
小师妹显然还没有从仙宅内受到的打击、听到的话中回过神来。
她说完后，浑浑噩噩地又一次问雾心：“师姐，如果我从绝仙塔上跳下来的话，思秋是不是真的会恢复神智，会记起我们的过往，就会像绝仙塔的传说中那样进火葬场，然后恢复正常，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后悔，也就会不再成魔？”
雾心听完宅邸内发生事情的全部过程，已是错愕。
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光是听了柒思秋对师妹的所作所为，在胸口的某处，她不由怒火中烧。
但考虑到师妹目前的情绪，雾心暂且压抑了自己的愤怒，保持冷静。
她抓紧师妹的手，道：“那个守塔人，说的不对。”
雾心想了想，又说：“守塔人说，柒思秋是因为被其他女人蛊惑，所以才会认错人，才会和别人成婚。但是今日，柒思秋对你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人拿到刀卡着他的脖子逼他说；他对你做的事，也没有人按着他的手逼他做，对不对？”
师妹懵住，点了点头。
雾心说：“只要不是强行操控他，其他人的行为，最多只能影响他。最终的判断，是柒思秋自己做的，他对待你的种种行为，就是他在这种状态下的真实反应。这些过错，不能推到别人身上，也不可能由别人替他承担。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恶人之行、恶人之举。
“你凭什么要为一个恶人，赔上你的性命？”
雾心抓紧师妹的手，生怕她松开的话，师妹就会落到她看不到什么地方去。
雾心的言辞铿锵有力。
但这时，师妹垂下眼睫。
“师姐。”
她说。
“可能我的目的其实并不单纯。”
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说：“他用那样刻薄的语言来形容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
“我知道守塔人的话没那么可信，但是某种程度上，我想要相信她——
“如果我死了之后，思秋真的后悔了的话，是不是就能说明，我在他心里还是重要的？”
师妹苦笑了一下，说：“我不希望他成魔，也确实想要救他，可是实际上，在内心深处，我也希望他会在恢复以后，会因为发现他伤害了我而悔恨伤心。
“或许是因为这样，能让我有一种被重视、被爱的感觉。
“通过这种方式，我才能证明我在他心中还是重要的，才能证明他还是爱我的。还有一定分量的主动权在我手中……不然的话，我觉得自己正像一块破布似的被抛弃。”
雾心失神。
师妹无论多么难以开口的话，都会坦白地对她说，但是如此纤细的感情，雾心却很难理解。
不过，她不能理解，却不妨碍她站在师妹这一边。
雾心说：“不要怕，我会重视你。”
师妹看向她。
雾心顿了顿，道：“我知道你对柒思秋情感上有留恋，但你用命去换的方式，能达到什么作用？
“即使真能让他不成魔，你也不在人世了，世间还是会损失一个善人。
“比起柒思秋，你在我心中要重要得多。
“而且，守塔人说的话未必是真的。
“如果柒思秋真的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想不起来呢？
“那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使看到你的死，可能不仅不会悔悟，还会在你死后拍手称快，觉得死了一个活该之人，少了一个麻烦。
“他身上现在已经有魔气，如果你没有成功，就是纯粹的自毁，不仅什么用都没有，还失去了自己的性命，只是让世间损失一个善人，恶人却仍然留在世界上。”
雾心停顿了一下。
她凝视师妹的眼睛，说：“更何况……你还有我。你死了，他不一定会为你伤心，可是我，是一定会为你伤心的。”
师妹与雾心对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师妹微微呆了下，然后，她的杏眸底恢复了几分神采。
她反握住雾心的手，道：“我不想让师姐伤心。”
“那就好。”
雾心浅笑。
“或许还会有别的解决办法，还有几天时间，我们再想想看。”
“嗯。”
师妹应声。
雾心摸了摸她的头。
师妹精神被摧残了一天，脸色已经十分疲倦。
雾心见状，对她说：“你累了吧？这么晚了，今天先去睡觉吧。”
师妹疲惫过度，已经不太会思考，听雾心这样说，她就顺从地点了点头。
雾心陪师妹回房间，为她捻上被角。
雾心拍着她的身体，像小时候那样哄她睡觉。
师妹累到极致，迷迷糊糊的，很快就要睡着了。
这时，雾心好像想到了什么，道：“对了，守塔人对你说的话里，说改变柒思秋的流程里，让他后悔我能理解，但进火葬场是什么意思？”
师妹太困了，好像很难解释这个概念，嘴唇微动，糊里糊涂地嘀咕了几句，不成章法。
雾心考虑了一下，又问：“所以其实不用跳塔，最关键的是火葬场。只要进了火葬场，他就会后悔的，是吗？”
师妹迷糊地点点头。
雾心又问：“你想要他后悔，对吗？”
师妹又点点头。
雾心说：“好，我明白了。”
在昏暗的房间中，雾心的眼神幽幽的，有些黑沉。
她说：“师妹，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这时，小师妹已经睡着了。
她实在很累，最让人疲倦的不是肉体上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压力和折磨，她今日显然很难过，哪怕睡着，眉头也是皱着的，睫毛也轻轻颤动，像是在做噩梦。
雾心轻轻抚摸她的面颊。
然后，她站起身来，拿起蒙尘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她在整个花醉谷中转了一圈，然后在庄子外面，挑了个草木稀疏的空地，在上面堆火堆。
她从小在酒楼里做粗活，什么事情都会做一点，与火相关的工作更是熟练。
不费多少工夫，她就做好了一个漂亮的柴火堆。
雾心拍了拍手，正准备带剑离开，一转头，就看到师弟站在她身后，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之前，师弟知道她与秋药师姐妹需要聊天，就主动避开了。
雾心不知道他居然还没睡。
在昏暗的夜色中，师弟清俊的面容被他手中灯笼照得通亮，可他的神情却颇为复杂。
“师姐。”
他问。
“你要去哪里？”
雾心顿了一下，摸上自己的发尖，回答：“有点事情，我要出去一下。”
然后，她对师弟说：“能麻烦你照看一会儿师妹吗？如果她中途醒来的话，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师姐……”
师弟神情仍是古怪，好像欲言又止。
雾心对他一笑，持剑离开。
在远处，师弟遥遥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像一根竹子似的笔直站着，静静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方向，转回了花醉谷。

第42章
同一时刻。
绝仙塔中。
知命与知理背靠着背，依偎蜷缩着在狭小的塔内空间睡觉。
他们是亲兄妹，龙凤双生子，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因此男女间的界限比正常模糊许多。
现在两人正在爬塔，总不可能爬到一半再下去住店、明日又从头爬起，条件艰辛再所难免，所以两人也就暂且讲究一下。
今天白日，两人已经爬到塔顶了。
原来这座传说中有三千三百三十三层的塔，实际上只有七百六十六层。
而且绝仙塔越往上，塔越尖，塔内面积越少，能看到的东西也愈发稀少。
大概从六百多层起，塔中就只剩下一片片空旷的台面，和空荡荡的阶梯。到了特别高的地方，还会有种摇摇晃晃的感觉。
绝仙塔内外都无法御剑，不能靠飞行爬塔，要在这种一成不变的布置和枯燥乏味的爬台阶中坚持下去，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
到后面，塔中已经完全没有人了。
大概唯有知命与知理这种对传说故事有独特追求和韧性的人，才能这种无趣中，继续坚持往上爬一百多层，一直到塔顶。
不过这一趟，虽然无聊，但也不能算全无收获。
他们在塔中发现了几个阵法，并将之抄录下来，折成纸鹤，发往修仙界各地，寻求他们认识的仙长帮助。
知命与知理年龄虽小，但一向嘴甜乖巧，且龙凤双子稀罕可爱，又是清光门的嫡传弟子，两人在长辈那里素来有极佳的口碑人缘，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长辈们都愿意提点他们一二。
午夜将至。
忽然，一只小小的千纸鹤吃力地飞到数百层的高塔上。
它先飞到知理身边，用尖尖的小嘴轻轻啄知理的脸。
知理睡得正香，砸吧几下嘴，不想理会，用手拨弄了一下。
千纸鹤生气了。
它仰起头，蓄力，然后奋力一啄——
“啊！”
知理从梦中惊醒。
纸鹤这才满意，安静地卧在知理膝上，不再动弹。
知理呆滞片刻，方才意识到先前正是这信纸鹤在啄自己。
还知道使劲强行把人啄醒，纸喙还这么硬，这纸鹤中必然注入了相当多的灵气，这是急信！
知理连忙将信拆开。
待囫囵吞枣地将信读完，知理的脸色当即变了！
她用力去推身边的知命，急道：“知命！知命！师祖给我们回信了！出大事了！”
知命睡眼朦胧地被妹妹推醒，本是敷衍地接信随意一扫，谁料，待看清上面的内容，他也瞬间清醒过来。
“快走！我们得尽快去见天远师兄！”
*
另一边。
雾心独自御剑，返回了满天城。
这回她一个人御剑，没有载师妹，不必顾虑旁人，再兼之她内心焦躁，飞起来无与伦比之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已经来到柒思秋的宅邸外，与寻常相比，缩短了一半时间有余。
柒思秋的这座宅子，位于满天城城郊山脚，离闹市区较远，但也不算荒郊野岭。
雾心看得见这座隐匿的宅子，所以即使没有师妹那样的通行令，她也能轻易找过来。
雾心在宅子外站了片刻，静默无声。
大宅外树荫茂密，又是深夜，在寂静的夜色中，这么一座宅院显得分外阴森怪异。
她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姿态宛如夏末莲池中最后一根笔直的残荷。
这时，雾心感到自己的胳膊上，有蚊子叮咬的动静。
如今正是秋季，是蚊子多且毒辣的季节。此处是在山中，她又半晌站着不动，难免招来蚊子。
修仙之后，雾心其实已经很少比蚊虫叮咬。
大约是她刚才放空了自己，才会让胆子大的小虫有可乘之机。
她抬手想打，但刚要动，又犹豫了。
也罢，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师父知道后，想来不会高兴。
蚊子也是为了繁衍生息才会冒险来叮咬他人，她最近都没做过什么好事，今日难得，就稍微积点德吧。
雾心就这样默默站着，又等了片刻，等那好运的蚊子吸完血飞走后，她目光微暗，拔出了蒙尘剑。
雪亮的仙剑，在静谧夜色中，发着圣洁的白光，如镜的剑面，映照着雾心面无表情的凛然面容。
雾心走上前，一剑破开门，闯了进去。
守夜的仆从本倚在门后睡觉，听到有人闯入的巨响大惊失色，顿时惊醒！
“你是什么人？！”
“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
“怎么回事？！”
“快来人！快来人啊！”
“有修仙的进来了！”
府内之人很快乱成一锅粥，去点灯笼的点灯笼，去叫人的去叫人，但更多人是漫无目的地四处逃窜，像被捣了窝的老鼠。
雾心进来后，却暗吃一惊。
在外面还觉察不到，这府内——竟是滔天的魔气！
柒思秋入魔的程度，已经到了这么强的地步？
不，不对，这里的魔不止柒思秋，这整个宅邸里的人……都是魔修！
这情况倒是在雾心的意料之外。
照师妹的描述，柒思秋应该最多才成魔几日，他应该还没有时间去结交这么多魔修朋友。
难道是被柒思秋成魔的气息吸引来的？可是看这些魔修的装束，显然是长期住在这宅邸里的，大多就是在为柒思秋的工作的。
雾心有些迷惑。
但今日的重点不是这个，她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反正宅子里的人都是魔修，对她而言居然是好事。她原本只想直接去抓柒思秋，不打算伤宅子中的其他人，而现在，竟不用再顾忌。
有魔修反应过来，从身上掏出武器，开始成群结队地冲向她。
雾心毫不犹豫地起剑，利落地了结对方。
这是她从师父身上学来的剑术，最是干净利落，五重以下的魔修，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剑。
她纵剑穿入魔修中，行剑如游龙走凤。
她像是鲲鹏行于蝼蚁之中，待她轻盈地行剑而过，魔修就像被镰刀收割的稻子，一丛接一丛轻而易举地倒下。
前面又有援助的魔修成群赶来。
人数太多，一一了结太累。
雾心沉寂，然后，她将双指束于眼前。
蒙尘剑感召灵气而起，在空中化作千万把灵剑，然后猛然消失于空中！
万化无形！
万化无形这种上等剑招，在花醉谷里钉木桩实在是大材小用之举，它真正的作用，应该发挥在以一敌百的群战上。
宅邸中的魔修哪里见过这种极少外传的上等剑招，看到仙剑消失在空中已是懵了，连逃都不知道哪里逃，不少人刚转过身，就被看不见的剑从后背贯穿而倒地，运气不好的人，甚至顷刻就被扎了无数剑，身上数个血窟窿。
最后，一把长剑在高空中现身，直直贯穿了为首的六重境界魔修。
魔修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已颓然倒下，成为喽啰中难以分辨的一个。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雾心踏着血地，穿过尸海，手持锋剑，步步上前。
她看着此情此景，却出乎意料得冷静，脸上没有一丝畏惧或者动容，只是慢慢往宅邸深处走去。
事实上，师弟问她如果柒思秋真的有问题怎么办的那天，她确实对师弟说谎了。
她骗了师弟。
她说她会与师父商量，但事实上，她不会。
光是想象到柒思秋在对师妹图谋不轨这种可能性的瞬间，她就感到内心有某种火苗高高蹿起，怒焰滔天。
她明白，那是强烈的杀意。
——她想杀了他。
——她想杀了那个伤害师妹的人渣。
即使师妹不对她说什么，她也会单独过来抓柒思秋。
师妹提了火葬场的事，那么只不过是换一种形式。
当时，她没有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无论是大厨还是师父，都从小教过她，不可以将锐器对向其他人。
她不该有用自己的剑砍其他人的念头，这更像魔，不像仙。
雾心的步子很慢，但是很稳。
还是有魔修不断迎面冲上来，但她根本不在意，像切菜一样轻松结束他们的生命。
雾心仿佛有某种战斗的本能，她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反应、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招式，这种直觉，就像刻在她的骨血里。
这时，她一边砍人，脑海中一边浮现出种种过往的画面——
*
“心丫头，记好了，刀是用来做菜的，做出美味的菜肴给客人吃，才是我们厨师的目标。”
望仙楼的后厨房里，胖乎乎的中年男子笑着一本正经地教她正确的切菜姿势。
“不可以拿着刀玩，也不可以拿刀对着其他人，当然也要注意保护自己，用的时候不要受伤了。”
“如果你拿刀做菜给别人吃，大家都会喜欢你，聚集在你身边；但是如果你拿刀对着其他人，随意挥舞，很快，就不会有人留在你身边了。”
小小的雾心踩着木头板凳，才能勉强够着后厨的台面。
她不太懂大厨说的话，但是一板一眼地切着菜。
她尽可能将菜都切成一模一样的大小。
这时，大厨双手抱于胸前，板着脸问她：“心丫头，你记住了没有？”
雾心其实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大厨这样问她，她还是点了点头。
画面一转。
樱花树下，师父比剑胜了她。
师父将蒙尘剑还给她，对她道：“心儿，你要搞清楚，你的剑为什么而用，为什么而出。
“你的剑太无所顾忌。如果没有目的，那么剑在你手中，也只不过是玩具，永远无法登峰造极。”
*
雾心回过神来。
正好有一个七重境界的魔修迎面扑来，雾心无所顾忌，当即给了一剑，结束对方的修魔生涯。
师父与大厨的教诲仍在她脑海中。
这些回忆像给她破了一盆冷水，让她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但很奇怪，即使想起了这些，她对柒思秋的杀意，还是一分未减。
而且，她今日的剑好像格外顺手。
她平时练剑也没有什么困难，可今日那种顺利，却特别与寻常不同。
她很执着，她知道自己在为什么用剑，她知道自己的最终目标在哪里，她也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师父说过，不可以用剑伤害其他人。
以往雾心并不在意这一点，反正她喜欢练剑，就算不去砍人，她也能够自娱自乐。
可是这一刻，她却产生了疑惑。
如果完全不能拿剑伤人，那么其他人习剑是为了什么？
难道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只是为了开心吗？
可是为什么，拿剑除魔却又是可以的……可以砍和不可以砍，究竟是凭什么来判定的？就靠身上的魔气吗？
雾心今日的剑太过顺手，她一边杀魔，一边思考，仿佛进入了某种超脱于世的境界。
冲过来的魔修如海一般，但他们在雾心面前太弱了，雾心对付他们无需费神。
不等雾心想明白，她面前已经再没有敌人阻拦。
身后的魔修尸体倒成一片，数量实在太多了，哪怕是当初去外地缉魔、魔修全部从魔界涌出来时，雾心也没见过这么多魔修。
而且其中，居然不乏有一些六重、七重修为的高境界者。
这种情况实在古怪，饶是雾心，也会感到有些异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她今日的目标不是魔修，而是柒思秋。
所以，她也未在魔修身上多费神，径自走向宅邸中。
没有了不断来找麻烦的魔修，这座大宅子里静得可怕，像一个空荡荡的大洞，屋内都亮着灯，可其中却没有人。
雾心对其他人的住处不太熟悉，不知道柒思秋人会在哪里，不过她不嫌麻烦，就一间一间踹门找。
这一间，没人。
下一间，还是没人。
再下一间，没……等等。
当雾心踢开一间疑似主屋的大房间时，看到床铺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着喜服的女子。
这女子一身大红吉服，用红盖头覆面，身段窈窕，坐姿无比矜持端正。
外面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她居然一直坐在这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雾心一滞，看到她身上的衣裳，雾心已经猜到，这个多半就是柒思秋两日后打算要成婚的对象。
她是来抓柒思秋的，对这个女子没有太大兴趣。
她持剑想走，但步子一顿，又变了主意。
雾心折回来，问这女子：“柒思秋在哪里？”
女子静静地坐着，没有答话。
雾心又问了一遍：“你知道的吧，柒思秋住在何处。”
女子还是未答。
雾心能感觉到她身上有淡淡的灵气，可是这样沉默安静，又实在异常。
于是她走过去，用剑一挑，揭开了对方的鸳鸯戏水绣花的红盖头。
看到对方的脸时，雾心怔了一瞬。
好熟悉的面容。
妩媚的狐狸眼，小巧的鼻子，灼艳的红唇，完美无缺到挑不出丝毫问题的绝色容颜。
——是守塔人。
此刻，对方脸上仍然挂着那种神秘的笑意，只不过，此刻她的眼神却没了往日的灵气，只有无尽的空洞。
随着盖头歪到一边，她整个人也失去平衡，无力地倒在地上。
居然不是人。
而是魔界傀儡术操纵的傀儡。
雾心愕然。
如果守塔人根本不是真人，那她对小师妹说的那些话，又是怎么回事？
雾心心中漫起疑云。
她看了看屋外灯笼悠满的烛火，还有空中飘游的乌云，略作思考，握紧手中剑，毫不犹豫地又往宅邸深处走去。
*
子午又过四刻。
师弟今夜无眠。
他留在花醉谷中，做了一些简单的布置，然后就留在花醉谷谷口，等雾心回来。
等待雾心，这已经是他的习惯，多年下来，几乎已经改变不了。
但今夜，仍然分外焦人。
忽然间，远处，隐约有人影，急急往花醉谷的方向赶来。
师弟以为可能是雾心，立即站直身子，着急眺望。
然而，很快他就发觉，那是两个十五六岁少年人的身影，竟是知命与知理。
他们显然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已然累得不行了。
师弟错愕，待两人靠近，忙问道：“知命，知理，你们怎么来了？”
“师兄！”
知理明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赶到相天远面前，仍是争分夺秒地说话。
她举起今日收到的信纸鹤的信，递给相天远看，道：“师兄，你看这封信里的画，像不像是飞天？”
相天远一顿，连忙接过查看。
知理递给相天远的，正是今日信纸鹤送来的信纸。
里面纸页有好几张。
一张纸上，单独画了一只潦草的黑鹰，画技并不纯熟，但瞧得出黑鹰眼神锐利桀骜。
另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陌生阵法。
最后一张纸上，才是文字。
纸上的阵法，相天远没见过，但那只鹰，因为如此纯黑的鹰并不十分多见，且有灵性到能显出难驯凶狠气质的更是罕有，即使这画画得并不完善，也非常像飞天。
相天远开始一目十行地快速读信。
同时，知理用最快的语速汇报道——
“师兄，师祖大人回信说，他们前些日子刚抓到一个魔界俘虏。
“根据那个魔修说，现在的那位强悍神秘的新魔尊，传信方式很特别，用的是少见的黑色信鹰！
“这幅图，就是那个魔修俘虏所绘的，魔尊的鹰！”
相天远一震。
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么说来，那柒思秋难道是——
但知理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抬手一指满天城所在的方向，道：“还有！那个绝仙塔也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师祖大人说，绝仙塔里的阵法，是魔界的夺魂阵，而且是很强的夺魂阵！
“如果从绝仙塔上跳下去的话，就相当于向魔修献祭，会被夺取大量心力和修为！
“另外……”
接下来的话，知理好像犹豫了一瞬，才得以开口。
她问：“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十一年前，曾经有过一个拿自己的儿子养蛊、性格乖戾的旧魔尊？就是被千州上君亲手杀掉的那位！”
相天远颔首。
那是桩大事，而且他们捡到的柒思秋就是幸存的魔子本人，他们当然不可能忘记。
知理道：“我将信寄给了许多门派的长辈，问他们关于绝仙塔的事……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
相天远看向她，等候知理的回答。
知理道：“当年的事牵扯甚大，这些门派中或多或少都有受害的师姐和前辈。门派中的长辈们回信说，他们没有听说过绝仙塔，但是，他们向弟子们询问之后，有几位当年受害前辈的朋友出来说……有好几位被魔尊抓去的师姐，在被掳走之前，都曾经对友人提过绝仙塔，其中甚至还有几人，亲口说过，因为某些事情，她们想从那上面跳下来。”
“——！”

第43章
长夜月下，孤灯独影，红烛燃尽。
在宅邸北面最深处的主宅外、位于高处的空旷平台上，柒思秋独自立在长栏边。
送走秋药后，他始终无法入眠。
于是，他静静立着，眺望远处。
一轮孤月边上，是高不见顶的绝仙塔。
挑选宅邸落脚时，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
此处僻静，可视野极其开阔，因为建在山脚，略有几分山的坡度，将碍眼的树木都清理掉后，从平台上，便可以尽览满天城之景。
今夜，他有些沉寂。
他望着远处那座直插云霄的高塔，脑海中尽是些久远的混乱回忆。
绝仙塔——
这座塔，本是他的父亲，十年前的旧魔尊，用来收集有天赋女修的地方。
而且，像这样的地方，在世间不同地点，还藏有好几处。
按照父亲的话说，如果只选一个地点，太容易露马脚，但如果有许多地方都会陆续发生类似的事，凡人就会习以为常。
远处那座赫赫有名的绝仙塔，最初，在过去的数千年里，只不过是一座早已人去楼空的上古仙人遗址。
因为是上古仙人过去生活之所，确实也一直受附近一带凡人和年轻修仙者敬畏，但并没有那些凄婉的跳塔传说。
直到一百年前，他的父亲，认定自己的修为受到自身天赋所限已无法进一步提升，于是前思后想后，定下了生子养蛊再夺舍的大计。
为了完成他的大计，首先，他必须要抓很多有天赋的女修。
直接去抓的话，很快就会引起仙门的戒备，可能也会招致仙门报复，所以，抓女修的方式一定要隐蔽。
为了将他看上的女修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魔界，他又制定了一个小策略，并开始在天下各处寻觅适合让他展开计划的地点。
在南方一带，他先选中了满天城，然后，又挑中了绝仙塔。
一座仙人居住过的恢弘高塔，天然便能让人产生敬畏，很适合加入他的谋划。
父亲选中绝仙塔后，先重新布置了其中的环境，在里面补充了不少魔修杀修仙人时得到的、魔修用不了的书籍古册，再传出风声，说里面有许多东西是上古大能留下的宝物秘籍，吸引修仙者前来修炼。
然后，他请了一批不明他身份的文人笔客，大量撰写话本故事，很快，关于绝仙塔的传说神话就在这一带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华美的辞藻，甜蜜的文字，凄美的情节。
裹了层层蜜糖的爱情故事很快走进千家万户，走进每一间茶馆、每一家书局，迅速俘获了百姓们的心。
经过传说润色的绝仙塔，不再单纯是一座庄严无聊的上古遗迹，而成了人人感动的爱情圣地。在塔下行走之时，光是想到每一块地砖可能都是一段故事的发生地，人们会觉得，这座古老的城市也变得浪漫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后，父亲步步为营，开始一点一点执行他的计划。
他会伪装成普通的修仙人，在这一带观察、挑选被绝仙塔的修仙古籍吸引来的女性修士。
等选定目标后，他就会上前搭话、与对方结识。
然后，在时机成熟时，他就与她们相恋，再找各种似是而非、不像是他错的理由与对方决裂，最后利用绝仙塔的传说，骗她们从塔上跳下来。
父亲在魔界时，早就阅尽千帆，极懂女人心。
他伪装得很好，光看外表，他英俊、正直、谦逊、修为强大、前程似锦，是难得一见的优秀男子。
他曾对那些女子极尽温柔，给她们刻骨铭心的花前月下。
正因为他曾经给出过看似完美无缺的爱情，所以当他用漂亮的借口抽手时，很多人难以接受，再加上绝仙塔以假乱真的传说故事，她们就会从塔上跳下来。
而这，正是父亲的最终目的。
他早已在塔中布置了夺魂阵法，只要从绝仙塔上跳下去了，无论对方曾经是何等强大的天之骄女，都会因为夺魂阵发而向父亲献上自己的心力和修为，以至于失去反抗能力，可以被轻易带到魔界。
父亲只需要生育后代的工具，这些女子有天赋即可，至于她们究竟有多少修为，父亲是不在乎的。所以，将她们的修为据为己有，是物尽其用的最好手段。
女仙们当初是自己选择离开或者自尽的，所以当她们消失时，其他人只会认为她是自杀、殉情或者失踪了，不会有人想到她们已被魔修掳走。
有些女修性格内敛或者孤僻，甚至不会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任何人，静悄悄地就上了塔。这种情况，对父亲来说更是完美不过，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
等将她们带到魔宫，父亲会用魔界术法消除她们的记忆，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这样一来，哪怕她们日后逃走，也不会泄露任何消息。
对男子来说，有女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这是何等值得一炫的荣耀和谈资。
所以，每回有女子被抓来魔宫，父亲都会洋洋得意地四处张扬，而他的仆人和附庸们则卖力地在一旁阿谀奉承。
父亲丝毫不介意告诉他那些被困在魔宫中如同囚犯一般的儿子们，在他的计划中有哪些残酷的细节。
他甚至十分热衷于谈论，哪个女人当初是怎样的高岭之花，后来又怎样被他骗到手，最后是如何如何跳的塔，现在又怎样被他困在牢笼中，只能每日神志不清地哀求他赏一口吃的。
想到这里，柒思秋扶着栏杆的手指颤了一下。
——其实，对柒思秋来说，绝仙塔还有一重特殊的含义。
他开始有记忆的时候，他的母亲早已去世很久，父亲也有了新的女人作为谈资，早就不再谈论他的生母了。
但是，他的兄长们当年听过关于他母亲的事。
据兄长们说，尽管父亲在世间掳人的陷阱地点有很多，不过，柒思秋自己那位早早离世的亲生母亲，当初就是从绝仙塔上跳下去，才会被父亲掳到魔宫的。
从那时起，柒思秋就记住了绝仙塔这个名字。
在一众地点之中，他唯独对此印象深刻。
所以，当他逃出生天、被花醉谷收留，当他第一次被秋药的师兄师姐他们带到满天城，看到那座名为绝仙塔的高塔的时候，不免感到惊讶。
这难道就是宿命吗？
他自幼没有见过生母，没想到，在逃离那个魔窟后，反而见到了当初母亲堕入深渊之地。
他知道这座塔背后所有肮脏的秘辛，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在世人眼中，那不过是许许多多凄惨动人的爱情传说。
再后来，与秋药重逢相恋以后，他有许多时间会留在满天城，从那时起，他就格外关注这些关于绝仙塔的事。
起初，因为他早已得知真相，在他眼中，这实在是显而易见的骗局，所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上当。
但是，当他慢慢观察茶馆中的茶客后，逐渐明白过来。
每个人的认知都局限在自己所见到的世界之内，他们只能按照自己熟悉的逻辑来理解每一件事。
这些生活在安全环境中的人，对魔子、无心人这样有刻板标签的身份避之不及，却看不到埋藏在眼前的更大的危险。
如果在他们身处的环境中，所有人都告诉他们，从绝仙塔上跳下来，能让其他人后悔。
那么这些人，就真的有可能相信，从绝仙塔上坠落这整件事，拥有让人悔悟的力量。
想到这里，柒思秋顿了一下，将目光从高塔上收起来。
然后，他看向自己身上的剑。
在意识到人们根深蒂固的偏见与想法的局限性以后，他就决定，要永久隐瞒自己的身份。
包括无心人、魔子、魔尊。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省去麻烦，以其他人熟悉的面貌生活在他们附近，会更简单方便。
他原本可以就这样和秋药相处下去，将来说不定还能以一个虚假的身份与秋药成婚，过双重身份的生活，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魔后。
但……
柒思秋抬手，从腰间取下问天剑，举到身前。
他对这把剑心情很复杂。
在拿到这把剑，读到秘境中的碑文，得知启动这把剑的前提居然是天灵心的心力时，他的心就一直很乱。
天灵心是难得一见的，这么多年来，他只见过秋药一个人而已。
要再找一个天灵心，不知道得费多少时间，许是上百年也未必能等到一个。
做决定那晚，他彻夜未眠。
他爱秋药。
但他也想要心剑，这么久以来，他都在为自己不可能修出心剑而烦恼。
这可能是他从今往后，唯一一次，能得到比心剑更强的武器的机会。
他倍感煎熬，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为了确定自己真正的想法，他甚至在这么多年里，第一次冒险去了一次花醉谷。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敢靠近花醉谷。因为花千州是世间唯一一个九重修为的仙人，别人觉察不到他身上的魔气，花千州却很有可能觉察得到。
但那一晚，为了他将来不会后悔，他还是专门去了。
在秋药身边，他能够短暂地变成一个有心的正常人，能够知道一个真正的答案。
然后，他果然明白了自己的真心。
秋药对他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女人。
她可能是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够触及他的内心，唯一一个能让他爱上，也是唯一一个他可以用心去爱的女人。
但他可以肯定，比起秋药，他更不愿意失去独一无二的问天剑。
问天剑代表的是权力，是性命，是他在这个世间活下去的筹码。
而爱情，对这些并没有帮助。
毫无疑问，他仍然是爱秋药的，她至始至终都会是他最爱、也是唯一爱的女人。
他知道他这样做，对不起她。
所以，他在心里承诺，将来，哪怕他登上仙凡魔三界至高之位，他也会永远不会忘记她。
他将永远把君后的位置空悬，不会再让其他女人取代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将用这种方式向她谢罪。
他不像他那个滥情的父亲，他至始至终都是个专一的人。
但是，即使要面临永世的孤独，他也不能放弃问天剑。
想明白自己的取舍之后，柒思秋就开始筹谋计划。
问天剑麻烦的地方在于，它必须要天灵心修士自愿献出心力才能融合。为了防止被天灵心修士以外的人试图使用，不是自愿的心力，对问天剑来说半点用都没有。
柒思秋想过，秋药的性格如此之好，或许他主动向她说出自己的难处，秋药也有可能会答应。
但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害怕。
他害怕秋药会拒绝。
一旦秋药知道他有过想要得到她心力的念头，他之后如果再用其他的计策，秋药说不定会对他有怀疑，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他要的，必须是万无一失。
然后，他就想到了父亲当年用的绝仙塔。
绝仙塔的不正之处，对他这种情况来说，居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知道当年绝仙塔秘密的全部细节，要模仿起来自然不难。
在他父亲死后，这十余年间，无人再出钱出力去维系绝仙塔传说的流传，热度自然渐渐降了下来。但是，想要它再度热起来，也很容易。
柒思秋重新命人撰写话本，并在茶馆书局里流通贩卖。
然后，为了增加新鲜感、制造新的噱头，也是为了之后更好地推动秋药的行为，他花了一段时间，做出了“守塔人”这个傀儡。
她是个神秘美人，她神出鬼没，她会算命算姻缘。
很符合大众会感兴趣的口味。
而且，柒思秋在魔宫待了十二年，他不仅接触过无数被骗来的女修和他们生下的孩子，还接触过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很清楚如何利用传说去掌控其他人的心理。
利用一点魔界的术法，要满足凡人的愿望简直轻而易举，没多久，守塔人就有了能实现愿望的口碑，在满天城中日益有名气来。
话本与故事本来就有大量现成的，只要他稍微推波助澜，很快就会火烧草原一般无所阻碍的快速蔓延开来。
不过，要引导秋药自愿向问天剑献祭，仍然是个技术活。
首先，她献祭的对象，必须是问天剑。
所以，柒思秋提前取下了问天剑用来吸收心力的灵珠，借由守塔人之手，将它交到秋药手上。
问天剑会天然被天灵心吸引，只要将灵珠交到秋药手上，它就会将秋药当作可以考察的主人，自己跟在她身边。等灵珠感受到秋药身上足够的灵气，条件就已达成，只要秋药在身上有灵珠的情况下献祭，其心力就会自动注入问天剑中，激活问天剑。
而要完成的第二个条件，就是问天剑最麻烦的“自愿”。
好在，如何“自愿”，有不少可以商榷的地方。
在不是直接对问天剑献祭的情况下，献祭心力，无异于是死一次。
秋药的生活一直很幸福，要在她对整个计划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她逼到要考虑去死的地步，并不容易。
于是，他先消失了一段时间，趁这段日子布置好所有的局，制作守塔人的傀儡，等候绝仙塔的传说重新流传。
等到时机一切成熟，他才再度装作失忆的样子，重新“偶然”地出现在秋药面前。
这之后对待秋药的态度，也是非常讲究的。
要让她绝望，但又不能太绝望，要让她觉得用某种方式可以改变唤醒他，才能一步步降低她的底线。
所以，他假装失忆的时候，也会偶尔装出受到刺激会想起什么的样子。
另外，不能留给秋药太多时间思考。如果没有紧迫感的话，她会觉得慢慢来也行，她自幼学医，又是天灵心，对病人很有耐心，很可能不介意在他身上花很多时间。
所以，他才做了一个要成婚的假象，并且直接将婚期定在与秋药重逢的几日后。
让她着急，把她逼得更紧，让她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放弃思考，做出更冲动的事。
秋药来找他那天，他将问天剑用障眼法变作匕首的样子，逼她自尽。
如果秋药当时那样做了，那么这就是最简单轻松的方法。
但如果她没有，他仍然有最后一招——
成魔。
他是魔尊，早在多年前就已成魔，但秋药并不知道。
只要他稍微放出少许魔气，就能看上去像是刚刚成魔的样子。
把所有事情都怪到成魔头上，他的所作所为就显得顺理成章。
秋药或许能接受他失忆，但她一定不愿意见他成魔。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阻止一个即将成魔的人，她除了相信守塔人，别无选择。
想到这里，柒思秋长长出了口气。
棋盘上的棋子都已经落好，只等待收网的最后时刻。
他紧紧遥望着绝仙塔。
他当初特意将宅邸建在能够看见绝仙塔的地方，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能够及时掌握所有动向。
不知道秋药什么时候会有动静，如果太久没反应的话，还要再操纵守塔人的傀儡，利用魔界的术法，去她梦中再度推波助澜。
想到秋药可能就要死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女人关心他了，他的内心不禁有几分落寞。
但是想到即将拥有问天剑，再也不必因为没有心剑而担惊受怕，他又忍不住激动地握紧拳头。
等待的过程令人焦虑。
就在这时，他听到宅子之内，好似有些骚动。
柒思秋平日不喜被人打搅，因此特意将自己的主屋建得离其他屋室较远，此刻，外面的声响听得不是清晰。
他不免皱起眉头。
是有外人闯进来了吗？
可是，他只发出过一块通行证给秋药，其他人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是秋药的师兄师姐过来找他麻烦？
想到这里，柒思秋一顿，但并不怎么害怕。
在此之前，他已经将魔宫的七成守卫都调到这座宅子中了，外面有数名高修为的著名魔修守卫，除非仙门再度联合或者来的人是花千州，否则对方绝无可能走到他这里，根本不必他出手。
等等，花千州……？
柒思秋凭直觉想，觉得秋药应该不会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去麻烦那位极少出门的师父，但是……万一呢？
如此一想，柒思秋便放心不下，打算出去看看。
但就在这时，忽然，他听到一旁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只见一个靛色长裙的女子，手持银剑，慢慢从道路后走出来，双目笔直地看向他，眼神冰冷无情。
柒思秋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雾心。
秋药的大师姐。
秋药好像很喜欢这个大师姐，平时总爱叽叽喳喳地讲她。
雾心师姐今日做了什么，雾心师姐昨日做了什么，雾心师姐这几天教了她什么，雾心师姐前天说了什么话真的好有道理……
有时候，他会觉得秋药好像把师姐的地位放在他之上，在他能感受到情感的时候，难免会为此吃味。
不过，根据他之前在花醉谷得到的印象，这位大师姐的修为应该比秋药好一些，但她的天赋主要在做菜上，剑术的资质则比较一般。
这也不奇怪，无心人在修炼上确实会比普通人快很多，但能有多快，还是要看自身能力的。
柒思秋平日里小心谨慎，但他从不怀疑自己在修炼上的天赋。
他是他那个可怕的父亲通过养蛊选出来的最有天赋的魔子之一，普通人的天资，几乎不可能在他之上。
看到来者居然是雾心，柒思秋有几分意外。
……闯入的人是她？
就她一个人吗？
那她怎么可能走到这里？
而且她剑上虽然有血，但衣服和鞋子都太干净了，外面足有数千魔修，如果她真的参与过那种混战，怎么可能连衣角都没有弄脏的？
正当柒思秋有些疑虑的时候，却听雾心冷静地道——
“柒思秋，终于找到你了。”
言罢，未等柒思秋反应过来，他只见雾心行云流水地纵剑，纤细的女子身影似飞凤一般。
然后，他眼前白光一闪——

第44章
“——所以，思……不，那个人他，其实就是魔尊？！”
花醉谷内，秋药其实早已被师兄叫了起来，知命知理过来后，她也一起听了前因后果。
秋药果然大吃一惊。
即使秋药已经感到柒思秋失忆之后的种种表现问题很大，但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柒思秋会是魔尊，他居然欺瞒了自己这么久。
如果柒思秋是魔尊的话，那么他从两人相逢时，就已经入魔了。
那么两人相遇时，他根本不是作为散修去缉魔的，而是过去对那些与他敌对的魔修斩草除根的。
难怪强大的魔修见到他，会露出惊悚的表情。
难怪她与师姐遇到柒思秋之后，就再没有魔修出现在她们面前。
过去想不通的地方，在此刻灵光一现，全都串联了起来。
而这样一来，那个守塔人的说辞和柒思秋的各种表现，也都对不上了。
秋药还有些混乱。
柒思秋是魔尊的事，超出了她过去的构想范围，也突然击碎了过往她的所有认知。
秋药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大洞，她在其中摇摇欲坠，只有一根蛛丝般的细线吊着她、让她没有继续下落。
她吃力地扶了一下额头。
然后她意识到，丝线的另外一端，是师姐。
那个不是蛛丝，是师姐一直强硬地拉着她的手，让她不至于堕入深渊之中。
*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即使师姐告诉过我，不要被爱情蒙蔽双目，但如果我将来真的爱上什么人，未必做得到那么清醒。所以……”
“如果我将来真的干了傻事，师姐能不能帮我、打醒我，将我从泥潭中拉出来？”
*
忽然间，久远的记忆涌入脑海中。
那时她还小，坐在师姐的剑后，开心地与师姐谈论绝仙塔的爱情故事。
其实在那之后，她们都没有再提及那个约定，但这一刻，她忽然发现，约定成真了。
只是……
秋药回过神来。
她急道：“可是师姐现在不在花醉谷中，她会不会是去找柒思秋了？可那个人如果是魔尊的话……”
秋药的表情当即变了：“要禀告师父，快点去救师姐！”
秋药知道，师姐其实很强，一般对手不可能耐她如何。
可是如果柒思秋是魔尊的话，他在她们面前一定一直隐藏了实力。
师伯说过，现在这个新魔尊强得出奇，年纪轻轻，却有接近八重境界封顶的修为。
师姐当然也很厉害，可是面对八重境界封顶的对手……师姐，能对付得了吗？
秋药乱了分寸，抬脚就要往庄子中跑。
但师妹还走成，相天远便拦住了她。
“师父不在花醉谷中，我叫醒你之前，先去叫了师父。现在，他正在去仙盟的路上。临走之前，师父说，师姐一个人不要紧的，不用过于担心，而且这对她来说，说不定是契机。”
“诶？”
秋药呆住。
但相天远看起来还算平静。
为了安师妹的心，他又拿起腰间的护符，道：“师姐身上有我的玉佩，现在护符没感应，就说明师姐没事。另外……”
他顿了顿，又说：“师姐走了已经有两个时辰了，算算时辰，她可能早已和魔尊碰上了，说不定快回来了。”
不等师妹反应，他又拍拍秋药的肩膀。
“师父说，师姐能赢过魔尊，那她就一定能赢过魔尊。你若是放心不下，现在就回去准备些草药，等师姐回来，可以帮她疗伤。还有……”
相天远顿了一顿。
他道：“等下师姐回来以后，你先按照我说的，不要立即出来。我还有话想问那个柒思秋，你找个地方躲好。”
秋药先是怔愣。
不过，虽不知师兄是有什么打算，但她是信任师兄师姐的，立即答应道：“好。”
事不宜迟，秋药连忙回屋子准备师姐可能用得上的草药了。
秋药离开后，知命与知理也连忙对相天远道别。
知理道：“天远师兄，此事事关重大！现在唯有我与哥哥手中资料最多，得赶快交到仙盟去，我们就不陪你留在这里等雾心师姐抓魔尊回来了，我们先走一步！”
知命知理平时十分活泼爱玩，颇有些孩子气，但关键时刻却分得清轻重缓急，此时，两人都急得满头大汗。
“好。”
相天远颔首。
但接着，他想到什么，又拦住两人：“等等！”
知命回头：“师兄，还有事吗？”
相天远道：“有一个东西，我记得你们是不是说过，这回从清光门出来时带了……”
*
这个时候，吃了雾心几剑后，柒思秋已经倒在地上。
雾心目光冷如寒月，靛色的裙衫被微风吹动，在夜色中，像是沉落的流云。
她将剑压在地上，抵着柒思秋的脖子，因为知道柒思秋这个人谨慎，她担心对方是装降，还轻轻踢了对方两下。
柒思秋：“……”
起初迎战柒思秋时，雾心还是很小心的。
雾心以前与柒思秋的交集并不多，不过，凭着小师妹时不时对他的描述，以及柒思秋周围人的反应，还有今日整一大宅子的魔修的情况，她能够推测出来，柒思秋的修为，恐怕不低。
她猜测，这会是个强敌。
这十多年来，雾心还从未与师父以外的真正高手较量过。
这一次是实战，并不是切磋。
而且，对手还是魔修。
众所周知，魔修对手下败将，从不会留活口。
雾心知道自己在修仙界资历尚浅，能力并不出众，所以面对真正的强大敌人，她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她一上去，就直接使出了师父传授给她的剑招里，最强势的招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几招之后，柒思秋就倒了。
雾心愣了愣。
平心而论，除了师父以外，柒思秋确实是她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
不过硬要说的话，好像也就这样。
……这难道就是，书中所说的外强中干吗？
还是说，他虽是当初魔尊养蛊出来的魔子，但毕竟尚且年轻，所以还不成气候？
雾心有些疑虑，但她并不没有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柒思秋带回花醉谷。
于是，雾心没有多耽搁。
为了以防万一，雾心双指一竖，往柒思秋身上丢了两次定剑诀，好让他彻底动弹不得。
柒思秋被摁在地上，脸被压得侧过来。
他看着雾心的眼神，异常震惊。
雾心想到他试图让小师妹伤害自己，就对此人厌烦至极，根本不打算搭理他。
此刻，雾心的眼神冷静得令人发寒。
她直接将柒思秋五花大绑，吊在自己剑下，然后往花醉谷的方向飞去。
回仙谷的时候，柒思秋即使中了定剑诀，却仍旧想要挣扎，一直吊在剑下摇晃。
雾心直接拔出蒙尘剑，将剑抵在他的后脖子上，冷冰冰地道：“不许动。”
“……”
柒思秋不再动了。
不多时，两人就回到花醉谷。
雾心今日分外少言。
在漆黑的夜色中，雾心目色黑沉。
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难过，平静得诡异。
她将柒思秋扔在地上，只拖动系着他的那根绳子，一步步往花醉谷中走。
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拖动的人体与地面摩擦，发出渗人的沙沙声。
快到谷口时，远远地，雾心便看到有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师弟。
在她外出的时候，如果回来得太晚，师弟总是会一直守在花醉谷外等她。
只是今日，见到师弟站在那里，雾心却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懊悔，也没有迟疑，只是拖着柒思秋，继续往花醉谷的方向走。
等走到师弟面前，雾心问他：“你要阻止我？”
她去抓柒思秋的事，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甚至没有告诉小师妹。
即使是雾心自己，也能觉察到，她今日异常得狠，异常残酷，也异常坚定。
没有师父的允许，她是不该随意用剑术的。
但是为了小师妹，她非这么做不可。
她闯入了柒思秋的宅子中，杀了一大群魔修，抓回一个失忆又刚刚成魔的人。
她不知道柒思秋是不是真的还有挽回的余地，但这一刻，她绝不愿放对方在外面逍遥。
哪怕违背师父的规定，哪怕犯了师父不可能同意的滔天大错，她的内心也没有半点悔意。
昏暗的夜色中，师弟提着灯笼，火光令他的脸色晦暗不明，但雾心能看出师弟的眼神分外复杂。
她看到师弟握着灯笼的手指指节泛白，他似乎将灯笼抓得很紧。
师弟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没有阻止师姐的意思。”
师弟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物，递到雾心眼前，道：“师姐，你忘记拿东西了。”
师弟递到她眼前之物，是一块缉魔令。
小小的木牌，印着黑字。
雾心一愣。
她独自一人去抓柒思秋时，已经做好了受到处罚的准备，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可能会被师父赶出花醉谷，相比之下，缉魔令只不过是小事，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但师弟，就像早有准备一般，将缉魔令放到她手上。
他平静地道：“师姐，这个人已经成魔了，该杀。
“但如果为了这样一个人毁掉师姐的前程，还不值得。”
他稍作停顿，又说：“刚才，知命与知理来过，他们身上正好有令牌，我就跟他们借来了。按照仙盟的规定，缉魔令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是允许借调的，师姐只要现在拿上缉魔令，就不会有事。”
师弟的样子，就像是早已料到她是想去做什么。
他非但没有阻止她，反而在花醉谷中为她谋划，帮她铺平道路、扫除障碍。
雾心微微错愕。
她缓慢地接过缉魔令，说：“……谢谢。”
她稍作停顿，又道：“你的性格，并不是会等有人凑巧将缉魔令送过来的人。师父他……也已经醒过来了，是不是？”
师弟应道：“是。师父已经去仙盟了，并不在花醉谷中。师姐走后，我去求了师父。原本是打算让师父取来缉魔令后，再把缉魔令给师姐的。不过，知命知理他们正好过来，直接从他们手上拿，更快一些。”
师弟说得相当冷静，行事条理也相当清晰。
雾心错愕。
她握着缉魔令，看着师弟的脸，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
尽管是夜间，但在幽幽的灯笼光晕中，雾心还是能看清楚，师弟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
他的眼神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就像是，早已坚定某种决心。
这时，只听师弟慢慢地说：“我相信师姐的为人，也一定会站在师姐这一边……无论师姐怎么做，我都会保护师姐，不要出事。”
雾心不由呆了一瞬。
师弟的想法，她很难理解。
但是，师弟愿意站在她这边，她出乎意料，却又觉得高兴。
雾心说：“那你再帮我一个忙吧，去拿点火的东西来，我把他带到柴火堆那里去。”
师弟道：“好。”
师弟离开了。
师弟走后，雾心继续用绳子拖着柒思秋，往柴火堆的方向走。
不过，这时，柒思秋似乎从雾心的定剑诀中挣扎出来几分。
他的身体仍然无法动弹，但头似乎恢复了行动能力，有点像师伯当初入定时的样子。
他看向雾心，目光带着不动声色的惊疑和审视。
他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雾心古怪地盯了他一眼。
她搞不懂柒思秋为什么会问她这样的问题，她只不过是秋药的大师姐罢了，他又不是不认识她。
雾心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儿，柒思秋似乎在夜风中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尝试与她沟通：“雾心，我知道你的情况，趁此机会，我们来聊聊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事吧。”
雾心没有与他对话的意思，但眼下柒思秋处于劣势，他显然不介意自言自语。
柒思秋道：“你抓我，是因为药儿对不对？”
“……”
雾心不答。
但柒思秋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看了眼师弟离开的方向，话语里莫名带了几分钦佩，说：“不得不说，你确实很厉害。不仅仅是剑术，而是各个方面的。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能让一个朝夕相处的清光门弟子一直都不怀疑你的身份，甚至还能让他将本命玉都心甘情愿地挂到你身上。
“以我们这种人的情况来说，任谁见了，都不得不惊叹你的伪装水平高超。”
雾心的步伐一定。
她听出柒思秋话中有话。
雾心转过头去，盯着他看。
“你在说什么？”
“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装了。”
柒思秋身体不能动，但听到雾心这句话，他居然笑了一下。
“无心人对自己的感觉都是很明显的，你不可能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更何况，你我之间还有那么明显的无心人排斥。”
“你放心，我们是同类人。因为同为无心人，我确实不喜欢你，但我明白你的感受。”
柒思秋慢悠悠地说：“你只有在秋药身边才能感觉到情感，所以特别喜欢她。而对另外的人……
“无论是过去收养你的凡人、悉心教导你的师父，还是对你情根深种的师弟，哪怕你表面装作友善听话的样子，但实际上，对这些人，你一个都不在乎。
“你一直在模仿其他人的行为。
“你应该在很小的年纪就成为无心人了，甚至有可能就是天生的无心，与我这种至少还有过十二年正常情感的无心人不一样。在遇到秋药之前，你是一丁点都不懂情感是什么。
“但是，你肯定能觉察到，你和别人不一样。
“其他小孩都喜欢向照顾自己的大人撒娇，但你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其他小孩受了委屈会哭会难受，但你无论遭遇了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强烈的感觉。
“你不会为分离而伤感，也不会为与故友重逢而感到喜悦。
“你就像一块石头，一个木桩子，只会按部就班地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太大反应。
“你很容易就会发现自己与周围其他人都格格不入，所以，为了假装自己也是正常的，你开始模仿其他人的行为，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
“世俗认为徒弟要尊重师父，你就假装自己很听师父的话；世俗认为师姐要照顾师弟师妹，你就努力模仿其他人去当一个好姐姐。
“但实际上，除了有天灵心的秋药之外，任何人对你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你根本不知道正常人这些举动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意义。
“毕竟——没有心的人，再怎么装作有心的样子，也不会有真正的感情。”
静谧的夜色中，黯淡的月光洒在雾心冰冷的面容上，将她的肤色衬得皎白。
她面无表情，像一棵树一般直立。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发尾，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柒思秋凤眸微阖，嘴角含着一丝笃定的弧度。
“你骗得了别人，但骗不了我。”
他说。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
柒思秋又笑笑，道：“我们都是混在正常人中的异类，明明知道自己不同，也搞不懂正常人的逻辑，却试图混在其中，假装自己也是正常人的样子。
“师弟师妹都能迅速修炼出了心剑，可是最早跟随师父的你，却反而始终修炼不出来；你看不懂那些讲修心的册子，也听不懂师父讲的道，所以你乖乖背了下来，但实际上半点不明白怎么回事；其他人对你聊他们的情感，你根本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法，但还是模仿着世俗之人的行为，回答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你明明能感觉到自己很异常，却不得不整日装作自己也是平平无奇的样子，其实也很辛苦吧？”
柒思秋说：“对不起，选择秋药下手，确实是我失策了。我之前不知道你的修为在我之上。
“我也是无心人，我能理解无心人对天灵心的执着，你对她也有很强烈的情感。我不该在你比我强的情况下，对你的人出手。
“我们做个交易吧。我保证，我以后不会再做任何伤害秋药的事。而且……我手上有一个能大大解决你麻烦的东西。
“实际上，我手上有问天剑，这是足以代替心剑的神器。
“你把我放了，然后，我会帮你再找一个与你完全没有交集的天灵心，拿到对方的心力，然后，我把问心剑送给你。
“从此以后，那就是你的心剑。而且，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怀疑你是无心人。”

第45章
雾心静静地站立着，眸色幽深而沉寂。
但听到柒思秋的话，她的内心确实震了一下。
……无心人？她？
雾心知道这个词，还是之前在秋药的房间里。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无心人，但说实话，柒思秋说出来的一些描述，的确与她吻合得过分。
雾心微妙地有些迟疑。
不过，她不喜欢柒思秋，所以本能地不太相信这个人。
这时，柒思秋指了指她腰间的玉佩，道：“你考虑一下吧？清光门弟子的本命玉确实是个不错的障眼法，但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心剑，迷惑性会比那个更强，也更适合你。”
雾心回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必多说，我从见到你第一天就不太喜欢你，所以不会把你的话当真。”
雾心的表情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这时，柒思秋看着她的样子，却愣了一下，道：“难道你不……”
同一时刻，远远的，有一道火光由远及近。
“师姐。”
师弟举着一个火把回来。
“我拿点火的东西回来了。”
雾心点了点头，道：“再帮我一下，把他绑到柴火堆上。”
“好。”
师姐弟两人合作，要将柒思秋抬过去。
柒思秋仍然不可置信地瞪着雾心，像是难以置信她的反应。
但眼下，看到雾心和师弟有动真格的架势，柒思秋额头上密密地出了一层汗，脸色也白起来。
等雾心去整理柴火的时候，柒思秋身边，只剩下师弟一个人。
雾心那里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希望，柒思秋犹豫之后，开始对师弟说话：“你是秋药的师兄，对不对？”
师弟没有抬头。
柒思秋又说：“你喜欢你们的大师姐吧？”
这个时候，师弟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秋药的这个二师兄，生就了一副好相貌，又有一派矜贵的气质，哪怕他被他一眼点破心事，也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就算是柒思秋这个外人，也能一眼瞧出此人绝非池中俗物。
尽管对方没有开口，看上去对他持有怀疑，但柒思秋也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如果雾心再过来，两人单独说话的时机就过去了。
他只得趁热打铁道：“我看到你挂在雾心身上的本命玉了。其实当初还在花醉谷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你一直很喜欢她，对不对？
“可是，她对你却不屑一顾，根本没有觉察到你的心意。
“你可能不太清楚，雾心这个人，是特别的。
“你出自清光门，应该知道世间有一类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动心的。而你的师姐，就是其中一员。
“如果不用特殊的办法，你永远都无法改变她对你的态度。
“但是，我知道该怎么做。而且，这世上可能只有我，能帮得上你。
“你不必放了我，只要多留我活命几日即可。我可以慢慢教你让她改变对你态度的方法，这世上除了我之外，你可能再也找不到人能告诉你这些了。”
柒思秋本以为，当他说明雾心是无心人后，这个二弟子必定会惊讶万分。
对方是清光门弟子，应当很清楚无心人的特殊性和危险性，在得知这个真相后，至少也该在他自己的感情和无心人的可怕之间摇摆一会儿。他必然会需要一个信息源，而柒思秋作为告诉他消息的人，重要性会迅速提升。
就算不能说服这个二弟子放了他，至少也能争取到一些时间，让他可以多一点筹码为逃脱做打算。
但出乎意料的是，哪怕他已经点破了雾心是无心人的真相，这个青年神情仍旧十分平静，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可以说丝毫不为所动。
柒思秋是很擅长察言观色的，见到这二弟子这般冷静，已觉得有些不对，他便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时，却听师弟道：“这点事情，我当然知道，还用你教？”
柒思秋脑中仿佛有闷雷炸过。
他盯着师弟，眼睛不由瞪大，不可置信。
这个人知道！
这个人居然早就知道！
电光石火之间，柒思秋似乎明白了过来，许多线索连成一线。
“难道说，那块本命玉，并不是雾心主动跟你要的。相反，其实是你自己故意——”
雾心看起来压根不知道她自己是无心人。
无心人在修仙界并不安全，就像当初的魔子那样，虽然不是全部人都对此避之不及，但有相当一部分群体，会主张杀掉所有无心人。
大多数无心人，无论是主动成为无心人，还是无意间不小心成为无心人的，一般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即使是一些无意成为无心人的人，也会渐渐发觉自己与旁人的不同。
所以，不少无心人都会尽可能掩护自己。
或是模仿普通人的行为举止，或是假装成有心的样子去与正常人谈情说爱，还有人会养育宠物、装作很有爱心的样子，方法不一。
雾心身上，挂有清光门弟子的本命玉。
柒思秋第一次见到她身上那块玉的时候，就惊讶地暗赞了一声聪明。
清光门，是仙门中的修心圣地。
清光门弟子，通常都很擅长阅心。
清光门的本命玉，是嫡传弟子才会有的东西，而且绝不会轻易送出。
雾心戴这么一块本命玉身上，无异于向其他的仙门弟子说明，有一位清光门的嫡传弟子对她怀有极深的爱意。
任谁都不会想到，能得到清光门弟子爱意的人，会是无心人。
原本，柒思秋以为，雾心是发现自己是无心人之后，便从这位从小喜欢她的师弟身上拿到了本命玉，用于伪装自己。
但现在，情况正好相反。
是这个师弟早早看出了雾心的异状，而他不仅没有揭穿这件事，反而一直在掩护她，甚至将本命玉挂在她身上。
雾心本来就极少离开花醉谷，兼之有这块玉，任谁都不会将她当作无心人对待。
所有人都当她是正常人，她便也以为自己是正常人，这么长时间以来，都得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柒思秋的表情，简直不可思议。
他像是难以理解眼下的情形——
“不可能，这不可能的！你又不是天灵心，爱上无心人，无异于是飞蛾扑火，怎么会有人明知毫无希望，还非要跳这种火坑？！”
“不可能吗……”
师弟嘀咕了一声。
但他看上去超乎寻常的镇定，只问：“在你看来，喜欢某个人，难道一定要得到回报？”
柒思秋一噎。
但他说：“这已经不是回报不回报的问题了。
“你将本命玉挂在她身上，固然可以保证她安全无忧，但对你而言，将珍贵的本命玉挂在这样一块木头身上，无异于是打了水漂，你能得到什么？
“将来若是她的身份暴露，又被人发现你知情却将本命玉挂在她身上、为她掩护，只怕你也要受牵连受罚，何必吃力不讨好？”
“她根本没可能喜欢你的，没有必要死磕在这里。”
师弟道：“她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无论她喜欢或者不喜欢我，无论我是不是喜欢她，我都会这样做。
“我确实对她怀有爱慕，但对我来说，这种行为更像是报恩。
“如果她觉得我的哪个行为冒犯了她，我会停止，但如果她并不讨厌我的举动，那就算她永远都不喜欢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柒思秋的眼神甚是惊愕。
“报恩？”
他不理解。
“女子对你的恩情，你用爱她来报偿便是了，她们想要的就是爱情，在能力范围内好好宠着她即可，何必做到这个份上。”
师弟皱起眉头，似乎对他这句话感到厌烦。
师弟冷淡道：“你不能理解吗。我喜欢她，并不是因为她救过我，或者她为我做过什么，而是因为我对她动心的那一刻，她展现在我面前的与众不同的样子。
“我喜欢她，所以我乐意为她做一些事。但是回报她的恩情，是我必须做的事。
“至于她会不会喜欢我，那是她的决定，我没有权力去干涉。”
因为柒思秋有些不可置信，说话声音大了些，两人的交谈变得嘈杂，雾心听到了一些他们的对话。
她抬起头，茫然地问道：“师弟，你们在聊什么？什么喜欢干涉的？”
师弟定了定神，转向雾心。
他微笑了一下，道：“没什么，师姐不用在意。”
“……嗯？”
“对了，师姐，我还有一点事情想问他，点火之前，能让我再问他几个问题吗？”
这倒不算是什么大的要求。
师弟虽然偶尔会闹令人不明白的脾气，但硬要说的话，做事倒是一直很靠谱，雾心是放心他的。
雾心点了点头。
“谢谢师姐。”
师弟道。
然后，他转向柒思秋。
他对柒思秋的态度，颇为疏离，只问道：“你被师姐抓到花醉谷来，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小师妹吗？”
柒思秋一顿。
这么说来，倒确实不太对劲。
秋药一直喜欢和师兄师姐待在一起，雾心特意跑去满天城抓他，为的又是秋药本人，而现在，最重要的秋药却并未出现在此处，着实不太合理。
柒思秋问：“她呢……？现在怎么样了？”
师弟冰冷地道：“死了。”
柒思秋先是一愣。
雾心也吓了一跳，当场就张嘴想问师弟什么情况，但这时，她看到师弟将手背在背后，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雾心意识到师弟是在诈柒思秋。
虽不知他想做什么，但雾心微微冷静下来。
而听到这个消息，有一刹那，柒思秋显出慌乱之色。
他下意识地道：“怎么可能！我并未看到她从塔上跳下来。”
“你竟还一直盯着塔看……”
师弟露出几分嫌弃的表情。
他道：“是回花醉谷以后发生的事，与其说是师妹的决定，更像是意外。但归根结底，师妹会出现情绪波动，还是因为你，这件事必须算到你头上！
“所以，你不要认为你有可能凭话术让师姐放了你了，没希望的。
“师妹回不来了，师姐会让你陪葬，绝不会让你离开。”
在得知秋药死讯的瞬间，柒思秋好像忽然失了神，眼神也散了三分。
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眼中溢上某种难言的情绪，似有些悲戚。
在柒思秋脸上，这倒确实是罕见的表情。
但不过须臾，他已回过神来。
他生了双比寻常人更黑的眸子，不过片刻，他眼底已是一片更深的幽沉。
柒思秋问：“能让我见见她吗？”
师弟道：“事到如今，你还见她做什么？”
柒思秋道：“她是我的恋人，我应当去与她道别。”
师弟没有说话。
但停顿片刻后，他将手探入袖中，将之前一直被放在师妹身上的灵珠拿了出来，在柒思秋眼前转了一下。
灵珠里面是空的，并没有小师妹的心力。
师弟问：“你是真的想与她道别，还是想找机会拿到这个？”
“……”
柒思秋没有说话。
在此之前，他并不清楚花醉谷中的人知道多少，但他现在大致清楚了。
他们已经知道问天剑。
那么他的身份，想来多半也已暴露。
事已至此，他多说无益。
师弟亦是一定神。
事到如今，哪怕柒思秋没有正面回答，答案也已经显而易见。
师弟缓缓道：“只要师妹死的时候，这颗灵珠在她身上，问天剑就有可能拿到了她的心力。你若是拿到灵珠，激活了问天剑，修为就会上一个境界，也有可能与师姐一战了。”
“……”
柒思秋不言。
但师弟问他：“你们在一起这么久，听到师妹的死讯，你就丝毫没有觉得伤心吗？”

第46章
这个问题，仿佛在某个层面上戳中了柒思秋。
他就像时间被停滞一样，安静地凝住了。
良久，柒思秋才道：“我当然很伤心，她陪伴了我这么久，还帮过我，我也是喜欢她的。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不得不这么做？”
“我需要问天剑。”
师弟一滞。
师弟的声音严厉了几分，问：“所以，你在正常的情况下，可以对她很好。但是一旦遇到危险……或许也不需要什么危险，只要她的死对你来说比她活着更有利，你就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大约是师弟的气场强了起来，柒思秋竟被噎了一下。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他目色幽沉，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我确实是爱她的。只是像我这样的人，活在世上，难免有身不由己的地方，用一些手段，也只是为了自保。
“药儿与我在一起很久，能够明白我的难处。”
“身不由己？”
师弟蹙眉，看上去不理解。
他说：“当初你少年时留在花醉谷，因为不信任我们，选择隐瞒自己的身份，这可以说是身不由己；
“你被我们看到魔印，连夜逃离花醉谷，因为你很弱小又警敏，害怕自己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也可以说是身不由己；
“但如今，你已经拥有这么高的修为，世上早已没有几个人奈何得了你，而且，要提升修为也未必没有别的方法，你的时间也很充裕，你却还非要着急地用夺取师妹性命的方式去骗师妹的天灵心，这也能算是身不由己吗？”
师弟冷声下了结论：“你只是在找借口给自己开脱，仍旧没有反省的意思。”
师弟开始正式问魔尊问题以后，声音就大了起来，连雾心也能听得很清楚。
雾心眨了眨眼睛。
她插话，对师弟道：“师弟，你现在不用与这个人说这么多的。按照师妹的说法，等火点起来，开始火葬场了，他自然而然就会后悔的。虽然这个原理师父没有教过，不过既然师妹很肯定的样子，试试也无妨，应该会有用吧！”
说着，雾心拿起火把。
师弟：“……”
师弟看着雾心，眼神略有几分无奈。
他好像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道：“师姐……”
但看着雾心的神情，他又泄气了，柔和下来：“算了，反正结果是一样的，随师姐喜欢吧。”
雾心：“？”
而柒思秋听到他们的对话，却是心头一惊。
柒思秋原本不太理解为什么雾心杀到他的宅子中后，明明把他抓起来了，却又没有当场杀他，反而把他带回花醉谷，架在一个柴火堆上。
按照魔修的一贯作风，一般都会把自己能看到的都直接杀掉，不会留下活口；偶尔有些魔修兴趣特殊，可能会折磨一下再杀。但在仙门，通常没有这种做法。
在此之前，柒思秋见雾心没有立刻杀他，以为她是出于某种原因，对他的生死还有顾忌，因此不会轻易动手。这也是他认为他有可能拖延时间借以逃掉的依据之一。
然而，到了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雾心之所以先前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因为她误解了火葬场的意思，打算把他带到“火葬场”再动手。
而眼前这个地方，就是雾心所理解的“火葬场”。
柴火堆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火把也已经被雾心拿在手上，要点火也只不过是眨眼之间。
意识到他们是打算来真的，而且时间已经相当紧迫，他瞳孔一缩，饶是柒思秋，也忍不住在生死之前分寸大乱，变得慌急起来。
“火葬场不是那个意思！你烧我也没有用！”
柒思秋着急打算解释。
但雾心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俨然是不相信的样子。
柒思秋的面色苍白起来，只一瞬间，他的后背就被汗水浸透了。
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沿着下巴滴下，连衣襟都被汗水打湿了一片。
他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存亡压力了，他的头脑急剧转动起来，不断地思考此刻要说什么话，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
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道：“药儿！药儿她并没有死对不对？！再让我见她一面！”
这个时候，柒思秋已经顾不得形象，只要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全部都会不顾一切地去抓。
听到柒思秋想要见秋药，师弟的动作微微定了一下。
他问：“你为什么还敢要求见师妹？你不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吗？”
柒思秋道：“即便是我的错，也应该让我当面和她解释。她的态度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师弟微微发暗。
他看向雾心，问：“师姐，你觉得呢？”
雾心有些犹豫。
说实话，雾心现在不想让小师妹见到柒思秋。
倒不是怕小师妹会心疼他，只是小师妹因为这个人，已经伤透了心，之前好不容易才哄睡着，雾心希望她能多休息一会儿，不要再被打扰。
不过，毕竟是小师妹本人提出，要用火葬场来让他后悔的。真的到了关键的时候，应该还是要让师妹本人在场好一些。
雾心想了想，折中道：“师妹正在睡觉呢，你先不要想见她了。我先点火，等你幡然悔悟了，我再让你见她。”
柒思秋已经将秋药当作救自己逃出生天的最后机会，立即说：“我后悔了！我幡然悔悟了！我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
雾心颇为惊讶。
“这么快吗？”
雾心吃惊地道
她先前听小师妹说，火葬场可以让人幡然悔悟的时候，还将信将疑，因为搞不懂这是什么原理。
而现在一看，居然还真的有用，而且见效这么快，她连火都还没有点，对方居然已经开始忏悔了。
雾心有些不确定地端详对方的神情，道：“你真的后悔了吗？可在我的印象中，后悔的情绪应该更激烈一点。”
柒思秋已满头是汗，他微微一滞，问：“激烈一点是什么程度？”
雾心回忆起以前读过的话本子，迟疑道：“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咆哮吐血？以头抢地？恨不得自杀？”
柒思秋：“……”
雾心又看了看他，善解人意地道：“后面几项对现在的你来说好像确实困难了一点，做不到也可以理解，那么放宽要求的话，至少也要痛哭流涕吧。”
柒思秋的凤目定定地盯着雾心。
这个大师姐一派正常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非常魔鬼，而且她自己似乎全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就连柒思秋自己，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因为落到一个正道弟子手上，而面临这等处境。
自从那年逃离花醉谷以后，他就未曾再对任何人心软。
在魔宫的时候，父亲怕他们成长得太快、太强大，对自己造成危险，所以他虽然要考察他们这些魔子的天赋，却限制所有魔子认真修炼，将他们的修为都压在非常低的水平。即使是互相争斗的时候，他们也只能使用最基础的冷兵器，而不会半点术法。
柒思秋离开魔宫后，逐渐找到了修魔的契机，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修炼。
无心人的能力再加上他本身的天赋，他的修为可谓一日千里。
从那以后，在柒思秋的记忆里，他就再也没有被人逼到眼下这个份上过。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要再让自己陷入当年的困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样狼狈的时刻了，而此刻，没想到在今日，他竟会在一个他过去并未放在眼里的女人手上，再度体会到当年那种被父亲压制住、无法反抗的绝望。
一瞬间，他感到一种，自己从未从魔宫逃离般的困顿和恐惧。
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当年能从魔宫那种地方活下来，除了本身精通谋生手段以外，也因为他能屈能伸，善于蛰伏。
只要能活下去，他不介意丧失尊严，不介意像蝼蚁一样卑躬屈膝，甚至不介意食泥饮土。
不过顷刻间，柒思秋就在活与尊严之间做出了权衡。
他稍微回忆了一下过去流泪的经历，下一刻，当着雾心的面，他的双目之中，就缓缓流下流水来。
他实在生了一副好相貌，即使是眼红落泪，非但不显得狼狈，反而有几分悲哀的美感。
柒思秋道：“我错了，对不起，我很后悔。让我见一下药儿，我会当面向她道歉。”
雾心看到他说哭就哭，也怔了一下。
说实话，她现在有些无措。
雾心其实不太懂哭泣的含义。
以前，还在凡间的时候，其他小孩经常会哭、会闹、会撒娇，一不顺意就会嚎啕大哭，直到被家长安慰。
只有雾心，一次都没有哭过。
后来到了花醉谷，小师妹看了话本子，也经常会感动地掉金豆子，可雾心还是毫无反应。
雾心让柒思秋哭，也只是按照常识来推测后悔的情绪，但光看他的样子，雾心很难确定有没有达到效果。
她犹豫地做出判断道：“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不够后悔吧？”
柒思秋毫不犹豫地流下更多眼泪，道：“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绝不会再做同样的事，只要药儿还愿意见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一下，他已经可以用泪流满面来形容了。
雾心琢磨片刻，不太确定地问师弟道：“师弟，你觉得如何？这样算后悔吗？”
“师姐……”
师弟注视着雾心，像是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
这时，师弟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后面某个方向，轻轻地道：“小师妹，可以了，你出来吧。”
雾心一愣。
因为之前雾心打算要点火，特意挑了一处开阔的平地。
这里一大圈都很空旷，要到略远一些的地方，才有遮掩物。
师弟看向的方向，在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树。
在夜色中，那棵歪脖子树树影重重。
听到他的声音，这时，一个杏黄色衣衫的娇小女子身影动了一下，慢慢从树后走出来一步。
秋药遥遥站着，但脸上却没有往日那种温柔明亮的笑容，反而是杏眸之中，多了许多过去不曾有过的情绪。
很显然，她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柒思秋说的话、做的事，全部都被她看在眼里。
秋药一走出来，就与柒思秋对上了视线。
一直以来，秋药都是个很乖巧温和的女孩子，她非常迁就别人，故而没什么攻击性。
所以两人相处的时候，柒思秋始终都占据着主导者的角色。
他想要见秋药，原本是因为秋药最善解人意、最容易心软，他们之间又有不少感情，他觉得，秋药或许还对他有恻隐之心。
在过去，他从未从秋药身上感到过威胁。
见到秋药后，柒思秋本想立即用甜言蜜语说服她、向她求救，可是这一刻，当两人对上视线的时候，他没有像平常那样感到安心，反而身体一凛，竟忽然有点怕她。
秋药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对她所做的所有事，她眼里满是震惊和动摇，但另一方面，她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无助失措，反而逐渐沉寂下来，安静得很异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到了花醉谷，又离秋药很近了，柒思秋的情感明显强烈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但这并不是心动或者激动之类的情绪，更类似于心虚。
就因为这么片刻的情感波动，他没有立即开口。
这时，雾心见到师妹原来在场，有些惊讶。
师妹尽管修为并不算很高，但她是草木成精，灵气和普通植物很像，若她有意隐藏，很容易就能与花花草草融为一体，不仔细找，确实很容易忽视掉。
雾心之前的注意力都在柒思秋身上，便没有注意到她。
“师妹，你怎么在这里？原来你已经醒了？没有休息好吗？”
雾心关心地问。
然后，她喜悦地指着柒思秋对师妹道：“师妹你看！火葬场真的有用！他后悔了！”
师妹之前不知已经在大树后面待了多久，柒思秋的许多举动显然令她失望晃神，可是当她与雾心对上目光时，却还是平时的模样。
师妹红了眼眶。
她没有理会柒思秋，倒先奔到了雾心身边。
“师姐！”
她跑过来，直接抱住了雾心的腰，她比雾心矮一些，便将头埋在雾心的肩膀上。
雾心听到师妹抽了一些鼻子，然后她低低道：“师姐，幸好你没事。”
雾心：“？”
雾心愣了一下。
小师妹长大以后，两人之间尽管始终关系亲密，但她已经很少像这样跟小孩子似的撒娇了。
雾心摸摸她的头，奇怪地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抱我？”
师妹摇摇头。
然后，她回过神来，整个人一震，又连忙后退一步，拉住雾心的手，担心地上下打量她，问：“对了，师姐，你一切都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诶？”
雾心偏了下头，不太理解。
“我为什么会受伤？”
师妹：“？”
师妹张口还要解释。
但师姐妹这边还未将话说到同一个层面上，这时，柒思秋似乎回过神来。
“药儿。”
他唤了她一声。
“我……”
他原本开口想要求救，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
柒思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然后道：“药儿，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现在的三言两语无法消除你的难过，但我愿意弥补。
“今后，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让你师兄师姐先放我下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好吗？”
在夜色中，柒思秋急切的声音显得分外空灵真挚。
定剑诀的效力大概越来越弱了，他开始轻微地晃动身体，将柴火堆挤得出发咔嚓咔嚓的响声。
师妹听到他的声音，一愣，看向他，眼神复杂。
她抿紧嘴唇，但立即没有搭腔。
“师妹。”
这时，师弟亦开了口。
他给人的感觉十分平静，也并未多对师妹提什么建议，只道：“刚才你一直在场，这个人说出来的话，你都听到了；他得知你的死讯后是什么反应，你也看到了。
“他是魔修，这里容不得他，但毕竟你与他相处的时间比较长，你要用什么态度对他，决定权也在你。
“你如果还有什么想做的，我与师姐不会干涉。”
师妹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
雾心看看师妹，看看师弟，又看了看柒思秋。
她觉得师弟和师妹好像都话中有话。
明明是她将柒思秋抓回来的，可她隐约觉得自己不在花醉谷的时候，好像错过了什么。
而这时，师妹犹豫了一下，对雾心道：“师姐，那个火把，可以给我吗？”
“诶？可以。”
雾心素来难以拒绝师妹的请求，听到师妹想要火把，她便递了过去。
师妹接过火把。
柒思秋被绑在柴火堆上，看到秋药拿到火把，他当即松了一大口气。
他对秋药道：“谢谢你，药儿。我保证，我以后绝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了。相比以前，我会百倍千倍地对你好，不会再伤害你。”
但这时，秋药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向柒思秋。
秋药的眼神向来清澈而坦白，那是无心无愧的人才会有的纯粹。
但今日，当她用这样的眼神看向柒思秋的时候，却让他内心“咯噔”一下，莫名有些不安。
秋药说：“对不起，小七。”
秋药向前走了几步。
她今夜的步伐，比平时慢，也比平时沉，一步一步踏在地上，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然后，她蹲下来，手中的火把被放在柴火堆边上。
师妹素来是个温柔的人，此刻她的动作，也不像是报复，更像是在祭奠。
柴火和稻草被火把点燃，起初只是燃起一个小小的火点，很快蔓延开来，开始慢慢四周扩散。
柒思秋简直难以置信秋药会亲自动手，他甚至连求饶都忘记了，问：“为什么？”
秋药抬起头看他。
师妹的眼神，百味交杂。
那里面有悲伤、怜悯、痛苦和更多难以用词汇来描述的复杂情绪。
她看上去，像是今日第一天真正认识柒思秋这个人。
秋药说：“师姐将你抓来，纯粹是为了我。你确实是个罪有应得之人，但这主要是因为你是魔修，不知道杀过多少人，还曾经想杀我，可以说是恶贯满盈，而不仅仅是因为你伤害了我。
“师姐杀你，也不算铸成大错，但她本身只是为了帮我报复，对内情并不十分理解，只能说是误打误撞。
“如果让师姐糊里糊涂地杀了你，那师姐将来可能会后悔。
“所以，我不能让师姐动手。
“但是，与其让你死在别人手上，不如我来。”

第47章
如今已是秋日，今晚凑巧是圆月。
金黄的落叶，皎洁的明月，夹杂着秋意的凉风。
就像是命运的巧合，今晚的夜色，像极了十余年前，柒思秋第一次亲吻秋药的那个中秋之夜。
那是秋药第一次被异性亲吻，哪怕她那时对他还没有爱恋的情愫，也不禁慌乱地羞红了脸。
那是她第一次觉察到心动。
那是她初尝爱恋的甜蜜。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靠近一个年纪相仿的异性。
柒思秋是她的初恋。
那一瞬间的悸动，哪怕过去了很多年，秋药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感觉，青涩中泛着麦芽糖般的甜意，令人难以忘怀。
如今，她已经长大了。
秋药是个娃娃脸，即使已然长成了窈窕少女，容貌仍有当年依稀的影子。
此时，她手上拿着火把，那双悲天悯人的杏眸中，倒映着橙红色的火光。
她仍是那柔弱而善良的相貌，光是站在那里便会令人心生怜爱。
柒思秋做梦也没有想到，那样温柔的秋药，会亲自动手。
他甚至对此感到一丝委屈。
柒思秋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连你也想杀我！”
秋药摇摇头，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杀你。我相信过你的，也想过各种方法，想要救你出来，可是你没有信我，自己选择了其他的方向。”
“……”
柒思秋似乎一愣。
在秋季干燥的空气中，火势迅速上涨，逐渐变得高了起来。
师妹慢慢后退了一步。
她问：“小七，我问你，在你眼中，其他人究竟算是什么呢？”
柒思秋没有立即回答她。
师妹则道：“你作为魔修，要修成今日这般的修为，在你手下死去的无辜的人，恐怕不少吧。
“在你眼里，人命是什么呢？
“是可以随意践踏的牲畜？是可供挑选的货品？还是供你修炼掠夺的踏脚石？”
柒思秋这时开了口。
他说：“离开花醉谷后，我就去了魔界。要在魔界活下去，不是那么简单的。”
师妹颔首，说：“我能够理解以你刚刚离开魔宫时的情况，摆在你面前的选择很少。但正是因为知道以你当初的模样，在世间活下去不易，所以我们才会选择帮助你。
“我们帮助你，是希望你能多一些选择，希望无辜的人可以有机会不必走上绝路，尤其是你今天这样的道路。”
师妹停顿了一下，道：“你的童年不幸，后来又面临了艰难的处境，归根结底是因为你的魔尊父亲，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那是你父亲的错，并不是你的错。
“后来，你作为魔子，明明并非自愿降生，却因为父亲的缘故受到牵累，不被世俗所容，无处可以栖身。即便你尚未做坏事，也已被预先当作一个坏人。
“那确实有环境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错。
“但是，当你决定将刀尖指向无辜的人，将你的委屈和苦难转嫁到从未伤害过你的人身上的时候，你就同样成为了恶人中的一员。
“这世上不幸的事情很多，你不易，可被你杀掉的人，也未必容易。
“当你将其他人当作虫蚁，当作垫脚石，当作随意糟蹋的物件供你抉择命运的时候，你就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那你也应该料想到，你父亲那样的结局，早晚有一天会降临在你身上。”
“——！”
柒思秋似乎被秋药这一句话震住了。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父亲的道路，可他认为自己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在此之前，他并未想过，他的结局会重蹈覆辙。
柒思秋的神情有所变化，但他又道：“我确实有肮脏的一面，但其他人也就算了，唯独你……我对你的情感是货真价实的。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爱的人，也是对我来说最特别的人。
“我从未有过其他女人，即使在我们分离的时候，我也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唯一爱的人吗……”
师妹轻轻地垂下眼睑。
然后，她诉说道：“我相信你很喜欢我，也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是你对我的喜欢，就像是一个主人喜欢窗前的一棵树一样。
“这棵树陪伴你一起长大，你一直觉得自己很喜欢它。
“可是一旦有一天，这棵树长得过于茂盛，遮挡了你喜欢的阳光，或者当你需要合适的木材来做一张桌子的时候，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它砍掉。纵使不砍倒，也会砍掉一半。
“即使树变成了桌子，你也照样是喜欢的。
“但树本身没有决定权，你也不在乎树本身到底怎么想，你只需要让树变成令你满意的形状。”
说到这里，师妹停顿了一下。
她说：“我之所以会对你付出很多情感，是因为我以为我们对彼此的情感是一样的。
“但现在看来，我在你心中的实际位置，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重要。
“或许我在你眼里，确实比别人的地位要高一些。可是，在你心里，除了你自己，别人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而我也是这个‘别人’之一。
“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我、爱我，可是当你有别的需要时，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我。
“你错的地方，不是不爱我。而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其他人，从未真正敬畏过其他人的感受！只按照你自己的方便和需求来行事！你不明白，我是有选择权利的人，不是刻意随便安置摆布的物品。只要是人，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可以遭受这样的对待！”
说到这里，师妹终于没有忍住，掉下眼泪来。
在此之前，即使是被假装失忆的柒思秋污蔑，她也没有真的掉眼泪。
师妹道：“师父说得对，善恶之别，就在于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私欲，会做到什么程度。
“你救过我，为我采过珍贵的草药，你是我的第一个恋人，第一个动过感情的异性。我喜欢你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在不牵扯到你利益的时候，你可以对我那么好。
“可是，即使对我，你都会这样做，如果你面对的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柴火堆的火越烧越旺，火势见风就长，已经迅速蔓延到柒思秋脚边。
柒思秋开始感觉到那种热度，他仿佛看到死亡在步步逼近。
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求饶，试图谋取一分生机——
“求你！求你了！救我！放我下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改好的！”
此刻，他开始真的流泪，可是眼泪还不等涌出眼眶，就已经被火焰的热度蒸干了。
师妹的眼泪流得比他更加厉害。
她摇了摇头。
“小七，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做过，我可以相信你，给你机会。”
“但是，你已经做了错事，就必须要面临惩罚，我自己可以给你机会，可是我不可能代替因为你失去性命的其他人原谅你。”
“你当初救过我，但是，你小的时候，我也曾经救过你。我们之间算两清了。
“现在，之所以对你进行除魔，不是为我，而是为正道。”
秋药眼中，满是悲伤的神色。
柒思秋又喊道：“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师妹抿了下唇，悲伤地说：“我喜欢你在我面前的样子，尽管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或者其中有几分是你。”
这时，师妹定了定神。
她说：“小七，你可能不知道。有一件事，在我打算告诉你的时候，你已经决定去找问天剑了。因为你一向不肯进花醉谷，所以也没有与我当面告别……但实际上，我想过要将自己的心力分享给你，想过要为你塑心。
“我与师兄找到了方法，再过一段时间，是有可能为无心人造心的。我那时之所以生病，就是因为服下了让心力快速增长的药。”
在火光中，柒思秋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表情最不可思议的一瞬。
一阵干燥的秋风吹过，火势一下子迅猛起来，火焰高涨，火舌吞没了柒思秋的视线，他最后的视野消失在秋药淌着泪水的白皙面容上。
过去，他是很见不得秋药哭的。
她最后的话语，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闷雷，贯响在他耳畔，不断重复。
他开始感到烧灼的疼痛在身上弥漫开来，但他从小善忍，痛苦并不能让他失去理智。
很奇怪，在一片灼烈的火光中，他忽然想起过去的回忆。
有一件事，即使是对秋药，他也没有提过。
或者说，他提过，但他并没有完全说出实情。
——他说，逃出魔宫的密道，是他挖的。
但实际上，他那个时候年纪尚小，从魔宫到宫外，有很长一段距离，这么大的工程，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
那个洞一般的密道，其实是从很多年之前，在长兄的组织之下，所有兄长们团结在一起，彼此合作掩护，慢慢挖出来的。
在最后那个夜晚前夜，柒思秋偷听到了父亲的打算，知道明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可隧道还没有完成，他已经不抱逃出去的希望。
于是，他决定使用禁术，将自己变成无心人。
他对秋药说，他之所以把自己变成无心人，是因为太害怕了，希望兄长们来杀他的时候，他能够死得好受一些。
但实际上，是因为那一晚，他思来想去，决定要最后一搏，用尽全力活下去。
兄弟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他必须要杀光二十六个兄长，才能活到最后。
他没有母亲，父亲比仇人更可恨，他从小相当于是被兄长带大，尽管经常会与兄长们面对生死之争，但他对几位平时比较照顾他的兄长，还是有感情的。
要动手杀他们，不是很容易。
为了防止他在最后关头动恻隐之心，他动用秘术，成为了无心人。
他希望，他自己在最后对兄长们动手的时候，不要心软。
而且，如果他没有了心，对父亲来说，也不再是完美的夺舍之躯了。筹谋这么久的计划被他破坏，父亲一定会暴怒，但，只要不被夺舍，他就能有更多的时间随机应变，去想后续的对策。
横竖都是很高的死亡率，用这个计划，希望还大一些，还能多活一会儿。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在最后一战那天，兄长们还是没有放弃用密道逃走的办法。
因为他年纪最小，兄长们将安全的工作让给他，让他去挖通密道最后的部分，剩下的二十六个兄长，则一同去对付那个凶兽。
他尽可能挖得很快。
成为无心人以后，他的修炼似乎变得更容易了，再加上他的天赋，只一晚的功夫，他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
他竟然挖通了看起来很不可能挖通的密道。
只是他到底还是花费了太多时间，等他折回去的时候，已经迟了。
凶兽已经被杀死，但是，为此，足足有二十五位兄长祭出了他们的性命。
二十五位哥哥的尸体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难以想象他们生前面对了怎样的劫难。
只剩下能力最强的长兄还活着。
长兄呆呆地跪在尸体之中，他浑身是血，身旁的长枪也只剩下半截。
当长兄听到他的脚步声时，慢慢地转过头来。
长兄的眼神空洞溃散，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是，当兄长回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小七，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
然后，他甚至对他微笑了一下，那是个十分凄惨却又欣慰的笑容。
他说——
“太好了。”
“至少你还活着。”
“走，我们逃出去吧。”
长兄在地上看了看，找到一把还算完好的匕首。
长兄将匕首从死去的五哥手里取出来，递到他手上，道：“小七，拿着，等我们离开魔宫以后，父亲说不定会追过来，你需要东西防身。”
柒思秋接过匕首，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他想，幸好活着的是长兄，他能力最强，责任感最重，和长兄在一起，出去以后应该会比较安全。
可是，这种安心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
当长兄站起来的时候，柒思秋才发现，长兄的腿已经受了重伤。
他走路的速度很慢，必须要人搀扶才能行动，
起初柒思秋还能忍耐，可是等两人到了密道里，长兄爬得如此之慢，简直像在蠕动。
柒思秋每爬一段，就不得不回过头来等他，否则兄长就完全跟不上他。
而且，长兄身上有很多血，这么重的伤，伤口根本愈合不了。
兄长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大量血迹，简直是在将他们的行迹广而告之。
等下父亲发现他们不见，追上来的时候，只要看到兄长留下的血，要抓到他们，简直不用费吹灰之力。
柒思秋感到厌烦起来。
他本来是觉得和兄长们一起行动，能够在外面活得安全一点，才会回头叫他们。
可是现在看来，兄长不仅谈不上助力，还是个巨大的累赘。
他的头脑开始思考。
如果带着长兄，他们两个人都逃不走。
可是如果和哥哥分道扬镳，等哥哥被父亲抓到的时候，说不定会挨不过严刑逼供，把他的行迹也供出来。
……按照当初逃走过的那位兄长的说法，外面的世界十分残酷，所有人都对魔子避之不及，没有地方会接纳他们。
想要在外面的世界活下去，必须要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而长兄他，是个过于正直也过于理想化的人。
这种人在魔宫的时候，作为依靠不错，他战力强大，愿意优先照顾他人，又不会在背后捅刀。
可是现在，两人正在逃命。
在柒思秋看来，兄长这种性格太天真了，他现在又失去了战斗能力……长兄这样的人，以他现在这样的状态，恐怕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
兄长他，反正本来也是会死的。
与其两个人一起死，倒不如，就他一个人活下去。
让兄长一个人死在这里，不必因为魔子的身份遭受外界的屈辱，不必对外面的世界失望，说不定，反而是一种温柔。
对不起，哥哥。
他在心里说。
于是，他先一步爬出密道，然后拿出匕首藏在背后，守在外面。
成为无心人以后，柒思秋的情感淡漠了很多，即使做这样的事，也可以面不改色。
等兄长爬出密洞时，他拿出匕首，一下子刺入了长兄的身体里——
鲜血从兄长的身体里涌出来。
柒思秋在魔宫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杀人就不能留下活口的道理，他怕兄长不死，将匕首在兄长体内转了一圈。
哥哥看向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即使如此，柒思秋也没有感到后悔。
他本来想拿走匕首防身，可是兄长用力反握住了匕首，他死前的力道如此强烈，柒思秋竟然拔不出来。
为了争取时间，他只得弃武器而逃。
这么多年过去，在此之前，柒思秋一次都没有质疑过自己的选择。
他知道兄长不愿意被杀，但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无关紧要，反正兄长这样的人，即使逃到了人世间，也是一定很快就会死的。
他无非就是让兄长死得快一点，还为他免去了很多痛苦。
可是，此刻听到秋药的话，他却忽然迟疑了。
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将自己引向了今日的结局。
秋药说，他是重蹈了父亲的覆辙。
那么，如果换作是兄长，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柒思秋不免重新思考起来。
如果当初，活下来的是长兄。
如果是长兄漂流到了花醉谷外……
如果是长兄被秋药发现……
如果是长兄被花醉谷收留……
会是什么结局？
火焰逐渐高涨，柒思秋的视线被完全吞没，他的意识也模糊起来。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不会有人知道结果，在他脑海中的画面，也只不过是幻想。
他闭上了眼睛。
*
在火焰之外，雾心弟子三人仰望着越蹿越高的火势。
师妹还在流泪，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哭，可却停不下来。眼泪太多了，即使她不断用袖子擦，也擦不完。
忽然，在火焰之中，有什么东西被抛了出来，正好掉在师妹面前。
师妹愣了愣，抬头看去。
——是问天剑。
不愧是传说中的神器，在火焰中焚烧之后，竟然还完好无损。
师妹有些惊讶，她抬头又去看火中，可是柒思秋已经完全消失在火焰中，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师妹等问天剑逐渐冷却，才茫然地拿起来。
这时，只见一道黑烟燃起，升上青天。
这是魔修的魔气溃散的标志，说明除魔结束了。
雾心一直在掐算着时间，忽然，她推了秋药一把，取出蒙尘剑，开心地道：“师妹，快点！你跟我来一下！”
面对此情此景，大概唯一一个情绪能完全不受影响的人，就是雾心了。
“什么？”
秋药还没有从此刻过于激烈的情感回过神来，不明白师姐要做什么。
雾心却催促道：“你跟我过来就是了！”
说完，她又回头对师弟说：“师弟，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也一起来吧。”
“……？”
师弟迟疑了一下，但他不可能不去，也取出心剑，一道跟了上去。
雾心御剑，将师弟师妹带到了花醉谷附近一个相对高的小山坡。
从坡上空旷之地，能清晰地看到山下燃烧的火堆。
魔气溃散后，柒思秋的魔身也就一并消散了。
眼下，只有柴火堆还在燃烧。
等燃烧到尾声的时候，忽然，只听“咻——”的一声，一道光束射上高空，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将亮未亮的黎明！
是烟火。
然后，又是一声、两声的声响。
无数烟花在夜空中盛放，化作绚烂的花火。
小师妹一愣。
雾心心情很好地对她道：“师妹，你看！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烟花。”

第48章
小师妹彻底呆住了。
雾心解释道：“我猜发生了之前那样的事，你心情可能会不好，所以在火堆下面埋了一些去年春节没放光的烟火……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
雾心说着，又歪了歪头：“不过，你原本不是说要他后悔吗？怎么最后变成除魔了？”
这个疑惑被雾心放在心里有一会儿了。
不过，小师妹说什么是什么，她喜欢怎样就怎么做，魔修本来就是应该被除去的。
雾心本来也考虑过是不是应该除魔，但是她知道小师妹喜欢柒思秋，可能更倾向于找到让他恢复正常的方法，这才会做出这个火堆来。
师妹怔怔地看了雾心一会儿。
然后，师妹眼泪尚未流尽，却已情不自禁，“噗”地轻轻笑了出来。
雾心愈发莫名：“怎么了？”
师妹边哭边笑，神情无奈，说：“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师姐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了。”
雾心茫然：“我做了什么？”
“把烟花藏在火葬场下面，把我的初恋烧了以后，还对我说像话本男主角一样的话。”
“……？”
雾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问：“你不高兴？烟花不好看吗？”
“好看。”
师妹乖乖地点头。
只是她一边点着头，一边眼泪又如关不住的雨水一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师妹的小脸哭得红通通的，她手忙脚乱地在用袖子擦，可是袖子都被浸得湿透了，眼泪还是擦不完。
她哽咽几分，忍不住道：“师姐，我真的喜欢过他。”
雾心一愣，连忙将师妹抱进怀里。
这一瞬间，雾心意识到，尽管小师妹亲自点火的时候很干脆，没有片刻犹豫，可实际上，那是她在故作坚强，只是为了不在柒思秋面前露出弱态。
真正的师妹，要说情感上完全没有受伤，是绝不可能的。
说实话，感情上的事情，雾心半点不懂，可是她知道，小师妹哭的时候，她应该安慰她。
雾心道：“别难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师妹埋在她肩上，像是将她当作了世上唯一一个可以藏身的洞穴。当师妹的眼泪落下来的时候，雾心感到肩头一阵凉意。
师妹埋在她怀中，脸抵着她的肩头，如小兽一般呜咽。
在雾心面前，她逐渐展露出自己最为柔软脆弱的那一面。
“师姐，他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我知道。”
“我明白他展现在我面前的样子不完全是真实的，我很难过，我也知道我应该释怀，不应该再对他有什么留恋的，可是感情还是很难一下子就消失。”
“我知道。”
雾心轻拍着师妹的背，然后对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配得上更好的人。”
但当雾心说这句话的时候，师妹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微弱地抽了下，从雾心怀里站好，眼眶鼻子都是红的。
只是，她的眼神，却意外地坚韧起来。
师妹说：“还是先算了，感情需要一些缘分，不是说来就来的。而且我……大概还不是很成熟，可能还不适合这么早谈感情。如果要再遇到别人的话，等我再成熟一些再说吧。”
师妹稍作停顿，语气超乎寻常的认真，她道：“师姐，我想先变强。我想有一天，能够变得像师姐一样强。这样……我就不必在师姐离开花醉谷的时候，只能留在原地担惊受怕，我就可以去帮师姐，最好，我能像师姐保护我一样，也去保护师姐。”
说到这里，师妹的语速急切起来，她道：“我之前被师兄叫醒，先得知师姐你是去找小七了，后来又得知了小七竟然就是那个很厉害的魔尊，我真的吓坏了！如果师姐出了什么事的话，我——”
师妹的语速越来越快，不过这个话题似乎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从悲伤中抽离出来，眼泪也不掉了。
她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用力抓住雾心的手，紧紧握着，然后，她一寸不愿放过地使劲打量着她。
“师姐，你真的没有受伤吧？！有没有哪里痛？他有没有伤到你哪里？千万不要忍着，哪里伤到了，一定要告诉我！”
师妹的眼神万分忧虑，一副恨不得当场将她衣服都脱了检查一遍的样子。
雾心却有点呆呆的。
她反应不过来，问：“我为什么会受伤？”
师妹“咦”了一声，道：“师姐，你还没发现吗？小七他不是寻常魔修，而是魔尊啊！就是师伯之前反复提及的，那个年纪轻轻却修为万分高强的魔尊！”
说着，师妹又将柒思秋抛出来的那把剑给师姐看，道：“你看，这就是那个问天剑。”
雾心微微错愕。
她之前是恍惚听到师妹说了一句“魔尊”什么的，但她以为师妹那是口误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魔尊？柒思秋是魔尊？
那么一丁点修为，也没有很强，就算得上是魔尊了？
雾心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之前和柒思秋打架的时候，虽然能感觉到他比她以前遇到过的对手都要厉害一大截，可要说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好像也过了一点。
特别是之前师伯将那位魔尊说得天赋极高、修为极强，还相当谨慎狡诈，在雾心的理解中，那人应该是很强的。可光凭她之前单枪匹马将柒思秋从宅子里面抓出来的手感，要说柒思秋就是魔尊，她实在感觉不出来。
如果柒思秋真的是魔尊的话，那就是说……他是魔界最强的了？
而且他还被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一届魔修，感觉没什么人，该不会魔界要完了吧。
雾心出神地想着。
但这时，小师妹还惴惴不安地望着她，目光锁着她半寸不离，生怕雾心有什么闪失。
雾心一愣。
小师妹担心极了，又追道：“师姐，你真的没事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赶过去了，都没做什么准备，连伤药都没怎么带，柒思秋肯定不是一个人住在那里的，里面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师姐，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千万不要硬撑，我会帮你的。”
“我……”
雾心被问得无措。
她是真的没受什么伤，不要说受伤了，她嫌弄脏的话换衣服麻烦，甚至没让满宅子魔修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可是，小师妹这么关心自己，她要是什么都答不上来，好像很对不起小师妹。更何况，柒思秋虽然已经死了，但小师妹毕竟喜欢过他，她要是一点伤都没受的话，会显得柒思秋很弱，小师妹说不定会尴尬。
雾心开动脑筋，开始拼命思考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能嫁祸到柒思秋头上的，让他显得稍微强一点。
这时，雾心灵机一动，有了打算。
她连忙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个蚊子包——
“有！当然有！”
雾心不禁感慨万千，她当时本来只是想着偶尔做点好事，才让那只蚊子咬自己的，没想到这个蚊子块还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果然行善积德是会有好报的。
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看，这是我去抓他的时候，在他的宅子外面被咬的。肿了好大一块，还是毒蚊子，说不定就是柒思秋故意放蚊子咬我。”
师妹见了雾心在自己身上找半天找出来的伤口蚊子块，先是怔愣。
雾心怕她不相信，正要再补充细节，师妹却焦急地一把扣住她的小臂！
“师姐，你怎么能任凭自己被蚊子咬到！”
师妹急切道。
“你肤质敏感，被蚊子叮后，反应会比普通人大，这个季节的蚊子又特别毒……你看，肿了这么大！”
“诶，是吗？”
雾心本来只是随便一说，这次倒意外地歪过头，去看自己手臂后头。
雾心先前被蚊虫叮咬的地方，果然已经起了风团。
她的小臂上鼓起一个金桔大小的红肿块，摸起来还是硬的。
雾心向来认为自己皮糙肉厚，即使有点痒，有点痛，她都是不大在意的，反正再怎么毒，也只是蚊子，过两天也就消了。
倒是小师妹反应奇大，看着她的蚊子包泫然欲泣：“师姐从小就这样，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师弟原本到山坡上以后，便安静地伫立看烟火，听到小师妹的话，他竟也侧目望过来。
“……让我看看。”
师弟亦走过来，轻轻托住雾心的胳膊，然后看着，便微微蹙起眉头。
雾心没想到自己的师弟师妹一个两个都这么大惊小怪，倒被他们围得不自在起来。
尤其是师弟，盯着她手臂上的风团看了许久。
雾心试图抽手，道：“不至于吧？也就是被蚊子咬了而已。”
师弟却抿起薄唇，良久，才轻轻道：“原来师姐被蚊子咬到会这般严重，这么长时间了，我竟不知……”
雾心说：“我本来也没被咬到过几次……”
自打修仙以后，她正常都是不会被咬的，若非她偶尔主动“日行一善”，不可能有蚊虫碰到她。
因为她以前整日与小师妹形影不离，晚上睡觉都在一起，小师妹倒是知道一点。
师弟仍凝着神，直望她蚊虫叮咬后的红肿之处，半晌不语。
雾心回望师弟的侧脸。
夜色阒寂，烟火时暗时明，师弟面容俊雅，五官在浅光之下，轮廓分明。
雾心忽然想到，柒思秋先前说，师弟对她情根深种。
将死之人口不择言，她原本并不十分将这话放在心上，可是……
而这时，师妹已经在用灵气帮雾心治疗了。
蒲公英的药效是清热解毒。
消疮去毒，这正是她的强项。
雾心回过神。
果不其然，被师妹的灵气覆盖之后，雾心感到小臂上的痒痛迅速减弱。
她侧目一看，只见红肿也很快消去，已经看不出什么端倪。
雾心自己是觉得没什么大碍的，但师妹却紧张异常，对着她看来看去，又道：“等回到花醉谷以后，我还是再给师姐敷点草药吧，中和一下毒素，能好得更快。”
“不必如此小题大做。”
雾心笑道。
她有意分散一下师弟师妹的注意力，便四处张望，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当作话题的事情拿来说。
这时，烟火恰好放完，暗夜如寂。
雾心往外一望，看到远天之处，顿了一下。
她指指天空，问：“那是什么？”
只见天空中，盘踞着大片大片的黑云。这些黑云大量聚集，像一个无光的深洞，即使在深夜之中，也黑得分外醒目。
师弟闻言，亦望过去。
师弟一见，便已明了，回答雾心道：“那是魔尊的魔气聚起的黑云。这魔尊的魔气比寻常魔修厉害得多，足见其罪孽之重。那黑云一时半会儿大概散不掉了。”
雾心眨了眨眼。
她以前也除过魔，除魔后，魔修确实也会有魔气散出来，但像柒思秋这种重到能够形成魔云的魔气，雾心也是第一次见。
如此说来，说柒思秋是魔尊，此言大抵不虚。
这么厚的黑云，恐怕会遮住太阳。接下来几日，衣服大概不容易晒干了。
雾心想。
而这时，师弟却轻轻瞟了她一眼。
雾心被他瞧得发毛，问：“干嘛？”
师弟说：“我在想，那么厚的魔气黑云，以这里为中心，方圆数千里大概都能看见。”
“所以？”
“所以，师父可能也看见了。”
“……”
师弟这句话，可谓一言惊醒梦中人，雾心立刻就感到后背凉了起来。
师父看到黑云，就知道花醉谷中出了事，大约会立刻赶回来。
她去抓柒思秋的事，没有与师父打过招呼。
饶是雾心并不后悔，她心里也清楚，等师父回来，必是要兴师问罪的。
直到此时，她才有点担心起来，想到师父冰冷的脸，雾心不由缩了缩脖子。
师弟见她这般神情，倒是嘴角微弯，浅浅笑了一下。
师弟这一笑，倒让雾心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她侧目问：“怎么了，你笑什么？”
“没事。”
师弟猝不及防与雾心对视，便有一两分慌乱。
他转过头，略一定神，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顿了顿，说：“烟火也放完了，师姐，我们回花醉谷吧。”
“好。”
*
同一时刻，时近卯时，天色将明。
距花醉谷八百里处，有另一隐世仙门。
这仙门门派不大，但也不似花醉谷那般只是剑仙花千州一人的避世居所。此处好歹有三千年历史，现门中有弟子五六十人，从师祖下来，也传了五代有余。
他们在仙盟中不算有多少名望，可也出过几位八重修为的仙君，门中弟子说起本门先祖，脸上与有荣焉，也是有骄傲资本的。
今夜，一名内门弟子带着两名外门小弟子，正在仙门外巡视守夜。
快到天亮换班的时候了。
这晚一夜无事，小弟子修为不高，已有些困倦，不由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内门的女弟子回头看见，当即教训他：“打起精神来！不许睡觉！莫要以为快要天亮就可以放松警惕了，许多魔修最喜欢暗袭的就是这个时候！今晚是你第一次值夜，你就这么容易犯困，今后要如何是好！”
“可是，师姐……”
那小弟子睡眼惺忪，人已经摇摇欲坠，似乎给个枕头就能睡倒了。
他朦胧地道：“我真的快熬不住了，好……”
他话还未说完，忽然，远处一道黑烟冲天升起，刹那间就弥漫了半片天。
小弟子哪里见过这等情景，迎面看见那黑云升起，当即睁大了眼，惊道：“师姐，那是什么？！”
内门师姐回头，只见那滔天魔气升上云霄，简直遮天蔽日。
这仙门虽不是名门大派，但内门师姐也是见过几分世面的，当即便认出这是魔气，而且绝不是寻常魔修能有的魔气。
“那、那是——！”
内门师姐大吃一惊。
这等水平的魔气，她生平只见过一次。
那还是十余年前，仙盟组织各大修仙门派联合前往魔宫讨伐魔尊，最后，第一剑仙花千州亲自出剑，杀掉了那个丧心病狂的老魔尊。
那个时候，天空也是这般，黑色的魔云完全掩蔽天色，千里不见明光。
千州上君之剑，实在惊人，见之难忘。
内门师姐当年有幸一见后，便难以忘怀，从此提起剑仙花千州，皆是满腔崇敬之情。她与其他弟子交流，发现人人皆是如此。
可是，那一回的魔气，只是在魔界扩散，并未飘到人世间来。
现在，这么突然地冒出大团魔气，又是怎么回事？
这段日子，仙盟人人都在为那个新魔尊拿到了问天剑而忧心，仙长们焦头烂额，还没想到解决办法。
而此刻，这么浓的魔云，难道说，那个新魔尊已经——
看看方向，好像魔云升起之处，正是花醉谷所在之处！
内门师姐心头暗惊，忙嘱咐两个小弟子道：“快！快去将师父叫起来！许是出了不起的大事了！”
“是！”
新入门的小弟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都吓呆了，手忙脚乱地就要往仙门中奔。
就在这时——
只听咻咻咻三声，三枚火星飞上高空——
砰！砰！砰！
三名弟子都下意识地抬头，只见那黑云升起之地，突然放起了烟花。
花火绚烂璀璨，如过年一般。
众弟子：“？”
*
这一夜，无论仙门凡间，无数灯火夤夜亮起，如繁星明坠。
众人仰望天际，瞠目结舌。
*
仙盟分会一处，无数仙人聚在高台上，望着远处升起的魔云，兴高采烈，抚掌相庆！
“魔尊死了！”
“那么重的黑云，必是魔尊的魔气溃散才能聚起来的！”
“可是为什么是在凡间？”
“看那方向，莫不是花醉谷？”
“啊，那就说得通了！花千州！必是花千州又杀了魔尊！”
“不愧是千州上君！”
众人正讨论得热烈，已言辞凿凿地断定，必然是花千州为民除害，手刃了那个棘手的年轻魔尊。
但这时，他们却感到有人静悄悄地走过来，也走到高台边。
那人眉头微蹙，一声不吭地眺望着远处的魔云。
有人觉察到这人气质不同寻常，侧目一扫，但待看清这人的脸，便愣了。
“……千州上君？”
那仙人错愕。
走到高台边上这人，一身白衣，气质如白云出釉，这一派清风白月的仪态气度，少有人能及其衣角。
这等风姿，不是花千州又是何人？
听到有人这时唤千州，仙盟的仙人纷纷看过来，见到花千州居然没在花醉谷，反而在仙盟中，皆是愕然。
“千州上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问。
但他失神之后，又颤颤巍巍地抬袖指向那天际高深处的魔云，问：“可是，上君你若在此，那那边杀了魔尊的，又是何人？”

第49章
魔尊陨落，在修真界，可是不折不扣的大事。
更何况，这一次的魔尊名声大，又死得突然，前一日修仙界的仙长们还在烦恼，不知该怎么对付这个年轻魔尊，后一日，他便十分轻巧得死了。
没有人清楚其中细节，亦无人知晓前因后果。
魔尊死得蹊跷，就像他不曾存在过一般。
在此之前，人们甚至不知，他为何不在魔宫，反而在满天城这个凡间大城附近。
不过，饶是线索甚少，终归有些小道消息通过种种途径传散开来，三界之人皆在议论此事，众说纷纭——
“听说，魔尊虽然死在花醉谷，但千州上君本人当日并不在谷中。杀死魔尊的，大概是千州上君的一个弟子！”
“我们也听说了一些！”
“据说那魔尊在满天城中有一处魔宅，那一晚动静甚大，里面的魔修九死一生！只有几条漏网之鱼运气好逃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仙门里就抓到了那么一条漏网之鱼！
“昨晚，正好有一个魔修四处奔逃，被我们仙门的内门师姐撞见，当场抓了回来。
“审讯之后，我们才知道，他就是那晚从魔尊的大宅中逃出来的人之一。
“那个魔修说，当日闯入魔宅的，是个青靛色裙衫的女弟子！
“他说魔尊之所以前往满天城，是为了激活问天剑而图谋天灵心修士的心力，结果，不想天灵心没有到手，反而不知怎么的暴露了身份，引来了天灵心修士的同门师姐报复。
“那前去为师妹出头的女弟子修为相当强大，大约早已猜到他们的底细，下手尤为果决。
“据那魔修说，那位女仙容颜秀丽，剑风干脆，气质干净，可谓十分与众不同。
“她只一个人孤身进入魔宅，身姿如青雾般轻盈灵巧，须臾之间，便将上千魔修杀得片甲不留！
“那魔修还是凑巧离得远，远远瞧着势头不好，急中生智赶快逃了，才侥幸留下一条性命。”
“巧了，昨天早上，我们门派也有几个魔修跑来自首，他们也说是那天晚上从那个持剑的女弟子手上逃出来的！
“那几个魔修都被吓傻了。
“他们说从来没想过修仙门派竟有如此强劲的女弟子，根本没可能打得过。
“所以他们逃出来以后思考了两晚，都顿悟了。既然仙门如此之强，他们修魔还能有什么前途？所以，他们决定弃暗投明，立即开始做好事、清除罪孽，争取早日能够修仙！”
“听说，那位师姐性格清冷孤傲，斩魔的时候，脸上一丝笑都没有，只是一身剑术仙意十足，飞身剑气之清冷直比皎月寒星，尽得千州上君的真传……”
短短三日，雾心那晚的举动，已被传得神乎其神，人人闻而向往，渴望有机会见她一面。
不过，斩杀魔尊的传闻如野火一般随处飘散蔓延的时候，传闻的主角——
雾心本人，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眼下，她正跪在师父花千州面前，老老实实地等着挨训。
*
秋草郁黄，落叶纷飞。
白阶之上，雾心与师妹肩并肩跪在师父面前，乖得像两只小鹌鹑。
师父深夜离开花醉谷，本是被师弟叫醒后，为了雾心，去最近的仙盟据点取缉魔令的。
不过，缉魔令尚未取到，他就先看到空中的魔云，于是当即从其他仙人身上随手抢了块缉魔令，匆匆赶了回来。
倒不想，他回来时，三个弟子借到了缉魔令，已经把魔尊烧了。
此刻，师父面色冷若冰霜。
雾心被师父看得发怵。
她低下头，主动请罪道：“对不起，师父！我错了。”
师父冷声开口：“错在何处？”
“呃，大晚上将您叫起来去拿缉魔令，结果一回头就又从别人身上借到了，害您白跑一趟？”
严格来说这些是师弟干的，但雾心觉得自己现在认错态度必须特别良好，毫不犹豫地将锅扣到自己头上，打算避重就轻，先让师父消气再说。
“……”
师父的眼神愈发幽冷。
显然这招没用。
雾心缩了缩脖子，不敢胡言乱语了，老老实实道：“还有，我不该不跟您知会一声，就私自出谷，直接把柒思秋抓回来，还架在柴火堆上……”
雾心话未说完，小师妹却抢了她的话。
“不对，师父，这件事不能怪师姐，都怪我！”
小师妹好像整理好了思路，急着揽下所有罪责。
“都怪我央求师姐！师姐是为了我才会去满天城抓魔尊的，也怪我含糊不清地说什么火葬场，才会让师姐误解。”
别的话倒也算了，但去抓柒思秋这回事，完全是雾心自己的主意。小师妹那晚从柒思秋的宅子里出来后，累得话都说不动了，又如何能求她？
雾心不知道师妹为何在这个时候说谎，但她怕师父责罚师妹，亦直起背道：“不是，师父，师妹那晚并不知情，是我——”
“不对，师父，是我！师姐只是见不得我难过——”
师姐妹二人相执不下。
师父安静地看着她们二人，良久，他伸出手，缓缓摸了摸两个弟子的脑袋。
“……？”
“师父？”
雾心眯起眼睛，不解地往上看去。
出乎意料的，师父并未怪她们，只道：“下不为例。”
雾心呆了呆。
师父说下不为例的意思，就是这回没事了。
雾心不由惊讶。
她以为自己这回犯的错甚大，不可能像之前那样轻易了结，却没想到，师父竟轻轻放过了她们。
雾心仔细端详着师父的脸色，却看不出他是真的没有生气，还是单纯地怕麻烦所以懒得责罚她们。
而这时，师父却将目光淡淡地投到了师妹身上。
师父问：“药儿，经过这一回，你可有什么感悟？”
师妹被师父点名，不由一颤，挺直了后背。
她显然心绪还乱着，师父问起，她的睫毛浅浅垂下。
师妹道：“师父，我知错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不太成熟，不能正确地识人。”
师父的手仍放在师妹头上。
师父很安静。
但良久之后，师父道：“识人是很难的，且不少人惯于伪装，哪怕是阅历深厚之人，也难免有走眼的时候，更何况你年纪尚小。这不能怪你。”
师妹迷茫地抬头，圆圆的杏眸中，尚有许多疑惑。
她问：“师父，那我应该怎么做？”
师父望她：“药儿，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太过柔软，也天生愿意将他人放在你自己之上。
“经过这一遭，你也该明白，你的善意与付出本没有错，但并非人人都会珍惜你的好意，若是遇上心怀歹意之人，反会遭到利用。
“珍视他人，是你良好的品性之一，但是在此之前，你要更为珍视自身，建立起你的原则和看法，知道你的底线在何处。这样，无论他人如何用语言蛊惑、动摇你，你都能坚守自我，如此，是为意志强大，方能长久立于不败之地。”
师妹一愣，似乎有所了悟，乖乖点了点头。
师父又出言叮嘱：“如今你的性命，是你师姐与师兄一起护下来的。你也亲眼瞧见了，你的性命，唯有至亲之人会竭力想要保全，往后不可再轻言放弃，明白了吗？”
听到这里，师妹不禁又红了眼眶。
她看了看身边的师姐，眼底多了几分坚韧。
师妹点头道：“弟子明白，多谢师父。”
师父颔首。
他取出问天剑，双手捧给秋药。
“这柄剑，本该由天灵心修士使用。如今世上天灵心之人甚少，柒思秋得到此剑，又阴差阳错落到你手上，或许，也是造化。”
秋药怔怔地望着剑。
他们之前选择了将剑交由师父处理，但现在，师父又决定将剑放到秋药手上。
秋药看着此剑，眼中情绪甚是波澜，显然感情复杂。
因为这把剑，她斩断了一段姻缘，认清了一个人，生命从此分为前后两截。
师父道：“你将这把剑留在身边吧，要怎么用，随你。不过，它会提醒你，何人何事最为重要，何人何事应当割舍，莫要重蹈覆辙。
“药儿，你当将你今日之痛，化作明日的利刃。”
秋药轻咬下唇。
然后，她重重应道：“是。”
秋药双手举高，郑重地接下了问天剑，抱在怀中。
雾心侧目看着师妹，心中很是欣慰。
她亲手将师妹养大，饶是雾心对其他人的变化不太敏感，现在也能看得出来，一向柔软的师妹，如今要开始铸造她的剑意了。
然而，就在这时，雾心后背一冷，只觉一道凛然之意忽然凉凉地压在她身上，压得不重，却让人喘不过气。
她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对上师父的目光。
师父教育完师妹，便看向了她。
雾心后背一抖，心知轮到自己了，分外不安。
雾心挪了挪大腿，好坐得更端正些，一派乖巧模样。
可是，师父与教育师妹那会儿不同，他只是注视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终于，雾心等不下去了，积极主动地问：“师父，您有什么要骂我的吗？骂就是了，我有心理准备的。”
师父盯着她。
可许久之后，他并未说什么教训的话，反而道：“心儿，你在我身边，也有十九年了。”
“诶？”
雾心懵了下。
修仙以后，岁月不明显，她长大后，容颜也没太大变化了，便对时间不太敏感。
经师父这么一提，雾心回想起来，才发现，居然确实过了这么久了。
师父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听话懂事，从未质疑过我的安排。这是第一次，你并未请示我，便主动下山，还对他人出了剑。心儿，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
雾心反应缓慢。
她的记忆不自觉地回到那天夜晚，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愤怒，也从未有过那般强烈的目的性。
她说：“那个柒思秋竟然试图伤害师妹，我很生气，觉得他有很大的问题，必须要抓回来处理……”
师父问：“那天，你用剑时，与过去除魔时，感觉有什么不同吗？”
雾心回答：“剑好像用起来特别顺，我知道方向在哪里，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往前……”
在这一瞬间，雾心感到头脑中有灵光一现。
以前，她除魔，是因为师父让她出手的。
唯有这一次，她祭出蒙尘剑，是因为她自己想要出手。
她知道，她要保护小师妹。
不是基于常理，也不是基于命令，是基于她自己的意志。
不自觉地，雾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要她腰上的蒙尘剑。
等她再抬头时，却看到师父浅浅地笑了。
师父很少笑，但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像是白雪中绽放的红梅，带着点点的温柔。
雾心问：“师父，我没有遵循你的命令，我在没有你允许的情况下出剑伤人了，你不怪我吗？”
师父缓缓摇头。
“我教你不要伤人，是为了不让你在尚不明事理的时候，犯下难以弥补的错误。但是，只会按照命令行事的，是傀儡和木偶，而不是人。迟早有一日，你要学会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明白何时出剑，何时不出。”
师父今日的语调不似平常冷漠，反倒有些温和的感觉。
樱花飞落下来，朦胧了他嘴角的笑意。
师父说：“守护之剑，是很好的道。眼下看起来还不稳定，但有个方向，总归是好的。”
“！”
雾心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她隐约觉得师父是在夸奖她，这令雾心有所振奋。
她微微挺直了后背，高兴道：“多谢师父不罚。今晚，我给师父做汤浴绣丸和酒炊淮白鱼吧？”
师父淡淡应道：“好。”
*
如此，雾心原以为不太好过的一道坎，就这般意外顺利地了结了。
与师父道别后，她步调轻快，拉上师妹，便轻盈地下了阶梯，打算去满天城给师父买鱼做饭。
只是，当她下了一段石阶后，在白阶最低处，只见一个人影抱着剑在那里等着。
师弟侧立站着，也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雾心见到他，步子忽然慢下三分，停了下来。
这一回火烧魔尊的事，主要是她与小师妹的责任，师弟虽然也参与了，但他不仅及时去叫醒了师父，还从昔日的清光门同门那里借来缉魔令，最后发现关于柒思秋就是魔尊的线索，也是全靠师弟发现的。
师弟虽说没有拦着她，但除此之外，行动几乎都是正确的，所以雾心与师妹去挨训的时候，师弟是唯一一个不必被骂的人。
“师姐？”
师妹乖乖跟在雾心身后，见她突然停下来了，眨了眨眼。
师妹微微侧身，越过雾心，想去看前面。
这时，师弟听到两人的声音，转过头来。
他显然是在等她们，见两人归来，便问：“师姐，药儿，师父可有责罚你们两个？”
他是对着雾心问的，可雾心没有吭声。
秋药奇怪地看了看师姐，才代为答道：“没有，师父教育了我们二人一番，说下不为例，便让我们回来了。师姐晚上要给师父做鱼吃，我们正打算去满天城呢，师兄一起去吗？”
“好。”
师弟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这时，他也注意到雾心一直盯着他看，却始终没说话。
师弟不解道：“师姐，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雾心回过神。
她还有些迷茫，声音也略显飘忽，只道：“……没有？”
“……为什么这么不肯定。”
师弟嘀咕了一句。
他又不解地问：“那师姐盯着我的脸做什么？”
雾心又说：“我也不知道？”
“……？”
得到这个答案后，师弟的表情分外古怪。
师弟踯躅片刻，但最后，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扭过头去，道：“那走，我们先去城中吧，不然赶不及回来了。”
雾心点头。
于是三人御剑，前往满天城的方向。
只是，行在云中时，雾心仍心不在焉，始终在出神。
说实话，她不相信柒思秋，可是他那晚说出来的话，她却无法不在意。
因为，柒思秋的确说准了很多事。
从小到大，她确实不明白其他人的行为，所以很多时候，她都在模仿。
雾心无法感知到别人的想法，所以她也没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的区别。她一直以为，所有人和她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观察别人之后，才从别人身上学到了符合世俗标准的行为，只是她比较笨，所以反应比其他人慢一些，这才学得不快而已。
后来遇到秋药后，她才感到世界一下子亮起来了，对秋药，她能感受到许多鲜明的喜怒哀乐，种种情绪都与过往不同。
不过，秋药是她亲手种出来、亲手养大的，自然与旁人不同，雾心也没觉得这是什么稀奇的情况。
可是，柒思秋却说，她是无心人。
雾心一顿。
正当她走神时，师弟行剑速度快了一些，从她身边经过，雾心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望过去，正好看到师弟的背影。
她想起，柒思秋还说，师弟喜欢她。
……
这日，等给师父送过晚饭后，雾心径自去了藏书阁。
师父藏书库中的藏书众多，师弟和师妹都是耐得住静的性子，所以经常来。但相比之下，雾心就不太坐得住，比起读书，她更喜欢亲力亲为的实践，因此除了清点整理，她也不太进书库。
太久没有读书，雾心今日进来，竟感到有几分陌生。
她在书库中穿走，出神地挑挑拣拣，最后挑了几本心修方面的书籍，便回到屋中。
心修方面的书，雾心往日是不看的，因为她看不懂，而且师父难得地也没有逼她。
往日她并未当回事，还觉得有点庆幸。
可如今，她却忽然在意起来。
她并未与其他人商量，便搬了厚厚的书卷回屋。
接下来几日，雾心房中的灯火，都亮了半宿。

第50章
与柒思秋了断之后，雾心在小师妹身上感受到的最大的变化，就是师妹的剑招开始有力道了。
师妹以前就是个刻苦乖巧的孩子，就算她不怎么喜欢剑术，也会踏踏实实地将师父、雾心和师兄交代给她的东西学会，老老实实地将每日的基本功练完。
她的剑术原先之所以不怎么有杀伤力，主要还是因为未得章法。
不过，经历了那个看透柒思秋真面目、与之恩断义绝的夜晚之后，师妹温柔绵软的性格之中，开始有锋利的一面成长起来。
这日，雾心照旧检查师妹的功课，看到她剑气锋锐，已能一剑劈开练习用的石墩子，不免露出些惊讶之色。
“很好。”
雾心欣然地道。
这一次她夸赞小师妹的剑术，不再是单纯站在师姐的角度、带着点对年幼妹妹的鼓励和宽容之意，而是由衷地赞许。
雾心忽然明白了，书上写的“快慰”二字是何意。
她道：“这几剑很不错，比以往有力多了，今后，任谁都不能说你是花拳绣腿。再过两天，等师父懒劲过了，肯出来教课了，你让师父也看看，他必定也会夸赞你的。”
师妹被雾心夸得面颊微红，道：“这算不得什么，我记得像这种小石墩，十年前师姐就能随便劈开了。”
雾心说：“我毕竟是大师姐，入门最早，进度总要比你快一些。”
师妹摇头，笑道：“即使我与师姐同时入门，也远比不上师姐。不过……”
师妹脸上，流露出些许惆怅之色。
“像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我不想光是呆讷地留在谷里，胆战心惊地等候师姐的消息，我想成为可以与师姐并肩的人。”
她眼底隐隐透着坚毅，那双翦水秋瞳中柔色的涟漪之下，待水阔波平，水底露出的是一片辽远磅礴的如黛山峦。
但等师妹抬头，看向雾心时，仍是弯眸一笑道：“我学了医术，可以救治患病受伤的人。如果再精通剑术，可以惩恶扬善，保护弱小的人，不是更好吗？”
这一刻，雾心仿佛看到，她种在花盆里养大的小蒲公英，经受风雨之后，茎叶反而变得强壮起来，将叶片伸展得更宽更远，迎向朝阳。
雾心抬手，抚了抚师妹的头。
师妹温顺地让雾心摸着。
然后，她考虑了一下，又道：“对了，有一件事，我想和师姐商量。”
“什么？”
“我想……尝试使用问天剑。”
说着，师妹将问天剑拿了出来。
这把剑，师父交给师妹后，师妹还没有正式将它启动。
那个原本嵌在剑柄上的灵球，倒是时不时就会飞起来绕着师妹转一圈，像是喜欢她、在催促她似的。
师妹说：“师父说得对，这把剑在我身边，可以更好地提醒我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而且，如果我可以变得更厉害的话，能做的事情会更多，更能守卫自己的道，也能……更好地陪在师姐身边。”
师妹望向雾心，征求她的意见：“师姐，你觉得呢？”
雾心微愕。
师妹如此严肃地向她征求意见，倒令她不得不仔细考虑。
雾心觉得这是好事。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挺好的。你要是做了决定的话，便用吧？”
师妹脸上神情一松，笑了起来：“好。只是……”
她面上有些歉意。
“要正式启动问天剑的话，我恐怕要闭关数日。闭关我可以去借师父的石室，只是这些日子……就不能陪着师姐了。”
雾心闻言一动。
原来启动问天剑，还要闭关。
想到要有一段日子见不到小师妹，雾心顿时十分不舍。
秋药从小就跟她在一起，她们师姐妹二人，已经十余年来都不曾分离过。
但对师妹来说，这是难得契机。
雾心稍作思索，便有了决断。
她说：“无妨，你闭关便是，不用太顾忌我。等你出来，我们再一起。”
“嗯！”
秋药应下。
她握住师姐的手，道：“师姐，等我回来。”
*
师妹下定决心后，过了几日，便告知师父，去石室中闭关了。
雾心送别小师妹后，只觉得内心一片荒芜孤寂，好似有些空落落的。
她极力打起精神，继续开始查无心人的事。
*
“雾心姑娘，这是上个月谷中的账目，我与小刀已经核算过了，麻烦雾心姑娘再过目一遍。”
这日午后，小匕首到女弟子院中来，向雾心汇报花醉谷中的日常事务。
师父是个高山白雪中吸风饮露的世外高人，自然不会碰这些写写算算的凡间俗物。
据说在雾心来到花醉谷前，师父就完全是个甩手掌柜，直接把这些都交给仙侍们自己商量着处理，看都不会看。
于是，雾心来到花醉谷后，她毕竟是当了首席大弟子，这些相对重要的杂事，都一并交到她手上。在其他人看来，她这也算是得到了师父的重用，相当有大师姐的牌面。
雾心一向懂事，师父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未有怨言。
日子久了，她就习惯了。
只不过，这日小匕首到雾心屋中，倒先看到雾心一书桌的书。
而雾心本人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一个竹简，正蹙眉读着。
小匕首见状，颇感稀奇：“雾心姑娘去过藏书库了？还搬了这么多书卷回来……以前你不是说，书上的字挨得太近密密麻麻的，看着很烦，不如直接动手练吗？”
雾心见他进来，便将手中的竹简放下。
她考虑片刻，肃然道：“可能是我年纪大了，逐渐开始成熟了吧。”
小匕首：“……？”
小匕首是三个仙侍里年纪最小的，性格天真，脾气又好，相当容易忽悠。
雾心随口这么说了一句，他就当真了，开始挠起头来。
雾心也不必与他多解释，便道：“你将账目放在桌边吧，我等下看完去向师父汇报。”
“好。”
小匕首果然没有再多问什么，放下账本，就离开了。
只是，待小匕首走后，雾心拧了拧太阳穴。
小匕首说得没错，她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读书，若非对无心人太过在意，她是不会仔细研究这些晦涩的学术著作的。
半个月下来，她心修书籍读是读了不少，可不知是她心境不稳，还是这些年来忽视心修，导致基础太差，总有些半懂不懂的。
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雾心看得有些头疼，觉得还不如休息一下，审审账目，待会儿再出去吹吹风，或许头脑能清醒几分。
如此一想，雾心便没有再碰手中的古籍，改去看小匕首送来的账目来。
小刀与小匕首都是踏实的为人，又在花醉谷中多年，几乎不会出什么大错。他们已经核对过，条条目目都做了解释和标注，雾心也不必多费功夫。
她大致查了一遍，见没什么错，便抱起所有账本，去见师父。
天气渐凉，落叶沙沙散落。
雾心拾级而上，去师父的住所。
谁知，大樱花树下，师弟先她一步，已经与师父见了面，两人好像正在讨论什么。
师弟说着：“……等时机差不多了……我……”
这时，恰巧一阵强烈的秋风扫过，吹得树叶狂响，雾心不由眯眼掩面。
待她走到石阶上，只见师弟与师父都望着她。
雾心“咦”了一声，问：“师弟，你怎么也在这里？”
师弟喉结一滚，面色如常。
他回答道：“之前剿杀柒思秋时，我拿来的缉魔令是向知命知理借的，那归根结底是属于清光门的东西，若是一直放在我这里不还回去，知命知理大概不好向门中长辈交代。
“再者，因为这次魔尊是死在花醉谷中的，清光门中的长辈也给我送了信来，想问详细的情况。正好我也许久没有回家见父母了，便过来跟师父请示，打算明日回清光门一趟。”
“噢。”
雾心了悟。
花醉谷的三个弟子中，只有师弟一个人说来是在别处有家的，所以也只有他一个人时不时需要回家一趟，雾心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接着，雾心一滞，忽然想到什么。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一下子凑到师弟面前，问：“说起来，我记得，清光门非常擅长心修方面的事，而且是允许外来弟子去门中修炼的，对不对？！好像师父以前也曾在清光门中修行过一段时间，是吗？”
“师、师姐。”
雾心突然靠得那么近，师弟好像被她的逼近弄得慌了一瞬，有一两分无措。
他后退一步，尽量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故作冷静地说着正事：“确实如此。清光门认为心修乃是修仙得道之本，应当引导万民正心修道，所以并不将典籍心法私藏，大半藏书都是开放的。另外，门中长辈还会定期讲道，除门中弟子外，外来之人也可听习。”
雾心迫不及待地问：“那我可不可以去看看？”
“……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次，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回家？我也想去清光门修炼一阵子。”
“跟我……？”
师弟好像呆了一霎。
雾心说这话时，还是离他很近，目光真挚而直白，充满期待。
说实话，师妹闭关之后，雾心自己一个人在花醉谷中，比起往日也无聊。
前往清光门，既可以在师妹出关之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又可以另辟蹊径，了解心修方面的事，在雾心看来，简直一举两得。
说不定等她回到花醉谷中，师妹也出关了。
但不知怎么的，在雾心凑近后，师弟却忽然乱了神，他又后退一步，却差点被自己的步子绊了一下。
当他慌张站稳时，雾心注意到，他的耳尖是红的。
但还不等雾心想明白他是不是动摇了，师弟已板上了脸，说：“不行。”
雾心问：“为什么？”
师弟肃道：“清光门来往之人众多，门中又有许多长辈，他们阅人的能力，远在我之上。平时在花醉谷中见的外人少也就罢了，师姐若是去了清光门，我怕……”
雾心追问：“怕什么？”
师弟一顿，看向师父，好像在犹豫什么似的。
但师父垂眸，对他微微摇头。
师弟便没有再说下去了，只道：“师姐还是留在花醉谷中修炼吧，清光门对师姐来说，还太早了。”
雾心正要与师弟争辩。
但最终，她又缄默下来，什么都没说。
*
次日，师弟收拾好包袱，独自一人御剑上路了。
这是个晴日，秋高气爽，适宜行空。
师弟拜入花醉谷多年，纵使以前不是使剑的，但多年下来，他御剑也已经炉火纯青。
只不过，他原本飞得好好的，可是行到两百里后，他却忽然开始乱飞了。
先是往前，接着又回头，最后打转，然后又换个方向倒着飞，走位十分诡异。
雾心本来不想现身，但她实在被师弟绕得头晕，还是出来抓住了师弟的肩膀，道：“别乱窜了。”
“师姐。”
师弟竟然一点都不意外，嫌弃地盯着她。
“你果然跟出来了。”
雾心疑惑：“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将剑气收得很好，御剑水平又比师弟高超，她甚至能倒吊在剑上飞，实在想不通怎么会被师弟觉察。
师弟指指她腰间的青玉佩，道：“我之前送你的玉……我对它的位置有感应。虽说通常不是非常精准，但是已经离开花醉谷这么远了，我还能感到你在附近，不太对劲。”
“原来如此。”
雾心恍然大悟。
她摸向腰间的青玉，第一反应是懊恼，觉得自己不该将它带出来，然后又想将它摘掉，但接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这下反而换作师弟意外。
“……你不把这玉扔了吗？”
雾心说：“扔不至于，最多就是还你吧。”
师弟又问：“……那你怎么没还我？”
“这是重要的东西吧？”
雾心望他，一双眸子十分干净。
雾心想起了师弟将玉挂到她身上的那个夜晚。
中秋月圆，灯火如星，师弟一袭青衣，在光晕之中，茕茕独立。
他落寞地吹着玉笛，像有什么心事。
雾心回忆道：“你送我玉的那晚，你的眼神看起来很郑重。我想，既然你将这么重要的玉佩交给我保管，总是有什么缘由的。你既是我师弟，又不像是要害我，我会相信你的。”
师弟错愕。
然后，他别过头去，道：“师姐你……”
“嗯？”
“……不要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忽然说让我开心的话。”
“啊。”
雾心盯着师弟的脸，在她看来，师弟现在是满脸懊恼的样子。
雾心迟疑道：“你现在这样，算是在开心吗？”
“哼。”
师弟调转方向，没有看她，说：“算了，你一起来吧。”
“好。”
雾心笑了，让师弟引路，前往清光门。
两人一前一后同路御剑。
飞到半路，师弟心情复杂地道：“师姐你这样出来，又没有跟师父打招呼，等回去的时候，或许又要挨骂了。”
“唔……”
雾心沉吟。
她说：“可是，我离开花醉谷的时候，先在师父房前转了好几圈，师父肯定知道，可他并没有拦我啊。”
“……什么？”
师弟微愣。
师弟似乎没想到雾心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思索起来。
良久，师弟用指节抵住下巴，自言自语般道：“难不成师父……是想让师姐自己做决定？”
雾心看他：“什么意思？”
师弟也回看雾心。
他说：“因为，师姐确实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师弟一顿，又补充道：“以前的话，师姐对除了小师妹以外的事，都不是很主动，也基本没有兴趣。”
雾心未言。
师弟又问：“对了，小师妹呢？你出来没和她说的话，等她发现了，可能要着急吧？”
“我留了信给她。”
雾心道。
师妹闭关后，要等她出来，最起码也要一个月以后。
雾心很难在这种时候与她打上招呼，便改为留信。
雾心说：“师妹身边还有飞天，等她出来以后，可以通过飞天传信给我。”
飞天本是柒思秋的信鹰。
柒思秋死后，师妹看着飞天也会难过，尝试放飞过几次，但飞天意外得不怎么思念柒思秋，反而喜欢跟在师妹身边。
师妹见它不愿离开，也就继续养着了。
如今，飞天倒成了花醉谷的一员。
师弟闻言，心中有数，便略略颔首。
*
师弟对返回清光门可谓驾轻就熟，他不兜圈子之后，又过了大半日，在天黑之前，两人便进了仙城。
雾心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花醉谷这么远了。
她连魔窟都闯过，倒不是怕离家，只是看着越来越陌生的景色，多少有些迷茫。
师弟领着雾心进了仙城。
屏障一去，只见眼前顿时开阔。
雾心与师弟御剑飞在高空，喧闹之声顷刻盈耳。
只见这仙城之中，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重檐高楼鳞次栉比，每一座楼房都是华美整齐的青瓦红墙，沿街两岸都是做生意的叫闹之声。
层层云霭之下，到处都飞着乘坐各种法器车驾往来的修仙人，街上更是行人往来不断，仙人们彼此交流切磋着。
如此风光，与凡间甚为不同。
雾心没怎么见过世面，见此处居然比满天城还要繁华，不由吃了一惊，问：“这里就是清光门吗？”
师弟摇头，解释道：“清光门是仙界第一大派，虽然招收弟子的标准十分严格，但只要有真心来求道者，便来者不拒，所以渐渐不少有修仙者聚集到清光门附近，甚至在这里繁衍生息，人数多了以后，便在四方聚成了仙城。
“这些仙城也归属于清光门管辖，由清光门提供庇护和一些修道法门，因为来清光门的，都是有意寻求正心之法的人，故而此处邪门歪道、心怀恶意者甚少，又有清光门中的长老庇护，自然比别处安全舒适。
“后来日子长了，不少散修的仙人或者修道者觉得这里不错，便索性在这里长期定居下来，还有人在这里做生意。长居者会在这里谋生，也会给清光门交税。时间一长，城池繁荣起来，也就有了规模。
“目前清光门治下总共有五座大型仙城，这里只是其中最小的一座。
“真正的清光门，还要再过三重禁制，需要正式弟子才可进入。”
雾心简直听惊了。
这么大的城，只是五座仙城里最小的一座！
雾心原本想象中，清光门会是个比花醉谷大点，但总体而言差不多的地方，她去见一下师弟的父母，礼貌地打个招呼，也就差不多了，可以自行修炼了。
可眼下，现实与想象差距太大。
清光门竟然被如此多繁荣的仙城包围着，还有这么多非门中弟子的修行者拥护，这么一来，简直像是……
雾心说：“听上去，你这原本的师门，简直像是个小仙国，而真正的清光门，则是小国之都了。”
师弟并不否认，颔首道：“确实常有人这么说。”
雾心不由担心起来，问：“那你拜入花醉谷后，还算是清光门的正式弟子吗？你进得去里面吗？对了，你家在哪座城？”
师弟先回答雾心前两个问题：“算，进得去。”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师弟稍作犹豫，说：“我家就在真正的清光门里面。”
这时，雾心发觉师弟正看着她。
雾心回头：“怎么了？”
师弟道：“师姐……其实应该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十五年前，师父曾带师姐来过一次的，师姐不记得了吗？”
雾心的记忆十分朦胧。
跟师父出门游历的时候，她对修仙界还十分陌生，师父又带她走了很多地方，将她绕得晕晕的。
那时雾心看什么都稀奇，反而对什么都没太大印象。
见雾心一副记不起来的样子，师弟没再说什么，换了话题。
他说：“飞了这么久，师姐也难得来一次仙城，不如先在这里歇歇脚吧。反正天色还不迟，在城中休息一下再进清光门不迟。”
雾心对这么大的城池也是好奇的，听师弟这样说，自然点头。
师弟看上去对城中颇为熟悉，很快带着雾心进了一家小茶馆的二楼。
仙城与凡间不同，往来皆是修仙人。
大概是因为修仙者大多辟谷，城中酒家饭馆不多，也没什么菜品，但是茶品相当丰富，还有点心。
落座后，师弟张望了一下，对雾心道：“师姐，我去问问今日清光门守门的是那几位弟子，去去就回。”
雾心应下。
随后，师弟便先离开了。
雾心则自己看起茶单来。
雾心座位靠窗，她半倚在窗边。
眼下，她身后还有一桌，坐了三五个仙城中的修士。
雾心看着茶单时，便听到身后，传来修士们议论的声音。
“上个月的弟子大比，可真是精彩绝伦！现在长江后浪推前浪了，那对横空出世的龙凤双子，实在了不得啊！哥哥弹琵琶，妹妹用琴，他们两人联手，可比一般师兄弟姐妹合作厉害得多！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哎，内门弟子的门槛越来越高了，五十年都还没那么多出色的弟子……我怕我等此生是不用想了。”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守山玉，他可真不愧是门主亲点的掌事弟子！这已经是连续十四年夺得魁首了！他如今，也相当于是首席弟子了吧。”
“天赋出众，为人谦和，品行端正，君子之姿……”
这一群人正称赞着那个名为“守山玉”的弟子，这时，有人话锋一转。
那人手持茶盏，道：“不过，守山玉虽然不错，但要说天赋高的话，他并不是这辈清光门弟子中的第一人。你们这两年才来清光门，大概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还有个更厉害的……”
那人压低了声，刻意卖了关子，见众人都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才往下说——
“真正的天才，应当是清光门门主的孙子。”
“那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旁人若是出身优越，通常会被形容为含着金钥匙出生，但这位少主，可就不同了。他不要说是含金钥匙了，根本就是从金玉蛋中孵出来的！”
“他不仅生在清光门巅峰世家，还一出生就有修为，当时，门主亲自往他身上加了整整四个灵环，才压住那一身的灵气。”
“不仅如此，他还承了自己的祖父相貌——要知道门主的夫婿，在三千年前，可是被称为仙界第一美男子的，那一张脸，是真正的天神长相，精致极了。”
“天赋好，相貌好，家世好，但是如此也就罢了，偏生这孩子还聪明得很，清光门中的心修书籍，可以过目不忘。”
“这位少主，十岁那年，在清光门中已无敌手。此后便不再参加弟子大比了，说是觉得没意思，世间没人是他的对手。”
那茶客说到此处，他的同伴顿时哗然：“这少主，好大的口气！”
“世间没人是对手，便是真正的仙长，也不敢说这样的话吧！”
茶客摇头叹息道：“可不是。这少主样样都好，只是性情很有问题。只怪门主那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好不容易生下这么个孩子，自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将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听说成了个极傲慢骄纵的人。
“是以，当年在清光门里，大家虽碍于门主的威严，不敢不对少主毕恭毕敬，可是实际上，同辈弟子里，没一个人真心喜欢他。
“起初也就罢了，但后来，守山玉被门主捡回清光门，当作养子一般养在膝下。”
“他与少主同龄，两人站在一起，对比实在太强烈了。”
“守山玉身世凄惨，却自强不息，待人温和；少主占尽优势，却恃才傲物，看低他人。”
“久而久之，任谁都会尊敬守山玉，而憎恶少主。”

第51章
说到这里，雾心身后那名茶客，似乎是讲得口干了，呷了口茶。
雾心听到咽喉吞水之声。
一口茶咽下后，只听那茶客故意问道：“你们知道那个少主，当年骄横到什么地步吗？”
听众们纷纷表示不知。
茶客感慨地道：“举个例子吧。有一年，门主的好友远道而来，还送给清光门一匹灵马。
“相传，那马极其美貌，通体雪白，若在夜晚行空，还会有散雪一般的流光。
“这般的灵兽，那是何等难寻！
“那送马的仙人说，那白马是真正的上品灵兽，懂得识人。它不会任人骑到它身上，也不会认主，只会自己挑选心境通透的人作为同伴。得到白马认可的人，自然可以与它同行，也就能骑到白马身上。
“马是赠给清光门的，清光门中的弟子，只要能得到白马的认可，人人皆可骑乘。
“那时，新进的一批弟子年纪都还小，多是八九岁，大的撑死了十一二岁。一群小孩子，见到这样漂亮的灵兽，还有这样的机会，谁会不高兴？都跃跃欲试跑来观看。
“不过，门主的孙子，那位小少主，一见这马，也喜欢得不得了。
“有他在，谁还敢先去试？都只好让开道，让小少主先去看马。
“却说那少主走到灵马跟前，伸手就想要摸，谁知那马看都不看他，‘嗤’了一声，别开了头。
“少主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着他的面，谁会不捧着他？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遭啊！
“那小少主当时就恼了，勒令侍从将马按住，他非要上马！
“谁知，这马毕竟是难得一见的灵兽，可不是那些随随便便就能驯服的凡马，三个仙侍上去，竟不能耐它如何！最后那马一抬蹄子，便将其中一个仙侍蹬远了！
“如此一来，任那小少主暴怒咆哮，也没有人再敢上前驯马。
“唯有那灵马十分自在。
“没有人干涉它以后，据说那灵马举目四望，自己在弟子中看了一圈，然后径自走到守山玉面前，低下了头。”
话音刚落，那茶客们的友人们已是兴奋起来——
“哇，守山玉这可是得到灵兽认可了啊！”
“真不愧是守山玉啊，这么多年来，他可是门主最看重的弟子了。”
“不过守山玉其人，我少少打过几次交道，确实为人十分清正，称一句‘君子端方’，绝不为过。”
一群人讨论了半天，才想起来这回原本是在说少主，便有人问：“对了，那少主也在场，他看到灵兽不选他，反倒选了守山玉，只怕气坏了吧？”
那茶客之前也不插话，只笑呵呵地看他们讨论，俨然是对看他们的反应乐在其中。
眼下，见有人问起，他才继续往下道：“谁说不是呢？守山玉当时也只有十一岁，看到灵马选了他，当然是高兴的，只是碍于少主的颜面，他连摸都不敢摸那马。
“他那时被门主收留也有两三年了，与少主朝夕相处，十分熟悉少主的脾气，一见这情形，就知道要糟。
“他没有去碰灵马，反而当场单膝跪下，去向少主解释——
“可是，这时候，那小少主呆在原地，早已气炸了。听说他怒发冲冠，大喊一句——
“‘如此没有眼色的马，连高低贵贱都分不清楚，算什么灵物！还不快拉去杀了！’”
茶客话音刚落，友人们已是义愤填膺！
“他怎能如此！灵马不顺他的意，他就要将马杀了？！”
“这样的人，难怪会被其他人厌恶！”
“门主一生清明，是有名的温厚之仙，怎么竟生出了这样的孙子！”
“修仙之人，哪有如此心性的？这般的人，将来怕不是要堕魔吧！”
茶客叹气道：“话虽如此，但他是少主，在场之人地位都在他之下，又有谁敢阻止他？”
有人忙问：“后来呢？那马不会真被杀了吧？”
“那倒没有。幸好门主听到动静，及时赶去，教训了少主，也将灵驹救了下来。”
众人纷纷拍手称快。
但接着，又有人问：“可是，守山玉如今是掌事弟子，我常常看到他带着门中师弟妹出入仙城，好像都是正常出入，没见骑马啊？”
茶客说：“守山玉是个通透谦和之人，他顾忌少主颜面，在门主来后，当即就说，少主若是不骑灵驹，他也不会骑。
“他还说，灵马生来自在，愿意让人骑乘，是将对方当作可以结交的对象，并非是任人驱使的意思，所以，灵马愿意认可他，他很高兴，但能否骑乘，他并不十分在意。”
一人叹道：“哎，守山玉，真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呐。”
“可不是。”
茶客颔首。
“所以后来那匹灵马，就被养在清光门之中，自由自在的。之后陆续又有一些弟子得到灵马的亲睐过，但有守山玉出言在前，大家都对灵驹十分爱惜，没人主动说要骑它。那灵驹没事就在清光门内跑跑，吃吃草什么的。”
听到这里，有人恍然大悟：“这么一说，这匹灵马，该不会就是清光门中那有名的灵兽照夜？”
“不错。”
茶客笑着说。
“这么多年过去，人人都知道清光门中有只雪白发光的瑞兽，只当是吉祥物一般，倒不知这段往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不怪你们不清楚，少主的父母爱子心切。他们发现门中议论此事的弟子太多，怕影响少主的声誉，下了禁口令，禁止所有弟子再谈论少主这些往事，发现就要重罚。所以这几年来，连知道少主那惊世天赋的人都不多，更不要说其他。
“不过嘛，防人之口甚于防川，他们越是想禁，有些人自然越是想说，因此更讨厌少主的人也有不少。所以，还是会有像我这样的人了解一二。”
“原来如此。”
众人了悟。
一人问：“可即便如此，近年来关于少主的消息也太少了吧！那少主现在如何了？”
茶客定了定，说：“后面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经过白驹照夜一事之后，少主本来就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守山玉，从那以后，更是与对方结下了梁子，愈发憎恶于他。
“后来，听说少主处处针对守山玉，守山玉且忍且退。再后来，两人比试了一场……”
听者紧张地问：“结果呢？”
茶客言道：“结果，我也不知道。那场比试极为隐秘，结果更是保护得密不透风，使是在内门弟子中，也没多少人清楚详情。
“再之后，少主的消息便极少了。直到前几年，我才与一位内门弟子聊天时得知，少主实际上是离开清光门，去别处求学了。”
“去别处求学？可普天之下，有哪里比得上清光门？”
茶客道：“许是有吧。以门主的威望，好友遍及天下，其中隐世仙人也有不少，即便是要将孙子放到第一剑仙花千州名下，也未必完全没有可能。
“只是，少主这般骄横的性情，去了别处，也不知会如何……”
雾心事不关己，只将他们的话当作话本听，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间，只觉周围一暗，一道阴影照下来。
雾心侧过头，才发现师弟已经回来了。
“师姐。”
他唤道。
时适黄昏，窗牖斜光照入。
师弟站在床边上，五官如画雕一般，清俊至极。
他已长得很高，身形如青竹一般修直，雾心坐下来仰着头看他时，这点分外明显。
雾心不觉晃了下神。
当初少年人，不知何时已成了青年。
雾心看到师弟还端了点心回来，问：“这是什么？我还没点呢。”
师弟说：“这……算是清光门这边的特产吧。我刚才下面的时候正好看见，我记得我以前很喜欢吃，应当也合师姐的口味，就想先点一盘让师姐尝尝。下面客满，掌柜忙不过来，我就自己端上来了。师姐还有什么想尝的，再加便是。”
“这样。”
雾心了然，并未太在意，便自己拿了块尝尝。
那糕点口感适中，松软之中带着淡甜，果然很合雾心的口味。
这时，雾心又分神去听后面的茶客说话，却发觉他们已经换了别的话题。
雾心不免有几分遗憾，她道：“对了，师弟，我刚才听到这里有的客人在聊清光门的少主，那个少主什么的，听起来和你有点像。”
师弟倏地一僵。
他说：“什么？”
雾心挑自己记住的重复了一下，道：“那个什么少主，说是天生就要戴好几个灵环，出身优越，身份高贵之类的……原来你们这里，一出生就要戴灵环的人不止你一个啊，难道说，戴灵环其实还挺常见的吗？”
师弟的表情，微妙地纠结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发闷地道：“天赋，少主……这些东西，都是上天给的，浮名而已。师姐不用在意他们说的那些有的没的。”
这时，师弟望她，问：“我给师姐选的糕点，好吃吗？”
雾心回过神来，说：“好吃，真不错！我想想，应当用了糯米、蜂蜜，还有这个味道是……”
雾心又探手拿了一块，掰开，仔细研究起来，一副想要回去以后自己做的样子。
师弟见她如此，微微一笑，只看着她，自己却没吃。
*
待吃了茶、用了点心，从茶馆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两人拿上东西，终于要去清光门。
只是，离入仙境的通道越近，师弟的步调越是踌躇。
在踏入入口之前，师弟一停，语调郑重起来，与雾心约法三章，道：“师姐，我带你去可以，但等进入清光门后，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雾心偏头：“什么？”
“一，”
师弟点点雾心腰间的青玉。
“我之前送给师姐的玉佩，师姐绝不能离身，一定要时时刻刻戴在身上。”
雾心茫然，但她本来也天天戴着，便点点头。
“二，”
师弟又说。
“到时候，我会安排师姐的屋子住在我旁边，就像在花醉谷时，师姐与小师妹那样。另外，师姐平时要去哪里，尽量提前跟我说一声，如果可以的话，不要离我太远。”
师弟这个要求听上去是不放心她，雾心又点点头。
“三。”
只是，说到这一点时，师弟的脸色忽然别扭起来。
他没有立即说出口，仿佛忸怩了一瞬。然后，他才转开头，轻声道：“清光门中有些外门内门的弟子，虽然修为不错，但平时很爱聊闲事八卦。你若是听到他们谈论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之类有的没的，不要否认，也不必当真……他们要是起哄了，你也不要太奇怪。”
“啊、好。”
雾心不明白师弟这么说的意思，但她还是答应下来。
如此，将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师弟好像放心一些了。
他微微凝神，带上雾心，踏入清光门入口。
就像从外面回到花醉谷时一样，一旦通过了结界，真正的仙门景象，就在眼前展开。
传送阵的落点，是在清光门的正门口。
雾心刚一睁眼，便看到一座足有五人高的巨大白石门，宏伟壮观，非得将头仰得老高才能看全。
那石门上头挂着金字匾额，匾额上书“清光门”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雾心晃了下神，才将目光放到石门之后。
石门后是一整块开阔的平台，白砖铺成，平坦干净宛如天成，且左右两侧十分宽阔，一眼竟望不到尽头，而长长宽道之后，隐约可见数座飞檐建筑，不知有多少楼台在其中。
这平台大约是开放的，此时还未天黑，有十余名弟子散落在平台上打扫做事，看着颇为忙碌。
还有一些弟子在平台上修炼休息。
雾心之前就知道清光门中弟子惯用乐器，此刻，进了仙门中，隐隐能听到远远近近、管弦丝竹的奏乐声。在平台之上，也能看到几个弟子身上带着乐器。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雾心仍是有些被清光门这恢弘气派的架势惊到。
在她看来，这便是名门大派财大气粗的气场。
雾心还未回过神，只见眼前呼啦两道影子晃过，一对双胞胎已跑向两人所在的方向！
雾心定睛一看，正是知命和知理。
这两兄妹之前好像就坐在石门前的石阶上，约莫是在等师弟。
雾心个子比师弟矮，又跟在他身后，正要探出头去细看知命与知理，还未出声，竟忽见知命知理已蹿到师弟面前，齐声对师弟唤道：“少主！”
知命知理的声音相当轻快，两人的话音一响，平台上的其他弟子也纷纷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其他弟子见了师弟，不像知命知理那样亲热，倒是惶恐敬重的更多，纷纷放下扫帚乐器，亦行礼道：“见过少主！”
“……什么？”
雾心反应略慢一些，听到他们对师弟的称呼，一时尚未领会。
但她这一出声，马上将所有视线齐刷刷引到了她身上！
雾心：“？”
清光门一众弟子目光如炬，突然间，雾心只觉得自己好像是没穿衣服就上了街，一下子成为了人群瞩目的焦点。
最后是知理先反应过来，兴奋地高喊道：“是雾心师姐！！！”
“少主终于把雾心师姐带回清光门了！！！”
知理此言一出，其他人仿佛也终于明白过来。
下一刻，众人齐声高喊道：“恭喜少主，如愿以偿！”
然后，平台内外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雾心呆滞，不明所以地看向师弟。
却见师弟早已脸红到了脖子根，单手捂脸，相当痛苦。

第52章
在众人的掌声中，清光门内外洋溢着万分欢乐的气氛。
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有个男弟子当场从腰间捞出一把唢呐。
他故意将喇叭口对准师弟，挤眉弄眼一番，然后十分喜庆地滴滴答答吹起了调子。
师弟的表情愈发痛苦。
雾心其实在音律方面没什么造诣，只在花醉谷时偶尔会听师弟吹玉笛，师弟吹的曲子大多风雅，她都不认识。不过这一回，这个男弟子用唢呐吹的曲子，雾心倒是意外得觉得熟悉，连她都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肯定是名曲。
雾心回忆了一下，就想起了名字。
应该是叫……
《猪八戒背媳妇》。
师弟：“……”
师弟的表情已经相当古怪。
雾心不太精通人情世故，问他：“你的同门是在欢迎你？”
“不……”
师弟欲言又止。
两人交谈的功夫，那些清光门弟子已经纷纷想起了自己的本领，一时间二胡、琵琶、铜锣都不知被他们从哪里掏了出来。
这些人欢快地开始合奏了。
师弟面红耳赤。
他挣扎了一下，放下手，故作镇定地对雾心道：“师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过去和他们交涉一下。”
“诶？好。”
师弟好像没敢看她，微妙地避开了雾心的视线。
他板着脸，走到那些清光门弟子中间，一抬手就堵住了那个唢呐弟子的喇叭口。
唢呐弟子：“？天远师兄，你干嘛？”
雾心远远瞧见师弟轻咳了一声。
师弟面上正色，但他先前耳尖、面颊、脖子上的红晕都还未消去。
师弟好像对那些弟子们解释了什么。
雾心感到有些弟子一边听师弟说话，一边探头探脑地偷偷往她的方向瞧。
不一会儿，师弟貌似把话说清楚了，这些弟子们居然真的很听师弟的话，果然全都安静下来。师弟挥了下手，他们便呼啦一下，作鸟兽散。
他们扫地的扫地，修炼的修炼，练曲子的练曲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雾心正疑惑着，师弟则一本正经地走回雾心身边。
他好似平静地道：“好了，师姐，不用管他们，我们走吧。”
雾心问：“那些弟子们不和你一起玩闹了吗？”
师弟赶人赶得很彻底，连知命知理都被他赶走了，这会儿兄妹两个正蹲在石门的柱子旁边，假装看蚂蚁。
师弟听雾心问起其他弟子，态度莫名有些矜傲。
师弟略带嫌弃地道：“不用理他们，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瞎胡闹。”
“啊。”
雾心应了一声。
然后，她的视线往周围随意一扫。
立即有几个偷偷在瞄她的小弟子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雾心微动。
她毕竟是个剑修，还是有几分直觉的。
雾心能觉察到，这些外门弟子即使表面上正常了很多，也不吹拉鼓掌了，但实际上，他们对她都相当好奇，不停地在找机会偷瞥她。
这时，师弟见雾心还站在原地未动，回头轻声唤她：“师姐，怎么了？”
“……没事。”
雾心回过神。
师弟顿了顿，闷声道：“师姐跟着我，我会给师姐引路的。”
说着，师弟主动走在她前面。
雾心望住他的背影。
师弟一身仟草色锦衣，长身玉立，步态稳健。
雾心还在消化先前其他弟子对师弟的称呼。
即使迟钝如雾心，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那位传闻中的清光门少主，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弟。
仔细想想，此事并不是完全没有痕迹。
当初在花醉谷，雾心第一眼见到师弟时，光辨认他身上的衣着，便猜到这个人非富即贵，定是出生钟鸣鼎食之家；
其次，师弟当初之所以能拜入花醉谷，是因为师父说，师弟的父母是曾经帮助过他的仙界前辈。由此也能看出，师弟的家人在修仙界地位定然不凡。
再者，茶客说的清光门少主天生就有修为，不得不用灵环压制。同样的灵环，师弟也有，这明显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
还有当初知命知理对师弟的恭敬，小剑羡慕过师弟身上的矜贵之态……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线索其实不少。
只是，她为何会没有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呢？
雾心呆呆地思索起来。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师弟就是清光门少主的真实感。
在她眼中，师弟就是那个在花醉谷中给她做饭打下手、每天给师父洗衣服、动不动与她闹别扭的漂亮少年。
雾心难以想到他还有别的身份，更无法将他与茶客口中那个骄横的大少爷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师弟注意到雾心今日走得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三次。
但他每次看一眼，意识到雾心就在后面，又飞快地转回头去。
反而是雾心发觉他的异状，问：“你在干嘛？”
师弟反问：“你今天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脚步这么轻？”
雾心说：“我在想事情。”
“……哦。”
师弟应了一声，也没问她在想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阵。
突然，师弟并未回头，只莫名有点生硬地说：“清光门很大，你跟得紧点，不然会走丢的。你这么大个师姐，被人捡走卖了怎么办。”
雾心茫然：“……好。”
师弟微微侧过脸，但没有直接看她。
雾心觉察到他后背的肌肉有点僵硬。
这时，又有清光门弟子从旁边经过。
他们一见到师弟，就毕恭毕敬地过来，对师弟行礼，还唤他“少主”。
师弟转过去，面上没什么笑意，只对他们颔首致意，显然对这种情况游刃有余。
雾心有些稀奇地看着这一幕。
到清光门中后，师弟给人的印象便有些不同了。
在花醉谷，师弟的青衣装束是他的个人特色。
可在清光门，这身衣衫很好地与其他人的风格相融，一眼就能瞧出师弟是清光门的嫡传弟子。不仅如此，他的装扮仪态还隐隐高了其他人一头，能看得出地位不凡。
事实亦是如此，经过的弟子，对他大多恭敬。
而且，不知为何，雾心还发现，她和师弟走在一起时，这些弟子多半也对她很感兴趣，总要多看她、还有她腰间的青玉几眼。
雾心还没弄懂什么情况，师弟却总不动声色地挪过来，替她挡掉了大多数窥探的目光。
*
清光门中种有许多桂花树，桂树多得令人吃惊。
眼下正是季节，两人横穿清光门，沿路上，皆是暗香浮动。
师弟对清光门十分熟悉，这里真就是他的家。
雾心来到陌生的地方，其实多少有点生疏，而师弟则正好相反，在这里比对花醉谷还要自在。
在花醉谷时，他们师姐弟总是雾心领着师弟，教他练剑、教训他不要乱动厨具。可是到了这里，雾心却感到两人的位置隐隐与平时颠倒过来，她需要师弟来领她出入。
没多久，两人来到清光门深处。
这里似乎是清光门主人的住处。
雾心初来乍到，本来打的主意就是暂住在师弟家里，而她现在果然要住在师弟“家里”了，自然不能不与师弟家中的长辈打招呼。
不久，雾心就见到了师弟的父母。
师弟的母亲相迎月是个病怏怏的美人，病态清癯，弱柳扶风，但容颜似画，隐约与师弟有三四分像，眉眼间可见对师弟的宠溺与温柔。
令雾心意外的是，这位迎月仙子对她亲切得超乎寻常。
迎月仙子身体底子不佳，但身上仙气并不弱，明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不好相处的冰美人，偏偏一见雾心就笑了。
她招手唤道：“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雾心老实地走过去。
对方握住她的手，用一种十分喜爱的目光注视着她。
这视线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外来晚辈，倒像是在看自己家的得意门生，甚至隐隐比看得意门生还要慈蔼一点。
雾心有点受宠若惊。
雾心原本以为师弟的父母只是修为较高的普通修士，如今情况却不同了，而且被对方如此端详，着实在雾心的意料之外。
迎月仙子看了她一番，好像对她很满意。
迎月仙子笑着说：“好孩子，你留在清光门修炼这段时间，什么都不必客气，需要什么就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明日，我批一块内门弟子的牌子给你，这样，清光门中的藏书你都可以翻阅，讲习也可以随意去听。
“你若是在心修方面有哪里不懂的，不妨直接来问我，我亲自教你，你便是将我当作半个师父，也是可以的。”
雾心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师弟的母亲居然会如此好说话。
她有些茫然地道：“多谢仙长。”
“你不必向我道谢。”
迎月仙子笑道。
“当年若不是你，远儿都不知会如何，先前没有机会答谢，该是我向你道谢才是。”
雾心还未领会她话中的意思，只听迎月仙子下一句又道：“雾心姑娘便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凡事无需顾虑。雾心姑娘若是又想用厨房了，也不必顾虑，自行使用便是。不过，清光门中的弟子大多辟谷，平时也没什么人会用厨间，东西或许不太全。”
“……？”
她怎么知道她喜欢用厨房？
这时，只听师弟问：“娘，祖母呢，她今日有空吗？”
迎月仙子看向师弟，对他的语气倒比对雾心严厉。
她嗔了一句道：“你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天，你祖母见等不到你，上个月就闭关了。
“你也知道，你祖母五千岁的仙寿了，早已想找一处山水归隐，不想再过问俗世之事，若不是不放心清光门，只怕早就离开。她如今不太愿意管得太多，几乎年年都在闭关。
“不过，她过两天应该会出来吧，你到时候再去见她好了。”
师弟应道：“是。”
雾心听到师弟与迎月仙子谈论“祖母”，心知这位“祖母”应当就是清光门的门主了。
在路上的时候，雾心已经理清楚了情况——
清光门的门主是师弟的祖母。
师弟的母亲是门主的独生女。
师弟是随的母姓，且他的父母皆是清光门中地位较高的长老人物。
这一世代传下来，师弟刚一出生，连话都不会说的时候，在修仙门派中的声望就已经注定高过绝大多数人，是当真含着金玉出生的。
不过，真要说德高望重，还是要属师弟的那位门主祖母。
这时，雾心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她一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便回头去问师弟，道：“对了，师弟，我记得很久之前，你好像要过我的生辰八字，然后按照八字弄来一个护身符给我。你当时说，那个护身符是你请你祖母做的，可你的祖母，难不成就是……”
雾心提起这件事，本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可在场之人一听这事，居然人人都露出了戏谑的表情。
雾心：“……？”
迎月仙子微笑着道：“是啊，是他央着门主做的。远儿小时脾气并不是特别好，那回倒是难得老实呢。”
被提起这个话题，师弟忽然窘迫起来。
他懊恼地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瞥了雾心一眼之后，硬生生地别开了头。
迎月仙子抿唇，好似愉悦。
她道：“好了，雾心姑娘好不容易又来我们清光门，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免得你们年轻人不自在。
“雾心姑娘的住处，远儿说他想亲自安排，你们便自己看着办吧。”
*
见过师弟的父母之后，雾心便被带去看了她接下来在清光门的住处。
正如师弟之前说的，师弟果然将她安排在了他的屋子隔壁。
两间屋室挨在一起，雾心这边原本大概是书房或者什么闲着的空屋，但反正收拾收拾就可以住，雾心半点都不挑剔。
师弟的院子十分雅致，迎窗就有个小池塘，还种了几棵桂花树，与师弟在花醉谷的小院颇像，但比花醉谷的男弟子院落大得多。
迎月仙子派了个女弟子来帮雾心整理屋子。
那个女弟子见了雾心，不知为何很是兴奋，一直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她，一副想与她搭话又不敢的样子。
这本来是会引起雾心注意的，但自从到清光门以后，雾心只觉得人人看她的眼神都稀奇古怪的，现在反而习惯了，便没怎么在意。
雾心在自己的临时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打开窗。
窗外传来桂花香。
雾心一向是喜欢桂花的，便多嗅了嗅。
她想起清光门一路走来，到处都是金贵银桂，秋香扑鼻，不自觉问：“清光门中桂花真多。难不成，清光门的门主，也很喜欢桂花吗？”
那女弟子早想找机会与雾心说话，只是不敢主动，一听雾心竟说了话，立即迫不及待地向她说明：“不是的！桂花是清光门的门派之花，清光门中栽桂树，是数千年的老传统了，门中不少桂花树的年纪比门主还大呢！”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要说门主喜不喜欢桂花的话，肯定也是喜欢的，但不是因为现任门主喜欢才种的。不止仙门中种，我们内门弟子的令牌上还绘有桂花的。你看！”
说着，女弟子一下摘下令牌，大方地给雾心看。
果然，令牌下面，绘有一串桂花。
雾心见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就算在花醉谷，师弟也在自己院中栽了几棵桂树。”
“——咦？”
雾心本以为自己是找到了师弟一个行为的缘由，谁知听她这么说完，那女弟子反而愣了。
女弟子诧异地道：“少主竟然在花醉谷种桂花树了？”
雾心迟疑：“有什么不对吗？”
女弟子十分惊讶：“桂花虽是清光门的门派之花，但其实一直以来，少主本人并不喜欢。以前，少主一直嫌桂花土气，可能是因为从小看到大都是桂花，所以腻了吧。
“少主过去还经常嚷着要把桂花树都砍掉。若不是有山玉师兄使劲浑身解数拦着，恐怕清光门中这些养了万年的桂花树，真的都要被砍掉了。”
雾心微怔：“还有这回事？”
女弟子点头。
“那个时候，少主讨厌桂树的理由之一，就是说他不喜欢桂花的味道，他不觉得香，反而觉得难闻。
“少主还坚持说，他闻了桂花的味道会打喷嚏。
“雾心师姐刚刚也看见了，迎月仙长她身体不太好。少主一出生，迎月仙长她最怕的就是少主继承了她的体质，也得泡在药罐子里。所以少主的身体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仙长就会紧张得不行。
“如果是为了少主的身体之故，迎月仙长哪怕与门主对着干，也一定会力排众议砍树的。”
雾心眨了眨眼睛。
她回忆起花醉谷中的情景。
师弟平时都会老实地给桂树浇水、施肥。
老实说，他起先并不算很熟练。
但一开始有小刀来教他，后来秋药进了师门后，能直接告诉他桂花树的要求和想法。
这么多年过去，师弟已经很娴熟了。
不仅如此，师弟每年收集桂花都很积极，还喜欢吃桂花丸子。
雾心不由道：“在花醉谷的时候，师弟看起来很喜欢桂花。他对他院中的桂花树，比谷中其他草木要尽心得多。”
“真的？”
女弟子圆眼惊奇地睁大了几分。
她试着找理由解释：“难道说，少主离家之后，反而因为桂花树而思乡了？这么一说……”
女弟子使劲回想了一番，道：“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好几年没见少主去找桂花树的麻烦了。”
雾心又问：“对了，你刚才说的‘山玉师兄’，是不是叫守山玉？”
女弟子“咦”了一声：“对！雾心师姐也听说过山玉师兄吗？”
说起这位山玉师兄，女弟子的眼眸一下亮了起来，说：“不过也是，除了少主以外，山玉师兄就是我们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了。
“这十几年来，少主都去了花醉谷清修，不怎么出世，反而是山玉师兄始终在四处奔波，在修仙界积累了不少名声，说是清光门的骄傲也不为过，想不到原来连雾心师姐都听说了！”
其实雾心一向孤陋寡闻，她在清光门附属仙城里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从第一次听说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
不过她并未明言，只问：“听说过，但不多。那位守山玉，是什么样的人？”
提到守山玉，女弟子立即就开了话匣子，道：“山玉师兄是很优秀的人！一句两句话很难说清的。他勤勉刻苦，待人真诚，正直谦逊，是吾辈弟子之楷模……”
女弟子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话语间全是溢美之词。
雾心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个守山玉，对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实际上比较在意的是师弟，为此想知道茶馆中那些传闻的真实性。毕竟传闻中过去的师弟，与她实际接触的师弟，给人的感觉差距很大。
不过，如今看这女弟子这般反应，至少那位名为守山玉的弟子，在清光门中，确实相当受到敬重。
雾心想得出神。
谁知，当她再看向那女弟子时，却见对方十分慌乱。
她手忙脚乱地对雾心解释道：“不过，雾心师姐你不要误会，山玉师兄虽然很能干，但我最崇拜的，还是雾心师姐你！”
“？”
雾心没想到会扯到她身上。
这么一说，这个女弟子确实一直用殷切的视线看她。
雾心奇怪地问：“我们以前认识吗？”
女弟子腼腆道：“雾心师姐肯定不认识我。不过，我是见过雾心师姐的。”
雾心问：“什么时候？”
女弟子说：“那年，雾心师姐跟着传说中的第一剑仙千州上君游历到我们清光门这里，清光门正好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弟子大比。”
讲到这里，女弟子的一双黑眸灿如晨星，亮得难以比拟，远比先前提及守山玉更加激动。
她叙述道：“当年雾心师姐只有十四岁，却直接在千州上君的授意下，一人直接挑战了十二位弟子！
“这么多年来，我都难以忘记当年的情形——
“雾心师姐不苟言笑，身形却如清风傲雪一般，面对年龄远在自己之上的年长弟子丝毫不惧，一把白剑挑开十二人的音刃，眨眼之间就劈断了正印师兄的寻仙琴、天音师姐的震风鼓、泉然师兄的未然箫……”
女弟子陶醉地描述起来，甚至连哪位师兄师姐用的什么乐器都一清二楚，可见是真的记忆犹新，一点细节都没有忘。
但她面前的当事人雾心本人，越是听，就越是露出迷茫的表情。
……她干过这种事吗？
唔，好像是干过的。
但在清光门的，是哪一场？

第53章
平心而论，十四岁那年，雾心确实跟师父四处游历过。
当时，到其他门派以后，师父确实偶尔会让她和其他门派的弟子友好切磋。
有时候，师父确实会让她一个人和许多对手对阵。
不过，之所以让她以一对多，雾心如今想来，应该是师父想回房睡觉，所以懒得一一看了，比较希望速战速决。
另外，师父也不是随便让她以一对多的，都会选不是特别强的对手，是符合她那时实力的。
要不然的话，她怎么会总是赢，从来没有输过呢？
女弟子所说的话，和她过去的情况细节一一都对得上，可雾心想了半天，却没有半点记忆。
大概是因为类似的情况太多了，就算她想起来一丁点，也未必能准确对认是在清光门发生的事。
女弟子见雾心满脸失忆之态，知道她想不起来了，略有几分失落。
不过，她居然觉得这件事情发生在雾心身上很正常。
只听女弟子仍旧憧憬地夸赞道：“雾心师姐这样的人，是云上之皎月、水中之灵影，是如千州上君一般清高脱俗的天上人。当初，雾心师姐无论胜了多少人，面上都是从容淡然之态，丝毫没有胜者的骄然。
“像雾心师姐这般淡泊的人，自不会将人间俗事放在心上，不记得我们这些凡人，也是没办法的。”
雾心：“？”
除了小师妹之外，雾心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不遗余力地夸她。
但小师妹是她亲手养大的，会亲近她很正常，雾心被小师妹夸赞的时候很受用，却不会全盘相信。而眼前这位清光门女弟子，她可没有养过，被对方这么一通赞美，雾心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雾心不由道：“没有没有……”
雾心隐约记起来，她当年跟在师父身边，确实没什么表情，也很少说话。
但那只是因为她拜入仙门还不久，第一次跟师父出门游历，怕给师父丢脸，所以模仿师父的样子，少说少错罢了。
雾心正要解释。
忽然，她脑海中的记忆闪烁了一下。
朦胧的雾白中，弥散着隐约的秋意桂香。
长长的白石道尽头，一个被裹在厚重华衣下的少年傲着脸色，回头朝她看来。
……诶？
那是什么？
雾心懵了片刻。
但只在这晃神的弹指间，那女弟子已好奇地凑向她。
女弟子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满目期盼之色，问：“对了，我可以问雾心师姐一个问题吗？”
雾心下意识地看过去：“什么？”
女弟子问：“半个多月前，杀掉魔尊的，应该就是雾心师姐吧？”
“……？”
不等雾心反应，那女弟子已经自己十分主动地说明起来：“半个多月前，魔尊被除，那魔尊留下的魔气弥漫天际，许多人都看见了遮天蔽日的惊世魔云，也都知道了那魔尊死在花醉谷。
“不过，原本被众人认为最有能力杀死魔尊的千州上君，当时并不在谷中，反而被撞见他身在仙盟南方分会。杀死魔尊的，只能是千州上君的弟子。
“千州上君一向避世，鲜少出山，没什么人知道花醉谷中的详情。这回魔尊死后，即使有仙人想前往花醉谷向他道贺，也都被婉拒了，所以，没多少人知道内情。关于魔君是怎么死的，仙盟各大派都各有各的讨论。”
说到这里，女弟子将头一扬，颇有些知晓内情人的自得，道：“雾心师姐这十几年来甚为低调，都没怎么离开花醉谷，以至于记得雾心师姐的人逐渐少了。
“这些年来拜入门中的新弟子，大多都不知道雾心师姐，即使是当年见识过师姐能力的人，也有人说少时了了大未必佳，但我们这些亲历者，可是绝不会忘记师姐当年白剑纵横的英姿的！
“所以，魔尊是千州上君弟子所杀的消息一传来，我们立即都想到雾心师姐了！
“我与天音师姐、正印师兄他们都坚持，杀掉魔尊的，定然是雾心师姐！还跟师弟师妹们打了包票呢！”
言罢，她又往雾心跟前凑了凑，满脸崇拜者的神情，问：“我们猜得一定没错，杀死魔尊的人就是雾心师姐，对吗？”
雾心一愣。
她以为魔尊死了就死了，没想到都过去半个月了，居然还有人在讨论。
但雾心回答：“不是我。”
“诶？”
女弟子明显错愕。
“不是雾心师姐吗？！怎么会！可是那晚有一些魔修逃出来了，他们都对仙盟交代，闯入魔窟的是个女弟子，而且那女弟子原本是为了救师妹才过去的。
“千州上君只有两个女弟子，其中的大弟子，的的确确是雾心师姐啊！”
雾心听到这里，明白过来，原来花醉谷外的人存在一些信息差。
她老实地道：“那天晚上，的确是我将魔尊从那个宅子里抓出来的，我也确实是为了师妹出头没错。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魔尊，只以为是个刚入魔的魔修。
“后来回到花醉谷后，是我师妹动的手。”
那女弟子听到这里惊了一下，道：“雾心师姐原来一开始不知道那人是魔尊吗？那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吗？
雾心偏了下头。
好像也没有很危险啊，一路上都很顺利。
雾心开口道：“其实也没——”
“师姐。”
这时，一个清冽的男子之声从窗外响起。
师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还听到她们的对话。
雾心未关房门，师弟便走了进来。
他打断雾心的话后，便看向女弟子，对她道：“那晚其实是很危险的，只是雾心师姐一向不愿让旁人担心她，这才说得稀松平常。
“师姐起初是陪着师妹一起去宅子的，早在之前就感到了那魔尊身上的魔气，且那魔尊虽伪装成普通修士的样子，却行事不正，引起了师姐的怀疑，师姐才会去一探究竟。
“师父本来就是为了师姐，才专门会去仙盟取缉魔令的。幸好那晚知命知理就在附近，我就直接从他们手上借了一块。”
说着，师弟从袖中摸出那晚用的缉魔令，放在桌上，可证所言不虚。
女弟子想听的正是这些细节，从少主口中说出来，顿觉可靠性很高，不由惊呼一声。
她钦佩地道：“雾心师姐好厉害！真不愧是雾心师姐。当年雾心师姐才修炼四年，便能在清光门的弟子大比上夺魁，当时我便觉得，师姐将来必不是普通人！没想到短短十多年过去，师姐居然已经是独自杀掉魔尊的英雄了！”
接着，女弟子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坚定地握拳道：“我日后也要好好修炼，尽可能为守护世间安宁尽一份力才是。”
雾心只觉得师弟这番话好像用了些春秋笔法，事实确是事实，可侧重点仿佛有些偏离。
雾心想了一下，可又觉得师弟说得也没错，便没有纠正，算认下来了。
女弟子望着雾心的眼神，则愈发充满敬意。
这女弟子受到激励，很快就拿着她的箫，自己修炼去了。
待女弟子离开后，雾心问师弟：“你怎么过来了？”
“我担心师姐第一日到清光门，还住不惯。”
师弟回答。
他眼中明明有关心的神色，可偏雾心一看他，他就飞快地隐去了，换上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他冷硬地说：“师姐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适应，今日奔波一路，师姐想必也累了，趁早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言罢，师弟转身要走。
雾心看他。
趁师弟转身的功夫，她伸出手，戳了一下师弟的后腰。
“！”
师弟抽了口气，他跟平时一样，雾心一碰他，他就浑身肌肉僵硬。
师弟回过头，干巴巴地问：“师姐，你干嘛？”
雾心倒没别的意思，只是终于找到机会，和他像以前一样两个人说话了。
雾心望他，问：“原来，你就是清光门的少主啊？”
“……是又怎样？”
师弟好像不太喜欢这个话题，道：“难道我是清光门的少主，就不是你的师弟了吗？”
他话中隐隐带刺。
雾心原本没有别的意思，却被他刺了一下，微愣，问：“你生气了？”
“！”
师弟好像也意识到他刚才的语气有一点反应过头，态度略微回转，说：“那倒也没……”
他抿唇，逐渐让自己的状态松弛下来，解释道：“我没有怪师姐的意思，只是太多人对这个身份敏感……就连我自己也是。过去做错过的事，我不想再一遍一遍重复。”
师弟的话语平淡，眼底的情绪却很深。
像是平波如镜的湖水，实则早已历经过万千日月，正是风斜浪之后，方能将砂砾瓦土沉淀，留下一片清波绿水。
不知怎么的，雾心想起先前记忆中一闪而过的华衣傲气少年。
雾心想了想，问：“师弟，当初，在你来花醉谷拜师之前，我们是不是就见过？”
雾心不问这个问题还好，她一问，师弟一双丹凤眼看着她的眼神，顿时变得一言难尽，隐约之中还夹着一丝嫌弃。
师弟没好气地说：“我们当然见过，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怎么会现在才意识到？”
雾心：“呃，因为我刚才才听那个女弟子说，我以前来过清光门，还参加过弟子大比。”
师弟愈发惊愕：“所以你其实还是没有想起来？”
雾心：“这个……”
师弟盯了她一会儿，但最后意外的没有生气。
“算了。”
他肩膀微松，有些无奈，语气却出乎意料的温柔。
“老实说，我刚到花醉谷的时候，发现你居然不记得我了，确实很不高兴。但后来，我觉得，其实你不记得我也好。”
师弟面对雾心站在门边。
清光门已然入夜。
小园中几盏孤灯光意阑珊，小池倒映月影，水中的月华倒洒在池边的桂花树上，照亮树梢上点点的金色，伴着暗香袭来。
师弟今夜站得笔直，屋外的夜色凝练在他执着的眼眸中。
他说：“我想，如果师姐不记得我，那我与师姐的重逢之日，就是我们相识的第一日。
“我与师姐初识之时，我给人的感觉大抵狼狈，印象大概也不好。
“这是我的机会，我与师姐之间，可以再有一个开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才往下道——
“我其实也希望，师姐第一眼见到的我，就是我后来的样子。”
他说得较真。
师弟明明有点害羞，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一反常态直视着她。
雾心平日与师弟来往，还是两人打打闹闹居多。
师弟忽然如此严肃，她居然不大习惯。
这时，师弟凝视她的肩头，道：“师姐，你头发上沾了桂花。”
雾心一滞，垂眸瞥去，自己却看不到，但能猜到清光门到处桂花都这么多，大约是来回走动的时候落到身上的。
师弟问：“我能帮师姐拂掉吗？”
雾心并未觉得哪里不对，应道：“好。”
师弟上前一步，略微倾身。
他帮她取下落花，难免要靠得近些。
师弟的手落在她肩膀上，触碰的时候，微微有点发痒。
雾心挪动了一下。
师弟说：“好了。”
说着，他手上果然多了两朵浅黄色的小桂花。
他并未将桂花丢去窗外，反倒敛袖收了起来。
这时，雾心想到什么，问：“对了，我当年来清光门参加弟子大会的时候，与师弟你比试过吗？”
师弟摇头：“不曾。”
他一顿，解释道：“我十岁那年便在弟子大比中夺得过一次魁首，因为赢得太容易，便觉得没意思，从此就不愿再参加了。师姐来的时候，我已经三年不曾参加比试。不过……我知道师姐的实力，必然在我之上。”
雾心“哦”了一声。
然后，她又问道：“对了，你们仙门中是不是还有个叫守山玉的弟子？我当时与他比试过吗？”
师弟听她提到这个名字，明显一怔，回答：“师姐与他倒是比过，是师姐赢了。不过……师姐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接着，师弟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变得酸溜溜的：“师姐该不会不记得我，反倒记得守山玉师弟吧？”
雾心并未觉察到师弟情绪的变化，只说：“那倒不是，我是刚才听那位女弟子说的，听她的说法，这个弟子好像挺厉害的样子。”
“……原来如此。”
师弟缓和下来。
只是提到守山玉，他的脸色又有几分微妙。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提。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师弟凝了凝神。
他最后道：“师姐，那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好。”
雾心应下。
师弟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离开。
说是回去，但他其实只是开了隔壁的屋子，跨了进去，又关上门。
雾心以前不曾与师弟住得这么近过，倒有三两分新鲜。
她看了看师弟的房门，也转身回了自己的住所。
*
次日。
雾心约莫卯正转醒，起来练剑。
雾心自从拜入花醉谷后，遵照师父的安排，每日日课都是照着做的。
她对此谈不上有什么追求，只是习惯使然，今日亦是如此。
师弟的庭院瞧着就挺不错。
她随便找了块空地，随意地舞起剑来。
雾心剑光粼粼，舞得秋风潇然。
约莫过了三刻钟，忽地，雾心感到有人过来，流利地挽了个剑花，将蒙尘剑背在身后，朝院子外看去。
来人本已有意地屏息凝神，不想打扰她，却没料到雾心如此敏锐。他明明一点生息都没发出，只是静悄悄地靠近而已，可还离得老远，已被对方轻易察觉。
那人猝不及防与雾心对上视线，忽然慌乱。
他忙后退一步，对雾心浅浅行礼，保持谦逊礼貌状，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那人道：“在下无意冒犯姑娘，在下原本是有事来求见少主的，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在少主的院落中。在下原本打算先行回避，但姑娘剑术实在高超，在下便忍不住驻足……”
这人的身体伏得略低，本意是降低自己的姿态，表达没有冒犯之意，但这时，他看到雾心腰间那块通透的青色本命玉，还有手中雪亮的蒙尘剑。
那青年略愣了一下，好似反应过来。
他迟疑了一瞬，抬头慢慢往上，去看雾心的脸，问：“姑娘难不成……是花醉谷千州上君门下的大弟子，雾心仙子？”

第54章
雾心听到一个陌生人竟准确地说出了她的名字，颇感惊讶。
她端详对方的长相。
眼前之人，是名青年男弟子，显然是清光门中弟子。
男子剑眉朗目，下颔微方，五官端正，虽不能说貌比潘安，但正气凛然。
他身着青色长衫，衣袂宽大如碧水青岚，腰间佩玉。
雾心以前听师弟说过，这样的玉佩，是嫡传弟子身上才会有的。不过，若真要说对方是普通的清光门嫡传弟子，似乎又有不同之处。
这位青年额顶发冠比寻常男弟子更高半寸，冠上的纹饰是一只银色仙鹤，有白鹤凌云之意蕴，且衣衫上的卷云绘纹也更为繁丽细致，隐约透出几分身份的差异。
他并不回避雾心的打量试探，知是自己打扰在前，十分坦荡地让雾心审视。
雾心问：“你是何人？”
男子立即自报家门道：“在下守山玉，是清光门中弟子，与少主是同辈弟子。”
他有些不确定地说：“或许少主在花醉谷中时，曾经提到过我……”
师弟在花醉谷时，极少说清光门的事，倒是没有提过他，不过经过昨天之后，雾心暂时也算记住了这个名字。
原来这位，就是守山玉。
雾心稀奇地打量对方，问：“你认得我？”
守山玉正色：“雾心师姐当年在清光门，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更何况，当初少主能够平安无事，也多亏了雾心师姐。”
……多亏了她？
多亏了她什么？
参加弟子大比吗？
雾心正迷糊着，却听师弟的房门“咯吱”一声开启，师弟走了出来。
师弟玉冠华袍，仪态端雅，如一道清光踏月而来。
师弟到清光门后，一改昔日干净简单的马尾，竟也戴上了头冠。
雾心定睛一看，发现师弟这个头冠上的纹饰竟是白凤凰，隐隐比白鹤更高一重。
大抵是人靠衣装，师弟如此一立，气场比之平常更为矜高，看上去竟真像个少主了。
师弟俨然是听到院中的动静，出来看情况的。
守山玉见到正主出来，立即面向师弟。
他双手抱拳，郑重地低头道：“见过少主。”
师弟倒没有太大反应，只淡淡颔首。
他问：“山玉师弟，时辰还这么早，你过来做什么？”
雾心习惯了将师弟当作师弟，且这个守山玉身上的气息感觉上比师弟要年长一点，听师弟竟是守山玉的师兄，不免惊讶。
守山玉倒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在下过来，是为了交还掌事令牌。”
守山玉不卑不亢，开门见山。
他一边说，一边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令牌，上面刻有“掌事”二字。
守山玉将玉牌双手奉到师弟面前，诚恳道：“少主不在清光门期间，门主暂时将掌事令交给我，命我代管新晋弟子。但实际上，少主原本才是我们这一辈的大师兄、掌事弟子与首席弟子，我不过是代理。
“现在少主归来，理应完璧归赵。”
大师兄？
师弟在清光门，居然是大师兄？
雾心愈发稀奇，侧目去看他。
师弟垂眸盯着令牌，看不出内心什么想法。
片刻，他抬手一推，做了个婉拒的动作。
师弟道：“我先前就说过吧，我现在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剑修上，过不了多久就要返回花醉谷，本就在清光门中住不了几天，再接手掌事弟子一职反而麻烦。
“对我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继续拿着吧，没必要还我。”
“不行。”
守山玉言辞坚定，面上带有刚毅之色。
“清光门乃是仙门大派，礼数不可随意！
“我不过是代为掌事，怎么能在少主留在清光门期间，还照旧用少主的令牌。还请少主收回。
“少主若是嫌麻烦，或者离开清光门多日，不熟悉现在的情况，我可以从旁协助少主，但掌事弟子之事，还请少主亲力亲为。
“其实按照常理，我该昨日就守在仙门前等候少主，在少主归来时，立即将令牌交还给少主的。不过……”
大约是这桩事解释起来一言难尽，守山玉顿了一下，才开始说。
“前些日子魔尊被杀，魔界如今群龙无首，十分动荡。”
“先前那个魔尊不知怎么搞的，竟还将自己的宅邸安置在凡间，导致他身死之后，无数魔修竟在凡间乱窜，实在扰得苍生不宁！”
“我等身为仙门弟子，斩妖除魔义不容辞。”
“我这半个月直到昨日，都奉门中仙长的命令，在凡间抓捕出逃的魔修。我担心魔修一日不除尽，世人就一日不得安宁，总想着多抓一个是一个，昨晚仍在彻夜奔波，连累随我同去的师弟师妹们也累了一夜，这才回来晚了，直到两刻前才刚刚回到仙门中。”
“误了来见少主的时辰，还请少主恕罪！”
守山玉一番话义正辞严，极为正经。
雾心去看他的鞋底。
只见他鞋底、鞋跟、鞋尖皆是泥沙，连衣摆都略带了些沙土，确是风尘仆仆归来。而且，他大约一回清光门就立即奔来师弟这里还令牌，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一身。
师弟见他这般，同是一怔，道：“你……”
但师弟话还未说完，又有两人走到院外。
“见过少主。”
来者亦是清光门弟子，一高一矮，齐声在门口向师弟行礼，并未踏进院内。
师弟见被打断，只得先看向那两人，问：“什么事？”
其中个子矮的弟子道：“少主，我们师父有事要寻山玉师兄，听说山玉师兄今早除魔归来了，便命我们来叫他。”
“什么？兴烈师叔有事叫我？”
守山玉一听，便着了急。
他显然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连忙回头催促师弟道：“还请少主收回掌事令。”
师弟先前看样子是真不太想接掌事令牌，但守山玉十分坚持，如今又有了急事。
师弟迂回不成，叹了口气，伸手道：“罢了，如果你非要还我，那我留在清光门这段日子，就还是由我代管吧。拿来。”
“多谢少主！”
守山玉见师弟接令，松了口气，将掌事令双手递还。
他亲自过来交还掌事令，竟反而还向师弟道了谢。
顺利还令之后，他又向师弟和雾心行了一礼，便跟着那两个来叫人的弟子，匆匆离去了。
待守山玉离开，雾心颇感兴趣地盯着师弟。
师弟手持掌事令，神情复杂，他见雾心这般看他，莫名道：“你干嘛？”
雾心道：“原来你在清光门，居然还是大师兄！”
雾心习惯了师弟当作是师弟，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也确实比她小，现在得知他在别的地方身份不太一样，雾心分外新奇。
只是提到这个，师弟并未像平常那样与雾心互相打闹，反倒有些沉默。
“……在清光门我同辈的弟子中，我确实排行第一，但其实本不应该是。”
师弟说。
“当年，我父母觉得我的排行不可屈居于他人之下，在我到年龄之前，硬生生压了五年没有招收嫡传弟子。直到我正式拜入清光门之后，他们才重新开放正常的弟子考核。
“所以门中有许多师弟师妹，实际年龄在我之上，或许本该是我师兄师姐的。”
雾心了然。
昨日看师弟父母的样子，确实是将他放在心尖上了，大约是事事为他顾虑周全、有求必应。师弟过往的受宠程度，亦可见一斑。
雾心问：“守山玉也是吗？”
师弟道：“山玉师弟与我同龄，硬要说的话，他确实比我年长几个月，但他并非是这种情况。山玉师弟要更特殊些。
“清光门外有五座附属仙城，因为此地修仙人众多，在仙境之外，凡人亦逐渐聚集过来，汇聚成大大小小的凡间城镇。
“山玉师弟原本就生活在清光门仙境之外、较偏远地区的一个村落之中。后来他所在的村庄因传闻藏有宝物，而受到魔修袭击，全村人除他之外，无一幸免。
“那些魔修走得很快，清光门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原本的村庄早已沦为尸地。全村上下三百余人，无一幸免，活下来的，只有被他母亲藏在柴火堆下面的山玉师弟。”
师弟轻轻叹息。
在两人眼前，仿佛浮现出那被魔修屠戮过的人间地狱之景。
师弟凝神，继续往下说：“那村落虽已不是清光门管辖之地，毕竟离清光门不远。
“而仙人护佑苍生，本是分内之事。
“山玉师弟在世间已无亲人。我祖母得知内情后，便去接了山玉师弟，将他带回清光门抚养。
“山玉师弟来到清光门时，门中已经进了一小批弟子了，山玉师弟便一同拜入清光门下。
“他虽然同我一般住在清光门中，但起初只是外门弟子。山玉师弟若论天赋，只是中上而已，并不算十分出色。但他想报父母之仇，相当刻苦，其坚毅韧性是数一数二的。
“短短半年之后，便成了嫡传弟子之一，是同期弟子中最为出色之人。嫡传弟子人数较少，以前的外门弟子，也就都要叫他师兄了。”
雾心“噢”地点了点头，算是听过了。
雾心在除了小师妹以外的事情上，向来都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师弟对此也习以为常。
只是师弟提起这些往事，脸色仍有些不自在。
雾心不通人情世故，但在她看来，师弟仿佛是有自责的神色。
“也罢，不说这些了。”
师弟把玩着手中的掌事令牌。
他拿掌事令牌的姿态甚为熟练，看着此令，眼神百味交杂。
他对雾心说：“师姐不是说来清光门中，是想听一些清光门内的心修讲习吗？母亲之前说给师姐内门弟子的令牌，就一定会给的，现在说不定已经可以去拿了。师姐不如去母亲那里吧，即便令牌还未拿到，也可以在清光门中转转。”
雾心见师弟心不在焉，问：“那你呢？”
师弟道：“我拿了掌事弟子令，总要做点事情。我去翻翻近日清光门弟子事务的记录簿，看有什么要我做的。”
“噢。”
其实在雾心看来，师弟先前是真的不太想要这块掌事令，只是看守山玉的语气，这又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雾心指指师弟手中的玉牌，问：“这个掌事弟子令，很重要吗？”
师弟应道：“是。掌事弟子负责管理同辈弟子中的一众事宜，权力仅次于师父。在清光门，掌事弟子通常都由首席弟子兼任，唯有首席弟子不在门中时，才会将掌事令交由其他弟子代理。”
说到此处，师弟定了定，又补充道：“于普通弟子而言，持有掌事令，意味着将来有可能成为门中长老。但于我而言，掌事令还有另外一重含义——”
他说：“我的祖母当年是掌事弟子，我的母亲当年亦是。我现在是家中独子，将掌事令交到我手中，意味着我未来会继承清光门，是一种传承。”
听到这里，雾心明白过来。
难怪师弟一回到清光门，先前代为掌管的守山玉就要火急火燎地将掌事令还给师弟，是因为觉得这个东西对师弟来说意义非常沉重啊。
不过，雾心又说：“但你也说了，你只是回清光门暂住几天吧。这样将重要的掌管人换来换去的，也有点麻烦。”
“我也是这样想，其实拿不拿掌事令，只是个表面功夫罢了，不如不做。”
师弟摇了摇头，说：“不过，山玉师弟这个人有些死脑筋，若是认了死理，是不会妥协的。从我拜入花醉谷之后，即使我只是偶尔回来，他也次次要在我回来时将掌事令还到我手里。
“若是我今日不收，接下来他可以日日站在我院门口等着，直到我收下为止……刚才还有人来说有长老要见他，若是耽误他过去，以山玉师弟的性格，他不会怪我，反而又要一力承担下来，责怪自己没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这回，我还是拿下便是了。”
雾心颔首，只觉得师弟这个少主当得也不容易。
*
与师弟聊完，雾心看看天色，也不练剑了。
师弟说，他母亲承诺给她的内门弟子令牌，今日应该就能到手。雾心想想，便径自去拿令牌。
不过，她刚走出院子不远，便看到守山玉与另外两个弟子还没有走远。
守山玉问：“……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兴烈师叔在何处？不是说他有事寻我吗？”
“山玉师兄，师父没找你，什么事也没有。”
个子高的那个弟子担忧地道。
“刚才那个理由，是我们听说你又去见少主了，怕少主故意把你困住找你麻烦，随口编的。”
“什么？！”
不等守山玉惊完，个子矮的弟子亦关切地问：“山玉师兄，少主这回没有为难你吧？”
雾心听到他们在谈论师弟，立即掩住气息，躲藏起来。
守山玉听了他们的行径，大为错愕。
他说：“少主什么都没有做，我让他拿掌事令，他也拿回去了。”
“你将掌事令还给他做什么！”
个子高的弟子气得跳脚。
“他不过是生来就有个少主头衔罢了，怎么配当掌事弟子！要我说，就应该将他晾在那里不管，若是将来清光门交到少主手上，才是完了！”
守山玉一顿，说：“少主这些年脾气已经好了很多，我想应当是去花醉谷后，在千州上君与雾心师姐的耳濡目染下，性情有所变化了吧。
“再者，当年之事，少主私下早已向我道过歉，我们两人也已经和解。我们两人都早就不再介怀，你们也不用再纠结于此。”
“山玉师兄，你又在为少主说话！你不必为他遮掩，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像少主那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向你道过歉！定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反倒是你主动为他打圆场了！”
高个子义愤填膺。
“他若是当真有心改过，平时怎么不见对你比以前亲近？”
守山玉摇头道：“少主本来就不是会随便与人称兄道弟的性子。我们二人虽和解了，但少主常年不在清光门，我们彼此也错过了能和对方结为好友的机会。现在能像这样相处，我倒觉得也不错。”
“我不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知道他是不是装出来的，会不会什么时候冷不丁坑你一把？”
高个子恼道：“这些年来，少主不常回清光门，年轻弟子不知道当年的事，竟将他当作好人。还有莲碧那些心软的人也是，因为少年这两年不怎么训斥人了，就轻易信了他，认为他真的改过自新了！
“旁人能轻巧地被少主蒙蔽，我们可不会信他！”
他叮嘱守山玉道：“山玉师兄，我们知道你人好，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还是不要太轻信少主为好。”

第55章
一高一矮两个弟子一人一语，个子高的激进些，个子矮的温和三分，但说来说去，两人都对师弟怀有戒心。
守山玉则无奈道：“少主并非是什么洪水猛兽，与其戒备少主，你们不妨多花些时间在修炼上。”
说着，他暗自握拳，目色亦沉了三分。
“这世上还有这么多魔修未除，一个魔尊才刚刚死去，魔界就暗潮汹涌，说不定不久又有魔尊会被推上来。
“魔界每次有魔尊更替，都会有大量魔修涌向人间，到时候，又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百姓会落难。
“我们的修为多一分，胜算便多一筹；我们的能力更强一些，就能救下更多凡世生灵。”
提起魔修，守山玉整个人的气场肃杀不少，上一刻仿佛还在春月柔风之中，下一刻便踏入了寒冬腊月的狂风暴雪之中，眼神亦为刺骨寒意所侵。
守山玉的视线扫过高矮二人，肃道：“我等身为仙门弟子，应当以剿灭魔邪、拯救苍生为己任，为此，自当发愤图强、极力修炼，哪里有时间浪费在这等无聊的同门弟子勾心斗角上？
“好了，既然兴烈师叔没有事情找我，我们便立即回去，做今日修炼的准备吧。”
言罢，守山玉抬步便走。
高个子在后面恨铁不成钢道：“山玉师兄，你对少主未免太过宽容……”
守山玉步调很快。
不久，三人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待三人离开，雾心才从拐角后头出来。
她往守山玉等人离开的方向瞧了一眼，微微偏头。
守山玉本人虽对师弟没有怨言，但另外两个弟子，之前面上未显，可实际上好像并不怎么喜欢师弟。
师弟过去的事情，连师弟自己都不太愿意对她提。
雾心不太清楚清光门中的恩怨纠葛，但在雾心看来，师弟虽不如小师妹那般惹人怜爱，可大部分时候不过是嘴上爱逞强一些、容易生气一些，关键时刻还是很可靠的，而且偶尔有些时候，也会有可爱的地方，谈不上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们为何那么讨厌他？
过去的师弟，与他现在的样子，真有那么大区别吗？以至于十余年过去，清光门中仍有人对他防备至此。
雾心想不明白，便不再想，径自去拿令牌。
*
师弟所言不虚，师弟的母亲迎月仙子果然说一不二，雾心去取的时候，她的临时令牌已经准备好了。
昨日那位帮她整理屋子的女弟子笑盈盈地捧着给她。
“这是雾心师姐的内门弟子令。”
女弟子说。
“迎月仙长还让我给雾心师姐拿一份清光门的讲习目录，每月公开讲习的时间、地点、负责讲习的仙长，还有讲习的大致内容，在上面都有介绍。师姐可以拿着参考。”
说着，她将讲习目录亦双手呈上。
目录是一卷卷好的锦书，封得十分巧妙精致。
雾心接过，打开一看。
果然，在那目录上，各类讲习的信息陈列得清清楚楚。
上面不仅有女弟子所说的时间地点，还标注有限内门弟子听习、限外门弟子听习、公开讲习等等，后头还列了参加讲习推荐带哪些参考书目。
雾心只是一看，就被讲习目录的条理性和规范性深深折服了！
原来这就是名门大派的作风！
清光门不愧是个正规门派，这才是对弟子正经的教育方式！和花醉谷中某位想到什么教什么、隔三差五就自己闭关让弟子自生自灭的师父完全不同！
忽然间，雾心对师父多了一丝嫌弃。
*
雾心向女弟子道谢过后，便拿了目录自己回屋研究。
尽管清光门上不少课业都有听习限制，但迎月仙子给雾心发的是相当于内门弟子的令牌，目录上的所有讲习，她都可以随便参与。
清光门天下闻名的专长是心修，但清光门内的修业，却不仅仅局限于心修上。
雾心随意一扫，就看到目录上有乐理、实战、仙魔理论、术法理念等等。
雾心主要是对无心人感兴趣，但几乎没有哪场讲习直白地写了会讲无心人，于是雾心考虑之后，大致圈了几场心修相关的修业，打算优先参加。
说来也巧，今日下午凑巧就有一场雾心在意的讲习。
事不宜迟，雾心收拾了纸笔，摆出要学习的架势，就前往目录上标注的道室。
*
秋日凉风习习，清光门内外桂香弥散。
那道室之外，正有两棵金桂树。
雾心沿着桂花馨甜的香味，来到道室。
雾心修仙十余年，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上课，倒有些新鲜。
不过，她还未踏入道室中，便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山玉师兄，你总算回来了！”
“山玉师兄，这回剿魔顺利吗？”
“山玉师兄这回没受伤吧？你上回跟我们一起出去剿魔的时候脚上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一声不吭，还狂追了一个魔修三百里地，后来鞋子一脱全是血，吓死我们了。”
“山玉师兄，你不在的时候，有好些讲习会上的东西我都没听懂，你能不能再给我说说？”
“山玉师兄，我先前用的术法总有问题，师父让我来向你请教……”
雾心站在窗边，往道室里面看。
这是限内门弟子参与的讲习会，道室不大，大约只能容二三十人，来的弟子也不太多，约莫十四五六人的样子。
只见守山玉被数名弟子包围。
午后暖光之下，守山玉对其他弟子浅浅而笑，好像很眷恋眼前的时光。
将掌事令交还给师弟之后，他大约终于有时间去沐浴更衣了，眼下已然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眼底仍有数夜未眠的疲倦之色，但比起清晨时，现下已然清爽了许多。
大家一口一个山玉师兄，对他关怀备至，十分信赖。
雾心看得出内门弟子对他都很友好，还有一些相对年轻的小弟子举着书册问他问题，将他当作兄长一般。
守山玉明明自己才刚追了魔修回到仙门中，理应十分疲惫，但他对同门弟子没有任何不耐，反而将他们举到他面前的笔记接过，对上面的问题一一细致解答。
雾心在道室外看了片刻，便走进去。
满屋子都是内门弟子，只有雾心一人是生面孔，觉察到有外人进来，大家自然都看向她。
清光门中也并非人人都能认出雾心，一名女弟子见雾心这个生人踏入，误以为她是看错名录的外门弟子，便开口阻拦道：“不好意思，这位师妹，下一场讲习是限内门弟子听习的，没有通过内门弟子考核之人，即使旁听也听不懂，请……”
“等等！”
这时，守山玉同样看见了雾心。
见雾心才到清光门一日，这么快就来听讲习会了，守山玉略显意外。
不过，不等女弟子说完，他连忙打断对方，向同门解释道：“这位不是误闯的外门弟子，而是花醉谷来的雾心师姐！昨日师父已经为她批了内门弟子令牌，想来师姐也是来听习的。”
说着，守山玉将手中的课记还到小弟子手上，上前一步，一抱拳，率先向雾心行了一礼道：“见过雾心师姐！”
听到守山玉报出雾心的名字，道室中氛围蓦地一变，众人都惊讶地看向雾心——
“这位便是花醉谷的……？”
“听说正是千州上君门下的雾心仙子杀掉了魔尊！”
“这么说来，她难不成就是少主一直……的那个人？”
“听师兄师姐说，十五年前，她曾经……”
雾心上一回来清光门，已然是十五年前了。
她那年才十四岁，外貌尚不成熟，经历过成长的关键时期后，大约变化不小。
此刻，经守山玉一提，立即有些相对年长的内门弟子一副想起来的样子，还有些人恍然大悟，望着雾心的眼神，又敬又畏。
显然，这些内门弟子，无论见没见过她、认不认得出来，至少全都知道她的名字。
自从来到清光门后，雾心感觉自己好像总被人用种种目光盯着看，现在她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无意再去探究。
不少人仰视她的视线中，带着明显的仰慕之意。
经过昨日，雾心大致能猜得到，多半不是因为她制服了魔尊，就是因为知道她当年在清光门中参加弟子大比的事。
这两件事，一件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另一件纯粹是偶然。
而且那个魔尊实际上没有其他人想象中那么强，很容易就抓出来了，换其他人估计也行，实在算不了什么。
现在他们如此尊敬她，倒让雾心有种在路上白捡了一只老虎、就被百姓当作打虎英雄的心虚感。
雾心对周围投来的崇敬视线，受之有愧，但她难以开口解释。
她只问道：“道室中有固定座位吗？还是有空位就可以随便坐？”
雾心初来乍到，其实并没有指定问谁。
但守山玉很快反应过来，这个道室中并没有其他雾心认识的人，唯有他，还算早上有过几句话之缘。
守山玉平日里做惯掌事弟子，处理师弟师妹的各种求助从容不迫，如今对雾心亦是如此。
他想了一下，问：“雾心师姐是只想随意旁听，还是尽可能将仙长讲的话都听懂、记下来？”
雾心道：“后者。”
“那雾心师姐坐这里吧。”
说着，守山玉匆忙地将他旁边的位置收拾了出来。
道室中列的是一排排的长桌，一条桌子足以坐两到三个人。
守山玉坐的是最靠前且正中间的位置。
在此之前，没有人与他同坐，他便将自己的东西放了满桌。如今雾心说想找个可以好好听习的位置，他便将自己旁边的位置收拾了出来。
雾心见状，并未推辞，就到守山玉身旁落座。
等坐下后，因为道室内人并不多，且都是内门弟子，守山玉又将里面的人都为她介绍了一下。
雾心对其他人不甚在意，名字和脸都左耳进右耳出，回过头根本对不上。
不过，她倒是注意到早晨那一高一矮两个弟子也在道室中。
他们早上谈到师弟的言语并不客气，但似乎这种态度并未牵连到雾心。在得知雾心的名字后，他们的眼神也立即变得相当尊敬，甚至比之旁人，敬意更多三分。
雾心自然也没记住他们的名字，不过幸好这两个人特征明显，她便在心里给他们起了代称，分别叫小高和小矮。
介绍过一圈后，守山玉待她仍十分敬重客气，道：“师姐初来清光门，若是对讲习会有什么不熟悉，或者座位方面需要调整的地方，可以再和我说。”
雾心应道：“好。”
*
起初，雾心对守山玉其人并不熟悉。
不过半个多月后，因为两人时常在讲习会上碰到，面对面打招呼多了以后，倒也有了点头之交。
守山玉是个对自我要求相当高的人。
他平常与内外门弟子说话都相当温和，雾心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评价他令人“如沐春风”。
但一旦讲习开始，守山玉就会立即气质全变，像换了个人。
他气场凝重，眉头紧锁，只有扣紧毛笔的右手挥墨如雨。
从头到尾，他不会说一句话，不会笑，甚至不会有片刻的分神。
他就像一只盯紧猎物的老虎，处在精力最为集中、蓄势待发的状态之下，身上的凶煞之气令人不敢打扰。
这二十天来，雾心逐渐熟悉了清光门讲习会的流程，也渐渐生出兴趣来。
除了她必定会听的心修讲习，偶尔有感兴趣的术法或者技巧类讲习，她也会去听一下。
不过，雾心很快发现，无论她在什么时间、听什么讲习，几乎都会碰到守山玉。
只要是能学到东西的地方，他都会出现在那里。
有一回，雾心在讲习会上遇到了知命和知理。
这对龙凤兄妹见到她相当高兴，热情地邀请她一起去后排边听讲习边打瞌睡。
听到雾心的经历后，知理当即笑道：“这是一定的啊！”
她说：“山玉师兄几乎所有讲习都会去听的。
“我与哥哥拜入仙门得晚，知道得不算很多，但听其他师兄师姐说，山玉师兄从小就这般，是所有人中最刻苦的。如果你落了什么课，去问他，一定能借到笔记。
“另外，山玉师兄但凡师父考校，也必定能夺得头筹。
“文修武试他都很强，和其他弟子比试从来没有输过。在清光门中，可能只有少主可以赢山玉师兄吧。”
说着，知理压低身体，又轻快地指了指坐在最前头守山玉的后背。
“师姐应该也发现了吧？山玉师兄每次都会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时间长了，大家都主动将那个位置留给他，算是山玉师兄的专有座了。”
“反正我们大多数人也不想坐得那么靠前，那个位子还在仙长眼皮底下，万一被哪个仙长点到名字问问题答不上来可就丢大脸了。有山玉师兄在那里顶着正好。”
知命知理说到这里，相视地嘻嘻一笑，显然兄妹所见略同。
雾心了然。
不过听知命知理这样说，她又有些好奇：“师弟他不来听讲习会吗？”
雾心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知命知理还没回答，旁边倒是有人“嗤”了一声。
小高和小矮也是内门弟子，今日恰巧坐在知命知理旁边，似乎听他们三人聊天已经有一会儿了。
知命知理夸赞守山玉的时候，二人也是一副佩服的样子，但一听到雾心问到师弟，小矮一脸别扭，小高则是嘲讽。
“少主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和我们凡夫俗子一样来听讲习会？”
小高阴阳怪气地道。
“少主大好的天资，八岁便看完了上千本修经典籍，绝大多数术法瞧一遍就能模仿。讲习会对他来说太过简单，实在没什么学头。像他那般的天才，自然要好生养在家里，由仙长们亲自悉心教导，才配得上他那千年难遇的好天赋。”

第56章
雾心本在与知命知理说话，谈论守山玉时相安无事，但当知命知理顺口一提“也许只有少主能赢山玉师兄”时，小高小矮的脸色就嫌弃起来。
此刻他们方一开口，饶是雾心也能听出两人话里夹枪带棒，表面上在说师弟的天赋出众，实际却带着讥诮之意。
不过……
雾心稍稍走神了一瞬。
她想，绝大多数术法瞧一遍就能模仿，很难吗？
她记得在花醉谷学剑术时，师弟并不比她快。
雾心转念一想，许是剑术与清光门用的术法不同，师弟既然在清光门出生，想必是清光门的术法更合他口味，学得才能更快一些吧。
雾心并未太将两人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师弟终究是花醉谷的弟子，而雾心则是花醉谷的大师姐。
师弟毕竟是她的师弟，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小高和小矮对师弟表露出意见了，于情于理，她都该表露些态度。
于是，雾心道：“两位道友，师弟虽是清光门的少主，但同样也是我在花醉谷的师弟。我听你们所言，像是对我师弟多有不满。
“我对他在清光门的过往不太清楚，但师弟在花醉谷时，向来是个踏实谦逊之人。不知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事，让两位非要置喙于他？”
硬要说的话，雾心其实是有一点点偏向师弟的。
所以，她问询之时，眼神坦坦荡荡。
倒是小高小矮两人，见雾心这个大师姐直白地问起，彼此对视一眼，好似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这时，知命靠近雾心，悄悄对她说：“雾心师姐，其实自从我和妹妹拜入清光门后，这两位师兄就一直不太喜欢少主。平时少主但凡做了什么事，他们二人总往坏处想，还经常说风凉话。
“他们好像还一直很担心少主会刁难山玉师兄……其实少主平日都不太回清光门，偶尔回来的时候，看着与山玉师兄相处得还可以呀，山玉师兄自己都不曾说过什么。”
知理附和道：“是呀，少主本来就很少回清光门了，他不来讲习会，或许只是因为觉得就算来听了，得到的知识也很散碎，不如自己学吧。
“再者，少主天资甚是出众，听说他年纪很小的时候，便将许多课业都悟透了。门主与迎月仙长他们都对少主寄予厚望，少主将来还要继承清光门……
“仙长他们对少主另有安排，也无可厚非。”
说到这里，知理狡黠一笑，道：“师兄，你们说话酸溜溜的哦，难不成是嫉妒少主，这才看不惯他？”
“我们——嫉妒他？！”
小高的声音骤然拔高，仿佛知理说的话不可理喻。
小矮同样一副不可思议之色。
小高的声音太大，甚至一口气盖过了正在讲道的仙长。
那仙长须发皆白，俨然是德高望重的仙人，听到后排一群人吵吵闹闹，眼神严厉地瞪过来。
小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吵闹了。
但他根本咽不下口气这口气，伏低身体，压低声音，继续道：“我不否认少主一出生就要戴四个灵环，还能过目不忘，是罕见的天赋。
“他毕竟是门主的亲孙子，迎月师姑又身体不好，生下这个孩子已是不易，会对少主宠溺一些无可厚非。
“若单是这些，我们自没有什么话说。什么妒忌，简直无稽之谈，真能当清光门内门弟子的，哪一个真的是资质平庸之辈？
“你看平已，他在他凡间的家乡，可是食邑千户的侯爵后裔；你再看莲碧师妹，误入清光门仙城的前一日，还是对修仙一无所知的小乞儿，一天仙都没有修过，却一举通过了清光门内门弟子考试！这不是天才是什么？真要嫉妒，怎么嫉妒得过来？”
小高随手指的两个弟子，都身着内门弟子衣衫，正在道室内听讲习。
他若不说，在清光门一众弟子中，瞧着当真平平无奇，一点都看不出各有千秋。
但接着，他咬牙道：“但唯有少主——我等看不惯的，不是其他，正是少主的为人品性！”
雾心扫了扫道室内的弟子们，问：“我师弟的人品怎么了？”
这个时候，小高已有些冷静下来。
他冷笑一声。
“当年的事，许多像知命知理这些后入门的新弟子没有亲眼见过，便不当回事，但我们可是亲历之人，绝不会忘。”
小高凝视着雾心，说：“雾心师姐，你是擒获魔尊的英雄，我们私下都尊敬你，本不想与师姐有冲突。但是，少主那个人，还请师姐务必小心。
“他确实天赋惊人，可也因此恃才傲物。他才是真的嫉贤妒能，看不惯比他出色的人。
“不知雾心师姐可否听说过，清光门中有一匹能识人的灵兽，名叫照夜？”
雾心颔首，在清光门的茶馆里刚听说。
小高说：“那匹灵兽，本是门主好友赠给清光门的礼物。当年，少主见了以后很喜欢，便想独占。偏生照夜是能够识人心的灵马，是分得清心性好坏的，它根本不搭理少主，反倒当众选了守山玉师兄。
“从那以后，少主便同疯了一般，处处针对山玉师兄！”
小高迅速举了几个例子——
“当年，山玉师兄勤奋刻苦，很得清光门中仇悟仙长的看中，于是仇悟仙长单独指点了山玉师兄一些课业上的内容。山玉师兄勤勉，自然日进千里。
“谁料，少主得知了此事。之后，少主立即强硬地央求迎月师姑，非要仇悟仙长专门教导他一人，既不准再将绝学教给其他内门弟子，也不许再开讲习课。
“幸亏迎月师姑虽然宠溺少主，但并非全然无度。她也听得出这个要求过分，这才没有允诺他。”
“还有，山玉师兄当时特别擅长术法修业，连夺了两年第一，受到门主夸赞，亦因此受到一众弟子敬慕。
“谁知，那之后，少主便突然也盯上了术法修业。他竟也来听课了不说，还勒令出题的仙长将那年的考题出得特别难，往里头塞了不少偏门知识的题目。
“这些知识，山玉师兄未必见过，但少主从小可以读清光门中的藏书，却绝对是见过的。他就是硬要将山玉师兄挤下去。幸亏山玉师兄平时甚为努力，最后勉强得了同分。”
“这还不是全部。
“当年小武师弟还是外门弟子时，曾经受过山玉师兄的照顾，拜入内门后，自然也亲山玉师兄。
“有一回，他看不过少主的行径，为山玉师兄说了几句好话，少主当即便勃然大怒！
“他非说小武师弟不敬少主，要将他赶出清光门！
“幸亏门主明辨是非，及时赶来，教训了少主，还将少主罚了禁闭，小武才得以留到今日。”
小高口中的小武，正是旁边的小矮。
小矮话比较少些，但小高说的时候，他有些胆怯地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小高的说法。
小高讽笑道：“如此种种，难以赘述。清光门中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待了十五年以上的弟子，你们可以随便去问，当年之事，人人都是亲眼所见。雾心师姐只要一问，真假自明。”
如此说来，师弟当年，确实招人讨厌。
但知理却不太信，她说：“少主不是这样的人！当年我与哥哥刚刚拜入清光门中，人生地不熟，心修的课业也听不懂，只好晚上在小庭院那里练习。
“是少主正好经过，他不仅好心指点了我们心修上的缺漏之处，还教了我们一些学习音律的技巧。
“我与兄长那时还不知道他是少主，又十分争强好胜，见他样样都懂，就提出与他比试。
“谁知少主以一敌二，竟还轻易赢了我们兄妹！
“当时，我与哥哥兄妹联手，还从来未在同辈中碰到过敌手。就连山玉师兄也只能将我们兄妹二人拆开以后，再一一击破，令我与兄长相当不知天高地厚，自傲极了。
“谁料，少主竟几招就轻易地胜过我们！
“他赢了之后，非但没有取笑我与哥哥不自量力，反而摸了我们两人的头，夸我们有才华，又劝我们不要因为天赋出众就骄傲自满，日后还是要潜心修行。
“这样的少主，怎么可能是你们口中那个人？”
小高一噎。
他说：“少主这些年，行事作风上，确实有变化。但谁知他是怎么想的？说不定是看过去的招数太直白了没有用，便换了一种方式来笼络人心。”
他回头看小矮：“师弟，你还记不记得，少主当年曾被魔修掳走过？”
小矮点头：“就是少主被门主关禁闭后不久，那年弟子大会刚结束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迎月仙长忽然急急命人点亮清光门中所有灯火，说有魔修打晕了看守少主的守卫，将少主掳到后山林子里去了，而且少主生死不明！
“那一次，连游历到清光门的千州上君和雾心师姐都惊动了。
“说来也巧，最后还是雾心师姐将少主找回来的。”
“我？”
雾心没想到自己这个时候被点名，呆了一下。
忽然，她觉得脑海中刺痛了一瞬，闪现出模糊的画面来，可仍然记不清楚。
她扶了下额头。
小矮惊讶道：“雾心师姐不会不记得了吧？”
他想了想，言道：“说起来，就是从那以后，少主的性格就有变化了。那不久以后，少主就离开清光门，拜师去了花醉谷。所以，还有不少人说，少主离开，是为了报雾心师姐的救命之恩。”
雾心满脸写着不记得了。
小高冷哼一声，说：“记得不记得无所谓。这些年来有不少人认为少主性格有变化，就是悔改了，但我可不信。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少主当年的行径，会招来魔修也不奇怪。更何况，当年雾心师姐虽带回了少主，可那个魔修却半点踪迹都无。”
他扫了小矮一眼，道：“我与师弟私下讨论过，说不定那个魔修与少主其实就有什么关联。少主这些年的言行之所以会判若两人，就是那个魔修暗中指点的！他们指不定是在预谋什么大——”
啪！
这时，道室的老仙长将桌上的竹简拿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最后一排那几个！”
老仙长忍无可忍，对坐在最后的雾心、知命知理和小高小矮等人怒目而视。
“全都给我滚出去！”
雾心听小高说话听得入神，早已若无旁人。这会儿，她竟有一小会儿没有反应过来，老仙长是在对他们几人说话。
老仙长如此恼怒地开了腔，道室中的其他内外门弟子，纷纷回过头来，看坐在最后的人都是谁。
守山玉原本在奋笔疾书，听到老仙长生气，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他看到被仙长教训的人里也有雾心，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微微愕然。
小高回神，连忙起身，抱拳道歉：“对不起仙长，我们先前讨论事情太激动了，实在不该在课上分心。我们知错了，之后一定专心听讲，请您原谅！”
知命知理也连忙乖乖低头，兄妹两个一起摆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
可惜知命知理这招平常有用，而老先生今日是真动了怒。
“你们不用说了，滚出去！我看你们讨论得起劲，根本没法安静，都给我冷风吹够了再回来！”
小高小矮见状，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好乖乖往外走。
知命知理对雾心偷偷吐了下舌头。
“仙长！”
这时，倒是坐在第一排的守山玉开腔了。
他担心地看了雾心一眼，然后回过头，站起身。
他先对仙长行了一礼，然后恭谦地对对方说了些什么。
仙长对守山玉的态度温和许多，倒耐心听他说完了。
不过，显然就连守山玉也未能说动他。
仙长硬气道：“我可不管她是哪里来的弟子！她不要说是花千州的弟子，就算是花千州本人今天在我这里吵，我也照样将他赶出去！你们以为当年花千州在清光门修炼的时候，我就没有教训过他吗！
“别看花千州如今是第一剑仙了，他当年竟胆敢在我讲道的时候睡觉！我当场就把他赶到门口去罚站了！”
“……”
话已至此，守山玉自然清楚不可能再说动老仙长，只得担忧地看了眼雾心，重新坐下。
倒是雾心略感错愕。
刚才，守山玉想必是为她在仙长面前说话了。
可是，为什么？
他们两人好像也不是很熟。
雾心百思不得其解，只当对方应该是顾虑她是清光门的客人，将她赶出道室不礼貌。
雾心与小高小矮、知命知理一起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离开讲习会。
其实被赶出道室，雾心内心并无多大遗憾。
她是本是为了研究无心人才来听讲习的，但这场讲习会听来听去，也没听到与无心人相关联的东西。别的东西雾心都不感兴趣，就算坐在里面，也只是浪费时间。
不过，仙长将他们赶出讲习会，却不是他们就可以随意走掉的意思，否则也算不上惩罚。
五人一同站在道室外，吹了片刻冷风。
小高被灌了满襟秋风，气焰矮下三分。
他先行对雾心道歉道：“对不起了，雾心师姐，我们对少主有意见吵闹，反而害你一起出来罚站。”
知命知理也同样道：“对不起，雾心师姐，我们不该抓着你聊天的。”
雾心摇摇头，并不介意。
她道：“我也聊了不少。”
她稍作考虑，说：“其实我来清光门，是有些事情想要了解。最近到处听讲习会，也是为此之故。但今日这场，好像还是没有我想听的内容，离开也无妨。”
“原来师姐来清光门，是有些目的的？”
知理恍然大悟。
不过知理瞧着活泼天真，实则心思细腻，雾心没说是为了什么事，她便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顺着她的话给出想法道：“那雾心师姐其实应该先去问问山玉师兄的。山玉师兄平日里刻苦，对哪位仙长擅长什么方面都很清楚，有时还会提前预习功课。你若是想了解各个讲习会的方法，只要去问他，他肯定知道。”
雾心吃惊：“还有这种事？”
这时，小高也接上了口：“对！”
小高听到了雾心与知理的对话，在这件事上，他倒与知理想法相同，说：“少主不在清光门时，山玉师兄便相当于我们这一辈的掌事弟子。每月的讲习课如何安排，都是需要他与诸位仙长沟通的。
“而且，山玉师兄勤勉认真，做事严谨，对讲习会如数家珍，还很得仙长们喜爱。仙长们平日里都会额外指点他。
“雾心师姐去问山玉师兄，定比自己瞎找要快，会事半功倍。”
雾心若有所悟，应了下来。
知理则瞥小高：“想不到我们竟然有意见一致的时候。”
小高个高且粗壮，他双手环胸，不屑地皱起眉头，说：“我可是你师兄，在清光门的时间比你们兄妹年纪都大，理应比你们二人知道得多。”
但话说到此处，小高一拧眉，仍旧肃道：“但少主的事情上，我还是保持我原来的态度。
“其实对少主有怨气的，远不只有我与小武师弟，当年的事情许多人眼睁睁看着，却碍于他少主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大家面上不说，不代表真的没有想法，大多数仙长也是知情的。如今山玉师兄不计较，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雾心正要再问。
可恰在此时，却听道室中发出一阵惊呼的喧哗声。
老仙长才刚教训了他们这几个在讲习会上公然聊天的人，先前道室中已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敢发出声响？
雾心下意识地回头，却见讲习会中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在老仙长身上，反倒全都仰着头遥望窗外。
雾心也顺着往窗外看去。
只见远天之上，有一匹白驹踏风而来。
那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灵兽。
那匹灵驹通体灵白，马鬃如雪波随风流淌，长尾优雅如光丝。
当它四角踏过云上时，周身光耀融入浅浅曦光之中，粼粼流转。
“照夜！”
“是照夜！”
雾心听到道室中传来许多人小声的议论。
“照夜今日竟到这里来玩了，明日必有吉兆啊！”
“照夜喜静，平时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来人多的地方，今日怎么了？”
“笨，这么多年过去，照夜还是最喜欢山玉师兄了。它想必是专程来见山玉师兄的！”
老仙长今天这讲习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他将手上的书卷一甩，恼道：“算了算了，你们散了吧，我改天换个日子再讲，或者有人感兴趣自己来问。”
弟子们纷纷起身向老仙长散课道谢，但却没有人离开道室，反而都涌到窗边，去看天空中那匹与白云嬉戏的白马。
这马确实美丽，它倏忽出现，所有人都为之倾倒。
但就在这时，那灵驹马头一转，竟望向了雾心所在的方向。
灵马这一顾首，立即让这个方向的许多人骚动起来——
“照夜看过来了！”
“照夜难不成在看这边？”
“这个方向有谁，山玉师兄？”
其实离得这么远，谁也看不出照夜究竟在看谁，但有一刹那，雾心却觉得自己与这灵驹对上了视线。
接着，照夜竟真掉头一转，踩着风朝雾心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

第57章
照夜原先只是在空中飞着也就罢了，它这往下一跑，可谓一块巨石丢入静水中，当即在一众弟子之中，掀起巨浪来！
“快看！照夜下来了！”
“它朝我们的方向来的！今天运气绝了！”
“照夜往常都会飞在天上，有人靠近就会跑掉，今日竟愿意下来？”
“毕竟照夜不喜欢随便被人摸，只有它认可的人才能摸到呀。”
“它是不是来见山玉师兄的？”
“难不成，它又见到感兴趣的人了？”
清光门弟子们无比激动，议论纷纷。
显然，天马下凡，绝非司空见惯之事。
众人交谈之时，只见那天马纵风而至，飞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这个距离，雾心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马确实是笔直地看着她，也确实是在向她飞来。
天马落了地。
四只马蹄轻盈地落在地上，它略显骄傲地仰着头，身上的鬃毛像清风梳理过的流云。
靠近了看，这匹名为照夜的灵兽气质更为清灵，举手投足都带着不同寻常的优雅之感。
它一步步走向雾心，高抬的脚蹄都有着不出世的典雅美感。
雾心毫无阻挡地与之对视，眼看它逐渐走近。
这马直视雾心。
它看她的眼神，谈不上友善，也谈不上不友善，似乎更像是在费解，就像是头一次见到她这样的东西似的。
它走过来，像是打算仔细端详她。
就在这个时候，守山玉从道室中走了出来。
守山玉踏出道室的刹那，照夜的注意力立即就转移到了他身上。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在看向守山玉时，照夜身上的灵气当即和煦起来，就像七月正午灼烈的骄阳，被细雨温润之后，变得温暖而柔和。
白马调转方向，走向守山玉。
“照夜！”
守山玉看到白马，眉眼浅笑。
他快步走向这匹灵驹，抬起手。
只见照夜见到守山玉，很是愉悦。
它竟主动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将额心贴在守山玉的掌心上。
守山玉搂住白马的脖子，轻易地抚住灵马，熟练地抚摸他的鬃毛。
如玉青年，神圣灵马。
秋风金桂之下，这一幕如画卷一般美好。
雾心听到道室内有弟子钦佩地道：“果然，这么多年过去，照夜最喜欢的仍旧是山玉师兄。这些年来，有许多弟子都得到过照夜的认可，可是能像山玉师兄这样受到照夜青睐的，始终没有其他人。”
“照夜是有识心能力的灵兽，说是最适合清光门的瑞兽也不为过。它喜欢心境通透灵性之人，山玉师兄平日里待人真诚，对师弟师妹极为友善，又那般正直高尚，照夜会喜欢他，实在正常。”
守山玉的注意力集中在照夜身上。
他温柔地抚摸照夜许久，凝视照夜的目光如秋日的月色般柔和。
然后，他拍拍照夜的脖子，示意照夜自己还有事要做，让它先等一等。
照夜果然很听话，安静地站在原地。
守山玉则走向雾心。
在雾心面前，他行了一礼，有些愧疚道：“雾心师姐，先前抱歉了，这位仙长一向严格，不喜欢有人在他的讲习会上做听讲习以外的事。你是专程从花醉谷过来做客的，并非正经的清光门弟子，我原以为他能网开一面，没想到……”
守山玉为难地没有往后说下去，但结果两人都已经知道了。
“没关系，在课上与其他人聊天，确实是我的问题。”
雾心道。
她想了想，问：“不过，我们先前并无多少来往，你为什么会帮我？”
雾心说到这个问题，守山玉的眼神认真了三分。
他说：“雾心师姐是制裁了魔尊的义士。魔尊为祸苍生，雾心师姐能将魔尊剿灭，不知拯救了多少世人不会被魔邪侵害。雾心师姐能有此举，说是英雄亦不为过，比寻常缉魔功德更大。
“其实往常，我并不喜欢影响先生讲习的人。但雾心师姐为了救人，敢于深入魔穴之中，舍身冒险抓捕魔尊，我相信也敬佩雾心师姐的心性。我想雾心师姐会在讲习会有这样的举动，想必定不是毫无道理的，所以才会出言向仙长求情。”
雾心恍然大悟。
她看着守山玉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师弟的话。
师弟说，守山玉这个人死脑筋，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就会坚定不移。
现在看来，确实有几分这个意思。
他因为知道她当初擒获了魔尊，便相信她是个好人，于是连带着她在课上闹了问题，也认为她是别有原因的。
雾心摇头道：“其实，我当时只是为了师妹出头罢了，并不清楚他是魔尊。”
守山玉道：“师姐不必谦虚。光是雾心师姐为了保护师妹，愿意与强大的魔修对抗，已经足以令人敬佩。无论师姐知不知道对方是魔尊，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雾心想了想，觉得自己当时其实也没有觉得柒思秋很强大，不过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随意为之，并没有多少舍身取义的精神。
雾心正要解释，但这时，照夜忽然从守山玉身后走过来，慢慢绕到雾心身边。
然后，它低下头，轻轻嗅了嗅雾心的肩膀。
雾心一动，转过头去。
其实，她与守山玉说话时就注意到了，这匹灵马在不与守山玉玩闹之后，就始终盯着她看。
它抖了下耳朵，好像希望将雾心打量得更清楚。
雾心问：“它怎么……”
守山玉看着试图靠近雾心的照夜，将照夜的动作当作是对雾心的亲近之举，笑道：“它应该是喜欢雾心师姐吧。照夜只要是对自己感兴趣的人，就会主动离得比较近。
“毕竟雾心师姐是杀掉魔尊之人，心性定然正义纯粹，怎么会不得照夜的青睐？”
说着，守山玉友好地邀请雾心道：“照夜都离得这么近了，师姐可以试着摸摸看。它很温顺的。”
雾心其实对抚摸灵兽没有太大兴趣，但守山玉都这么说了，她便抬起手。
照夜果然是清光门中很受瞩目的灵兽。
在雾心抬起手的瞬间，她便能感到周围的人皆屏息凝神，似乎都在期待她可以抚摸照夜。
雾心的手离照夜寸寸接近。
正如守山玉所说，照夜看上去对她有兴趣。可是，这个兴趣又有些耐人寻味，似乎并不是平常的情况。
就在雾心快要碰到照夜的刹那，照夜缓慢地后退一步，侧开头，竟躲开了。
它重新回到守山玉身上，但目光仍盯着雾心，就像先前那样，虽没有敌意，可也不像是接纳了她。
“咦——？”
倒是守山玉见照夜居然避开了雾心，相当诧异。
他轻抚照夜的脖颈，不解道：“怪了，它还是第一次有这种表现。虽然主动接近却又不让人摸……”
守山玉思索片刻，忽而恍然大悟，好像有了决断。
他回头端详照夜的样子，旋即微微一笑，略带调侃地说：“照夜你……该不会是对雾心师姐害羞了？”
“咴咿——”
守山玉话音刚落，照夜便发出一声马叫，似是不满守山玉这个猜测，并且烦躁地跺了两下马蹄。
但它这样的表现，更让守山玉认定它是在不好意思。
守山玉笑眸弯弯：“你不用害羞啊，就算你喜欢雾心师姐，也不会有人笑你的。像雾心师姐这样的人，即使是我们……私底下也都十分敬佩她。”
“咴咿——”
照夜愈发烦躁，又叫了一声。
平日里，正是守山玉与照夜最为亲近，且守山玉也是照夜认可的第一人，与照夜相处的时间最长。
听他这么说，众人再一看照夜的反应，也深以为然，善意地笑起来。
“原来照夜还会害羞，好可爱！”
“一定是极为信任雾心师姐，才会如此吧。”
“照夜在清光门也有许多年了，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它这么害羞！”
雾心望着站在守山玉身后的灵兽。
和其他人不同，她倒不觉得对方喜欢自己。
比起好感，这匹马倒更像是对她有所防备。
不过，雾心对此很无所谓。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经常做菜的缘故，很少有动物喜欢她。
柒思秋养的那只飞天也是，眼前的这匹白马也是。
有灵性的生灵，愿意亲近她的，就只有小师妹一个而已。
她没有管照夜的态度，倒去看守山玉。
知命知理和小高小矮都说，如果她有特别感兴趣的讲习主题，可以去问守山玉。既然守山玉现在正好就在这里，那她就不必拖到往后了。
雾心开口问道：“这位师弟，听说你对清光门内的讲习会都很熟悉，如果我有特定感兴趣的内容，可以向你打听应该去听哪些仙长的讲习，你一定会知道，是吗？”
“咦？”
守山玉听到雾心这样说，不由愕然。
他腼腆地摸了下耳后，说：“这说法也太……你是听谁说的？”
雾心指指她身后那一群内门弟子。
小高小矮挠挠头，知命知理吐了吐舌头。
守山玉无奈道：“他们说的太夸张了……我只不过是平时听讲习会比较多罢了。”
雾心直接地问：“所以可以问你吗？”
“要是雾心师姐有什么想知道的，我能答上来，定知无不言。”
守山玉回答。
他言辞坦荡，立姿如松柏，白马照夜身上淡淡的流光散在他身旁，令他仿佛如月中之人。
守山玉谦虚地道：“不过，我也未必事事清楚就是了。”
雾心便问：“我想知道一些关于无心人的事情，请问这位师弟，知道有哪些讲习可以去听吗？”
“无心人？”
守山玉一愣。
他下意识地说：“雾心师姐竟也问起这个……花醉谷中，最近正在研究与无心人有关的事吗？”
“……？”
守山玉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很令雾心意外。
她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守山玉说：“因为几个月前，少主回到清光门的时候，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后来还去找了不少关于无心人的书，好像一直放在屋中，大概看完需要很久。”
“师弟他……？”
雾心怔神。
这么说来，师妹当初确实说过，她房间里那些关于无心人的书，都是师弟找来，然后两人分工合作阅读的。
以往，雾心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因为后来柒思秋说他是无心人，雾心便自然而然地将小师妹的举动，归因到柒思秋身上。
可是现在想想，这件事却有不少地方不对劲。
若是为了柒思秋，师弟他掺和进去做什么？
他明明说过，他同样对柒思秋没有好感。
而且，小师妹好像还说过，她与师弟一起钻研心修，是在与柒思秋重逢之前……
雾心内心冒出某种怪异之感，好似有一个模糊的答案轮廓，在心底若隐若现……
还不等雾心将想法整理清楚，其他弟子则又聊起来。
小高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说少主也去问过守山玉无心人的事，惊讶道：“少主那么多事情不做，研究无心人做什么？”
守山玉道：“不太清楚，我当时只觉得少主是心血来潮而已。不过，既然现在雾心师姐也问起了，想必是花醉谷中有什么打算吧。”
小高一向对师弟一举一动都充满顾虑，此刻，他轻声自言自语般地揣测嘀咕：“说起来，少主直到如今都没有摸到过照夜。
“他修炼速度一向快得出奇，当年还被魔修掳走过，难不成他与无心人有什么牵扯，或者他干脆自己就是无心……”
“住口！”
守山玉一向脾气很不错，但这一次，小高话还没有说完，守山玉已然对他怒目而视，并坚决地制止了他的话语。
守山玉发怒得十分突然，他目眦欲裂，声量骤然拔高！
对一个平常都很温和的人来说，这一回的愤怒，可以说十分可怕。
连小高都被吓懵了，呆伫在原地。
守山玉吼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很不得体。或许小高说话本没人听见，他反倒引人注目起来。
守山玉怔了怔，闭目凝神，好似在平复情绪。
再睁眼，他已然大致恢复平常，可眼底仍然余怒未消。
他言辞严厉地教训小高道：“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少主，但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将少主和无心人那种肮脏之物联系在一起。这太过了！
“你要知道，少主绝无可能是无心人！他在花醉谷修炼之后，早已有了心剑，你难道忘了吗？”
小高没想到他一提无心人，守山玉会这么生气，呆了半晌，反应不过来。
他僵硬地转回头，却见小矮同样眉头紧蹙，对他摇摇头。
小矮拉住小高的袖子，示意他靠近自己，方才在他耳边低语道：“师兄，你难道不记得了？当年杀害山玉师兄家人与全村的那个魔修，看行事作风，传闻就有可能是无心人。即使未必真是无心人，但山玉师兄对与魔修有关的事情都深恶痛绝。
“他很忌讳将正常人与魔修之类的事情相提并论，你在他面前拿这方面的事情瞎扯，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小矮对小高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雾心耳聪目明，仍旧听得很清楚。
她下意识地朝守山玉看去。
从小高提及魔修起，守山玉身上的煞气蓦地重了起来，原本清风似的人，现在却像被阴霾笼罩。
他转过身去抚摸照夜的脖子，好像正在安抚自己的情绪。
雾心不由问他：“无心人，是肮脏之物吗？”
好在，守山玉对雾心说话，仍是温声细语。
他歉意地对雾心笑了下，解释道：“雾心师姐是剑修，或许对心修方面的事有所不知。
“无心人很特别，他们可以成魔，却无法成仙。且因为无心，他们对其他人不会有太强烈的感情，共情能力也很差，凡事判断只凭自己的利益和喜好，十分容易堕入魔道。
“而且，由于无心人修炼速度比常人更快，一旦入魔，非常危险……”
说到这里，守山玉微微低头，面颊被桂树的阴影掩盖几分。
雾心看到，他暗自握紧了拳头。
守山玉道：“我等身为仙门弟子，为了守护苍生，自当殚精竭虑。如果有不祥异类混入普通人之中，必要竭力铲除。即使他们一时看起来没有问题……将来，也必定会有危险。”
雾心现在其实正怀疑自己有没有可能是无心人。
听到守山玉这样说，她下意识地开口，想要解释什么。
可是转念，她就想起了柒思秋。
或许，守山玉说的并没有错，也不一定。
说实话，雾心自己也不是很了解无心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也不是很肯定自己的身份。
如果无心人不可能成仙的话，那么，若是一个无心人修为强大，能够拥有成千上万的寿命，在如此悠长的时光面前……谁能保证，他们的未来，不会注定是成魔呢？
守山玉大约也觉察到自己失态，心不在焉道：“……总之，师姐对无心人这方面的讲习有兴趣的话，我回去以后可以在目录上给师姐圈一下。然后，我再将目录送去给师姐。”
雾心说：“好。”
守山玉言完，就没有说话。
正当两人之间安静得有些诡异时，忽然，离开道室正四处走动的弟子们竟也毫无征兆地沉寂了几分。
气氛好似有些怪异。
雾心疑惑地抬起头，却见某个方向，所有内外门弟子自发散开一条道，像泉水从中间向两边劈开。
而一个青衣青年，正从这条道路的另一头走来。
雾心看到对方，不禁一愣。
来的，正是师弟。
师弟面容凝肃，脸上没有一丝笑。
他生就一张清俊的相貌，又有少主的矜贵，当他这样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时，气场比平时更不好接近，附近的小弟子居然有些怕他。
他一出现，四周氛围就怪异起来。
有人敬畏，有人好奇。
这半个多月来，据雾心所知，师弟并不太离开清光门内门范围，会到道室这一带来，实属稀奇。
离他近的人群一片寂静，可在离得远的地方，又有些异样的嘈杂。
先前因为照夜跑到了这里来，这附近人群越聚越多，没有事情的内外门弟子似乎都跑到这里来了，大约是来沾沾“祥瑞”。
雾心听到道室外有人小声地道：“少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会不会也是因为照夜？”
“听说，少主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摸到过照夜。”
“可是，之前几次少主回清光门的时候，也没见他对照夜特别在意。”
“今日雾心师姐也在，许是因为雾心师姐今日被仙长骂了，他过来看看吧。”
大多数人，对师弟出现在这里，疑虑好似更多一些。
但正如小高所说的，其实有不少弟子私底下对师弟有成见，只是在他面前隐而不说罢了。
雾心还听到些许烦嚣的声响——
“哼，装腔作势。”
“还真有人以为他早已悔悟，若真的悔悟，怎么会一直摸不到照夜？”
“他不会是还未对照夜死心吧？”
“这样的人，不再回清光门才好。”
雾心看向师弟。
她不太清楚师弟听不听得清楚这些自以为声音很轻的话，毕竟据她所知，师弟的修为应该比在场的同辈弟子都要强。
但师弟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对这样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
他就像对所有杂声充耳未闻，径自走到雾心面前。
他看到了照夜，但也只是朝照夜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反倒是照夜，俨然是认得师弟的。
它凝视着师弟，马尾轻轻地摇摆了一下，明亮的马眸中带着微妙的审视。
师弟则对雾心唤道：“师姐。”
雾心困惑地问：“你过来做什么？”
“过来接师姐回去。”
他说。
这半个多月来，师弟通常都知道她在何处，可他平时都没有来过，唯有今日来了。
雾心不太明白，只觉得师弟定有什么缘由。
然而师弟没有解释，雾心也没有头绪。
好在雾心本来也已经没有事非要留在这里了，见师弟专程来接她，她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便举步要跟师弟离开。
师弟默默旋身，打算带上雾心，就从这混杂的人潮中退去。
可是，雾心才走了两步，就停下步子。
“你等一下。”
她说。
“怎么了？”
师弟不明白地回过头。
雾心心想，她的事情可以先搁置一下，可是师弟的事，眼下大概就能解决。
雾心直截了当地问：“师弟，我听说，你从小喜欢这匹叫照夜的灵马，却一直摸不到它？”
“——！”
师弟的动作，近乎凝滞。
他其实知道，师姐一旦到了清光门，迟早会听说一些关于他过去的事。
可是这一刻真的来了，他竟仍提心吊胆，不知所措。
师弟视线闪烁，顾左右而言他：“是。但那是小时候了。师姐，我以前没有对你说过，我过去，确实有不少做的不对的事……”
雾心却不是想听他解释这些。
雾心不喜欢长篇大论地讨论，她喜欢直接尝试。
为了论证自己的想法，雾心一把抓住师弟的手。
雾心动作很快，师弟来不及反应。
但当意识到两人手上的肌肤触碰的刹那，师弟倏地红了脸。
“师姐你怎么——”
他盯着雾心的手，惊慌失措。
雾心说：“可是在我看来，这匹马，并不讨厌你啊。”
说着，雾心拉住师弟的手，举到照夜额前。
雾心并不善于洞察人心，可是她有观察的能力。
她觉得，这匹马对待师弟，虽没有对守山玉那种多年好友的亲厚，可也没有厌恶或者敌意。
如果要说的话，这匹马对师弟的态度，应该比对她要来得友善多了。
师弟明白过来雾心的打算，当即愕然。
他有些慌张道：“师姐，不必试了，我小时候试过许多次，照夜它并不喜欢我。”
雾心耿直地说：“可是，那不是小时候吗？”
师弟道：“以前我是很想摸，不过现在……照夜既然不喜欢，我认为也不必强求。如今，比起照夜，我有更想……”
师弟话还未说完。
照夜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宝石般的黑眸始终端详着师弟。
它看他好像比看其他人都多了更多的时间。
雾心用力托举着师弟的手背。
两人素手交叠，师弟的掌心在前，雾心的手掌撑在后。
她的手比师弟的小，倒像一朵小花使劲顶着大片的叶子。
正当师弟不想徒增羞辱，将手收回的时候，那雪白的灵驹闭上双眸，温柔地低下头。
然后，它慢慢将额头，贴在了师弟与雾心交叠的掌心上。

第58章
灵驹垂首的刹那，整个时空仿佛都寂静下来。
清风拂过细云，桂树垂落花穗。
师弟看着照夜将额头贴上他掌心，惊讶地睁大了黑眸。
四下一片静谧。
若说先前还有细碎混乱的交谈之声，这一刻，已经全都没有了。
雾心侧目而望，只见龙凤兄妹二人激动万分，而小高和小矮则震惊地瞪大了眼，小高连半句话都说不出。
其他雾心叫不出名字的清光门弟子亦是如此。
许多人目瞪口呆，似乎师弟能触碰照夜，是件稀奇的事。
雾心这下有点满意了。
她回头去看师弟。
师弟此刻无暇顾及周围人的反应，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照夜，丹凤眼眼底尽是不可思议的神采。
他吃惊道：“照夜你怎么……你怎么今日会愿意……？你以往不是都……”
美丽的灵马慢慢睁开双眸。
照夜不愧是灵兽，它的眼神就像会说话一般。
它将额头在师弟手上贴了一会儿，便后退了一步。
“咴——”
照夜别开头，发出轻轻的马叫。
它对师弟仍有几分疏离之色，可任谁都瞧得出来，它的感情中没有排斥。
师弟逐渐明白过来。
他试探地将手靠上去，等再次碰到照夜，他便轻柔地抚摸照夜的鬃毛。
他问：“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咴——”
照夜没有动，任凭他顺毛，并且又发出了叫声。
师弟说：“以前的事情很抱歉，我小的时候太过任性，认为凡事都应该以我为中心，做了许多坏事。无论是对你，对其他人，亦或是对山玉师弟……都是。”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了一旁的守山玉一眼。
守山玉一愣，微笑道：“这些话，少主私下里早已对我说过，不必介怀。”
照夜温和地听凭师弟摸了一会儿，然后，它侧过身去，作出要离开的姿态。
“你要去别处了吗？也好。”
师弟反应十分平静，轻轻碰了碰马的侧身。
师弟与守山玉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离得远的人未必听得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可光凭眼前的景象，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少主、守山玉和照夜三者之间相处融洽，或许未必十分亲近，可也未有龃龉。
另外，离得近的人，比如小高等人，是听得清师弟与守山玉之间的交谈的。
短短几句话，已能证实守山玉先前说师弟私下向他道过歉，并非虚言。
且两人说起话来心平气和，并无不妥。
小高眼神惊诧。
他欲言又止，好似难以置信。
师弟反倒并不太在意其他人的反应。
不久，照夜重新踩上风，轻盈地飞往天际。
师弟亦回头道：“师姐，我们回去吧。”
“好。”
雾心已然抱着剑站在师弟身后。
雾心现在心情很好。
其实雾心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看到师弟在旁人眼中的负面印象得到颠覆，她的确感到高兴。
她知道，此刻站在众人面前的，才是她所熟悉的师弟。
雾心见师弟回头看自己，便自然地对他浅浅一笑。
这本是个极普通的动作，谁知，师弟看到她笑，竟懵了一瞬。
“师姐，你怎么……”
师弟说。
然后，他莫名慌乱起来，说：“你现在别对我这样笑，这样的话，我会误以为……”
师弟的说话声越来越轻。
雾心：“？”
她道：“你怎么了？我们不是要回去吗？”
“……嗯。”
师弟收敛了几分情绪。
凉风吹过，微微拂散了焦灼迷离的感情。
师弟抿唇，目光往一旁瞥去，应道：“走吧。”
师弟抬步离开。
当师弟打算回去以后，在他触摸照夜后蓦然寂静下来的人群，又逐渐发出稀碎的议论声。
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比之前更加喧闹。
雾心则与师弟并肩离去，将所有喧嚣留在身后。
两人往同住的院中走去。
待周边的人稀少了，雾心问他：“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会忽然跑去道室那边接我？”
师弟以前虽然会关注她的行程，但在此之前，师弟并没有到她参加讲习会又要特意来接她的地步。
今日，倒有些特别。
师弟道：“刚才，我听到仙门中有骚动，就抓了个人问了一下，然后得知，是照夜往道室那边的方向去了。
“我想起师姐听的讲习会好像就在那里，而且照夜一向喜欢山玉师弟，极有可能会去山玉师弟所在之处。这样一来，师姐可能会见到照夜，所以……”
说到这里，师弟微微蹙眉，似乎有一两分不安。
雾心也听出师弟有顾虑。
她问：“你不希望我和照夜碰面吗？还是想看看照夜对我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才赶过来的？”
师弟斟酌。
雾心总觉得他在掂量着某些事情，好像是在犹豫可以让她知道到什么程度似的。
最后，师弟道：“应该都有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无论有什么事，我都能尽可能陪在师姐身边。这样才能随机应变，我也……会觉得安心一些。”
说到最后，师弟眸光一闪。
雾心则不解道：“嗯？我会有什么事？”
“……也未必会有。可能只是师姐难得离开花醉谷，我有点担心过度。”
“噢。”
雾心理解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我只在凡间的酒楼和花醉谷生活过，确实不太懂得仙门的规矩。这段日子，麻烦你了。”
“……没事。”
“对了。”这时，雾心又问，“刚才，我与那位守师弟聊了几句。他跟我说，你之前一直在调查与无心人有关的事？你怎么会专门去调查无心人？”
雾心走在师弟后面一两步。
在她问出这个问题时，雾心能清晰地看到，师弟的后背微妙地僵了一下。
但师弟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
他侧过头来，问：“师姐怎么会与山玉师弟聊这个？”
雾心回忆道：“讲习会上，他出言帮我向先生求情了，然后那对双胞胎师弟师妹又跟我说，守师弟对各种讲习会的内容都很了解，我有问题可以问他。后来我与他说话的时候，他就提及了你的事。”
“……为什么会提及这些，好奇怪。”
师弟嘟囔了一句。
但他并未回避，倒像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早有准备。
他平淡地说：“以前，小师妹不是喜欢上了柒思秋吗？但我总觉得那个人有问题，担心师妹会被骗，所以就专门在清光门中查了查。我觉得柒思秋很像是无心人，不过……无心人很难辨别，而且，也不能说无心人就一定有问题，因此结果算无疾而终吧。”
“原来如此。”
雾心恍然。
这么说来也是，师弟一向也很关心小师妹。
再者，他有清光门的功底，当初小师妹是天灵心，他也很快就认出来了，能察觉到柒思秋有可能是无心人，并不令人意外。
只是，师弟虽给了答案，可雾心仍感到迷茫。
她觉得还有什么线索是遗漏的，就像完整的拼图缺了重要的一片，使得整幅画面都不太协调。
若真的只是因为柒思秋，为什么师妹会说她与师弟一起钻研无心人，是在与柒思秋重逢之前？
是师妹之前的随口之语错了，还是她自己的理解错了？
亦或是师弟……
正当此刻，两人回到了院子中。
金色的桂花芬芳馥郁。
忽然，师弟停下步子。
两人本该在这里分道扬镳，各回各屋，可是师弟却回过头来。
他似乎不太愿意继续聊之前那个话题，可这个时候，他的神情又有点别扭。
空气中凝着干涩的秋意。
师弟开口——
“师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可能有点怪。你要是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不说。”
雾心见师弟吞吞吐吐，眨了眨眼。
她道：“什么？你问。”
师弟说：“师姐今日好像与山玉师弟聊得挺多的。我想问问，见了山玉师弟之后，师姐有没有什么想法？”
雾心不懂：“什么什么想法？”
“类似于对他的评价？”
师弟忸怩。
他想了想，又辩解道：“师姐别误会，我现在绝对没有再和山玉师弟比较的意思。山玉师弟除了有时太过耿直，为人确实很不错。
“只是从小到大，比起我，人人都更喜欢山玉师弟。
“现在的话，别人也就算了，可是师姐的看法……我还是会介意的。所以我想知道，师姐的想法……”
雾心愣了愣。
在师弟说到“从小到大，比起我，人人都更喜欢山玉师弟”这句话时，她又感到头脑刺痛了一下，某个画面迅速地闪过——
【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人人都更喜欢守山玉？！】
雾心晃了下神。
师弟担心地想要上前扶她：“师姐？”
“没事。”
不等师弟靠近，雾心已经重新站定。
师弟的意思，她大致明白了。
雾心问：“所以你想知道，我在你和守师弟之间，对谁更有好感？”
“！”
雾心的措辞太过直白，令师弟面露赧然。
他硬着头皮道：“差、差不多吧。”
雾心却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她坦然地说：“当然是你了。”
“！”
雾心这话，令师弟骤然一惊。
他的耳尖浮上红晕。
师弟明明是十分高兴的，可偏还要生硬地问道：“为什么？”
雾心说：“守师弟并没有当我十多年的师弟，也没有帮我整理过仓库，他没有陪过照顾小师妹，更没有为我过吹过笛子，也没有在我抓魔尊时帮我拿缉魔令。更何况……”
雾心思考片刻。
“守师弟人是不错，但我对他没有其他想法，也没有多大的感觉。”
雾心的神情略显木讷。
她的这句话，伴随着幽幽的凉风，拂散了满地黄叶，好似令师弟有些清醒过来。
“……也是。”
师弟的语气也听不出是不是低落。
他轻声道：“毕竟是大师姐，大概确实会这样。你的结论，或许不是凭感觉，而是靠经验推断出来的吧。”
雾心：“？”
师弟看上去对她的行为与言辞习以为常，他傲气地道：“没事，就算如此，师姐能这样说，我也很高兴。那……师姐，我先回屋了。”
“好。”
雾心点点头。
师弟转过身去，踏进房内，合上了门。
师弟并未表露出沮丧的意思，可不知为何，雾心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己还是看漏了什么。
雾心静立片刻，抬步往自己屋中走。
可就在她抬起脚的刹那，视线一晃，先前一闪而过的画面，化作清晰的记忆，呈现在头脑中——
*
深夜，恢弘庞大的仙门中，夜半却突然亮起无数灯火。
雾心午夜被喧闹声惊醒，得知好像是这个仙门中有什么不得了的人跑丢了，所有人都连夜在后山找。
虽然雾心完全没听懂前因后果，但她也随波逐流地加入到找人的队伍中。
她提着一盏小灯笼，穿梭在陌生的树林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远离人群之后，她在一个洞穴中感到波动十分剧烈的灵气。
于是，她提着灯步入洞中。
洞穴深处，一个华服少年坐在地上，被浓烈的黑气所包裹。
他抱紧双膝，不妙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扩散出来，聚起越来越强大的黑气。
那个时候，雾心修仙时间还不长，还没有见过魔修，所以认不出这是魔气，也不知道眼下的情况，叫作入魔。
她不太清楚那些乌黑麻漆的气息是什么，只猜到眼前这个少年，大概就是仙门弟子们大费周章在找的人。
于是，雾心走过去，向他伸出手：“我是来找你的，你跟我回去吧。”
雾心打算拉他起来。
但少年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她的手，冷漠而厌烦地道：“滚开。”
雾心面露迷茫。
这时，却听少年咬牙切齿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人人都更喜欢守山玉？！”
那少年好像正身陷某种强烈的情绪之中。
他没有管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谁，只自言自语般地碎碎念——
“明明我才是少主，明明是我天赋更好的，明明我修为更高，头脑更聪明……”
“他只不过是个外来者罢了……”
“将来，我的成就一定会高于他……”
“所有人都应该追随我才对……”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才是更厉害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天赋不如我，可是最后连比试，他都能胜过我——”
少年的肩膀剧烈得颤动起来。
雾心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负面情绪越多，那些黑气就越激动，也变得越来越强大而浓烈。
少年被包裹在无尽的黑暗中，黑雾缠绕着他，逐渐将他吞噬。
这个时候，雾心看见，少年的脸上有泪痕。
他身上或许不只有怨恨和不满，还有恐惧和无措。
他似乎并不甘心，这些不甘心生出了浓烈的黑气，可他对黑气本身，亦怀有畏惧。
雾心没有什么经验。
她心想，也许是这些黑气有什么问题吧。
于是，她取出了蒙尘剑。
仿佛是觉察到她有攻击的意图，那些黑雾都像突然有了意识！
它们凝聚在一起，化作模糊的人形，疯狂地向她攻来——
雾心单手提灯，右手持剑，挥剑向黑雾斩去！
她不太清楚这玩意儿是什么，不过反正很弱。
几招之后，黑雾在阒黑的洞穴中被斩灭。
黑雾散开，雾心从消散的浓雾后走出来。
她的蒙尘剑有着皎洁的灵气，在漆黑的洞穴中，就像一束明澈的清光。
少年怔了怔，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向雾心。
蒙尘剑一束修长的反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少年立体的五官。
洞内昏暗，雾心看不太清他的长相。
雾心单手提着灯笼，尽管受到了袭击，可她手中的灯笼甚至都没有晃几下。
灯笼的幽光之中，她衣着朴素，豆蔻年纪的身形修长笔直。
这个时候，雾心抽出空来回答少年刚才的问题。
她说：“我怎么知道？有闲工夫想那种无聊的事，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觉，再吃点好吃的呢。”

第59章
短暂的记忆在头脑中晃过，令雾心“嘶”地扶了下额侧。
这记忆中的少年难不成……是师弟？
以前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这段回忆没头没尾，若要问雾心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还是想不起来，俨然是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若记忆片段中的少年真是师弟，雾心此时倒有些明白，为什么她与师弟过去曾经见过，可师弟发现她忘了以后，就没有再说起任何以前的事了。
险些入魔，对任何一个修仙人来说，都是心境不好的标志，可说是耻辱般的经历。
如果让旁人知晓，他们看师弟的眼光，恐怕也会变得异样。
某种意义上，曾经险些入魔的人，处境与无心人或者魔子，也是相似的。
如此一来，哪怕她想起了一点，恐怕也还是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好。就连师弟本人，都未必希望她想起这些。
雾心边想边踏入屋中，这时，却听见“咻——”的一声锐利鹰叫，接着，又是一阵扑哧拍打翅膀的声响——
雾心抬头，只见一只羽毛油亮的黑鹰嚣张地落到她窗边，“啪”地将一封信丢到她桌上。
“飞天？”
雾心一眼认出对方。
表情这么凶悍骄傲的鹰，不是飞天，还会是谁？
不过，它这个时候会出现在清光门，倒出乎雾心的意料。
雾心过去，将信拿起来。
信封上唯有四个字——
【师姐敬启】
雾心将信拆开，小师妹的字迹当即印入眼帘——
师姐：
师姐！我提前出关了！
只是，你与师兄为何都不在花醉谷中？！
我出来没见你，亦没见到师兄，师父常年在院中不外出，我差点以为整个花醉谷只剩下我一个人，可把我吓坏了！
我看到了师姐留下的信，师父也说你们一起去了清光门，可是即使如此，师姐这样临时起意离开，还是太突然了！
师姐怎么会突然想去清光门？现在在清光门好不好？有没有人为难师姐？师兄陪着你吗？为什么不等一等带上我呢？
对了，问天剑的激活很顺利，只是启动问天剑，势必要使用许多心力，我现在还有些虚弱，没法离开花醉谷。
我很想立即去见师姐与师兄，但起码还需要修整半月。
师姐见信之后，务必尽快回信，以报平安。
切盼回音。
师妹
这封信写得十分潦草，显然是心急写下的，另外，师妹的字迹有些绵软，应当是刚刚激活了问天剑出关，下笔的劲道不及以往。
看样子，师妹一出关发现她与师弟都不在，确实是吓到了。
雾心光是想到师妹从石室中出来，却发现谁都不在的慌张模样，当即感到一阵心疼。不过，师妹一个月不到就出了关，她亦十分惊讶。
在雾心原本的构想中，师妹大概会在石室中待上数月，说不定等她从清光门回去，师妹都未出来。正因如此，雾心才会放心地悠哉留在清光门，如今看来，倒是思虑不周了。
万幸，师妹启动问天剑的过程还是顺利的，这让雾心多少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坐下来给师妹写回信。
雾心写到——
师妹：
听闻师妹启剑安好，我心甚慰。
我之所以临时决定与师弟一同前往清光门，是因为柒思秋临死之前，对我说了一些话。我本不欲相信，可是辗转数日，又感难安，方才来清光门寻找线索。
……
雾心写着写着，落笔速度慢了下来。
其实无心人的事，她并不想与别人讨论。即使是她也很清楚，若她真是无心人，对她、对她身边的人而言，绝不会是好事。
单是看今日那位守师弟的态度，便可窥及一二。
只是，小师妹却是不同的。
她与师妹无话不谈，不能和别人说的话，面对小师妹，雾心却能说得出口。
思索片刻，雾心终于还是写道——
【师妹，其实我怀疑，我也是无心人。】
【尽管并无十分确凿的证据，可无心人的种种特征，与我都能一一对应。】
说实话，在清光门的这半月有余，雾心也并非全无进展。
她听心修方面的内容越多、了解无心人越多，她就越觉得，自己很像。
她没有心剑。
她喜欢天灵心。
她排斥柒思秋。
尽管雾心自己并没有感觉她修炼的速度比常人快，可是她与同辈弟子切磋的时候，没怎么输过，也是真的。
若她当真……是无心人，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雾心便感到一丝迷惘。
她对自己到底是不是无心人其实没有太大感觉，只是无心人是没有办法成仙的，修仙界中许多人对无心人也会忌讳。
若她真是无心人，还能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吗？
雾心笔尖一顿，只觉得笔杆如有千金重，落笔艰难许多。
但最终，她还是将自己的想法都写进信中。
最后，雾心严谨地封上信口，交给飞天。
飞天给了她一个犀利的眼神，一拍翅膀，利落地飞走了。
*
雾心这晚睡得不算太好。
她以往不太做梦，今晚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幻象不断在她脑中流转，令她有些难受。
次日，当她苏醒时，雾心一看窗口，却见飞天已经带回小师妹的回信，正蹲在窗边守着。
雾心毫不迟疑，立即过去，收下信，将小师妹的信拆开。
只见师妹写到——
师姐：
关于无心人的事，我作为师妹，无法对师姐说明太多。而且，只怕我无论说多少，都无法缓解师姐此刻的不安。
不过，我想让师姐知道，对我而言，无论师姐有没有心，都是最为重要的人，也是无可取代的师姐。
比起旁人的言论或者刻板标签，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我所认识的真正的师姐，是什么样的人。
师妹
师妹这封信写得比上一封认真，尽管内容简短，但比起上一封信的仓促潦草，这封信上的字迹都是端端正正的，俨然是精心措辞过。
师妹写信的时候，多半是每一个字都仔细考虑过，说不定还写了好几遍，最终才将这一封寄出来。
师妹并未陪她分析她究竟是不是无心人，她只说，无论雾心是不是无心人，她的态度都不会改变，仍旧相信她仍是过去那个人。
尽管师妹担心她的话无法令她心安，可实际上，收到师妹这封信后，雾心却切切实实地踏实起来。
雾心抚了抚黑鹰的羽毛，对它道：“信我收到了，多谢。”
黑鹰随口鸣叫了一声，倒也没有催促她立即写回信，只是挪动了一下鹰爪。
雾心想了想，又给小师妹书信一封，交给飞天。
*
这天上午，守山玉又主动来了院中，且是专程来见雾心。
之前，雾心向他请教了讲习会方面的事。
守山玉回去以后，一刻都没有耽搁，立即新取一份目录，并在上面圈好了所有雾心可能感兴趣的讲习，然后等天一亮，就当即给她送了过来。
“大致就是这些了。”
守山玉将讲习会的目录展示给雾心看。
“雾心师姐可以光听这些。我在听别的讲习课时，若是听到有无心人有关的内容，也可以记下来，再将笔记拿来给师姐看，雾心师姐不用担心错过。”
守山玉做事着实妥帖，雾心只不过是随口向他求助，他就当作是惊天要事来做，将方方面面都想到，周全到挑不出一丝错来。
雾心郑重地收下目录，再次向对方道谢。
守山玉谦和地笑道：“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能帮上雾心师姐的忙，我也觉得很荣幸。”
这时，守山玉又露出几分腼腆的表情，道：“对了，我可能是多此一举了，不过……”
一边说，守山玉一边打开了随身的锦囊，从中拿出几本书，还有一张单子来。
“雾心师姐好像对无心人感兴趣的样子，所以我还带了几本书来。”
“都是我先前从书库借的，里面关于无心人的讲解都比较详尽，或许师姐会感兴趣。”
“另外，我列了一张书单，是我以前看过、印象中里面有关于无心人的知识的书。不过，这些书都是我凭记忆列出来的，或许会有出入。”
“师姐可以凭内门弟子的令牌去书库借……要是借不到的话，不妨去问问少主。”
守山玉一边说着，一边将东西整齐地拜访在雾心桌子上。
雾心吃惊地看着守山玉的举动。
尽管清光门弟子都对守山玉赞誉有加，说到做事思虑周全，但雾心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竟能面面俱到到这个份上。
难怪清光门中无论是仙长还是普通弟子，都如此仰仗他了。
雾心不由道：“多谢。”
不过，她听到守山玉说她“若是借不到书，不妨去问少主”，又略显错愕：“师弟？师弟他，还管书库吗？”
“不是。”
守山玉失笑。
他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说，少主也关注过无心人的问题吗？他那个时候从藏书库取的关于无心人的书，有一些还尚未还回书库。要是雾心师姐想看，可书库里凑巧没有的话，就有可能在少主那里。
“反正少主现在与雾心师姐比邻而居，如果是雾心师姐去问的话，少主想必一定会给的，对雾心师姐来说也方便。”
雾心了然地“噢”了一声，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不过，听守山玉在这个时候提及师弟，倒让雾心想起了师弟先前的反应，亦勾起了她之前的疑虑。
说实话，尽管师弟昨日给自己找了漂亮的理由，但雾心总觉得某处还欠了点什么、师弟可能还有事瞒着她。
这令她像心里长了个小疙瘩，难以全然释怀。
出于这一丝疑窦，雾心多问了一句：“对了，守师弟，你知道我师弟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无心人的吗？”
“少主？”
守山玉一顿，尽力回忆起来。
但他为难道：“感觉上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甚至在他来问我之前。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好。”
守山玉苦笑了一下：“我与少主的关系，并不是非常亲密，少主并不会对我说很多事。”
这个回答，还是找不到关键。
雾心有些无奈，但还是向守山玉道谢道：“我知道了，守师弟，多谢。”
“雾心师姐不必客气。”
守山玉一笑。
他见雾心心不在焉，也不多打扰，便道：“我想给雾心师姐带的东西，都带到了。师姐若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再问我。我半个时辰后还有事要去见师父，就先告辞了。”
雾心回过神，忙道：“好。”
守山玉转身离开。
只是，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
他认真地说。
“先前几次与师姐交谈匆忙，我还未来得及正式恭喜雾心师姐。”
“？恭喜我什么？”
雾心还未明白过来。
却见守山玉笑道：“恭喜雾心师姐与少主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二位永结同心、共成仙道。”
雾心：“？”
雾心满头雾水，一脸木然。
守山玉说完，看到雾心满脸搞不清楚状况的呆相，也后知后觉地感到情况有点不对。
他问：“雾心师姐怎么一脸不知情的样子？雾心师姐与少主，没有两情相悦吗？”
雾心茫然地摇摇头。
守山玉一震，愈发无措起来：“可是……”
他的眼神不断瞥向雾心腰间的玉佩，像是理不清现下的状况。
他又问：“那少主至少……应该向雾心师姐表明过心意了吧？”
雾心再度摇摇头。
这下守山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当即手忙脚乱起来。
他连忙改口道：“对不起，雾心师姐，是我失言了！我刚才的话，如果可以的话，还请雾心师姐当作没有听到。少主那边，我等一下也会过去请罪。是我轻易按照常理判断，这才推断错了……”
若是以往，雾心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清光门弟子因为她与师弟走得近，所以猜错了而已。
可是眼下，雾心正觉得师弟有哪里不对劲，听守山玉竟然这样慌乱，便上了心。
雾心突然想起，在进清光门以前，师弟就特意提醒过她，说清光门中有些弟子很爱八卦，有可能会说些他喜欢谁不喜欢谁的闲话，还有可能会起哄，让她不用把这些话当真，但也不用否认。
守山玉刚才那样……算起哄吗？
师弟难道……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师弟还预料到，会有清光门弟子误会他们的关系？
雾心怔了怔。
说起来，其实到清光门以后，许多弟子看她与师弟的目光就怪怪的。
不仅一到清光门就有人对他们吹唢呐拉二胡地挤眉弄眼，她与师弟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候，也常有人好奇地看他们。
另外，偶尔也会有人说几句似是而非的打趣的话，现在想来，他们与守山玉其实是一个意思，只是说得没有守山玉这么一本正经，而且雾心没有太在意而已。
就连小高小矮先前在她面前说师弟坏话的时候，眼底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对她未来的担忧。
雾心脑海中似有什么线索一闪而过。
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线灵光，直白地问守山玉道：“等等，守师弟！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与师弟之间会是恋人的关系？按照常理推断，是什么常理？”
守山玉错愕：“雾心师姐，完全不知道吗？”
雾心摇摇头。
守山玉像是对眼下的状况相当不解，他欲言又止，视线却情不自禁地不断瞥向她腰间，好像在看师弟送给她的那块玉佩。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清光门弟子，用怪异的眼神看师弟给她的玉了。
事不宜迟，雾心当即摸向自己腰上的青玉，将它托起来，问守山玉：“难道是因为这个？这块玉佩，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师姐竟真的一无所知……”
守山玉百味交杂。
但他想了想，正色道：“既然雾心师姐不知道玉佩的来历，我也不便越俎代庖，雾心师姐不如还是去问少主本人吧。”
“可是，”
雾心说。
“师弟将这块玉送给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太过贵重，所以拒绝过，也问过他。他只对我说，要是我不愿意收，就当作暂时放在我这里保管。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照这样保管着……难道说，它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守山玉闻言，神情愈发复杂。
他反复开口，欲言又止。
“这块玉，重要之处不在其本身价值，而在于意义。它不是那么简单会放在别人身上的东西。”
最终，守山玉仍是憋不住，决定要说几句，只是尽可能斟酌着措辞。
“这是清光门嫡传弟子才有的本命玉，一生只有一块。若非是认定的心上人，是不会轻易赠予的。
“虽然没有规定说这种本命玉要什么时候才赠出、以什么形式赠出，但因为清光门弟子择偶赠玉普遍非常慎重，通常都会在定亲乃至成亲时才会送给伴侣。
“伴侣也都明白这块玉的贵重之处，所以会格外珍重。”
雾心问：“你的意思是说，师弟将这块青玉放在我身上，是因为他已经认定了我？”
守山玉移开视线，说：“我不过是少主的同门师弟，解释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不好再代少主回答。其他的事，还是应该由少主自己亲自向雾心师姐说才对。”
雾心若有所思：“可是，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会让师弟这么喜欢我的事。”
“雾心师姐太谦虚了。”
守山玉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憋住，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当年师姐从魔修手中救下少主之后，少主的言行便与过去大相庭径，十分令人吃惊。
“之后只过了一年，少主便央求门主与师父，让他离开清光门，去花醉谷拜师，说他心中有一个仰慕之人，想要再见她一面。他说，他待在那个人身边，会比留在清光门，能学到的东西更多。”
雾心有点听懂了：“师弟说的人，应该是师父？所以他也是因为崇拜师父才去花醉谷的？”
守山玉：“……”
守山玉道：“是何人我说不好。不过，少主从魔修手上逃生之后，性子比过往更为沉稳，喜怒逐渐不形于色，唯有在有人提及雾心师姐时，他脸上一定会露出怀念的表情。”
言罢，守山玉躬身行了一礼，雾心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他十分严肃地说：“少主要如何处理他的本命玉，是少主本人的决定，师姐不必过于纠结。我想少主想必也是有他自己的打算……若是这番话会令师姐为难，实在是我的过错，还请雾心师姐原谅。”
说完，守山玉大抵也觉得屋中气氛尴尬，再度向雾心告辞，便匆匆离去。雾心疑心他是去找师弟说这件事去了。
守山玉走后，雾心还有些愣愣的。
她将青玉佩从腰间取下来，拿在手上端详。
这实在是块宝贵的美玉。
质地通透，洁净无瑕。
饶是雾心帮师父收拾库房多年，见过了不少师父收藏的宝物奇珍，这块玉在她眼中，仍是罕见的美丽。
所以，当初师弟非要将这块玉送给她的时候，雾心自己都感到奇怪，并不敢收。
可是师弟说，将这块玉送给她，是为了报恩。
他还说，既然是重要之物，放在修为高的人身上才更安全，因此坚持要雾心保管。
雾心的思维有些乱。
她对感情的事不太懂。
当初柒思秋也说过师弟喜欢她。
但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的却不是这些。
当时师弟送给她玉的样子，与其说是表白，不如说他的感情会不会被接受还在其次，他更像是急切地想将这块玉挂在她身上似的。
师弟反复说过，这块玉能保护她的安全。
在来清光门之前，师弟也郑重其事地叮嘱她，要一直将玉佩挂在身上，不要摘下。
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非要将这块玉挂在身上，才会安全？
既然清光门弟子通常要到定亲乃至成婚才会赠玉，师弟为何那么执着地早早就将玉送给她？
他不肯等等，为何宁愿不说明心意，也要先将玉放在她身上显眼之处？
忽然间，柒思秋的话再度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能让一个朝夕相处的清光门弟子一直都不怀疑你的身份，甚至还能让他将本命玉都心甘情愿地挂到你身上。”
“以我们这种人的情况来说，任谁见了，都不得不惊叹你的伪装水平高超。”
“清光门弟子的本命玉确实是个不错的障眼法，但是一把货真价实的心剑，迷惑性会比那个更强，也更适合你。”
师弟是清光门的少主，天资聪颖，善于识心。
当初师妹是天灵心，他没有几日就看了出来。
难道说，师弟他……
雾心心乱如麻。
无数线索贯穿成一线，答案呼之欲出。
只是，这些只不过是她的猜测，她并没有确凿的证据。真的要知道结论，还是必须要问师弟本人。
事不宜迟，雾心当即走出房间，快步赶到隔壁，立在师弟房间的门前。
师弟今日并不在屋中，屋内昏暗，连窗帘都拉得紧闭。
门上挂了一把有灵气大锁。
师弟离开房间都会锁门，往日看着不觉得奇怪，可今日看起来，就像是他从以前就怕会有人在他不在时闯入一般。
雾心心急如焚。
她考虑一下，觉得就算她找到师弟，师弟那般聪慧，搞不好还会找到理由搪塞她，倒不如她自己确认。
雾心祭出蒙尘剑，挥剑而下，将大锁斩落！
她一把推开门，闯入师弟房间中！
然后，雾心呆了神。
桌上地下，甚至是床底，都堆满了古籍书册甚至是竹简。
一张长桌上，放满瓶瓶罐罐。
里面还有草药的香味，只是以往这些气味，都被清光门弥散的桂香所掩盖。
室中挂着一幅大画，上面是一个模糊的身形轮廓，毛笔在“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笔记。
雾心走到那张大画面前，惊愣地看着那些笔记，缓慢阅读起来。

第60章
“没错，心儿确实是无心人。”
那一年，师父归来以后，相天远独自去了他的院落。
盛开如霞的大樱花树下，师父听完他的来意，旋剑收鞘，直身而立。
师父给了他答案。
然后，相天远良久没有说话。
尽管他内心已经有心理准备，可是从师父口中亲耳得到确认，感觉仍是不同。
他问：“师父为何不将实情告诉我们、告诉师姐？”
纷飞落樱之下，花千州白衣如雪。
他说：“原因有三。”
花千州闭了闭眼。
清风从他身侧拂过，乌丝颤动，略带凉意。
然后，他将缘由一一道来。
“其一，心儿直率坦白，凡事不会多想，也不太会撒谎。”
“她未必会在意自己是不是无心人，可能也不太明白这三个字在修仙界其他人眼中意味着什么。她不一定瞒得住秘密。”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心儿自己。”
“其二，心儿需要有一个正常的环境。”
“我对她的期望，不是成仙，而是始终当一个普通人。”
“这件事情一旦泄露，不确定性太高，很难断定别人的态度，也会影响心儿自己对自己的看法。”
“我希望她生活在一个平静的环境中。如果她能够始终不被他人另眼相看、始终被当作一个普通人，那么她的内心也会相信，她确实是一个普通人。”
“其三……”
说到最后一个原因的时候，花千州静立许久。
他望向远方，半晌没有说下去，就像在他心中，也很难说这样做是对是错。
最终，师父道：“实际上，心儿能留在花醉谷的时间，并不是永恒的。
“如果有一天，她的修为到了连我也即将难以压制的地步，或者有一天，她真的成魔了，我可能不得不……亲手杀了她。
“以我个人的情感来说，不希望她知道这些。”
相天远心口震了一下。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
师父将师姐留在花醉谷中，不仅仅是保护和教育，他也有监管的责任。
无心人在世人眼中，毕竟是一种危险的人。
一旦危险超过可以承担的极限，将之抹杀，是仅有的选择。
可是，听到师父这样说，相天远却感到胸口钝痛。
他难以接受。
师姐明明那样与世无争，可她本身，却会被视为威胁苍生的隐患。
他问：“师父想到这些，不会觉得难过吗？”
花千州垂下眼睑。
“起初不会。”
他说。
“一开始我只是想，这样一个年幼的无心人流落在外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不如带到花醉谷中，由我来照看。但是……”
师父的语气放缓了，带起淡淡的惆怅。
“她是我的第一个弟子。”
“在此之前，我孑然一身，没有人会将我称为师父。”
“她和其他的孩子不太一样，不太会撒娇，也从不哭闹。”
“可是，她会听话地跟在我身后，会问我奇怪的问题，会抱怨我的仓库太乱，会安静地模仿我的剑招，会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虽然其他人的喜怒哀乐，她都不太明白的样子，可在看到之后，她会试着猜测其他人的情绪，自己也学着效仿人情世故。”
“后来，她就像一个平凡的小孩一样长高长大了，小剑每年都要给她量身买新的衣裳，小刀和小匕首也开始说女孩子的养法和男孩不一样，催促我给她添置些物品。”
“她的剑术越来越好，懂的东西越来越多。”
“她明明并不是我的孩子，可舞剑的样子却越来越像我。”
“再后来，我看着她的模样，也开始想……”
花千州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
“明明每个人生来都是不同的，有的人美貌，有的人丑陋；有的人聪颖，有的人笨拙；有的人身强力壮，有的人多病羸弱。”
“世人本就各有奇特之处，却同为芸芸众生。”
“她只不过是没有‘心’罢了，为什么就不算是普通人？”
*
这个时候，相天远正在往自己的院落赶。
守山玉不小心与雾心说漏嘴之后，立即就去向他请罪了。
他听完前因后果，不敢耽误，当即回头去找雾心。
当初相天远没有预料到雾心会跟着她来清光门，所以他来不及做太多雾心可能会来的准备。
在相天远看来，清光门对雾心来说，是个危险的地方。
这里面的弟子全都钻研过心修，更不要说还有诸多仙长和前辈，说不定就会有人怀疑雾心的身份。
万幸雾心身上有他的本命玉，而且当初他与雾心相遇后，还不善掩藏自己的心事，清光门中之人，无论对他有没有好感，几乎全都知道他爱慕花醉谷的雾心师姐。
只要雾心始终将他的本命玉戴在身上，哪怕其他人感觉到雾心某些方面有异样，只要考虑到有他的本命玉在前，也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其实他在带雾心到清光门的时候，就预料到，说不定有哪个弟子会不小心暴露他的心意。
坦白的说，他并不怕雾心知道自己的感情。
在前往花醉谷的时候，他本就没打算掩藏自己对她的好感，只是师姐太迟钝、太不懂情爱，才没有发现。
后来，他虽然庆幸师姐不记得两人那段窘迫的过往，但想到只有他一个人满腔思念惦记着师姐，而师姐早将他这个大活人忘得一干二净，他又忍不住赌气，这才时不时故意与她较劲，嘴上不承认自己的心思。
他并不怕表白。
可偏生山玉师弟说，师姐还正好问了关于他这个少主前段时间查无心人的事。
师姐虽然无心，对情感很木讷，可并不是个笨蛋，经常直觉还会过于准确。
他怕她会发现别的事。
*
在师父说出那句话后，师徒两人都寂静下来。
良久，相天远问：“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万一将来，师姐是无心人的事，被其他人知道，或者发生其他情况，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师父说：“一直以来，我都在尝试教导雾心悟道。如果她能以无心人的身份成仙，想必即使是仙盟，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这个希望确实渺茫……但，也唯有勉力一试。
“万幸，我们还有药儿。
“如果是完全没有感情的无心人，只怕悟道会比现在难上千倍。但自从药儿来到心儿身边以后，心儿能从药儿身上不断感受到情感。
“通过药儿，她或许能找到一丝契机，去铸就自己的道。”
相天远若有所思。
“还不够。”
过了一会儿，相天远道。
“只是铸成仙道，还不够。”
师父看向他，愿闻其详。
相天远解释道：“所谓的‘心’，其实是一种容器；而成仙所需要的‘心力’，是一种流动的力量。
“无心人之所以不能成仙，是因为他们既没有‘心’这个容器，也不会产生心力。
“师姐在小师妹身边，确实能够凭借天灵心的力量也获得微弱的心力，并通过这点心力来勉强悟道。可是师姐自身仍旧没有盛放心力的容器。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师姐本身有了心力，这些心力也会像被装在一个有洞的破桶里一样，一旦没有小师妹的天灵心在她身边源源不断地加水，它们就会立刻流失得一干二净，恢复枯竭的样子。
“如此一来，即使师姐有了道，仍然治标不治本。”
师父道：“你的意思，是想——”
相天远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他对师父道：“我想为师姐塑心。”
“——清光门历来对心修都有研究，尽管以前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但这世上未必没有成功的方法。
“唯有师姐真正有了心，世间的其他人，才没法危害她的安全。”
*
相天远赶回到院中时，他的房门已经被打开了。
他特意挂上的灵锁被一劈两半，劈得如此利落，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雾心站在屋中，正看着他挂在墙上整理思索的图画和笔记。
她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来。
少女身姿修直，眼眸明澈而通透。
相天远与之对视，步伐便不禁一滞。
小的时候，他见到过一种精心雕琢出的名贵琉璃珠子。
那些珠子色彩各异，圆润而透亮，明明自身的色彩很寡淡，可偏偏反射出的光彩如此美丽，令人挪不开眼睛。
后来，他第一次见到雾心的时候，就想到那种琉璃。
那时，她一剑劈开笼罩在他身上的魔气，手提一盏明灯，清冷地回首看他。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他想。
既像是看破一切后风平浪静的纯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的洒脱。
她像是一个晶莹剔透的人，没有半点俗世纷扰的肮脏。
直到如今，相天远看着她时，仍然会恍惚。
拥有这样一双眼眸的女孩，为什么会是无心人？
还是说，正因为她是无心人，所以才能拥有这样的眼睛？
那时，是雾心主动将他带离黑暗，道：“有闲工夫想那种无聊的事，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觉，再吃点好吃的呢。”
而此刻，换作他走向她。
相天远唤道：“师姐。”
雾心转过身，面向他，反应意外得平淡。
她问：“你早就知道我是无心人了，对不对？”
相天远只好回答：“是。”
她又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相天远回忆了一下，道：“有十多年了吧。好像还是柒思秋还在花醉谷中的时候，小师妹说了几句话提醒我，我就觉察到了。”
雾心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是。”
“那师父与师妹呢？还有花醉谷中的仙侍们，他们知道吗？”
“师父和师妹知道。师妹是天灵心，尽管修为不高，但她悟道很快，稍微长大一点，就自己觉察到你的异常之处了。至于仙侍他们，对此都不知情。”
“噢。”
雾心点了点头。
她从柒思秋告诉她起，就开始怀疑自己是无心人，此刻师弟给了她一个确切的答案，让一切尘埃落定，她却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感受。
好像终于知道了结果，可这个结果却没有为她指引方向，反而让她感到自己过往熟悉的世界被白雾笼罩，变得模糊而陌生起来。
雾心有些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这时，师弟定了定神，说：“师姐不要太紧张，你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先问我，我如果知道，可以尽量回答师姐。”
“好。”
雾心恍惚地应了一声。
雾心头脑还有些乱，即使说可以问问题，也想不到要问些什么。
于是，她决定，先将可以弄清楚的问题都弄清楚。
这样想着，雾心便转过头，认真端详师弟。
“……师、师姐？”
师弟好像没料到会被她这样盯着看，局促起来。
雾心道：“我这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就随便问了？”
师弟一顿，郑重道：“好，师姐请说。”
雾心问：“柒思秋和守山玉都说你喜欢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将玉佩挂在我身上，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单纯为了隐瞒我的身份？”
师弟一愣。
他好像没想到无心人的大问题当前，师姐竟还会在意这个。
但他并未回避，反而直视雾心，默默挺直了胸膛。
师弟坦白地道：“是真的，我确实爱慕师姐，而且喜欢了很长时间，直到今日仍是。”
“！”
雾心微惊。
不过，师弟还在继续往下说：“不过，我虽然是真心想将本命玉挂在师姐身上，但之所以这么早就将玉佩赠予师姐，还没有向师姐说明玉佩的来历，主要还是因为想要隐瞒师姐身份的缘故。还请师姐为了安全，目前不要摘下来。”
说来奇怪，雾心虽然知道了这块青玉的来龙去脉，但她实际上并没有打算摘下来的意思，听师弟这样讲，她就又点了点头。
雾心考虑道：“其实，关于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我之前想起来了一些。”
这下，换作师弟吃惊。
师弟问：“师姐想起了什么？”
雾心说：“那天晚上，在洞穴中，我从你身上斩灭了一些黑色的雾气。这是不是他们所说的，我救了你的事？”
师弟一愣，好像在错愕雾心竟想起这个。
他应道：“算是吧。”
雾心又问：“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喜欢我？”
雾心只是自然而然一问，因为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将师弟与她之间特殊的联系，与她当年救了师弟的事挂钩。
不过，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师弟本人，却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他踯躅道：“也可以这么说，但在我看来，并不完全是如此。”
雾心：“？”
雾心茫然。
师弟又说：“师姐可还有想起些别的什么？”
雾心摇摇头，在她记忆中，已经没有了。
不过，既然师弟这样问，她就又绞尽脑汁地思考起来。
本来没什么想法，但这样一回忆，她还真发觉一点细节，道：“说起来，小高他们都说，你当年是被魔修掳走，然后我去救你的，可是我找到你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魔修。那个魔修呢？”
师弟神情淡淡。
他说：“那个被你叫作小高的师弟，是不是还说，清光门戒备如此森严，魔修悄无声息地闯入门中实在诡异，说不定就是我将魔修放进来的，我和魔修之间多半有什么联系？”
“他倒没照你这样说。”雾心想了想，“但他确实有说过类似的话。”
雾心回忆起她找到师弟时，师弟那狼狈的模样，着实不像与魔修勾结的样子。
雾心说：“知命知理说，小高那个人一向如此，对你不太信任。其他人大多都不信那些传闻，你要是不高兴的话，可以解释一下。”
师弟摇了摇头：“解释不清的。”
“为什么？”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猜中了。他说的，确实是实情。”
“——？！”
师弟抬起头来，看向雾心。
“师姐。”
他说。
“那天晚上，清光门的人之所以认为我被魔修掳走，是因为感觉到了魔气。”
“可实际上，那天，从头到尾，都没有第二个人在我身边。”
他缓缓道：“他们感觉到的魔气，是我的。我本人，就是那个魔修。”

第61章
“少主好厉害！”
“远儿小小年纪就这么不得了，将来定能成为响当当的大人物！”
“这普天之下，大概没有人的天赋能比得上少主了吧！”
“再过几百年，或许就连上君花千州，都不会是我们远儿的对手呢！”
“远儿，将来，你注定要继承清光门。愿你能善用天赋，成栋梁之才，光耀祖辈门楣。”
“门主，你就放心吧！我们远儿可是天生就有四重修为呢，若是他都做不到，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做到？”
“少主，您想要的东西，小的都给您准备好了。小的还自作主张，多筹备了一些，您看满意不？”
“这位可是清光门门主的独孙、赫赫有名的清光门少主，你们等下都给我礼貌些！要是少主大人皱一下眉头，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少主，让我们跟在您身边吧，能为少主做事，对我们外门弟子来说，是何等的荣幸！”
“大胆，你们怎么敢对少主摆出这样的脸色，真是不识好歹！”
“其他门派那些人算什么，沽名钓誉而已。少主这样的，才算是真正的天才！”
“少主，您别把那些傻子的话放在心上，他们只不过是嫉妒您，才会说风凉话。以您的天赋，会让人眼红是难免的，他们甚至不知道您每天都要在藏书阁里泡上整整半个时辰，是何等的刻苦努力啊！再者，一群穷酸小户出来的玩意儿，他们算什么东西！”
“少主，马上就到内门弟子考核了，您能不能帮帮我们……少主这么了不起的人，当然什么都能做到了！对您来说，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嘘，说话声音轻点，别让少主听见。”
“那些人真是太傻了，居然和少主对着干。少主可是门主的独孙，将来再过个几百上千年，清光门的一切，还不都是他的。那些家伙把实话说出来，得罪少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少主现在还是小孩儿，咱们哄哄他，说点好听的。日后，等少主掌权了，咱们也能鸡犬升天。”
*
他是清光门少主，天生四重修为，乐感惊人、只听一遍就能记住谱子，相貌亦生得极好。
自幼，他便在恭维与奉承中长大。
于是，他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按照什么标准来排序，他都毋庸置疑地处于最高等级。
而这世间的其他人，生来便位居他之下，只能仰望他所拥有的一切。
其他人服从他、追捧他，都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有人试图质疑他，那自然是看不清形势、不识时务。
所以，他有权力颐指气使、发号施令，有权力总是得到最好的东西。
反正其他人都比不上他。
论地位，他是清光门的少主，他们在他之下。
论修为，他哪怕戴着灵环，都能轻易将任何同辈弟子揍得爬不起来。
论相貌才能……他们是在自取其辱吗？
他理应受到所有人的追捧，理应优先于众人之上。
尽管偶尔也会听到不好听的话，但这都是那些人不识时务。
尽管偶尔也会被祖母或者长辈教训，但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尽管内门弟子中，好像有很多人不喜欢他，但跟班们说得对，他是少主，其他人对他有距离感，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清光门的仙长中，也有一些长辈对他颇有微词，但那些长辈只不过是老眼昏花、思维陈腐，接受不了新一代人的能力长江后浪推前浪。
尽管回过神来，那些跟班只会在他身边附和着是是是，他好像没什么像样的朋友，但像他这样出色的人，其他人难以跟上他的思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相天远就这样过着没有威胁的生活。
——直到那一日，祖母将守山玉带回了清光门。
那个与他一般年纪的少年满身泥泞，身上是廉价粗糙的麻衣短褐。
他浑身是伤，神情坚毅而空洞，蜷缩般地跪在门主面前。
相天远身着锦衣华氅站在祖母身后，满脸对麻烦事习以为常的厌倦，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他们两人比起来，一个是天上云月，一个是地下泥石。
祖母问守山玉：“山玉，若我收留你在清光门，有了修为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守山玉坚决异常，咬牙切齿地道：“我愿舍身以斗魔修，护佑苍生，杀尽天下入魔之人。”
祖母颔首道：“虽有些戾气，但亦可谓锋芒，芒刺不掩瑜光，是我正道之人。”
*
最初，相天远并没有守山玉这个人放在眼里。
清光门是正派名门，每年都有许多受到魔修迫害的小孩因为无处可去，被清光门收留。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修炼的天赋，长大后也只是在仙城中做做杂活，混口饭吃。
守山玉确实有几分天资，家人又死得格外惨烈，因此受到祖母照顾，被留在清光门中。
但第一次考核，他也只不过当了个外门弟子。
与生来四个灵环的少主，简直天壤之别。
相天远照旧任意妄为，其他弟子对他来说，都跟批量制作的人偶一样，面孔模糊，没有太大区别。
可是几个月后，相天远开始频频听到守山玉这个人的名字。
“山玉师弟还挺有韧性的，仙长随口说了一句他的埙有两个地方吹得不太好，他一连在藏书阁内待了五日，连夜将乐理方面的书读了两大排，然后又去给那位仙长吹了一遍，问他可有长进。”
“山玉师弟这个人不错啊，先前我讲习会上有一个内容没怎么听懂，就去问他。
“今年马上就要内门弟子考核了，我们也算是竞争对手，本以为他不会好好告诉我，谁知道他非但直接将他自己的课记给我看，还给我仔细讲解了一番。
“他说，我们之间虽有竞争关系，但铲除魔修才最要紧，只有仙门弟子整体强劲，在对抗魔修时才会有力，若是彼此扯后腿，难免被敌人找到破绽。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决定，他若是有什么事不懂来问我，我也仔细告诉他。将来，我们或许能一同当上内门弟子。”
“我感觉山玉师弟这样才对啊，都入仙门了，唯有自己强大，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我们整日跟在少主身边，会不会太短视了？
“少主天赋是很强，但这毕竟是少主的修为，我们可没这等好运。总是跟着少主，是可以衣食无忧，可真正想要在仙界得到尊重的话，还是得像山玉师弟那样真正靠自己修炼吧？”
“我看最近内外门弟子的氛围都很不错，我们回去试试……”
待相天远回过神来，所有人都已聚集在一无所有的守山玉身边。
门中宠溺他的长辈和仙长、过往奉承他的师弟师妹、唯他马首是瞻的外门弟子，甚至就连他自己的父母和祖母，都对守山玉赞许有加。
而他环顾自己身旁，竟空无一人。
*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应该是非常妒忌山玉师弟吧。”
屋室之内，师弟关上了门。
因为两人要讲些不能让外人知晓的话题，他们将门窗紧闭，窗帘拉上大半，屋内十分昏暗。
师弟坐在雾心对面，神情晦暗不明。
师弟解释道：“我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山玉师弟样样不如我，所有人对他的好感，却都高过我。
“照夜的事，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那些都不是山玉师弟的问题，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连一匹马都喜欢山玉师弟而厌恶我。
“我那个时候的认知，就是只要我态度强硬，发出命令，就会有人来满足我的愿望，让一切都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
“我也不知道怎么抒发这股怨气，就认为这都是山玉师弟的错，如果他不出现，其他人就都会像以前一样，于是将矛头都指向他。
“万幸，祖母和仙长们头脑都还算清楚，父母也没有由着我任性妄为。所以我虽然给山玉师弟添了很多不快，但最终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雾心问他：“那你后来，怎么会差点入魔？”
师弟掩下眼神，沉默片刻。
他说：“尽管被长辈们制止，实际行动上没有酿成恶果，但我的负面情绪其实一直没有得到纾解，恶意一直在我心中堆积，并且积累得越来越多。
“我厌恶山玉师弟，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始终认为，我生来比他优越，我拥有的理应比他更多，而始终没有去想我自己身上的问题。怨气和妒忌逐渐凝聚，我就逐渐生出了心魔。”
“心魔？”
“嗯。”
师弟双手交握置于身前，道：“有一件事，只有我和山玉师弟两个人知道。山玉师弟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我很感激他。”
雾心好奇地问：“什么？”
师弟说：“直到如今，清光门中的弟子大多认为，山玉师弟虽然在内门弟子中位列第一，但他应该从来打不过我。但实际上，在十五年前，我们是比试过一次的。那个时候，赢的……是山玉师弟。”
“……？”
师弟闭上眼，慢慢回忆起来——
*
照夜之事后，他对守山玉分外不满，开始处处找他麻烦。
这么显眼的找茬，起先还能压得住，后来却引起了公愤，终于被捅到了身为门主的祖母那里。
在此之前，相天远身为少主，一直是同辈弟子中的掌事弟子，握有一定的额外权力。
“相天远！”
那一天，祖母急匆匆地从中途闭关中出来，第一次在他面前震怒到直呼他的全名。
“我们的先祖创立清光门，吾等世世代代守卫这一方天地、庇护仙民，不是这样让你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
“你要是没有引领其余弟子之心，也没有这样的能力，今后这个掌事弟子，就不要当了！”
祖母不由分说，收回了原本给他的掌事令牌，反而交给守山玉。
守山玉本来并没有要当掌事弟子之意，更知道掌事令牌对少主来说意义比寻常弟子更大，不由诚惶诚恐，不敢收下。
门主却道：“你先拿着，一辈弟子中，不能没有掌事弟子以身作则。相天远行为做派太过失格，他不该继续当掌事弟子，在正式择选新的掌事弟子之前，你先代之。”
言罢，门主冷声道：“远儿行事不正，罚关禁闭一年，抄门规一千遍！来人，将少主关起来！”
*
“那个时候，我很不满意，大为愤怒，认为祖母不偏向我，反倒偏袒外人，也愈发厌恶山玉师弟。”
“偏生山玉师弟那个时候刚刚接手掌事弟子一职，他以前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根本一头雾水，只能过来请教我。”
“我看到他就生气。”
“于是，我就故意激他，让他和我打赌。他与我比试一场，若是我赢了，他就要将掌事令还给我；若是我输了，我就教他如何当掌事弟子。”
“山玉师弟没有办法，只得与我比试。”
“我本以为凭我的天资，赢他根本是铁板钉钉的事，毫无悬念。从此以后，也好教他知道，在这个清光门，谁可以惹，谁不好惹。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从十岁那年赢了弟子大比后，就觉得普天之下除我之外，尽是凡人，根本无人有资格与我相较。以前，我根本不屑于与山玉师弟比试。”
“更何况，那年的弟子大比，人人都说山玉师弟一定会夺魁，可最后只拿了第二名。第一反倒被一个清光门外的弟子拿了，我更觉得他名不副实。”
说到这里，雾心发现师弟看向自己，眼底多了两分戏谑之意。
师弟问：“师姐猜猜，那年击败山玉师弟的外来弟子，是何人？”
雾心不解：“是谁？”
师弟微笑道：“那年，正好是上等剑仙花千州带着他两千年来破例收的唯一一个小弟子，到清光门来游历的年份。
“传闻中，那位女弟子年芳十四，性子与千州上君一般清冷脱俗，不太说话，也不太笑，但她却以一己之力同时战胜了十二名清光门弟子，其中也包括山玉师弟。
“因此，那时，赢了山玉师弟的，正是师姐你。”
师弟说到这里一段，似是有些怅然。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个时候，我正在关禁闭，没有见到师姐的英姿。当然，就算听说了这个消息，我也只觉得我也能一口气战胜十二个，甚至二十个都行，反正没把师姐你放在眼里就是了。
“所以，我根本没想到，那场由我自己提出的比试，我竟会输给山玉师弟。”
*
“少主，得罪了。”
守山玉明明是赢了，反而更为慌乱，着急地想要去扶少主。
他尝试想要解释一下：“这次只是私下切磋，不算正式比试，并不会留下记录，少主想必是对我轻敌了，并不是真的输给我。”
谁知，少主瞪圆了眼睛，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滚开！”
说着，他急急从地上捡起被击落的天水笛。
这是清光门代代相传的神器之一，由他的母亲迎月仙子亲手交到他手上。
他从小对其他人乖张不耐，却十分宝贝这把笛子。
少主护住笛子，没有再与守山玉交谈，逃也似的奔回屋中，没有再出来。
*
“我恃才傲物，平常最自傲的唯有两件事，一是我生来是清光门少主，其二便是我生来就有四重修为，从小到大都戴着灵环。”
“可这两件事，都在山玉师弟身上折戟沉沙。”
“掌事弟子令牌被祖母交给山玉师弟后，我仍看不起山玉师弟的依仗，就是认为我的修为必然在他之上，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输过。”
“山玉师弟的天赋明明不如我，我怎么可能败给他？”
讲到这里，师弟叹了口气。
他说：“实际上，现在回忆起来，我当时平时虽然也在修炼，但自认为遇不到对手，也就随意为之。比起山玉师弟的废寝忘食，差距确实是很大的，会被山玉师弟追上，也不奇怪。
“但当时的我，却难以接受。
“我只认为山玉师弟是处处与我作对。
“这一输，令我过往的全部认知都被颠覆，常识破碎殆尽。
“当天晚上，我的所有恶意和负面情绪就集中爆发，一口气生出了心魔。”
雾心始终在听师弟讲，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
她说：“心魔过于强大，所以你才到了入魔的边缘？”
师弟点了点头。
他说：“即使我讨厌山玉师弟，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入魔。我当时想的是，我身为清光门少主，怎么可能入魔。
“如果我入魔被人发现，我自己、我父母还有祖母，乃至整个清光门的名声，全都完了。而我自己，势必会被斩杀，或许会万劫不复。我绝对不能让人察觉。
“所以，我立即从背后打晕了守卫的弟子，逃到了后山中。”
他顿了顿，道：“我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情况，但对我来说，入魔是非常痛苦的事。
“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我的心魔生出具体的形态，逐渐吞噬我原本的意识，让我原本的恶意不断膨胀。我像是被囚禁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身上的灵气被不断腐蚀，恐怖的想法也越来越强烈。
“那种黑暗很恐怖，没有寒意，却刺骨冰冷。如果与之对抗，就会被咬得更加厉害，感觉愈发痛苦，唯有去接纳恶意本身，才能得到缓解。
“那个时候，我甚至真的产生了念头，想要去杀掉山玉师弟。
“万幸，我毕竟是清光门之人，知道一些缓解心魔的心法，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用上。
“所以，我找了个山洞躲起来，自己独自一人对抗心魔，打算消除自己身上的魔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师姐。”
雾心愣了愣。
她想起来，师弟从小怕黑，不喜欢独自待在黑的地方。
如今想来，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雾心问：“所以，我当时斩掉的，是你的心魔？”
师弟摇了摇头。
“心魔自心中而生，寻常的剑，是斩不掉的。师姐当时只是斩掉了我身上的魔气，让我稍微舒服了一些。不过……真正让我的心魔消失的，确实是师姐。”
“嗯？”
雾心歪了歪头，满脸茫然。
师弟浅笑，对雾心的反应有些无奈，但并不意外。
他说：“师姐肯定已经忘掉了。师姐之前连帮我斩去魔气的瞬间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那么平常的小事。”
雾心问：“什么？”
师弟道：“酒酿桂花糯米圆子。”
“什么——？”
“师姐救了我之后，将我送回清光门。我父母和祖母都以为师姐是将我从魔修手中救下来的，对师姐感恩戴德，礼遇有加。所以挽留师姐和师父，多在清光门中住了好几日。”
雾心本来只是随便听听，可是听到师弟说出的关键词后，忽然间，她脑内居然真的灵光一闪，浮现出断断续续的朦胧画面来。
尽管不算很清晰，可确实有了一点印象——
*
那年，她把那个洞穴里找到的少年送回仙门之后，少年的家人果真对她万分感激，简直是当作贵客来看待。
雾心却觉得只是举手之劳，这样的礼遇，倒有些受不起，所以频频躲在师父那里。
那个少年也不知道先前是犯了什么错，说是一直待在屋里不出来，在仙门中也没什么朋友。
他自己好像也很暴躁，即使偶尔有人要去看他，也都被他赶走了。
师父看过情况后，说那个少年身体还不好，需要休养，让她做点吃的，送去给少年尝尝。
雾心一向听师父的话，也就随便做了一点，送去给少年。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少年不愿意见其他人，却还愿意与她说几句，只是看到雾心端过来的食物却一脸嫌弃。
“你还没辟谷吗？为什么还要吃东西。”
雾心随口道：“因为我喜欢吃啊。你不吃吗？不吃就算了，我可以吃两碗。”
“哼。”
少年拿起了勺。
但他一看碗里，又不高兴道：“为什么是桂花圆子？”
雾心坦然地说：“当然是因为我自己想吃了，做的人是我，你又没得选。”
少年：“……”
他偷瞥了雾心一眼，问：“你喜欢吃这个？”
雾心想了一下，说：“要说的话，我也不是特别喜欢糯米圆子，但我喜欢桂花。刚才仙长说我可以用厨房，我看到这里这么多桂花树，感觉做酒酿桂花糯米圆子正好。”
少年愈发不解：“桂花有什么好喜欢的？到处都是，花形小，香味又土气，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植物，没什么意思。”
雾心摇了摇头。
“以前我在凡间的时候，一直在酒楼里当学徒。那个时候，大厨对我说过——”
雾心慢慢地重复说。
“桂花可以做桂花糖、桂花酥、桂花藕、桂花糕，可以酿酒，可以泡茶，还可以入药。
“它外貌朴实无华，却有诸多妙用，还能给予路人芳香。桂花如此，不是为了炫耀自己，也并非为了争名夺利，而皆是为旁人。
“做人识人都该如此，不能只看外表如何光鲜华美，而要看实质到底有几斤几两、其为人是否能够真心待人。”
这时，雾心微笑了一下，道：“桂花确实不算什么名贵珍稀的植物，但是很谦虚实用啊。”
“——！”
少年一顿，没有再说话了。
他舀起一勺丸子，沉默地吃了一口。
雾心问：“好吃吗？”
少年红了耳尖，道：“……不告诉你。”
“噢。”
雾心眨眼。
她说：“那就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少年：“……”
两个人沉默地吃光丸子。
雾心拿起碗，打算带回厨房去。
她走在桂花树下，石砖地铺满金色的碎花，芬芳萦绕四周。
她不知走了多远，忽然听到身后的少年又叫住她：“喂！”
少年问：“你那个时候斩灭的黑雾，是我灵气的一部分。我的天赋很罕见，那可不是轻易就能消灭的东西，可是你看起来还挺轻松的……先前在弟子大比上赢了守师弟的人，应该也是你吧？你看起来只比我大一点，你是怎么这么强的？”
“什么？”
雾心偏了偏头。
那一瞬间，在相天远眼中，时光仿佛长久地凝滞下来。
少女身着朴素的靛色长裙，乌发披在肩上，
她捧着碗，回过头。
桂花从她头上飘落而下，秋风拂过她发间的浅色发带。
在金桂甜柔的香味中，少女的神情迷茫，仿佛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少女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强呀。我拜入仙门才只有四年，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子罢了。”

第62章
回忆到此结束。
时光回到眼下。
雾心与师弟面对面坐着，师弟凝视着她，目光安定而执着。
雾心想起了这段往事，可面色仍然迷茫。
她说：“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呀？是什么会影响到你吗？难道是酒酿桂花糯米圆子？”
师弟摇了摇头。
他回答道：“正是师姐的那句话，斩去了我的心魔。”
他定定地直视雾心。
直至如今，他都难以忘记，他听到那句话时受到的冲击。
他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少女竟能谦逊到这个地步。
那个时候，他是清光门的大弟子，在他看来，雾心的身份，某种意义上是和他相似的。
她是第一剑仙花千州，两千年来收下的第一个弟子，是例外中的例外。
将来如果花千州再收其他人为徒，雾心也会成为首席大弟子。
尽管雾心的出身应该在他之下，但能够让花千州破例，她定然有绝佳的天资。
先前她斩去他魔气的身姿也证明了，雾心的修为，定然在他之上。
她分明有骄傲的资本。
可是，她却丝毫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只是一如既往、踏踏实实地将自己当作一个平凡的人。
师弟道：“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一直以来都将自己看得太高了。
“我是清光门少主，我生来就有四重修为，但那又如何？那些都是我出生时，我父母赋予我的东西。而我仰仗着这种幸运，就将自己当作是了不得的人物，认为其他人都该在我面前败下阵来。”
师弟的声音轻了下来，他自言自语般地道：“一个人如果认为自己所在之地就是最高峰，而且认为自己理应永远站在最高峰，那他想的只会是怎么将其他威胁他的人打下去，又怎么看得见别人的优点和自己的不足呢？最终只会一叶障目、故步自封。
“而师姐却不一样，师姐从不认为自己已经站在至高的境地，也不会将其他人当作对自己地位的威胁，师姐并不执迷于外在的名利和其他人的眼光，始终只在追求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所以不会有止境。”
在那一刻，他明白了雾心为什么会喜欢桂花。
在他眼中，雾心本人，也如同桂花一样。
她并没有在乎过外表的光鲜华美，可是本身真正绽放出光辉，却少有人及。
师弟顿了顿。
他说：“心魔原本是从修仙人内心滋生出的恶念，就像某种过不去的心结一样。师姐之前那一剑虽然消去了我身上的魔气，但仅仅是削弱了心魔的力量而已。
“如果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心魔就会像烧不尽的野草一样，迟早会源源不断地再度生长出来。
“可是……师姐的那一句话，真正改变了我。
“它让我意识到，令我不满的问题并不在于别人，正在于我自己。我需要抛弃过往的傲慢，重新审视自己，找到平衡。”
师弟笔直地与她对视，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但说到这里，他好像有点害羞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从那天起，我也……开始喜欢桂花了。”
他说。
“还有，我决定要离开清光门，脱离过往少主的身份，重新找一个起点。那个时候，我最想去的，就是花醉谷。我很想……再度见师姐一面。我想，在师姐身边，可以让我找到某种方向。”
雾心听得有点愣神。
以前，她只以为师弟会来花醉谷，是因为仰慕师父，从未想过，会是因为他。
即使是她也能推断到，师弟对她的感情很浓烈，超出了她原本可能想到的任何预测。
雾心歉意地道：“对不起。”
师弟问：“师姐为什么要道歉？”
雾心其实也不太懂，只是她凭着自己的直觉，感觉自己可能做了对不起师弟的事。
她说：“之前这些事情，我都不太记得。而且……”
她轻轻抚上自己腰间的青玉。
不等她再说出什么话来，师弟已经眼疾手快地摁住她的手腕，大概是怕她想要将玉佩摘下来。
师弟坚决地说：“如果师姐是担心我将玉佩赠给你，会对我造成影响，大可不必。
“正如我先前说的，我本来就对师姐怀有爱慕之情。
“除了师姐之外，我恐怕很难再对其他人产生同样的感情。
“我将玉佩放在师姐身上，确是因为想要保护师姐，但同样的，我也倾慕师姐。
“清光门弟子的确通常会在定亲乃至成亲以后才赠玉，但对我而言，既然我只想将玉佩挂在师姐身上，那么早赠和晚赠并没有太大区别。
“如果让我选，我会在来到花醉谷的第一天就将玉佩挂在师姐腰间，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只是因为师姐那时并不太喜欢我，我不想做会让师姐不舒服的事罢了。
“现在，师姐还需要这块玉佩来保护自己。如果师姐执意不想要，还请再等一段时间，至少等到，我与师妹完全弄清给师姐塑心的方法以后，再将它还给我。”
雾心呆了呆。
她本来并没有想摘，只是顺手摸一下，同时也想为之前不知道这块玉意义非凡，想对师弟道歉而已。
但是师弟自从把自己的心意说开以后，好像就对这件事完全无所顾忌了，将对她的好感表露得很直白，倒让雾心有点无措。
她只得点了点头，说：“好。”
师弟安心下来，收回手，重新坐回原处。
这时，雾心问：“你说，你与师妹在弄清给我塑心的方法，那是什么意思？”
师弟说：“自从知道师姐是无心人以后，因为修仙界乃至凡间都不是人人都能接受无心人，如果师姐的情况暴露，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我与师妹一直在私下寻找能够让无心人重新拥有‘心’的方法。
“抱歉，因为不能让师姐知道自己是无心人，所以我们没有与师姐仔细商量过。”
雾心摇了摇头。
她知道师弟和师妹都是在为自己而努力。
只是，师弟这么一说，她就想起自己之前在小师妹房间里看到的那大堆的书，还有师弟先前背着人服下的药物。
雾心道：“几个月前，我在庭院里撞见你在大梨树底下偷偷吃了什么药一样的东西，然后你就忽然开始心口疼，后来又生病虚弱，还修养了好长时间……在你之后，小师妹也突然生病了，她作为自己能治疗的精怪，明明从来生病过，还发了严重的烧。这些，是不是就是和你们在研究给我塑心有关。”
师弟有些意外她居然还记得这件事，迟疑之后，还是点了头：“是。”
师弟将这件事全盘托出，道：“这些年来，我与师妹一同协力为你塑心的方法，虽然还没有成功，但已经有了大致方向。只是，还有几个问题没能解决，所以不算完全完成……小师妹当时发烧比我严重，也有这些问题的缘故。”
提到小师妹身体的事，雾心果然立刻紧张起来，她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眼神也变得但有了，作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师弟顿了顿。
好在他早就习惯了雾心会特别爱护小师妹一些，心态已经非常平衡。
他说：“无心人与普通人不同的症结，在于他们既没有心，也不能产生心力。
“‘心’本身其实也是一种抽象概念，是由心力构建出的容器。所以我们就想，能不能将我们的‘心’切一部分出来，为师姐塑造一个外壳。
“其实就跟师妹将心力倾注到问天剑中，是类似的。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单纯的灌注心力，而是要在师姐的身体里塑心，会更困难一些。”
雾心颔首，表示到此为止，应该听懂了。
师弟继续说：“我和师妹之前服用的药物，是用来滋长心力的。这样，即使我们将心力分享一部分给师姐，我们本身也不会因此变成无心人或者受到其他伤害。
“药物本身是成功了，但是接下来要到如何分享给师姐这一步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两个麻烦。”
“什么？”
“第一，无心人既没有心，也不会产生心力。将我们的心力分享给师姐的话，或许能帮师姐塑造出‘心’这个容器，但我们并不能确定，如果我们塑造出心，师姐是不是就能正常地产生心力。
“到目前为止，师姐偶尔能够感受到的情感，都是靠小师妹的天灵心分享出来的，算是小师妹的心力，而不是自己产生的。
“如果即使有了心，师姐还是不能产生心力的话，那只能说情况比过去好一点，不能说完全成功。”
雾心沉默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问：“那第二点呢？”
“第二，我们目前想到的塑心方法，是在参考清光门的心力传递之法后进行改进的，只能在亲近的人之间使用。”
说到这里，师弟垂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色深了几分。
“想要让自己的心力进入师姐的心房进行塑心，必须在师姐本身非常信任对方、愿意敞开心扉的情况之下。
“无心人本身没有心，敞开心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师姐平时看似亲和，可实际上十分冷情，在乎的人并不是很多。大概只有小师妹有希望做到。
“当时，除了师姐之外，还有柒思秋这个无心人。
“所以，小师妹考虑之后，说她想要试试能不能一口气为两个人塑心，如果不行的话，就先优先师姐。所以在试药的时候，她比我服下了多一倍的药物，反应当然激烈很多。”
“——！”
雾心听到这里，心头一惊。
师妹居然还做过这么危险的事，如果她当时知情，一定吓坏了。
幸好，现在看来没什么事。
雾心松了口气。
不过，回想师弟之前的话，她又有些迷茫。
雾心问：“我应该还好吧，哪里冷情了？”
“……”
师弟默了片刻，说：“师姐自己意识不到吗？”
雾心：“？”
师弟轻轻叹气。
“简单举个例子吧。”
他说。
“平时，师姐对不重要的人，就不太喜欢记对方的名字吧。比如说，我那两个师弟，你就随便起绰号叫小高和小矮，而不在乎对方的真名。”
雾心眨了眨眼。
她说：“因为……名字不太好记。而且，我并不会在清光门留很久，等回去以后，多半就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师弟道：“如果只是清光门弟子的话，这倒也是。不过，师姐在花醉谷已经十多年了，应该还记得，小刀小剑和小匕首，也只是师姐小时候起的绰号吧。那么，这么多年来，师姐知道他们的名字了吗？”
雾心：“……”
雾心一怔。
这么说的话，她还真的不记得。
仔细想想，因为不在乎，所以她没有问过。
师弟见她露出茫然的神情，也没有为难她，只平静地说：“师父原本给他们起的名字，分别是望风、望雪和望云。至于真名的话，小刀叫作张道，小剑叫作苏守仁，小匕首叫作赵斐。”
雾心了悟。
然后，师弟语调微低，继续说：“另外……还有我。”
雾心望他。
师弟抬着下巴，分明是有些委屈的事，但他说起来却云淡风轻的样子——
“自从我拜入花醉谷后，师姐一次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大概是因为直接就叫师弟很方便吧，连绰号都不用起。”
雾心说：“可你确实是师弟呀。”
他看着雾心的眼神，有些无奈。
他说：“身份是身份，名字是名字。师姐知道有我这个人，和了解我，差距是很大的。师姐不信的话，现在，师姐能立即想得起我的名字吗？”
雾心：“……”
师弟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只说：“你看，果……”
“相天远。”
忽然，雾心开了口。
师弟微惊，抬起头来。
却听雾心道：“你的名字是相天远。你的话，我记得的。”
师弟的愕然显而易见，雾心记得他，居然反而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问：“可是……怎么……如果你记得的话，那为什么……”
雾心不解。
她说：“因为我喜欢叫你师弟呀，不行吗？”

第63章
雾心的这句话，令相天远惊住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雾心，半晌没有说话。
雾心将脑袋往旁边歪了三分，说：“你是不喜欢我叫你师弟吗？那要改也可以。不过，那我要叫你什么呢？天远？天远师弟？阿远？”
这么多年来，相天远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雾心口中念出来。
他明明期待了这一刻很久，可是当听到雾心咬字清晰地将他的名字以一种自然而亲昵的口吻念出来，他却不由自主地乱了心神。
他竟又产生了想要遮掩面颊的冲动。他感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他不想让师姐看到自己脸红的样子。
他毕竟对她有好感，只想让师姐看见自己从容英俊的姿态。
相天远问：“‘师弟’这个称呼，对师姐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雾心思索起来。
她说：“我也不太清楚。最初的话，好像是没什么特别。”
但说到这里，雾心不自觉地对师弟笑了一下，说：“可是时间长了以后，说师弟这个词的时候，就会想到你。然后就觉得，这样叫你，好像还挺可爱的。”
在雾心这一笑之后，师弟本人，竟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雾心问：“你怎么了？怎么忽然不说话？”
师弟嘴唇微动，说：“师姐你……”
雾心迷惘望他。
她道：“对了，你还没说你喜欢哪个称呼。我觉得，天远师弟怎么样，这样既包含了你的名字，也有了师弟这个称呼。”
雾心抵着下巴，较真地考虑。
可是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师弟竟表现得有些羞耻。
他说：“如、如果师姐喜欢的话，按照师姐的喜好就好，不用改也可以。我只要知道师姐记得我的名字，就足够了。”
“真的？”
雾心眼前一亮。
她愉快地道：“其实我还是最喜欢叫你师弟。”
师弟的耳尖更红了。
他说：“随师姐喜欢便是。”
但接着，他停空一霎。
师弟问：“不过……师姐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师弟’这个称呼和我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些不同的感情的？”
“这……”
雾心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硬要说的话，这本身是一个十分自然的事，过程相当模糊，本身就没有非常明确的时间节点。
雾心答不上来，只问：“这个很重要吗？”
师弟说：“很重要。”
他又问：“师姐现在呢，这种想法，仍然存在吗？”
这个好回答一些，雾心又点了点头。
师弟一怔，将拇指抵在唇边，像在思考。
雾心问：“怎么了？”
“师姐是无心人，可是，我并不是天灵心。”
他说。
“现在小师妹还在花醉谷，远在千里。理论上来说，一个人身在此处的师姐现在……是不会对我有任何感情的。”
可是，师姐却说，将他本人和“师弟”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她会觉得可爱。
撇开他本人因为师姐这句无心之言受到的感情冲击不谈，这件事本身，好像预示了一些他预期之外的情况。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先前师姐拉他的手，让他抚摸照夜的时候。
师姐在他碰到照夜后，忽然微微对他笑的时候。
还有后来师姐说，在他和守山玉之间，她更喜欢他这个师弟的时候。
他都会朦胧地觉得，师姐对他，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淡漠无情，全靠师姐弟间的责任义务来维系。
不过，那些时候，他都会提醒自己这只不过是错觉。
师姐的眼神太干净，很容易让人忘记她没有心的事实。
可现在……
相天远踌躇。
他与雾心相处了近二十年，试探过无数次，他相当确定，在最开始的时候——至少在没有小师妹的情况下——她绝对是没有任何心力的。
可是，现在为何……
相天远抚上额角。
他既是惊喜，又不敢置信，生怕自己判断错了，反倒空欢喜一场。
如果雾心可以凭自己产生一点心力的话，那他先前和师妹担心的两个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这时，雾心问他：“我有什么问题吗？”
师弟忙摇摇头。
“没有，正好相反，是好事。”
他匆匆对雾心简单解释了一下，然后又说：“不过，我还不是很确定。”
师弟道：“其实，我这次回清光门，除了归还缉魔令和见父母之外，原本也想旁敲侧击问问祖母，看她在给无心人塑心的事上，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只是祖母修为已经瓶颈多年，这些年闭关的时间比出关的时间长，到现在还没见到。
“等祖母出关后，我再将这些细节，都隐晦地问问她。”
雾心才刚发现自己是无心人，对师弟和师妹这些年研究的塑心一无所知，只得应道：“好。”
这时，师弟也注意到雾心有些出神。
他想了想，道：“说起来，有一个问题，以前没有办法问师姐。”
“什么？”
“师姐自己……对无心人的状态是怎么想的？”
师弟怕他问得太含糊、雾心不明白，又具体解释道：“因为这个世界上的无心人，有先天的，也有后天的。不少后天的无心人，都是自己主动消去自己的心的。”
师弟微凝，又说：“不可否认，单论修炼速度的话，无心人会有很大的优势。但除此之外，也有些人本身就认为拥有感情很痛苦，为了无牵无挂、活得轻松快活，便成为了无心人。
“比如先前的柒思秋……他就是主动成为无心人的。
“不过……其他人的想法不能代替师姐的想法。
“师姐呢？师姐你自己，想要拥有感情吗？”
雾心沉默下来。
良久，她如实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在今日之前，她都认为自己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从来没有拥有过感情，就不知道感情究竟是什么，当然也不清楚想不想要。
“……说得也是。”
师弟应道。
他并没有强迫雾心一定要想出什么答案的意思，放缓了语气，问：“师姐今日一口气知道这么多事，会不会累了？要是师姐想要休息一会儿的话，我们就不聊这些了。师姐可以多花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些东西。”
雾心心不在焉地应道：“嗯。”
*
不久，她与师弟道别，独自回到屋中。
谁知，她一开门，便看见飞天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着胸脯站在桌上，在它脚边，已放了一封小师妹的来信。
小师妹的信中并没有太重要的内容。
雾心如今心中装着事，一目十行，看完信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只是到该写回信的时候，雾心亦迟迟难以落笔。
良久，她先提笔写了一句：
【原来你与师弟，一直都知道我是无心人？】
雾心配合着这句话，又草草写了一些这里的情况，可总觉得难以缓和内心的忧茫。
想了想，她又写下别的内容——
【师妹，师弟坦白之时，直言了他对我有好感。我以前没有想过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说，通常应该怎么办？我需要答应他吗？还是如何？】
在与师弟对话时，雾心并没有提及这些。
师弟已经直接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可说实话，知道自己是无心人后，她对自己以往的言行都没那么确定了。
她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直接去回应师弟是对是错。
会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反而会造成恶劣的结果？
万幸，她虽不知如何对师弟开口，但好在和小师妹可以聊这类话题。
而且，小师妹的第一段感情虽然收场十分惨烈，但她好歹多少有点经验，应该可以出主意。
雾心写完整封信，又自己读了两遍，方才封口，交给黑鹰，由它带了回去。
*
过了大半日，直到次日清晨，飞天才带来小师妹的回信。
雾心当即拆开。
只见师妹信中端正地写道——
师姐：
抱歉，无心人的事，我确实也知道。
既然师兄已经当面对师姐说了详情，那我信中便不再赘述。我现在还在修养，详细的，等我能与师姐见面了再好好谈吧。
……
小师妹的这封信有点长，雾心读了开头几段后，又直接往下扫了几行。
果不其然，她后面开始回答她的其他问题。
只见师妹写道——
关于师兄对师姐的心意，我确也知情。
不过，由于师姐情况特殊，师兄先前一直没有直接向师姐表明态度，他说不希望师姐从其他人口中知道此事，所以我便也没有告诉过师姐。
至于师姐要如何考虑师兄的感情……
尽管在我看来，师兄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如果师兄师姐情投意合的话，我会很高兴，但感情终究是双向选择，对师姐来说，最重要的是师姐自身的态度。
师姐不用有太大顾虑，未必是师兄喜欢你，你就必须要喜欢他。
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都是师姐的自由。
不过，考虑到师姐本身或许不太明白，我认为师姐不妨将感受直接告诉师兄。如果师姐目前自己也没有想好的话，不用急于给出答案，可以慢慢考虑。
师兄想要知道的，肯定也是师姐真实的想法，而不是师姐按照常理推断得出的“正确回应”或者旁人干扰出的建议。
无论如何，我会站在师姐这一边。
师妹
雾心将师妹的回信看了几遍。
师妹的信，总是能令她觉得很舒服。
只是，要说她真实的感情的话，雾心却难免迟疑。
她并不讨厌师弟，可要说喜不喜欢，可能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
*
同一时刻。
魔界。
空旷的宫室中，多枝灯点得通明，形如火树。
不少黑影聚集，如乌云团聚，室中盘绕着压抑的焦灼气氛。
转眼，魔尊柒思秋被杀，已有月余。
柒思秋死得突然。
他本是那么强的一个魔尊，不少魔修都以为他能统领魔界起码千年，谁能想到，才不过一年光景，他居然就被修仙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剑修女弟子给杀了！
要知道，柒思秋才刚刚得到神器问天剑，可以说他原本作为无心人的唯一弱点都没有了。当年追随他的魔修正觉得自己上对了船，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们本以为起码可以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数百年，未料噩耗传来，好日子竟突然到了头。
魔界各方势力向来暗潮汹涌。
柒思秋一死，本来偃旗息鼓的大魔修都猛地又活络起来，打算去占魔宫这块高地。
现在这个时候，最焦虑的，就是柒思秋过去的部下。
柒思秋当时带了魔宫的大半力量去满天城，后来这些人能逃的逃，没逃的都死在雾心剑下。剩下留在魔宫镇守的人，听到这么惊世骇俗的消息传来，一开始都以为是误传。
先前跟随柒思秋的大魔修，多是七到八重起步修为。他们能力不弱，可还坐不稳魔尊之位，通常都会选人依附，以获得魔界的权势。
跟着柒思秋本是个低投入高回报的选择，众人本都庆幸着，可谁知柒思秋的魔尊之位都还没坐热，他居然就死了！
众所周知，一旦新魔尊上位，很快就会开始清理上一任魔修的余党。
对这些人来说，摆在面前的，几乎是绝境。
“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
一个七重修为的胖魔修捶胸顿足。
“咱们好不容易才混到仅在魔尊之下的高位，难道就这么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逃走的话，白白搏命一场，什么都没捞到！”
另一人摇头：“能逃走还算好的。等新的魔尊进入魔宫，马上就会开始肃清我们这些人，到时候，能不能保住命都是两说。”
“要不马上再去找个八重中境以上的大人物投靠吧？总比坐以待毙好。”
“可恶，好不容易赢了，居然还要再从头开始赌一次。”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即使再赌一次，对方也未必能信你。即使赌对了，会不会对方登上魔尊之位的时候，又顾忌你原本是柒思秋的部下，卸磨杀驴，直接把你杀了？”
“……难道就是死路一条？！”
宫室中一片愁云惨淡。
柒思秋死后，他的党羽里，胆子小的一点魔修早就逃了，还留在魔宫中的，都是舍不下这本已到手却没能多享受两日的荣华富贵和滔天权势。
留下来的人里，能力最强的是个八重底层修为的大魔修。
他身披大氅，眉心绘有火莲，双手交握，一言不发。
其他人讨论时，他并未出言。
直到重新安静下来，那人才骤然打破寂静，道：“现在没有办法再跟随已有势力的大魔修的话，我们不如从头开始扶持一个可为魔尊的人选。
“只要那人在魔界一时无法获得其他支持，他身边一开始就是我们，那么等到他登上魔尊之位以后，自然无法自断左膀右臂，再肃清我们。”
他的手指在膝上动了动。
他一开口，众人就都看向他。
但胖魔修则叹气道：“可找到这样一个人，谈何容易？！柒思秋这种在魔界根基浅又成长快的魔尊很少见，其他有可能登上魔尊之位的人，身边早就依附者众多了！”
黑衣之人淡淡说：“杀掉柒思秋的，是花千州门下的大弟子。先前，柒思秋不是说过，那个人，也是无心人。”
“——！”
宫室中，蓦然安静下来。
黑衣人道：“同为无心人，她却能杀掉柒思秋，说明她远比柒思秋还要强。普天之下，还有谁会比她，更适合当魔尊？
“我们将她带到魔界来，直接往魔宫里一放，其他人都干不掉她，我们就赢了。”
胖魔修踯躅：“可……那毕竟是修仙之人啊。而且，她连柒思秋都能杀掉，我们过去，还不是送死？要怎么能让她到魔界来当魔尊？”
黑衣人眼神幽幽。
“这么强大的无心人，只要生活在修仙界一天，就迟早会被针对。她早晚会意识到，魔界才是她唯一的选择。”
他说。
“我们不需要做别的，只要让她看清这个事实，她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到底谁才是她的同伴。”

第64章
“祖母。”
雾心与相天远师姐弟二人在清光门又逗留了数日。
一场绵绵细雨在清光门中淅淅沥沥地下起时，清光门那位深居简出的门主仙君，低调地出关了。
说是出关，但通常情况下，这位门主也是闭门谢客的，并不见外人。
幸好，师弟作为她唯一的孙子，明显不在“外人”之列。
在门主出关的当天，师弟请示之后，当即就去见了自己这位德高望重的祖母。
“远儿。”
这位寿数在六千岁以上的女仙君，由于平日极少露面，给外人的印象多少有些孤傲渺远、令人畏惧。可实际上，她见到自己的孙辈时，出人意料地十分和蔼。
她对相天远招手，笑道：“好孩子，出去学剑以后，你可好久没有回来看祖母了。过来，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
师弟对待祖母，比对待清光门中的任何人都要恭敬。
即使门主对他露出慈蔼的模样，他也没有立刻放松下来，反倒郑重地对祖母行了个礼，才一步步走上前去。
门主见他行礼，没有催促，反而耐心地受了此礼。
待相天远走到她面前，她方才抬起手，轻轻去碰他的面颊。
门主稳重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惆怅：“不错，瘦了，也沉稳了。当初狠心送你去花醉谷，大抵是对的。比起离开前，你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这时，屋中又传来一声隐约的叹息。
“懂得道理了，不过，也再不是个想到什么说什么、会随意撒娇的孩童了。”
师弟说：“祖母，当年，是我太任性了。任意妄为，还不懂得祖母的苦心。”
门主道：“也怨我。”
大约是祖孙二人许久未见，她注视着师弟，语气有些怀念。
她回忆道：“修仙界数千年来，都少见天资如你一般的孩子。你若问我，当年体弱的月儿生下你这样一个麒麟般的孩子，我是什么感觉，我只能说是骄傲，无比骄傲。
“我巴不得全天下人都来见识一下，我相朝云，有了一个如你一般的孙儿。
“我半生纵横仙界，名誉满身，该见识的都见识过，在拥有你这么一个儿孙时，却仍抵御不了如此强大的喜悦和虚荣，更何况你只不过是一个年幼孩童？
“即便教导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你从未见过能胜过你的同龄之人，又如何听得进去？
“只能说万幸，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万幸，你遇见了千州上君与那位雾心姑娘。”
师弟安顺地低着头，没有接腔。
门主则继续道：“这么说来，还是花千州会教弟子。那位雾心姑娘修炼速度如此之快，也不知千州他是如何稳住她的心态，让她不曾……”
门主话未说完，忽然猛地回头，朝房顶之后望了一眼。
师弟问：“祖母，怎么了？”
“……没事。”
门主回头，面有迟疑。
“是我多心了吗？可是……总不能是花千州蹲在我屋顶上吧……”
门主轻抵下唇，似有疑虑。
*
这个时候，雾心正蹲在屋顶上。
今日师弟除了久违地见一见祖母外，也准备问祖母一些关于无心人的事。
这些事雾心也很想听，不过师弟的祖母毕竟是清光门门主，在心修方面的造诣相当惊人。师弟怕雾心出现在她面前，又正好问无心人方面的事，会令祖母多想，所以保险起见，明面上没有带她，只让雾心偷偷跟着。
刚才，雾心揭了一片瓦，拉开一条细缝，正在偷偷窥探里面的状况。
因为她听到师弟的祖母提到她的名字，好奇地多往里面探了一点，立即就被对方觉察了，吓得雾心赶紧缩了回去。
清光门门主转头看向她方向的时候，她刚将瓦片盖回去。
不得不说，清光门门主毕竟是门主，除了师父以外，雾心还从没在谁身上感到过这么大的压力。
此刻，她见危机好像解除了，这才又悄悄将瓦片掀起来，看里面的状态。
里面是宽敞的堂屋，布置简约古朴，堂中焚着三柱清香。
清光门门主六千余岁了，纵然在人人寿命都长的修仙界，她也算是相当有阅历的长者，品味格调颇有些老年人的沉闷。
不过，从雾心的角度，单看背影，这位门主倒并不太像个老人。
她是太君式的盘发，但发间大多是乌发，只夹着几根白丝，云髻峨峨。
她坐在高椅上，手拄一根长杖，手边放着一把古琴。她手指修长，指甲染了凤尾花色。
门主先前回头的那一瞬，眨眼之间，雾心瞥到她的面容。
以凡人的相貌算，她看上去约莫四十几许的年纪，且与师弟是一般丹凤眼，只是眼尾更为凌厉，有着些许岁月的威严，令人畏惧。
——门主相朝云。
雾心原本极少离开花醉谷，她又很少对什么事很在意，所以对修仙界的其他人都不太了解。
但是，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即使是雾心，也清晰地感到很耳熟。
会有这种感觉，多半是因为她以前从某些书上会看到这个名字，亦或是听别人谈起时，不止一次听到过。
换言之，对其他人而言，这必是个如雷贯耳的大人物。
在过来见门主之前，师弟也专门叮嘱她——
“我祖母早在我们师父成为第一剑仙之前，就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上等仙君了。”
“她曾经亲手斩杀过三个魔尊，败在她手下的大魔修更是数不胜数。”
“那些魔修无论曾经有多么大的势力，如今都已被埋葬在滔滔历史江水之中，再无人问津。但他们的死，却为我的祖母铸就了朝云上君的威名，而我祖母的武器——清光门世代传承的神器之一的探月琴，也随之闻名遐迩。”
“如今，与我祖母年岁相当，还出来亲自主持仙门事务、偶尔教导弟子的仙人已不多了。”
“祖母她四千岁以后，其实也起了避世的心思，常年闭关，仙门之事大多已经交给我母亲打理。她本人只是起个坐镇的作用而已。”
“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祖母她平时对我们这些孙辈的年轻弟子，其实都非常宠溺和善，会让人有慈眉善目的印象。不过，在师父窥破第九重境界之前，祖母她一直是修仙界中第一人，在八重境界封顶多年，传闻也有窥破第九重的迹象。”
“师姐你躲起来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雾心当时当然点头。
不过等冷静下来，她又有点疑惑。
以前她不知道自己是无心人，也没觉得自己的修为很高，所以没有多想。
现在师弟直说了她是无心人，修炼速度比普通人快很多，雾心才考虑这个问题——
她打得过柒思秋，打得过师伯，现在藏在清光门门主的屋顶上，对方也只是差点发现她而已。
她究竟……是几重修为了？
雾心不敢细想，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难怪整个修仙界都怕无心人，现在她自己都开始有点怕自己了。
*
雾心正在走神的时候，堂屋之中，师弟已经与祖母说完了体己话，开始切入正题。
天上下着小雨，洒得桂花香味带上了潮意。
雾心发间带上了一层水雾，但她没有管，只听着屋中师弟与门主的对话。
师弟隐晦地问了祖母几个关于塑心的问题，但他并没有直说，门主好似并未觉得有异，反而欣慰孙儿修剑之后，也没有忘记清光门的修心之道，都耐心地为他解答了。
等问得差不多了，师弟忽而犹豫起来，似乎还有问题想问，可不太清楚怎么说。
门主好脾气地等着孙子，见他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主动问：“远儿，你还有什么自己想不通的吗？但问无妨。”
师弟抿唇，旋即开口道：“祖母，我想问你一个可能有点奇怪的问题。我也只是随便瞎想的，祖母就当是我太年轻，在胡思乱想好了。”
门主颔首：“嗯，你问。”
师弟问：“是关于无心人的。”
其实，关于塑心的疑问，他想了解的都已经从祖母口中得知了。
本来已经可以告辞离开。
可是前些日子，雾心说“因为我喜欢叫你师弟呀”的那句话，还有她之后那一笑，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令他不断产生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最近，他越来越觉得，师姐并非完全无情。
师姐她好像越来越能产生细碎的情感。
只是这些感情太过微弱，以至于无论是其他人还是她本人，都难以觉察罢了。
相天远当然希望师姐能自己产生情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期待能有这样的奇迹发生了。
可是这可能吗？
无心人自己产生感情，无论在哪本书中，他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前例。
相天远扶了下自己的额头，微微抿唇，以平复情绪。
然后，他抱着未尝不可一试的心态，故作冷静地开口：“祖母，众所周知，有些普通人的心力会消失，不知不觉地变成无心人。
“而我最近一直在想，会不会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呢？
“有没有可能，会有无心人，在某些情况下，不知不觉地，又重新能产生心力来？”
“唔，这……”
听到这个问题后，门主拧起眉头，良久未言。
她反而问：“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问题？”
师弟含糊：“我也不太清楚，算是最近睡不着的时候，胡乱想到的吧。因为甚至有人能够通过禁术，主动成为无心人，为什么无心人就不能通过某些方法，再重新回到正常的状态呢？”
门主摇头道：“性质完全不同。就像是一块石头，你用榔头将它敲碎容易，可是再原模原样粘起来，就要难上千万倍。而且即使粘起来，也会有裂痕，不可能像最初那样完好了。”
师弟：“……”
师弟：“所以是不可能的吗？”
门主道：“以我的知识范畴，不能说这种事情会发生。不过……”
“不过？”
师弟意外祖母会在这个时候来一个转折，诧异地看向她。
祖母则表现出回忆的样子。
许久，她说：“我以一个修仙者长辈的身份，不能告诉你这种事情有可能会发生。但是，其实，如果只是作为一个祖母，我可以说，我小的时候，好像曾经见过一个自己能产生心力的无心人。”
“——？！”

第65章
祖母垂下眼睑，凝神思索。
堂屋内香灰断下半截，焚香之气随烟弥散。
大约是因为年代久远，祖母自己回忆起这些事，似乎都觉得吃力，带着些许不确定感。
她说：“那个女子，实际叫什么名字，我已经不大记得清了，只记得好似有个‘黛’字。
“她那时比我年长，所以我称她为黛姐姐。
“她本是一个小门派掌门的小女儿，前面哥哥姐姐足有六七人，且都各有千秋。起先，她在门派中并不怎么受重视，因为小孩太多，父母不怎么顾得过来，父亲连她的年龄生辰都时常忘记，她大抵是那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平凡孩子。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一年，她忽然在一次仙盟的公开比试中，赢过她的兄姐，摘得了那一次比试的胜者奖赏金牡丹，出人意料地展示出一些天赋来，她便突然得到了父亲的关注。
“她的父亲是那种很有目标和野心的人，一心想要将他们的小家族门派发扬光大，最好留名千古。可他们门中最好的修士也就五重修为、六重修为，还没人能算上真正的仙人。他很希望能培养一个真正的仙人来光耀门楣，因此对自己的子女们要求很高，十分苛刻。
“以前，他的注意力都在比较大的几个子女身上，没怎么在意过这个小女儿，而经那一战，他却注意到了她。
“他于是料定这个小女儿有比其他年长的孩子更大的潜力，开始着力培养她。并且在几年后，开始督促她频繁参加仙盟的比试，想借此去推动她的名声。
“可是这个姑娘，当初赢得金牡丹，可能多少有些运气的因素。
“自从父亲开始重点培养她以后，她便开始屡屡失利，在各种比试上的成绩反倒比过往更差，甚至开始出现低级失误。
“她的父亲勃然大怒，认为自己的投入都打了水漂，一直没有成效，定是她没有用心，没有逼自己激发出那种最初赢得金牡丹时的潜力。
“为了逼她再一次展现才能，她的父亲对她施以了严厉的惩戒，不仅动用家法，毒打了她，还将她关进黑屋里，一连半月不许人去探视。”
说到这里，门主叹了口气。
她说：“本来无心人应该是很难发现的，但这个姑娘的情况，却有些特别。
“她起初并不是无心人，而且早已修炼出了心器。但被家法折磨数日，再从禁闭中放出来时，她的父亲再逼她修炼，她却怎么也取不出心器了。
“后来，他们反复研究后，才发现这姑娘的修为还在，可已经失去心力，变成了无心人。
“一个无心人，无法成仙，对家族当然没有了用处，相反，还会惹来麻烦，令家族蒙羞。
“因此，她便被这个小门派送到了清光门。
“最初，他们明面上是说，清光门精通心术，在清光门，或许能找到让她恢复正常、再度使用心器的办法，让她不要过于担心，安心留在这里。所以一开始，偶尔还会有家人过来看她。
“但后来，几个月后，她父亲来问了几次，发现清光门也没有办法，修复心力的事也始终没有进展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了。
“她无疑已经被家族认定为是废人，遗弃在了这里。
“那女孩虽然是无心人，但修为并不太强，被放在清光门后，她自己也不修炼了，所以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主张她要杀她。
“她后来搬到仙城边缘的山林里，自己盖了个小木屋，几乎不怎么出门。哪怕是住得不远的人，也说没怎么见过她，说她几乎不与人接触。”
雾心窝在屋顶上，随着门主的形容，她脑海中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景象。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独自居住在深山里，形单影只，深居简出。
她可能并没有什么危险性，可仍然被他人当作异类。
而屋室之内，相天远则问道：“那祖母后来是怎么与她有接触的？又为何说她自己能产生心力？”
门主说：“那个时候，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是很确定。
“那时我才七八岁，刚刚开始学习修心。我之所以会和她有接触，是因为我最初接触修心的时候，还不是很摸得清门道，只觉得‘心’的概念很抽象，那些特殊的心的类型更是难懂。
“我搞不明白有心人和无心人有什么区别，便去询问师父。从师父那里，我得知清光门的仙城里居然就有一个无心人，我想百闻不如一见，不如实际去看看。就一个人去了城郊，然后找到了那个姑娘居住的小木屋。”
说到这里，门主表现出些许恍惚的情绪。
她说：“说实话，这个女子，完全改变了我对无心人的看法。
“因为在此之前，无心人总是很容易和入魔联系在一起。
“他们在一般修士的想象中总是很危险，所以我也很害怕。我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冷漠阴森的女人，为此，我甚至带了很多父母给的防身符器。
“但实际见到她以后，我发现单从外表上看，我竟完全分辨不了她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我以为无心人会很难相处，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看上去极为正常，只是有点内向。她说几句话就会低下头。哪怕我只是个小孩子，她也会躲避我的视线，好像很不擅长和人接触。
“在得知我的来意后，她很轻易地就同意了让我来问她问题。
“另外，她其实并不算一个人居住，和她同住的，还有一只小白狼。”
“……小白狼？”
听到还有动物同住，师弟看上去颇为意外。
祖母颔首：“是啊。而且那只小白狼，并不是什么灵兽，就是很普通的野生动物。
“我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在书上读到过，是有些无心人会养育动物，就没有多想。但实际上，大部分无心人之所以会养宠物，是为了假装有心的样子，隐瞒自己的身份。
“可那个姑娘的无心人身份早就人尽皆知，根本没有伪装的必要。若是我那时再往深处考虑一下，可能就会发现，她的举动其实是有值得思索之处的。”
相天远又问：“那后来呢？”
祖母说：“后来……我去的次数多了，她对我熟悉起来，我就开始叫她黛姐姐，她对我说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对我说她的家庭情况，对我说她的兄弟姐妹，对我说她其实并不想让父亲失望，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越是想拼命，就越是做不好。
“她还对我说，她以前还有心的时候，其实很喜欢动物，所以很高兴他们家的门派建在山里。她会偷着喂山里的山猫、麻雀和兔子之类的。
“但是后来，她父亲开始管她的修炼以后，认为她玩物丧志，认为就是因为她养的那些动物分散了她的精神，她才始终没有办法让修炼更上一层楼。
“所以，在那之后，她父亲将那些来院中找她的，亦或是她收留在院中的动物都赶了出去，其中还包括一只受了伤、正被她留在屋中治疗的小山猫。她父亲不许她再分神做修炼以外的事。
“她说她那时其实很难过，只是为了父亲、为了家族未来的荣誉，她还是照办了，也更加勤奋地修炼。
“可是在那之后，反而发生了失去心的意外。她也被家人放到了清光门这里。
“她还对我说，其实没有心以后，她本来对照料动物已经没有兴趣了。可是有一天上山的时候，又捡到了这只失去母亲的幼狼。”
*
在人迹罕至的荒林间，少女听见了虚弱的幼兽的呜咽声。
她循声走进山洞里，闻到令人窒息的腐臭气味。
母狼已经死了，苍蝇在周围飞舞不散。
在母狼身后，三只小狼崽都已经死去，只剩唯一一只小白狼气若游丝，饿得骨瘦如柴，但还活着。
少女已经没有心了，但她还记得，饥饿和病痛对正常生灵来说是非常难受的事。
于是她将小狼捡回木屋，给它喂了一些糊状的食物。
慢慢地，它活了下来。
它将少女当作新的母亲。
普通人对无心人避之不及，但动物不会管这些。
它开始生活在少女的木屋里，成为她唯一的伙伴。
白天，小白狼会在木屋附近撒欢。
晚上，它会钻到被窝里，用自己的毛发和体温与少女互相取暖。
但是，有一年冬天的时候，大雪来临，冰雪覆盖了整座山。
女孩不再修炼以后，身体越来越差，甚至接近于凡人。
偏巧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生了重病，意识模糊。
她的木屋远离人烟，平时都鲜少有人来往，大雪封山以后，更不会有其他经过。
屋里没有药物，没有食物，甚至河流冰封以后，也没有了水。
白狼在床榻边急得团团转，舔她的额头、舔她的脸，可没有任何作用。
然后，它独自离开了木屋，再也没有回来。
过了几天后，少女的高烧退去，恢复了一点意识，发现白狼不在，就离开屋子去找。
后来，她在山脚下，找到了白狼。
它平时很少走到这里来，可这一次，它似乎是想下山。
可能是因为以往生活的时候，它记得朝那个方向走，会遇到一些人类。而在人类生活的地方，总是有很多用得上的东西。
可是在半道上，在荒无人迹的冰天雪地中，它踩破一个冰洞，掉进了冰冷的水里。
*
“等雪停的时候，我又去看她，正好看到她正在埋葬白狼。”
堂屋之中，香雾袅袅，淡烟缭绕。
祖母闭上眼，作出苦思冥想的样子，仿佛后面的事情，令她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切。
她说：“根据那时我学到的东西，无心人是不会有感情的。可是那一天，当我找到她的时候，我看到她一边用手盖着泥土，一边在流泪。”
“流泪？”
“是的。”
祖母费解地道。
“无心人不是哭不出来，可要么是被烟或者气味熏到，要么是装出来的，极特例的话，有可能是被天灵心影响，短暂地产生了情感。
“但那一天，这三种情况都不是。
“就连她自己都很吃惊，摸了自己的脸很多次。”
祖母微微一顿，看向远方，说：“我后来反复回想这个画面，都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后来时间长了，记忆就变得更加朦胧。我也去问过我的师父，但师父思索之后，只说不太可能，他也没有见过。我看到的，可能是水汽或者别的什么的。”

第66章
当师弟听到祖母说，那位黛姑娘居然会为白狼落泪的时候，不由定住了。
难怪祖母会说，她怀疑那个无心人自己产生了心力。
眼泪是很直观的情感形式之一。
如果没有感情，一个无心人，怎么会为自己养大的生灵落泪呢？
师弟问：“那后来呢？这个黛姑娘怎么样了？”
门主说：“白狼死了以后，她彻底不再和其他人接触了，也包括和我。她闭门拒客，终日不再离开木屋，脸上没了表情，亦少言寡语。
“要我说的话，这个时候开始，她才开始符合我最初对无心人的刻板印象。
“她本来身体就没有完全恢复，在埋了白狼之后，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快速恶化。
“没到一年，她便病故了。
“若非我偶尔还会去敲她的屋门，恐怕不知道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即便是无心人，这样的结果，未免也过于苍凉。
门主说到这里，沉寂了好一会儿，久到雾心在屋顶上蹲得腿都有点麻了，她才往下说。
“黛姑娘死后，清光门通知她原本所在的门派，让家属接她回去安葬。”
“约莫过了半月余，她的母亲来了。”
“那天，我去与黛姑娘送别。”
“她母亲看上去有些难过，但大约是无心人毕竟不是光彩的孩子，她只低着头向我们清光门的道歉，别的便一言不发。”
“不过，后来黛姑娘被她母亲抱上车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腕上，画了一个狼形的同生锁的阵法。”
雾心蹲在屋顶上，尽管因为忌惮门主的修为，她不太敢动，但一直在认真听。
只是听到这里时，她略有几分疑惑——
同生锁？
那是什么？
雾心以前没听过这个词，不太明白。
不过，屋檐里的师弟显然很清楚这是什么，并没有疑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思索，问门主道：“祖母，你认为，那位黛姑娘当时，真的是自己产生感情了吗？”
“说不好。”
门主的回答很保守。
她道：“事情毕竟过去很久了。我当时还是小孩子，心修方面的造诣也不强，判断并不能说一定准确。不过……”
门主欲言又止。
师弟敏锐地觉察到祖母好像其实有什么想法。
他忙问道：“祖母是有什么推断吗？我是祖母的孙儿，祖母告诉我无妨。”
“要说推断也不至于。”
门主微笑了一下。
“其实我作为你的祖母，以及清光门门主，不该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远儿，你应该明白，我现在在心修方面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当作不可置疑的金科玉律，甚至过度解读出与我本意不同的意思。但其实我本人，也未必事事正确。”
师弟颔首：“孙儿明白。”
祖母道：“眼下只有你我祖孙两人，我便说几句吧。不过，你要明白，无心人的案例太少，那位流泪的黛姑娘，更是特例中的特例，并没有多少实例可以验明我的观点。我说的，只不过是我个人推测，你听一听就好，不要过于当真。”
师弟说：“是。”
如此，门主才开口了。
她说：“其实我后来在想，天生的无心人和主动去心的无心人暂且没有案例可说，但黛姑娘这种后天无心且是被动失心的无心人，会不会其实……是有可能恢复一定心力的？
“众所周知，后天无意识失心的无心人，大多都受到过巨大的刺激，并因此产生了强烈的负面情绪。
“有时候是悲痛，有时候是恐惧，有时候是自我憎恶。
“对他们来说，封闭心房，是一种自我保护，过于强大的负面感情会到达足以摧毁意志的程度，甚至必须要失去心，才能够活下去。
“那么，如果在特定情况下，他们感到自己所处的环境非常安全，或者单独对某个特定的对象，会让他们感到很安全，他们是不是有可能……会逐渐恢复一点心力？
“这种心力可能和正常人相比微不足道，但对无心人来说，可以说是突破性的进展了。
“对黛姑娘来说，白狼和人不一样，白狼永远不会给她带来情感上的伤害，所以她可以信任白狼，她也就在和白狼相处的过程中，无意识地恢复了些许心力。
“而据我所知，无心人大多喜欢天灵心。天灵心修士是这世上最不可能伤害他人感情的类型，天灵心能为无心人浇灌的感情还在其次，无心人愿意亲近天灵心，也可以以同样的理由解释。”
“……原来如此。”
屋内的师弟，开始就这个话题，与门主讨论起来。
雾心毕竟在心修方面是个半吊子，起初她还试图听几句，到后面就逐渐听不懂了。
她想了想，决定先离开屋顶，只等师弟讨论完以后，再回去跟她解释便是。
只是，正当雾心打算离开时，却听堂屋内的门主忽然提到了她的名字——
“对了，远儿。”
门主貌似瞥了眼相天远的腰间，语气慈蔼。
“听说，你赠予本命玉的雾心姑娘，这回也跟你回清光门来了？”
门主的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拉回了雾心的视线，让她透过揭开的一片小瓦，重新往屋里看去。
从她的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师弟在面红耳赤。
师弟在遇到与她有关的事时，好像总是很容易方寸大乱。
他强作镇定地说：“是。”
祖母笑道：“当年雾心随花千州从清光门离开以后，你好长一段时间只盯着桂花发呆，甚至茶不思饭不想，任谁都瞧得出你倾慕于她。如今，算不算是苦尽甘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也来见见我？”
门主的话里，多少有点打趣的意思。
但这世上，大抵只有雾心和师弟两人，知道那块玉佩真实的意义。
雾心听到师弟说道：“祖母不要取笑我了。师姐这次跟我来清光门，其实更多的是想学一学心修的知识。至于感情的事……其实我前段时间才对师姐明说自己的心意，师姐眼下还在考虑……”
雨声逐渐大了。
雾心听师弟竭力解释着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努力地不想暴露她是无心人的事实，可又不想将她塑造成一个平白收下别人昂贵的定亲信物而不给答案的摇摆不定的女子，于是尽可能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幸好，感情的事不好意思细说是正常的，师弟还可以借含糊其辞来平衡。
雨势越来越大，堂屋的声音逐渐听不清了。
雾心一顿，将瓦片仔细地原样盖回去，悄无声息地翻下屋顶，躲到旁边的小径上等师弟。
约莫过了一刻钟，师弟撑着伞，匆匆赶来。
雾心原本靠在院墙上，见师弟过来，便一正身，想要和他打招呼。
谁知，师弟看到她的样子，却先一惊——
“师姐，你怎么淋湿成这样？！”
一边说，他一边急忙将伞撑到雾心头顶。
“啊。”
雾心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头发和肩膀，才发现自己身上果然都是雨水。
她说：“你的祖母太厉害，我刚才只要稍微动一下，她就会发现，所以不敢动用灵气挡雨。我一动的话，恐怕立刻就暴露了。”
“那之后呢？离开以后为什么不挡？”
“呃，忘了。”
“忘了？！”
师弟很难以置信的样子。
他虽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可却对她的状况有些情急，他担忧地道：“师姐这样得换一身才行，走，我们赶紧回去。”
师弟小心地撑着伞，生怕她再淋到雨。
雾心则注视着他的侧脸。
师弟没有来的时候，雾心其实一直在发呆。
她头脑中，总是浮现先前师弟为她竭力与门主周旋的模样。
说实话，她并不在意这点雨水，以她的修为，淋湿这一会儿根本不用担心。
反而是师弟心疼她的样子，让她感到茫然。
师弟他，为什么比她自己，还要在意她的安危呢？
雾心偏头盯着他看，似在思索。
师弟闪烁地扫了她两眼，却移开目光看向另一边，只将伞留在她头顶。
可能是因为两人之间过分安静，师弟不太自在地主动问她：“刚才我与祖母的对话，师姐都听到了吧？师姐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雾心回过神来。
她还真有几个在意的地方。
雾心问：“对了，你们说的同生锁是什么？”
“诶，这个？”
师弟微微愕然，等反应过来，他才了然道：“也是，师姐不是修仙界出生的人，不知道这个也正常。”
雾心好奇地等着他说明。
师弟道：“同生锁是修仙界一个广为流传的传说。据说，如果两个修士之间有很浓烈的情感联系的话，死前只要其中一个人将这个阵法写在身上，来生两人就可以再相遇。
“阵法呈现出的形状，通常会和另一个人的身份有关，比如名字里有‘月’字，阵法看上去就会像是月亮。
“不过这也只是传说而已，真假谁也不知道。毕竟要轮回转世的话，不知道要过去多少年了，而且转世者的下一世，通常和自己原本的身份也没什么联系了。”
雾心颔首，表示明白。
两人回到院落中，雾心回到自己屋中，去换衣服。
师弟在门口守着。
师姐弟两个依旧可以对话。
雾心擦干身体，重新换了干爽的裙衫，慢慢用发带系着头发。
雾心又问：“对了，那按照你祖母的说法，如果是后天且非主动失心的无心人的话，就有可能自己恢复心力，是吗？”
“不，那倒也不一定。”
师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祖母说话比较严谨，因为怕其他人误解她的话又当作铁律来传播，所以她只见过那一种情况，就只说那一种情况。但实际上的话，未必没有其他可能性。”
雾心“噢”了一声，似懂非懂。
她问：“那我是天生的无心人，还是后天的无心人？应该是先天的？”
雾心的印象里，自己一直以来就这样，所以比较偏向于天生的。
她本以为这不会是个很难的问题，但谁料，门外的师弟沉默了一会儿，却说：“不知道。”
“咦？为什么会不知道？”
“我和师妹、师父讨论过很多次，但实际上……两种情况都有可能，难以下论断。”
雾心绑着发带的手一顿。
屋内的光线昏暗，她的神情略显迷茫。
而门外的师弟，则为她解释道：“师姐成为无心人的时间太早了，多半是在师姐有记忆之前。乍一看是比较像天生的无心人，可实际上，天生无心的人是很罕见的。
“绝大多数被断定为天生的无心人的人，都只是因为无法确定后天契机，姑且论断而已。
“而后天会不知不觉成为无心人的契机……师姐也不是没有。”
雾心问：“嗯？那我的契机是什么？”
“……”
师弟安静片刻，才简明扼要地说：“师姐最先……是弃婴。”
雾心的反应很平静。
她说：“是的。不过，那些事情，我一点都不记得了。等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已经生活在望仙楼里。”
师弟道：“确实。婴孩时期的事，任谁都难以回忆起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刚出生的幼儿就感觉不到情绪。”
他稍作斟酌，才往下说。
“正如祖母之前所言，会被动成为无心人，通常是因为强烈的负面情感。
“对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来说，对父母的信赖关系是天生的。可是一旦被父母遗弃，巨大的信赖被强行斩断，毫无疑问是非常可怕的事。在那个时候，师姐无论产生多庞大的负面情感都不奇怪，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失去心，也是说得通的。
“师姐的内心深处可能会认为，只要永远不再对谁产生依恋之情，只要永远不再度敞开心扉，就再也不可能第二次被抛弃。”
雾心没有说话。
而相天远却停顿片刻，然后道：“我记得师姐以前很轻描淡写地对我说过，凡间有一阵子世道很乱，男婴要养活尚且勉强，更何况是女孩。所以那段时间，被遗弃的女婴很多，师姐多半也是这种情况。
“我知道师姐平时甚少提起这些，可能压根不在乎自己的身世。不过，我还是想让师姐知道——
“会发生这种事情，绝对不是师姐的错！师姐本身明明是非常好的人，他们选择放弃师姐，是巨大的错误，是他们的损失！因此——”
相天远说到这里，才意识到房中太静了，雾心已经很久没有开口。
他蓦地紧张起来，忙回身去敲房门，唤道：“师姐，师姐你没事吧？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师姐——”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相天远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他问：“师姐你要不要紧？你衣服换好了吗？我可以进去吗？”
这个时候，屋内才传来一声朦胧的回音：“嗯。”
相天远忙破门而入。
雾心原本没有锁门，他可以轻易推进去。
大门蓦一推开，只见雾心长发系了一半，发带松松垮垮。
她的眼角居然是红的，眼眶中盈着一层薄薄的泪意，泪水并未落下。
而她自己则是迷茫的神色，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雾心只觉得眼睛有点酸酸的，仿佛眯了沙子。
她抬起手指，在眼眶边托了一下，居然摸到湿意。
她奇怪地托着那一滴水，问：“师弟，这是什么？”
雾心直觉这是眼泪。
她不是没有见过其他人哭，还曾经安慰过哭泣的小师妹，可她自己从来没有哭过，对这种情况异常陌生。
当她看向师弟的时候，师弟的表情十分错愕。
他怔怔地道：“师姐，你……”
师弟大抵也从没见她哭过，一时间既有眼见无心人哭的震惊，一时间又有另一种雾心不能理解的慌张。
他呆滞地注视雾心片刻后，恍然回过神。他似乎来不及想其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袖中。
可师弟太过惊惶，平时一下子就能从袖中找到的东西，此刻却怎么也摸不着。
半晌，他才掏出一块手绢，不知所措地递过来。
“这个，师姐拿去。”
他既想将手帕递到她手中，可又莫名不敢碰她，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似的。
“谢谢。”
雾心倒是很普通地将手帕接到手中。
但她拿着手帕又不太明白：“什么东西需要擦？”
“……”
师弟一顿，才解释道：“大多数人不喜欢当着其他人的面流眼泪，而且流得多会顺着下巴掉进衣襟里，不太舒服，所以会擦掉。”
他稍作犹豫，才对雾心伸手道：“师姐，要是不介意的话……”
雾心将手绢还到他手中。
然后，师弟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一步，略显局促地帮她擦拭眼角。
他明明个子这么高，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几乎让雾心以为自己是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
雾心不解地抬头看他，师弟却不敢与她对视，不安地看向别处。
他顿了顿，干涩却笃定地道：“师姐你，果然……”
师弟这句话还未说完，却听远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紧接着还有各种乐器尖锐的声音，不像是奏乐，更像是某种提醒。
这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师姐弟之间安宁的气氛，在这样的响声中，两人根本无法再交谈。
而师弟听到这声响，立即一惊，忙往院外望去！
雾心问：“怎么了？”
师弟道：“这是清光门的警戒鼓声！鼓响，说明有异常的情况发生了！”
同一时刻，院落外也开始传出骚动，人群嘈杂，好像所有弟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雾心与师弟连忙放下先前的话题，冲出院外。
师弟拦下一个行色匆匆的清光门弟子，问：“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跑得满头大汗，飞快道：“少主，听说是在清光门外围，发现了魔修！有许多魔修混作清光门弟子的样子，混进来了，偶然才被巡视的师兄师姐发现。”
“什么？！”

第67章
雾心与师弟循声赶去的时候，清光门外围早已乱作一团。
一路上，雾心大致弄清了情况。
大概是未时三刻的时候，有一批外出执行任务的清光门弟子归来，但在通过禁制的时候，禁制却不准他们通过。
把守入口的当值弟子自然觉得不对，就过去检查。
谁料当值弟子一靠近，还未仔细查看情况，那群归来的清光门弟子就一起发难了！
他们居然全是收敛起魔气、伪装成修士的魔修，而且修为还都不低！
不仅如此，试图进入清光门的竟不止这一小批魔修，还有许多魔修躲藏在四面八方，一见伪装的魔修们暴露，事先藏在附近的魔修也全都跳了出来！
当值弟子们猝不及防，人数也不及魔修多，抵御十分艰难。
尽管立即就有人反应过来，去敲响了警示鼓，可援助赶来毕竟需要时间，还未等修为高强的仙长们赶到，当值弟子与魔修们就已发生了激烈冲突，现场一片狼藉。
雾心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修为不低了，再加上师弟是清光门的少主，无疑是同辈中数一数二的出色弟子。
两人都是堪为中流砥柱的力量，而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魔修分散在不同方向，每个方向都有混战之声，清光门弟子与之对抗相当吃力，于是他们在中途，就决定暂时分开行动，去不同地方帮助苦战的师弟师妹。
不过，在分开之前，雾心一边与师弟赶路，一边疑惑地问道：“怎么会忽然有这么多魔修进攻清光门？他们想干嘛？”
师弟眉头紧锁，看得出极为焦虑。
他说：“不太清楚。但清光门历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与许多魔修势力都结仇多年，他们为什么来的都不奇怪。
“等事端平息以后，抓几个魔修问一下，应该就能弄清楚了。”
雾心颔首。
仙门的事情她不太懂，反正她只要能帮上忙就可以了。
等到岔路，喧闹的声音逐渐开始有分歧了。
师弟左右环顾，率先挑道：“我去西面。”
雾心很无所谓，于是接口：“那我去东面。”
“事情结束以后，我们院落中碰面。”
“好。”
二人没有太多闲聊的功夫，迅速分头行动。
雾心果断觅着灵气波动最大的方向去，不久，果然看到有六七个清光门弟子，正与十余个魔修发生冲突！
魔修有备而来，可清光门弟子平时也不是光吃饭不做事的。
他们训练有素、合作无间，一看就知道是按照一定的排布在与魔修对抗，乐声快中有序，琵琶配合着琴筝，组成极有力的斗曲。
弟子们团结在一起，组成一道坚韧的乐墙。
只是，他们到底寡不敌众，而且架不住这群魔修普遍修为更高，眼看已经支撑不住，好几名弟子身上已经挂了彩，只是怕破坏阵型而勉强支撑。
一时间，发力的管弦之声错落杂乱，混合着刀剑碰撞的金属之音，十分尖锐。
雾心赶到之时，只见弹琵琶的女弟子五指流血，琵琶弦“啪”地断了一根。她的琵琶明显是人阵的主调，琵琶弦一断，清光门弟子这方的威力顿时弱了三分。
久攻不破也略显急躁的魔修们立即喜形于色。
女弟子怀抱琵琶，旋了个身调整节奏，然后弹奏的速度更加快，用剩下的三根弦苦苦支撑。
其他弟子连忙配合她换了节奏，可他们显然已到强弩之末的境地。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雾心凛然出剑。
其实，先前与师弟在院中的对话，仿佛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房中的某个位置，导致雾心的情绪有所波动。
不过，这种情绪饶是波动，幅度也很小。
到现在，她已经完全恢复了，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先前落过几滴泪的痕迹。
霎时，一道白光破空而出，蒙尘剑清光凌冽，骤然斩断了魔修斩向清光门弟子的长刀！
众人皆是一惊，向蒙尘剑惊现之处望去——
只见一名靛色长裙的女弟子，手持白剑，如清风明月般现身。
她面色波澜不惊，一双微垂的眼眸如雨后月夜，清澈而平静。
然而，她挥剑的动作却如此干脆利落，身如直剑，而剑如其身，有着简洁到极致的美感。
面对这么多魔修，她居然丝毫不惧，一晃身已潜入魔修之中，接着，剑影如寒夜闪光一一晃过——
魔修在她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许多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已倒在她剑下。
恍惚间，万物皆是静止，唯有女子随剑而动，如波涛起伏。
雾心自己是不觉得有什么。
她独自闯入柒思秋的宅邸那晚，整个宅邸的魔修都迎她面而来。
那一晚，她可能不小心杀了有几百魔修，也有可能上千，反正她当时没什么心情仔细数。
就眼下这几个，实在算不了什么。
然而雾心自己不以为意，一旁的清光门弟子们却都呆住了。
他们都听说过雾心师姐以一人之力杀掉魔尊的传闻，可无论如何，他们也没想到她会强到这个份上，亲眼所见的冲击，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取代的。
没过多久，雾心了事了。
她持剑静立，一回头，只见一群狼狈的清光门弟子都呆呆地看着她。
雾心：“？”
雾心看了看他们身上的伤口，说：“这里没事了吧？你们愣着做什么，快去疗伤。”
“啊、是，多谢雾心师姐！”
清光门弟子们这才回过神来，顾不得伤势，纷纷向雾心行礼道谢。
这时，有个小弟子想到什么，着急地对雾心道：“雾心师姐，有个修为很高的魔修在前面！刚才山玉师兄、知命师兄和知理师姐带着一波人去追他了，但一直没有回来，你快去救他们啊！”
雾心无疑是他们眼下能求助到的修为最高的人了，那个魔修大抵真的有些危险，这小弟子话音都带着颤抖，急得不行。
雾心一听那三个人居然都去了，一定神，便颔首道：“好。”
言罢，雾心不敢耽搁，她提起剑，便往那个小弟子所指的方向去。
*
微雨清寒，秋叶萧萧。
清光门中小雨未歇，雨水伴着凉意。
雾心追着魔修的方向去，一路上都能看到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后来，这些痕迹越来越多，灵气与魔气混战的波动越来越明显，声音也大了起来。
雾心赶到的时候，只见清光门弟子倒了一地。
连知命都倒在地上，他的琵琶砸在手边，弦几乎全断。
知命腹部有一个大伤口，血混着细雨流进泥地里。
他本人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只剩下守山玉和知理两人还在与魔修纠缠。
知理几乎是边哭边战，小脸通红，发侧的小辫子也散开了，她咬牙跪在地上弹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的呜咽像是在喊哥哥。
雾心平常很不擅长察言观色，听到各种人间惨事也不会有太大反应，可这一瞬，她却胸口有一丝刺痛，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等回过神来，她的手比脑子先动了。
她的剑很顺，仿佛是风拂过广阔的天地一般。
这种手感，陌生又熟悉。
雾心想起，她进入柒思秋宅邸的那一夜，也有过类似的体验。
她脚尖点地，轻盈地迎身而上，剑气却带着凶煞。
雾心动作太快，魔修甚至还未反应又来了一个人，他正打算攻击知理。
守山玉手中的埙有着极大的灵气，他本用埙的乐音与魔修的魔气争斗，怎料魔修方向一转，居然不再进攻他，反而去动知理。
守山玉的瞳孔猛缩。
知理埋头按弦，没有看见魔修的攻势。
守山玉不得不停止吹埙，撕心裂肺地喊道：“知理，小心！”
就在此刻，一束白光从魔修身体中间闪现出来，如晨曦破晓，撕裂了他身上的魔气。
难以抵挡的强大魔修突然失去了动作，倒在地上。
原本锋利的魔气也尽数化作黑雾，消散升天。
在魔修身后，一个女子如天神般降临。
她手持蒙尘剑，身如苍竹挺拔。
守山玉愣了愣。
只这一瞬，他就明白了，为何少主那般骄傲的人，当年只凭寥寥数面之缘，就对这个女子情根深种，甚至在对方连本命玉的含义都不知晓的情况下，他也心甘情愿地将那么贵重的玉佩挂在她身上。
不过顷刻之间，令他们束手无策的魔修，竟如此轻易地倒在她剑下。
即便是花千州本人到此，恐怕都无法更加干净利落。
而这时，雾心收起剑，松了口气，回首问：“你们没事吧？”
她的眼神，澄净得令人难以直视。
守山玉动了动嘴唇，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而这时，知理已第一时间焦急地扑向知命，哭道：“哥哥！”

第68章
随着知理的哭声，雾心亦朝她奔去的方向望去——
知命倒在地上，毫无生息。
这还是雾心第一次见到他没有和知理一起蹦蹦跳跳、一唱一和的样子。
知命知理兄妹两人，总是待在一起，有时几乎会让人忘掉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可这一刻，知命独自倒在地上、面色惨白的样子，却将他个人生命力的流逝呈现得无比清晰。
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同心同命，不会因为一个人还活着，另一个人也不会死。
知理跪在兄长身边，眼泪吧咂吧咂地砸落下来，哭得喉咙嘶哑。
雾心见状一惊，忙走过去，用手一探知命的脖颈。
然后，她说：“还有一点气息，不过得快点找懂医术的修士来医治他。其他弟子也是，他们看起来状态都很不好，要尽快得到救治。”
守山玉这时，如梦初醒，忙主动说：“我来叫人！”
守山玉面色苍白。
先前与魔修相斗、浑身紧绷的时候，他大约无暇分心其他，所以尚能坚持，而此时他方从九死一生的关头松懈下来，身上便立即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时候，他一动，便显现出伤势很重来。
他一侧的肩膀全是鲜血，胳膊几乎已经抬不起来，之前还能与魔修你来我往，必定是死咬牙关在坚持。
守山玉拿出他的埙，注入灵力，然后吹了一段简短的旋律。
这大抵是清光门的术法，这段低沉的调子竟如山谷回音一般，迅速贯响了整个密林。
做完这一切，守山玉才缓缓泄力。
但他仍没有休息，反而拖着伤躯，去一一检查落败弟子的伤势。
雾心见状，也一同帮着救治伤者。
在花醉谷的时候，雾心不怎么需要疗伤，其一她不怎么受伤，其二小师妹更擅长医术方面的事，大小都由师妹包办了。
不过，好在她多少懂一点应急的处理方式。
雾心将自己的灵气注入伤者身体之中，封住伤口，保住他们的气息。
雾心的灵气与师妹的不同，没有治愈的作用，但即使如此，伤势一旦得到控制，伤者的气色也当即有所好转。
雾心率先救治的，就是知命。
其实打从一开始，知理就在拼命将自己的灵气分享给哥哥。
只是她自己身上也有伤，又战斗了很久，已筋疲力尽，灵气并不充裕，即便拼命努力了很久，也未能完全止住伤势。
知理见状，着急万分，眼泪掉得更多。
而雾心一加入，情况立竿见影地有所好转。
眨眼之间，知命的伤口就不再流血了，他乌紫的唇色亦恢复了几分血色。
然后，知命眼皮一颤，吃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来。
他一睁眼，入目的就是知理成线掉下来的泪珠子，那密集的泪水，雨水似的落进他眼窝里，连他的视线也随之一同变得模糊了。
知命抬手，去碰妹妹的面颊，轻声道：“别哭了，好吵，你一直喊哥哥，我都睡不着了。”
知理一把抓住兄长的手，急切地哽咽道：“哥，你现在不能睡，千万不要睡啊！你要是敢睡着的话，我就用你的琵琶垫桌子！”
知命：“用琵琶垫桌子，垫不平的吧……而且我们的桌子，本来就挺好的。”
知理：“重点本来就不是平不平的，重点是我要气你！反正你不准睡！你要是睡着，我会咬你，真的咬！”
知理强作理直气壮的样子大声放着狠话，可说着说着，泪珠却掉得更厉害。
她哭腔沙哑：“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躲不开，哥哥只好挡在我前面的话……”
“你是用琴的嘛，又弹到关键的地方，活动不开正常。”
知命无奈地叹息一声，话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若有若无的纵容与庆幸。
他说：“万幸，打到的不是你。平时，你比我机敏灵光得多，但幸好我比你皮厚。那一下如果落在你身上，那现在就完了，但幸亏落在我身上，你看我还能剩一口气。”
知命轻抚妹妹的面颊，在她耳畔留下血痕。
他们是孪生兄妹，性别虽不同，可相貌却很像，面对面的时候，如同镜子里外。
他的动作温柔，像抚摸松软易融的春雪。
知命由于虚弱，声音很轻，他呢喃似的道：“而且，我总觉得，这一次，我能够做到点什么。如果做不到的话，又会重蹈覆辙……毕竟，无能为力的感觉……会很差……”
知理听得懵了，问：“哥，你说什么重蹈覆辙？”
知命举起手臂之时，宽大的袖管从他臂弯上滑落下来，露出白皙的手腕。
在知命的手腕内侧，有一块淡淡的胎记。
雾心一愣。
从雾心的视角看，那胎记的形状不太规则，断断续续，像一匹垂尾静立的小野狼。
她想到在屋檐上听到的清光门门主与师弟的对话，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而知理仍是不解，着急地道：“哥哥，你在说什么？你不要睡着，你再坚持一下，多和我说说话吧……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你了……”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似乎是援助的人，听到守山玉求救的埙声，赶过来了。
守山玉一边帮助受伤的师弟师妹，一边不停地看着来路的方向，见到有人前来，他终于褪力，缓缓放松下来。
雾心此刻已在救助其他弟子，见有援助过来，亦去与他们配合。
“山玉师兄，你没事吧？”
赶来的年轻弟子们，看到这一地人和血的惨状，都震惊不已。
有人忙去问守山玉情况。
守山玉捂着肩膀，言道：“我没事，快去救师弟师妹。”
言罢，他侧过脸，目光冰冷地落在那个被雾心斩落在地的魔修身上。
在清光门，守山玉给人的印象，素来坚韧温润，是个可靠的师兄。可此刻，他注视着魔修的眼神，却与平常完全不同。
他的眼底一片漆黑，如同见不到底的漩涡，凝聚着滔天恨意。
他肃声说：“还有，将这个魔修拖回去，无论生死，把他身上能查的东西都查出来，务必要搞清楚他们突袭清光门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这么多师弟师妹身受重伤、生死不明，我们……必须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是！”
弟子们忙应声道。
而守山玉垂落的一侧手臂，手指紧紧攥成拳头。
这时，一名赶来的弟子道：“山玉师兄，你放心，少主那里活捉了几个魔修。今晚我们将这些魔修都扣起来审讯，肯定能问出前因后果！这么多师弟师妹受伤……我们定要为他们讨个公道！”
“好。”
守山玉听到是少主那边先抓到活口，听起来还不是一个两个，略显惊讶。
不过，他很快颔首，然后道：“今晚，我也去参加审讯。”
那弟子一惊：“可是山玉师兄受了这么重的伤，还非要亲自去吗？其他人问出来以后，肯定会第一时间去告诉山玉师兄的。师兄现在还是先保重身体，好好休养疗伤吧。”
那弟子说得恳切，可守山玉却摇了头。
“不。”
他声音坚定。
“我……想尽快知道所有细节。不要担心，我没事。”
说完，他又看向雾心。
面对雾心，守山玉眼底尽是无法尽诉的感激之情。
他郑重其事地对雾心行了一礼，说：“今日，多亏雾心师姐及时赶到。雾心师姐于我，还有这里一众弟子……已是救命之恩。
“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雾心正在为几个弟子止血，但不及赶来的救援弟子们专业熟练，正闲了下来，有些迷惑。她听到守山玉叫她，便转过头去。
雾心自己倒没觉得她做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硬要说的话，她赶来以后，只不过是挥了一剑，又止住了几个人的伤罢了。
不过，那一剑她挥得快意，倒像是抓到了什么寻常不曾有的感觉似的。
雾心救下知命知理之后，已恢复平静。眼下，她有些记挂那个在知命手腕上看到的胎记，便只对守山玉道：“无妨。”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不用放在心上，也不用在意我，还和以前一样便是。”
雾心淡然的态度，反而让守山玉对她更为敬重。
他说：“雾心师姐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等而言，却是意义重大。在下必当将今日之事，始终牢记在心。”
说着，他面容严肃，竟又对雾心鞠躬行了一次礼。
雾心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守山玉道：“不过，我还要去问询其他弟子以及魔修的情况，现在得走了，还请雾心师姐见谅。”
他顿了顿，又说：“等有了进展，我会亲自告知雾心师姐。”
雾心对魔修突然袭击清光门的缘由，也颇为在意。听到守山玉这么说，她马上便道：“好。”
守山玉撑着受伤的肩膀，再度对她俯身告辞，这才匆匆离去。
待守山玉走后，雾心回首，望向那经过惨烈战斗后、一片狼藉的战场。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回去救人。
*
不久后，雾心跟随那一众赶来医治伤者的弟子们，一同回到清光门内。
知命被带回清光门后，立即被送进屋中治疗。
知理伤势没那么严重，只是灵气消耗到枯竭，十分需要休息。故而经过包扎之后，她还能被允许在屋外活动。
她本应好好歇着，可知理担心兄长，执拗地守在屋外不肯离去。
小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只余些许残露不断从屋檐与草叶上滴下。
雾心陪着知理，在屋外等候。
雾心想到先前偶然一瞥，在知命手腕上看到的胎记。
雾心开口，唤道：“知理。”
“嗯？”
知理始终呆呆地盯着紧闭的屋门，像丢了魂。直到听到雾心的声音，她才恍惚地应了一声。
雾心现在是她与知命的救命恩人，知理对她前所未有地信任和依赖。
只是，知理转过头来看雾心时，她神情可怜巴巴的，像落水的小猫。
雾心见状，心头微微一紧。
然后，她以右手轻轻一点自己的左手腕，问：“刚才，我看到你哥哥手臂的这个位置有个印记，那是什么？胎记？是天生的？”
“啊，是的。”
因为是雾心问的话，知理即便满心在担忧兄长，对其他事都心不在焉，她还是尽可能仔细地答了。
知理说：“那个是胎记，我也有。”
说着，知理挽起袖管。
果不其然，在她碧色的宽袖之下，纤细的手腕上，也有个和知命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胎记是淡淡的乌青色，铜钱大小，图案清晰，像一只站立的小狼。
知理手腕上的印记，方向正好与知命对称。
知理说：“这个胎记，其实还挺稀奇的。
“我和哥哥虽然是孪生双子，但是是龙凤胎，和那种外表完全一致的孪生兄弟或者孪生姐妹相比，我们这样的兄妹通常不会长得那么相像。可是我和哥哥，不仅外貌相似，连手腕上的胎记都完全一样。”
她仰头看向雾心，道：“我们家里的长辈说，我与哥哥之间说不定前世有什么渊源，所以今生才会一同出世、一同长大，从小亲密无间、形影不离。”
说到这里，知理的泪水几乎又要夺眶而出。
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眼泪，却止不住呜咽：“所以，若是哥哥出什么事的话，那我……”
知理的悲伤，即使是雾心，也能轻易感受到。
如果是小师妹在这里的话，或许就会知道该说什么话。
雾心想。
可是她是无心人，即使眼看着知理在她面前哭泣，她也完全想不到什么能安慰人的说辞。
雾心有些无措。
良久，她抬起手，学着往日对师妹的样子，摸了摸知理的头。
“雾心……师姐？”
大概是因为雾心之前很少与其他人有非常亲密的动作，即使是知命知理这样自来熟的活泼孩子，也会感到雾心给人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疏离。
她并不是特别不好相处的人，可不知为何，又让人有距离感。
此刻，雾心动手摸了知理的头，反而令知理错愕。
知理先是失神，然后鼻头一酸。
她一把抱住雾心的腰，不顾得体与否，埋到雾心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
雾心陪着知理守到半夜。
午夜过后，屋内的大夫才走出来，告诉知理，她兄长已经性命无忧。
知理哭了一晚，一双眼睛都肿成核桃，此时听到医者的话，她忙迫不及待地闯进屋中。
知命正好清醒，还有意识。
知理急急地闯进去，一口气扑到兄长床边！
知命一愣。
须臾，他反应过来是妹妹，一顿，伸手摸妹妹的脑袋。
知理平日里精致的乌发早已凌乱，但她没有顾及这些，一把搂住兄长！
知命知理毕竟是孪生兄妹，几乎没有年龄差距，所以兄妹感不强，更像是两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子。
眼下，两人的动作，也像是两只小兽在互舔伤口，彼此安慰。
雾心见状，默默后退几步，没有打扰他们二人，抱剑站在外室等候。
没多久，内室里，传来兄妹两人的对话——
妹妹说：“呜，哥哥，你没事，太好了！”
哥哥道：“我还好……嘶！你压到我伤了，好疼。”
“啊，对不起。”
里面响起知理慌忙调整姿势的声音。
她说：“哥哥，你别担心，已经有师姐帮我们传信去仙城中了，明日爹娘肯定会来看我们的。他们说不定会带吃的来，到时候琴和琵琶也都能修好了。”
哥哥道：“这么一说，我想吃桂花酥了，希望他们能带点甜的来。”
“我也是！还有红豆糕……”
兄妹两个聊了一会儿吃的。
进入修仙界以后，雾心见到的一辈子不吃东西的人太多，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聊食物聊得这么起劲，不由多听了几耳朵。
他们兄妹二人明明都受了伤，可一见面居然就没了悲伤的情绪。
他们说的都是很琐碎的闲事。
但光凭简短的只言片语，雾心也能听得出来，他们两个今生的父母一定相当宠爱两人，该是相当和睦的一家人。
过了一会儿，他们聊完了琐碎的事，屋中的知理又问道：“对了，哥哥，你之前说‘如果做不到的话，又会重蹈覆辙’，是什么意思呀？什么重蹈覆辙？”
这个话题，雾心也略有在意，微微侧身，仔细听起来。
知命“呜”了一声，有些难受的样子。
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如果我没有能力保护你的话，会发生很糟糕的事。”
妹妹问：“什么糟糕的事？”
哥哥说：“不清楚。不过，想得久了，会觉得身体很冷，就不能再往后想了。”
妹妹不明所以。
这时，她抓紧兄长的手，道：“哥，幸好你没事。不然我……”
妹妹又哽咽起来。
“别哭啦，你小时候都没有这么爱哭。”
哥哥安慰她。
他问：“不然你怎么？”
妹妹一口气道：“不然我不择手段也要再见到哥哥！
“刚才我在外面的时候，不停地想，万一你真的出事的话，将来我要用同生锁的阵法……来生，我还想和哥哥一直在一起。”
哥哥似是一怔。
然后，他居然平静地道：“那就用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你。下一世，我们继续在一起。”
妹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泼。
她雀跃地说：“那下一世，我们当一对猫兄妹吧！当小猫咪的话，就不用考虑那么多烦心的事了，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
谁知，此话一出，知命却反对了。
他坚定地道：“不要。”
妹妹不解：“为什么？”
哥哥说：“当动物没有那么好，如果没有修成精怪的话，很多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稍作停顿。
“来生，我们还是继续当人吧。”
“我还是当哥哥，这样，就可以和你一起长大，一直陪在你身边……”
妹妹不太理解哥哥的坚决从何而来，但她应道：“也好。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其他的我也无所谓……”
*
雾心在外面听了会儿他们兄妹谈话。
他们兄妹两个聊着聊着，知理便破涕为笑了，两人甚至开始和平时一样吵吵闹闹。
雾心见兄妹两个没什么事，便静悄悄地离开屋子，没有打扰他们二人。
雾心毕竟不是清光门的人，今晚清光门许是无人入眠，可她作为客人，却没有人麻烦她做事。
雾心空了下来，想想无事可做，便决定先回屋去。
她走向内院。
夜色已深。
一轮白月高高挂在天际，衬得暗夜愈发清寒。
今晚的清光门，夤夜将至，仍隐隐听得到窸窣的人声，好像人人都在忙碌。
雾心边走，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事情——
今日，这群魔修来得突然，可以说毫无预兆，将所有人都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勉强应对。
可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现在，守山玉等人应该已经在对抓到的魔修进行审讯了吧？不知道多久能有消息？
不知不觉，她已回到院中。
雾心习以为常地推开门——
谁知，下一刻，她猛然一惊！
雾心反应敏捷，眨眼间已后退到五步以外，蒙尘剑顷刻出鞘！
紧随着她的动作，一个黑衣男子缓缓走出阴影。
雾心怎么也没想到，她的房间里，居然进了一个陌生男人！
这个男子生着清瘦的下颔，瓜子脸，桃花眸，居然还有一两分好看。
但怪异的是，这个人，身上半点气息都无，先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雾心都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
他嘴角含着三分笑，手指浅浅在唇前一竖，说：“先别攻击，也别动静太大，你不要紧张，听我说完。对你来说，我不是敌人。”
言罢，他稍作停顿。
然后，男子说道：“雾心仙子，我等是魔界之人。我们特地从魔界而来，是真诚地想来邀请雾心仙子——请仙子前往魔界，登上魔尊之位。”

第69章
男子的话一出口，雾心就愣了愣。
——当魔尊？
她？
他们在搞什么阴谋？
雾心这辈子可以说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奇的要求，她根本想都没想，第一反应就打算提剑了结对方。
然而，男子却立即抬手制止。
他仿佛早已料到雾心的举动，并不着急，从容道：“雾心仙子，不要冲动。在这里杀了我，也没什么用处。
“首先，我的真身并不在此处。你眼前的这具身躯，只不过是傀儡，即使你砍了，也伤不到我本人分毫。
“其次，我要提出的交易，对你我而言，是互利共赢的。雾心仙子肯定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仙子不妨听过以后，再下判断。”
雾心一愣。
眼前这人……是傀儡？
电光石火之间，雾心便领悟了这个男子的怪异之处——
这个男子明明身上感觉不到多少修为，可他待在她屋里，她却没有觉察到。
傀儡人这种东西，尽管外观可以做到看上去很像真人，可其实质却和真人差异很大，连生物都不是，更接近于物品。
就像当初柒思秋的守塔人一样，魔界傀儡术制作的傀儡人，身上都几乎没有气息，只有很微弱的灵气。
眼前这个玄衣男子，之所以令人难以发现，想必也是因他是傀儡之故。
只是，魔界之人大费周章，送一个傀儡人到她屋子里做什么？
同一时间，雾心又产生了另一个念头——
忽然有那么多魔修进攻清光门，伤了那么多清光门弟子，该不会……实际上是声东击西。他们真正的目的，该不会就是为了让这个傀儡人避开重重关卡，到她面前来吧？
“雾心仙子是不是在疑惑，我们哪里来的胆量，非要闯入修仙界，来邀请仙子这样一个修仙人当魔尊？”
不过，未等雾心将思路理清，那傀儡人已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主动开了腔。
他仿佛早已料到，骤然向雾心提出这样的要求，雾心必定会心存疑虑，还很可能心怀戒备、不当回事。
但他并未着急，反而从容不迫地解释起来。
“要说清这件事，还请仙子给我一点时间，容我向雾心仙子解释一下魔界现在的状况。”
说到这里，傀儡人收敛了几分笑意，正色起来，面对雾心，也多了几分恭敬的谦卑之色。
他说：“首先，我等不瞒仙子。在这个傀儡背后，我等真实的身份，其实是之前雾心仙子所斩杀的、前魔尊柒思秋的旧部。
“我们之前从前魔尊柒思秋口中，得知了雾心仙子的无心人身份。
“而如今，我等之所以会冒险来到仙门寻找仙子，也实在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无奈之举。
“雾心仙子想必参加过缉魔，对魔界的传统也有所了解。
“——魔界一旦有新魔尊登基，第一件事，就会是清理旧魔尊的余党。这既是一种防止死灰复燃的保险措施，亦是向群魔立威的力量展示。旧魔尊的所有部下都会被赶尽杀绝，能逃脱者少之又少，绝无例外。
“而如今，柒思秋已死，将面临这个命运的，就是我等。
“可柒思秋登基不过一年有余，现在就要我等死，我等实在太不甘心。现下，我等唯一的生机，就是再赌一次，再拥立一个以我等为势力基石的新魔尊。
“而雾心仙子，对我等来说，就是绝无仅有的救星。哪怕劝说雾心仙子投魔必定要冒极大的风险，我们也唯有一试。”
傀儡人这一番话，可谓将他们所处的困境全盘托出，没有半点保留。
即使是雾心，亦有些惊异于他们的坦诚。
她下意识地问：“为什么是我？”
“首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雾心仙子很强。”
傀儡人说。
“就算要找魔尊，也不是随便找的，必须要是非常强大的强者才行。要不然的话，也不过是给其他魔修势力徒增笑料罢了。而雾心仙子能赢过柒思秋，绝对是能坐稳魔尊之位的人。
“其次，对雾心仙子来说，与我们合作，也未必没有好处。
“雾心仙子是无心人。或许仙子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但容我冒昧地说一句实话——
“在修仙界，将来未必会有雾心仙子的容身之所。
“更直白地说，在我看来，仙子注定是我等中的一员，仙子的将来，一定是来魔界的。
“而且，如果有一天，雾心仙子的无心人身份暴露，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或许会不得不需要魔界的助力。
“如此一来，要是仙子未雨绸缪，提前留好后路，保有一些等候与仙子合作的魔界的朋友，不是更好吗？
“我们现在，就是主动在为仙子，送上这个枕头。
“仙子与我等合作，可以说是一种互利互惠的双赢。
“我等需要仙子保命，绝对是非常真诚的。而对仙子而言，未来也必然会有用得着我们的一天。
“将来，等仙子真的来到魔界之时，比起一无所知从头摸索，有我们这一群下属引路，岂不是很好？”
雾心倒也没想到，这傀儡人会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尽管这些魔修将他们赤裸裸的利益谋算暴露无遗，可他们将前因后果都说明白，甚至连他们自己也说他们这是在苟延残喘、以命一搏，倒反而显出不少诚意来。
雾心将他们的话前后想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明显的谎言漏洞，到目前为止，他们所言多半是真的。
不过，对方的说辞中，有一些地方，很令她在意。
雾心问：“你们凭什么认为，我未来一定会去魔界？”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仙子在修仙界，可曾听说过，哪个无心人有好下场吗？”
雾心：“……”
无心人本就罕见，除了柒思秋之外，雾心就没有再见过活生生的无心人。
除此之外的无心人案例，多半是她在开始研究无心人以后，从书上看到的例子。
而这傀儡人说得其实没错，包括清光门门主相朝云口中那位会落泪的黛姑娘在内，无心人的结局大多不好。
不知是不是她自己也无心的关系，雾心阅读那些事例时，多如雾里看花，感受并不真切。普通人或许会物伤其类，但她并不会，只像是一个书外之人，在读虚构的传说话本一般。
不过，即使是雾心，也能感觉得到，那些文字字里行间对无心人的戒备与畏惧。
在正常人看来，修炼速度快又不能成仙的无心人，大概就像一个畸形的怪物，一不留神就会露出狰狞的面孔。
既然是怪物，那么即使被杀死，也不会获得多少同情。
雾心没有吭声。
而那傀儡则压低了声音，蛊惑般地说：“所谓的修仙界，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他们打着守护苍生、维护正道的旗号，实际上只是将自己的观念强加在别人头上，排除异己、道德绑架罢了。
“修仙人对无心人的态度，仙子这段日子，应该也能感知到一二。
“他们目前看起来或许还算尊重你、喜爱你，但这仅仅是因为他们认为你是个强大的正常人。一旦你是无心人的身份暴露，仙子猜猜，他们的态度还会不会一如既往？”
雾心：“……”
傀儡人道：“如果我直接在这里下十成的结论，或许仙子会认为我武断。但我好歹比仙子虚长几百岁，可以对仙子说一说我这过去的数百年来，看到的事实——”
他压低了声音。
傀儡人说：“那些无心人，一旦身份暴露，无论昔日为修仙界做出过多少贡献，他人对他们的尊敬，都会在一夕之间化为虚无。
“修士们会对无心人敬而远之，说不定还会有人提出要杀无心人，以斩除后患。
“无心人会失去容身之所，会被过往的亲朋好友抛弃，在他们所经之地，所有人都将他们当作怪物看待。”
不知是不是错觉，雾心感到两人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雾心说：“未必人人都是如此。我的师弟师妹，还有师父，很久以前便知我的情况，但他们始终在保护我，并未将我当作怪物。”
“哎。”
那傀儡叹气，看雾心的眼神，变得像看一个幼稚的孩童。
他说：“修仙者做事，总喜欢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自己肮脏的真意。
“仙子有没有想过，他们口中的保护，是不是更像是监视？”
雾心未答。
她与师父、师弟和师妹相处十余年，她即使没有心，也有自己的判断。
而傀儡人则继续往下说。
他说：“修仙之人，明明就是对异类怀有恶意，对与自己不同的人动了杀心，却偏要说‘不是我想动手，而是我为了正道，不得不动手’。
“他们留你在花醉谷，不是看重你的品质与才能，而是心想‘这个人是无心人，将来说不定会有问题，我要将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如果她一出问题，立刻就杀了她’。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将你放在了与常人对立的立场上，从未真正将你当作一个与他们一样的普通人。
“恐怕就算是亲手将你带大的师父花千州，都从未完全消除过要杀你的念头。
“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他们不会随意杀无心人，只要有一个修为比你强的人能起到看管的责任，你就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雾心：“……”
其实这个地方，傀儡人倒是说对了。
傀儡人的话，侧重点与师弟告诉她的不同，但硬要说的话，倒真的都是实情没错。
雾心自己也修了近二十年的仙，她当然清楚修仙者的做法。
傀儡人循循善诱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呢？凭什么因为你是无心人，就非得有个人压在你上头，将自己的命运交由其他人来判断，而不能去当那个最强者？
“无心人又有什么错？修炼速度快就是错吗，不能成仙就是错吗？
“他们不过是自己心怀畏惧，却要将代价转嫁到你头上，这难道不是可憎可恨？
“在他们看来，连让你活命都是一种难得的恩赐。在他们眼里，你是异类，凭什么像正常人一样活在世间，能让你安然无恙地活下来，难道还不够好吗？
“可他们没有想过，你本来就好端端地活着，凭什么要因为他们让你活着，你就得对他人感恩戴德？”
傀儡人诡异一笑：“魔界就不同了。在魔界，成王败寇，强者为尊。只要你足够厉害，没有人会在意你是什么出身、有没有心。
“在魔界，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平等和公正，只有在魔界，才不会有人将你当作异类。”
雾心双手环胸，貌似在仔细考虑。
傀儡人的这句话，倒有些说到点子上了。
他讲到魔界的说辞，也确实是对雾心有利的。
说实话，如果在最初的时候问雾心，成仙和成魔，她会选哪个的话，雾心是无所谓的。
她那个时候会觉得修仙有意思，只是因为从望仙楼的小阁楼窗户往外看，时不时会看到有神仙飞来飞去，好像挺有趣的。而且大厨和望仙楼的其他伙计，谈到修仙者时，也多是艳羡溢美之词。
所以，雾心也就觉得，修仙很厉害，很了不起。
当她看到白衣飘飘、很有神仙样子的师父时，她便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修仙，跟了上去。
那一刻，冥冥之中，她仿佛能感到，跟随师父，她能够得到什么以前不明白的东西。
而魔修，由于多半不会直白地露面，雾心其实没怎么见过。她只知道大厨说他们都是坏的，所以她也敬而远之。
但硬要说的，她的这种疏远，并不真心。
要是在二十年前，有人告诉她她是无心人，还告诉她仙界不会容她，再说这么一番话，让她入魔。
她说不定脑袋一拍，觉得当个魔尊不错，带劲，也就真去当了。
那就没柒思秋什么事了。
不过，现在的话——
雾心颔首，道：“你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傀儡人友善地笑着问：“仙子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傀儡人话音未落，笑容已然凝固在那精致的脸上。
雾心拔出了蒙尘剑，眨眼之间，白光一现！傀儡人竟已被斜向斩开！
雾心说：“不考虑。”
傀儡人失去平衡，横倒在地上，身体裂倒在地上，露出真人的外表之下，木头人的实质来。
可被斩开了，傀儡人居然还会动。
他问：“为什么不考虑？”
雾心说：“不可否认，你说的话对我来说，有一定道理。
“但是，你们是柒思秋的部下，曾经试图谋取过我师妹的天灵心，根本不在乎我师妹的死活，于我而言，已是仇敌。
“而且，你们今日为了见我，还擅自闯入清光门，许多清光门弟子目前仍然生死难测。
“我与这些清光门弟子相熟的不多，但他们却是我师弟一同长大的同门。你们伤了他们，我师弟必不会高兴。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或许会答应。可是你们动我的师弟师妹，我从个人角度，讨厌你们这些人。”
傀儡人再度叹息道：“仙子还是对修仙界的人太过友善了。其他人有什么好管的？你以为你为他们做出牺牲，他们便会当回事吗？这世上，唯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这时，傀儡人的脑袋在脖子上转了个圈，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雾心，如同深邃的寂夜。
他说：“我明白，雾心仙子修仙多年，恐怕对魔界有诸多误解，不能立刻接纳我们，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我们愿意给仙子时间，耐心等雾心仙子。
“雾心仙子现在还不明白，但是没关系，未来应该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正道不可能接纳无心人。
“上一任魔尊的所作所为，或许确实对雾心仙子造成了一定麻烦，所以让你对我们其他魔修也怀有偏见。不过，他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只有魔界，才会给你真正的公正。”
这时，那傀儡没有头的那半具躯体，仍在自己身上一捞，掏出一个灵珠来，丢到雾心脚边。
他道：“这个信物，还请雾心仙子先行收下。我们会一直在魔宫等待。等到雾心仙子改变主意、看清了修仙者的真面目之时，我等会恭迎仙子——不，那个时候，就是魔尊陛下了——我们会始终在魔宫，恭候陛下您的大驾光临。”

第70章
傀儡人说完最后一句话，身体中央忽地燃起一道火光。
青色的火焰迅速燃烧，窜起一束青烟。
不多时，木傀儡已焚灭殆尽，只余一地灰烬。
不等雾心回应，它竟已自焚了。
雾心一顿，将那灵珠从地上拾起。
那珠子铜钱大小，是浑浊的青灰色，内里有星辰般的白点。
雾心将它置于手指间摆弄，随着她的转动，珠子中的白点会像细沙一般缓缓流淌，色泽渐变。
魔修派来的傀儡说，这是“信物”。
雾心对魔界不太了解，但能够猜到，这多半是能让她顺利进入魔宫的东西。
四下寂静。
雾心把玩着这颗珠子。
这魔修送来的傀儡可疑，更何况她与柒思秋结仇在前，不会相信魔界来的人。
不过，这个东西，她倒是需要找人商量一下，弄清楚来路。
雾心朝师弟的屋子看了一眼。
师弟屋内是暗的，且无半点声息。
今晚清光门发生这么大的事，他身为少主，只怕正忙得脚不沾地，所以还没有回房。
否则的话，先前她与那个傀儡人交谈，师弟想必早就听到动静出来了。
雾心思量片刻。
雾心对人情世故并不太通，但她大抵也清楚，魔修专程来找她这种事，她大概只能对师弟私下说。
于是，她走出院落，见大路上有几个清光门弟子行色匆匆，便随手抓住，问：“几位，你们知道我师弟现在在哪里吗？”
大约是因为雾心今日又救了人，那几位弟子见到雾心都有些敬畏惶恐，百忙之中，仍向她行了大礼。
不过，他们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雾心口中的“师弟”，是他们所尊称的少主。
一个弟子忙道：“我不太清楚，不过，少主刚才好像被迎月仙长叫走了。”
一旁立即又有人道：“不对！少主半个时辰前，分明是被兴烈仙长那里叫走了！”
“不不不，你们说的都不对，刚才有外门弟子过来说，仙城外还有尚未清剿的魔修，少主这会儿应该到城外去了！”
雾心没想到居然三个人三个说法，而且每个地点都相去甚远。
三个弟子互相把话一说出口，也意识到很混乱，面露赧然。
一人说：“雾心师姐，少主今晚是个大忙人，你要是有事找他，但不是要事的话，还是先等等吧。
“您与少主住得近，少主总归会回屋的，您可以到时候问他。”
雾心有些头痛。
不过，三人神情匆忙，显然要急事要做，雾心便也不再拦他们，放他们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雾心还隐约听到三人在交谈道——
“说起来，少主今日确实一直在东奔西走。他先是四处奔波，剿了好些魔修，救下不少外门弟子，后来又安排救援和恢复门中秩序。这大约便是首席弟子的架势吧。”
“是啊。少主以前不太回清光门，我还听别人说，少主嚣张跋扈，不是好相处的人。现在见到少主本人，发现和传言中实在不同，想必是言过其实了。”
“你们入门晚，以前没见过少主。其实少主以前……和传言还真的差不多。不过，如今看起来，应该是改好了？前段日子，连照夜也愿意让少主碰了……”
三人一边说，一边小跑，声音渐渐飘远了。
听起来，经过今夜，会有不少清光门弟子会对师弟改观。
雾心停顿片刻。
看来，今晚要找师弟的话，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了。
她想。
而且，这一晚，对师弟来说，会是重要的一夜也说不定。
不如先干点别的吧。
如此一想，雾心便没有再去寻师弟，反而将那颗灵珠收起来，先回了屋内。
趁着这点空闲时间，她点起一盏暗灯，决定给师妹写信。
师妹的上一封信，她还没有回，正好清光门这里发生这样的事，也该让师妹知道。
她提笔书道——
师妹：
说来奇怪，清光门这里今天出了意外的情况。
有不少魔修闯入清光门，还打伤了许多清光门弟子。
而我回到自己屋中时，看到有个魔界派来的傀儡人。
那个傀儡人对我说，他们是柒思秋的旧部，现在想邀请我去魔界，代替柒思秋当魔尊。而我如果继续留在修仙界，迟早会遭到修仙界修士的孤立。
我已拒绝对方，不过有些担心他们不止找来清光门。
不知花醉谷中可有异样？
师妹你和仙侍们若是最近外出，请务必多加留意。
雾心
雾心写完，就去抓飞天送信。
飞天昨日刚送来小师妹的一封信，因为雾心还未写回信，它就暂且也留在清光门内。原本它正站在窗外打瞌睡，雾心抓鸽子似的拎起它的翅膀一提溜，飞天立即醒了。
飞天过去好歹是魔尊的鹰，多少是有牌面的，还有起床气。
被雾心这样粗暴地一抓，它一双凶目顿时朝雾心瞪去——
雾心安静而友善地看着它。
飞天一缩脖子，当即怂了，默默衔住雾心手边的信。
雾心叮嘱道：“快去，尽快将信送给小师妹。”
飞天点了下头，一拍黑翼，飞走了。
*
另一边。
清光门门主堂屋。
天远那孩子离开，已经有数个时辰了。
清光门门主朝云上君安静地立在屋顶上。
她脚尖点着檐瓦，明明是于常人来说颇为危险的动作，她却能做得从容而优雅，宛如神女行于波浪之尖。
相朝云沿着屋顶，慢慢踱步一圈。
——先前相天远在的时候，她有一霎时觉察到的气息，仍然令她十分介意。
若是往常也就罢了，她或许会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连风吹草动都一惊一乍。
可凑巧是今日，清光门内乱成一团，有不少魔修闯入清光门内，伤了门中不少弟子，且目的不明。
她虽然早已不管事，可终究是清光门的门主，门中弟子的安危，她不可不放在心上。
在这种情况下，再细微的蛛丝马迹，她也不能轻易放过。
相朝云缓慢地绕完一整圈，然后在某个位置站定。
她俯低身体，抚摸瓦片，然后将瓦片掀起来几分，看了看室内。
然后，她回到屋中，在那个瓦片直对下来的位置，低手一触。
白日的雨，是忽然下起来的，谁都不会有准备。
只是这雨相当细弱，难以留下痕迹。
地毯上有一丝潮意，但十分不明显，并不能凭此作为判断。
相朝云微微蹙眉。
她气质生得庄重，如今又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老前辈，她一旦流露出思索之意，身上威仪更重。
——如果今日她与孙儿说话时，真有人藏在附近，那此人的修为只怕极有威胁。
魔界若真有此等水平之人，只怕将有大患。
相朝云斟酌半晌，只是仍难以做出决断。
她暂且收回手，在屋内徘徊。
*
将飞天弄清，让它给师妹送去信以后，雾心并未深睡，反倒坐在床上闭目凝神，调整气息。
过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雾心听到院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与师弟一同修炼十余载，对他的气息和步伐早已十分熟悉，光是听靴子踏在白石板地上的轻响，雾心就能立刻判断出是他。
雾心当即睁眼，持剑起床，推开门来。
师弟显然是特意放轻了步调，见雾心推门出来，反而一惊。
“师姐还没有休息？”
他问。
“抱歉，今日清光门事务繁多，彻夜不眠者甚众，许是也让师姐心神不宁了。”
雾心道：“你何必向我道歉？这是魔修的错，又不是你的错。”
雾心向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话十分直率。
可师弟听到她这么说，却是一愣。
然后，他浅浅一笑，道：“这样说也是……多谢师姐。”
师弟生得俊美，他平日爱与雾心赌气，时常在生气，可一旦笑起来，却出人意料得温和谦雅。
只是，师弟今日虽是笑了，可眼底眉梢却有疲倦之态。
雾心眨了眨眼。
她自然地上前一步，去碰师弟的脸。
“师、师姐！”
见雾心靠近，师弟骤然慌乱。
然而，雾心只是将自己的手指尖，轻触在师弟的眼睑上。
“有乌色了。”
雾心语调寻常，光凭语气也听不出多少关心之意，只像是在陈述事实。
她问：“你昨晚很累吗？”
师弟到底是个修仙人，只熬这一夜，对他来说算不了多大事。
之所以会露出倦色，说明这段时间，他必然付出了相当多的灵气和心力。类似于凡间人若是发愁的事想得太多，便会一夜白头。
仔细看看，师弟的衣摆锦鞋上都带了泥泞，袖上还有血迹。
他的玉冠有些松了，发丝亦略有散乱。
昨日，他定是奔波了许多路，经了许多战役，哪怕在事态平息后，也没来得及休息，衣不解带地履行着各种身为清光门少主的应尽到职责。
其实师弟凭着自己这一张精美无暇的脸，再怎么灰头土脸，瞧着也是个恣意少年。
只是，他到底是个大少爷，甚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雾心今日一见，倒有几分稀奇。
而饶是雾心只是如此一问，她离得近了以后，师弟仍是失措。
在相天远看来，师姐往日对他过问极少，忽然对他有这样一问，已经很罕见了。
他努力不显得受宠若惊，一本正经地回答：“还好，昨夜清光门中，没有哪个弟子是清闲的。我也只不过是做了应做之事罢了。”
雾心偏头道：“这么一说，我是不是也该去帮忙点什么？我好像陪完知命知理之后，就回来了。”
师弟笑道：“师姐本就不是清光门弟子，随意即可。更何况，师姐今日与魔修争斗，已经救下了数名清光门弟子的性命，说是清光门的恩人也不为过。我已经听好些弟子说，等伤势痊愈，要亲自来感谢师姐。”
雾心说：“那倒不必，举手之劳而已。”
她想了想，又望向师弟，问：“那你现在回来，是事情处理完了？”
“不。最要紧的那些虽然姑且处理完了，但还有很多事要忙。另外，山玉师弟昨夜一直都在连夜审讯魔修，他还没有来向我们说明结果。不管有没有进展，他等下多半会来说一声。”
师弟发出一声疲倦的轻叹。
然后，他稍作停顿，才说：“不过，我现在稍微有些空闲，就想先回来看看。师姐昨日……想必也很劳累，我想看看，师姐情况如何。”
雾心马上说：“我很好，砍几剑而已，不怎么劳累。”
师弟先是错愕，但接着，又有些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浅笑道：“这样，不愧是师姐。”
“对了。”
几句寒暄完毕，听到师弟提起魔修，雾心想起她原本打算找师弟的目的。
她从怀中掏出那颗暗色的珠子，道：“其实，我这里，发生了一点奇怪的事。”
“什么？”
师弟一滞。
雾心说：“大概两个时辰前吧，我一回到屋中，就看到有个男子在我屋子里。那男子说他是魔修傀儡术所制作的傀儡人，之所以会来见我，是想要我到魔界去，代替柒思秋当魔尊。他还说，我迟早会认清楚，修仙界容不下我。”
因为聊的事比较私密，雾心将师弟领入屋中，才娓娓道来。
雾心将那魔修所说之言，大致向师弟复述了一遍。
师弟坐下后，一边听雾心说话，一边转动着那颗暗珠打量。
可是，后来，他越是听雾心所说之言，脸色就越是难看。
“清光门的禁制这么牢固，他们居然还能送一个傀儡人进来见师姐……”
师弟自言自语般地嘀咕。
但接着，他好像想到什么，眼神骤然一变——
“不好！魔修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他们来见你，目的绝不仅在于将这些告诉你，必定留了后手！他们不会等你认清事实，会推你去认识所谓的‘事实’！”
说时迟那时快，师弟一把拉起雾心，将她往门外推，道：“师姐，你先离开清光门，不要回花醉谷，往哪里走都行！你身上有我的本命玉，我能找到你。等我在清光门善完后，立即就去找你——”
雾心不明白师弟为何如此慌张，但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她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只能拿上蒙尘剑。
“怎么了？”
雾心茫然不已，还想多问几句。
可是，当师弟推着她走向院外时，两人俱是一愣。
雾心还要问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明白了师弟的意思。
她与师弟所住的院落外，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守山玉手中拿着火把，站在一众弟子之前。
他肩上还有伤，可仍走到了这里。
他眼底倒映着灼烈的火光，可望着雾心的眼神，却分外复杂。
“雾心师姐。”
守山玉的眼神很难形容。
里面有着一碰即碎的脆弱，还有一种不可置信的迷茫。
他看上去想要相信雾心，可在那沉黑色的眼底，又不免有了一丝被背叛的痛苦。
他问：“你和少主，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第71章
数个时辰前。
地牢之外，守山玉目色黑沉。
他右肩重伤，身体其他地方也有或轻或重的伤情，只是简单做了处理，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审讯魔修。
其他弟子劝他歇一歇，但他拒绝了。
他说：“那么多师弟师妹因为这群修魔的蛆虫，如今生死未卜，如果不调查清楚，如何能向他们交代？！万一他们未达目的，今后又派出第二批人，我们却又被打得措手不及的话，该怎么办？
“早一刻将魔修的目的弄清楚，就越有可能占据主动权，接下来不会再陷入被动。
“再说……”
守山玉握紧拳头。
他道：“日后，等我们战力恢复，势必要为这一战中受伤殒命的师弟师妹们报仇。
“我要将他们的来路问清楚，待今后羽翼丰满之时，必要将这些魔修赶尽杀绝！”
师弟师妹们听到他的话时，眼中露出担忧的神色，又欲言又止。
守山玉知道他们的忧虑从何而来。
——自从他成为内门弟子之后，始终坚持要亲自审讯每一个魔修。
可偏偏他对修魔之人的仇恨太重，最开始审讯时，总是控制不好情绪。
听到这些邪恶之人的所作所为，他实在难以忍住内心的愤怒和厌恶，甚至失去过理智，当场殴打过数个魔修。
他平时在师弟师妹们面前脾气并不坏，他们大概没想到他会有那种样子，所以当时都吓到了。
后来，逐渐熟练之后，守山玉慢慢开始学习控制自己的行为。
会选择修魔之人，每一个手上都沾满血腥，恶贯满盈。
他们无疑是世上最脏的东西，死不足惜。
但是他作为审讯之人，却应当讲究流程。
而且，审问是有技巧的，太过强硬，对方反而会破罐破摔，不仅问不出东西，反而要听许多对方发泄情绪的污言秽语。
看到师弟师妹们不安的表情，守山玉意识到，大概是他无意识地又流露出有可能失控的前兆了。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强压下那股面对魔修的不适和暴躁，尽量恢复平日里冷静平和的样子，然后对其他弟子颔首道：“我知道分寸，别担心。”
见他如此，他们才松了口气。
师弟师妹们怕他身上的伤势不好，还想要扶他、为他拿东西，但守山玉都一一谢绝。
他用左手举着火把，踏入关押魔修的暗室内。
有三个魔修坐在里面，他们的双手双脚都用铁锁扣在椅子上，铁锁上有碧色的灵气光辉，可以限制魔修使用术法。
守山玉道：“你们闯入清光门，是什么目的？说！”
魔修甲道：“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审我？去叫个厉害的来！”
魔修乙问：“我听说被修仙的抓住，先招供的话，会有好处吧？你先说说，能有多少好处？”
魔修丙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守山玉审讯魔修这么多年，对付这些人，多少也掌握了些技巧，并不着急。
他看向魔修乙。
这个人看上去对仙门有一定了解，油头滑脑的样子，口风约莫会松几分。
他便针对着这个人，淡然地道：“你们不说也不要紧。今日我们总共抓到十二个还能说话的魔修，三个人一个牢房，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九个人能够开口。
“你们既然有人知道先招供会有好处，那想必对修仙界的流程有一定了解。
“在修仙界，对落网的魔修，通常都是格杀勿论的。
“但是，如果有人愿意主动率先开口，可以暂改为监押，免于一死。
“关到囚魔塔后，你们如果诚心悔过，过个三五百年，说不定也就出来了。
“名额只有一个，其他魔修招供的时间通常都很短，你们不如尽快考虑。”
魔修乙“嘁”了一声，开始讨价还价：“就这么点好处？这也太吝啬了吧？”
他压低嗓音，招呼守山玉道：“小子，你过来，我和你说几句。”
守山玉面无表情，却举着火把，走到魔修面前，俯下身听他说话。
魔修乙轻轻地道：“要不你偷偷放我走，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然后你只要找个师弟当替罪羊，说是他关我的时候不小心打瞌睡，我才跑的就好了。我知道的东西，绝对能让你立一记大功，让清光门的长老们对你刮目相看。”
守山玉怒从心起。
他想，这群魔修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居然还不知悔改，还敢提这样的交易？！
要他说的话，仙盟将愿意招供的魔修留命关到囚魔塔，还是太过仁慈。这群魔修就该死，就该为他们杀过的人偿命，哪怕愿意招供，最多也只让他们死得轻松一些即可，何必还留一线生机？！
守山玉已经想一拳打到这个魔修脸上，但关键的信息还没有问出来，他忍住了。
只是，在魔修看不见的地方，他牙关紧要，拳头已经握到极限。
待魔修乙说完，他冷声开口道：“——不行，我可不会直接打死旁边这个魔修给你当替罪羊，再放你走，即使他身形和你相似，要替代还是太勉强了。你要是不说，多的是人愿意讲。”
魔修乙没想到这个清光门弟子外貌一派正经的样子，居然还会使离间这一套，大惊失色。
他道：“我可没有这么说！你这人——”
魔修乙再一回头，就见魔修甲已经瞪大了眼睛，凶恶地在看他了。
魔修乙身上一凛。
魔修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之间本来的信任关系就很薄弱，互相扯后腿那是常有的事。魔修乙饶是没有讲守山玉诬陷他的话，守山玉这句话一出，也架不住其他魔修会对他有所猜忌。
——这清光门弟子故意这样激他，不像是逼他说出东西来，倒像是要让他的狱友与他结仇，让他在他们被修仙者执行死刑之前，就先被狱友打死。
魔修乙猛瞪向守山玉，却见守山玉脸色平静，冷眼旁观。
大滴的汗开始从魔修乙的侧脸流下来。
他被这个修仙弟子气到，已经不想说了。
可是，如果他不开口的话，等审讯结束，将他们的锁环从椅子上放下来，这个魔修甲说不定会针对他。那他搞不好连今晚都熬不过，就会被旁边这个魔修甲在用不了术法的情况直接凭真身肉搏打死。
而押送囚魔塔的魔修和普通魔修关押的地点是不同的，要是说了，就能安全度过今晚，也不用死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修仙弟子说的是真的。
修仙者怕审讯的时候，魔修见横竖都是一死，都不愿意招供，故意给修仙者添堵，这才留下囚魔塔这一线生机。
通常魔修都不太想死，就算去囚魔塔也是好的，留得青山在，总有机会逃出来。所以也没几个魔修会严守口风，多半都迅速招供了。
他原本只不过是想抬一抬价而已，万一呢？
可现在，他却被逼进了死胡同。
被这个弟子刚才这么一扰乱，他连原本正在掐算的时间都忘了。
现在过去多久了？会不会有人要先说了？那个魔修甲会不会因为怒急攻心，专门与他作对，先说出什么东西来？
魔修乙心神大乱。
来不及再多考虑，他立即开口，道：“我知道！我来说！”
守山玉冷眼看他。
魔修乙道：“我们是被魔宫派来，到清光门，寻觅新的魔尊的。”
“——！”
守山玉预先有过很多猜测，清光门先前的仇怨、清光门内藏有的秘宝，亦或是别的什么魔修想要的东西，但他做梦也没想到，魔修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他深深皱起眉头，近一步逼问：“魔尊？清光门哪里来的魔尊？说清楚点？”
魔修乙说：“那位受到期待的魔尊，目前还没有答应要当魔尊。我们之所以会来进攻清光门，就是为了给修为高的大人物们创造机会，让他们有办法去与那位未来的魔尊大人见面，并且说服她。
“眼下，他们多半已经见到那位魔尊候选人了。”
守山玉厌恶地拧起眉心，他道：“这里是清光门，哪里来的魔尊候选！你们在胡说八道，你们怎么可能有胆子，跑到堂堂正正的仙门弟子面前，说服他去当什么魔尊！”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魔修乙生怕得不到去囚魔塔的位置，急忙补充。
“普通的仙门弟子当然不行，但那位魔修候选，是无心人！”
“她根本没有心，怎么可能成仙呢？若是有登峰造极的野心，当然只有成魔一途了！再者，我们上面的人，肯定会给她开很优厚的条件，尽全力让她改变方向……我们原本是上一任魔修手下的人，也是被逼到绝路了。”
“……无心人？”
守山玉一愣。
这个词汇入耳，他脑中如闷雷骤响。
无心人混迹在正常人中，无疑是很危险的。
而且足以被魔修邀请去当魔尊的无心人，无疑修为已经到了相当高的水准，比普通的无心人更加可怕。
过往，守山玉也曾见过两三个无心人。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被他审讯的魔修。
这些无心人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失去了心，最后都在他面前的时候，都已经成了魔。
他们说出的一些话，至今都让守山玉记忆犹新——
“那天我去买早饭，不知道怎么回事，排队的人多得不得了，我排了半个时辰还没有买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于是我看着前面的几个修士，就想，他们要是死了，就不用吃饭了，我前面的人变少，就能买到食物了，所以我就杀了他们。
“等回过神来，我身上已经都是魔气了……怎么了？这是不可以的吗？为什么不可以？人不是也杀猪牛羊吃肉吗？杀人不一样吗？我都没有吃他们。”
那个无心人被赶去的清光门弟子抓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篮子热腾腾的包子。
她脸上都是血，带着十分无辜的表情。
包子铺的老板无疑被这场面吓坏了，无心人杀光一堆人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根本不敢收她的钱，只是哆哆嗦嗦地将她的篮子里装满肉包。
那无心人女子的表现，就像发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好事一样高兴，还对老板说了声“谢谢”。
那一刻，守山玉清晰地认识到，无心人这种生物，和正常人天差地别。
一些魔修为了增加修炼速度，主动成为无心人的情况暂且不论，即使是没有成魔的无心人，那也处在一种极不稳定而且非常危险的状态。
他们的认知和普通人不一样，只要稍有偏差，就可能酿成巨大的恶果。
他们感知不到情感，所以也很难有正常的共情。
在他们看来，一个人和一颗石头没什么两样，踩碎就踩碎了，不值一顾。
即使是审讯魔修的时候，守山玉偶尔也见到过一两个魔修被触到心事，会流露出后悔和愧疚的感情，会表现出一两分未泯的良心。
可是无心人没有，无心人一个人都没有过。
当他告诉他们，他们做的是错事，当有受害者的家人在他们面前哭的时候，无心人会说“对不起”。
可是无心人那时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歉意。
他们只是在重复某种约定俗成的行为，就像见面要说“你好”一样。
在守山玉看来，这无疑也是“恶”，而且是一种非常天真的“恶”。
他们不懂事，所以犯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恶性。而因为他们对他人感情的无知，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丝毫的错误。
这比一般的恶，更为恐怖。
一直以来，修仙界都对如何处理无心人有争议。
一部分人认为，无心人不一定真的会犯错，不应该武断地给他们定罪。只要将他们保持在可控范围内，并且进行教导，无心人或许没法成仙，但至少有机会平安无事地过完一生。
还有一部分人认为，只要发现无心人，就应该当机立断地杀掉。
无心人根本没有“人性”，又怎么能算是人？
必须防患于未然。
只有赶尽杀绝，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守山玉支持后者。
并且，他认为，前者太过仁慈。
他们可能没有亲身感受过，作为弱小的人来说，魔修到底是多么残忍恐怖的东西，所以才会将多余的善意和同情给予这些非人的异类。
对他来说，任何会成长为魔修的东西，都不配得到慈悲。
守山玉的记忆里，浮现出许多惨烈的画面。
残破的村庄。
满地的残肢。
他的朋友、亲人、会与他打招呼的邻居，还有……他的母亲，全都倒在血泊中。
心脏一股绞裂般的疼痛。
他不愿意再回忆下去，猛地回过神。
得知清光门中竟然有无心人，守山玉眼神凌冽地看向魔修乙，问：“那个无心人，是谁？”
魔修乙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这些小喽啰都不可能知道，只有高层才清楚，这回也是高层想办法去与那人交涉的。大魔修肯定不会把这种事告诉我们，他们怕我们一旦知道了，就越过他们提前去讨好未来的魔尊，拿到未来本应属于他们的好处。”
守山玉问：“那线索呢？多多少少有吧，特征之类的。”
魔修乙摇摇头。
守山玉心头一惊，道：“足以担当魔尊的，修为定然不低。难道说，会是仙长一辈以上的人？”
仙长中，确实也有几个人没有修出心器，如果将范围定为长老的话，嫌疑圈会一下子缩得很小。
但那魔修又否认了：“不，这倒不是，肯定是弟子辈的。”
守山玉蓦地一顿。
他看起来好像有什么想法，只是眉间拢上一层阴霾，并未宣之于口。
然而，守山玉没有开腔，后面的小弟子却忍不住了，说：“山玉师兄。”
守山玉回首，问：“怎么了？”
那弟子道：“我们这一辈的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就是你、知命知理，还有少主。另外，虽不是清光门弟子，但眼下住在清光门中的……还有雾心师姐。
“少主去花醉谷后，早已有了心剑，肯定不是无心人。你与知命知理虽都不用传统意义上的心器，但山玉师兄你的埙实际上是用心力来吹响的，而知命知理两个人都受了重伤。魔修总不会要连高层都打不过的弟子去当魔尊吧？所以……”
实际上，从今日的战况来看，守山玉本人、知命知理，乃至是少主，都不太可能被魔修看上当魔尊。
那弟子如此举例，只不过是自己也有些犹豫，所以尽量想说的委婉一些，不要针对性太强。
可是，如果范围是在弟子一辈，根本没有其他人选。
雾心。
只有雾心。
然而，不等小弟子将话说完，守山玉已经咆哮起来，否决道：“不可能！绝不会是雾心师姐！当年可是雾心师姐亲自手刃的魔尊，她怎么可能是无心人！”
那小弟子没想到守山玉反应会这么大，吓得往后一缩。
他本来想说，无心人见谁都会杀，说不定就是不小心杀了魔尊。可守山玉师兄如此，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了。
这个时候，正好有另外两个弟子推门进来，本是有事想说，谁知也被守山玉的声音吓了一跳，僵在门口不知该进该退。
守山玉吼完，看到师弟师妹们的反应，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抚住前额，将碎发拨开。
他脑海中掠过今日所见的身影。
靛裙粉带的女子，手持雪剑，淡然地一剑劈开魔修的魔气，竟然立在他们身前。
那样的身姿，说是真仙亦不为过。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无心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守山玉感到自己思路顿时乱了起来，像是一汪清池被搅扰，池底的泥沙都浮起来，浑浊了他的思绪。
他定了定神，找借口道：“这不过是这些魔修的一面之词，断不可轻信！魔修惯会骗人，他这样说，说不定就是为了破坏我们互相之间的信任。”
听他这样说，魔修乙可急了，忙道：“我说的句句属实啊！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喂，我是第一个招供的吧？！我可是要去囚魔塔赎罪的啊，那个名额说好的，你不会不给我吧！修仙界的人说好的很有诚信的呢？！你不会骗我这种很想将功赎罪的老实人吧？！”
守山玉没有搭理他。
而这时，门边那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说。
守山玉注意到他们二人，缓和了一下情绪，问：“怎么了？”
其中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道：“山玉师兄，我们那边有魔修招供了。另外，他还交出了这个东西。”
说着，她拿出一物，看着像是一片叶子，但上面的叶茎脉络十分清晰，还有亮点。
女弟子道：“听那魔修说，魔宫的大魔修派去找无心人，用的是傀儡术。
“那魔修猜到自己被大魔修当作炮灰，所以多留了个心眼，买通制作傀儡人的魔宫木匠，在傀儡人身上留了一道自己的魔气。他本想趁乱去找那个未来的魔尊，先提前套套近乎，没想到被擒了。
“现在，只要顺着这片叶子，就可以找到傀儡人所在的位置。”

第72章
魔宫。
“雾心毕竟与柒思秋结仇在前，而且她虽是无心人，但好像十分宠爱她那个天灵心的小师妹。
“我们作为柒思秋的旧部，由于之前那个小师妹的事，雾心多半对我们没有好感，我们在立场上，一开始就差了一截。
“而且在修仙界，魔修的名声又非常差。我们冒然前往清光门劝说，无论说得如何殷切，能直接劝服雾心来魔宫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几乎是不太可行的。
“另外，我们与雾心先前并没有接触，又是魔修，不管我们怎么说，她恐怕都会怀疑有阴谋在其中。”
暗色多枝灯一树明亮的火光之中，为首的玄衣魔修慵懒而坐，两面黑色羽扇在他身后铺开。
他交叉手指，将手放在膝盖上。
玄衣魔修生着与送到雾心院中那具傀儡人一样的相貌，正是傀儡人的原形。由于气息生动，他的外表隐约之间，比那傀儡更为精致两分。
此刻，玄衣魔修一双桃花眸中带着隐约的谋算之色。
他对其他魔修说：“以雾心无心人的身份，她来到魔界，应当只是或早或晚的事。但我们目前的处境，没有耐心等待的时间，必须逼她立刻做出决定才行。
“在这种情况下，要让她立即选择来到我们身边，那仅有的办法，就是让我们成为她短时间内唯一的选择。
“——只有让她走投无路，她才会发现，主动向她伸出橄榄枝的我等，是一场怎样的及时雨。”
大殿内的其他魔修噤若寒蝉。
玄衣魔修继续道：“我们用傀儡人去接触雾心的时候，先派一些喽啰去将清光门弟子引开。
“这些喽啰本来就是去送死的，正好可以一物两用。安排布局的时候，我们可以故意把一些滑不留手的人放在容易被抓住的位置，等清光门的人把他们抓住、去审讯他们，他们为了争取保住性命去囚魔塔，肯定会争先恐后地将知道的东西供出来。
“我们直接放消息雾心是无心人，清光门的人未必会信，但如果是审讯出来的，那可靠性就高得多了。”
玄衣魔修眯眸，懒懒地向一侧靠去，说：“这一次，如果有小喽啰想要耍滑头，就让他们耍吧。
“事先放出点七分真三分假的消息出去，好让他们招供的时候有话可说。要是有人想捷足先登，在某些方面动手脚，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留点明确的线索。
“只要让清光门的人知道我们是要找个无心人当新魔尊，他们联想到雾心身上不难。”
*
黎明时分。
清光门弟子手持灯笼与火把，凭借着魔修留下的指引魔叶，步步朝雾心与相天远所在的院落前进。
他们兵分两路，一部分人立即去将这件事告诉各个长老乃至门主，另一部分人不敢耽搁，马上循着魔叶，去围堵无心人。
有无心人在清光门中，而且这个人的修为还强到足以被魔修邀请去当魔尊，这绝不是小事。
若有什么万一的话，危害的不止是清光门一门，而是苍生。
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将对方控制住。
守山玉作为负责审讯的弟子之首，手持火把，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一大波一同审讯魔修的师弟师妹们，浩浩荡荡地往魔叶所指引的方向去。
然而，越是往前，守山玉的步伐就越是沉重。
那魔叶所指引的位置，无论怎么看，都越来越接近雾心所居住的屋子。
守山玉的内心很乱。
说实话，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发现过端倪——
雾心的修为很强大，以她的年龄来说，修炼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雾心一直没有心剑，直至如今，武器仍旧是最初的仙剑蒙尘剑。
另外，照夜对待雾心的态度，现在仔细想想，也是反常的。
照夜看雾心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它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物种。它对雾心充满好奇，可当雾心想要触碰它的时候，它却回避了。
……照夜为什么会这样做？
因为照夜是识心的神兽，而雾心师姐没有心。
照夜此前还没见过无心人。
它看到没有心的人，当然会感到疑惑。
雾心的破绽其实不少。
可他为什么之前没有觉得不对呢？
清光门的专长就是心修，守山玉他本人更是弟子中的佼佼者，饱读心修之书。一个特征这么明显的无心人在他面前，他却视而不见。
不……
他其实看出来了。
雾心师姐的种种怪异之处、照夜对待她的态度，还有，无论是少主，还是雾心师姐本人，好像都对无心人的事情格外关心。
他是感到过不对劲的，而且不止一次。
但他说服了自己，找了种种理由，想要证明自己的判断是错的，想要证明是他多心了。
——当雾心问他关于无心人的课业时，他反而问她，是不是花醉谷最近在调查什么与无心人有关的事。
——当照夜明显对雾心表现出异状时，他视而不见，反而将照夜的举动判断为是害羞，将照夜气得跺脚。
——他甚至在小高小矮当着雾心的面前提起无心人时，表现得很激动。就像只要大声地反驳，无心人就不会真的出现在生活里。
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让自己相信，雾心师姐并不是无心人。
魔修是最肮脏的东西。
无心人不会成仙，却很容易成为魔修，所以也是肮脏之物。
可是，雾心师姐明明不是。
她是剑仙花千州的弟子，是杀了魔尊的正义之士，亦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样干净空灵的女子，怎么会是无心人？
守山玉握着火把的手，有些战栗。
他想，不要是雾心。
不要是雾心师姐。
到了这个地步，是其他人也行，但祈求上天，千万不要是雾心师姐。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在泥泞恶臭的水沟里，怎么可能还混有那样的明珠？
然而，天不遂人愿。
守山玉的双脚如同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无比之重。
然而，最终，他还是带着弟子，站在了少主的院落前。
在这个院子里，还住着雾心师姐。
一时间，所有的清光门弟子，都沉寂异常。
不等他们见到雾心，清光门弟子自己已经吵了起来——
“不会是雾心师姐的！那些魔修是骗子！”
“可魔叶指的就是这里！魔修是不是骗子另说，雾心确实强得很不对劲，她还没有心剑！我们必须立即将她控制起来！”
“她如果真是无心人的话，像她这样修为的无心人，已经很可怕了！她若是成了魔、做了为祸世人的事，那么大的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就算她真是无心人，这段时间以来，只帮了我们，并没有对我们做什么坏事啊！”
“现在或许还没事，那以后呢？！谁能保证她以后不会出问题？！”
“能魔尊都能杀的无心人，太恐怖了，已经远远超过界限了……”
“光凭我们，拦不住她吧。师父他们呢，门主他们还没有赶过来吗？！”
这时，又有一个女弟子震声言道：“可是雾心师姐，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啊！今日若不是她，我们都已经魂归九霄了！”
说话的这人，正是白天被雾心救下的、那个五指流血还弹琵琶的女弟子。
她显然在弟子中有一定地位，她一说话，不少原本不敢开腔的人纷纷响应。
然而又有反驳的人嗤道：“她救的是你，我又没有被救，凭什么要我们陪你们一同承担风险？无心人是什么样的东西你们不知道吗？必须得尽快将她困起来！”
师弟师妹们的声音十分嘈杂。
守山玉的脑海亦嗡嗡作响，就像有无数人在他头脑中打架。
良久，他出声道：“别吵了！”
守山玉毕竟代过多年掌事弟子，他一开口，所有人都老实地闭嘴，看向他。
有人忙问：“山玉师兄，你怎么看？”
守山玉抿了抿唇。
雾心……无心人……
他闭上双目。
昔日家人与朋友惨死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他连呼吸都夹上了一丝血腥味。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已重新变得坚定。
他道：“先搞清楚情况。魔修嘴里向来没几句真话，不能轻信他们。但如果……雾心师姐真的是无心人的话，像她这等修为的无心人，也已是人间大患！绝不能放任她像以前那样在修仙界恣意行动，等将她控制住以后，必须交给仙盟，由仙盟来决断！”
守山玉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亦感到一丝迷茫。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像雾心这样修为的无心人。
如果将她交给仙盟，仙盟围绕她的争论，恐怕会前所未有的激烈。
如果说，对待修为低的无心人，还能有看守这个选择的话。
像雾心修为这么高的无心人，只怕仙盟有不少小心谨慎的仙人，会认为即使由花千州看管，雾心也仍存在风险。即使雾心目前的修为，应该还在花千州之下。
主张要杀她的人，会前所未有得多。
守山玉有些失神。
恰在此刻，院中有人影一晃，少主相天远推着雾心，从院中走了出来。
两人一现身，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将亮未亮的昏暗天色之下，无数高举的火把，密耀如星辰。
守山玉看着雾心，仍不由一愣。
雾心被少主推出院落时，神情略有几分迷茫，仿佛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在她看到他们这么多人后，她也只是眨了眨眼，微微偏头，并没有显露出太大的反应。
不少人背后争执得厉害，可是当着雾心的面，又没有出头的勇气了。
哪怕是先前厉声坚持一定要把她抓起来杀掉的人，这会儿也缩在后面没了声响。
即使是守山玉看着她，亦有一丝畏缩。
就在数个时辰前，她才将他从魔修手上救下来，他那时还对她说，对雾心的救命之恩，他将来必会涌泉相报。
现在，他所做的事，无疑与报恩并不相干。
不仅是食言了，而且在恩将仇报。
可有些事，他却不得不做。
守山玉定了定神，然后上前一步，道：“雾心师姐，你和少主……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想透关节之后，就能轻而易举地想到，少主必然早就知情，并且，他是站在雾心师姐那一边的。
少主在心修上的天赋，人尽皆知。
他与雾心师姐在花醉谷朝夕相处近二十年，怎么可能还看不出这些？
但是，他不仅没有将雾心的身份告诉其他人，还始终帮着隐瞒。
如今想来，少主之所以会在没有表明心意之时，就将本命玉挂在雾心师姐身上，恐怕也不是单纯地对她情根深种那么简单，某种意义上，这是最为强大的伪装。
眼下，少主看到他们来得这么快，眼底似有几分惊讶。
但是，少主很快就镇定下来。
少主长得与他的祖父很像，也有几分像门主。
清俊出尘的脸上，又带着锋芒毕露的锐意。
他这样的相貌，对清光门的其他弟子而言，能形成非同一般的压力。
待回过神，他先上前，将雾心师姐护到身后，然后直直看向守山玉。
少主道：“山玉师弟，这些事，说来话长，我可以慢慢向你解释。”
守山玉逼问道：“少主，你果然知情。你是从清光门离开的，亦是清光门引以为傲的少主和首席弟子，你难道不明白，无心人意味着什么吗？！”
相天远说：“我明白，但我有自己的判断。”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我如果直说的话，你可能不太相信，但师姐她现在其实……有可能已经可以产生微弱的感情了。”

第73章
在听到相天远说，雾心可以产生微弱感情时，守山玉似乎有片刻的动摇之色。
这让相天远觉得，守山玉师弟说不定也没有他想得那么坚定地要处置雾心。
只是，无心人会产生感情这种事，毕竟没有过明确的先例。即使是相天远，除了雾心以外，也只听过祖母口中那个年代久远、无法追溯，连祖母自己都说不能当作依据的黛姑娘的故事而已。
感情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而且无心人很多都会伪装成有感情的样子。而雾心先前表现出的情绪本身也很稀薄，处在一种似有似无的状态，在眼下这种情况，相天远和雾心都很难拿出雾心有情感的切实证据来。
而他这样空口无凭，很容易被当作是为了保住雾心，而扯谎说出的托词。
果不其然，守山玉并未真正相信他，说：“少主，你应该知道，无心人产生情感这种事，是闻所未闻的。从来没有人证明过，无心人有这种可能性。”
相天远说：“确实。即使你现在让我证明，我也没有办法让你们相信师姐有感情。可是我只能说，我说的是实情，我与师姐朝夕相处，有这样的直觉。”
“少主，我敬重你。可你的直觉不能当作依据，无心人太过危险了，牵扯到无数人的安危。”
守山玉高举火把，灼烈的火焰倒映在他眼底。
“我想要相信你，但是像雾心师姐这样的无心人，已经超越了修仙界过往所能承受的极限。按照规则，我们必须要将雾心师姐，交给仙盟裁决。”
守山玉这个人素来循规蹈矩，不知变通。
他会这样说，相天远并不意外。
他垂眸道：“山玉师弟，现在将雾心师姐交给仙盟，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守山玉未言。
相天远又说：“山玉师弟，我知道你憎恶魔修，也不喜欢无心人。
“但是换个角度想，无心人与无心人之间的成因、性格也是不同的。有些无心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无心人，还有无心人本来也只是普通人，只是忽然某一日因为意外情况失去了心。
“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对某种类型的人都一概而论、赶尽杀绝，会不会有一日，你也会陷入同样的处境？
“比如，万一你不小心被魔修抓到，被他们强行毁去道心，也成为了无心人。到那个时候，你明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可却成了众矢之的，又要如何自处？你会希望他人如何待你？”
相天远说出这么一段话之后，守山玉默了半晌。
然后，他道：“我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于世人有害之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当场自尽。为了守护我自己的道，为了不为祸苍生，即使是我自己，我也不会姑息。”
守山玉此言一出，雾心当即感到，许多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她。
大约是因为守山玉之言大义。
如果她作为无心人，听到这番话之后，能以自刎明志谢罪的话，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气，而她不仅不会再受到指责，反而能够受到不少称赞。
死，好像是一个人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最高规格的证据。
雾心不由想起小师妹那个时候，柒思秋曾经递匕首给她，要她用死来证明自己的真心。
雾心不太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心的关系，她其实不理解非要证明自己情操的心态。
她的确是无心人，但如果不是师父、师妹和师弟都极力隐瞒，并且告诉她无心人在修仙界不安全的话，她实际上是无所谓身份公开不公开的。
或许是有不少人不喜欢无心人，但她反正已经无心了，也不是很在乎其他人，哪怕被千夫所指，也不会有感觉。
说白了，眼前这群人对她来说，并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她又何必执着于要改变他们对她的看法？
不过，出于好奇，雾心下意识地瞥了自己腰间的蒙尘剑一眼。
师弟虽与守山玉交涉，但他的注意力起码有一半一直在她身上，看到雾心细微的小动作，师弟顿时一急，一把去扣雾心的手腕，道：“师姐，你不必——”
师弟平时对肢体接触很谨慎，离她稍微近一点都会脸红，他向她直率地表明心意之后，尤是如此，生怕自己的动作会带来误解。
而这个时候，他因为太过急切，倒是把这个忘了。
雾心意外地扫了眼他的手。
然后，她笔直地看向师弟。
师弟似乎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她会用这样一种眼神坦然地看过去。
雾心问：“要是我死了的话，你和师妹，会为我伤心的，对吧？”
师弟微诧，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当然！”
雾心对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似令师弟失神。
而这一瞬，在雾心的头脑中，则响起了清晰的声音——
那是昨日，恰在魔修来袭之前，师弟对她说的话——
“我知道师姐平时甚少提起这些，可能压根不在乎自己的身世。不过，我还是想让师姐知道——
“会发生这种事情，绝对不是师姐的错！师姐本身明明是非常好的人，他们选择放弃师姐，是巨大的错误，是他们的损失！”
伴随着这句话，雾心看向守山玉。
她说：“你的想法，或许以普世的观点来看，很高洁。但我不是你，我不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
“以前的话，可能也就算了，可是现在，我知道如果我死了，是会有人为我难过的。”
雾心顿了顿，她神情很平静，可语言却出乎意料得有种坚定的力量——
“我的确是无心人，但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事，也不认为我需要为此证明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和决定，不会因为你们的观念而妥协。”
雾心又说：“所以，我承认我是无心人，但不打算束手就擒。如果你们一定想要我按照你们的看法来行动的话，不如自己来试试看。”
言罢，雾心没有回避，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相反，她摆出了对抗的姿态，取出了蒙尘剑。
她说：“别担心，我没有要伤你们的意思。但是，我师弟认为我现在应该立刻离开清光门，所以，你们若是无意拦我，现在自己退开。但如果你们执意要阻拦的话，或许我们之间，不得不起冲突。”
雾心话音刚落，清光门弟子们面面相觑。
然后，还真有几个人动了。
之前被雾心所救的琵琶女弟子，率先退开几步，表现出不欲起冲突的意思。
接着，又有数名弟子接二连三地退远。
他们中有一些对雾心比较信任的人，也有一些只是单纯忌惮雾心的实力，不想参战。
不过，守山玉没有退。
即使雾心很强，对普通弟子来说没有胜算，他仍然站在了最前面。
这时，师弟见状，亦取出了心剑，与雾心并肩站在一起。
守山玉一惊，道：“少主，你身为清光门少主，难道要与清光门为敌吗？”
师弟回答：“我本意并非如此，但师姐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我现在会站在我认为正确的一边。
“我已经说过，师姐可能已经有了一定的感情，而我和身在花醉谷的师妹，打算一同为她塑心。
“现在我口说无凭，你们大概也很难相信。但将来，等我们成功之后，我会重新回来，向你们证实，我们才是对的。”
师弟顿了顿。
然后，他对守山玉说：“山玉师弟，光是凭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你有你的道，而我也有我的道，倒不如你我之间，趁此机会来看一看，你的道与我的道，究竟谁比较强。”
在清光门的弟子一辈中，原本就有相当一批人较为亲近守山玉，而对相天远有沉积多年的不满。
而同样的，也有一批弟子，对少主没有多少排斥。
再加上先前被雾心所救、不想与她发生冲突的一部分人，眼下将少主庭院围起来的清光门弟子，居然隐隐分成了两派，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而这时，守山玉顿了一下，有些诧异道：“少主……又要与我比？”
上一次，少主提出要与他比试的时候，已是少主想要夺回掌事弟子那回了。
而结果，是守山玉取胜。
这么多年来，两人之间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发生过冲突，当然彼此间也没有再比试过。
但师弟面对曾经战胜过他的人，没有丝毫畏惧。
他应道：“嗯。当年，我确实输给了你。”
清光门弟子都没有听说过少主曾输给守山玉的事，一直都认为少主多年来都是清光门弟子中最强的，此刻听到这样的事亲口从少主口中说出来，皆是吃惊。不少人发出哗然之声。
因为守山玉也不曾对其他人说过，与守山玉亲近的弟子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先是惊讶，但接着，因为厌恶少主，他们又隐隐露出了三分期待的快意。
不过，师弟并没有管其他人是什么反应。
他只是对守山玉道：“山玉师弟，过去我不如你，我却一直不明白是为什么，所以钻了死胡同。
“那个时候，我浑浑噩噩，其实不明白自己修炼是为了什么，只认为有较好的天资就高人一等，所以光沉溺于他人的夸赞和羡慕，一心想要赢所有人。
“可如今，我已经变了。
“这一次，我不是想赢你，只是想要守护自己想要保护之人，想要你从我的剑中，明白我的决心。”
守山玉一顿。
他的视线凝在少主坚毅的神情上。
少主的眼神，确实与过去不同了。
没有了那时的戾气与急躁，反而是一片澄清的沉着。
然后，他又看到了在少主身后几步的雾心。
守山玉略一凝神，道：“我明白了。”
说完，他将手中的火把交给退却的弟子，单手取出腰间的灵埙。
双方之间的硝烟没有号令，眨眼间便一触即发！
守山玉吹响第一个埙音之时，相天远的剑亦同时祭出！
雾心听到了师弟与守山玉的对话，所以她避开了守山玉，将目光扫向其余对她蓄势待发的清光门弟子。
然后，蒙尘剑向前一指，可并未刺伤任何人，反而如一道白光消失在前方——
*
同一时刻，在雾心与守山玉这一众弟子发生交谈的时候，接到消息的清光门仙长们，亦纷纷以最快的速度前后脚赶到了。
清光门门主相朝云拄着手杖，缓缓走在最前。
他们向前一望，正好看到雾心与相天远两人合力，竟对清光门弟子出了手。
“门主！”
雾心的实力远在普通弟子之上，和她对抗，连一般仙长都够呛，而于普通弟子而言，无异于是飞蛾扑火。
这样的举动自然英勇，但像雾心这样的无心人，谁都不知道她会干出点什么来，仙长们担忧年轻一辈的安危，立即就要上前帮助——
然而，在这一刹那，相朝云竟一抬手，制止了他们的举动。
“门主！您做什么？”
被拦住的长老中有人愕然，大为着急。
然而，相朝云只是眯起眼，注视着雾心出剑的招式。
她想到相天远先前跑来问她的怪异问题，又想到地毯上的水迹。
然后，她想到了童年之时，见到的黛姑娘的泪水。
她很谨慎地凝视着雾心用剑的姿态，还有雾心的眼神。
相朝云将手杖握得极紧，仿佛稍有差池，她就会立即动手。
但只一瞬，她松懈了下来。
她说：“不必担心。”
然后，她看向雾心出招的身影，说：“这个姑娘，不会伤人。她的剑里有道，而且，不是伤人的道。”
“什么？！”
仙长们早听说了无心人的事，根本不信这番说辞。
可不等他们错愕地追问，只见雾心的招式，已经落到了众多弟子身上！
只见雾心将蒙尘剑挥出，然后挥袖向前方一掠——
浩然剑意扑面而来！
就连离得远的门主与仙长们，都受到这剑意的波及，感到了惊人的威力，如一道冷冽狂风顷刻向四面八方扫过——
相朝云尚能拄着手杖巍然不动，她的衣袂衣摆如风帆一般向后飞扬——
其他的仙长们，都不得不摆出防御的姿势，才勉强不被剑意所慑。
接着，只见本欲与雾心为敌的弟子们身上不断有白光闪过，就像有一只飞窜的光兔，以眨眼即离的速度在所有人之间飞窜。
被白光点到的弟子，身上没有半点伤口，但都像被冻住一样，忽然一动不动，无法再有阻拦之举。
最后，蒙尘剑如一道玉带般在空中飞掠而过，重新回到雾心手中！
她将当年师伯所授的定剑诀与万化无形结合在一起，使出了一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万化定剑。
正如雾心所言，她果然没有伤其他人。
不过，其他人也无法阻止她。
雾心利落地收起蒙尘剑，然后去看师弟与守山玉的情况——

第74章
在场意图阻拦雾心之人，已经几乎没有能动了。
只剩下守山玉还在与师弟对抗。
守山玉的埙音操纵着灵术。
当低沉的埙乐响起，他身上的灵力暴涨，同时无数光刃化作锐器从天而降，直直指向相天远——
相天远身法巧妙，以花醉谷的剑术抵挡，竟准确地将一一光刃击回！
比起阻拦雾心，他们两人更像是陷入了个人对个人的对峙中，是时隔多年的再次切磋，亦是观念的争执。
师弟好似也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在他觉察到守山玉的右肩有重伤，不太用得了全力时，他也默默将慕氤剑换到左手，用不擅长的手，与他公平竞争。
清光门的乐器更擅长长距离交战，而花醉谷的剑法则更能在近战中发挥作用。
于是，守山玉一边吹埙，一边谨慎地与少主保持着距离。
而师弟不断用剑术削开他刮向自己的音刃，然后步步逼近！
师弟道：“山玉师弟，师姐她在清光门住的这些日子，你也与她接触过，应该明白，她不是坏人。
“如果她真的是你想的那种坏人，那她当初……又何必在清光门救下陷入困境的我，又何必杀掉魔尊柒思秋，还有昨日，她又何必救你，以及其他被魔修困住的师弟师妹？”
守山玉没有回答。
他专注地吹着埙，没有办法回答。
而师弟一个箭步而上！
师弟竟巧妙地绕开了守山玉的进攻，直接冲到他面前，一下子将距离拉到了有力的范围——
守山玉见势头不好，将埙往空中一抛！
那灵埙竟悬浮在空中，身上发出淡淡的浅光，然后自己开始奏乐。
守山玉不再吹奏灵埙后，埙乐的攻击也停止了，但守山玉身上的灵气反而暴涨！
他本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堪堪挡住师弟的攻势！
——清光门闻名遐迩的虽是心修以及乐器，但它本质是涉猎范围庞大的大仙门，清光门弟子能学到的东西十分综合，从其门中的修业讲习内容之广，就可窥见一二。
守山玉是清光门弟子中的优等生，自然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到。
他不仅擅长灵埙术法，对兵器体术也有一二涉猎，虽水平远不及用灵埙，但在少主靠得这么近的情况下，他也立即做出了使用短刀的判断。
可以说话之后，守山玉回答道：“我也想要相信雾心师姐，但理性告诉我不行。
“少主，你应该也清楚，无心人并非不会骗人。相反，无心人中有一部分相当擅长谎言和模仿，他们……表面上做着帮助他人的事，实际上或许另有什么谋算。
“若是有万一呢？万一无心人真的是骗子，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你我要如何自处？”
师弟说：“山玉师弟，我明白你嫉恶如仇，小心谨慎，不会想面对这种风险。但你有你想守护之物，我也有我想要守护之人。在现在这种情形下，我不会退让。
“我不敢说未来那么多年，师姐都能始终保持十成十没问题。但只要师姐是无辜的，她没有做过错事，她还是她现在的样子，我就会不顾一切、倾我所有地保护她。
“毕竟，师姐她……是我心上之人。”
这时，师弟不自觉地往雾心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心接到他的视线。
雾心顿了一下，感受到师弟目光中的坚决之色。
不知怎么的，师弟这样站在她这边，令她有点高兴。
于是，雾心对他笑了一下。
师弟有些局促地收回视线。
而这时，守山玉亦动作微滞。
他说：“雾心师姐她……”
当他说雾心的名字时，眼底有一刹那很微弱的动摇。
但很快，他又再度坚定起来。
守山玉微微摇头，道：“等到真的出事时，是来不及的。到那一刻，无论多么悔恨，多么想要跪下来谢罪，都来不及了，失去性命的人，一个都不会回来。
“少主，那种痛悔，你不会明白。”
守山玉的眼底，灼耀着火把的影光。
在未亮幽暗的天色中，他目光深处，仿佛凝聚着汹涌多年的惊涛骇浪。
那浪涛塑造了他这些年的坚韧，也令他不会轻易退让。
空中的灵埙高速旋转起来，守山玉蹙起眉头，手中握短刀的力道加强，竟隐隐有要压住师弟之势。
师弟一愣。
他很清楚守山玉的经历。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轻率地说反驳他观点的话。
相反，师弟变了话锋，问：“山玉师弟，我问你，在你看来，我的人品与能力，有几分值得信任？”
守山玉没料到少主会在这时问起这个，略作停顿。
其实，如果说最开始几年的话，守山玉对少主这个人，实际上是没多少信任。
他对少主很恭敬，但那主要是因为少主的祖母、父母是他的救命恩人以及师长，他出于受过的恩情，以及师兄弟的长次，对少主保持着疏离的礼貌。
在他看来，十四岁之前的少主，是个养尊处优的熊孩子。他从没有经过什么风雨，所以难以理解他人的痛苦。
那时，少主确实给他填了不少麻烦。
但他满怀仇恨，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的，他无暇在这种孩子气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并无意与少主较劲。
而后来，少主遇到了雾心师姐。
那之后发生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少主前往花醉谷后，不再常回清光门了，但这些年来，他的改变，众人有目共睹。
说实话，由于当年的摩擦，守山玉不太可能再和少主成为什么亲密无间的朋友，两人之间点头之交而已，不太热络。但即使如此，守山玉也能发现少主的为人处世日渐成熟起来，并刮目相看。
守山玉回答道：“少主的能力一向毋庸置疑。而其他方面……如果是现在的少主，我是信任的。”
师弟于是说：“那我向你保证，我会说师姐现在有感情，绝不是没有把握的妄言。而且，我也认为，我和师妹确实有能力为她塑心。只是……眼下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山玉师弟，我知道你当年的遭遇，也明白要你再一次付出信任很难，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次证明的机会。
“师弟，同样的事物从不同的角度看，是不一样的。
“你想保护苍生，可师姐她为何不能也是苍生之一？以师姐的修为，如果成魔了，确实很可怕，但如果她没有成魔，她为何不能是保护苍生的助力？”
守山玉抿唇，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少主的话，不断地在扰乱他的心神。
因为这个无心人是雾心师姐，他没有往日坚定，总是不停地在动摇。
然而，与此同时，在他头脑中，又不断地浮现出另外一幅画面——
*
“山玉，我们守氏一族，每个人都会吹埙，你要是吹不好的话，将来要被其他人笑的。”
夜空之下，母亲拉着他坐在屋顶上，因为他吹错了一个音，她笑嘻嘻地刮他的鼻子。
他的母亲是个活泼过头的女子，但十分美丽。她当年也曾是修士，后来回到家乡，又生下了他。她有一点修为，并不高，可在这等偏僻的小山村中，已算十分难得，所以左邻右舍的亲戚都对她很尊敬。
而此刻，守山玉苦着脸把玩手上这个不倒翁似的陶制空心乐器。
他问：“那我们守氏，为什么非要吹埙啊？为什么不选琴或者箫之类的乐器，那些更风雅吧。”
母亲嬉皮笑脸地道：“因为我们是与众不同的啊！在传说中，我们守氏一族住在此地，是为了世世代代守护一个叫作‘佑心埙’的灵器。据说那个东西可厉害了，一旦出世，就可以天下无敌！”
守山玉眼前一亮。
年纪小的孩子，任谁都希望自己是天生与众不同的。
母亲只是这一句话，他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很多他身披黑色斗篷、手持一只灵埙，四处惩恶扬善的画面。
守山玉迫不及待地去拉母亲的袖子，问：“是真的吗？那个埙在哪里？明天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怎么我以前没有见过呢？”
母亲沉吟道：“嗯……因为是很久远的传说了，老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说的。我的祖父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一定是真的啦，不过那个所谓的佑心埙，谁都没见过。我小时候还觉得这说不定是骗小孩子好好练吹埙说出来的谎话……
“而且，传说这种东西，每个村子都有啦。比如你看东边那个村，他们说他们是女娲的直系后裔；还有西边那个村，还说自己祖上是圣人呢。”
“噢——”
小男孩一下子拉长了声音，失望起来。
但母亲却笑了，她说：“不过，我如今是相信的。毕竟，心里有点虚无缥缈的梦，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对了……”
这时，母亲在袖子里摸摸，取出一个东西，挂到守山玉身上。
那是一个碧色的护身符。
守山玉疑惑的问：“这是什么？”
母亲有些自得地道：“这是清光门的护身符。我当年好歹也在清光门附近修炼过几年……虽说连外门弟子也没混上，但好歹学会了制符。
“离开清光门后，我已经好几年没做过符，万幸你娘我冰雪聪明，回忆了一下，随便搞了搞，就又做出来了！
“我们离清光门这么近，清光门又是重视乐器的仙门，你好好吹埙，将来说不定能拜入清光门。到时候，就算没有佑心埙，你也能成为一个惩恶扬善、了不起的仙门弟子的！”
母亲的针线手艺着实不好，护身符破破烂烂的，只有微乎其微的灵气。而且她拿护身符给他的时候，守山玉还看到母亲的手指上有小针眼了。
但守山玉莫名很受鼓舞，当即就想吹埙了。
他郑重地点点头，再度拿起埙来，鼓足劲吹起来。
这一次，没有错误，是完整的曲调。
母亲高兴得跟他已经成了清光门内门弟子什么似的，又夸又揉，将他的头发摸得乱糟糟的。
*
守山玉所在的村庄还算鼎盛，有三百来人。
住得久了，前前后后左邻右舍的人就都认识了。而且都是守姓一族的人，多多少少沾亲带故。
守山玉常和村里的小孩家家户户跑，在山间嬉笑打闹。
不过，他们最喜欢去的，是村东。
在村东有一间小木屋，木屋里住着的，是个清瘦的年轻人。
这青年和村里其他人不大一样，有点书卷气，性格温和，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意。
按照村里人的说法，守山玉可以管他叫“表舅舅”。
据说他早年也曾出去闯荡，只是几年前回了村子。
大概是在外面赚了钱，他回来后也没见做什么营生，就每日在屋里看看书、去山里走走。
表舅舅待人和蔼，又尤其喜欢小孩。
他经常招呼他们这些孩子到他家里玩，还给他们讲点书里的故事知识什么的。
小山村并不富裕，孩子们平时都是粗茶淡饭地吃，父母总教导他们省吃俭用。
可表舅舅不一样，他屋里总是有很多仙城里买的花式糕点，这都是寻常人家不到逢年过节舍不得吃的。
而他不仅有，还愿意将这些贵重的零食分给他们这些小孩，大家一见他，就都馋得口水横流，眼巴巴盯着他。
表舅舅好像对村里那个“佑心埙”的传说很感兴趣，没事就在研究村里的族谱村志，找佑心埙的消息。
他还孩子们回家问自家的父母长辈，有没有关于佑心埙的情报，只要能说出一些，他就会额外给他们很多糖果点心。
见有吃的，小孩子们都很积极，可谓是争先恐后——
“我知道！据说只要吹奏特定的旋律，就可以唤醒佑心埙！”
“我爹说，其实佑心埙就埋在我家的某片田地里，但是要把地耕得很好看才能找到！”
“你爹是骗你好好种地而已啦！”
表舅舅和其他人，都跟着一起大笑。
然后，他毫不吝啬地将点心分给所有人。
屋室中充满欢声笑语。
守山玉也跟着一起欢乐地吃点心、一起笑，这简直是他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后来，有一天，不知是谁，说出这样一个情报——
“我太爷爷说，佑心埙实际上是埋藏在守氏一族血脉中的神器，有它在，能让所有人都有灵力，能有一点修仙的能力。而当守氏一族的血汇聚在一起的时候，真正的神器就会从血中诞生了！”
本来，这只是和平常一样，是对这个传说的一种真假不明的说法。
不过，在听到这个说法时，表舅舅的反应却和平时有些不同。
他眯起眼笑了，手指轻轻地在桌子上一点，半真半假地道：“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讲法啊。”
那个时候，守山玉隐约觉得表舅舅的笑容有点奇怪。
但具体怪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那之后，表舅舅难得地离开了村子好几天。
他回来那天，守山玉在村口捉蚂蚱。
他捉了五六只蚂蚱，放在瓦罐里，一回头正好看到表舅舅和平时一样谦和地笑着，然后对他招手。
守山玉不解地走过去。
表舅舅问：“山玉，我记得你是村子里灵气最强的孩子，对不对？”
守山玉有点脸红，道：“也没有，可能是因为我娘修过仙，所以我也稍微好一些吧。”
“山玉谦虚是好事。”
表舅舅笑言。
然后，他拿了个罗盘似的的东西给他，道：“山玉，你摸摸看这个。”
“这是什么？”
守山玉问。
表舅舅说：“测资质的东西，很多仙门都用的。”
守山玉便有些好奇，伸手摸了摸。
他的手触到罗盘之后，罗盘飞快地旋转起来，最后发了光。
表舅舅双目光芒夺目，他自语似的道：“是真的！太好了，原来那个才是真的！”
“——？”
守山玉不明白。
表舅舅却对他笑得无比亲切，道：“不错，好孩子，你的天赋很好。回家去吧，今晚早点休息。”
说完，他将身上的所有点心都给了守山玉，然后牵起他的手，将他送回家里。
*
当晚，村庄里就起了火。
午夜，他睡得正沉，却被人摇醒。
“山玉！快起来！”
“那、那个人疯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看到窗外火光一片，母亲满头大汗，满脸凝重。
他呢喃着：“娘？”
母亲一把拉起他，语速极快地说明情况，道：“山玉，快走！那个人其实是没有心的！还早就入魔了！现在，他想要拿到所谓的神器，要把全村的人都杀了！”
守山玉还瞌睡未醒，甚至没有一下子反应过来母亲口中说的“那个人”是谁。
但当母亲将他拉到屋外时，他才看到，外面有很多陌生人，满身古怪的气息，像是魔修。
他们守住了村子的出入口，正在家家户户扫荡。
惨叫声不断空寂地响起。
“不好，走不了了。”
母亲脸色苍白。
她考虑片刻，然后将守山玉带到后院，在柴火堆里扒开一个空位，将他塞了进去，然后又用其他柴火堵上。
母亲说：“山玉，不要出声，不要出来，尽量收好自己的气息。你在这里忍到天明，明天一早，清光门一定会有仙人来的。”
守山玉意识到母亲不打算和他一起躲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钻出来，问：“娘，你要去哪里？！”
然而母亲一把将他摁了回去。
然后，她故作恣意地对他一笑，道：“呵，我好歹也是个修过仙的人，全村现在只剩下我有点修为了，这种时候，难道我还能自顾自地躲起来吗？乖儿，你在这里等一等，等我把他们都杀光，救了所有人，就回来找你。”
守山玉不安极了，拼命想要去扯母亲的袖子。
但母亲又一次阻止了他。
她在柴火堆外对他微笑。
这一次，她留恋地摸了摸他的头脸。
母亲似乎想了一下，又叮嘱道：“山玉，要是那个表舅舅等下经过这里，想要让你和他出去的话，你不要跟他走。
“无论他怎么说，你都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记住，他这种人，看上去无论多么友善，实际上都是满嘴谎话。
“还有，要是娘一直没有回来，明天等清光门的修士们来了以后，你就向他们求助。清光门的门主向来悲悯，她可能也对我有点印象，肯定会愿意收留你的。”
母亲顿了顿。
然后，她又轻快地道：“山玉，将来做一个正直的人。你要在清光门好好修炼，不要像娘当年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只有变强了，才能保护其他人，以后，不要让其他人再丧生在魔修的武器之下。”
说完最后一句话，母亲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陶埙，转身，走向外面耀目的火光之中，没有再回头。
那一晚，守山玉藏在柴火底下，捂着嘴哭得肝肠寸断。
他强忍着哭嚎，却一动都不敢动。
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呼喊了母亲千万次，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腰间的护身符上，母亲的灵气彻底消失了。
他的泪水浸湿了上衣，可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
后来，他就到了清光门。
正如母亲说的，清光门的门主收留了他。
有一日，门主叫他过去，将一个灵埙放到他手心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地说：“这就是那些魔修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东西。既然这本是你们血脉中的东西，那今后，还是由你保管吧。”
守山玉木讷地接过。
佑心埙，确实存在。
但它根本算不上什么天下无敌的神器，只不过是个比寻常灵器稍微好一点的中上品灵器而已。
他的先祖作为一个普通的山民，没怎么见过世面，捡到这样一个东西就奉若至宝，专门寻找关系好的修士，将这个灵器融进后代的血脉里传承，希望能提升后代修炼的天分。
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东西，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让疯子一样的魔修葬送了他一族三百余人。
魔修。
守山玉攥紧了拳头。
——山玉，记住，他这种人，看上去无论多么友善，实际上都是满嘴谎话。
——你只有变强了，才能保护其他人。以后，不要让其他人再丧生在魔修的武器之下。
母亲的话，回荡在他心间。
他握住佑心埙，郑重地向门主道谢。
然后，他走向了自己的道路。
*
此刻，佑心埙高高悬在两人头顶，不断挥散着光亮。
守山玉紧紧压着短刀，对少主寸步不让。
他问：“少主，无心人很会骗人。在你的人生中，切实地见过几个无心人？你凭什么保证，你不是被无心人骗了？”
师弟道：“我不知道，但即使无心人无法成仙，也不是人人都会成魔。有许多无心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是以人的身份死去的，不是吗？”
守山玉说：“那或许只是他们的生命还不够长，或许只是由于某种情况没有机会。少主，像雾心师姐这样的能力和修为，她一旦入魔，造成的破坏是难以想象的。而且，凭她目前的能力，她可能会拥有极长的寿命，在那样漫长的岁月里，谁能保证她不会成魔？”
在佑心埙的加持下，守山玉的道心无比强烈，力量不断增强。
师弟以慕氤剑艰难抵挡。
师弟有一会儿没有回答。
然后，他说：“你说得或许没错。但，山玉师弟，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你恨的是魔修。但这世上，不止无心人会成魔。普通的凡人、正常的修士，乃至已经成仙的仙人，从既往的情况来看，都不是完全没有堕魔的可能性。”
“——！”
*
花醉谷中。
师父站在樱树之下，领着他练剑。
“远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赞成，直接将无心人处死吗？”
师父忽然问。
他手中的剑没有停下。
师父白衣无尘，风姿如明月。
相天远仔细地跟着师父的步调。
他没有雾心那超出常理的领悟速度，但大小也是个有名的天才，一边看一边学也能跟上，甚至还能抽空与师父聊天。
相天远一顿，疑惑地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许多认为应当直接杀死无心人的人，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无心人不能成仙，但可能会成魔。
“可如果只是成魔的可能性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笃定地说自己不会成魔。
“‘心’是很复杂的，也是随着经历而摇摆的。
“即使是已经修成仙道的仙人，也有过堕落成魔的前例。
“如果仅仅是因为可能性，就擅自给他人定罪，那么定罪到最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脱罪。”
师父的剑风简洁明快，如同白雪中掠过的一道晨光。
他微微闭目，仿佛融入风中。
师父道：“实际上，在结果真正到来之前，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地判断，自己做出的决定是对是错。这世上的变数太多，凡是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全局的人，都太过狂妄。
“我收留了心儿在花醉谷中，但她有没有可能因为某种干扰，真的成魔？
“当然有可能。
“如果她在花醉谷中依然成魔了，那么当初我没有第一眼就杀她，就做错了。
“但她有没有可能一直不成魔？
“也有可能。
“如果她本不会成魔，我却一剑杀了她，那我就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仍然是我做错了。
“两种结果都有可能，没有哪种判断可以说，自己绝对是对的。”
这时，师父再度睁开眼。
然后，他一剑击出！
一道剑风轻盈地扫过樱瓣，荡起飞花无数。
花千州道：“所以，我倾向于宽容一点，先看看情况。这样，至少心儿一天没有成魔，我就一天没有做错。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错了，那么到那个时候，我会尽一切可能，去弥补我的错误。”
*
灵埙之下，相天远的气势突然暴涨！
他回忆着师父的动作，突然疾步而上，迅速逼近守山玉。
守山玉猝不及防，节节后退！
突然，相天远挥去守山玉手上的短刀，一剑击出！
他的动作简洁明快，与花千州当年出剑的样子，一模一样。
守山玉错愕，再要应对已来不及。
只见一道白光迎面逼来——
等他再一定神，只见少主将剑指在他身前。
相天远的剑尖，正好离守山玉的咽喉，还有半寸远。

第75章
师弟的收剑很稳，稳稳指在守山玉的咽喉前，却没有真的伤到他半分。
然而如此情形之下，胜负已分。
师弟清了清嗓子，道：“山玉师弟，是我赢了。”
守山玉僵住，他身体的肌肉还没有从激烈的比拼中恢复过来，身体有些紧绷。
他吃惊地看向相天远。
饶是这些年来，他也能感到少主的变化。但数年不曾切磋，少主的精进之多，唯有他这个两次亲身与少主比试的人才能体会，仍然超乎他的想象。
然而相天远神色淡然，并未因为赢了就表现出得意之态，颇有些胜不骄败不馁的从容。
他眼底锋芒夺目，有着绝不退却的执着。
四下皆是寂静。
其余的清光门弟子们，无论是站在哪一边的，此刻都震撼地望着二人，鸦雀无声。
少主与守山玉，可谓是这一辈的清光门弟子中最卓越的两个人了。他们二人一战，也意味着清光门弟子的巅峰一战。
尤其是少主已多年不曾在清光门展现过修炼成果，大家对他的修为都多有猜测，如今一出手，竟如此惊艳。
而且，山玉师兄今日是在右肩受伤的情况下，还充分发挥出佑心埙过去难得一见的实力。而少主，则是单用左手，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剑术。
这时，师弟稍作停滞，又对守山玉说：“山玉师弟，我明白你的坚持，也尊敬你的人品。不过，在师姐的事上，我不会退让。”
师弟话音刚落，忽然，天际传来一声响亮的鹰鸣之声！
“咻——”
这鹰的叫声甚是耳熟，雾心与师弟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经过双方这一番交锋，天色早已大亮。
只见白日青空当中，一只黑鹰自远方飞掠而过！而在它身后，有一道明光由远及近，遥遥望去，竟像是一把巨大的剑的形状，而等对方更近，在那剑上，居然还有个人形！
雾心定睛而视。
等那个东西再近几分，她就看清楚了——
那居然真的是一把剑！
剑身极宽、极大，起码有普通的剑数倍大，起码有一张桌子大小，那都不像是剑了，更像是一块飞行的平台。
不仅如此，这剑飞得还极快！
而在这把巨剑之上，端坐的人影，竟是小师妹！
显然是小师妹的灵力在驱动着这剑，大约是因为消耗极大，她又着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她的发丝被狂风吹得零散，面上满是着急之色。
小师妹赶来的时机恰好，她没看到雾心与相天远与清光门弟子的交锋，只看到自己的师姐和师兄被一群清光门弟子团团包围，且对方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而师兄还用剑指着其中一人！
小师妹不知详细情况，只觉得师姐师兄的情况不容乐观、万分危急。
她急忙驱动巨剑飞得更快，并朝两人的方向伸出手，急道：“师姐！师兄！我来帮你们了，快上剑！”
雾心一愣。
小师妹来得出乎意料。
不过，她目光往前一扫。
虽说雾心已经用定剑诀定住了一大半弟子，师弟又战胜了守山玉，但那些被定住的弟子中有不少人，眼看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而且，这还只是守山玉带来的最快一批人。
不知为何，后来的仙长和其他弟子都没有加入进来，只是在远处看着，但雾心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改主意……眼下，还是尽快离开清光门比较好。
事不宜迟，雾心当机立断，等小师妹一飞到她面前，她立即抓住小师妹的手，轻盈地飞身上剑。
然后，她又连忙探手去拉师弟：“师弟！快上来！”
师弟一愣。
他见状，也顾不得守山玉的反应，连忙收起心剑，去拉雾心的手，亦要上剑！
“少主！”
就在这时，守山玉却像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猛地上前一步。
师弟回头看他。
守山玉眸色惶然，似是有强烈的动摇。
他情急之下叫住少主，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迟疑地道：“雾心师姐她……真的……你……”
守山玉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他想法太混乱，却理不清思路。
师弟想了想。
他好像猜到守山玉在想什么，郑重地再度道：“我们有能力为师姐塑心，我向你保证。”
然后，他无暇再管守山玉的反应，立即翻身上了剑。
小师妹一刻不耽搁，立即再度驱剑加速！
那巨剑速度实在是快，不过眨眼之间，三人带着一只黑鹰，已飞出百丈之远，只是须臾之间，就已消失在天际！
守山玉遥望着他们消失的远方，手握短刀，似是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双手，缓缓放在他肩上。
守山玉肩上一沉，他回过头，看到对方的脸，忙行礼道：“门主！”
相朝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另外，清光门的其他仙长也已然赶到，正在分工努力解清光门弟子身上的定身术，只不过好像有些难解开，人人焦头烂额。
守山玉回过神。
他还有茫然，却愧疚地道：“对不起，门主。弟子无能，放走了无心人，还与少主起了冲突。现在，他们两人都已离开了。”
相朝云没有责怪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她说：“没关系，错不在你。”
她稍作思索，又说：“而且，放他们离开应当无妨。我先前就在旁边，但没有出手帮你们。据我观察，远儿应当没有骗你。那个女孩的剑招……确实是有仙道的。”
“……真的？”
守山玉不由惊讶。
如果说，少主这么说，他还会感到迟疑的话，那么这话从门主口中说出来，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可信。任谁都不会怀疑，清光门门主朝云上君的识道能力。
但接着，守山玉又不由晃神，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很奇怪，雾心有仙道、放走雾心这两件事，都与他的初心和认知相悖。无论是门主的话，还是现在发生的事，都应该会令他痛苦。
可实际上，他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感到一种陌生的释然，连他的眼神，都变得清亮了几分。
守山玉对自己的反应，感到迷惑。
这时，相朝云垂眸看他。
她看到守山玉微微低头，眼底满是费解的神情。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这个年轻弟子的头。
“门主？”
守山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相朝云和蔼地问：“刚才你们对决的时候，远儿的话，是不是干扰到你了？”
守山玉一顿。
他没想到门主只需要一眼，就能将他的想法全部看透。
守山玉愈发内疚地道：“对不起，门主，我的道还是太软弱了。”
门主摇了摇头。
她说：“不是你的道软弱，而是你的道还需要成长。不要太在意这一次失败，每个人的道都是逐渐完善的。”
她慢慢收回手，看向远方。
“这世上，总有未知之事。唯有不断填补自己认知上的空白，才能让自己的道心变得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坚韧。这一次，你的道不是变弱了，只是你意识到了它的缺陷，应当重新将它变得更完美。”
守山玉微怔。
门主的这一句话，好似点透了他内心的什么地方。
守山玉若有所感，应道：“是。”
这时，守山玉环顾四周。
只见有不少弟子缓缓恢复了行动能力，开始走向他。
“山玉师兄，对不起，我们太弱了，尽给你拖后腿。”
“山玉师兄，你没受伤吧？”
“其实我刚才听过以后，也觉得少主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话说，雾心师姐也就罢了，少主真强啊……”
守山玉见师弟师妹们都没受什么伤的样子，亦松了口气。
众人都很关心他，这种关怀之感，令他的心境，逐渐平和起来。
同时，他也意识到，门主说得对。
如果雾心真的是那种肆无忌惮的无心人，那她怎么还会在这种情况下，仍然选择了不伤任何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守山玉甚至觉得，雾心师姐好像是特意给他和少主留下了决斗的空间，让他和少主，可以化解自己各自的心结。
这时，却听门主在对其他仙长道：“以魔修的作风，雾心是无心人，定会很快宣扬到修仙界各处。说实话，其他门派会做出怎样的判断，不太好说。不过，我主张，我们清光门，就先置身事外，不要再追缉她了。
“远儿如今已经成长，他所说之言，应该不是信口胡说。
“不过，为无心人塑心……这是有史以来，还没有人到过的境界。”
门主定了定神。
她闭上眼，久远的回忆再度浮现在眼前。
黛姑娘坐在雪地里，流着泪水，抚摸着白狼僵硬的身体。
良久，门主将眸子睁开半扇，轻语道：“或许，他们能为我，验证一件事，解开我多年的心结。”
言罢，她手杖一拄，转身道：“走吧，清光门还有许多事要做，该休息的去休息，还有事的便去做吧。”
“是——”
一众弟子纷纷应声。
不久，他们三两成群，从少主的院落前散开。
守山玉又看了眼三人离去的方向，微微定神，便带着师弟师妹，跟在门主身后，缓缓离去。
*
另一边，雾心、师弟与师妹三人坐在巨大的剑上。
他们已经甩开了所有的人，在高远的晴空中，白云之上，只有他们三人而已。
师妹后背绷紧，胸口起伏，将雾心从众目睽睽下抢走以后，她很紧张，但又很高兴。
师妹用一种雀跃的语气道：“师姐！太好了！我们跑出来了！我还是第一次干这么刺激的事，刚才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吓死我了！”
雾心见飞得比较远了以后，就收回了自己放在清光门的剑意，好解开那些弟子的定身。
她听到小师妹这么说，就过去摸摸小师妹的头。
她道：“你来得正好！不过，你怎么会到清光门来？”
雾心的脸上，有些疑惑。
小师妹立即回答：“我收到师姐的信以后，一看就觉得不对。那些魔修说要邀请师姐当魔尊，感觉不会单纯这么好心。我怕他们会把师姐是无心人的事泄露出去，那就糟了，所以赶忙过来。幸好，问天剑飞得比我以前的心剑快。”
说着，小师妹抚摸了一下他们正坐着的巨剑。
雾心仔细一看，这剑还真是问天剑的样子，只不过变大了很多，而且原本那个空悬的洞里有了镶嵌的灵珠，整把剑灵气充裕、充满仙意，与过去相比，可谓改头换面。
雾心问：“你把它激活以后，就变成这么大了吗？感觉不太好挥啊。”
坐起来是很舒服，但是这毕竟是剑，又不是坐骑。
小师妹解释道：“不是，但问天剑可以变形。正经要用的话，可以恢复正常大小。我刚刚开始用，还在摸索。不过……”
小师妹顿了一下，语调又欢快起来，说：“问天剑比一般剑要厉害许多，以后我会好好修炼，争取能帮上师姐的忙的！”
雾心闻言一笑，觉得小师妹可爱，又使劲揉她的头。
师姐妹二人玩闹了一会儿，这时，雾心的目光又落在师弟身上。
师弟在剑尾安静地坐着，他知道雾心与秋药师姐妹亲近，又许久没见，所以没有打扰她们。
雾心想了想，对秋药说：“师妹，我去与师弟说几句话，你等我一会儿。”
师妹乖巧点头：“好。”
然后，她就老老实实地平稳御剑。
雾心坐到师弟身边。
然后，她对他道：“师弟，今日，谢谢。”
师弟见她专程道谢，好像有点别扭，说：“师姐不用谢我，实际上师姐自己一个人也能解决的。”
雾心想了想。
她其实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觉得这不一样。
或许她确实一个人就能解决，可那样的话，她终究是孤身一人。
她会觉得，这世上除了她自己以外，人人都想杀她。
可是师弟在她身边，而他不希望她死的感情，甚至比她自己还要坚定。
雾心回忆起许多画面——
“正是师姐的那句话，斩去了我的心魔。”
“会发生这种事情，绝对不是师姐的错！”
“他们选择放弃师姐，是他们的损失！”
“只要她还是她现在的样子，我就会不顾一切、倾我所有地保护她。”
“毕竟，师姐她……是我心上之人。”
雾心思索片刻，对师弟道：“师弟，你转过头来看我一下。”
师弟平时和她对视的话，很容易脸红别扭，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他有时会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什么？”
而这时，师弟扭过头来。
雾心说：“你太高了，再低一下头。”
“噢。”
师弟觉得不解，但既然是雾心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头低了下来。
然后，雾心靠近他。
在师弟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轻轻地，吻在他唇上。

第76章
这一刻，对相天远来说，时间仿若静止。
雾心会这样靠近他，远远超乎他所有思维能力。
师姐身上有风的气息，许是刚刚从清光门出来，还伴有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师姐的唇瓣很柔软，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绵柔的东西都要柔软。
她其实点得很轻，就像一团晨雾似的，朦胧得不可思议，仿佛他真的触手去碰，立即就会消失。
须臾，雾心退了回去。
她的表情很淡，好像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动作。
然而，这个时候，这把剑上除了雾心以外的人，全都反应极大！
师弟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不说。
就连坐在前面的小师妹，雾心都眼看着她头上迅速长出十多棵蒲公英球，然后这些蒲公英球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般全都炸开了毛，一下子蓬大了许多！
不过蒲公英毕竟是蒲公英，这些毛球一炸，种子的根基纷纷脱离了底盘，在空中被风一吹，马上都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柱头。
小师妹语无伦次地道：“师、师姐，师兄，你们……这段时间……”
雾心看向师妹。
小师妹顿时整个蒲公英一抖！
雾心眼看着她脸红红地低下头，慌忙道：“没、没关系，你们不用在意我，我只是一棵安安静静长在剑上的小草，和普通植物差不多的！你们当我不存在就好！”
说着，小师妹果然埋头控剑不说话了，她看起来还在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降低存在感。
雾心：“？”
雾心有些搞不懂他们的反应，又看向师弟。
师弟仍旧浑身紧绷，一动不动。
雾心奇怪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然后，云端之上，她眼看着师弟脸上的绯色一寸一寸窜上来，迅速从脖子染上了耳尖。
“我、我……”
他张皇失措，连话都有些说不清。
良久，他好像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再度有能力说出成句的话来。
但是，他却没有立刻开口，反而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触碰雾心先前轻吻的位置。
他难以置信般地自言自语：“师姐刚才……亲了我？”
雾心不言，只等着师弟自己反应。
她眼看着师弟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震惊，又是慌乱，又是羞涩，但最后，又化为一丝古怪的疑虑。
他问：“可是……为什么？”
“嗯？”
雾心对他的问题甚为不解。
“什么为什么？”
师弟局促地问：“师姐……为什么会亲我？”
雾心坦白地道：“我在向你道谢呀。”
“道谢？”
师弟一愣，似乎出乎意料于这样的答案。
他又问：“师姐怎么会认为，这样的举动是道谢？”
雾心说：“向喜欢自己的人表达谢意，不就是这样做的吗？我看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
雾心回答得很坦然。
可是，听了她的话后，师弟先是愕然，然后，慢慢地，他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师弟仍是面红耳赤的样子，可不知怎么回事，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许多。
“请师姐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忽然，他有些不自在地道。
雾心茫然：“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我、我……高兴还是高兴的，但是……”
师弟原本已经板起脸，可雾心这样一问，他又方寸大乱，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雾心很难说师弟这样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看起来明明挺惊喜的，可眉宇间又有几分古怪的纠结。
过了一会儿，师弟蹙眉凝神，一本正经地道：“这不是我高不高兴的问题。我是希望和师姐有亲密的举动。但对我来说，我真正想要的，是师姐真心实意地喜欢我之后，才给出的吻，而不单单是这个动作本身。
“师姐现在这样做，只是对我的奖励，而不是好感。”
雾心似懂非懂。
她问：“有什么区别？要怎么样是好感？”
师弟凝视着雾心的眼神，百味交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师姐现在不用着急，师姐现在还只有微弱的情感……等我与师妹为师姐塑心以后，师姐也许就能慢慢领会过来了。”
雾心若有所思。
其实要说的话，她并不讨厌像刚才那样与师弟亲近。
师弟和师妹都是和她一起在花醉谷修炼的弟子，但如果仔细分辨，她对他们二人的情感还是有不同的。
师妹从小与她同吃同睡，两个人一起练剑一起聊天，朝夕相处，感情自不言而喻。
在师妹身上，雾心第一次体会到情感。对雾心来说，师妹就像是她的亲妹妹一般，在师妹小的时候，她甚至会将她当作女儿。
而师弟不一样。随着年龄增长，师弟的个子高了，容貌也日益长开，越来越与她和师妹不同，变得像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从小到大，她和师弟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和师妹那样亲密。可相应的，师弟对她来说，好像也不是另一个男性版的师妹，她并不会将师弟当作亲弟弟，但具体哪里不一样，雾心自己也说不上来。
归根结底，她本身拥有的情感并不是很强烈。
但无论如何，如果真是她讨厌的事，她是不会主动去做的。
不过，既然师弟这样说了，雾心也就答应下来，颔首道：“好，那等我搞明白之后，再亲你。”
师弟：“……”
雾心看他，偏头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师弟：“没……算了。”
*
问天剑继续在空中飞行。
不过，等离清光门已有近千里远之后，三人飞行的速度慢了下来，暂时停下歇息。
自从被雾心亲过以后，师弟貌似陷入了一种非常反常的状态。
即使他努力坐回原位，表现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可实际上，他的样子有些过头了，是一丝动静都没有，变得像一座石像一般。
中间有一回，雾心觉得他坐得位置太靠边沿，怕师弟掉下去，伸手想将他拉回来。
然而她一碰师弟，师弟整个人就僵了。
雾心问：“你怎么坐得这么远？问天剑这么宽，坐过来点吧，不然你掉下去的话，还得下去捞你。”
师弟避开她的目光。
“不、不用了。”
他紧张地道。
“我是故意坐这么远的。我现在不能离师姐太近，不然的话……”
“不然？”
“……会冷静不下来。”
师弟闷闷地道。
他不敢看她，又将身体倾出去几分，说：“我想在风比较冷的地方，醒醒脑子。”
“……噢。”
雾心不太理解。
不过，这会儿，小师妹已经有些困惑起来，她问：“师姐，师兄，接下来我们往哪里去？回花醉谷吗？”
小师妹开口提到正事，师弟看起来清醒了几分。
他想了想，说：“我们可能暂时还是不要回花醉谷比较好。”
“为什么？”
师弟沉凝片刻，道：“我们刚从清光门出来，尽管山玉师弟看起来没有那么坚定了，但人心难测，清光门弟子中未必人人都能认同我的看法，如果他们对雾心逃离有所不满的话，说不定会寻求仙盟中其他仙门的帮助。
“若是如此，师姐是无心人的事，恐怕很快就会传扬出去。
“另外，魔修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将师姐从清光门逼出去后，师姐还没有去魔界，他们怕是还会再想办法用别的手段推波助澜，将师姐的事大肆传播。
“仙盟或许也不是人人都会针对师姐，但万一消息扩散到整个仙盟，会有多少人像之前的山玉师弟那样强烈针对无心人，也不好说。
“以仙盟的人数，哪怕这些人只有三分之一，也足以将花醉谷围住了。同为仙盟道友，我们之间若是起冲突，我们又不能真的伤了他们，应付起来会很吃力。
“眼下，回花醉谷太过被动，倒不如找个隐蔽的地方先修生养息，同时筹备给师姐塑心之事。
“等师姐将心塑好，对我们来说，情况就有利得多了。”
小师妹一想，觉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她说：“那我等下可以让飞天传信回花醉谷，向师父说明情况。飞天对花醉谷附近的环境很熟，即使已经有人围住花醉谷，飞天肯定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送达。”
“咻——”
这时，一直随着剑飞的黑鹰，像是为了赞同小师妹的话一般，骄傲地长叫了一声！
然后，它绕着剑飞了一圈，翅膀一收，稳稳地落在师妹的肩膀上，摆出高傲的姿态。
师妹笑着顺了顺它的羽翼。
师弟颔首。
他道：“那接下来，就是要考虑我们具体到哪里落脚了。”
师妹抛砖引玉：“去找师伯如何？”
师弟摇头：“师父与师伯素来关系亲近，这是人尽皆知的。如果真的有人四处想找我们，发现花醉谷没人后，立即就会去觅影山找师伯。
“师伯只有八重中境修为，远远不如师父。若是陷入被围困的境地，在师伯那里，比直接回花醉谷还危险。”
师妹又问：“那要不走一步看一步，我们乔装改扮、隐姓埋名，让别人无法在具体的地方找到我们。”
师弟道：“这样短期内也行。但若是如此居无定所，我们就无法找到机会为师姐塑心了。
“你忘了吗？要为师姐塑心，势必需要一段安静且不受打扰的时间，还需要一个灵气充裕的灵池——原本是打算借用师父的灵池的，但眼下难以回去——增长心力的药物我带在身上，这倒是还好说……”
其实单不被人找到容易，但找到一个完全安全、还能有充裕条件进行塑心的地方，就没那么简单了。
尤其是塑心条件极高，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环境必须很稳定，不能有丝毫差池。
师弟与师妹都沉默下来，好似陷入僵局。
雾心没说话。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师弟和师妹仔细描述给她塑心需要的条件。
雾心考虑片刻，主动问：“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是如果有很多人知道我是无心人的话，事情会变得越来越麻烦？”
师弟听到雾心开口，又是一顿。
他还是不太好意思看她，但仍是应道：“是。”
雾心又问：“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一个安全、稳定，并且修仙界难以围堵我的地方，来为我塑心？”
“对。”
雾心若有所想。
师妹看她：“师姐，你有什么主意吗？”
雾心的思维是很简单直白的。
她道：“我在思考，如果怕我是无心人的消息，会被魔修近一步宣扬出去的话，那换个角度想，是不是只要我们先一步把那些会宣扬消息的魔修都解决掉，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师妹：“……诶？”
雾心又问：“对了，你们觉得魔宫会有适合塑心的灵泉吗？修仙界大规模从魔界杀到魔宫容易吗？
“我感觉我们去魔宫应该不会太难，因为那些人提前给了我可能是钥匙的东西。”
说着，雾心将那颗暗珠从袖中掏了出来。
师弟：“……”
师妹：“……”
师弟与师妹眼中有震惊之色，然后，他们交换了一眼。

第77章
两日后，雾心手持暗珠，轻而易举地过了魔宫的禁制。
他们靠近魔界后，这暗珠会发出微弱的光亮指引方向，带领他们前往魔宫的位置。
等抵达魔宫所在的地点后，这暗珠又会化作钥匙，为他们打开原本难以破解的禁制。
魔宫的魔修们早在感应到暗珠的存在时，就意识到是雾心来到魔宫了。
他们本以为雾心离开清光门后，多少会纠结几日，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通了！
魔修们纷纷大喜过望。
雾心才踏入魔宫大门，那桃花眼的玄衣魔修早已率先等候着来迎接。
正是深夜，只见雾心身着靛裙，手握暗珠，星幕之下，茕茕孑立。
这正是被所有人背弃后，漂泊无依的模样。
玄衣魔修微微弯唇。
他款款走到雾心面前，向她伸出手，优雅道：“雾心仙子，你果然下定决心了。不，或许今后不该再教您仙子了，魔尊陛——”
不过，他话还未说完，只见雾心淡然地看向他。
然后，她倏地出剑，疾如惊雷，他只见眼前白光一闪——
*
半个时辰后。
大半个魔宫的魔修都被雾心用定剑诀固定完毕。
师弟与师妹加入进来，帮着收拾残局——
他们同样会用定剑诀，能对付一些修为不太高的魔宫漏网之鱼。同时，他们可以帮着把固定好的魔修都绑起来，然后押送进牢狱里。
还有部分魔修，见事不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投降了，颤颤巍巍地表示虽然不知道仙子陛下是想干嘛，但他们愿唯雾心仙子马首是瞻，为她捏腰捶腿、鞠躬尽瘁。
为表诚意，他们也假装中了定剑诀的样子，乖乖在地上躺着。
魔宫的地牢出乎意料得大，能关很多人。
相天远又将一批魔修送去地牢，重新返回大殿的时候，便看见雾心正独自坐在魔尊的君位之上。
雾心高坐尊位，正在专心致志地擦拭蒙尘剑。
她微微垂眸，神情淡漠，气质孤傲。
多枝灯的光晕成片打在她的眼睫下，形成明明暗暗的错落阴影，将她的身影趋于神秘的朦胧。
而中了定剑诀的魔修在她面前跪倒一片，没有一人敢造次。
这场面，隐约之间，倒真有几分众魔以雾心为尊的意思。
相天远：“……”
这时，雾心注意到师弟古怪的视线，暂且停下擦剑的动作，抬起头来。
“怎么了？”
她无辜地问。
师弟心情复杂地看着雾心身下坐着的魔尊之位，问：“师姐怎么坐在那里？”
雾心回答：“我看这里正好有个座位，上面铺的毯子看上去还挺名贵，觉得坐起来应该挺舒服，不坐白不坐，就过来休息一下。怎么了，这个座位有什么问题吗？”
“不……”
这个回答倒是很有师姐往日的作风。
不过，相天远略有几分无奈道：“只是，师姐坐在这个座位上的样子，居然真的有些当了魔尊的味道。”
她是无心人，她又很强。
当她冷漠地坐在高位之上，任谁都会感到非同一般的压力。
但雾心听了，却不以为意。
她说：“放心，我不可能去当魔尊的。”
这件事情，雾心早已想得很清楚。
不等师弟反应，她已经自己道：“如果我因为自己无处可去，就当真将魔界当作最后归宿，并且当了魔尊的话，那我的选择，岂不是和柒思秋一样了？”
雾心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
她笃定地说：“我不喜欢柒思秋，不想变得和他一样。而且，他伤害了小师妹。我要是和他做同样的选择的话，将来，说不定也会伤害到小师妹。我不愿意发生那样的事。更何况……”
“更何况？”
雾心直视师弟的眼睛，道：“这些年来，你、师妹还有师父，都在尽可能掩藏我是无心人的事，我才能安然无事、像普通人一样舒服地活到如今。
“现在，你们又为了我，站在仙盟的对立面。
“我如果真的成了魔，还当了魔尊的话，你们一直以来的坚持就白费了，你们也真的成了铸成大错的罪人。若是如此，你们以后面对仙界之人，又如何抬得起头来呢？”
雾心笑了笑，说：“我可不能那样拖你们的后腿。”
相天远听了雾心的答案，丹凤眼不由睁大，略有惊讶之色。
他说：“师姐原来……是考虑到了我们？”
说着，他环顾四周，若有所感地道：“说起来，这次师姐也没有杀魔修，反而是选择先用定剑诀定住，然后关到牢里。”
雾心自然地道：“我们这次离开得突然，身上都没有缉魔令，要是随便杀魔修的话，是违反仙盟的规定了吧？”
她顿了顿，又说：“我自己是不怕违反规定的，但我身为无心人，本来身份就很尴尬，要是再反复试探仙盟规则的话，恐怕会给师父添麻烦。如果添的麻烦太多，他又会皱眉头。”
说到师父的懒惰本性，雾心话语间不由又流露出一两分嫌弃。
师弟闻言一笑。
他说：“说得也是，我也觉得不杀得好。倒不是因为仙盟，而是我们还需要他们来维持魔宫的禁制。
“魔界现在局势也很混乱。对我们来说，目前魔宫也只是比其他地方好一些罢了，这里也有这里的问题。
“想要顺利完全塑心，我们至少需要十余天的安宁环境。
“为了防止在我们塑心期间，有别的势力的魔修进攻魔宫，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还需要加强魔宫的防御能力。”
雾心觉得师弟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
折腾大半日后，到日暮时分，他们三人终于将所有魔修都安排妥当。
偌大的魔宫，转变成他们三人安稳的歇脚之处。
说来神奇，逃离清光门后，他们小心谨慎地避开人群、四处奔波，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进入魔宫后，这个昔日修仙之人敬而远之的黑暗之地，反而成了他们第一个能放心睡一觉的港湾。
魔宫是历代魔尊的住处，魔尊大多不知节俭，肆无忌惮地将魔宫的每一处都修葺得金碧辉煌，华美程度远远胜过绝大多数仙人的住所，且四处典雅整洁。
光看外表，根本想象不到这座艺术性极高的宫殿之下，藏匿着上万年来的多少罪恶。
魔宫庞大，庭院宫室数以千计。
雾心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了三个相邻的屋子，然后住了进去。
师妹这几日都不停地在驾驭问天剑，且她身体本就刚刚恢复，还不是很强健，所以能休息后，她一沾枕头，马上就睡熟了。
雾心本也想休息，不过，正当临睡之前，她听到院中响起悠悠的笛声。
雾心稍作考虑，又重新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到院中。
果不其然，是师弟。
他站在魔宫雅致的庭院中，正在吹奏玉笛。
此刻魔界已然入夜。
天空一道银河甚是寂然，细如鱼钩的新月光晕黯淡，输于星色。
师弟通常在有心事的时候，才会吹笛。
雾心走到他身后，静静地等他一曲吹完。
待师弟放下玉笛，雾心才出言问道：“师弟，你是在不安吗？”
师弟一顿，旋过身来。
因为先前那个吻，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还是会略显局促。
特别是这会儿，夜深人静，庞大的魔宫静谧至极，只有他们孤男寡女两人。
师弟晃了下神，才说：“可能是有点吧，我还是第一次背离修仙界，走得这么远。
“而且，到这里以后，我一直在想，若是当年我没有遇见师姐，会不会早已成魔，已经成了这个世界的一员？”
雾心想了想，道：“如果没有你的话，就没有人用本命玉给我遮掩，而且光凭小师妹一个人的话，她可能也没法这么快就找到能帮我找到塑心的方法。
“说不定我的无心人身份早已暴露，受到修仙界围攻，然后没有地方去，我现在也在这里了。”
师弟意外道：“这么一说，我和师姐，没准还能在魔界并肩作战？”
雾心摇头：“不，有师妹在，我还是不会成魔的。所以若真是如此，你现在应该和其他魔修一样，被关在地牢里。”
师弟：“……”
师弟无语片刻，但这样随意聊几句，他好像反而轻松了一些。
师弟停顿了一下，又说：“对了，其实关于塑心，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再仔细确认师姐的想法。”
“什么？”
“塑心的过程……恐怕是不可逆的。”
师弟犹豫之后，解释道。
“等师姐拥有‘心’之后，我们不可能再找别的方法，把师姐又变回无心人。所以，一旦塑心完成，师姐就永远没有办法回到现在的样子了。”
师弟看向雾心。
他说：“虽说以现在的状况，若是师姐不塑心，恐怕无法像以前那样在修仙界生活下去，但是塑心对一个人的改变，也将是巨大的。
“有心，是成仙必要的条件，但相应的，它也不是完全没有坏处。
“它可能会让师姐的修炼速度恢复到正常水平，而且有了感情以后，虽然能感受到他人的感情，可也会更容易被别人的感情伤到；虽然能够感知到更强烈的喜悦、幸福，但也会增强师姐的伤心和恐惧等等。
“总得而言，情感这种东西，是双面的，不会只有一面。有时候，甚至会是负面大于正面。
“之前在清光门的时候，我也问过师姐想不想塑心，那个时候师姐说无所谓。但那时，师姐可能还没有这么真实地直面塑心这个事实。
“现在，塑心已经近在眼前。
“我不知道师姐是不是真的做好了这种重大转变的准备……还有，师姐是真的出于自己的想法吗，还是因为我与师妹、师父都想为你塑心，所以师姐无法拒绝，索性随波逐流？”
师弟似乎顾虑很多，所以有些焦虑。
他道：“若是师姐实际上不想塑心的话，我们也可以暂缓此事，再想想别的办法——”
雾心惊讶道：“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还可以不塑心吗？”
师弟抿唇，说：“不塑心的话，情况肯定会更艰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我们已经掌握了塑心的方法，只要找到其他想要塑心的无心人，证明塑心可行，就可以将这个当作最后的杀手锏，证明无心人能够转变为普通人。
“如此一来，修仙界在抉择要不要杀无心人的时候，就会顾虑到无心人转变的可能性，会变得比过去谨慎很多。
“只要一直保持着师姐也能塑心的可能性，就能与仙盟协调达到某种平衡，拖延师姐塑心的时间……”
师弟说得很认真，将方方面面的压力都考虑到了。
他居然是真的仔细思索过这种可能性，还拼命为她想了脱身的办法。
但雾心思索片刻，不等师弟说完，她抬起手指，在他唇上点了一下，作出噤声之意，示意他不用再往下说。
雾心这个动作，可能是无意之举。
然而师弟自从被她亲过之后，对嘴唇的触碰相当敏感，登时整个人又跟中了定剑诀一般，完全僵硬地定住了！
然而雾心则是微笑，道：“不用思考这么多了，我想塑心。”
“……咦？”
师弟没想到雾心说的和上次不一样了，她居然给了这么一个非常确定的答案。
雾心则普通地解释道：“前几天，还在清光门的时候，魔修来之前，你不是帮我擦了眼泪吗？”
“……嗯。”
相天远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仍有些慌乱。
那个时候，他提到了师姐的身世。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见过师姐落泪。
说实话，那一刻，他是非常惊慌的。
尽管师姐向来几剑就能把他的武器都挑掉，可能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安慰，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还是他一直爱慕的女子。看到师姐落泪的时候，他几乎本能地觉得无措，觉得自己哪里都笨手笨脚的。
雾心说：“那个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现在身处的环境，应该是很安全的。
“无论是师父、师妹，还是你，都会为我考虑，而不是抛下我。
“哪怕我是无心人，对你们来说，应该挺麻烦的。但你们仍然站在我这一边，以各种方式帮我。
“我有点好奇，你们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也想要知道，你们拥有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如果想得到答案的话，塑心是必不可少的。另外……”
雾心稍作停顿。
然后，她才说下去：“为了保下我，你都在清光门的人面前夸下那样的海口了。我也想向其他人证明，你们的选择是对的。”
相天远一滞。
尽管雾心还没有塑心成功，但不知是因为她现在能够自己产生微弱的情绪了，还是因为小师妹如今就在附近的关系。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相天远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触碰到了师姐的内心。
这可能是头一回，师姐向他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情感偏向和想法。
而且，她似乎在回应他们对她的感情。
就在相天远错愕的功夫，师姐对他微笑了一下。
“太晚了，睡吧。”
夜色下，她长发披在肩上，旋身向卧室走去。
这一刻，师姐在他眼中的样子，忽然让他想起，多年之前，师姐拿着酒酿圆子的碗，在桂花下对他说话的样子。
这时，师姐又淡然地道：“有闲工夫考虑这么多，不如好好睡一觉，再吃点好吃的呢。”
相天远回过神来。
他回答道：“好。”
*
雾心三人在魔宫住下来。
等休息了两日，精力完全恢复后，三人正式开始准备塑心的事。
这日，师弟郑重地对雾心讲解塑心的流程。
他说：“首先，我们需要一个灵泉。到时候从地牢里抓一个熟悉环境的魔修来审审，应该会有办法。
“等确定有灵泉以后，我和师妹中的一人服下增长心力的药物。
“等我们的心力增长到足以完成塑心后，这个人要与师姐一同进入灵池。
“然后，师姐需要对我们完全打开防备。
“最后，我们通过气息交融的方式，将心力透入师姐的‘心房’，彻底完成塑心。”
尽管实际的操作过程很复杂，但对雾心来说，她只需要对师弟或者师妹彻底打开心胸就可以了，倒不是很困难。
于是，雾心颔首表示明白。
只是，说到“气息交融”这个词的时候，师弟莫名有些羞耻。
他略显不安地问：“师姐……你应该明白气息交融的意思吧？”
雾心再度颔首。
尽管她以前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她明白。
所谓的气息交融，就是两个修士的灵力、心力，乃至神魂都完全对对方开放、完全不设防的状态。
说白了，是双方的一种全方位融合状态。
这种状况，通常是在一方的心力或者精神受到很大损伤，不得不由其他人帮他修补，或者不得不由其他人进入他的内心世界帮他化解心结，才会使用的。
为了达到这种状态，两个修士必须完全信任对方，同时，要么双方有血缘关系，可以凭借血缘纽带直接连通精神；如果没有血缘纽带的话，双方的身体就必须保持长时间、高程度的亲密，来进行神魂开放。
雾心和师弟师妹都没有血缘纽带，既然如此，就必须要以身体为媒介。
据雾心所知，要达到气息交融状态，拥抱的级别是不行的，最低也要接吻才行。
实际上，雾心本人是不太介意这样的举动的，她当初想亲师弟，也是直接就亲了，根本没怎么多想。
师弟师妹看上去对此多少有点在意。
不过，他们两个都早已知道流程，也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样子。
师弟定了定神，主动道：“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师姐应该和我们两个都能完成塑心。
“气息交融的事，师姐不用太担心，对我们来说，这是塑心的一部分，是必须要完成的，不算亲吻，就像医者救治病人的时候，有时也会渡气一样。
“不过，现在我们两个人都能为师姐塑心，既然师姐有两个人可以选，自然以尊重师姐的个人意愿为优先。
“不知我与师妹，师姐比较想和谁一起塑心？”
尽管师弟装作很坦然的样子，但话说到后面，分明还是有几分不自在。
而雾心则在两人之间端详。
当她看向师妹时，师妹毫不犹豫地自荐道：“师姐不用客气！虽然我是女子，谈恋爱也是和男人，但和师姐气息交融，我完全没有问题！要是为了师姐，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会好好为师姐塑心的！”
师弟话倒是少。
他耳尖有点红。
大概是因为是个人都能猜到他肯定完全不介意，他索性也不在这方面多说了。
他只道：“……我听从师姐的想法。若是师姐选我，我只做该做的事，不会因为私心逾越。”
雾心在两人之间斟酌。
其实在她看来，如果是塑心的话，师弟师妹差不多。
她肯定和师妹感情更好，不过，考虑到气息交融的话……
最后，她指了指师弟，道：“反正亲都亲过了，再亲一次也没差。师弟吧。”
师弟：“……”

第78章
在魔宫做塑心的准备，简直超乎想象的轻松。
首先，他们需要一个灵池——
那天，雾心亲自去地牢里审讯。
她觉得剑拿在手里的位置有点不舒服，就把剑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然后，她和师弟师妹事先准备好的话术还没说出口，魔修们不知为何，就已经争先恐后地招了起来——
“仙子冷静！我们什么都说！”
“灵池嘛！有！当然有！魔修也是哪里灵气充足，哪里就更适合修炼的！这里可是魔尊的宫殿，灵池这种东西当然有了！”
“我们这里什么都有，仙子完全不用过问我们，随便用就好，千万不用客气！”
“魔宫内共有十七口纯净泉眼，还有数个可以引入灵泉的大浴池，请仙子务必任意挑选！”
雾心没想到这些魔修被她打完定住、又在地牢里关了好几天，居然还能如此热情好客，不免感到惊讶。
她问：“魔宫灵泉居然这么多……我真的可以随便用吗？”
“随便用随便用！仙子说笑了！需要我们帮仙子将泉水烧热吗？仙子喜欢什么水温呢？”
烧水那当然不必了。
雾心塑心需要十余日，这期间她与师弟都会处在防备很弱的状态，只有师妹一人可以守在外面。
雾心可不放心这些修魔之人和小师妹一起在魔宫内活动。
于是，雾心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他们，然后直接挑了一口温泉。
她倒也不喜欢泡在冷水里。这口温泉灵气充沛、水温宜人，环境开阔，颇和她心意。
*
关键的灵泉定下来以后，师弟服下了滋长心力的药物。
那药物看上去还是会令他有些不舒服，师弟服药后，就回到屋里休息去了。
雾心与师妹一边轮流照顾师弟，一边做塑心期间需要注意的其他准备。
两人加强了魔宫的禁制，防止在紧要的时期内，会有其他人闯入。
另外，雾心又给关押的所有魔修施了一遍定神诀，免得他们趁防备弱的时候跑出来。
特别是那个修为最高、足有八重修为的玄衣魔修，雾心一连给他施了五遍定剑诀，生怕他搞出幺蛾子。
玄衣魔修：“……”
雾心与师妹非常仔细，反复考虑方方面面，生怕有漏想的地方。
雾心能感受到师妹的忐忑与郑重。
师妹十分认真地对她说道：“师姐，你放心，你与师兄闭关的时候，我定会守好这里，不会让任何人靠近的！”
雾心轻抚她的脑袋。
若是以前，雾心多少会有点担心。
不过，经过柒思秋的事后，小师妹确实沉稳多了。
而且，两人一起加固禁制时，雾心也能觉察到，小师妹激活问天剑后，整个人的气场也强了不少。
要与强大的敌人对阵，大约还有些难度，但性情却是可靠的。
雾心叮嘱她道：“塑心也不是完全不能打断，若中间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就过来唤醒我。塑心可以改天再找机会，先保证我们所有人的安全。”
“好。”
小师妹肃然应下。
*
等角角落落都检查完毕，确定万无一失，一切都准备就绪，师弟那里药力亦充分发挥好作用。
塑心之日，终于到来。
这日，雾心换上一身轻薄的纱衣，与师弟一同到达灵泉。
雾心率先一步，缓缓步入水池中。
因为气息交融，需要两人尽可能贴近，身上衣物自然不能太多。不只是她，师弟亦是如此。
雾心进入温泉中，就舒服地叹了口气。
灵泉柔和，水温适宜。
不得不说，历代魔尊着实会享受。浑身上下被充满灵气的水包裹，实在是畅快的事。
她不自觉地蜷起脚趾，舒开胸怀，放松身体，将自己的灵气完全释放在泉水的灵蕴中。
不过，雾心放松了一会儿，回过头才发现，师弟仍站在泉水边。
他居然迟迟还未下水，好像也刻意避开了她所在的位置，一直不往她所在的方向看。
他只是僵立在岸边，神情闪烁，面上的神情有点纠结，仿佛下水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般。
雾心不解地唤他：“师弟，你愣着做什么？快下来。我们速战速决，不要让小师妹等太久。”
“啊、哦。”
师弟听到雾心催促，这才下了水。
只是，当他走到雾心身边时，回避之意愈发厉害，几乎一直扭着脖子，看着远处的风景。
雾心看着他被温泉的蒸气一蒸，面颊又从脖子开始迅速冒红，还这样扭着头，不解地问：“师弟，你昨晚落枕了？”
师弟：“……”
师弟又起了退缩之意，他倒退一步道：“师姐，我还是回去取个布条蒙一下眼睛吧。”
雾心一把扯住他。
“……？为什么要蒙眼睛？”
雾心在水中看着他。
“你今天有点奇怪，害怕了吗？可你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不是。”
相天远不知所措。
他顿了顿，道：“我没有害怕，只是……”
只是他以前没有和其他人一同沐浴的经验，本以为两人都是穿着衣服入水，应该总体而言气氛十分纯净，但他没想到，水会是这样一种东西。
他难以跟雾心解释他所看到的场景。
氤氲朦胧的雾气中，师姐乌发如墨，衬得肌肤雪白。
她身覆轻纱，衣裳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女子窈窕的身段。
她本就如琉璃珠子般通透，此刻一双清澈的眸子，隔着朦朦水雾直白地望他，真如梦里人一般。
相天远先前光顾着做气息交融时的心理建设，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之后要做的动作上，未料到这桩事情，从一开始就会不大对头。
他十分难以直视雾心。
雾心奇怪地看着师弟。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师弟梗着脖子，略显心虚地问：“师姐难道不会觉得……有点害羞吗？”
雾心偏了偏头，不太明白。
她问：“为什么要害羞？”
“因为……”
师弟的声音略显生涩。
他说：“因为我是男子，而师姐……是女孩子。”
雾心眨了眨眼睛，但仍是坦坦荡荡，道：“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外表长得有点差别而已吗，怎么了，问题很大吗？”
“……”
师弟哑然无声，好似不知该怎么说。
雾心原本并不觉得有什么，内心毫无波动，觉得只不过是水而已，往常淋了雨效果也是一样的，而这里还比淋雨舒服。
不过，经师弟这么一提，她倒是起了些认真打量他的心思来。
雾心大方地上下扫了扫师弟的身体。
师弟站在她面前，宽肩直腰，挺拔如竹。
因为衣衫淡薄，他的身体被水一透，往日雾心看不见的肌肉纹理，此刻也能隐隐约约地看出轮廓。
师弟毕竟是练剑的。
他平日里看着清瘦，实际上该结实的地方都积累在暗处，他的肩膀、腰腹的肌肉线条都相当精巧漂亮，堪称艺术。
雾心像平时指导他练剑时那样，伸手抚上他的腰线，道：“你最近练剑用力的位置应该都对了，所以这个地方比以前……”
雾心知道师弟好像一向不太适应有人碰他的身体，往日她指点的时候，也是她一碰师弟，师弟就浑身僵住。
但她没想到，这一次师弟的反应竟然比往常还要大。
她才刚刚一触，师弟就一下子扣住她的手腕，制止她后面的动作！
师弟万分警惕。
他心情复杂地道：“师姐要看的话，看看也可以。但现在……摸就不要摸了。”
雾心莫名其妙：“为什么不可以摸？”
她本以为以师弟的性格，对自己不想解释的事情，有可能会顾左右而言他，但这一回，师弟出乎意料的严肃。
他道：“师姐可能是觉得无所谓的，可是对我来说，我是男人，师姐是女人，还是我一直心怀爱慕的女子。师姐在我眼中，是很不一样的。目前这种情况本来就已经很……”
师弟的视线飘了一下，有点难以形容。
然而雾心的目光仍是清澈，只给了他一个疑惑的表情。
师弟：“……”
师弟感到一阵泄气。
他觉得向无心人解释这个太难了。
师姐因为情感淡薄的关系，本来就理解不了情爱，平时也鲜少对异性有特别的兴趣，实在很难向她说明白什么是异性间的吸引力和界限，还有他此刻的感受。
最后，师弟只得斩钉截铁地道：“反正不能摸就是了！”
雾心便颔首道：“噢。”
这时，师弟又莫名生出一丝不安来，他道：“不止是我，其他人也不行！师姐，你平时不会看到有其他男弟子的身材看上去适合练剑，也上去摸一摸吧？”
“当然不会。”
雾心茫然。
她说：“这我还是知道的，不熟的人如果上去摸的话，会被对方打吧？”
她想了想，又问：“而且，既然是不熟的人，我为什么会看到他们的身体？”
师弟：“……”
这个话题好像越说越怪了。
这时，雾心看向师弟的脸，有几分担心地问：“对了，之前你吃完药以后，一直不舒服的样子，现在好些了吗？”
师弟一愣，回过神来。
他说：“好了。”
他服下的药物会快速滋长他的心力，他自己的心难以承受多余的心力，自然会不舒服。就像只能装一斤水的袋子，硬是装下了两斤水一样。
不过，现在他已经适应了。
不是完全恢复正常，只是习惯了那种感觉。
而雾心则顿了顿，又问：“你给我塑心，你自己会难受吗？”
师弟想了一下，说：“有可能，但也不一定。塑心这种事，以前谁也没有尝试过，真正塑心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师弟说得很真诚。
不过，即使是雾心不十分精通心修，大致也清楚。
心力这种东西正常来说是不分享的，要强行增强一倍，再将心力分隔出来给别人，还要做塑心这样复杂的事，肯定不会多么舒服。
无论是师弟还是师妹，为她完成这些，都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雾心想了想，说：“谢谢。”
“什……”
师弟好像没料到雾心这会儿突然向他道谢。
他下意识地想掩饰自己的慌张，但又问：“师姐怎么突然说这个？”
雾心顿了顿，道：“我虽然不懂情爱，但也大概能明白，你与师妹愿意为我做这些，定然是对我有很深的感情。
“还有以前在清光门的时候，你那样坚定地保护我，应该是很帅的。如果是正常的女孩子，应该会很容易对你动心。”
“……”
相天远有些吃惊于师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莫名地，他也有一丝伤感。
师姐说正常女孩应该会容易对他心动的言外之意，就是她现在，对他还没有那种超越师姐弟的男女之情。
好在，相天远早就知道她无心，本来也没有抱有期待，所以也没有太失落。
他只说：“我是自己想做，所以才会这样做的，师姐不用道谢。”
他停顿片刻，道：“不过，我能不能也问师姐一个问题？”
“什么？”
“在我和师妹之间，师姐为什么会选择我？”
师弟话语里些微不安。
他说：“当真是因为师姐之前已经亲过我？但那个吻只不过一瞬而已，而且比起我，师姐对师妹应该更信任。”
雾心回答：“确实还有别的考量。师妹刚激活问天剑不久，我也有点担心她反复付出心力，身体会受不了。”
“原来如此。”
师弟尘埃落定。
这个理由，让他觉得踏实许多。
然而，雾心还没有说完——
“不过，因为已经亲过你的这个理由也是真的。”
她真诚地道。
“之前亲你的时候，虽然很短暂，但我似乎不讨厌那种感觉，觉得再来一次也挺好的……怎么了，这个理由不行吗？”
“！”
忽然之间，师弟满面赤红！
雾心不解：“你又怎么了？”
师弟：“可恶……师姐你……”
雾心：“？”
只听师弟他闷闷地道：“师姐每次都在我打算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师姐不太明白、要有耐心时候，又突然说出会让我特别高兴的话来。”
师弟的表情仿佛是在抱怨，可不知怎么的，雾心又从他话中听出些许强烈的喜悦之情。
“？”
雾心颇为迷茫。
她抬起胳膊，将手搭到师弟肩膀上，道：“不要耽搁太久了，你没别的问题的话，我们开始塑心吧。
“你再把头低一点，嘴唇不要闭太紧，不然我要够你太累。”
雾心知道师弟有点别扭，打算自己去亲他。
不过，这一回，师弟灼灼盯她，眼神却与平常有所不同。
“……不用了，师姐放松就好。”
他说。
“这一次，由我来。”
说完，他拥住雾心的腰，然后，率先一步低下头，俯身含住雾心的唇瓣。

第79章
师弟矜持的时候十分矜持，甚至有点像个刺猬，多碰一碰就会炸毛。
不过，他一旦下定决心，就超乎寻常的主动起来，而且侵略性意外得很强。
他双臂拥着她，在温泉水之中，云雾熏蒸，体温迅速变得灼热。
雾心齿间微启，他的气息迅速在她唇间开叶拂柳。
骤然间，二人灵息开始交融，灵气似被牵引，水雾中暗香浮动，渐如香花徐徐绽开！
雾心未料到师弟会这般主动。
师弟向来貌似有意地与她保持着礼貌的疏离，许是因为他早已对她表露过好感，再刻意接近，总有别有居心之感。
所以，他这一次反客为主，令雾心意外。
不过……感觉不算坏。
两人的呼吸，缠绕交错，如同两道藤蔓绕茎纠缠，菀菀花开，又如清泉汇入池水，涟波轻荡，化为一汪。
雾心本搭着他的肩膀，师弟俯身吻她时，她便成了勾着他的脖颈。
他们彼此相拥，宛如难以分离的扶桑树。
师弟拥着她的动作十分温柔，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令雾心觉得师弟是羽翼，而她是云彩，羽翼小心地拥着云彩，生怕她挥散。
为了保证顺利完成气息交融，两人皆将唇齿开放，让彼此的灵气心神彻底融合在一起。
当二人唇齿相依，气息交融的媒介亦彻底形成。
伴随着灵泉水的灵力，他们彼此间的灵力与心神终于全方位向对方开放，达到了气息交融、神魂合一的境界！
*
交融完成之后，塑心便正式开始。
进入神魂合一的境界后，雾心的感受很陌生。
与另外一个人的气息完全相融后，他们同时都会处在自己和对方的两个境界中，自然无暇再顾及外部环境。
雾心觉得她像是飘在浩渺无垠的云层之上，周围很温暖，亦很踏实。
神识是没有实体的。
所以，她看不见师弟。
不过，她又能感觉到师弟无处不在。
师弟的气息包围着她，如同在水中时一样，他仿佛拥抱着她。
这时，她感受到师弟的一道气息，缓慢地进入了她的心房。
雾心“唔”了一声。
心房无疑是一个人的灵魂中最为隐匿、最为私密之处，若非达到神魂合一的境界，外人是绝对无法进入的。
雾心亦是如此。
在过去，她从未让人走入她心中这样的深处。
即使她是无心人，当感受到外来者的气息时，仍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不过，她居然也不排斥对方到来。
她知道，那是师弟。
如果是师弟的话，不会伤害她的神魂。
然后，这道气息在她心房中凝聚成形状。
“师姐缺失的‘心’，是承载心力的容器。不过，无论是心还是心力，都是很抽象的概念。所以，所谓的‘心’不会像平时向师姐比喻时那样，真的像一个瓶子。”
“与其说是瓶子，它更像是一种能力。”
“等真正给师姐塑心的时候，师姐就能理解我的意思了。”
雾心想到在进入灵池之前，师弟曾这样向她说明过。
此刻，雾心逐渐明白了。
那道属于师弟的心力，与其说是像塑陶器一般地做一个容器，不如更像是在画符。
它轻盈地在雾心的内心深处描摹。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像是有人用羽毛在掌心上写字，并不难受，只是有点痒痒的。
雾心能感受到，随着这个“符”的完善，符本身的力量在越来越强，而师弟的心力却在减弱。
不过，它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从师弟的心力，转换成了她心中的力量。
有了这一重屏障，从此以后，她的心力就可以留在自己身体里，而不会流散。
而与之同时，师弟的这一道气息，也会永远留在她心房中，成为她“心”的一部分。
*
塑心的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神魂合一之后，雾心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也变得很弱。
她觉得可能过了很久，可是细想的话，也可能只过了一瞬。
良久，她感觉到塑心应该是完成了。
师弟的气息逐渐离开，两人中神魂合一的状态中分离。
雾心似乎逐渐回到陆地上，她略微调整状态，然后颤了颤眼睫，睁开双眸。
“师姐！你醒了！”
小师妹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雾心的反应还有些钝，她适应了一下的状况，才看清自己面前的环境。
她仍旧身在灵池之中，眼前是迷朦的水雾气。
不过，她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师弟的气息还留在灵泉之中，雾心甚至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他拥抱过自己的余温。不过，此刻的灵泉中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看到师弟，反而是小师妹乖巧地守在岸边，一见她醒来，立即惊喜地迎上来。
师妹问：“师姐，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要吃东西吗？”
雾心处在浑沌之中。
“师妹？”
雾心有些迟钝，好像还在整理目前的状况。
师妹大约是看出她眼底的迷茫，对她解释道：“师兄比师姐先清醒一刻钟。他留在这里陪了师姐一会儿，不过，等师姐灵气稳定后，他就先回屋换衣服了。
“师兄说，师姐以后就有心了，他怕……师姐醒来以后，再看到他会尴尬，所以才先走的。
“师兄让我进来守着师姐。这样，也可以给你们两个人一点缓冲的时间。”
雾心恍然大悟。
师妹则紧张地招呼道：“师姐，你先上岸来吧！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又消耗掉不少灵气，你肯定累坏了。
“我给师姐取了干净的衣裳，师姐可以先换上！”
雾心回过神，也开始觉得纱衣被水浸得贴在身上有点不舒服，便动身打算上岸。
只是，她方一动，动作就凝住了。
师妹这会儿对她万分上心，见状顿时担忧起来，问：“师姐，你怎么了？”
雾心眉头微蹙，回答：“身体好沉。”
要说难受也不是，只是不知为何，胸口有点闷，搞得手脚行动也变得笨拙了。
师妹一怔，继而微笑道：“师姐别担心，这大概就是情感的重量吧。按照之前的推测，这种变化是正常的，稍微过几个时辰，师姐就会习惯了。”
雾心点了点头。
她稍微用力，支撑着身子，爬上水岸，换上衣衫。
师妹无比紧张她，一会儿帮她换衣服，一会儿帮她擦头发。
等两人离开温泉，先回到了房中。
此刻似是午后，即使在魔界，暖阳仍旧和煦舒适。
雾心问：“距离我开始塑心，过去几日了？”
师妹回答：“正好十天。”
居然十天了。
雾心恍惚，总觉得没过多少日。
一路走来，魔界的光景依旧，十分安静。大抵魔修都还老老实实地被关在牢里，而魔宫也没有被外来者进犯。
这些日子，师妹将情况把控得很好。
等坐下来，师妹又关心地问：“师姐现在，可有哪里不适？”
雾心摇摇头。
除了身体活动起来重了一点，其余皆无大碍。
师妹松了口气。
然后，师妹向她解释道：“按照我与师兄之前的判断，塑心最初完成的几天，师姐虽然有了心，但心力还没有积累起来，情绪变化会比之前强一些，但可能还不会特别明显。
“不过，师姐很快就会感到显著差异。师姐的情感会越来越强烈，大概两三天之内，就能达到正常水平。”
师妹一边说，一边又跑到书架那里，拿了几本书来，放到雾心面前。
她说：“师姐与师兄闭关的这段日子，我抽空去翻了魔宫的藏书库。魔宫里的书大多都是歪门邪道，唔……不看也罢。
“不过好在藏书够多，我还是找到几本可以用的心修书籍，可能是过去魔修与仙修起冲突的时候，从其他修士那里得来的吧……我挑了几本内容比较浅的，师姐可以先看起来。有心之后，师姐应该能明显地感觉到在心修方面前后领悟能力的差异。
“要是师姐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随时问我和师兄……师姐？”
小师妹说着说着，便觉察到雾心的心不在焉，唤了她一声。
这时，雾心正出神地盯着窗外的花看。
她们的屋外便是庭院，窗棂边上，正好种了一棵香梅树。
在她与师弟塑心期间，魔界大抵是悄悄入了冬，空气一寒，树上的梅花便悄然开始长花苞。
眼下，这梅花树正偷偷摸摸地开了第一朵。
那曲折的梅枝伸到窗边，在一簇长满花苞的枝头上，最前面的一朵香梅悄然绽放。
嫩粉色的花瓣，五片不多不少，凑成圆滚滚的花形，俏皮得惹人怜爱。
“师姐？”
小师妹见雾心看得专注，又唤了她一声。
“嗯？”
这一次，雾心有回应了。
师妹看看师姐，又看看窗外的梅花树，问：“师姐在想什么？”
“我在想……梅花开了。”
雾心盯着那朵花看。
她有些恍惚地问：“这种花……以前有这么漂亮吗？”
若要说花开盛景，这世上少有什么地方比得上花醉谷。
在花醉谷中，四季花开，天下花卉尽入其境中。
不过往日，雾心看那些景物，虽也觉得漂亮，但并不会有太多想法，只习以为常。
可此刻，不过是窗外一朵急开的小梅花，她竟莫名觉出一点可爱来，胸中泛出生疏的喜悦之意，只觉得万物皆有灵性。
笑到这里，雾心微微抿唇，浅笑了一下。
而一旁的秋药，注视着雾心这般的侧颜，却忽而愣了愣。
雾心好似觉出师妹的变化，望向她。
然后，她见师妹呆呆的样子，问：“怎么了？”
“没、没事。”
师妹结巴起来。
然后，她竟有些红了脸，道：“我只是觉得，师姐这样的表情很好，日后，要是能多多看到就好了。”
“？”
雾心眨眼。
这时，师妹望着雾心的神情，又瞥向梅花树，她想了一下，道：“师姐，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小师妹飞快地跑出屋子。
然后，她在窗边站定。
小师妹对雾心款款施礼，甜美一笑，然后，她脚尖点地，提起裙摆，在梅树下翩翩起舞。
她摆动手腕，宽袖婉然垂下，然后旋身、回眸，脚步踏过平地，腰如弯月、裙摆如霞。
随着小师妹的动作，院中的植物都有了变化。
一时间，冬日本该衰落的草木又重新繁荣起来，枯草吐绿，黄叶生新。
而窗前那棵梅花树，尤其迅速地生长起来！
它的枝条顷刻便向四周生出几寸远，刚冒尖的花苞不停增大，转瞬之间，已是花开满树！
起舞开花。
小师妹身为草木精怪，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
以往，她在花醉谷中时，为了保证花中植物的繁荣，是每日都会跳的。不过，雾心前往清光门已有几个月，且来到魔宫后，便一味关注塑心之事，倒有阵子没看到了。
如今再见，倒有些久违的惊艳。
雾心目中倒映着花树，心中喜悦之情愈发强烈。
不过，比起花，她更喜爱小师妹。
她能感觉到，这大抵是师妹的一番心意。她觉察到她对花能产生一些感情，所以才特意去跳舞，好帮她尽快增长心力。
而且，不知是不是想法有变化的原因，师妹以前的舞步，多是柔婉。但如今，她的舞姿里，又多了些带有剑意的灵动凌冽，层次更为丰富。
待师妹跳完，雾心便用力给她鼓掌。
师妹活动过了，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又跑回屋内，指着梅花，问雾心道：“师姐，你觉得怎么样？好看吗？”
经她一舞，寥寥几支寒梅，已盛开如红云。
雾心轻揉她的头发，笑道：“好看。”
她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师妹羞答答地低下头，道：“师姐照顾我长大，我却没什么能报答的地方，平时能为师姐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于是，两人一同赏了会儿花。
小师妹说：“说起来，在花醉谷的时候，师父院里是樱花树，中庭的是梨花树，师兄院子里是桂花树，我和师姐院里是灌木花草，因为我的关系还长了很多蒲公英……梅花有是有，但没有特意种在庭院里呢。
“其实这样看看，也挺好看的。而且现在这个季节正好，我看魔宫里面种了不少，我们大概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等下回，我们与师兄说一说，和他一起赏梅吧。”
听到师妹提到师弟，雾心微微停顿一下。
然后，她应道：“好。”
不过，当师妹的注意力还在窗外的时候，雾心又不动声色地抬起手。
接着，她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第80章
雾心重新见到师弟，是在次日。
他们必须要商量后续的打算，所以重新聚到一起。
雾心主动去叫师弟。
当她敲过门后，门内传来平稳的脚步声，不久，师弟将门一开，两人四目相对。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灵池中。
温暖的水雾，浸透的薄衫，两人紧密相拥，漫长的吻……
雾心还未开口，师弟倒先明显地一僵，视线张皇一闪。
但他又担心雾心，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
他说：“我早上碰到师妹，她跟我说，你能感觉得到心了，情感与以前相比，也有一些变化。”
雾心应道：“是。多谢你。”
“师姐不用谢我。”
师弟声音发闷。
他问：“师姐现在适应一些了吗？还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雾心回答：“睡了一晚，好多了，行动也不觉得沉了。”
雾心顿了顿，又问：“你呢？可还有不适？”
“我？”
师弟微愕。
雾心解释：“你分了一半心力给我，虽说用了药物之后，你说不会影响身体，但你帮我塑心花了十天，这么费时费力还耗精神的事，总归会感到难受吧？”
师弟没有立刻回答。
听到雾心提及塑心时的事，他不知想起了些什么细节，倏地显出窘迫之色。
“我……还好。”
师弟说。
他大步走出屋子，刻意避开了雾心的直视，道：“我们……先去和师妹会合。”
雾心端详着师弟的样子，若有所思。
*
说是与师妹会合，其实也不远。
师妹就在庭院中等他们。
待三人坐下来，师妹便道：“师姐，师兄，在你们闭关期间，我送过一封信给师父。今早，飞天带回了回信。”
飞天这会儿正栖在一旁的树枝上，它本来就是柒思秋的鹰，对魔宫十分熟悉。
它许久不曾归来，如今一见昔日魔修都被雾心给关了，飞天愈发趾高气昂。这些日子，它眼看着已经将附近的鸟都打了一遍，恢复了它的霸主地位，连送信的来回速度都快了许多。
而小师妹说着，则将那封信拿出来，交给师姐和师兄看。
她一边递过去，一边垂眸道：“师父说，我们在魔宫的这段日子，清光门果然还是有人将师姐是无心人的事散布出去了，仙盟对此大为震惊。
“清光门的人好像被门主压住了，没有出动人手来追师姐。不过，其他仙门的人有很多都无法接受无心人，已经将师姐列入通缉对象之中。
“如今，花醉谷外聚集了不少仙门人士。但因为师姐不在谷中，他们暂且没有办法，便分散了人手。现在，恐怕修仙界各处都有人在找师姐了。”
师妹将话时，雾心已经一目十行地读完了信。
师父在信中得知他们三个居然躲到魔宫以后，也很吃惊。
不过，他也说，现在与修仙界比起来，确实是魔宫对他们来说更安全。
他说，雾心他们可以先留在魔宫中，在此期间，先让雾心适应心的力量，并且教她一些基础的心修之学。
师父会尽力与仙盟周旋，等到仙盟那边口风松一些，雾心也能证明自己拥有心力了，他再与他们联系。
雾心读完信，将信递给师弟读，同时，她隐隐有些惊讶。
正如师妹所说，雾心的确能感觉到，自己的感情越来越明显了。
师父说，会为她与仙盟周旋。
雾心本以为，师父这么怕麻烦的人，说不定会放他们自生自灭，等他们自己避过风头再回去。说不定，师父还会责怪他们，给他惹了那么大的乱子。
可是他没有。
相反，他明明不善言辞交际，却仍然决定为了她这个多年来都没有心的弟子，却与仙盟的其他人交涉。
雾心将手放在胸口的位置。
她感到自己心口内部，有丝丝的疼痛，还有些喜悦的暖意。
这或许，是感动和感激的情绪。
这时，小师妹问：“可是，我们要怎么才能证明，师姐已经有心力了呢？”
师弟微微蹙眉。
他也读完了信，将纸放到石桌上。
师妹的问题一语中的。
正像无心人很不容易被证明是无心人一样，“心”这种东西是很难有标准来界定的。尤其是雾心是后天补了心，这种事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让其他人相信无心人后天也可以塑心，绝对比证明无心人本身，还要难上千倍。
雾心看向两人，想先听他们的看法。
师弟思虑道：“最好、最有说服力的方法，我想果然，还是让师姐修炼出心剑吧。
“如果师姐能够当众拿出心剑，想必任谁都难以再说出反对的话来。”
雾心赞同。
但她问：“不过，要怎么样才能修出心剑呢？”
尽管师弟已经为她塑了心，她也感觉到自己的情感越来越强烈了。
但是要说心剑，雾心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半点头绪。
师弟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但是当雾心转过来看他时，他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师弟没有直视她，却对她说话：“心剑之事，师姐不必操之过急，这确实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路要一步一步走，师姐现在先将身体养好。然后我与师妹，再轮流慢慢教师姐心修，看看能不能修出心剑。
“船到桥头自然直，若是实在短时间内修不出来，再想别的办法。”
雾心对师弟师妹很是信任，应道：“好。”
*
从这一天起，师弟与师妹开始教导雾心心修方面的知识。
因为雾心以前只凭师妹的天灵心感受过一些情感的边角料，她自身的情感体会太过稀少单薄，雾心必须从非常基础的东西开始学习。
好在，师妹从雾心之前看梅花的事上得到启发，认为让师姐从身边的事物开始观察，会是个很好的开端，便主张雾心不要太过着急，不如先到处走走看看。
于是，事不宜迟，雾心开始在魔宫里打转。
结果还真是，随着内心的感情一日日增强，雾心发现，自己看待事物的角度变得不同了。
*
一天白日，她对师妹说：“师妹，我今日去了魔宫的暗室，看到里面满是陈年血迹，还有不少修士的残骸。”
往日感情薄弱的时候，雾心看到这些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只会按部就班地将魔修击杀，然后将逝者安葬。
然而如今，她却感到些许沉重。
雾心以一种懵懂的感受做出评价：“这个地方外表看上去华美，但内里十分腐朽。”
师妹握住她的手，道：“师姐，这就是共情能力。你会因为看到其他人的遭遇而产生伤感之情了。”
*
又一日，她夜晚与师妹一同坐在庭院里。
冬日的天气变冷了，但西风吹过，天空清澈如洗，星月皎洁。
雾心与师妹一道望着夜空。
她道：“月色好美，银河也好美。无论身在何处，天空却总是如同在花醉谷中一般。”
小师妹又很高兴，对她说：“师姐，这就是对美和自然的感受能力。自然是客观的，可是人的感受却会因为环境和心境而有不同体悟。师姐现在，是在思乡了。”
*
又过几日，雾心去地牢检查关起来的魔修是否安分。
这些魔修还挺会给自己找乐子。
刚被关起来的时候，他们搞不懂雾心他们是想干什么，所以特别乖巧懂事。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见雾心好像没有杀他们或者施以酷刑的意思，便逐渐放松下来，开始在地牢里打架斗殴、聚众赌博、污言秽语。
雾心进去的时候，地牢里万分热闹，还有人拿牢里捡到的石头刻成了骰子，或者身上的其他东西简单替代一下就成了用具，一群人正乱哄哄地玩得起劲。
而雾心方一进去，这群魔修骤然安静下来。
雾心已经差不多有二十天没有露面了，他们出不来，可也没想到她会突击过来。
雾心那日清理魔宫的身姿，还历历在目，眼下雾心面无表情，手上还拿着蒙尘剑。离她近的几个魔修，当即就开始哆嗦。
但雾心想了想，一言不发，又退了出去。
魔修们摸不着头脑。
他们等了一会儿，见雾心没有再露面，又窃窃私语起来。
但地牢内声音一响，只见雾心突然又走了进来。
魔修们当即噤若寒蝉，又开始抖！
雾心看了看，又走出去。
魔修刚说几句话。
雾心再度走了进来。
魔修们又开始抖。
就这样连续折磨了他们几次，地牢内的魔修们学乖了，一动不敢动，都僵在原地。
而雾心还守在地牢外，兴致盎然地等着他们再发声音。
然而这时，她却感到身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雾心回过头。
不知是不是当初为她塑心的，是师弟的心力的关系，这阵子，雾心觉得自己对师弟的气息更敏感了，他只要稍微靠近一些，她就会有感觉。
而此刻，师弟望着她的眼神，略显惊悚。
师弟顿了顿，问：“你在做什么？”
他虽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也看着雾心进去出来的吓唬魔修好几次了，对自家师姐有心后的行为感到十分困惑。
而雾心则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这些魔修，他们怕我。”
师弟：“……”
雾心雀跃地补充了一句：“看他们怕我，很有玩。”
师弟：“……”
雾心先前把魔修关起来就关起来了，没怎么在意他们的情绪，这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他们这么怕她，对她来说十分新鲜。
相天远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知雾心现在初次意识到的事情很多，会表现得比较新奇，等过段时间她习惯就好了，便耐心在旁边等着。
然而这会儿，雾心反倒将关注的点放到了他身上。
雾心坦然地问：“对了，师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
师弟一惊。
他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路过转转而已。”
“？”
雾心偏头。
她想了想，问：“你是不是见我不在屋里，所以特意来找我的？”
师弟抿唇，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他辩解道：“师姐心力还没有完全稳定，我怕师姐一个人，遇到什么麻烦。”
“噢。”
她点点头。
雾心略作思考，说：“那我们回去吧。”
师弟微愣：“师姐不玩了吗？”
雾心笑说：“没关系，玩够了。”
*
这日下午，正好也轮到师弟来引导雾心修心。
清光门常常会用音律来增强心力，而且音律也能给人带来许多强烈的感受。
所以，师弟索性直接教雾心乐器。
不过，魔宫中的乐器，皆是魔修之物，先前不知道有没有用过，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怪异之处，交给雾心他觉得不放心，所以，师弟便直接将自己总带在身边的玉笛给她。
雾心发觉，师弟将玉笛擦干净给她后，因为她要吹奏，他便不再用了。
他教她手势和曲调的时候，虽然离她很近，可也很小心，总是注意着不直接触碰她的手或者身体。
当雾心看他的时候，他会有点不自在，将面颊别到别处去。
雾心把玩着手中的玉笛，说：“这支笛子，我记得你从小就很宝贝。”
“是。”
师弟应了一声。
他想了想，补充道：“它叫天水笛，是我祖母的探月琴、母亲的醉风箫一样，是清光门世代相传的四大神器之一。”
雾心问：“那借给我用没关系吗？”
师弟道：“没关系。不过……现在你只有笛子可以选，等离开魔宫以后，要是你对乐理修心感兴趣的话，我再带你去清光门的仙城仔细选一选适合你的乐器。
“清光门笛子精通乐器，附近仙城有最好的乐器工匠，种类也是全境最齐全的。”
“好。”
雾心应道。
但她又问：“不过，你教我归教我，自己怎么不吹了？”
师弟目光一动，好像没料到雾心居然会注意这个细节。
他说：“……男女有别，同一支笛子，频繁交换着用不太好。”
雾心道：“你是担心这个？可是在灵池里的时候，我们不是更……”
雾心话还未说完，师弟顷刻之间已面红耳赤！
他一抬手，已用手去碰雾心的嘴，想要阻止她说下去。
不过，他指尖刚一碰到雾心的嘴唇，一愣，耳尖反而越烫，自己仓促地收回了手。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板住脸道：“那时是为了塑心，与现在不一样。”
雾心思索片刻，没有接腔，倒是安静地盯着他看。
师弟被她看得怪异，问：“……怎么了？”
雾心笃定地道：“你现在，难道是在害羞？”
师弟：“……”
他看向别处：“是又怎么样？”
雾心问：“所以，你以前跟我闹别扭的时候，也有一大半是在害羞？”
师弟：“……”
师弟：“那你以为是什么？”
雾心道：“我以为你是个脾气很怪的小孩。”
师弟：“……”
师弟看上去生气了。
雾心不由浅笑。
而这时，天空之中，忽而有一小片银白之色飘然而下。
雾心下意识地抬起手，将那一片晶莹接住。
只见那是一小片雪花，落入温暖的掌心，便化作一点水。
不久，似是尾随而至，许多与它相似的雪瓣，纷纷而下。
雾心怔了怔，道：“下雪了。”
师弟注意到雾心看着雪花时，眸中似有异样。
师弟不由问：“下雪……怎么了吗？”
雾心有些出神。
她望着雪，自言自语般地道：“我想起来，在凡间的时候，若是下雪，大厨就该给我们烤山芋吃了。”
说着，她放下师弟的玉笛，将手指探到掌心间，轻轻触碰那雪花化成的水滴。

第81章
雾心正式开始尝试修炼心剑，已是半个月之后。
虽然修心十余日后，她的情感大致达到正常人水平了，但修炼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过去的心修基础太过薄弱，即使师弟与师妹都已经细心地给她讲解了心剑的各种基本知识，雾心仍是雾里看花，琢磨不透。
好在师弟和师妹都对她很有耐心，无论雾心问出什么样的怪问题来，他们都尽可能地回答她。
雾心问：“你们最初拥有心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会觉得心中忽然多了什么东西吗？”
师妹道：“嗯……其实正常不会有太大感觉。就像手脚一样，因为原本就与身体是一体的，所以不会刻意觉察到它的存在，不过一旦需要使用，就能立即知道它在哪里，也能轻易拿出来。”
雾心又问：“那其他人摸你们的心剑，会不会像碰到手一样有触感？”
师妹：“唔，这倒不会，用起来就像普通剑一样。”
雾心：“你们的心剑，能给我看看吗？”
师妹：“好。”
小师妹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她取出心剑。
小师妹的心剑，如今已然与问天剑融合，变成了问天剑的样子。
不过据小师妹说，问天剑能够切换形态。
于是，小师妹给雾心演示了一下问天剑变长变短、变大变小的特性。
然后，她还将问天剑恢复成自己心剑原本的模样，供雾心参详。
小师妹道：“心剑是可以反应主人内心的。所以，一旦内心发生变化，心剑的外表也会有所变化。”
这话说得是实情。
雾心记得，她就亲眼见过小师妹的心剑变化。
小师妹最初拥有的心剑，是一把十分纤巧轻盈的细剑，用起来很轻快，但杀伤力打了不少折扣。
小师妹天生不欲伤人，这一向是她的短板。
但在出了柒思秋的事以后，雾心再见小师妹的心剑，她的心剑便变得坚韧了。虽仍是细巧之剑，可无论是重量还是锋利程度，都比过去提了一级。
如今，小师妹的心剑与问天剑融合后，无疑更为强大。不过，问天剑的外表下，属于她真正心剑的特性，仍然有所保留。
与小师妹交谈完，雾心又看向师弟。
她本以为师弟不会太爽快地给她看剑，谁知，师弟只是稍作考虑，便一言不发地将心剑取出，递给她。
雾心稀奇极了，瞥了师弟好几眼，这才双手接过他的剑。
师弟的剑倒与过去变化不大。
他的心剑，仍是那柄清光如月的雪剑，只要持在手间，便能感到这柄剑的纯粹与坚定。
师弟的剑，剑身上有浅浅的雕纹，似是云雾缥缈。
在那如烟云纹之下，只见剑身低处，清雅地浮着一个“雾”字。
雾心的指尖抚过这个字的撇捺。
她第一次见师弟的心剑时，便知他剑上有这么一个字，只是不曾多想。
而如今，雾心倒是多多少少有些明白了。
她道：“你就是因为这个字，以前才一直不肯把剑给我看？”
师弟：“……”
师弟默了半晌。
然后，他略显尴尬地道：“不行吗？”
雾心问：“这个‘雾’字，是我的名字？”
“……应该是。”
尽管师弟正在羞耻，但雾心却新奇地“咦”了一声，万分感兴趣地打量师弟的剑。
“那现在，你为什么又愿意给我看了？”
雾心问。
她看向师弟，眼神清澈：“是因为凭我们现在的关系，你觉得展示给我也没关系了吗？”
雾心总是将话说得太过直白，令师弟难以回答。
他顿了一下，只说：“……即使遮掩，也没必要了吧。”
反正他喜欢她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就算露的破绽再多，也无所谓了。
雾心“噢”了一声，兴致盎然地摆弄他的心剑。
相天远由着她看，没有再说话。
*
许是因为下了雪的关系，雾心的心剑迟迟没有太大进展，她的注意力便不光放在心剑上，反而开始做饭了。
雾心许久没有动手烹饪，早已手痒，跃跃欲试。
不过，雾心塑心成功以后，做的第一道菜，却并不是什么玉盘珍馐，而只是一道平平无奇的烤山芋。
山芋，又名番薯。
这道烤山芋，并没有多少需要技术含量的操作。
她只需要烧了大火之后，将火烧尽后还有余热的木碳挖开，然后将山芋埋进去。
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再将碳火挖开，里面的山芋便已烤得皮酥里嫩，香气四溢。
雾心将烤好的山芋挖出来，一人一个分给师弟师妹。
三个人坐在屋檐之下，一边赏雪，一边吃烤山芋。
山芋刚出碳火，皮还很烫。
小师妹用手指尖捧着，一边吹一边小心翼翼地剥皮。有时不小心被里面的热气烫到手，她还会着急地将山芋在两手之间交替着散热。
雾心含笑看着她。
等小师妹吃上第一口，雾心问道：“好吃吗？”
小师妹很高兴：“好好吃！”
雾心摸摸她的脑袋，说：“以前在凡间的时候，我也很喜欢。每年冬天都会吃很多。”
师妹问：“师姐以前在凡间，不是住在酒楼里吗？既然住在酒楼中，应该还有许多精致的食物可吃吧？”
雾心摇头，道：“不太一样。”
她说：“我们在酒楼的时候，之所以精进手艺，是因为要奉上佳肴给达官贵人吃。当然，我们自己肯定也会吃，但大多是厨余剩下的边角料，真正的名贵食材，除了尝味，我们是不会去碰它们的。”
雾心回眸对她笑道：“但山芋就不一样了。大厨对我说过，山芋这种东西，价格低廉，随处都是，只要埋在地里，最后随便也能挖出一大串。
“而且烤山芋的门槛也很低，不必花大时间去练刀工、去摆盘，寻常人家是没有办法将耕织的宝贵时间浪费在这上面，去钻研如何吃得精致的。他们最需要的，实际只是能吃饱。
“而烤山芋只需要往火烧完的碳里一埋即可，不仅好吃，而且既省了火，也没有浪费碳，冬日里边吃还可以边用它来烘手，实在是很好的东西。”
师妹若有所感。
她说：“听师姐这样说，好像是很好。”
雾心微笑，说：“是啊。再说，这里毕竟是魔宫，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修士死在此地。他们是我们的前辈，我想，我们若是在这里大肆铺张享受也不好，所以便简单点吧。”
“师姐说得对，我也这样想。”
这一点上，小师妹十分赞成。
她与师姐聊完，便认真吃起烤山芋来。
雾心见状，也低头慢慢地去拨薯皮。
当烤得喷香的薯皮被剥落，里面露出红红的肉囊。
山芋冒着蒸气，在冬日的白雪中，显得格外香糯。
雾心望着手中的烤番薯，却有些许惆怅之色。
师弟坐在一旁。
他虽没有加入谈话，但始终听着。
此刻，他注视着雾心的侧脸。
良久，他收回视线，然后也拨开山芋皮，咬了一口。
*
是夜。
雾心坐在庭院里，仰头望着天上。
她有心以后，对万事万物都感兴趣，所以晚上常常休息得晚，就坐在院中看星星。
最近下雪，她看得更起劲。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感到有东西垂落在她身上、碰了碰她的肩膀。
雾心早已感到师弟的气息，她回过头，果然看到师弟站在她身后。他装作不经意经过的样子，可手里却拿着一件宽大的氅衣，正要递给她。
师弟道：“我在魔宫里找到的，全新，估计本来是给魔尊做的衣裳，但上一任魔尊没机会穿了。你先披一披吧，晚上看着好冷。”
雾心想了想，便接过了。
修仙之人没那么畏寒畏热，冷一点也无妨。
若是以前，雾心会直接说她不需要，但现在，她多少明白过来，师弟之所以会怕她冷，是因为他在关心她。所以，即使知道她未必需要，他也担心有万一。
雾心将衣服披到身上，问：“所以你觉得我冷，是属于共情能力，还是感悟能力，还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在担心？”
师弟道：“……情感很复杂的，你要想全部归类，未必能分得那么准确。”
雾心眨了眨眼。
师弟看她满脸没有理解的样子，轻轻叹息。
然后，他转了个话题。
他问：“师姐，你最近是不是……在想望仙楼？”
雾心双手将大氅拢在身前，听到师弟的话，她动作一凝。
她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最近总在想，其实在师父之前，就有人收留了我。
“大厨他以前总是对我很严厉，我以为他并不喜欢我。
“但现在回想，他虽然对我要求很高，可实际上始终在照顾我、教我手艺，希望我将来能有活下去的能力。
“很多人说出来的话，常常和内心并不一致，不是吗？就像你。”
师弟：“……”
这时，雾心又道：“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与师妹，为什么会愿意用自己的心力为我塑心呢？虽然你之前说还好，但本质上，这是又耗心力又难受的事吧。这又算是什么情感？是喜欢的一部分？还是牺牲精神？”
师姐才刚刚有心，有时她问出来的问题，会像好奇心旺盛的孩童。
师弟考虑片刻，道：“其实也不算是牺牲。我想我与师妹，想得应该是差不多的。
“对我来说，分割心力，确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这点痛苦，即使难受，也很短促。
“而师姐如果无心，迟早有一日可能遇到危险。若是失去师姐，我们将要承受的痛苦，将比这一时之痛，大得多得多。
“两相权衡之下，比起自己的短痛，保护师姐更为重要。
“对我们来说，这不单是为了师姐，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师弟目光坚毅，神态执着。
当他这样注视雾心时，雾心不免呆了呆。
然后，她笑了起来，说：“我明白了，谢谢你。”
她这一笑，是专门对着师弟笑的。
她披着黑色氅衣，白雪堆积在她身后。
雾心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似倒映着星夜。
师弟一愣，仓促地移开目光，说：“……师姐有心以后，笑容好像比以前多了。”
“是吗？”
雾心微微歪了头。
她一向是想做什么就做，自己倒没有察觉。
她问：“那这是好，还是不好？”
师弟又看向她，但只是一眼，就慌张地错开。
接着，雾心看到他耳尖又冒上明显的红晕。
然后，师弟忽然道：“……以后，师姐就算一直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诶？”
不等雾心回过神来，师弟声音放轻，道：“只要师姐永远能这样笑，于我而言，便已足以。”
言罢，他好像生怕雾心深究他刚才的句子，仓促掉转头去，快速道：“太晚了，我回去睡了。”
说完，师弟便疾步回了屋子。
雾心：“？”
雾心用手指摸了摸氅衣上的绒，若有所思。
*
转眼，又过了十余日。
雾心的身体完全恢复，不过，她的心剑始终没什么进展。
小师妹隔三差五就会让飞天往花醉谷送信，师父通常会回一封短信，说一下仙界的情况。
他似乎去了仙盟数次，也见了不少修仙界颇有名望的仙君。
师父这么一个话少又不喜与人相处之人，周旋数日，已是不易。
当最新一封信送出后，师父许久未回。
正当师姐弟妹三人有些心神不宁时，忽然有一日，飞天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它带回的书信上，唯有两个字——
【开门。】
……诶？
三人看着这信都不太理解，不过既然是师父的吩咐，他们还是依言照办。
最后，由雾心解开禁制，打开魔宫大门。
谁知，大门一开，只见门外，一名白衣剑仙佩剑而立，如皎月出云一般。
这不是他们的师父第一剑仙花千州，还会是谁呢？

第82章
花千州来到魔宫之后，最先吓破胆的，就是被关在地牢里的魔修们。
当初雾心也就算了，她好歹是个无心人，又被修仙界之人逼得走投无路，是逃到魔宫来的。魔修们自以为可以与她各取所需，即使被雾心打了一顿关到地牢里去了，但他们仍然认为起码有七八成把握，雾心不会要他们性命。
而且，万一雾心后面想通了，他们还是能得偿所愿，拥立她当个魔尊啥的。
可花千州就不同了。
他是第一剑仙，正派中的正派，仙心剑意齐全，想也知道不可能与魔界为伍。
而且他老人家还专程来魔宫一趟，搞不好就是来捉徒弟们回去的。
花千州一到魔宫中，魔修们立即感到属于九重境界上位仙君的强大威压。
故而等雾心带着师父去地牢巡视俘虏情况时，这群魔修都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好，哆嗦着抖个不停。
花千州冷面无言。
师父尚未开口，雾心倒是“咦”了一声。
雾心塑心还不久，对自己判断情绪的能力不大有自信。她本以为魔修们见她哆嗦是因为怕她，可今日见魔修们抖成这样，她又不太确定了。
雾心问：“师父，他们难道是天气太冷冻坏了？要不要给他们升个炉子什么的，不然仙盟的人不会说我没有同理心虐待俘虏吧？”
师父拍拍她的后脑勺。
他说：“仙盟那里，你不用太担心。还有，你既然已经有心，可以对自己的感觉再自信一些。”
雾心乖乖点头：“噢。”
“嗯。”
花千州转头，道：“先找个地方坐，我有话和你们说。”
*
雾心领师父回到三人暂住的院落中。
师父对三人道：“这段时日，我与仙盟诸多仙君见了面，说了心儿的情况，亦言明塑心之事。
“万幸，顾及昔日，我在仙盟那里，还算有几分薄面。
“虽有不少人对无心人塑心将信将疑，但愿意信我一言，给心儿一次机会。
“如今，仙盟已经号令各大仙门，暂停对心儿的追缉令。不过，相应的，过段日子，心儿必须在仙盟正式露面，接受仙盟一众上级仙君的公开评验，确认她是否真的塑心成功、是否确实对凡间与修仙界并无威胁。”
没想到师父竟然真的能成功劝说仙盟暂缓对雾心的通缉，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喜事，三人都流露惊喜之色。
雾心与小师妹对视一眼，十分高兴。
不过，师弟却仍有些许不安。
他说：“可是，我们还没有能够确切证明师姐有心的手段，仙盟要如何验证师姐有没有心，其验证结果，又何以服众呢？”
“心剑。”
师父道。
“你们先前的思路无错，仙盟的仙长亦皆同意，若是心儿能够拿出心剑，就算通过考校，自然可以服众。”
师弟道：“可是心剑并不那么容易修炼，修仙界中，也有不少修为不低的修士，数十年、百年都未修炼出心器。”
师父言道：“不错。所以，仙盟之人顾及这一情况，特意给了宽限。”
说到这里，他看向雾心。
师父的眼眸如平波无际的镜湖，未有波澜，可雾心从其中读出几分信任之色。
“五年。”
师父道。
“仙盟给的第一个正式期限，是五年。”
“若是五年之期已到，心儿仍然没有心剑，他们会派人来，对心儿进行一次心修的考校，再根据心修成绩的结果，决定接下来对心儿的处理方式是继续放松还是收紧。”
“但至少，在第一个五年之内，心儿可以与之前一般，在世间自由活动，不会受限制。”
“无心人塑心之事，在过去没有先例。心儿是第一个，这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
雾心颔首。
考虑到修仙界多年对无心人的警惕，给她这么长时间不受约束的宽限，可以说是相当网开一面，完全是意外之喜了。
若非她是第一剑仙花千州的弟子，有师父为她打包票，换作旁人，只怕定没有那么大的说服力去劝成仙盟。
可是雾心能感觉到，纵使她有了心，情感仍没有常人那么细腻敏锐。
许是天生迟钝，许是基础太薄弱，总之她并不觉得自己心修的速度很突出。
五年时间修炼出心剑，对普通人来说尚且困难，更何况是她这个半路有心的前无心人？
雾心道：“师父，我觉得我在心修上的天赋可能并不好，若是五年之内，心剑还是没有进展，怎么办？”
师父未言。
但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雾心的头。
他说：“心修之道，不在天赋，而在于直面己心。愈是求成，愈是求而不得。不如放宽心，顺其自然。
“若是五年内没有成效，便展示纯粹之心，再求一个五年便是。”
师父言辞沉着，听师父如此淡然，雾心便也放心多了。
这时，师父又问她道：“心儿，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想去之处？”
“诶？”
“有心，有时与历练相关。见识越多，阅历越为广远，越有利于心境提升。”
师父解释道。
“如今，修仙界对你的通缉已经放缓。你常年拘在花醉谷中，能经历的情感有限。我想，遵循内心，四处走走，许是会对你修心有所助益。”
雾心恍然大悟。
这么一说确实，过去，她很听师父的话，师父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十分安于现状，也没怎么想过要离开花醉谷，生活变化很少。
她没有心，所以也不太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便随波逐流。
如果要她遵循内心，现在……她会想做什么？
雾心内心的某个角落被牵动，她似有所想。
雾心说：“其实……我确实有个地方，想回去看看。”
*
数日后。
雾心重新站在望仙楼外。
时光荏苒，二十年过去，望仙楼早已不及雾心记忆中那般光鲜亮丽。
当年簇新的红柱石阶已有了岁月的风痕，黛瓦上结了些青苔，实木门扉与花窗瞧着亦有些年月了。
不过，廊前挂的红灯笼显然是新的，门前刚打扫过，一尘不染，从大门前望进去，桌椅整整齐齐，宾客盈门，生意不减。
雾心踌躇。
在清光门时，师弟曾说她冷情，那时雾心尚且反驳，可此时想想，或许的确如此。
望仙楼实际就在满天城中，离花醉谷不过三十余里，可她离开之后，只因寻常不会途径，竟从未再回来看过。
所谓的无心人，许是当真薄凉。
雾心迟疑过后，踏门而入。
在店内跑堂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伙计。
他见雾心衣着虽朴素，可一身通透的灵气，应是个修士，当即热情地迎了上来，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酒楼里迎客的伙计通常都极有眼色。
众所周知，修士大多辟谷，就算进了酒楼，多半也不吃饭。
于是，不等雾心回答，那伙计已做出要将雾心往楼上客房带的架势。
然而，雾心站定未动，问：“现在店里跑堂的，不是嘴角有一颗痣的小王了吗？”
那伙计闻言一顿，惊疑不定：“您是……？”
雾心说：“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大概二十年前。那时带我的师父叫作吴大山，是这里的大厨。他还在这里吗？”
那小二似是呆了片刻。
然后，他对雾心道：“仙子，您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着，他将毛巾往肩上一甩，撩开帘子往后头去，边走边喊道：“爹！！！有个神仙到店里来了！一个姑娘！还说要找吴叔！”
须臾，只听后面传来一阵混杂的脚步声，一群人呼啦啦地跑了出来，连一直在算账的账房也放下算盘，凑近了过来看她！
雾心还呆站着，直到七八个人跑到她面前来了，她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不过，先前她还觉得望仙楼里已没一个人认识，而这一会儿，她却从出来的许多人脸上看出了熟悉的痕迹。
最前面瘦巴巴的中年人，是当年大厨的帮手，雾心叫他瘦子叔。二十多年过去，他还是干瘦得像条麻杆，只是变得更老了。
一旁国字脸的壮汉，三十五六的年纪，看起来像是以前望仙楼的年轻杂役，他话不多，雾心与他也不太熟，只知道其他人叫他阿庄。
账房还是当年的账房，脸不怎么显老，只是头发有点花了，而且眼睛好像更差了，看她要眯成一条缝。
不一会儿，对面也有个妇人听到楼里的动静，跑过来。
那中年妇人云鬓盘起，穿着朴素而洁净的碎花衣裳，披着帛衣。
雾心认出来，那是对面布铺的老板娘，名字里带个“梅”字。雾心在楼里当伙计的时候，她才刚成婚两三年，是个大美人，梳着油亮的辫子，性子泼辣但好客健谈，是个好人。
这些人，雾心尚且能认出来，但二十年过去，人人看上去都不年轻了。
一别多年，雾心想开口说什么，可半晌，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谁知这时，倒是布铺的老板娘先开了口，她兰指对她一指，激动道：“心丫头！果然是心丫头回来了吧！”
先前，其他人看着雾心，大抵也有几分不敢认。
毕竟二十年没见了，而雾心外表瞧着最多十七八岁的年纪，且一身灵气，又女大十八变，跟当年的小丫头一比，哪里都对不上。
而布铺老板娘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跟了腔——
“心丫头？真是心丫头？”
“样子好像有点像，那小姑娘长大，是不是就这样……？”
“是她！肯定是！你们看这个‘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关我什么事，不要和我说话，我要做饭’的眼神，除了她还会有谁？”
“呵呵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哇！”
“我刚才在对面瞧着这姑娘走过来，就瞧着她像，本来想去搭个话的，但又怕弄错，所以一直盯着你们这边呢。看吧，果然！”
他们自己聊得热闹，可弄了半天，谁都不敢先和雾心说话。
雾心内心清楚，以往在凡间的时候，这些凡人对满天城中来来往往的修士，都当作真仙一般奉作上宾，是极为敬重的。
如今她身上有了修为，也不再是常人了。
故而，他们只是眼巴巴地瞧她，却不敢相认。
雾心喉咙有些发涩。
她主动一个一个唤人道：“瘦子叔，阿庄，周伯伯，梅姨……”
待雾心叫了人，他们一个个的，目光才逐渐亮起来。
“心丫头！果然是心丫头！”
“太好了，还认得人！”
“看吧，我早跟你们说了！她不过是去修个仙而已，早晚会回来探望的。”
这时，周账房弓起背，问道：“心丫头啊，怎么一去这么久，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看啊？”
雾心还未回答，一旁的阿庄已经撞了他一下，道：“周伯，先别说这些了。让心妹坐下喝口水吧。”
梅姨也附和：“就是啊，神仙的事谁知道，说不定真跟传说似的，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咱们是等了很久，但对心丫头，搞不好才过去半个多月呢？”
账房咳嗽了两声，困惑地慢吞吞道：“不会只有半个多月吧？她走时还没有账台高呢，看看现在，都这么大个姑娘了……”
账房年纪大了，看着腿脚不太好，他话还未说完，阿庄已扶着他去旁边坐下。
雾心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他们的模样，只觉得许多事情变了，又好像许多事情没有。
只是雾心看了一圈，没有看到大厨。
雾心问：“阿叔呢？他不在这里吗？”
瘦叔立即回答道：“老吴啊，他在后厨炒菜呢。他这个人你知道的，脾气倔。刚刚他听到你来表情都变了，还不肯出来，说菜炒了一半，他走了客人吃什么。
“你自己过去看吧。”
“好。”
雾心应了一声。
雾心正要走。
那瘦叔想了想，又补充说：“心丫头啊，你别怪你吴叔嘴硬，其实当年你走了以后，他念叨了你好久，总说你就算修了仙，总归也会回来瞧他的。
“哎，其实我们也劝过他，说你好不容易跟神仙走了，千载难逢的好事儿啊，总不能都成了仙，还整天惦记我们这些凡人不是？再说，你若是三天两头回来，你的新师父只怕也要不高兴啊。
“但老吴他嘛，没办法，老臭驴子一头，不服输得很。
“不过，你也明白，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心里总是为你好的。”
雾心顿了顿。
“嗯……我明白。”
她说。
言罢，雾心对大堂中的诸位简单点了下头，便循着以往熟悉的道路，撩开布帘，往后厨走去。

第83章
后厨与大堂不同。
与专门招待客人享用佳肴的敞亮大堂相比，后面真正交给厨师烹饪的庖屋，实际上颇为狭窄。
雾心撩帘进去。
只见厨间烟火鼎盛，东西多，但收拾得整齐干净。
台面上摆满时令菜蔬，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大灶台被常年旺火熏得焦黑，几个小陶锅咕咚咕咚冒着火，几抱宽的铁锅蒸着喷香扑鼻的白米饭。
厨间内饭菜香味四溢，菜肉倒进热油锅里，炒得火高半丈，滋啦脆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站在灶台前炒菜。
他背对雾心，头上包着布巾，腰宽背圆，臂膀壮硕。
男子双手宽大有力，动作熟练，炒锅里火焰飞得数尺高，油光飞溅，他仍巍然不动，只唰唰过火，铁铲一动，不多数，一道爆炒肥肝已经进了莲花盘。
即使已近二十年不见，雾心仍能一眼认得出来，这正是大厨没错。
她离开那时，大厨已过不惑之年，如今，他大约也有六十多岁了，头发果真白了不少。
不过，看他炒菜的架势，年龄虽大了，但身体应当还健朗。
厨间内除了大厨之外，还有个瘦瘦弱弱的年轻人，是个男孩，瞧着十六七岁的年纪，头上也包着布巾。
这少年一张皮面白白净净的，在伙夫里算生得难得秀气，简直与烟火气极重的厨房有些格格不入。
他原先正老实巴交地剥着豆子，一双手上十指修长，白嫩纤细，连个茧子都没有，瞧着也不大像做活的。
这少年是个生人，雾心以前没见过他。
他见到雾心，也有吃惊之色，小心翼翼地对她颔首打了个招呼，却不敢搭话，便埋头继续剥豆子。
雾心对少年回以一点。
她没有太在意这个少年，只走到大厨身边，唤道：“阿叔。”
大厨头也不抬，径自往锅里倒油。
他趁着炒菜的功夫，拉起眼皮瞥了雾心一眼，神情平静。
他的反应，就像雾心从未走过，也谈不上什么回不回来。
大厨什么叙旧的话都未对她说，只是一指台面上的菜刀，说：“饭点刚到，楼里正是生意最热的时候，快点，愣着做什么。刚有客人点了三条红烧鲤鱼，都归你了，手脚麻利些。”
言罢，大厨将头一扭，继续炒菜去了，油锅里又传来滋啦抄火之声。
雾心愣了愣。
不过，她并未推辞。
雾心应道：“我知道了。”
说完，她老老实实地将蒙尘剑放到一边，将袖管挽起，绑在上臂。
然后，她走到水缸边，从里面挑了三条活络的鲤鱼，又拿起菜刀掂了掂，熟练地料理起来。
大厨的习惯和以前差不多，用具菜品摆放的位置都没怎么变过。
雾心一拿起菜刀，就感到一种奇妙的本能熟悉。这是一种长刀收进匹配刀鞘中的舒适，严丝合缝，仿佛这里与她天生魂灵契合。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又重新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十岁的小女孩，一抬手，就知道每一把菜刀的尺寸、每一个锅子的重量，只除了她个子高了、力气大了，不需要踩着凳子也能够得上台面、也不会觉得端装着水的铁锅太重了。
雾心略一定神，就找回了久违的感觉。
她手起刀落，利落地杀鱼、清理鱼腹鱼鳞，待鱼都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她又灵巧地开始处理葱姜。
雾心刀法轻快，种种菜谱烂熟于心。
她动起手来，几乎不用怎么想，鱼死得几乎没什么痛苦，而且一通操作下来，若是普通人，难免会脏乱，可雾心用过的台面上仍旧整洁干净，连一滴污血都没有落下，清爽得不可思议。
那剥豆子的少年在后面简直看呆了，连手里的豆子都忘了剥，木讷地张大嘴，盯着雾心手上的动作。
直到大厨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连忙继续埋首干活。
雾心倒是没什么大反应，习以为常地起油锅，将鱼下油煎熟。
大厨手上动作慢了几分，微妙地往雾心的方向一瞥。
然后，他“哼”了一声，肃着脸切菜，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厨间里只余下炒菜做饭的声音。
不久，跑堂的小伙过来拿菜。
雾心来了后厨以后，就没有再出去，他们外面的人大抵也觉得奇怪，但店里都已经快坐满了，总不能把上门的客人都赶走，生意还是要做的，只得都继续干活。
这会儿，他过来一看，发现雾心这么个满身灵气的仙子居然在火房做起饭来了，眼神大为惊悚。
但雾心自个儿切菜切得专注，大厨满脸写着心情不好，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拿了菜，便飞快地走了。
饭点的望仙楼一向热闹，客人的点菜一单接一单过来，需要相当的手速和专注力。
雾心饭菜做着做着就逐渐入了神，几乎相当于修炼入定的状态，等她回过神来，外面的大堂里已经十分喧闹，宾客们似乎大为热烈。
不多时，只见阿庄直直从前堂兴奋地跑过来，一见雾心拿着菜刀，立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大声报喜道：“果然！我就说！今个的红烧鲤鱼，还有其他几个菜都是心妹做的吧？外面客人们的评价大好呢！还有个三楼的贵客给了不少赏钱，指明说是给厨子的，他还提了首诗称赞心妹的红烧鱼，搞不好是个大人物！
“因为店里热闹，不少客人凑热闹也进来吃饭了，大堂里坐不下，街上摆了桌椅，还要排长队呢！
“这场面多少年没见到了，心妹到底是心妹啊！”
阿庄这么个大个子，本来是极为兴奋的样子。
但这时，大厨抬起头来一扫，他一怵，脖子缩了一下，便闷了大半。
雾心才刚切完一些菜，还有些恍惚，阿庄说的话，她一大半没听到，只听到最后一两句，迷茫道：“什么？”
阿庄被大厨瞪过，却不敢再重复了，只是手上拿着几两碎银，有些不知该不该给雾心。
他道：“心妹，那个，客人给的赏银……”
几两碎银，对寻常百姓来说，那可是相当不少了。
可是雾心不同，她早已跟随仙人进了仙山，说起来不是个凡人，他们也不知道她还看不看得上这些俗物，会不会因为被凡人打赏，反而觉得折辱。
雾心因为不太清楚情况，也懵着。
这时，大厨往她身上一扫。
大厨道：“既然客人给你，你就收着吧。”
“……噢。”
雾心素来听话，也不会多想。
既然大厨说她可以拿，那她便收下了。
雾心拿了碎银子，还挺开心的，也算是笔意外的零花钱。
她道：“谢谢，阿庄。”
大个子现在本来就对雾心有些敬畏，受她的谢，愈发受宠若惊。
他挠挠头，红着脸嘴上道着“不用谢不用谢”，就赶忙又去前堂帮忙了。
雾心则将碎钱拢进袖子里，回到台面边上，继续做菜。
*
望仙楼最忙的高峰期，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宾客才渐渐少下来。
过了亥时，没什么人再来吃饭了，后厨亦清闲下来。
接下来，该是楼中伙计吃饭的时候。
大厨清点了一下剩下的食材，随便做了两个菜，一边拿着打算送上桌，一边想了一下，又回头对雾心道：“……菜还不够，你也炒一炒添两道吧，整个楼里十几口人的。”
还不等雾心应下，大厨又皱着眉嫌弃地补充道：“随便做做就行，也别给那些家伙吃太好了。外面还有几个剩菜，乱热一热就行，反正他们味觉也不怎么灵光，吃不出来的。”
“……噢。”
雾心老实应下。
言罢，大厨也没再怎么对她叮嘱，一手一个盘子，背过身去大堂了。
大厨许久没有回来，厨间只剩下雾心一个人。
尽管大厨没仔细吩咐什么，但雾心却是明白该怎么做的。
她将剩菜翻热之后，又取了点食材，过油做了个炒肉片，又炒了个青菜。
小时候的话，她早上应该炖上了汤，中午和晚上便喝得上了。
不过，她今日刚回望仙楼，自然来不及认真炖了。雾心考虑一番，便随便做了个蛋花汤，一道放到食案上，便往大堂去。
在雾心的记忆里，望仙楼是常有夜席的，但今日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回来的缘故，酒楼好像比以往提早关了门，没有再待客。
以前，宾客们都散去后，伙计们就会聚在大堂里吃饭。
今日亦是如此，雾心走到大堂后面，还未出来，已听到大堂里热闹，错杂的人声正在交谈——
各种声音之中，她听到梅姨正在教训大厨——
“老吴啊，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了，心丫头难得回来一趟，你怎么就让她干这干那的，也不怕累着她！”
“你看看心丫头如今的模样，亭亭玉立的，不是当年那个灰土土的灶房姑娘了。”
“哎，说到这个，你们这些男人真是不会照顾小姑娘，那个时候，连个辫子都不会给孩子梳，给她弄的衣裳也丑死了，当年还是靠我……诶不对，扯远了。”
“话说回来，她拜了神仙为师，便是神仙弟子，身份不同了，怎么还能当过去那个小丫头一般使唤呢？”
“老吴，你得学着老实点了。你再总这么怪里怪气地对她，小心她下回正不再来看你了。”
大堂中，传来大厨咕咚喝水的声音。
雾心要去撩布帘的手一停，踯躅在外。
她想着进去以后要说点什么。
忽然，却听大厨开了腔。
他的声音不似在厨间里与她对话时那么冷静与精神，倒有些忧愁。
大厨问：“你们看到心丫头回来的时候，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这么多年没回来过，今日反倒突然就一个人回到望仙楼门口了？当年带她走的白衣仙人呢？没人陪着她吗？”
“这……她倒是没说。等我们回过神，她就一个人站在门外了，身上也没别的，就一把剑。”
大厨叹了口气。
梅姨问：“怎么了？你是担心她在神仙那里过得不如意，所以闷声回来的？”
大厨没有接的这么直白。
他只道：“心丫头这孩子，虽然听话，但从小就不太愿意说她自己的事，有什么想法都闷在心里不讲，跟从来不会委屈似的。
“越是乖巧、越是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孩子，越是喜欢把苦水往自己肚里咽。我怕她也这样。
“当初她去修仙，我就担心得很。你们说，这人世间都这么难混了，更何况是去修仙呢？
“心丫头是聪明，但她一下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咱们这些一辈子没上过天的凡人，能给她点什么呢？外面那么大，就怕那些个神仙身边，比她天赋好，比她灵光，比她起点高的弟子多得是，心丫头是个苦孩子，什么都没有，对仙人的事，咱们又哪里都帮不上她。
“她天生就落了别人一成，神仙要求又高，就怕经年累月，付出的努力不少，最后却受了大委屈。
“她既然没说为什么忽然回来了，你们也别问。若是过段日子她没提要回去，你们就当她没走过。咱们这么大个酒楼，神仙没有，饭总有一口给她吃的。”

第84章
大厨说出这番话后，满桌的人都静了几分。
在人世间半生浮沉，谁能没碰过几次壁、受过几次委屈呢？
雾心一声不吭忽然回到望仙楼，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掂量。
半晌，还是梅姨先打破这片静默，道：“哎呀，老吴你胡说什么呢！呸呸呸！快吐掉。心丫头这么好的姑娘，人聪慧，又能干，怎么会遇到坏事！就是你多想了！”
梅姨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说的是啊，心丫头定然过得不错。你看她，模样白白嫩嫩的，在仙人的地方好着呢。”
“吃饭吃饭。”
“一会儿她要是自己不讲，都别在心丫头面前提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梅姨声音一压，也说道：“老吴，你放心，咱们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娃，你说的，我们明白，没人提。”
良久，大厨低低地“嗯”了一声。
餐桌上再度热闹起来。
雾心在布帘后定了片刻。
她想了想，又回后厨转了一圈，这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端着菜来到餐桌上。
*
等到吃晚饭时，雾心主动开口道：“我这回只能在楼中留几日，过些日子就要回去了。
“最近，我师父与师弟师妹都还在魔界办事，但他们觉得我应该到处转转、休息休息，让我先离开，所以我才会回来。”
雾心跑去魔宫的时候，将整个魔宫的魔修都关押在地牢内。
如今，雾心在修仙界的通缉令被解除，可这群魔修却不能不管，因此师父和师弟师妹都还留在魔界，准备将这群魔修清点后送去仙盟候审。
其实雾心在魔宫的时候，只觉得这些魔修人都不错，挺好相处的。
不过，师父有言道，看人不能光看表面。这些魔修捧高踩低、趋炎附势，是有求于雾心，怕她，又想从她身上得到好处，自然对她阿谀奉承，雾心才会觉得他们看起来不错。可实际上，他们私底下做了什么才成魔，是不得而知的，必须调查清楚。
地牢里魔修这么多，又有不少修为高的大魔，绝对是桩要紧事。
师父他们连日来都在处理这些魔修之事，忙得焦头烂额，便留在魔界走不开，没有同她一起回来。
而雾心则因为过去是无心人，目前对她来说，好好磨练心境更重要，师父便让她先回凡间，到想去的地方转转。
雾心说出这句话后，望仙楼内的众人，明显都松了口气，显得安心不少。
大厨尤是，他表面一声不吭地夹着菜，始终绷着的厚实肩膀却放松下来，眉头亦松开了些。
当晚吃饭的时候，望仙楼中气氛极好。
一张长桌十来个人，雾心有些人看着面生，有些看着面熟。
不过，即使是没见过的人，大多也听说过雾心这个人，他们瞧她的眼神，都十分敬畏好奇。
因为雾心归来，楼中众人兴致都大为高涨。
从众人的交谈间，雾心慢慢弄清了望仙楼这些年的变化——
她离开以后，望仙楼的老东家亦在几年后决定随长子去别处发展。
他本打算关掉望仙楼，卖掉地契和财产，让伙计们也都各自另谋出路。
不过，包括大厨在内的望仙楼老伙计们，在此地工作数年，多少都有感情，不太愿意离去。
特别是大厨，他总惦记着雾心还会回来看他，若是搬离原处，雾心回来再要找他，可就不容易了。
万幸，望仙楼在满天城一带，也算是个有名气的酒楼。
大厨作为望仙楼的掌勺人，这些年来在烹饪界小有名声，好歹也攒了些钱。
于是他与其他人商议之后，一咬牙，东拼拼西凑凑，耗费大半生积蓄，将望仙楼从老东家手上买了下来。
老东家也算是个有良心的买卖人，知道大厨对望仙楼的这块地有惦念，没有坐地起价，反而给了些实惠。
于是老东家离开后，大厨他们便自己经营望仙楼。
过去的楼里老人大多留了下来，但多年过去，陆续也有人走了——原本楼里的王跑堂，据说就是归乡娶媳妇去了，后来便没了消息。
大厨这辈子都是个厨子，心思都在做饭上，没什么做生意的经验。他盘下望仙楼，不失为冒险一搏。
万幸，他手艺好，多年来积累的口碑在，老顾客们都愿意帮衬，周围人大多也愿意帮着出主意。
多年下来，望仙楼发展得还算不错，好歹每日还是送往迎来、宾客盈门，楼内的伙计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都是吃穿不愁。
今日，大抵是因为修仙回来的孩子稀罕，饭桌上的话题，始终围在雾心身上。
陈酒微醺后，桌上的话匣子便打了开来，待得久的老人迫不及待地说起雾心当年的事，既是叙旧，也有几分跟年轻人显摆的意思——
“我说，你们还记得当年老吴教心丫头雕萝卜花的事吗？”
“我记得我记得！当年心丫头才五岁，菜刀都拿不太稳呢。老吴他第一次养孩子，还想吹嘘一下，就跟心丫头说：‘丫头，看到这个萝卜了吗？阿叔几刀，就可以把它雕成牡丹花。你看好了，这一招可是很难的，不苦练多年可练不出来。我今日先让你开开眼，你看过以后，就从握刀开始好好学。’
“然后他就拿白萝卜雕了个牡丹花，那天他大概手感不是太好，最外面一片花瓣还雕坏了。不过哄小孩嘛，坏一点就坏一点，没差。
“只是心丫头就是心丫头，看完以后就乖乖点头，一向看不出什么想法的。
“老吴自己炫耀完很满意，留了个萝卜给心丫头切，谁知道心丫头只是看了一遍，居然就直接雕起来了！
“老吴本来想阻止的，结果定睛一看，心丫头这么小个姑娘，菜刀这么重，她居然拿得很稳！等回过神来，她都已经雕完了！
“这小丫头把老吴的萝卜花一模一样雕了出来，连最外面那片雕坏的花瓣上的坑都没落下！
“末了，她捧着萝卜花，用一种特别老实的语气问老吴——”
“你等一下，这个阿庄模仿得好！让阿庄来！”
梅姨打断正说得兴奋的酒楼伙计，指指阿庄，示意阿庄来说。
阿庄这么个大个子，被点了名还怪难为情的。
他挠了挠头，但还是模仿起来。
他当即木了个脸，学着雾心当年的样子呆呆地问：“‘阿叔，我弄好了，握刀是这样的吗？那雕花呢？’”
“哈哈哈哈哈哈！”
长桌上众人爆笑出声，前后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唯有大厨闷着脸不出声，瞧着老不自在的。
瘦子叔几杯老酒下肚，也开了腔，道：“你们不知道，那会儿老东家还在，老吴不还跟我挤在一个屋里头吗？
“那天晚上，老吴半宿没睡着，大半夜坐起身，走过来把我晃醒，板着脸跟我说：‘瘦子，我跟你讲个事，你别不信。这个望仙楼，要名传天下了！心丫头她，将来恐怕是注定要征服三界九州厨艺界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
长桌上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年轻的小跑堂没憋住，笑得用拳头敲起桌子。
然而大厨却被讲得不自在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面容肃着，放下筷子，没好气地起身道：“哼，这都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我那时也不知道这丫头会有什么命数，乱讲而已，你们还总拿出来说……你们吃吧，明早还要开门做生意，我到厨房去了，你们等下记得收拾桌子。”
言罢，他便真要走了。
按说大厨现在也算是望仙楼的主人了，可这些伙计倒也不大怕他的黑脸，反而照旧起哄。
雾心见状，也要跟着大厨起身。
谁料，她一起来，反而被大厨按着肩膀坐下。
“你坐着继续吃。”
大厨反应平淡，只道。
“你难得回来一趟，你要是走了，这群人该觉得没意思了。”
“……噢。”
雾心闻言，倒是听话地坐了回去，眼看着大厨撩起帘布，宽厚的背影消失在后面。
又过了几刻钟，夜色深了，众人忙了一天，逐渐显得疲倦。
梅姨回了对面布铺，年轻伙计开始收拾残羹冷炙。
雾心回到望仙楼这个故地，好像身体也自动找回了以前的老习惯。她见炒肉片还剩下一些没有人吃，就下意识地收敛起来，只是要去后院了，她才想起来，今日在后头好像没有见到昔日那只小狗。
雾心拦下阿庄，问：“阿庄，后院的旺财不在了吗？”
阿庄一顿。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才道：“旺财死了好些年了，你走的时候，它就有七八岁了。”
“啊……”
雾心恍然。
这么说也是。
她待在修仙界的时候，没什么时间感。
修仙界无论是修士还是动物，都不太会变老。
可凡间不一样，她离开二十年，人尚且还在，可小狗等不了那么久。
许是雾心的眼神有些惆怅，阿庄怕她是伤心了，忙道：“不过前两年，大厨又从外头抱回来一只！说起来大概也是旺财当年的后代，就是隔了五六代了。别说，耳朵尾巴和旺财长得还挺像的！
“现在这狗叫小黄，是只母的，前些日子刚下了崽，大厨怕它刚生崽就吹冷风会生病，对小狗也不好，所以关屋子里头了，你刚才大概没看见。走，我带你去看。”
言罢，阿庄就在前面引路，带雾心往后院去。
他带雾心进了一个闲置的空屋，果不其然，里面有一只大黄狗和几只小狗。酒楼里的人用闲置的棉被和布料给狗子们做了个窝，小狗侧着身窝在里面，平时大概吃得不错，皮毛油亮。
黄狗很聪明，大概因为是认识的人，它一声都没有叫。不过它是第一次见到雾心，奇怪地歪了歪头。
阿庄熟练地在狗子一家面前蹲下，摸了摸大狗，又摸了摸几只小狗。
他道：“小狗还小，还吃奶呢，你先别给它们喂吃的。小黄最近需要补，可以给它吃点，不过我估计大厨喂过了。这狗平时吃得可好了，总挑食，我们吃个鸡蛋，它还要过来讨蛋黄。”
雾心走过去，在阿庄身边蹲下，也去摸小黄。
小狗还没睁眼，还没有巴掌大，总共三只，两只黄的，一只花的。它们都挤在母亲怀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小黄果然很温顺，雾心伸手过去，它就向后塌下耳朵，乖巧地眯起眼。
雾心以前看动物也没多大感觉，喂狗也是因为大厨让她去喂，她才去的。但如今有心以后，看着毛茸茸的小动物，她心底里也生出几分喜爱来。
阿庄说：“心妹，你在这儿玩吧。你房间也给你准备好了，安排在楼上竹字房，你认识的。我还要干活，先走了。”
雾心应了声“好”。
待阿庄后，雾心继续蹲在那里看狗。
小狗吃着奶，小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雾心，雾心也好奇地望小黄。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黄大概觉得和陌生人类对视很没劲，将脑袋往窝里一磕，蹬了蹬脚，拢着狗崽闭眼睡觉了。
雾心见天色已晚，便也不打扰小狗母子，默默退出屋子。
她本想回屋休息，不过，在经过厨房时，她又听到里面传来笃笃的剁菜声。
正如大厨之前说的，望仙楼明日还要开张，大厨多半还在里面做明日开门迎客的准备。
酒楼这一行，晚睡早起是常事，一年到头都不太休息，工作繁重。
雾心想了想，觉得自己或许能帮得上忙，便定住脚步，转身，撩开帘子。
只是她还未进去，刚一撩开布帘，便见大厨独自一人在厨房中。
他侧对着她，手上切菜切个不停，眼眶却微微有些红。
他没注意到雾心，只是在切菜中途抬起手，用拇指捻了下眼角。

第85章
雾心一诧。
她出声唤道：“阿叔？”
大厨一惊！
他已来不及收手，一怔，只装作无事。
他略有些恼道：“你这孩子，吓死人了。怎么跟个猫似的，蹲着连个声儿都没有。”
雾心没有管他嘴上怎么说的，只直率问道：“阿叔，你刚才是在哭吗？”
“……”
“是因为我？”
“……哼。”
大厨冷着个脸，手上动作倒也没停。
“别胡说，切辣子眯到眼睛而已。你要是有空说胡话，不如过来搭把手。”
“噢。”
雾心相当老实。
她本来就有过来帮忙的意思，大厨这样说，她就当真进了厨房。
只是，当雾心挽起头发、绑好袖子，她略作考虑，又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大厨。
大厨菜刀一顿，戒备道：“你做什么？”
雾心说：“给你擦，辣子眯出来的眼泪也是眼泪。”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师弟跟我说，大多数人会觉得眼泪落在身上不舒服，所以要擦掉。”
大厨听到她这般说，意外地扫了她一眼。
雾心表情一如平常。
但大厨却有些稀奇地道：“还有师弟了……修仙以后，你和以前，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然后，当他拿着那块秀气的丝质手帕，又不由道：“你现在用的东西也讲究了，有些女儿家的气质。”
雾心说：“这是小师妹先前给我做的。她手比较巧，小时候图好玩学了绣花之后，喜欢给我做东西，然后和我用一样的。”
说着，将雾心抬起上臂，将绑好的袖口内侧翻出来，给大厨看。
只见袖口内侧，果然绣了一棵小小的兰草，也是小师妹闲着没事的时候，拿她的衣服绣上去的。
师妹玩玩而已，绣花水平不算太精妙，但原本普通的衣裳，多了这一笔，便添了几分钱财买不到的巧心。
尽管雾心只提及三言两语，但从这短短几句话语间，也能听得出，她与同门师弟师妹的关系很不错。
大厨听完，眼皮耷拉，话没怎么说，但气息缓和，瞧着像是放心了几分。
他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还给雾心，问：“你师门里，师弟师妹有几个啊？你现在的师父，待你可还好？没碰到什么不如意的事吧？”
雾心说：“师弟师妹就各一个，师父人很懒，不太管事，但对我们不错。另外仙谷里还有三个仙侍。仙谷里生活简单，在花醉谷的时候，没什么需要烦心的。”
“那就好。”
大厨低沉地应了声，便要转头回去切菜。
这时，雾心一滞，出声道：“对不起，阿叔，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看你。其实……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知道，我是无心人。”
大厨动作骤然停住。
“……无心人？”
他不太理解地回头，问：“这是什么？”
凡人是不会专门去钻研修心的，没有这种概念，便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
雾心慢慢向他解释。
她告诉大厨，无心人就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心”的人，心是情感的容器，无心之人无法成仙，却能够成魔。
她还告诉大厨，对于无心人，修仙界也有种种争议，有些人会对无心人相当忌惮，亦有人主张杀掉。
她没有心，所以没有情感，以前不懂得领会他人的好意，也不明白如何回馈。因此，她当初只是想要学剑，就轻而易举地离开了望仙楼，离开近二十年，都没有再回头。
“……但前段日子，我师弟与师妹为我塑了心，我有了情感之后，想起这里，就重新回来了。”
雾心这番话很长，说着说着，两人便离开厨房，在石阶上坐下来。
大厨居然早在灶台下面埋了番薯，讲着讲着，他便挖了两个出来，让雾心拿着暖手，边吃边说。
雾心诉说完前因后果，大厨手握山芋，半晌未言。
他没有去过修仙界，不太明白这个“心”为何如此重要，但看得出来，他在努力理解。
良久，他说：“……原来如此。”
因为无心人是个很少见的东西，更何况是凡间，雾心本以为大厨会大吃一惊，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呆滞了片刻，便很正常地接受了。
雾心问：“阿叔，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也不是不惊讶，只是有种说得通了的感觉。”
大厨边道，边瞥了她一眼。
“难怪你这孩子从小不哭不笑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从不怎么提要求。像你那个年纪的小孩，哪儿有这么听话的？还不都是看了糖人就馋，让干活就跑。就你一个，一直乖得跟木头人偶一样。
“那时你明知你不是我的孩子，却从来不问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你就会生活在望仙楼里。后来我告诉你身世，你也没大反应，听完就算了，还问我明日开张要包多少个菜包多少个肉包，六七岁的小姑娘，比大人还要冷静，简直都不像个凡人了。”
大厨叹了口气，道：“你是我亲手带大的，怎么会看不出你和普通孩子不同。不过咱们这种人，没什么见识，不知道还有无心人这种人，只当你是性格如此，遇事都藏在心里不说……这么看来，当年让你随神仙去修仙，真是对了。
“若是你一直留在望仙楼里，就凭我们这些人，哪儿能帮得上你这个呢？你说那叫什么？造心？”
“塑心。”
雾心纠正道。
“泥塑的塑。”
“对了，塑心！”
他恍然大悟。
然后，他有些低落地道：“不过，二十年啊……实在太久了。”
他定了下神，才有些艰难地说：“难怪你这么多年没有回来看我。其实我之前难免也想，当年是不是当真是我太好面子，对你太严厉，让你觉得我这个叔讨厌了，才迫不及待地离开，你是不是怪我，才一次都没有回来。”
雾心望向大厨。
后院一盏孤吊的灯笼之下，大厨斜影萧索，暗灯映着他布巾之下花白的头发，饶是他身体健壮，背脊亦有了几分凋弓的弧度。
突然间，雾心意识到一件事。
大厨年纪已经大了。
他真的老了，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强壮伟岸的中年男子。
二十年，于凡人而言，是何等漫长的光阴，足以他们从强盛走向凋零。
雾心的口中泛起一丝难言的苦涩。
她说：“对不起，阿叔，我没有早点恢复感情，回来看你。”
大厨摇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不过一个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要怪就怪我啊，知道得太少了，只是将你养大，却没有发现你的异状。”
说到这里，大厨顿了顿。
他道：“对了，你刚才说，无心人在修仙界也会受到忌惮？那你要不要紧，其他人知道你的身份，不会为难你吧？”
大厨眼底，满是忧心之色，显然是担心她。
雾心言道：“还好。之前是出了一点意外，但我现在已经塑心完成了，而且师父也专门费力为我与仙盟周旋，接下来我只要能在五年之内修炼出心剑，就不会有大问题。”
雾心说得平淡，可大厨一听说有意外，便紧张起来，追问：“意外？什么意外？要不要紧？”
雾心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先前回师弟原本的师门，他师门中凑巧有一些不喜欢无心人的同门，然后再加上魔界有一群魔修知道我是无心人以后，想邀请我去魔界当魔尊，所以出了点事情……”
雾心才讲了个开头，虽然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大厨听了一半，已经瞪圆了眼睛，一副震惊的样子。
雾心无法，只好继续讲下去。
当她描述修仙界有许多人认为无心人不可放纵，因此给她下通缉令，打算围攻她时，大厨已然勃然大怒——
“他们什么意思！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凭什么这么欺负你一个小姑娘！”
雾心说：“无心人确实有很大比例非常危险，以前的话，也没有人知道无心人可以塑心，所以常常与魔修相关联。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有不少前车之鉴。”
大厨却义愤填膺：“哼，原来修仙的人里也有这种王八羔子，看着不太完美就非要找理由针对。你没心就没心嘛，又不是什么大事，难道自个儿家的闺女，缺个胳膊少个腿就不养了？你虽然没心，但又没吃他们家饭，他们凭什么管你？你师父乐意养着你，要别人多管闲事。”
雾心微微笑了。
其实她听得出来，大厨的观念很朴素，在他看来，她是好的，是自家人，所以其他人若是针对了她，那就是坏人。
至于无心人的危险性，他不是很明白，他也不像修仙者懂得那么多、想得那么多，但最后，他做的选择与师父一样，那就是维护她。
大厨说的时候痛快，可一回头看到雾心温和的表情，又老大不好意思。
他拍拍雾心的背，道：“算了，反正没事了，来，先吃了番薯。”
“嗯。”
雾心熟练地剥起番薯皮。
好久没有在望仙楼里吃烤番薯了，雾心只觉得掌心很温暖，这感觉很熟悉，而大厨的手艺很好，番薯烤得很甜。
她仰头望天，只见空中星辰散布，不见霾云。
恰在这时，有人从大堂掀开帘子进到后院里。
他本来大约也是想来找大厨，看到大厨和雾心并肩坐在石阶上，正吃着烤红薯，那少年错愕，倒有些进退两难，不知自己是不是打扰了他们。
大厨定了定神，恢复过往肃然的模样，看向那少年。
他道：“阿念，有事？”
少年慌张地点了点头。
他说：“师父，桌子我擦好了，还有什么活要做吗？”
大厨往厨房一指，道：“今日算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对了，灶台下面有烤番薯，你拿个当夜宵吃。”
“好。”
少年亦是一派听话的样子，没有拒绝，就进厨房拿番薯去了。
这个人对雾心来说，颇有些面生，但看他在望仙楼中进进出出的样子，应该也在这里有些日子了，而且他还叫大厨师父。
待少年进了厨间，雾心便问道：“阿叔，这个人是？”
“噢，对，之前都没跟你介绍。”
大厨道。
“这孩子叫徐念，是我前几年接到楼里来的。他和你当初有点像，也没有父母养，就跟着我学着当个庖厨，他到望仙楼，现在大概也有七八年了。”
雾心下意识地说：“所以我走了以后，你又路上捡了个小孩？”
“瞎说！路上哪儿能捡到这么大的！他到楼里七八年，你看他像七八岁吗？”
大厨跟雾心解释：“他爹原先是个秀才，前些年，他父母双双染病死了。他当时年纪小，家里也没什么家产，亲戚又都不想平白养这么个别人家的孩子，都推来推去的，还将他关柴房里，差点给饿死了。
“我想这也不是个事，就说把他接过来，跟着我好歹学个手艺，日后总也能混口饭吃。左右你去修了仙，我没成婚也没个孩子，现下缺个徒弟带带，闲着也是闲着。”
说到这里，大厨颇自傲地挺了三分胸膛，说：“不是我吹，我带徒弟还是有一手的。虽然这孩子跟你比还是差远了，但悟性也不差，他现在也能做齐八大菜系的招牌菜了，不算很得精髓，不过，我若是哪天想休息一下，让他和瘦子一起代一代还是没问题的。
“就是可惜了。他原来也算是读书人家里出身，本不该做我们这种下九流的行当。你别看他年纪小，会写不少字，还能帮老周算账。”
大厨说到最后，语气难免带了些许美玉蒙尘的惆怅。
雾心了悟。
看大厨这红光满面的样子，她便知道她离开这二十年，阿叔也没闲着，应该是给自己找了不少事做。
而且她不在的时候，有人能帮衬大厨、当大厨的弟子，她也安心许多。
她说：“这么说来，他跟我当初在楼里的位置差不多？”
“算是。但硬要说的话，你是咱们从刚出生一点点大就带起来、亲手养着你长大的。你和半路接回来的，到底还是有点不一样。”
大厨稍作斟酌，又说：“不过，阿念这孩子也是我亲眼看着成长、亲手教起来的，感情也很深。你若是还当我是个叔，还认我当初是你半个师父，你可以将他当作是你师弟。
“他手艺不如你精，你这些日子住在望仙楼里，要是有空，可以带带他。”

第86章
师父让雾心四处走走看看时，只说她必须在五年内修炼出心剑，但没说她可以在凡间玩多久。
既然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雾心索性放宽心，安然在望仙楼中住下来。
她这一住，就先住了半个月。
在望仙楼，其实有许多事情可做。
望仙楼清晨也卖早膳，卯时二刻便要开张，厨子与学徒通常天不亮就会醒，开始做开门做生意的准备。
厨子们负责做饭，跑堂端茶递水接待客人，账房拿着算盘啪啪算账，杂役们什么事情都做，收拾餐具、打扫大堂，有时还要兼顾跑腿。
楼中从天一亮便已热闹。
厨房里午膳与晚膳时分最忙，巳时和申时各有一个时辰休息，晚上客人散尽后，还要收拾厨房、做次日开张的准备。
一天忙到晚，一年忙到头。
雾心已许久没有过过这般充实的俗世生活了，居然适应起来也很快。
她生意多的时候，就在厨房里帮忙，每日休息的两个时辰则用来练剑。晚上所有工作都结束后，雾心还能玩玩后院刚生下来的小狗。
小奶狗们长得很快。
雾心留在望仙楼的这半个月，小狗崽们纷纷睁了眼，还开始能跌跌撞撞地爬来爬去。只不过，狗崽们毕竟幼小，经常走几步就趴在地上睡着、一只踩在另一只脑袋上，它们还会发出“呜呜呜”的叫声。
雾心觉得小狗很好玩，每日都会去看狗崽。
那只花毛狗崽好像对雾心很感兴趣，会小心翼翼地嗅她，用舌头轻轻舔她的手背。但是雾心真的伸手去摸，它又有点紧张，会往妈妈怀里缩。
这天吃完晚饭后，雾心趁空闲逗完小狗，一出屋子，便见厨房里有光亮，灰蒙蒙的窗纸上，隐约透出两人的身影，一壮硕一清癯，约莫是大厨和徐念两人比她先到厨房，已经在做明早开张的准备了。
夜晚静黑，冬月清幽，一盏陈旧长灯在风中晃得黄光摆曳。
只听厨间，大厨轻轻咳嗽了两声。
徐念便道：“师父，你没事吧？”
大厨道：“还好。只是吃过晚饭后，喉咙就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下午小睡忘了关窗，冻着了。”
“师父，那要不您先去休息？今晚只要再包几笼包子就行，我一个人就好。”
厨房中又传来大厨清嗓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轻叹道：“也行。若真是染了风寒，过给客人就不好了。一会儿心丫头应该会来，她是你师姐，手艺也强，你听她的就好。”
“是。对了，师父，等下要不要我顺便煮点红糖生姜水，送到你屋中去？”
“好，那就麻烦你了。”
里面的师徒两人聊了几句，不久，大厨以拳抵唇，轻咳着离开屋子。
大厨离开后，雾心则走了进去。
徐念正在那里认真地擀面皮，他力气不是很大，但手法还算娴熟，毕竟是大厨教出来的，至少成果不会太差。
雾心洗净双手，便铺开盖席，放好馅料，去拿徐念弄好的面皮。
雾心问徐念：“还是和平时一样的数量吗？”
徐念一抖，低声道：“是。”
“好。”
雾心熟练地做起包子来。
她的手艺极为高超，能将包子做得大，皮却很薄，每一个包子都一模一样，褶皱旋成吉祥花的形状。
望仙楼的包子会比大部分店里贵一文钱，但相应的用料很足，皮薄馅厚。
大厨以前说过，偷工减料的事做不得。他们楼就立在这里，做的是长久生意，一个包子的料少一点，或许单个利润会高一些，可是口碑一旦丢掉，再要上来就难了。
一席包子摆在一起，每一个都沉甸甸的，瞧着分量十足，又极为美观。
徐念本来还在擀面，可随着雾心动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雾心的动作上，连面都忘了继续擀，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雾心手法精妙，十分利索，只是手指灵巧地一捏，一个包子便能成形，前后不过眨眼功夫。
她身板清直，目光淡然，明明是在做包包子这等俗事，可由她行来，便有种说不出的出尘意味。
那少年眼见此景，眸底尽是敬慕之意。
雾心包完一席包子，将盖席推到一边，正打算再包一批，一侧头，便瞧见那个叫徐念的孩子双手握着擀面杖却不动，只傻乎乎地看着自己。
这时，他注意到自己与雾心对上了视线，慌张一抖，连忙低下头，急急忙忙地继续擀面皮。
雾心一顿。
其实这段日子，她与徐念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有些了解。
他刚过十六岁，性格内向，不太多话。但正如大厨说的，他会读书会写字，在望仙楼里，已称得上是“文化人”。
午后休息的时候，雾心也见过徐念一个人坐在后院看书，不是打发时间的那种通俗话本，而是正儿八经的经世致用之学，应该是个正经念过书的人。
但他看书只是偶尔看看，倒是对做菜烹饪更认真些，平时大厨教导他时，他还会记笔记、温习，比雾心当年上进多了。
自从雾心回到望仙楼后，她总觉得这个叫徐念的师弟对她好奇又崇拜，经常盯着她，可是，他真要和她说话，却又不敢，总腼腆地闷着做事。
雾心见状，暂时停下包包子的动作，背靠石台，与他说话道：“徐师弟，听师父说，你是书香门第出身？”
徐念听到雾心主动与他说话，受宠若惊，手上一用力，面饼上就多了个颠簸的凹痕。
他连忙回答：“只是我爹生前是个秀才，算不上书香门第。”
雾心在拜入花醉谷之前，连字都不识几个，还是师父教她的，从她的角度看，徐师弟这个出身，已经够有文化水平。
雾心说：“但若是读了书，就算没有功名，将来收几个学生开个书塾什么的，名声也比在酒楼里当厨子好多了。你今后就打算一直待在望仙楼里，不再念书了吗？”
徐念动作稍缓。
然后，他温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一心一意地擀起面来。
徐念说：“师父原先对我提过，说他可以出钱送我去念书。不过，我拒绝了。”
“咦？”
“仙子见笑了。”
徐念面颊微微有些红。
他解释道：“我也是深思熟虑过的。首先，师父当初接我进望仙楼，于我而言，已是有恩。上书塾是笔不小的开销，短时间我也难以偿还，师父是我的恩人，可他实际与我非亲非故，我本已无以为报，又怎能如虫蛭一般，对他敲骨吸髓？
“其次，仙子既是求道之人，想必也明白。凡人寿数，不过数载，功名利禄，转头皆是空。
“师父常对我叹气，说我本该是个读书人，不该入下九流的行当。可是何为上九流，何又为下九流呢？不过是世俗的眼光和偏见，非要将人分个三六九等。百年之后，都只是黄土一抔，还有什么高低贵贱？
“仙子既然知道我原先家里有人读书，想必也听说了我的身世。
“我父母去世之后那一两年，我也算是看遍亲戚冷眼，家中薄产被长辈瓜分占去，可我本人却无人收留。
“有些所谓的‘上九流’，表面光鲜，内里也不过是凡俗，他们之所以占据高位，凭的是争名夺利的本领，而非品德。反而是师父，他未必有多高地位、通晓多少知识道理，却愿意收留我。
“从此我便明白，人是看品性的，而非看名利。在我眼中，所谓的上流，说的是德行操守，而非权势财力。既然如此，我以上流之人为师，我便绝非下流之人。更何况，厨艺同样是知识，同样是手艺，我学习本领，日后凭自己的本领吃饭谋生，何有低贱之说？”
徐念稍定，又道：“至于念书……师父给我饭菜吃、地方住，每个月还会给工钱。我自己多攒攒，过个几年，许是就交得起束脩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想先报偿师父救命之恩。日后，我会将师父奉作父母一般的长辈，为他照料晚年。”
雾心听得微定。
这个叫徐念的少年，倒是相当有傲骨。
他口中说自己不算书香门第，可身上又有些读书人的清高，从其言辞中倔强之处，已可见一斑。
不过，听到他说，他会将大厨当作父母侍奉、为他照料晚年，雾心便有些放心了。
至少在她不在的这些年里，有另外一个人，认真将大厨当作长辈，尽心陪伴着他。
如此一想，雾心内心深处，对这个少年也多了几分亲近。
她道：“那好。日后，我也会常回望仙楼来，我们可以协力。”
少年一愣，倒有些不知所措，大抵是因为雾心的神仙弟子身份，他对她还是恭敬更多一些，不敢将她当作平辈。
这时，雾心问：“对了，你怎么一直叫我仙子？我管大厨叫阿叔，而他是你师父，他当年也教过我好些年月，算起来的话，我们也是同门。你管我叫师姐就好。”
少年微惊，问：“可、可以吗？”
雾心道：“有何不可？其他人都是这么叫的。”
可能因为她是花千州的弟子，修仙界大多数同辈都不敢对她不尊重，自己仙门里的师弟师妹也就罢了，从小到大，雾心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别人喊师姐。
而徐念想也知道，雾心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修仙界的人，他却不太敢与他们相提并论。
不过，只见雾心满脸淡色，一派平易近人的模样，好似是不在意的样子，他便恭敬不如从命。
徐念试着唤道：“……师姐？”
“嗯。”
雾心应了一声，便又拿起包子皮包起来。
只是，她包了几个，手中的动作一停，问：“对了，徐师弟，你刚才说什么？因为大厨救了你，所以你便有了与原先不同的想法，并且想要偿还他的恩情？”
“……对。”
徐念与雾心说话还是紧张，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问：“这怎么了吗？”
“……没什么。”
只是，一瞬间，雾心感到内心某处灵光一现——
胸中一动，似有某种灵性震颤，模糊的轮廓浮现出来。
只是尚差临门一脚，她还抓不住它。
雾心定了定神，用力晃头，继续做包子。
*
又过数日。
望仙楼里宁静祥和，满天城内也没什么大事。
雾心整日练剑、做饭、玩小奶狗，日子过得很舒服。
小师妹的信来过几封，但信中并未催促她回去，只时不时会汇报仙盟处理魔宫那群魔修的进度。
另外，在满天城里，她也偶有听到修仙界的传闻，说魔宫想邀花千州的弟子入魔不成，反被桎梏，如今一大批魔修被送到仙盟，仙盟忙得不可开交。
约莫又过了半月，当三只小狗崽开始满地乱跑之时。
忽有一日，一个清俊非凡的矜贵青年，一脚踏进望仙楼中。
这青年仟草色衣衫，以白冠束起马尾，腰间别着一支玉笛，脚上锦靴后镶璧石。
他生得丰神秀逸，面容若清月临世、水映明光。
青年仪态有度，举手投足间带着钟鸣鼎食之家方能养出的自若闲适，一身华贵，偏又身携灵气，一看便知绝非凡俗等闲之辈，而是天中来人。
饶是望仙楼也算满天城中有头有脸的酒楼，小二也没见过这等气派的客人，当即便呆住了。
小二傻站半晌，才忙迎上去，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只是，这年轻仙门青年始终左顾右盼的，不似住店，更像找人。
——其实，这个仙门青年，正是相天远。
相天远从仙盟那里脱身回来，当然是第一时间来找雾心的。
他见小二主动过来，大堂中又不见师姐的身影，便道：“我不是食客，是来寻人的。请问我师姐——她名叫雾心——如今是在此地吗？”

第87章
须臾，那俊美的仙门青年坐在大堂中静候。
与此同时，望仙楼上上下下都忍不住探出了头，不动声色地围观这个年轻男子。
他这副相貌实在过分标致，又气质不凡，往楼中一坐，连看惯的木质桌椅似都带上了几分贵重。
一时间，跑堂的小二都觉得自己脚下带风，见过这样的客人，整座楼的身价仿佛都不一样了。
周伯将头藏在账簿之后，只装作不经意地不时往前看一眼。
阿庄与几个伙计躲在帘帐后。
连对面的梅姨见了，都不禁跑过来凑热闹。
几人凑在一起，边打量着这仙门弟子，边低声议论——
“这、这便是神仙的弟子吗？”
有人难掩倾服。
梅姨欣然赞叹：“他长得真俊啊！”
“仙门弟子不会都是这样的吧？那……不是我看低自家人啊，但咱们心丫头会不会平日里太朴素了？这人好像还是心丫头的师弟，他这般矜贵的模样，怕是来头不小。咱们心丫头这么个没人没背景的小姑娘，在师门里压得住他吗？不会反而被师弟欺负吧？”
“这人瞧着还挺体面，应、应该不至于会欺负心妹？而且，他先前也管心妹叫师姐了，至少称呼还是尊敬的。若是真的有龃龉，应该也不会专门来接她。”
众人窃窃私语，声音不敢太大，可也不愿意收脑袋，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这个青年，眼看着青年坐在大堂里，默默喝完了半盏清茶。
众人只觉得神仙谷里出来的人到底不一样，连喝个茶，一举一动都带着风雅之意。
这时，只见跑堂急匆匆从后院跑回来，对那青年道：“仙人，雾心姑娘还在后厨忙。她说这两天客人多，大厨又在休息，她实在腾不出手。她就不出来了，让你自己去厨房找她。”
小跑堂跑得满头大汗。
他对青年说话，有些胆战心惊，显然是忌惮青年这一身贵气，还有仙门弟子的气派。
别的仙门弟子，与雾心到底还是不同的。
雾心不管怎么着，也是自家人，随意就随意些。可眼前这人就不同了，他给人的感觉，一看就是云端上之人，他们这些酒楼里的小伙计，哪儿敢不敬着的？
跑堂本想让雾心自己出来见他，做饭耽搁就耽搁算了，可偏偏雾心不肯。而且，她一听是师弟来，态度十分随便轻慢，还让这青年去后厨找她……这公子瞧着像是适合进后厨的人吗？
小跑堂十分着急，可劝了半天劝不动，又不敢让贵客久等，他只得硬着头皮回来，如实对这神仙弟子说了。
谁知，这青年倒是好脾气。
他对跑堂略一颔首，道：“好。不过我不认识后厨，能请你引路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小跑堂忙应，点头哈腰地领着青年往后厨走。
*
实际上，相天远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高的架子。
他只想快点见到师姐。
这些日子，他们将魔宫的魔修们带到仙盟，且仙盟对雾心塑心一事也十分关注，有许多疑问，他与师父师妹都在处理这些琐事，转眼，竟已月余没有见到师姐。
如今，那些事态告一段落，师父便打算派个人到望仙楼来找雾心，跟她说一声进展。
师父对这个人选，其实是很随意的，选他，或者选师妹，甚至选仙侍都可以。
或许是师姐有心之后，有时会逐渐对他和颜悦色的缘故，小师妹明明也很想念雾心，可她前思后想之后，却将这个资格让给了他，让他先回满天城来。
想到师妹那时戏谑的眼神，相天远不禁面上发烧。
他知道望仙楼这个地方，也知道这个地方之于师姐，犹如清光门之于他。
这里，是师姐最初的家；这里的人，则是师姐的家人。
相天远敬慕师姐，自然也不会小看她的家人。
相反，想到会见到对师姐来说重要的朋友和长辈，他甚至有点紧张，一路上都坐立难安，怕给他们留下坏印象。
眼下，终于可以见到师姐了。
如此想着，相天远不禁期盼起来。
跑堂小心翼翼地给他领着路，他先一步撩开布帘，先将相天远带到后院，然后又将他领到后厨外。
小二恭敬地道：“仙人，就是这里了。”
果不其然，相天远看过去，便瞧见一个靛色长裙的女子扎着袖管，正在灶台前忙活。
那少女神色凝肃，在厨间忙碌的身影堪称灵动，不是师姐，又会是谁呢？
他眼前一亮。
相天远正要上前，可下一刻，他的步伐便定住了。
只见雾心身边，还有个清瘦的白面少年，正钦佩地注视她烹饪的姿态。
两人举止亲近，看上去已颇为相熟，且相处融洽。
雾心刚做出一盘金黄酥脆、形如黄色盘丝的油炸点心，那少年学徒模样，在雾心招呼之后，立即过去试吃了一个。
少年惊叹道：“师姐的手艺绝了！这个茶馓香酥松脆，口感精妙，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茶馓！难怪师姐到望仙楼之后，客人每日都是爆满！想不到师姐不仅擅长得上大雅之堂的佳肴美馔，连市井小吃也能做得如此出色！”
雾心浅笑，一边继续油炸，一边随口与他交谈。
“你喜欢吃这个？这其实挺简单的，你应该也会吧。”
少年赧然道：“会是会的，但做得远不如师姐。”
“是吗？你要是喜欢我的做法，那等午膳的客人都走了，我把我的做法写给你，你照着做做看。”
“真的？！谢谢师姐！”
少年喜形于色。
他拿着手中茶馓，不禁吟咏道：“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
“什么意思？我平时不太读诗。”
雾心不解。
少年腼腆道：“是我在师姐面前卖弄了。这是苏轼的诗，就是写茶馓的。”
“听上去挺美的。”
雾心若有所悟。
她道：“这么说来，你是在夸我的手艺？”
少年脸红道：“当然。师姐的厨艺，以我生平所见，无人能出师姐之右。”
这少年的评价之高，即使是雾心，也不由面露笑意。
隔着窗牖，相天远只见雾心望着别的男子，莞尔展颜。
清雾饭香之中，她明眸善睐，皓齿浅笑，秋波盈盈，神采飞扬。
她道：“这也太夸张了。不过，徐师弟，谢谢你。”
在师姐塑心之前，她极少露出这样明丽的笑颜。
而且……徐师弟？
在厨房之外，小二眼见着这矜贵公子先前还是风度翩翩、唇含笑意的模样，此刻，面色却忽然凝肃，步子也定住了。
小二有些慌乱，不由问：“那个……仙人？”
师弟抿唇不言。
“仙人？”
小二又催促了一声。
师弟回过神，脸色却有些阴。
他问：“那个少年，是谁？”
青年指的，正是徐念。
小二愣神，回答道：“这是咱们楼里的学徒，叫徐念。他的厨艺与雾心姑娘是一个师父教的，最近厨房的大师傅病了，便一直由雾心姑娘教他厨艺，两人关系还挺不错的。”
“……原来如此。”
他应下之后，又问：“这个厨房……我可以进去吗？”
小二没想到他居然还真想进厨房，忙道：“您请您请，您想去哪里都可以。”
“多谢。”
师弟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大步踏入火房。
雾心还在与徐念说话。
师弟唤道：“师姐。”
雾心回头。
她其实已经觉察到师弟来了，只是平时都习惯与师弟相处，并不十分在意，此刻见他进来，雾心相当高兴，笑道：“师弟，你怎么来了？师父让你来叫我回去吗？”
“不是。只是仙盟那边告一段落了，师父派我来送消息。”
师弟站在半片阴影之中，身姿修直，言辞清冷。
然后，他说：“怎么了，难道师父不吩咐，我便不能来看师姐吗？”
雾心：“？”
不知怎么的，师弟今日的话里微妙地带着刺，而且看他的表情，心情好像也不是太好的样子。
这时，师弟的眼神闪烁，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了，话语重新软了下来。
他主动问：“听说师姐这里忙不过来，我也来帮忙吧。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吗？”
“你？”
雾心错愕。
她看看师弟身上衣袖宽大、布料名贵的浅色衣裳，摇头说：“你算了。你是客人，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好了。对了！那边有间里有很多可爱的小狗，你可以过去玩会儿。”
雾心本以为自己这回处理得挺好，谁知师弟这孩子居然更不高兴了。
他恼道：“所以，你与其他人都是一家人，可以聊得很开心，而我是外人，只能在外面坐着？”
雾心：“啊？”
还没等雾心反应过来师弟这是什么逻辑，师弟已经自己别开了脸。
他道：“反正我也可以帮忙，师姐不必与我客气。我又不是不会做菜，在花醉谷的时候，我不是偶尔也会给师姐打下手？有几次师姐偷懒，也是我替师姐给师父做的饭。”
说着，师弟居然当真走到菜筐边，拿起一个白萝卜，挑选似的放在手里掂了掂。
他拧着眉，看上去居然是认真的。
雾心眨了眨眼。
她想了想，一指道：“你要是非要帮忙，拿三根黄瓜，全都切片，要薄得能透出光来，等下盛给我备用。”
“噢。”
师弟蹙眉应道，居然真的拿起菜刀，走到旁边削皮切菜去了。
厨房远处，众人本是对这个仙家公子感兴趣，跟过来瞧瞧情况的，没想到一来二去，这富家少爷居然真的菜刀一拿，在厨房里打起杂来！
饶是他们先前猜测良多，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众人傻眼半晌。
唯有梅姨美眸一眯，逐渐回过味来。
梅姨一笑，用帕子掩住上翘的嘴角，欣慰道：“哎呀，刺激，这个有意思。”

第88章
“刺激什么？”
旁边的阿庄全然没有梅姨这般好兴致，他快要担心死了。
“这可糟了，这个仙门弟子果然与心妹不合，一见面就找茬与她吵架！他们看来在师门里关系也不会好，心妹这个师弟还看起来背景很厚的样子……咱们心妹只不过是个平民出身，在修仙界没钱没势力的，偏偏还是大师姐，平时该不会被这人顶撞欺负吧？”
“呸，胡说八道，哪里关系不好了？”
梅姨倒是一派轻松的神态。
她笑道：“这个师弟明明对心丫头上心得很。他这可不是吵架，是在吃醋啊！”
“吃、吃醋？”
阿庄二张摸不着头脑。
梅姨却和善地注视着厨房里。
只见那自称是师弟的青年面上不高兴，眼睛却不时轻飘飘地落在雾心身上，他看似生着闷气，可手上干活的动作却没有停，反而极力想赢得某人的赞许似的。
梅姨掩唇，轻笑两声，说：“心丫头不得了啊，她这是惹了大朵的桃花，自己还不在意呢。”
阿庄：“？”
梅姨道：“哎呀，反正不用担心就是了，你们这些光棍不会懂的。”
*
厨房的人偷偷议论时，师弟在厨间拿上菜刀，已然一本正经地做起菜来。
只见他神情肃穆，行动干脆，一手轻压黄瓜，一手操纵厨刀，听得“笃笃笃”的清脆声响，一片片薄薄的黄瓜便整齐地叠在一起，竟当真片片照得出光亮。
师弟将刀口一贴，黄瓜片便进了盘子。
他手中一转，又开始切另外一根。
徐念在后面洗菜，一边洗，却一边看得呆了。
任谁能想到，这么个神仙似的少爷，竟然真的会做饭，而且看这个架势，还是个熟练工？！
他抱着洗好的菜，慢吞吞地挪到瘦子叔身边，震撼地道：“洪师父，这年头的神仙弟子，都是会做菜的吗？雾心师姐她在修仙界……难道修的是厨艺之道？”
瘦子叔本名洪八，往日是大厨的副手，望仙楼厨房里的二号人物。
雾心以前比较随意，不太擅长记名字，又喜欢给人起绰号，她敢将瘦子叔叫作瘦子叔，徐念却是不敢的。
徐念平时都将瘦子叔当作二师父，端茶倒水，十分恭敬。
这时，瘦子叔回答道：“乱讲，怎么可能。那些修仙的人大多都辟谷，连饭都不吃了，还哪儿来的厨道？心丫头自己说过，她跟的师父是剑修。”
“那他们师姐弟两个为何……？”
“呃，这……”
徐念愈发困惑，连瘦师傅都卡了壳。
最后，他道：“这个，搞不好是个人爱好，陶冶情操什么的吧。他们神仙的事嘛，谁晓得。”
瘦子叔与徐念这里还没讨论出个结果，与此同时，雾心一盘菜做完了。
她左手一摸，却发现预先放好的盘子正好用完了。
于是，她下意识地唤道：“师弟。”
下一刻，只听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地道——
“师姐，什么事？”
雾心：“？”
师弟与徐念同时开口，两人都怔了，下意识地看向对方。
然后，徐念缩了缩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与那个仙人弟子对上视线，就觉得对方今天心情好像很不好的样子。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似不太喜欢自己。
另一边，雾心听到两个人应答，已是微愕。
她一回头，才发现徐念和师弟两个师弟都在厨房里。
雾心偏了偏头。
其实在花醉谷的时候，因为师弟学了烹饪，偶尔也会帮她打下手。
先前他不在也就算了，他过来以后，雾心一瞬间便有了回到花醉谷的错觉，习惯性地想差使他。
雾心意识到这还是在望仙楼，她稍作思考，看了看师弟和徐师弟所在的位置，还是师弟离放盘子的地方近些，便一指他，道：“师弟，我盘子没了，帮我拿几个出来。”
“好。”
见雾心选了他，师弟脸上的神色当即由阴转晴，整个人和煦许多。
他这就听话地去拿盘子。
徐念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免松了口气，只是，他又有些摸不准这个神仙弟子是在想什么。
尽管都是雾心的师弟，但他却不觉得自己可以和这个仙门弟子相提并论，更想不通对方怎么会仿佛对他有些警惕，只感到万分疑惑。
*
未时刚过，大厨披着件外衫过来了。
前些日子，大厨咳嗽之后，果然染了风寒，一连数日都在屋中休息。
若是以往，大厨生病，厨房里只凭瘦子叔和徐念支撑，定然会是艰难的日子。但如今有雾心撑着，倒没出什么大乱子。
只是大厨是个爱操心的人，不大闲得住，身体稍好一些，便忍不住来看看情况。
不过，他今日一踏足厨房，只见里面忙得热火朝天，可厨房中不是三个人，变成了四个。
多出来的那个青年，一身与油烟格格不入的锦缎华服，容颜俊美至极，偏偏板着一张脸，似模似样地在切菜。
大厨：“？”
大厨一向将自己的厨房看得颇重，便皱起眉头。
但这青年身上有灵气，不太好招惹似的，他也不好立即训斥。
大厨悄悄走到瘦子叔身边，问：“这人是谁？”
瘦子叔微微侧身，低声解释：“心丫头仙门里的师弟，过来找她的。”
“仙门里的……？”
大厨迟疑。
尽管雾心这阵子没提过什么时候回去，但她自己也说了，只是回来小住一阵子，早晚还是回她的神仙师父身边去的。
饶是雾心私下已经承诺过，她现在已经有了心，日后会经常回来看望他们。但这终究是亲手养大的闺女，想到有人来接她，多半便是要催她回仙门去了，大厨内心，还是有几分不舍。
他拉长脖子，在厨房里转悠，有些挑剔地去看那仙门师弟切的菜。
说实话，大厨也不是不知道修仙人大多都不吃饭，所以对雾心这个神仙那里的师弟也没抱多大期望。谁知，这看的一眼，倒令他有些惊讶起来。
大厨站到相天远身边，拿起一片黄瓜放在光下照了照，貌似不经意地道：“你这刀工……还算可以，有几分火候。”
师弟开了口，语气竟出乎意料的谦逊。
他道：“我原先在师门中时，偶尔会帮师姐打下手。可能是因为平日里习剑，所以对菜刀的把控也有助益。不过，我的水平远不如师姐，在大师面前，是班门弄斧了。”
大厨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微微一怔。
“……大师？”
“是。”
师弟不卑不亢。
“大师您是师姐的长辈，师姐的厨艺，这么多年来，我是明白的。以我的位置，尊称您一声大师，并不为过。”
师弟这话实在说得太舒服，既将雾心与大厨的关系说得很亲近，又毫不吝啬地高高捧他。既是人，又怎会不喜欢听夸赞呢？
大厨的后背当即就挺了几分，下巴抬得高了，面上亦有红光。
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道：“过奖了过奖了。”
师弟趁热打铁，又说：“其实我对烹饪之道，也有兴趣，只是以往多是自学，有许多不明白之处。最近，我还想与师姐一起再在楼中叨扰一阵子，若是想到什么问题，不知能否在大师有空时，过去请教一二？”
师弟对大厨摆出了十足的尊敬，更何况他这么个漂亮的仙门青年，却将大厨这般普通人奉作尊长，饶是大厨，亦忍不住受用。
此刻又听他说，雾心还没有立刻要走，相反，他们打算一起再留一段时间，大厨内心松了口气，对这个师弟已经很是满意，饶是原本还有些芥蒂，现下也都散光了。
大厨心情大好，爽快地道：“当然可以！你来吧！我最近闲，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师弟恭谦：“是。”
雾心一边将菜装盘，一边稀奇地往那两个人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见惯了师弟骄傲到甚至很容易讨人厌的一面，倒没想到，他原来还能这样放下姿态，去讨别人喜欢。
而且，他放下身段的对象，竟还是大厨。
雾心自己是十分尊敬大厨的，但她也清楚，对师弟来说，他本不必在普普通通的凡人身上太费心思。
可他现在，却当真如此做了。
他是为什么？是……为了她？
雾心有些好奇。
然而，师弟觉察到她的视线，却微微偏开了头，并不与她对视。
这时，跑堂匆忙闯进厨房来，道：“雾心姑娘，三楼有位贵客追加了一道龙戏九霄！能做成吗？”
雾心瞥了眼自己手头上的活。
过了未时，午膳的热闹也快到尾声了，她手头事情倒是不多，但龙戏九霄这道菜，需要雕刻的不少。不只要做一整条南瓜雕龙，还有不少细微的装饰。
以往这种大菜，都是要在宴席上提前预定过才能做的，今日怕是客人喝高了，一时兴奋乱点。
现在要雾心做也行，只是哪怕是她，也会有点费时。
正当雾心斟酌之时，却见大厨一拍徐念的背，道：“能做成！心丫头你别光想你自个儿一个人动手，你做龙，让念儿做小雕花，这会儿也不太会再有新客加单了，就一道龙戏九霄的话，你俩合作，能行。”
雾心一顿，倒没想到还能合作。
她有些惊讶，道：“徐师弟雕花技术好吗？”
徐念师弟腼腆地道：“应该还可以，虽不如师姐，雕得也慢，但只是雕几朵花的话，大概没问题。”
雾心一喜，笑了，道：“那太好了！原来你会雕花，真是帮了大忙。那花就交给你了，我去拿南瓜。”
“嗯！”
徐念得了雾心的信任，看上去非常高兴，振奋地领命去了。
反而是师弟一顿。
他看向徐念，又看向雾心。
只见二人一人一把小刻刀，为了节约时间并肩站在一起雕刻，边雕边摆盘。
师弟再度沉默下来，眉头微蹙。
*
一整日过去，待最后一席客人散去，望仙楼的伙计们一道热闹地吃了晚饭，楼中重新安静下来。
饭后，雾心习惯性地去收拾碗筷。
谁知，这日她刚进厨房，却见师弟已经在里面了。
夜晚无人，平日促狭的厨间，这会儿也显得空旷。只有师弟一个人站在里面，默默洗碗。
他一瞥，见雾心手上也有碗筷，便伸手道：“给我。”
“……噢。”
雾心下意识地递过去。
她左右看看，问：“徐师弟与阿庄呢？收拾的工作，平时是他们做的吧。”
师弟道：“我把他们赶回去了，让他们过会儿再来。因为我是修仙人，只要脸色严肃一点，他们就不敢违抗我。”
雾心：“……”
师弟：“干嘛，我不能洗碗吗？”
“……不是。”
雾心觉得奇怪。
她说：“你本不是望仙楼中的人，大家也想将你当作客人招待，你何必做这些呢？”
“……哼。”
师弟闷头洗碗。
他说：“没事，反正我还不会雕花，其他的帮不上师姐，也只能做做这些低端的活计了。”
雾心：“？”
雾心茫然地看他。
昏暗的烛火中，师弟侧脸光影分明，他微微垂着眼睫，这般矜傲的脸，却一本正经地在洗碗，几乎像个落难少爷。
他明明在帮忙，却又偏用生气的语气说，像是被惹毛的小动物。
莫名其妙地，雾心有点想笑。
可没等她真的笑出来，师弟安静半晌，倏地又开口问：“那个徐念……以前就是你师弟吗？”
“不是。”
雾心意外他竟会问起徐师弟，但还是解释道：“徐师弟只有十六岁，是我走了以后，大厨才接他回来的。算起来的话，他进望仙楼，才只有七八年。”
师弟道：“……可是我看你们聊得很投机，像认识很久似的。”
“是吗？”
雾心迷茫。
她自己倒是没太在意这些。
她说：“可能是因为他挺喜欢做饭的，我们可以聊的话题很多，不知不觉就熟悉起来了。”
师弟：“……”
不知为何，在她说出这句话后，师弟的模样愈发别扭。
良久，他问：“这个徐念……厨艺很好吗？”
雾心：“？”
这么多年来，倒是少见师弟这么介意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雾心回答：“毕竟是酒楼的学徒，还是大厨教出来的，他自己也聪慧，要说的话，肯定算好。
“你别看徐师弟年纪小，他已经会做八大菜系的招牌菜了，平时还会主动看菜谱，读书人确实不一样。”
师弟：“……”
师弟脸色愈发难看。
他道：“八大菜系而已，我也会做。”
“什么？”
雾心先是走神，过了一瞬才回过劲来，震惊道：“你会做吗？！”
“会。”
师弟较劲似的道。
“师姐忘了，我从师妹捡到柒思秋之前就开始学做饭了，起初是做得不好……但到今日，也有十年了，学的时间比他还长，就算我过去在这方面再怎么笨拙，也改头换面了。”
雾心有些恍惚。
有十年了吗？
说来也是，十年时间，足够一个人将一项技艺做好了。
更何况师弟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
她说：“难怪我有时候在厨房里会觉得你出乎意料得好用……你居然学了这么多菜，以前怎么没说过？”
师弟冷哼一声，道：“师姐不是也没有问过。我有时会给师姐打下手，还会替师姐代班，师姐但凡稍有几分在意我，早该发现了。”
“可是……”
雾心仍是不解：“你学这些干嘛？你又用不上。”
“还不是因为你说过——”
师弟憋着一口气，可说到一半，他又不高兴地道：“算了，不说了。”
雾心：“？？？”
“但是，我先前的精力大多放在菜式的烹调手法和味道上。因为师姐以前说过比起外表，更重视本质，所以我没有花什么时间多摆盘和雕花，毕竟平时还要练剑，后来知道师姐是无心人以后，考虑塑心的事也很花精力……没想到师姐这么重视雕工，是我大意了。之后，我会去强化一下这两个方面。”
忽然，师弟道。
他笔直地看着雾心。
“明日，我去买菜，做几道菜给师姐看看。若师姐将来是因为主观情感上的原因喜欢上其他人，我会尊重师姐的决定，祝福师姐。
“但，但凡师姐的喜好是人之力所能有影响的，我不想输给任何人。”

第89章
次日。
早膳售卖的时辰过后，雾心刚练完剑，正要回厨房做午膳开张的准备，谁知还未走到厨房里，并见院落中人满为患，整个望仙楼的伙计都簇拥在厨房外，不时发出惊叹之声。
雾心：“？”
她甚为疑惑，奇怪地走到厨房外，透过窗户往里看——
只见师弟一人站在厨间之内，一脸正色。他手法十分娴熟，正专注地切着菜。
一旁的蒸锅冒着蒸气，厨间里弥漫着饭菜香。
他俨然已经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旁边已经摆上了好几道完成的菜肴——
鲁菜的一品豆腐、拔丝山药，浙菜的油焖笋、龙井虾仁，苏菜的扬州炒饭、枣泥拉糕……
居然当真都是出自师弟之手。
师弟相当沉着，他熟练地完成了切菜、调味、炒菜、装盘、摆盘的一系列操作，居然出乎意料得做得不错。
大约是因为时间比较紧，他做的大多是速度快的炒菜，唯一较为费时的枣泥糕好像才刚出蒸笼。
这么短的时间里，师弟要做这么多菜，俨然不易，至少是昨晚就已规划好了。
望仙楼的伙计们从未见过除了雾心以外的神仙弟子做菜，都看热闹似的跑来围观，并全都被师弟的架势惊到，人人都是一副瞠目结舌的姿态。
有人议论道——
“这……都是心丫头师弟的手艺？他一个人做的？”
“了不得！这些看上去，都足够端上桌去卖了。”
“好香……”
“想不到心丫头的师弟竟也擅长烹饪，是心丫头教的？”
“这么多菜，一会儿我们能吃吗？”
仙门弟子烹饪，本来就是个稀罕事，更何况师弟居然展现出了超乎预期的高超厨艺，连酒楼中的众人都不免惊异，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惊叹不已。
众人的议论声，师弟不会听不见。
不过，他好像并未受影响，仍旧肃着脸，继续料理食材。
雾心看得呆怔，她问一旁的洪八，道：“瘦子叔，这是怎么回事？”
瘦子叔耸肩，回答：“你这个师弟，早上来问我，白天空闲的时候能不能用一下厨房，我看他一脸郑重的，就答应了。
“然后，他一大早就出去采买了这么些菜，一声不吭地动起手了。我还想问你呢……心丫头，你这个师弟，瞧着像个贵公子，怎么厨艺这么好？你们修仙真的还看烹饪技术啊？”
雾心：“……”
雾心接不上话。
师弟昨夜说，他会做几道菜给她看，证明自己的烹饪水平。
雾心实际没有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师弟却是如此认真的。
而且，她提了一嘴徐念师弟会做八大菜系的招牌菜，师弟似乎也在这里较上了劲，看他做的菜，还真是按照一个菜系两道的标准在往下做，而且还做得不错。
雾心不免走神。
忽然，师弟抬起头来。
猝不及防地，雾心便与师弟对上目光。
雾心一愣。
师弟没有说话，可他的视线深沉而坚定，灼灼凝视着她。
不知为何，雾心突然觉得，师弟在无声地对她说几个字——
“师姐，看我。”
他这一眼，除了证明自己，好像也带着某种不服输的意思。
因为她昨晚夸了徐师弟，师弟便非要向她展示，他不会输给其他人。
然而，师弟并未真正开口，反而低下头去，继续专心致志地切菜。
这时，雾心听到她背后有人愉快地“哎呀”了一声，然后发出了善意的轻笑。
雾心转过头去，只见她身后之人，正是梅姨。
梅姨也过来围观师弟烧菜了，她今日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用花袖掩着唇，戏谑地笑着。
她见雾心回了头，也没有回避，反而眼眸一眯，对雾心眨了眨眼。
雾心：“？”
*
午时未到，师弟将所有的菜端上了桌。
八大菜系，一个菜系两道菜，总共十六道。
对一整个酒楼的伙计来说，堪堪够吃。
别的暂且不论，对酒楼伙计们来说，他们还是第一次吃到除了雾心以外的仙门弟子烧的菜，这桩事从性质上就是不一样的，任谁都会有种被尊重的感觉，人人都既是紧张，又是兴奋。
阿庄块头大，平时容易饿，他闻到味儿，肚子便已经咕咕作响了。
于是，所有人落座之后，他羞赧地先伸了筷子。
下一刻，他有些惊艳地道：“唔！好吃！”
“真的？”
其他伙计见状，也纷纷动手品尝。
若要说的话，这饭菜还是比不上雾心的手艺，但师弟本就不是酒楼里的人，能做到这般水平，已是超乎寻常的惊艳。
众人都睁大了眼，毫不吝啬赞美——
“真的好吃！”
“这虾好，你们快尝尝！”
“豆腐也很不错啊！”
周伯眯着眼，微笑着一口口喝着汤。
桌上之人都颇为捧场，迅速大快朵颐起来。
师弟以往下厨，不是给雾心打下手，就是替雾心做饭给师父。师父少言，甚少直言夸赞，师弟还是第一次做饭给这么多人吃，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多赞美。
他耳尖微红，有些许不好意思。
不过，他目光还是盯着雾心。
“师姐怎么不吃？”
师弟问。
他一边说，一边默默夹了块笋，放到雾心碗里，道：“师姐可以试试，我和当初相比，应该进步了不少。”
雾心一顿。
师弟这样说，她就想起来。
当年，师弟第一次下厨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纯粹是在浪费食材，可以说是难以下咽的程度。
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少爷，五指不沾阳春水，不懂这些，也是常情。
不过，现在……
雾心筷子尖一动，将那口油焖笋放进口中。
笋很嫩，油盐的比例掌控得恰好，舌尖萦绕着鲜香。
若要雾心说的话，火候略过了几分，但不算大问题，笋的鲜味已经得到了充分地展示。
师弟说的是真的，他进步很大。这些年来，他在暗地里下了功夫。
雾心夸他道：“很好吃。”
“……是吗？”
师弟好似松了口气。
他皱了皱眉头，又问：“与那位徐师弟相比呢？差距很大吗？”
师弟对与徐师弟比较这件事真是超乎寻常地执着。
雾心稍作考虑，客观地评价道：“若只是这道笋，你做的比徐师弟好。”
“……果真？”
师弟丹凤眼微微睁大。
雾心说：“真的，我骗你这个做什么？”
师弟的嘴角上扬了三分，他好像有点高兴。
不过，师弟飞快地将微扬的嘴角压了下来，耳尖略红，却强板着脸，说：“师姐的想法，对我来说很重要。既然师姐认可我的厨艺，那我这些年来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雾心“噢”了一声。
她问：“可是，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介意做不做菜这件事，说白了，你根本用不上吧。”
师弟一顿，道：“用不用得上，是由我来判断的。我平时辟谷，本身也没有太强的食念，师姐做的食物我很喜欢，可是若是真的吃不到，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理论上来说，我确实不必要学烹饪之道。
“但是，我有喜欢的人，我希望我喜欢的人也能够喜欢我。所以，我想要与她有共同话题，也希望我能变成可以得到她亲睐的人。如此一来，学习做菜，对我而言，就成了必要之事。”
师弟说这些话时，目光十分坦诚。
雾心微微一愣。
然而，这时，师弟别开视线，说：“反正，师姐喜欢就好。”
*
伙计们的午饭过后，望仙楼里迅速重新忙碌起来。
今日还要接待客人，饶是吃了一顿好饭，也没什么功夫能够休息。
雾心一回到厨房，就快速进入了状态，只用一把菜刀，唰唰削着萝卜皮。
只是，她削着削着，头脑中灵光一现，忽然“啊”了一声。
“师姐？”
旁边洗菜的徐念听到她的声音，老实地望过来。
雾心忙道：“没事，你忙你的。”
就在刚才，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
当年，在师弟开始学做菜的前夕，师弟曾经问过她，对理想的伴侣有什么要求。
那个时候，她好像这样回答道——
“我希望我将来的夫婿，能够精通八大菜系、擅长炖炒蒸煮，最好还要会煮茶酿酒。”
“这样我们练剑之余，可以一起在皎洁的月光下讨论菜谱，从炒菜说到炖煮，从川菜聊到淮扬菜，到时候再建一个特别大的厨房，开垦两片土地，一年四季都能在星光下种地。”
她说过，她喜欢的，是与她有共同话题的男子。
想到这里，雾心不免回头看了眼徐念。
单从这些条件说的话，徐念师弟，好像的确是个好人选。
他和她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手艺一脉相承。
徐师弟读书人出生，却出乎意料地喜欢烹饪，在酒楼中亦勤劳踏实。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会做八大菜系的各种招牌菜。
难怪师弟方一听到她这样说，立即如临大敌。
不知怎么的，雾心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想笑。
她抿了下嘴唇，浅浅地勾起嘴角。
只是，微微笑着，她倏地又冒出一个新的念头来——
师弟先前那种不高兴的样子……难道，其实是在吃醋？
雾心有些晃神。
不知为何，想到师弟浑身刺都竖起来的样子是在吃醋，她居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觉得很有趣。
雾心的唇角，又隐约上扬了三分。
*
午间的厨房热火朝天，直到未时之后，客单才渐渐少下来。
快到休息的时辰了，忽然，雾心觉察厨房外有个人影在探头探脑，她偏过头去，却见梅姨正站在外头，笑盈盈地对她挥手。
反正中午的生意也快到尾声了，光凭瘦子叔和徐师弟，应当也应付得过来。雾心见梅姨专程来找她，便与两人叮嘱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外面。
“梅姨，怎么了？”
“没事。”
梅姨笑眯眯的，拿出她抱在怀里的两块布料，道：“兴致来了，想给你做几件新衣裳。我这两天挑了挑，新进的料子里正好有两种挺衬你的肤色，你瞧瞧更喜欢哪个？这件纯檀色的，还是黛色碎花的？”
梅姨手上，果然是两种漂亮的衣料，都挺好看的。
雾心两边看看，指了指碎花的。
梅姨笑道：“好，一会儿给你做条裙子。你记得过来让我量个身。”
雾心茫然地问：“怎么忽然又要给我做裙子？”
“我刚才想着啊，你这么大个姑娘，不再是以前那个小丫头片子了。现在都开始有外面的小子盯着你瞧了，再过两年，你自个儿说不定也要有心上人了。
“到时候，你搞不好会想开始打扮的。你一天到晚没几件衣裳，颜色还都差不多，本来也该做了。”
梅姨自然地说。
不过说着说着，她又嫌弃道：“老吴老洪他们这些人大老粗的，哪儿懂这些，要等他们想起这一茬来，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只能我来了。”
“噢。”
雾心是无所谓的，听话点头。
这时，她考虑了一下，问道：“梅姨，你和姨父感情好像不错？”
“嗯？你这姑娘，忽然说起这个干什么？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没，就是随口问问。”
雾心用手抵着下巴，考虑着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她说：“我只是在想，男女之间的爱慕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雾心这个问题问得平淡，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在问“下午要不要吃个橘子呢”。
梅姨看着她淡然的脸，一笑，敲了下她的头，道：“别想，感觉的事情，要靠领会，不能靠思考。”
她顿了顿，便坦言道：“我和你姨父，本来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的时候，他手巧，擅长缝缝补补；我对色彩敏感，喜欢图案和花样。我们两个经常一块儿玩，慢慢就熟了，长大以后就成了婚，开了布铺子。”
雾心问：“这么简单？”
梅姨道：“就这么简单。”
说着，她笑了笑，戳了雾心一下，道：“既然你说起这个，那姨也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对你那个师弟，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傻孩子，你看没看出来，你师弟对你，有不少好感？”
“啊。”
雾心回过味来。
她说：“确实，师弟说过，他喜欢我。”
梅姨：“……”
不知为何，当雾心如实说了他们的现状之后，梅姨反而沉默下来。
雾心莫名：“怎么了？”
梅姨震惊道：“原来他已经跟你说了！”
“是啊。”
“看你之前的反应，我还以为你这方面还没开窍呢！”
“唔……”
雾心沉吟。
她想想自己之前的状态，道：“他跟我说的时候，大概确实算没开窍吧。”
梅姨起了兴致，迫不及待地问：“那现在呢？现在你是怎么想的？对他有没有好感？”
雾心答不上来。
她觉得眼前是一片迷雾，茫茫看不清前景，好像能摸到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摸不到。
雾心回答：“其实我不太清楚，我可能在感情上比较迟钝，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
“啊……”
梅姨定了定神，逐渐冷静下来。
她宽容地道：“也是啊，你这孩子从小就傻傻的，不太会与人相处的样子。”
雾心问：“梅姨怎么想？如果是你，会觉得应该怎么办？”
梅姨掩唇笑道：“你别问我啊，我看这小伙子不错，是很想撮合你们，但感情上的事，别人怎么插得上手？强扭的瓜不甜，还是看你自己。”
雾心一顿，说：“师妹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梅姨笑了笑，又说：“若要我说的话，你就凭感觉想想，能和他亲密到什么程度。人和人之间的情感很多，而男女之间的，你要是连碰都不想碰他，肯定是相处不下去的。但相反，你若是想和他有一些身体接触的话，至少火苗算是有了。
“你仔细考虑一下，不喜欢就不必纠结，但若是喜欢，也不要轻易错过了。
“情感是相互的，我看这年轻人不是什么坏人，他愿意将自己的情感毫无防备地展示在你面前，并不容易。你要是最后还是决定拒绝，言辞温和一些，将自己的理由说明白，尽量不要伤了对方，也算一种保护吧。”
雾心微微停滞。
“……保护？”
“是啊。”
梅姨温和道。
“一个对你很好的人，难道你会故意去对他很坏吗？不会的。你不是这种孩子，最多就是没有想到。
“这世上的情谊大多是这样的，一个人待你好，你也会想要回馈。
“但在不知道对方内心的情况下，率先踏出这一步的一方，是需要勇气的，若是敞开真心，却被反手击了一刀，那要再第二次打开，就会更加困难。严重的，可能不会再相信其他人了。
“所以，若是有人对你敞开心扉，你即便目前没有精力或者意愿和这个人建立太亲近的关系，也尽量温柔一些，别伤了人家。”
……相互？
不知为何，梅姨所言，令她心中一动。
或许确实如此。
如果当初，她真的是因为被父母抛弃而失去了心，那么实际上，她就是一个受了伤的案例。
但是，师妹、师弟、师父、大厨、望仙楼中的人们……
他们再次真诚地对她，他们主动将自己的柔情向她敞开，让她生活在一个安全之所。
这也许也称得上是一种守护，而她，也会一点一点被点亮心中之火，想要予以回馈的守望。
倏忽之间，雾心感到内心中，某处的轮廓又清晰了一些，已经看得到剑的形状。
雾心微微出神。
这时，她发现梅姨还在看她。
她道：“身体接触的话……其实，我亲过师弟。”
“——！”
梅姨大吃一惊，睁大了眼。
半晌，她回过神来，嗔怪道：“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莽的，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直接了吗！”
雾心若有所思。
梅姨则上前一步，掐掐她的脸道：“你这不是自己也有直觉的嘛。一个完全没好感的男人，你难道亲得下去？好了，我不多说了，你记得休息了到对面来量尺寸啊。”
梅姨抱着她挑好的料子，又对雾心摆了摆手，心情很好地回铺子去了。
雾心留在原地。
她指尖点上自己的下唇，似在考虑。
*
是夜，雾心在厨房做完明日开张的准备，顺手蒸了点肉和蔬菜，做成狗饭，拿到小屋中去喂小黄和小奶狗们。
小黄生了狗崽之后，瘦了很多，胃口也不是很好。幸好它还愿意吃雾心做的食物，很快将脸埋进了碗里。
三只小狗崽已经满月了，除了吃奶，也逐渐能够吃些辅食。
小狗正是吃不饱的年纪，闻到香味马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它们一点都不挑，对着另外一个碗抢着吃。
雾心挨个儿将它们摸了一遍。
待喂完小狗，本该回屋休息了，但雾心走到院子，却见厨房的灯火又亮了起来。
雾心轻手轻脚地靠近，没进去，只靠在门边听。
只听里面传来师弟与大厨的声音——
师弟道：“不好意思，大师，这么晚了，还麻烦你指点我。”
大厨爽朗道：“没事儿，这算什么？难得你有心，再说，你是心丫头的师弟，你学得好些，日后心丫头有事，你也能帮她的忙。这几日我病都好得差不多了，他们还非让我养着，手都快闲得起皮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来问。”
师弟郑重道：“既然如此，就多谢大师了。”
雾心微微侧头，往里面看。
只见在昏暗的烛火下，师弟手里拿着个萝卜，面前摆着一盘大厨雕好的荷花。
大厨说：“食雕，重要的其实是观察，之后才是雕刻技巧。
“荷花比较大，花形又简单，你先从这个开始。现在就先看看我雕的吧。但实际上，每个季节，你都要仔细观察应季的真花。
“你看清楚它们的形状、姿态和气质，认真体悟它们给人的感觉，再结合实际挑选合适的雕刻材料。否则的话，你的食雕最多只有其形，而不具其神。”
师弟应下：“是。”
只见他专心致志地一手拿萝卜，一手拿刻刀，后背微微前倾，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他薄唇微抿，注意力仿佛都在雕刻上，并未觉察到雾心的到来。
雾心见状，笑了一下。
她后退一步，没有干扰他们，安静地避到青墙之后。

第90章
夜半，相天远独自在厨房中练食雕。
他天资聪颖，而且这么多年的烹饪学下来，多少有些基础。
老实说，对他来说，光是要将一朵荷花用萝卜雕出来，不难。
但若要雕得精益求精、将一根萝卜雕得如同出自师姐之手一般栩栩如生，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然而做得不好的东西，他不想放到师姐面前。
相天远凝着神，一刀一刀地刻，精雕细琢。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一朵完成的荷花放到一旁，伸手再要去拿筐中的萝卜时，却摸了个空。
相天远一定，转头去看，才发现他买来练习的萝卜，不知不觉已经用完了。
望仙楼白天要做生意，厨房几乎时时刻刻都有人，他不好进来练习，所以只能趁着晚上。但既然材料用完，也没有办法。
他只得作罢。
相天远擦好刀，将自己刻出来的荷花都收到不占位置的地方，将厨房整理干净，这才离开。
谁知，他一走出厨房，便愣住了。
只见雾心就在厨房外。
她背靠着墙，仰首望着天空，脸上微微带着笑，神情宁静。
夜色中，师姐的肌肤皎如月华，裙摆轻盈，飘飘欲仙，仿佛随时会奔向遥远的明月。
她觉察到相天远出来，侧首，对他浅浅一笑。
相天远一呆，晃了神，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师姐，夜半还安静地留在这里，简直就像……是在刻意等他一般。
他在她面前，总是忍不住局促。
相天远整理思绪，才唤道：“师姐。”
自从雾心塑心成功以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很不公平。
可能是因为他的心力留在师姐心中，成了她的“心”，师姐本来就很强，有很敏锐的直觉，而现在，她对他的存在感知更容易了。
可相天远仍像是老样子，只要师姐有意不让他发现，他就发现不了。
师姐对他来说，便像可望而不可即的水中花、镜中月。
相天远定了定神。
他没有表现出异状，只问：“这么晚了，师姐怎么还在这里？”
雾心再度仰头，笑着回答：“星星好美。”
“……？”
在他看来，师姐本来就是个让人有点捉摸不透的人，而在她塑心成功以后，这种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加强了。
她有时会静静地看着什么让她觉得有趣的事物，一动不动地看很久，仿佛是第一次见一样。
不过，考虑到她原本是无心人，这样的新奇，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这时，雾心又看向他，说：“我本来在照顾小狗，出来以后，正好看到你在做食雕，就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就是现在了。”
“师姐看到了？”
相天远一愣。
他说：“我还雕得不好，本想等完全学会以后，再让师姐知道。”
雾心一伸手，道：“那你现在雕成什么样？让我看看。”
雾心说得很自然，可是她这么一说，师弟却突然窘迫起来，道：“现在是真的雕得不好，师姐别看了。等我完成满意的东西，会主动拿给师姐评价的。”
听他说做得还不好，雾心反而更好奇了。
她问：“为什么不好就不愿意给我看？”
“因为……”
师弟的声音轻了，说得艰难。
“我只想让师姐看到我比较出色的一面。”
“？”
雾心不解，她说：“可是我想看的就是你现在做的东西。”
“……不行。”
“真不行？”
“对。”
“噢。”
雾心没有强求，只是看上去有些失望，双眸不再像先前看星星时那样闪闪发光。
雾心没说什么，只是她现在已经有心，情绪也明显起来了。
然而她表情一变化，相天远反而绷不住，先改口了：“……算了，我拿一个给你看看，你等一下，我进去挑一挑。”
“……好？”
雾心不太明白师弟为什么会改口，她有点疑惑，但既然师弟变了主意，她便原地等着。
师弟回到厨房，在他收自己雕好的荷花的地方挑挑拣拣。
过了小半刻钟，他好像终于找到自己还算满意的一朵，拿出来给雾心看。
雾心接过，拿在手中端详。
不等雾心说什么，师弟已经自己开始贬低道：“……做得还是太粗糙了，远远不如师姐。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做得更好。”
雾心“唔”了一声，继续观看。
师弟雕的荷花，其实还挺好看的。
以雾心的标准来说，还有很多精益求精的余地，但是师弟对刻刀的控制十分精妙，已经瞧得出灵气。
“确实看得出是新手的作品。不过……”
雾心评价道。
她想了想，笑了一下，说：“很可爱，我还挺喜欢的。”
“——！”
师弟呆了一下。
雾心注意到他的变化，瞥过去，问：“怎么了？”
师弟猛别开头，说：“师姐别对我这样笑。”
“……？”
师弟耳尖微红，话语像是嘀咕，又有几分无奈。他道：“师姐这样笑的时候，会让人分不清师姐……究竟有几分真意。”
雾心不太明白。
师弟自知失言。
他轻咳一声，转而道：“好了，我雕的花，师姐已经看过了。这么晚了，师姐回去歇息吧。”
然而，雾心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她将那朵萝卜荷花收了起来，没有还给师弟，反而道：“我还不想回去。刚才在外面等你雕花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今晚的星星很漂亮，想要到望仙楼楼上去看看。”
师弟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雾心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想一起来吗？”
“我……”
师弟微怔。
但雾心难得主动邀请他一起做什么事情，他一咬牙，道：“我想去。”
*
两人一同爬上望仙楼的最高一层。
望仙楼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与数百层的绝仙塔相比，当然不值一提，但在凡人的建筑之中，也算上得了台面。
午夜没有客人，木桌木椅被月光笼上一重落寞。
雾心走到窗边，将头探出窗户，眺望星空。
夜晚的清风拂动她的发丝。
师弟走在雾心身后。
老实说，晚上与师姐单独相处，他有些紧张。
师弟努力找着话题。
他问：“……师姐小时候，也会到这里来看星星吗？”
“不会。”
雾心摇头。
“以前我只按部就班地干活而已，对除此之外的事情都不太在意。是你和师妹为我塑心之后，我才忽然发现天空原来这么漂亮。而且，无论是昼夜变换还是四季晴雨，都会给它带来变化，很有趣。”
雾心又望出去，她说：“我喜欢有心，很有意思。谢谢你。”
师弟一怔。
他又别扭起来，说：“不客气。我说过，师姐不必因为这些向我道谢。”
雾心笑了笑。
她道：“对了，我还知道你这两天为什么总不高兴了。”
“……啊？”
“你在吃醋。”
雾心笃定地说。
“是不是因为我以前说过，我喜欢和我有共同话题的人，希望未来的伴侣能够精通八大菜系的各种烹饪方式，然后徐师弟凑巧符合这方面的标准，他又正好也是大厨的徒弟，所以你有危机感了？”
“……”
“我说得不对吗？”
“……不是。”
师弟扭开头，试图用夜晚的阴影来遮挡脸上的温度。
他说：“这么显而易见又丢脸的事，我不想在师姐面前亲口说出来。师姐不能装作不知道吗？”
雾心一顿，忍俊不禁。
师弟懊恼道：“……别笑了。”
“噗。”
“……”
雾心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然后说：“其实，你没必要为徐师弟吃醋。我与徐师弟确实谈得来，但毕竟只是初识，不能与你和师妹那般相处十余年的感情相比。
“更何况，徐师弟同是大厨收养的孩子，对我来说，我与他更像是从未见过面的姐弟，我是将他当作弟弟来教导……和你不同。”
“……？”
不知为何，这句话落在相天远耳中，令他听出了些许别样的意味。
他疑心这是夜色朦胧下的错觉。
他说：“……我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就算知道未必会有什么事发生，可还是会紧张。这可能太幼稚了，让师姐笑话。”
“不会。”
雾心含笑摇头。
她望向他，说：“我知道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会有这种反应。而且，我其实喜欢看你表现出在意我的样子。还有，你为我去做萝卜雕花之类的事，我也觉得很开心。”
“……师姐？”
皎月笼上清雾，星光遮上幕纱。
忽然，他指尖一动，觉察到有人碰到了他的手。
是师姐，她不知为何，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在这静谧的夜中，雾心温和地对他展露出笑颜。
她眼底倒映着他的倒影，嘴角的微笑比月光更温柔。
许是月色太醉人，他感受到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流动，可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
相天远心跳如鼓。
他试探地，俯低身体，靠近雾心。
如果这世上真有气氛这种东西，那或许，就是此刻。
雾心并未躲开，反而压低眼睫，微微偏头。
她依稀向前了半寸，勾住他的每一根手指。
相天远只觉胸鼓阵阵，让他耳畔一片空茫，所有注意力都只集中在眼前，无暇顾及其他所有。
终于，他抵上她的嘴唇。
他闭上眼，一手扣住师姐的五指，一手尝试地去搂她的腰身。
互相触碰的温度是如此迷人。
他们彼此亲吻。
他感到雾心将手搭在他肩上。
身相依偎，气息交融。
这一次，似乎比先前在灵泉池中，更为缠绵温柔。
半晌，两人缓缓分开。
相天远这时反而显得无措，他问：“师姐……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雾心问：“你想的是什么意思？”
他踌躇道：“师姐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雾心认真想了想。
然后，她回答道：“应该没有。”
师弟：“……”
但不等师弟的脸色瞬间变白，雾心已经笑了。
她眼眸弯弯，眼眸澄澈，可莫名有三分顽皮的狡黠。
她说：“大家都担心无心人会骗人，可是怎么没有人觉得，有心人其实更会骗人呢？师弟，你这样天真，我说什么你都信，以后要是被其他人骗了怎么办？”
师弟看上去还没错大起大落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雾心抬手，在他眼前晃晃，疑惑道：“怎么了，我骗人骗得不好吗？我自己觉得是比以前擅长多了。”
师弟：“……”
半晌，他反应过来了。
然后，师弟倏地身体前倾，一把抱住她！
“唔。”
雾心错愕。
师弟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发丝落到她的后颈上。
他闷声问：“师姐真的是……喜欢我的意思？”
“……嗯，应该吧。”
雾心环抱他的后背。
她思索着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肯定对你有好感，这种好感也肯定和对师妹、师父他们不太一样，但它究竟深到何种程度，我也说不好，可能这种好感还只是一个树苗。我想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摸索清楚。
“师妹之前说我应该坦然地将自己的想法跟你说，我的想法大概就是这样，你不介意吧？”
师弟道：“不介意，没关系。师姐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师姐现在这样……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雾心好心地提醒他道：“像我这样的人，可能反应会很慢的。即使有了心，我可能也比一般人要迟钝。你若是坚持要吊死在我这样的树上，会很吃力。”
师弟轻哼了一声，对这难度不屑一顾。
他很有自信地道：“师姐没有心的时候，我就敢将本命玉挂在师姐身上，如今师姐有了心，我难道还会怕吗？师姐敢尝试，我就敢应战。”
雾心失笑。
她踮起脚来，借着师弟抱她的姿势，轻轻在他唇上点了点。
师弟他嘴上嚣张，可一旦真的接吻，他背上的肌肉又骤然僵硬起来。
“师姐……”
“什么事？”
雾心偏过头望他。
她说：“你再靠近点。如果不多体会，我怎么分得清对你的情感和对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了？还有，你头低点，不然我亲你好累。”
“……算了。”
他轻叹一声。
然后，他说：“你觉得累的话，我有别的方法。”
“什么？”
下一刻，不等雾心反应，师弟一低头，已将她抱了起来，然后顺手放在窗沿上。
有了高度的支撑，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多了。
“……这样可以吗？”
师弟问。
雾心勾住他的脖子，试了下距离，道：“不错。”
“而且坐着的话，师姐或许会舒服一些。”
他说。
他稍作停顿，问：“那我……？”
“过来。”
雾心抱住他的脖子，手指穿进他的发中。
从师弟的反应来看，他表面矜持，其实还挺迫不及待的。
他重新压下身体，拥住她的后背，主动吻上来。
夜深。
月光穿透窗扉，洒下一地清光。
只见满地落霜，人影如天鸟比翼，漆连难分。

第91章
数日后。
雾心与师弟已经在望仙楼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决定要回花醉谷。
“师父和师妹前日送来书信说，他们在仙盟的事情已经办完，打算回谷了。”
雾心主动向众人说明情况。
“我和师弟也很久没有回去，打算回谷中见师父。”
尽管不舍，但众人也都清楚，雾心迟早是要离开的。
她毕竟已经是修仙人了，还有自己的前程。
周伯拄着拐杖出来，颤颤巍巍道：“心丫头啊，以后，没事儿再回来看看啊。”
雾心应道：“好。”
阿庄挠头道：“这些日子，心妹在厨房帮忙，楼里的菜式评价都高了不少。心妹不在的话，我们可得努力了。”
雾心对他一笑。
众人一一与她道了别。
反而是与雾心感情最深厚的大厨，始终没说话。
直到最后，他才往雾心手上塞了个精致的食盒，道：“拿着。”
雾心接过，只觉得端在手里发沉。
她问：“这是什么？”
大厨淡淡地道：“今早给你做的，一点糕点点心之类的。你带回去给你师父师妹，还有你说的仙侍什么的。可能你师父吃你的手艺已经吃惯了，但所谓礼多人不怪……望仙楼本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一点吃的了。”
“……噢。”
雾心愣愣的应下。
手里的食盒是三层的，漆木表面绘着兰花芝草，不知里面是装了多少吃的，拿起来沉甸甸的。
这已经是望仙楼里的凡人，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大厨没有多说，只道：“你回去以后，好好修炼，不要偷懒，别让你那天上的师父看低了你，也别丢了我的脸。”
雾心听话地应道：“好。”
她想了想，又说：“阿叔，你别担心，我会认真修炼的。而且我现在身体没什么事了，以后会隔三差五回楼里来帮忙。”
雾心说出这句话后，大厨似是一顿。
雾心看到他眼角一瞬间有些晶莹。
但大厨背过身去，声音仍是沉着，说：“也别老回来，不然会让你师父以为你修炼不专心。别把我这个老头子完全忘干净就行。好了，今个楼里还要开张，我回去准备了。”
大厨大步往厨房走去了。
雾心还在原地站着。
梅姨上来拍拍她道：“你别理他，老吴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也知道。”
“嗯。”
雾心怀里还抱着这么大个食盒，自然不会认为大厨是真的冷淡。
她道：“我明白的。”
“好孩子。”
梅姨温和地笑着，一边说话，一边也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布包，道：“这是之前说要给你做的衣裳，你回去以后试试合不合身，要是不合身的话，你下次再拿回来，我让你姨父给你改。”
“好。”
雾心乖乖点头。
她从小就穿梅姨做的衣裳，穿得很惯，她不用多想也知道，新的衣服穿起来会很舒服。
这时，梅姨看看雾心，又往远处师弟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轻笑。
雾心：“？”
梅姨压低了声音，靠近她，戏谑地问：“对了，你与你那个师弟，是不是关系有变化了？”
雾心一愣。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师弟。
师弟抱着剑，在酒楼门口，靠着门外的红柱站着，只留半侧背影。
相比较于雾心这里众人送别的热闹，他只一个人吹风，显得有些孤僻。
不过，雾心心里清楚，师弟是故意将空间留给她和其他望仙楼的人，免得因为有他这个外人在场，其他人不好意思说告别的话。
忽然，师弟好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偏过头来，回头看了一眼，却正好对上雾心的视线。
他一怔，不知是想到什么，面颊微红，有种慌张地扭开头，继续看向前面。
雾心一笑。
她回答梅姨道：“是。”
“哎呀。”
梅姨见她这么大方承认，笑得很喜庆。
她说：“我就看这两天，你们两个年轻人的相处方式有点不同了。他这两天可积极了，又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望仙楼里有什么事情他都抢着去帮忙，还偏偏喜欢缠着你。
“感情上有变化啊，看眼神就看得出来了。”
雾心未置可否。
梅姨则愉快地道：“你们处得好就好。你记得以后没事多回来看看，要是遇上什么感情上的问题，尽管回来问梅姨，梅姨是过来人。”
雾心笑着应道：“好。”
*
回花醉谷的路上，雾心与师弟同乘在一把剑上。
雾心坐在师弟的心剑剑尾，懒洋洋地打瞌睡。她让师弟也坐下，她好将脑袋靠在他肩上。
雾心十分放松，可师弟表现得颇为紧张。
他一边绷紧身体御剑，一边小心地扶着她的腰，问：“师姐今日，怎么不自己御剑了？”
雾心道：“犯懒。有什么问题吗？我平时和师妹也经常互换御剑……你不愿意？”
“没，不是不愿意……只是师姐，离我好近……”
师弟的慕氤剑没法像小师妹的心剑融合问天剑后那样变成巨大的一把，若是同时坐两个人，他们就必须挨得很近，紧密到几乎没有任何余地。
他轻而易举地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感受到她的气息。
师弟艰难道：“若是以前也就算了，可现在，我会忍不住想多余的……”
雾心问：“多余的什么？”
“……”
师弟别开脸，道：“师姐不知道就算了。”
雾心莫名。
她说：“你没什么意见的话，那我抱你腰了？”
“——！”
“这也不行？”
“也、也不是。”
师弟看不出是害羞还是什么，神态僵硬，面色通红，但他道：“算了，你抱吧。”
雾心满意，遂环抱他的腰，舒服地靠在他身上。
师弟：“……”
他闷声不吭，却老实地让她抱着，一动不动。
*
两人回到花醉谷中。
拾级而上，刚回到庄子门口，小师妹就欢快地从里面跑出来！
她直直奔向雾心，一把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上，道：“师姐！我好想你！”
算来，离开魔宫后，两人也有月余没见了。
雾心也很想她。
她摸摸秋药的头，问：“这些天你跟着师父，有没有好好听话？”
“当然！”
师妹卖力点头。
“我尽力在帮师父的忙了，应该没有添麻烦。”
然后，她又主动和师姐说起这段日子的见闻：“仙盟的人好多啊，个个都是有名的仙人，而且好多人看起来好凶……
“我们将魔修送过去以后，他们还有一堆事情要问师父。师父担保你塑心了之后，他们还是很多疑虑，阵势都好强。幸好师父一直面无表情，气势没被他们压住。
“其实那些仙长在正事之外的时候，人都还挺不错的。他们都很敬畏师父，许多长辈还很照顾我。”
雾心听着师妹认真讲着。
师妹看起来精神不错，这段日子也长了不少见识的样子，雾心便放心了。
她问：“师父呢？”
师妹收言，忙回答道：“我和师父昨日刚回到花醉谷，师父在屋里休息。”
雾心颔首，表示了解。
师父其实很不喜欢做这种与人争执的麻烦事，动一次累一年，好不容易回来，他肯定会闭关一段时间。
雾心说：“我去见他。”
*
雾心久违地踏进师父院中。
大樱花树绚烂依旧，花开如云，花瓣铺了满地。
残花落下，新花绽放，凋零之美，亦伴着新生。
雾心站在门外，抬头看了眼樱树。
明光穿过花与花之间的间隙，洒下璀璨光点。
多年来，她好像还是第一次注意到，此景甚有意境。
她收回目光，敲响了师父的门。
“进来。”
师父道。
雾心推门进去。
室中素简，神龛一座，香炉中有清香三柱。
师父仿佛早料到她会来，安静地闭目坐在室中。
雾心习以为常，她走过去，端正地跪坐在师父对面，道：“师父，我回来了。”
“好。”
师父淡淡应道。
他问：“重回故地，你可有感悟？”
雾心心中一动，朦胧之中，那柄剑的形状若隐若现，仿佛触手可及。
她说：“……有。”
她是无心人时，心中坦荡，无所挂念。
而有心之后，却有了许多牵挂。
这一番重回望仙楼，了却了她心中的愧疚心结，重新连结了她与故人的情感。
与众人的相处，让她脚踏实地，再度正视了自己的过去。
隐约之间，她好像明白了，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她为何会成为今天这样的人，一步步走来，皆有迹可循。
如此，内心再度坦荡轻盈。
她闭眼正视己心，只觉开阔无垠。
师父抬眸。
他看到雾心的神情，嘴角一弯，浅浅地笑了。
师父一笑难得，似昙花一现，只见淡雅无边。
他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多言。你且去吧，剩下的，不过时间问题了。”
雾心似懂非懂。
但她如今心境开阔，并无迷惘。
既然师父这么说，她便应道：“是。”
*
回到花醉谷后，雾心很快恢复了在谷中做饭、练剑、教导师弟师妹的日常生活。
大抵是前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不少，重新回到这种按部就班的平淡日子中，她还有些恍惚，觉得这样的悠闲，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快，雾心又开始教导师弟和师妹剑术。
师妹学得很认真。
而师弟这里，则有另外的情况。
她指点师弟动作的时候，难免会有肢体触碰。
在望仙楼的时候，他们避开外人，亲亲抱抱的动作不少，远比练剑要来得亲密。
雾心现在已经知道，她以前一碰师弟，师弟就变僵，大抵是因为害羞之故。
她原本以为，两人关系有所变化以后，更为亲昵的事都做过那么多，只是练剑时碰碰胳膊、碰碰手而已，师弟应该会适应一些，不会再那么紧张了。
谁知，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师弟的问题居然没有好转，反倒变本加厉。她只是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师弟整个人的肌肉就已经绷住了，变得像块石头。
雾心不解地问：“你怎么回事？就算是以前，你也不至于紧绷成这样。”
师弟辩解：“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师弟不自在地道：“一旦开了口子，就会忍不住想要的更多……”
他没有说下去，只改了口：“师姐还是不要碰我了，只需要用语言告诉我哪里不对就行，我能理解。”
“噢。”
雾心应下，目前也只能如此。
练剑过半个时辰，师妹和师弟都有些累了，开始调整气息。
雾心先前就在旁边准备了茶和点心，小师妹练剑结束，就高兴地过去，拿了自己的份。
“师姐，这个糕真好吃！”
小师妹坐在石凳上，欢喜地对她说。
雾心一笑。
这些点心，就是大厨给她的那些。
数量太多了，一天两天吃不完。
她也拿去给师父了，师父吃了以后，没多说什么，但看起来应当是满意的。
雾心道：“这是望仙楼里的招牌点心。你这回没跟我回去，等下次我过去的时候，你也一起来吧，可以多点几道尝尝。”
小师妹很期待：“嗯！”
小师妹像松鼠一样啃着点心。
不过，雾心与她交谈过后，却没有坐下来，反而拿起剑，又走到庭院中心。
师妹问她：“师姐，你不休息吗？”
雾心摇头：“不，我还想继续。”
言罢，她脚尖一扫，掀起无数梨花瓣，手中长剑一指，惊起清风波澜。
雾心闭上眼，感受自己的剑风。
眼前一片漆黑，可内心反而更加清明。
那把长剑的轮廓，逐渐浮现在眼前。
与此同时，许多人的身影在她面前掠过——
师父、师弟、师妹、仙侍们，大厨、梅姨、望仙楼中的众人……
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摒除杂念，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寻觅内心的深处。
她究竟是如何走到今日的？
她是个无心人。
可是，大厨收留了她。
他将她当作女儿一般抚养，教她厨艺，给了她谋生的手艺。
然后，是师父。
他给了她一个新的容身之所，给她机会，领她入道，让她有了正视自己的契机，也有了追求心道的可能性。
接下来，是小师妹。
师妹不在乎她的身份，不在乎所有的刻板印象，只在乎她本身。
她用她的天灵心，给了她无条件的信任和情谊，也由于天灵心的特性，让雾心得以第一次品味到情感的味道。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真正双向的情感，说是亲情也行，说是友谊亦可。
师妹拥有无尽的温柔，这是她将闭锁的心房放开一线的前提。师妹重视她，她也重视师妹。
所以，当师妹身处危险之中时，她也第一次，发自自己的意愿，有了想要挥动武器，保护某个人的念头。
最后，师弟与师妹一起为她塑心。
师弟同样是一个重要的人。
他安静地守护她，为她找到一个脱离困境的方法。
所以，在她重新拥有心力之后，才会想要回应。
在她一路前行的道路上，或许过去不曾注意到，可他们都给过她细润的善意，而这些善意像火苗一般，逐渐点亮了她的内心，照亮了她前方的路，让她想要回应他们所赋予她的感情。
雾心觉得自己逐渐拨开迷雾，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所谓的心，究竟是什么东西？
修仙修的是善道。
可是什么都不懂，便高喊正义，高喊善良，不过是懵懂的效仿，亦或是对虚名的空洞追逐，未免空泛，纵效其身，仍难效其神。
然，他人以善予我，我便亦欲以善予人，此之谓善人之情也。
此善，是出自内心、发乎情理。
心中的迷云进一步消散，雾心松开手，放下了手中的蒙尘剑。
然而，她只觉面前一片敞亮，未来前所未有的清晰光明——
护佑善我之人，便是以我之善回予爱我之人。
阻恶于外，庇人于内。
守护之道，自此而出！
忽然，心中那道剑光如旭日破晓，明光乍现！
雾心顺势一抽，一柄长剑，已凭空现于手中！
师弟和师妹告诉她的是真的。
心剑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平时感觉不到，可是当你想要它的时候，就知道它会在哪里。
这时，只听旁边传来哐当一声，是陶瓷茶杯掉落在了地上。
可是，师妹却顾不得这些。
“心剑！是心剑！”
只听师妹万分惊喜地跳了起来！
她奔向雾心，兴奋地道：“师姐，你有心剑了！”

第92章
雾心呆滞片刻，才慢慢回过神来。
在她握住心剑的刹那，她只觉周身忽然清畅，如有一股灵寒泉流自天灵处贯通全身。
她全身的气息，也蓦地变了！
往日清澈的灵气，竟像被一道浩然之气从里到外重新洗濯，不过眨眼一瞬，已焕然一新，她周身笼罩，已是缥缈仙意。
小师妹本想扑过来抱她，可这一霎，不由顿住了脚步。
师妹木怔片刻，吃惊地道：“师姐你……好像成仙了。”
雾心自己也慢慢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她的内心前所未有的清明，就像阻挡在眼前的重山迷云尽数拨开，呈现在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开阔。
此刻，仙凡之别，对她来说已没那么重要。
她看向自己的手中。
她手里，果然正握着一把灵剑。
此心中之剑，是一柄洁净无瑕的雪剑，如天降之晶白，莹莹烁然，清光皓明。
这……就是心剑？
雾心手持长剑，微有恍然。
此刻，相天远亦注视着她。
只见飘然梨花之下，靛裙少女手持霜剑。
她垂首注视剑身，目似空然，一身仙意，出尘如世外之人。
第一次见面时，相天远便觉得师姐给人的印象，如同清透的琉璃珠子。
此刻，无论她的人，她的剑，亦给人这般感觉。
那是一种晶莹剔透的通透，如皓雪般清白，如冰晶般明澈。
只是，过去她身上总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虚无之感，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乎。
可如今，这种空茫的虚无淡去，反而转为了一种清透明亮的光辉，璀璨得令人睁不开眼。
雾心塑心完成到现在，也不过区区三个月而已。
人人都道修心困难，可她一旦有心，面前便是一片平川，再无任何阻碍。
相天远缓慢收起错愕。
其实这段时间，他也感觉得到师姐心境上的豁达。
或许是因为当过很长时间无心人的关系，师姐在感情上的事上很懵懂，可她却比天生有心的更能体会到有心与无心之间的差别和变化，拥有更纯粹的好奇心和细腻的感知，更能跳出功利之心，看到自然本质的灵性。
如此一来，数十年的无心，或许也不是坏事。
相天远弯起嘴角，由衷地感到高兴，微笑起来。
他道：“恭喜师姐。”
小师妹也反应过来。
她立即又小跑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雾心的脖子！
“师姐果然是师姐！”
她兴奋地说。
“我就知道，只要有心，师姐很快就能有所突破的！这下太好了，不止有了心剑，也成了仙。等师姐站到仙盟的人面前，想必任谁都挑剔不出什么毛病来！”
雾心回过神。
她一笑，拍了拍小师妹的背，道：“嗯。”
*
不久，三人一同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花千州。
花千州安坐于室内，听到这个消息，他淡淡笑了笑，但看上去不怎么惊讶。
师父抬手，轻抚雾心的头。
他说：“好孩子。”
雾心满身仙意，已与花千州一般。
她恭敬地直身而坐，在师父面前微微低头，说：“多亏师父教导。”
师父道：“稍后，我会写信通知仙盟众人的情况，等过段时间，让他们都到花醉谷来，见识你的变化。”
雾心凝神，应下：“是。”
*
师父如此说过之后，果真开始写信。
他向小师妹借了飞天，于是，这几日，飞天来来回回地在花醉谷与各地仙盟之间送信，空中往来皆是它黑影掠过般的身影。
另一边，雾心亦开始适应她的心剑。
心剑果然与普通灵剑大为不同。
它可以自由地出现收起，可以随心而动，在加上与修出心剑相伴的修为增长，雾心能感到自己进入了与过去完全不同的领域之中，剑术更为得心应手。
同时，小师妹与师弟亦开始想办法为她庆贺。
这日，雾心刚起床，就见小师妹高高兴兴地跑过来。
“师姐，这个给你。”
小师妹双手递过来的，是一个剑穗子。
用精美的红线编成，上面还缠上了有灵息的花草，精美且极具巧心。
小师妹有些害羞地道：“这个穗子是我做的，我倾注了一些我自己的灵气在里面，所以具有一定治疗的效果。师姐可以挂在剑上，这样若是受伤，只要是小伤，光凭剑穗就能自愈，稍微大的伤势，也能多保住一些气息。”
雾心惊讶，伸手接过。
小师妹素来手巧，能做一些雾心做不了的玩意，不过，雾心都不知道，她都已经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了。
小师妹赠给她的这个剑穗，可谓既美观又实用，还蕴含了她的体贴之心在其中。
雾心十分喜欢，拿在手中不断把玩。
她欣喜道：“太好了，我很喜欢。不过，这个剑穗子，可以和心剑一起收起来吗？”
“当然可以！”
小师妹听到雾心喜欢，眼前一亮。
她将自己的剑也取出来，欢喜地给雾心看，道：“你看，我也挂了。我在给师姐做之前，自己先试过。”
果不其然，小师妹问天剑上现在也挂了个差不多的穗子，两个人拿着一样的，一看便知关系亲近。
雾心更为开心。
她马上将剑穗挂到自己的心剑上。
师姐妹二人拿着剑一道比划，笑着聊了半晌。
*
午后，雾心在庭院中练剑。
尽管她有了心剑以后，可能将来不会有太多机会使用蒙尘剑了，不过蒙尘剑毕竟陪伴了她二十年的漫长岁月，她仍对蒙尘剑心怀感激。
所以，有了心剑后，她细心地将蒙尘剑收进了剑匣中，只待将来，或许会另有有缘分的人，让它重见天日。
心剑与蒙尘剑的手感差异不小，雾心必须重新开始磨合。
她的剑尖扫过清风，掀起流风，旋起落英无数。
雾心旋身，正当她转换招式的时候，忽然，一个青色身影从树上跃下，灵活地接下了她的剑招！
是师弟。
雾心早已感知到师弟的存在，对他的活动也有所感知，虽说他会忽然跳出来有些出乎意料，但对雾心来说也不算难应对。
师弟难得主动过来向她挑战，雾心自然乐意陪他玩闹。
师弟毕竟是她师弟，雾心不会故意刁难他，反而颇有兴致地与他一来一往。
师弟这些年来的剑术进步极大，哪怕不如雾心，雾心也能觉察到他的锋芒。
她对他，像猫咪在逗弄小动物。
她故意挑起他刺过来的剑，剑尖灵活地转了几圈，调戏般地逼他露出破绽。
师弟屏住气息，一一躲闪，并试图反击，抓住空荡，便要去击雾心。
雾心本就是刻意给他留出的可乘之机，自然早有准备，轻而易举地躲开，并挡住他的剑。
她如同小鸟似的闪身，绕到他背后，再度出剑。
……
两人你来我往，戏闹了半个时辰，最终以雾心轻盈地撇开师弟的剑，结束了这场游戏。
虽说只是玩闹般的打斗，但偶尔这样休闲一番，令雾心心情很好。
她问：“今天怎么想到这样跑出来陪我玩？”
师弟凑过去，扣住雾心的手。
两人互明心意之后，他其实很想经常与雾心单独在一起，也很想有亲密的举动，只是此处毕竟是师父的仙谷，白天常有仙侍走动，两人不好太过张扬。
此刻，他问：“师姐注意到没有？”
“注意什么？”
“……我的心剑。”
“？”
雾心依照他的话看过去，师弟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将心剑拿到她面前给她看。
雾心“咦”了一声。
师弟的心剑，和以前相比，确实有了些变化。
他本就是一柄与雾心的心剑色泽一样的白剑，此刻，连剑的形状也与她像了三分，与她的心剑放在一起，变得像一对雌雄剑。
他的剑上仍有那团云雾似的纹路，仍旧有那个清晰的“雾”字。
雾心问：“怎么回事？”
师弟回答：“……我见过你的心剑以后，回去重新沉淀了自己的心境，尝试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变剑的样式……我以前也没做过类似的事，不过目前来看，是成功了。”
师弟隐约有几分向她邀功的意思，可又带着些许不好意思。
他问：“……你不喜欢？”
雾心愣了愣。
能改变自己心剑的样式，这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师弟本来就精通心修，为她塑心，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或许他对心剑的领悟，也令他做出这样的事不是完全不可能。
雾心笑了。
她说：“不会，这样挺好的。”
“师姐喜欢就好。”
师弟松了口气。
言罢，他缓缓低下头，尝试着去靠近她。
雾心并未拒绝。
须臾，他轻轻吻上了她的眼睑。
然后，是面颊、鼻梁……最后，才温柔地落在嘴唇上。
雾心将手放到他肩上。
梨花树下，花落纷纷，如雪飞无数。

第93章
数日过后。
冬季的清寒消散，暖风吹拂，蝴蝶轻舞。
在一个晴好的春日，仙盟的一众仙长，收到花千州的书信，聚到了花醉谷中。
花醉谷中上千年来，仿佛从未如此热闹过。
今日众多仙人齐聚，所为也不过一件事——
来亲眼见证备受争议的无心人雾心，在所谓的“塑心”之后，是否真的修出了心剑。
修仙界关于无心人的争议自古有之，已经持续了数千年、上万年。长久以来，无论是哪一方都难以完全说服对方，因此对于无心人，始终是折中处理。
而如今，若是真能有无心人塑心成功这等开天辟地之大事，那么从此往后，对于无心人，便不会再有争论。
这日来到花醉谷中的，不少人是修仙界极有威望的仙长，另外还有对无心人研究多年的仙界学者、与无心人有关的人士等等。
一众人聚在庄园庭中。
昔日赞同杀死无心人的一派仙人面容沉肃，不苟言笑；而赞同观察、监管无心人的一派气氛则相对轻松，但他们同样严肃，对雾心究竟是否真的有心，仍怀有顾虑。
隐约之间，双方两分而坐，泾渭分明。
这时，一位素裙长者由弟子扶着，缓缓步入庭中。
这位女性仙长一现身，在场之人皆对之面露敬然，纷纷恭敬避让，好让通行。
她乌发盘起，丹凤眼眼尾上扬，气势颇强。
此人正是修仙界名声赫赫的清光门门主——朝云上君。
在花千州抵达第九重境界之前，朝云上君便是修仙界中的第一人，她威望远非寻常仙人可比，阅历更是在众人之上。
相朝云这些年来深居简出，几乎都在闭关，已许久不曾离开清光门，更不要说现身于人前，可谓传说之仙。
在座之人见到她，纷纷肃然起敬，哪怕是素有威名的仙者，也不敢轻易在这样的长者面前造次。
朝云上君早已习惯受到如此尊敬，对周围的视线并不在意。
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对她如此恭敬，然后拄着手杖，慢慢在最前一排的座位上坐下，静候结果。
*
花醉谷中素来少客，今日呼啦来了这么多仙人，已是罕见。
这个时候，雾心与小师妹正待在师父屋中，从二楼往下看。
师父的屋子建在花醉谷庄子的最高处，从楼上，能瞧得见庭院中的景象。
她们平日不会进来，但今日特别，一会儿师父要带雾心去见这些有名的仙人，他让她们先在这里等候。
小师妹握着雾心的手，从窗口看到那么多仙人、那么强的仙意，已有些发怵。
小师妹道：“师姐，来的人好多。”
雾心应声：“嗯。”
“师姐你……会不会有点害怕？”
雾心望她，不解：“为什么要害怕？”
师妹：“唔……”
雾心见师妹十分担心她，可又解释不上来的样子，轻笑，拍拍她的脑瓜。
雾心说：“别怕。魔尊、无心人、清光门围剿都过来了，还怕这么一个简单的解释吗？你一会儿在旁边等，我去去就回来。”
师妹望着师姐从容的微笑。
自从师姐成仙以后，她给人的印象，好像更为轻盈、更为可靠了。
师妹应道：“嗯！”
*
须臾，雾心跟随师父，往庭院中去。
雾心蓦地随花千州在众人面前现身，庭中所有人的目光，便“唰”地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即使不用专门介绍雾心，光凭她出现的时机、还有认识她的人显出的脸色，也足以令其他人判断出她的身份。
雾心尚未开口，只是，她身上那纯粹无垢的浩然仙意，已足够令所有人惊异。
她是无心人，但她不仅没有成魔，反而已经是个仙了。
哪怕还未看心剑，这一身仙气，也已是她不会有危害的颠覆性证据。
花千州不喜多言，他只简单地介绍道：“她便是我的大弟子，雾心。”
说着，他轻轻一碰雾心的肩膀，示意雾心上前去。
雾心颔首，走到众人面前。
然后，她当众取出她那柄银白的心剑，盛到众人面前。
当看到心剑出现时，仙人中有人发出惊呼声，还有人忍不住站了起来，好将这世上第一柄属于无心人的心剑看得更清楚。
这时，相朝云主动起身，道：“雾心仙子，你若不介意的话，可否将这柄心剑，给老身一观？”
“当然。”
雾心大大方方。
她将心剑交给相朝云。
朝云上君将手杖放置一旁，双手接过，细细打量。
在场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瞬息之声。
良久，相朝云将心剑放回雾心手中，说：“不错，这正是货真价实的心剑。”
周围响起哗然之声。
相朝云作为清光门的门主、极有声望的上仙，既然她都认证这是心剑，那这必是心剑没错。
无心人，的确可以有心。
同时，花醉谷的仙侍小刀上前一步，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对仙盟所有人道：“我们仙谷的雾心仙子塑心成功，是上古以来头一人，有疑问非常正常，花醉谷也很乐意回答诸位的问题。诸位上君如果还有疑虑之处，可以自由询问我们谷中之人，我等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花醉谷的所有人，对今日都早有准备。
来到花醉谷的所有上君，平日亦都是有声明的体面人，即使彼此之间观点不同，也不会不讲道理的咄咄逼人。
于是，听小刀这样安排，仙君们便都按捺下来，守礼地等待慢慢询问。
*
雾心作为塑了心的无心人本尊，自然是被询问的重点。
对无心人怀有戒心的人，仔细问了她的心与常人是否不同；
对改善无心人处境有兴趣的人，详细询问了塑心的方法；
还有一些神仙似乎对无心人本身很有兴趣，特别关心雾心本人的感受，对她也十分友好。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下来，雾心已说得口干舌燥。
她独自躲到一旁，打算暂且休息一会儿。
忽然，她听到有人唤她：“雾心。”
雾心转过头去，只见朝云上君携着弟子，缓缓向她走来。
朝云上君身边的那名弟子，剑眉星目，正气凛然。
他见到雾心，微微一顿，向她颔首致意。
他不是守山玉，又会是谁？
雾心想了想，亦对他回以一颔。
这时，朝云上君却站到她面前，郑重地道：“雾心仙子，先前人多，不便多言。现在，我是专门前来寻你，专程想对你道一声——多谢。”
雾心本已准备好了要向朝云上君解释一些关于塑心的事，却没想到她会向自己道谢，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雾心问：“我并未做过什么，上君何以向我言谢？”
朝云上君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我猜，那日我与远儿说起当年那位黛姑娘的事时，雾心仙子你应当就待在屋顶上吧？”
雾心一愣，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不过，她看朝云上君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样子，也就暂时没有慌张。
雾心应下：“是。”
相朝云淡淡一笑，道：“果然。”
但她并没有责怪雾心之意，反道：“既然你都知情，我也就不再重复一遍了。”
说着，相朝云闭目，似是神游于外一般，叹了口气。
她说：“当年之事，其实始终是我的心病。我明明亲眼见过无心人落泪，却始终无法亲自再有所确认。
“若我当年所见，乃是真事，那么修仙界长久以来对无心人的认知，可谓大有缺陷。但我当年年幼，连我自己都不敢确信自己所听所见，是否果真确有其事。
“这些，我时而想起，都感到万分忧虑，长此以往，此事犹如一根刺扎在心剑，逐渐被血肉包裹，长成难以挥去的心结。
“我欲有所作为，可许是无缘，始终未能找到契机，可光凭自身，又无法解开此心结。
“此番，你与远儿、秋药姑娘所做之事，虽与我并无直接关系，可阴差阳错之间，亦为我了却心中一桩旧事，令我心境有所解，如此一来，我自然应当谢你。”
言罢，朝云上君这位赫赫有名的长辈，居然当真放下身段，对雾心这个初初成仙的晚辈，端正行了一礼。
朝云上君道：“多谢你，助我解开心中迷茫。”
雾心受宠若惊。
她是想解开其他人对无心人的偏见，不过让朝云上君对她行礼，对她来说还是太过了一些。
雾心忙去扶上君，道：“上君不必道谢，我也没做什么，还是师弟和师妹干得多。”
雾心本是下意识去扶她，可一初到朝云上君的素袖，她心头便微微一颤。
就在朝云上君向她道谢的当刻，雾心感到对方的气息倏地变了，周身气势如烟云弥散般膨胀，清透万分，竟隐隐有破境之势。
雾心一愣。
旋即，她反应过来，朝云上君本来就是八重境界封顶的上等仙君，师弟也说过，他的祖母封顶八重境界已有多年，只是始终处于将破未破的位置，难以进展。
朝云上君说黛姑娘的事是她的心结，那么此事对她来说，必然会影响修炼。
如今一桩心事了结，朝云上君会有所突破，并不奇怪。
日后，第九重境界之中，许是又会多一人。
雾心的感知十分清晰，但朝云上君神情淡淡的，许是到她的心境，境界突不突破已经不再是值得惊喜的大事。
朝云上君对此只字未提，反而在对雾心行过礼后，又看向远方。
不远处，师弟与师妹正在向其他仙君解释塑心的原理和方法。
师弟专心致志，他拿着之前留下的手记，铺在桌上，向其他人一一解释细节。
众人都围在四周，十分认真地研究着。
似乎无人注意到雾心与朝云仙子的视线。
朝云上君看过相天远，又看向雾心腰间那块青纹玉佩，若有领悟。
她道：“即使有心之后，远儿的这块玉佩，你也仍未解下？”
雾心一怔，这才想起还有这一茬。
不过上君问起，她也没避，反而伸手摸了摸玉佩的表面，应道：“嗯。”
相朝云笑了。
她道：“看来，我虽先前无缘与你接触，但日后，我们或许还会有机会见面。”
言罢，她又对雾心道：“我这个孙儿，若是日后有不成器之处，还请你多关照指点了。”
雾心应道：“好。”
相朝云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要拄着手杖离去。
守山玉见她打算离开，便又打算搀扶她。
但相朝云抬手制止了，反而言道：“山玉，你专程随我来此，不也是有事想说吗？现在正是时候，去吧。”
守山玉诧异，待回过神来，才应道：“是。”
说完，他便没有再送门主离开，反而转过身，留在雾心面前。
面对雾心，守山玉神情略有窘迫。
他一抱拳，愧疚道：“雾心师姐，当初在清光门中，是我做错了，非常抱歉。”
雾心见守山玉竟还专门留下来向她道歉，不免惊讶。
但，她转眼又想到，守山玉这个人着实较真，若是不曾向她道过歉、就当没有过上次那回事，他大抵也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
雾心便道：“没事，当时的情况，实际也很难分辨对错。无心人原本就有许多争议，更何况你本身便对与魔修有关之事格外谨慎。若是换作我站在你的立场，未必不会做和你一样的事。”
守山玉正色道：“多谢雾心师姐宽宏大量。”
他定了定神，又说：“那日我与少主比过，我的道被少主的道所压制，回去以后，我也想了许多。
“我想，诚然如门主所言，我的道固然沉重，但尚有不少缺陷之处，需要不断完善。这一次，门主同意我随她同来，想必也是希望我再见一次师姐，亲眼看到我的迷失之处，以完善我的道。”
他稍作停顿，一本正经地道：“今后，我会改变一些过往的作风，再度纠正自己。师姐若是未来再来清光门，还望师姐能来指点与监督。”
雾心见他如此一板一眼，不由失笑，应道：“好。”
*
花醉谷中热闹了三日，待雾心的心剑完全得到证实，前来作证的仙人们便陆续散去。
无心人塑心的事，想必会在很长时间成为修仙界热议的话题，还有雾心这么快成仙之事，也定会令许多人大吃一惊。
不过，雾心自己倒不用太管这些。
她照旧在花醉谷中，练剑、做饭、教导师弟师妹。
对她来说，有心是一件好事，令她有更细腻的情感和体悟能力，但除此之外，一切终究要复归日常。
只是过了数日，花醉谷中又来了访客。
访客是飞天最先发现的，它时常在花醉谷周围巡视，除了送信以外，还可以代替门童。
它凶煞地飞下来，用力啄雾心的肩膀。
雾心见状，随手一挥，让它回到空中，便跟着飞天，往谷外走去。
一到谷口，便见知命知理兄妹两人，嬉皮笑脸地站在门口。
知理一见到雾心，便热情地朝她用力挥手，道：“雾心师姐，这里这里！”
说着，她又眼巴巴地望着天空，说：“飞天好无情，都不肯下来让我摸摸。它的羽毛看上去好光亮啊。”
雾心答道：“小师妹每日细心养着它，它自然长得漂亮。”
然后，她又问：“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你们身上的伤都已经好了吗？”
雾心离开清光门时，知命知理兄妹两人都在与魔修的打斗中受了很重的伤，但现在看他们两个，倒是活蹦乱跳的。
果不其然，知命回答：“我们都已经好了，多谢师姐当初救命之恩。”
知理则说：“养伤期间不能出门，不能游山玩水，还要被师兄师姐们看着，我和哥哥快闷死了！这回可让我们逮到机会出来了！
“对了！我们是奉清光门中的指令来向天远师兄送消息的，门主大人在花醉谷中见识到雾心师姐塑心成功后，回到门中闭关了几天，立即就突破了第九重境界！
“清光门内外现在都很激动，师父他们特意命我们迅速赶来，亲口告诉天远师兄这个好消息呢！”
在过去，广为人知的第九重境界上者，就只有花千州一人。
如今朝云上君也是了，难怪清光门会高兴。
雾心先前就有预感，听到这个消息顿了顿，却不意外。
她只道：“那你们进去吧，师弟现在应该就在练剑。”
“是！”
知命知理兄妹两人欢喜地往花醉谷里跑。
只是，跑了几步，他们站在石阶上，忽然，知理又回过头，道：“对了，雾心师姐，无心人的事，多谢你！”
知理这句话说得十分自然，就像是从灵魂深处脱口而出，以至于她说完，自己都呆了一下。
知命回头，奇怪道：“妹妹，你为什么忽然和雾心师姐道谢？”
知理茫然道：“我也不太清楚，突然就想这么说了。”
知命：“你看你把雾心师姐都吓呆了，她都不说话了。”
知理：“胡说！师姐本来就不是特别爱说话。”
雾心回过神来，对两人笑笑，她说：“你们快进去吧。”
“哦！”
两人这才继续往前。
知命在石阶上，伸出手去拉妹妹。
待拉上手，兄妹二人齐头往花醉谷中跑去。
雾心跟在后面，步调不急不缓。
她没有急着回到花醉谷中。
只是，待走到高处，她回头往下望去。
前往庄子的石阶自高而低，蜿蜒而下，一路走来，不知不觉已在高处。
放眼远方，只见青山如黛，碧空辽远。
此后，无心将不再是禁忌，可以同常人一样昂首挺胸，行于人世间。
雾心胸中大石落下。
她回身，踏入门中。

第94章
晴日春暖。
小师妹一舞过后，花醉谷中花开无数，蝶舞花飞。
午后，雾心在庭院中练剑。
师弟最近爱和她待在一起，如今他又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便得以大大方方地坐在一旁看着。
小剑过来给两人送茶水。
他手里端着食案，熟练地放下茶壶茶盏，只是他动作老练，嘴上却闲不住地要损雾心几句。
他见雾心在练剑，便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怎么样，雾心，修炼速度下降了吧。以后你就不是无心人了，修炼会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你就没有以前那么夸张了。”
雾心正好舞完一套剑术，顺势收剑。
她没有生气，反而赞同道：“确实，修炼速度比以前慢了不少。”
小剑试图刺激她：“你有没有觉得很失落啊？如果只是普通的天赋好，那也没什么稀奇的。这世上的天才可是大把大把的，你也未必总是能拔得头筹。有前途的年轻人，我随便一想就能记起好几个。
“比如说先前仙盟派人来花醉谷的时候，我就看到流月派的秦海上君说起他新收的小弟子，说那个小弟子才不过十来天，就已经学会了他的绝学三旋剑，了不起得很呢！”
“三旋剑？”
“对啊。”
“你是说这个？”
雾心先前只是平淡地听小剑说话，直到他说起其他门派的剑术，雾心才想起了什么。
她拿起心剑，在地上一扫，清风跟随仙气，如波晃动。
雾心旋身出剑，只见一套剑招过后，她向前一指，剑身竟产生三道灵波，直直向前打去！
那三波打在草靶上，又小而大，击出一个圆盘般的镂空大洞来。
这一招，不是小剑口中的“三旋剑”，又是什么？
小剑惊呆了，看着雾心使出的剑招瞠目结舌，结巴道：“你、你怎么会使这个？秦海上君教你的？”
雾心摇头：“没。秦海上君那几天住在花醉谷里，他早晨会起来练剑，我撞上了，不小心瞥到一眼，就学会了。”
小剑：“……”
雾心斟酌着，又道：“不过毕竟是其他门派的招数，他又没有说要教我，我拿出去用不好，以后肯定不会在外人面前使的……希望过个几年，我能自然忘掉。”
雾心愁眉苦脸，看起来是真的在认真烦恼要怎么样才能尽快忘掉。
小剑：“……”
小剑呆了半晌，炸毛道：“你不是塑心了吗？！为什么学得还是这么快！你真的是人吗？！”
雾心貌似不解：“这应该很普通……吧？毕竟比起以前，现在确实慢了。”
小剑：“？？？你好凶残！”
小剑似乎被气到了。
他“哼”了一声，茶也不留了，端起食案就走。
待他转身离去以后，雾心望着他的背影，牵起嘴角，偷笑了一下。
师弟在一旁看得无奈。
他大致能猜到，师姐虽说看上去一脸茫然的样子，可刚才她并非真的不知道自己修炼速度快，只是故意气小剑罢了。
有心以后，师姐尽管渐渐在适应了，但偶尔还会觉得让别人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好玩，故意去逗他们、看他们的反应。
相天远走过去，牵住雾心的手。
他说：“你练了好久的剑，休息会儿吧。小剑把茶拿走了，我等下去给你拿回来。”
雾心“嗯”了一声。
然后，她道：“小剑的表情，很有意思。”
师弟：“……”
师弟问她：“说起来，师姐你的修炼速度，真的有下降吗？”
相天远有点迷惑。
理论上来说，无心人塑心以后，修炼肯定会恢复正常。但从他的视角看，这段时间下来，师姐给人的印象没什么变化。
虽说无心人的修炼能力，也会受他们本来的天赋影响，可像师姐这样的，仍然太罕见了。
雾心看向师弟，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真的下降了，而且降了不少。”
但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我感受到了很多以前感受不到的东西。
“正像师父所说的，如果我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一味地变强，那剑在我手中，也只不过是玩具。而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要用它、为什么要修炼，如今，它在我手中，才是真正的剑。”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仰头，看向天空。
她想起，师父有一次问她，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比她强？
而现在，雾心逐渐有了答案。
以前的她，手里拿的是玩具，而师父手里的，拿是的剑。
一把玩具，怎么可能敌得过真正的剑呢？
只谈论修炼速度其实是片面的，真正的强大，不仅仅是表面，还是精神。
如今，她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的道。
所以，如今的她，势必会比过去强。
*
春去秋来，四季轮回。
不知又过了多少日月。
这日，雾心在师父院中，与他切磋。
两道剑光来回闪烁。
他们的速度都很快，旁人若是置身于外，根本难以捕捉他们的动作。
雾心用剑去刺师父，却被师父偏头躲过，剑风只看看擦过他的发丝。
师父反手挑开雾心的剑，腿跨步逼近，试图绊倒她。
雾心灵巧跳起，闪过师父的攻势，绕到他背后，却又被花千州在空中截住。
二人一来一往，打得难舍难分，不辨伯仲。
在往来纠缠近两个时辰后，忽然，雾心终于抓到师父的一线破绽，破釜沉舟，猛地向前一探——
花千州定住！
待回过神，雾心的剑，已笔直指在他鼻尖上。
雾心气喘吁吁。
其实从几个月前，她就隐约有了感觉，觉得自己继续精进下去，迟早有一日，可以在师父身上找到可乘之机。
可是真正要赢师父，实在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花千州也从未被逼到这个地步过，似乎也愣了愣。
不过，他看着雾心毫无怯意逼过来的剑，非但没有懊恼，反而淡淡笑了。
他道：“不错，有趣，再来。”
说罢，他撇开雾心的剑，再一次与她切磋。
雾心一边接招，一边问道：“刚才，是我赢了师父吧？”
“是。”
“师父明明输给了我这个弟子，怎么好像还很开心？”
花千州眼露锋芒，他平日喜静，也不太爱动，可一旦使剑，整个人就会顿时锋利起来，气势难有人敌。
他回答雾心：“当年，我也曾击败过我的师父。若总是赢，有什么意思？唯有望见高峰，才有攀登之趣。”
雾心若有所感。
这时，花千州问她：“心儿，既你已到今日，我也有一个问题问你。”
“什么？”
雾心看向师父。
师父问：“你对第十重境界，怎么看？”
雾心略作思索。
传闻中境界共有十重，但七重以上即可为仙。
目前境界最高的人就是位于第九重的花千州和相朝云，还没有人窥见过第十重。
只是，从师父刚才的话中，她仿佛也体悟到什么。
雾心回答：“有没有可能……实际上，根本没有第十重境界呢？”
“何有此言？”
雾心道：“若是追求之物有止境的话，那岂不是很没乐趣？站在最高处，也只是站在最高处而已，唯有不断前行，才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听到雾心的答案，花千州面容和煦，反而愈发温和起来。
他笑道：“说得好。”
*
雾心赢过师父的事，并未瞒着别人。不久，花醉谷中的许多人都有所觉察。
雾心本是花千州的弟子，一直向他学习。
只是，现下两人旗鼓相当，甚至雾心略高一筹，继续让她留在花醉谷中，未免显得拘束。
一日，师弟见她发呆，便问她道：“师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还是仍旧继续留在花醉谷中，和以前一样？”
雾心思索片刻。
然后，她道：“其实，我想去别处转转。”
这件事，她也考虑过一阵子了。
当无心人的时候，她自己无所谓，师父也不希望她乱跑，所以雾心几乎常年待在花醉谷中，没怎么外出过。
而当下，却有些不一样了。
她开始好奇外面的辽阔，想要见识自己从未见识的事物。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道，可是，她还从未好好打磨过它。
雾心说：“我听说，师父早年也曾离开自己的师门，四处游历学习，还受到不少前辈的帮助。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曾与清光门有渊源，也不会结实你的父母。
“今后，我也想效仿师父，去见识不同门派、不同地方的风光。”
雾心对师弟这样说的时候，其实她心里已经差不多考虑好了，只是还没有正式宣布过。
不过，她又对师弟道：“别的我不太担心，只是还有些挂念你和师妹。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留在花醉谷随师父习剑吗？”
若是如此，他们只怕就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了。
但雾心也有决断，她说：“我可以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来看看你。另外，我也会经常给你写信。”
师弟想了想，道：“我想和师姐一起去。”
雾心惊讶：“你也一起？”
师弟面上有些赧色，但他直直注视雾心，道：“我当初找到自己的道，是因为师姐。所以，我想要继续陪伴在师姐身边。更何况……游历本来也是一种常见的修炼方式，我迟早也要经历，何不趁现在与师姐一起。”
他担心雾心会拒绝，握紧她的手，拉到胸口。
他问：“师姐，让我陪你，好不好？”
雾心愣了愣。
她感受到他的心跳。
然后，雾心一笑，说：“好。”
*
游历的计划定下来以后，雾心也去与小师妹商量同样的事。
小师妹一听就急了，道：“我也想和师姐一起！”
小师妹努力自荐，说：“我有问天剑，飞起来很方便的！而且我会医术，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可以给师姐和师兄疗伤。师姐带上我吧，我不会给师姐添麻烦的！”
小师妹说得急切，若是拒绝她，感觉她就要伤心了。
雾心揉她头，笑道：“好。”
*
三名弟子开始准备出门游历之时，仙侍们知道了他们的打算，不知为何，一来二去之后，三个仙侍居然也打算一起出发。
小刀说：“仔细想想，自从来到花醉谷以后，我也有好几百年没离开了，现在除了花醉谷和满天城，我大概别处的路都不认识了。
“其实这些年，我在仙君身边也学到不少，想出去试试身手，看看比起来花醉谷之前，究竟进步了多少。”
小匕首微笑道：“我想回我原来的师门看看。我父母也都是修士，他们说希望我回家也有好几年啦。既然你们要外出游历，我想应该和我顺路吧？”
小剑双手环胸，嘴里没几个好词：“既然你们都要出去，那我也出去看看吧。我得看着你们，免得你们做出什么没常识的事来。”
*
众人一拍即合，尘埃落定。
只是，当他们邀请师父一起走时，师父却拒绝了。
他嫌出门麻烦，愿在谷中守着清净。
众人有些失望，不过花千州毕竟是花醉谷的主人，亦是所有人中声望最高的。既然他不愿意，其他人也没法强求。
终于，到了出发的这一日。
雾心背着行囊，领着师弟师妹和仙侍，恭敬地向师父道别：“师父，那我们出发了。”
师父对她颔首，道：“去吧。”
雾心顿了顿，又向他行了大礼。
雾心说：“师父，这么多年来，多谢您的教导之恩。”
花千州垂眸凝视着她。
春秋荏苒，岁月流逝而去，不知不觉，雾心也从当年那个木讷的小姑娘，一步步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有了朋友，有了恋人，有了自己的道，亦有了心。
花千州抬手，最后一次轻抚她的发顶。
他说：“好孩子。”
说完，他转过身，往花间归去。
身后，还传来小弟子秋药着急的声音：“师父，等我们到了下一个地方，会让飞天送信回来的！”
花千州并未回头，只应道：“好。”
*
道别弟子之后，花千州独自回到院中。
樱花正是时节，淡色的花瓣翩然落下，旋着些许落寞。
他一言不发，只取出心剑，在树下出招。
所有人都离开后，整个花醉谷安静得出奇。
恍惚忆起，其实百年之前，他便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即使后来招了几个仙侍，但他们对他大多心怀敬畏，平日里从不敢多说话。
过去，他便喜爱这份寂静。
只是，收了弟子以后，不知何时起，他这个擅长独处的人，习惯了热闹。
如今，重新复归宁静，他居然觉得怪异。
……或许，过段日子，就习惯了。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走到最后，终究还是回归一个人。
花千州一剑横出，扫落飞花。
忽然，他感觉到什么，站定，回过头去。
只见先前已经离开的六个人，居然又掉头回来了。
小匕首问：“仙君，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啊？”
秋药肩上托着鸟，努力劝说他：“师父，你也好久没有离开花醉谷了，现在外面的风光，说不定和你当年不一样了呢？和我们一起去看吧！”
小剑道：“仙君，你还是看着他们吧。没有你坐镇，我怕这群人到处惹事。”
相天远说：“师父，我们会顺便去拜访师伯，说不定还会路过师父以前的师门。若是没有师父，我们单独过去拜访，总觉得不够好。”
小刀道：“仙君，我们隔三差五会休息的，你可以自己在仙盟或者其他仙门里坐着，我们到处去玩。”
最后，雾心道：“师父，你真的要一个人留在谷里吗？我们都走了，以后没有人帮你做饭、算账、整理仓库，还有处理各种麻烦事了。”
花千州：“……”
花千州：“等为师片刻。”
众人欢呼起来！
花千州淡淡一笑。
然后，他在落花中背过身，这一次，是回到屋内，去取外出需要的东西。
不久，一行人再度从宅邸中离开。
不过，这一回，花醉谷庄子的大门紧闭，门上落了大锁。
小师妹放出问天剑。
一群人坐在剑上，慢慢往远方行去。

第95章
数百年后。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这里有一条清澈的河流，还有十余座漂亮的小山，河流绕山谷而行，风景秀丽。
白日，这里有青山碧水；夜晚，空中可见十里银河。
在这山水之间，有几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
小女孩苗苗，就是住在山中的一员。
她背着箩筐，一步步走在坑坑洼洼的无路山间。她七八岁的年纪，个子小小，步子却很稳。
她手里拿着一把陈旧的小弯刀，刀口磨得锃亮，背上的竹筐里放了不少柴木，沉得她微微弯腰。
走到半路，她有些累了，将竹筐放下，坐下来歇了一歇，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峰，面露向往之色。
村里的老人说，远处那座山上，住着神仙。
在传说中，那山里有一对神仙夫妇。
女子常着靛色长裙，以浅色发带束发，用的是一柄落雪般的长剑。
男子青色衣衫，玉树临风，身上别着一支玉笛。
传说，这对神仙夫妇有个小女儿，曾有人见过，他们牵着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
传说，这对神仙夫妇有些仙界的朋友。自从他们在此处定居以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荒山，也渐渐有了仙人之气，时常有仙人修士来往山间。
苗苗有些神往。
她知道传说是真的。
因为，她亲眼见过有仙人在山中来往。
每个月的初三，有一个神仙夫妇的朋友都会来山间拜访。
那是个喜着杏色裙衫的女仙，她总是乘着一把大剑，身边带着黑鹰。她从空中经过的时候，很是醒目。
住在山里的小孩都喜欢看那把剑载着仙子飞过的样子。
每到初三，他们都会齐齐聚在高处，等那柄大剑从空中飞过。等那仙子真的到来时，他们都会大声呼喊对方、向对方招手。
若是有人得到了仙子的回应，就会被视作吉祥，值得向其他人炫耀大半天。
苗苗也喜欢看那位仙子和剑，所以每月初三，她都会去等。
不过，这个月，情况有了些变化。
他们这些孩子没再见到黑鹰，反而见到一个黑衣男子坐在仙子剑上。
只是，他们这些孩子毕竟是凡人视力，又离得远，任谁也看不清楚，那男子的长相。
*
小歇片刻，苗苗喝了水，恢复了体力，又开始走山路。
走着走着，她发现天色渐渐暗了，太阳很快就沉到山边一半。
苗苗有些害怕，不免加快了步子。
前些日子，村里来了几个修士。
他们说，最近魔界跑出来一个八重修为封顶的大魔修，可能已经流窜到了这附近。
那个大魔修是个修行狂人，一直想要突破第九重境界，却始终不得要领。近日，他得到一件宝器，据说能助魔修突破境界。
只是，那件宝器需要强大的灵脉辅助，还要用人血滋养，十分凶残。
此处虽然有仙人镇守，但同样有一条令人垂涎三尺的纯粹灵脉，很适合修炼。那魔修为了突破，且本身也有近九重修为，便决定铤而走险，来此地找机会启动宝器。
修士们说得很严肃。
但村里人都没念过书，更没有人修过仙，其实都不太听得懂他们话里是什么意思。
于是，村长就说，让他们最近都不要离村庄太远，也尽量在天黑前回去，近期大概有危险。
苗苗年纪小，很害怕。
她家里很穷，母亲生着病，她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她每日上山砍柴，再让弟弟妹妹拿下山去卖，他们要是一日不干活，家里就会断炊。
不能不干活，可她也不想死。
只是，今日，许是她砍柴耽误了太多时间，天已经快要黑了，可是离村庄还有很远。
苗苗被箩筐压弯了背，她尽力加快步子，额上冒出汗。
走快点……再走快点……
忽然，在夜幕降临之前，她看到山间的小路上，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乌发垂在肩头，衣着朴素，一身靛蓝色的长裙，手中拿着一柄长剑。
大抵是听到她的脚步声，那女子回过头来。
苗苗愣了愣，忽然有些失神。
不知为何，这女子的衣衫打扮明明都很普通，也没什么出奇的，可她却能一种云烟缥缈之感，满身气质不同寻常，令苗苗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感。
山里本就不太有外人，这个女子为何会一个人站在这里？她……是谁？
苗苗无措起来。
这时，那女子主动问她：“你是住在这附近的小孩？”
苗苗不敢与她说话，只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泥，点点头。
女子又说：“快天黑了，你一个人走山路不安全，你住在哪里？我陪你走一段吧。”
苗苗有些紧张，低头道：“谢、谢谢你。”
苗苗埋头走路，只是时不时的，她又忍不住偷偷去瞥那女子。
她猜，这个女子如果不是传说中的神仙，那至少也是个修士。
苗苗住在山里，很少与外界接触。如果不是最近有修士来了村里，她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与修仙人说话。
那些修仙人告诉他们有魔修在附近的那天，有几个修士还陪他们这些小孩玩了一会儿。
其中有一个姐姐，人特别好，教他们简单的术法玩。
村里的小孩大多没有学会，但苗苗学会了，她只看了一两遍，就能够模仿。
那个姐姐很高兴，笑着给了她一道符，说等她再大一点，可以将这道符当作信物，到山下去，找他们所在的门派拜师求道。
苗苗拿着那道符看了许久，却不敢将那个姐姐的话当真。
修仙，这离山中小孩的生活太远了。
她怕他们是在开玩笑，只有她一个人傻乎乎地将客套话当了真，若是真的下了山，反而显得不自量力。
苗苗独自在前面走着，那女子看上去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后几步。
只是，快到村庄的时候，那女子却忽然顿住了。
她道：“你留在这里，不要过去。找个地方躲一刻钟，然后，我会来接你。”
苗苗还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她能从女子的话中意识到，前面恐怕出事了。
前面，就是她村庄的位置。
苗苗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那女子侧目看她，似乎觉察到她的紧张，本已要走，却又定住，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抚她道：“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好。你要是怕，就蒙上眼睛，等数到九百，就没事了。”
说着，她便离开了。
苗苗胆战心惊，依言找地方躲藏。
苗苗没有蒙眼睛，只是，她一个人在原地干等又觉得害怕，她还很在意村庄的情况。
想来想去，她便将筐子放在一边，手脚并用爬上旁边的一棵大树，从树梢上往远处看。
村庄所在之处，已乱成一团。
灯火通明，几个修士已经从远方赶来，正在与一个魔修模样的男子打斗。只是，他们虽然人多，却明显不敌对手，几乎已支持不住。
苗苗暗自着急。
她记得那些修士们说过，这是个八重修为封顶的大魔修。
苗苗不太懂什么境界什么修为的，但从他们的语气中，她能听出来，这是个很可怕的对手，会令她可望而不可即的修仙人们都感到棘手。
此刻看远处的架势，确实如此。
苗苗心急如焚，万分担心。
那村庄中，有她的家人、邻居，有她的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
而且，在与魔修打斗的人里，说不定有那个教她术法的大姐姐。
若是他们打不过怎么办？若是他们死了怎么办？若是只剩下她一个人怎么办？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突然，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一道白剑破空而出——
接下来的事，苗苗不知该怎么形容。
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根本没怎么看清楚。
等回过神来，那个令其他人焦头烂额的大魔修已轰然倒下，化作黑雾升上高空。
而那靛衣女子翩然落地，片尘不沾。
她从容收剑，清影如雾。
那些先前在打斗的修士似乎也很吃惊，见到这个女子，他们纷纷上前行礼。
但女子并未多留，对他们微微示意，便回头离开。
苗苗连忙从树上下来。
那女子的打扮明明并不起眼，可她的那柄剑，却如不染尘埃的皎洁月光。
忽然间，苗苗明白了在这世上，何为真仙。
女子很快回来，对她道：“没事了，你回去吧。”
苗苗呆呆地点头，良久，她才挤出几个字，道：“谢、谢谢你……”
女子浅浅一笑，便要离去。
蓦地，苗苗内心深处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不知怎么的，她竟敢追上去，问：“请、请问，你就是传说里住在对面山中的上仙大人吗？不知可否告诉我您的名字，日后，我想供奉您。”
女子顿住脚步。
她侧首，笑了笑，说：“供奉就不必了，救你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我也并非了不起的人物，还有许多事情要学。”
苗苗不知如何挽留她，着急又道：“仙、仙君，我、我也想修仙！”
女子颔首，赞许道：“不错。若你踏上仙路，将来有缘，我们或许会再见的。”
苗苗受到了鼓舞。
她握紧胸口衣襟，说：“仙君，此生，我必不会忘记您！”
女子说：“好。”
苗苗鼓起勇气，又问：“仙君，您可否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接近您的脚步，怎么样才能再见到您？像您这样的人，是不是一开始就与众不同？”
那女子听她说到这里，似乎有所思索。
她自言自语般地道：“与众不同？可是，何为同，何为不同呢？”
她侧首对苗苗笑道：“个人各有个人的缘法，每个人的道路都有不同……最初，我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师姐罢了。”
说完，她对苗苗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谢谢大家观看。【鞠躬】
接下来我会先休息几天，然后要修前面还没修的十几章，等全部搞完再开始写番外，所以我估计番外会写得比较晚。
番外会包括师姐师弟的感情日常、小师妹和黑鹰，以及师父的师门旧事。
另外提的比较多的是前面魔子哥哥的if线，这个我不能说完全没有灵感，但有些犹豫要不要写，我再想想，到时候再说吧。
下篇文开《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宝贝们要是感兴趣可以提前去专栏收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