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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娇权臣笼中雀
作者：椒盐小甜饼
内容简介
 桑折枝生得姿容昳丽，身段婀娜。被娇养在深闺十数年后，却知晓自己是位假千金。 而被她占了身份的，是朝中一手遮天的佞臣。 折枝名花初绽时，权臣谢钰认回家门。 昔日人人追捧的桑家贵女转瞬跌入泥泞，被一顶小轿送与花甲之年的老丞相为妾。 过门那日，折枝担惊忍怕，一身嫁衣躲进了谢钰的官轿。 轿中的公子看着清隽温文，半点不似传言中那位阴鸷狠毒的佞臣。 折枝跪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袍角哀求：哥哥救我。 * 谢钰掌权之后，做了两桩事。 一是认回家门。 二是将占了他身份的桑家贵女指给了好色年迈的丞相。 过门那日，他令人抬着官轿沿桑府闲逛，果然撞见，被逼到绝境的娇雀儿慌不择路，躲入他的轿中。 他抬起美人下颌，看着这张与梦境中毫无二致的娇颜，梦中被她以金簪刺过的心口，似又隐隐作痛。 谢钰冰冷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咽喉，语声温柔带笑：谁是你哥哥？ 【小剧场】 起初。 权臣数日不朝，同僚问起，谢钰轻笑着答：近日新得了只娇雀儿，不大听话，总想着弃我而去。得想个法子锁在身边才好。 后来 金笼之中，佞臣半跪于美人裙下，双手捧着她发上金簪抵住自己心口，语声缱绻：穗穗，你是想与我成婚，还是与我共赴黄泉？ 病娇权臣娇软美人 食用指南： 1、男主疯批病娇，控制欲极强。 2、两人婚前发生关系，雷者慎入。 3、双C，HE，全文架空，谢绝考据，如有不合理之处都可看做我的私设。 小众题材，不喜请放过，弃文请勿告知。 假千金真公子身世互换梗，两人无血缘关系，开篇第一章 认回家门既关系解除。 非斯德哥尔摩，一定要说有什么的话，是利马综合症。（详见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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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位权臣不似一位有善心的主。◎
谷雨时节，春意阑珊。熏风拂过桑府后院的青石小径，吹起檐下系着的铜铃细碎作响。
桑折枝正坐在窗楣前，对着眼前的菱花镜将发上珠翠卸下。
累丝步摇、烧蓝珠花、鎏金掩鬓……直至最后一支红玉簪子放在妆台上，一头青丝如墨泄下，落满双肩。
丫鬟紫珠忍着眼泪，以象牙梳子为她顺了顺长发，挽起一个简单的少女发髻。
临到要束发了，紫珠却没去碰那些华贵的簪子，而是颤抖着手，去拿旁侧一截新折的桃花枝。
她的指尖刚触到微糙的树皮，忍了许久的眼泪便簌簌而下：“姑娘，您再去求求夫人，求她让您留在府上。”
闺房里一时静谧无声，唯有紫珠与半夏低低的啜泣声断续响起。
*
一切的变故，始于三日前的深夜。
彼时，桑折枝已经歇下，还是紫珠进来将她唤醒，说是夫人身边的孙嬷嬷过来传话，让她立时往前院里去。有急事要与她商量。
桑折枝朦胧醒来，只来得及清水净面，便匆匆更衣走到花厅。
方绕过十二面玳瑁屏风，却见厅内灯火通明，桑家人各怀心思的视线齐齐打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钉穿在照壁。
也正是在那个微寒的雨夜里，折枝得知自己并非是桑家子嗣。
深夜递来的一封书信，揭开了当年往事。
十数年前，当时还是县衙主簿的桑砚右迁县令，拖家带口去荆县走马上任。
途中大雨，进退不得。情急之下，只好举家在破庙栖身，以待雨停。
谁知雨势转急，破庙里又闯进来一对躲雨的夫妻。
其中男子容貌英武，怀利刃在身，自称是躲避战乱的江湖人。而他的夫人戴着幕离看不清容貌，却能看见腹部已经高高隆起，显然是身怀六甲已近临盆。
破庙无主，桑砚也不好强行赶人，只好勉强寒暄了几句，又暗中吩咐家人们小心这等江湖莽汉。只等着雨势转小，便立刻携家眷离开。
熟料，几道惊雷过后，两位夫人动了胎气，同时生产。
而心怀不轨的江湖客趁着天黑人乱，悄悄换过了两家婴孩。
江湖客生的女儿，被当做戚氏的女儿，留在桑府千娇百宠长大。即便是中途继室柳氏过门，也从未苛待过分毫。
而戚氏生的儿子，却被江湖客带走，直到十数年后才查清了自己的身世，亲笔书信一封，阐明因果，告之桑家人，自己将会在三日之后，前来桑府认回家门。
而这个孩子，便是如今朝中一手遮天的佞臣，谢钰。
*
自那夜之后，京中不知是谁传出了消息。
昔日人人追捧的桑家贵女转瞬跌入泥泞，京中曾有意向桑府提亲的人家个个偃旗息鼓，倒是左丞相府的管家亲自递了帖子过来。说是有意纳折枝为妾。
折枝却知道，这递来的，并非高枝，而是一张引她入泥沼的网。
左相今年已过花甲，府里的姨娘二十余人，最小的，却不过十三岁。
府中的大娘子也是个不容人的。听闻一旦左相多往哪个姨娘房里去了几趟，隔日大娘子必定将人唤到跟前来百般磋磨。听闻今年开春的时候，还生生打死了一位。对外只说是暴死，一卷破席丢到了乱葬岗上，任野狗啃食。
最后还是守义庄的老者心善，寻了块地葬了她。
听说入殓的时候，那卷破席散开，里头的女子通身暗红色的鞭痕，已没了半块好皮。
当时她还为这位苦命的女子叹息过几声，不曾想，今日却要步她的后尘。
桑折枝轻垂下眼，忍住眸底的泪意，柔声安慰一旁的紫珠与半夏。
“会有法子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话里的真假，折枝的语声方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继而，门口悬着的湘妃竹帘哗啦一声被人掀起，一群健硕婆子鱼贯入内。
领头的婆子是柳氏的陪嫁孙嬷嬷，见了折枝，倒是很守规矩地先行了常礼，这才开口道：“相府迎人的小轿已出了府门，至多半个时辰便到门上。”她的视线落在桑折枝未着珠翠的发上，略一皱眉：“大姑娘也该早些打扮停当，切勿失了桑家体面。”
桑折枝低眉，接过紫珠手里的桃花枝将发髻绾好，这才自妆台前起身，对孙嬷嬷轻声求道：“这十几年来的用度，我会做绣活慢慢还上。还求嬷嬷递话给母亲，让折枝回到双亲膝下。”
“大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孙嬷嬷的语气平淡：“夫人对您视如己出。即便是出了这茬子事，也依旧当您是桑府里的大姑娘。您这一个求字，不知道的还当是夫人苛待了您。”
孙嬷嬷说至此略微一停，语声沉了几分：“相府迎人的小轿都已经过了朱雀长街了。大姑娘若是还这般执拗，怕是到时候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
话音方一落下，身后跟着的健硕婆子们一个个眼神闪动，看住了折枝。
“是我将事想窄了。”桑折枝的视线环绕过那群将要逼上前来的婆子，鸦青色的长睫轻颤了一颤，再抬起时，面上已是素日里柔顺的神情：“还请嬷嬷到外间等候片刻。我更衣梳妆后，便跟你到角门前等着。”
孙嬷嬷狐疑地望她一眼，抬手让其余婆子出去，自己却拿起了搭在屏风上一件襦裙，开口道：“半夏与紫珠两个丫头毛手笨脚，还是老奴亲自服侍您。”
折枝默了一默，顺从地站起身来，将自己身上的外裳褪下，仅剩素衣。
孙嬷嬷是柳氏的陪嫁嬷嬷，手脚很是利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桑折枝身上单薄的素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退红色及地描金罗裙，外头罩着浅红色彩绣龙凤对襟大袖衫，肩膀处以珍珠串细碎玛瑙流苏云肩细细压了，露出一段莹白似玉的颈。
束起的少女发髻也被打散，绾成灵动华美的惊鹄髻。那搁置在妆台上的珠翠，也被精心挑选后，一一簪回发间。
菱花镜中，映出少女的容颜。
瑰姿艳逸，柔情绰态。
一把青丝宛如上品乌缎，肌肤娇嫩如羊脂白玉。腰肢纤细柔软，不盈一握。
她只消静静立在那，周遭的从人便淡成了水墨画里的白山黑水，唯独她仍是心头血染出的，最纯粹而艳丽的一方赤色。
明明已是这般夺人的容貌，却又生了双含烟笼雾的杏花眸，眼尾天生泛着淡淡薄红，更如三月烟雨中的玉带河，清妩动人。
不难想象，这双明眸含情凝睇时，是如何的勾人魂魄。
便连孙嬷嬷这般曾经陪柳氏进过宫，见过几位娘娘的，也不得不暗叹一声，确是世间罕有的顶好样貌。
也难怪，即便是没了桑家贵女这层身份，相府也愿意让她进门。
孙嬷嬷这般想着，面上重新绽出笑来：“大姑娘，如今既然已经打扮停当，那我们便去角门外等着。可千万莫误了吉时。”
*
相府的迎亲队伍来得准时。
几乎是辰时刚过，一顶淡粉色的小轿便落在了桑府侧门外。
只单单两人抬着，既没有吹打，也不见红绸，这便是盛京城里纳妾的规矩。
孙嬷嬷着眼打量折枝一阵，见人始终低眉站在廊下，像是已彻底认命。便做了个手势，示意想上来捆人的婆子下去。
毕竟桑府嫁女，却是绑上花轿的，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如今她自己想通了，倒是一桩好事。
孙嬷嬷这般想着，便又扬起一副笑脸，亲手扶着折枝上了小轿。
临起轿前，还不忘叮嘱道：“若是来日大姑娘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桑府这十数年的养育之恩。”
桑折枝始终低垂着眼，没答她的话，也不知是听见了没有。只是轻轻放下了挡着帘子的手。
轿帘落下，掩住了小姑娘娇美的面容。
一行人抬起小轿，晃晃悠悠往相府的方向行去。
桑折枝放缓了呼吸，在小轿里端坐了一阵，直到外头人声渐起，猜到是出了桑府，到了街上。这才抬手，轻轻抽出了发间簪着的鎏金步摇。
步摇的末端尖锐，是打磨了一夜的锋利。
她将其紧紧握在掌心，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心中思绪翻涌。
三日前的变故后，半夏与紫珠皆寄望于柳氏开恩，留她在府上。
可折枝心里却通透。若认回家门的公子是旁人尚好，可偏偏是权臣谢钰，那这桑府里，恐怕是留不得了。
相府是个泥沼，可佞臣谢钰，却比泥沼更令人恐惧。
这位权臣以铁腕立世，睚眦必报。掌权以来，把持朝政，诛锄异己，手上鲜血无数，能止小儿夜啼。
而她无意间鸠占鹊巢，窃了他的身世，夺了他的血脉亲情。
如今他查明实情，认回家门，又会怎样对她？
是杀了她，折辱她，抑或是将她押进暗牢里，严刑拷打生不如死？
光是略微一想，便觉肺腑生寒。
而她唯一的生路，便在这送嫁的路上。
——桑府建在城北，而相府却在城东。小轿要往相府里去，必定会经过盛京城最热闹的朱雀长街。
若是趁着迎亲的人不备跃下轿子，躲入熙攘的人流中离开，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这般想着，愈发是握紧了手中唯一的利器，侧耳去听外头的动静。
随着小轿向前，轿外的人声也渐渐变得嘈杂，直至鼎沸。
大抵是到了朱雀长街了。
正当她打算一横心，掀起轿帘跃下之时，正在前行的轿子却猛然在原地停下。
桑折枝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撞在了轿壁上。
旋即一道英武男声隔轿响起，掷地有声：“我家大人在此处丢失了一枚御赐的磐龙纹玉佩。过往人等皆要搜身！”
令人诧异的是，往日里嚣张跋扈的相府家丁，竟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半句辩驳都不敢出口。
不过转瞬，小轿落地。
桑折枝将轿帘挑开一线，自缝隙里往外望去。
方才还十分热闹的朱雀长街此刻鸦静无声。
满街的行人不知是被遣散，还是怕惹事躲了开去。整条长街上只能看见两名侍卫持刀立着。
而他们身后，停着一顶官轿。
银顶皂帏，蟠螭纹繁复，昭示着来人身份不俗。
折枝屏息等了一阵，终于等到众人跟着两名侍卫去胡同里搜身，连背影都消失在目力可及之处。
桑折枝再不迟疑，将步摇藏在袖间，迅速下了小轿。
嫁衣繁复，云肩沉重，退红色描金罗裙逶迤及地，令她举步维艰。
折枝伸手挽起了裙裾，这才勉强能小跑几步，往繁华处逃去。
方行至巷口，还未来得及往朱雀长街上撇上一眼，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混着人声响起。
“这轿子怎么轻了许多？”
“人呢？桑府大姑娘呢？”
“快去找！她跑不远！”
桑折枝心如擂鼓，又往长街上跑了几步，却见四面空荡，没有半点可以藏身的地方。
她迟疑片刻，一咬唇，索性回转过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至那顶官轿跟前，素手掀起轿帘，也顾不上看里头的场景，只一低头便团身进去。
轿子宽敞，却还不到可容人站立的地步，折枝不得不半跪在微寒的轿底上，颤颤抬眼，去看轿子里的情形。
轿帘垂落，轿内的光线不甚分明。唯独眼前男子一身深蓝色缎面官服熠熠有光，其上以金银丝线交错盘绣着云海滔天，鹤唳九霄。
桑折枝一愣，隐约猜到了此人的身份。旋即指尖一颤，藏在袖间握着步摇的手指骤然收紧了几分。
她的脑中走马灯般闪过市井间有关于他的可怖传言。一时间只觉得脊背发寒，半晌没敢动作。
轿内的男子却似并不在意她的闯入。仍旧是高居上首，不急不缓地调开玉碗中的徽墨，以工笔稍点，轻盈勾勒出仕女图上美人如云似缎的乌发。
仿佛生来便是这般优雅从容。
轿底铺了一层波斯软毯，桑折枝跪在其上，并不难捱。可每每想到，自己眼前之人的身份，便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膝盖直往上涌。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直至上头传来轻微一道搁笔声，将折枝惊得抬起眼来。
直至此刻，桑折枝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
凤眼薄唇，眉如剔羽，通身气度贵雅沉凛，似静水沉玉，无暇温润。
与想象之中截然不同。
——这位传言中能止小儿夜啼的佞臣，难道不该是生了一副狰狞的夜叉貌？
桑折枝有一瞬的愕然，袖中握着步摇的手也下意识地松了一松。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大抵是送亲队伍沿着街面寻了一圈，实在寻不见人，这才硬着头皮回到了谢钰的官轿前，踌躇着如何开口。
最终，轿外之人迟疑着出声，嗓音发颤：“敢……敢问谢大人可看见了我们相府的逃妾？”
折枝面色骤白，紧咬着唇瓣不敢发出声响，只抬首望向上首的男子，一双波光潋滟的杏花眸里满是哀求之色。
她仍跪在他身前，一张小脸上并未流露出多少惊惶姿态，那双藏在宽袖里的柔荑，却颤抖得近乎握不住步摇。
这位权臣不似一位有善心的主，愿意随手搭救陌生女子已是大幸。若是知道了自己便是那位占了他身份十数年的桑家女，还会容她躲在轿中吗？
是会赶她出去，抑或是落井下石，以报这些年的骨肉分离之仇。
正当她慌乱揣测之时，上首的男子却只是淡看了她一眼，继而重新提笔，沾了些新墨，略改了改仕女图上的美人轮廓。
随着一道工笔沉入笔洗的低微声响，谢钰垂手，抬起了她的下颌。
指尖的触感温软。
少女的肌肤莹白如玉，雪腮上透着微微的珊瑚粉，鲜洁的像一枝带露的芍药。尤其是一双杏花眸秋池潋滟，求起人来含烟笼雾，分外动人。
谢钰的目光落在她的面上，如精心描摹一张美人图般寸寸移过，将眼前这张娇艳面孔，与梦境中的娇颜重叠，渐渐合为一人。
而梦中被她以金簪刺过的心口，似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目光顺着小姑娘抱着他袍角的柔荑往下，如愿自她的广袖间看见了隐隐透出的一点华光。
一支尾端尖利的鎏金步摇，并非梦中金簪。
而此刻，外头的人迟迟没有得到答复，眼见着就要误了吉时，也只得大着胆子，颤声将原话重复了一遍。
“敢……敢问谢大人可看见了我们相府的逃妾？”
谢钰抬目，对上她哀求的视线，再开口时语声淡漠。
“见着了。”
-完-

第2章
◎“哥哥救我”◎
语声落下，折枝柔白的小脸上彻底褪尽了血色。
方才的百般踌躇如今都熄了，心中只余下嫁到相府后的凄凉下场。
慌乱中，折枝松开了握着步摇的指尖，双手握住他的袍角低声哀求——
“哥哥救我。”
这过于特殊的称呼脱口，折枝便觉出是情急之下说错了话，瑟瑟抬眸去看谢钰面上的神情。
生怕因此牵动了他这十几年来离散在外的怒火。
谢钰面上未见怒容，只抵着她下颌的长指略微一顿，继而缓缓往下，落在她的颈上，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她的咽喉。
“谁是你哥哥？”语声温柔，隐带笑意。
那双漆眸里，却无半分笑影。
桑折枝握着谢钰袍角的手指轻颤了一颤，却又很快收紧。
再开口时，语声中已带了哽咽。
“谢……谢大人，求您搭救我这一次。折枝必当结草衔环报答您。”
“求人的时候，这般许诺的可太多了。”谢钰淡看着跪在他身前的少女，指尖轻点在她纤细如花枝的颈上，语声淡漠：“只是最后能做到的却少。往往还有人恩将仇报。”
话音落下，倏觉指尖一烫。却是小姑娘那双杏花眸里的水雾终于凝结成珠，连串坠下。
谢钰皱眉，收回了手。
广袖随之拂过小姑娘的臂弯，被她紧紧握住，更多的泪水从那双杏花眸里接连而落。
“大人，求您……”她再次开口哀求，泪水珠串般坠下，落入他深蓝色的官服袖口，转瞬消弭不见。
谢钰垂目望了眼官袍袖口上被泪水濡湿的云雷纹，薄唇紧抿，似有不悦。
轿内气氛僵持，滴水成冰。轿外的人眼见着迎亲的时辰一点一滴无声过去，更是心急如焚。
终于有人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轿帘前，磕头道：“谢大人，您，您开开恩。要是误了迎亲的时辰，奴才们多少命都赔不起啊——”
谢钰有些厌烦，再开口时语声冰冷：“回去禀报你们左相，人，我留下了。”
轿外的人一惊，慌乱道：“可，可是……”
谢钰懒于多言，只伸指随意叩了叩轿内小几，官轿便被人重新抬起，稳稳当当地往前走去。
官轿走了一阵，外头的喧闹声重新响起，大抵是到了人流如梭的朱雀长街上。
最初的愕然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被这份热闹一冲，也渐渐散去。折枝这才似回到了人间，含泪止住了泣音，俯身与他道谢。
那双鸦青长睫随之垂落，掩住了眸底的慌乱。
她不知谢钰这是要去哪，也吃不准他那句‘留下了’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思虑再三后，折枝迟疑着自袖袋里取出一方绣帕递了过去，目光落在他的袍袖上，语声低微，犹带哽咽：“大人若不嫌弃可先用着。待回去了，再送到浣衣房洗过。”
谢钰没接她的帕子，只略一抬手，将袖口展开在她的手心里。
深蓝色的袍袖上犹有泪痕，却已浸透了金丝，渗进了缎面里。
折枝轻轻一愣，旋即垂首，乖顺地将上头的水迹轻掖了掖，直至浅淡到看不出区别，这才抬眸望向他。
谢钰却早已收回了眸光，恢复了初见时的疏离。此刻正重新执笔添墨，去绘那张未完成的仕女图。
折枝略微直起身来，往他跟前的乌木小几上望去。
谢钰笔下的仕女图已近完成。纸上美人云鬓蓬松，身姿曼妙，却唯独一张秀脸未着点墨，空白一片。
而此刻他调了些明黄色彩，却不曾绘上五官，反倒是在美人的云鬓上又添了一支金簪。
折枝静静看了一阵，愈看愈觉得有些奇怪。仕女图上纤毫毕现，便连美人云肩上的细小流苏都清晰可见，却唯独避开容貌不画。令人不得不对画中的女子的身份有了诸多揣测。
是养在深闺，性子清傲不爱入画的贵女？
是高居庙堂，常人不可窥视的金枝玉叶？
亦或是一位……有夫之妇？
折枝正胡乱想着，上首却传来谢钰带笑的语声：“一直看着，是觉得眼熟吗？”
折枝略微一惊，以为自己的心思被他窥破，面上有刹那的慌乱。
生怕因无意间窥见什么秘密引来杀身之祸，折枝忙低下眼不敢再看：“不……不眼熟。”
谢钰笑了一声，随意转过手中的工笔，以末端轻点上美人发上的金簪：“那这支金簪呢？可有印象？”
折枝无端觉得危险，立时便一口咬定道：“没有印象。”
谢钰的语气淡了几分：“都未曾仔细看过，便说没有印象。是不是敷衍了些？”
折枝一惊，生怕自己惹怒了眼前这位喜怒无常的权臣。忙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往金簪上看去。
仕女图上的金簪并非是寻常样式，而是巧妙地以金簪为枝，镶了珍珠与红玉制成缠枝花模样。
最初看的时候，折枝也只道是一支模样别致些的簪子，但这次细细看去，却越看越是心惊。
一直过了好半晌，折枝才敢斟酌着低声开口——
“这支簪子用料华贵。用作主枝的金簪是赤金打制而成。其外环绕的绯色莲瓣从光泽来看，似非常见的红玉髓、红玛瑙等物雕成，反倒是极为昂贵与罕见的红珊瑚精雕而成。”
折枝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隐隐有些发颤：“赤金暂且不论。光论珊瑚——盛京城中原本不产这个物件。寻常人能见着的不过是些残片，且色彩斑驳暗淡。像这般鲜艳似血，且能够打制成首饰的，多是……贡物。”
最后两个字落下，折枝的心跳得宛如擂鼓，忙低垂下脸，低声解释：“这不是寻常贵女能够用得起的东西。折枝并未见过。”
轿内静谧了一瞬。
谢钰信手执起几上的仕女图，放在眼前看了一阵。
再开口时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吗？”
折枝方想点头，原本一直往前的轿子却已无声停下，旋即平稳地落了地。
谢钰转首，挑起了轿帘。
外头明灿的日光一齐涌入，令折枝下意识地偏过脸去，拿袖口略挡了挡眼睛。
等她习惯了光线放下袖子的时候，谢钰已下了官轿。
折枝想要跟上，可甫一动弹，方觉因半跪而一直被压着的小腿针刺似的麻木，一时竟没能起身。
窘迫间，眼前的光线略微一暗，却是已经下轿的谢钰回过身来，抬手递到她的跟前。
谢钰的手指修长冷白，垂落的深蓝色袍袖上依稀可见她的泪痕。
折枝耳根一烫，低下脸，隔着袖子搭上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
刚迈出官轿，便又像心虚似的，很快收回了手，藏进自己袖中。
“谢大人——不，二公子，您来了。老爷与夫人正在花厅中饮茶，小的这便给您领路。”
一道略显熟悉的嗓音响起，折枝愣了一愣，抬眼看向眼前迎门的小厮：“福满？”
福满这才看见站在谢钰身后的折枝，顿时也是一愣：“大姑娘？您怎么回来了？”
*
桑府花厅里，户部侍郎桑砚已喝下今日里第三盏茶。
坐在他身旁的继室柳氏看出他心焦，轻声安抚道：“老爷您放宽心，既然说了是今日。那断没有不来的道理。兴许是宫中事忙，陛下留他说话，耽搁了一会。”
“也是。”桑砚的眉宇舒展开，喃喃自语：“毕竟圣上只信他一人。”
这句话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未免太重。
但如今放在谢钰身上，却无一人敢反驳。
先帝去的突然，未曾钦点辅政大臣。新帝登基后，便事事倚重自己的少师谢钰。
彼时，朝中对这位以伴读身份入宫，短短两年便升为太子少师，如今又擢升帝师，挟幼帝把持朝政的权臣十分不满，纷纷上折弹劾。更有甚者，手持笏板跪在太极殿前死谏。
事态起得突然，平息得却也很快。
所有弹劾谢钰的折子皆如泥牛入海，没有半分回应。而跪在殿前以死谏要挟的重臣们也被新帝敕令金吾卫打出宫门，罚俸禁足回府闭门思过。
众臣无法，私底下一顿口诛笔伐后，也只得将弹劾之事暂放，以待来日。
而数月后，正当众人解了禁足，以为弹劾之事已经揭过时，却见识了这位佞臣的睚眦必报。
短短数日，偌大的帝京城血流成河。
曾经上过折子弹劾谢钰的官员、世家，皆被以各种罪名清洗。
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更有甚者，一夜之间抄家灭族，满门皆屠。
官员们的鲜血，立下了谢钰的凶名。
那段时日里，朝堂上人人自危，而曾跟随上峰递过弹劾折子的桑砚，更是寝食难安，夜里一阖眼便梦见谢钰带着皇城司的人前来索命。
未曾想，如今却能有这样的转机。
“老爷，老爷——”
小厮福满的声音自槅扇外响起，惊得桑砚豁然起身。
刚要拱手行礼，便被身旁的柳氏不动声色地带住了袖子，一时猛醒过来，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下官两字咽了回去，干咳了几声开口道：“钰儿，你来了。”
话音方落，领路的福满便已白着脸色低头让到了一旁。
他身后，并无什么权臣谢钰。
唯独槅扇外光亮处，静静立着位身段婀娜的少女。
通身嫁衣华贵，云肩流苏上垂落的珍珠与细碎玛瑙珠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灼疼了桑府众人的眼。
-完-

第3章
◎他的指尖擦过折枝耳垂，是春日里不该有的冰凉触感。◎
花厅寂静，众人的目光凝成一线，看着槅扇外的少女轻提起嫁衣裙摆，低眉迈过门槛。
“你怎么回来了？”桑砚皱眉：“钰儿呢？”
柳氏也站起身来，上前拉过折枝的手，轻抚了抚她的手背，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可是相府的大娘子容不下你？”
柳氏这句话落下，角落里坐着的姨娘们互换了一下眼色，皆有几分唏嘘。
原本好端端的一位贵女，临到许亲的年纪却出了这档子事，被迫沦为妾室已是凄凉。若是再于过门之日，被相府原封不动给退了回来，那即便不是落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便也只能打发到庄子上凄凉过活了。
折枝待众人打量完了，这才盈盈福身，轻声开口解释：“折枝并未到相府。”
“是在迎亲的路上遇见了谢大人的官轿。谢大人带我一同回来的。”
“谢大人亲自带你回来？”柳氏眸光微微一凝，眸底多了几分思量。
桑砚也追问道：“既然是他亲自带你回来，那为何不见他与你一同过来？”
折枝长睫轻颤了一颤，斟酌着将谢钰冰冷疏离的话转述得委婉了些：“谢大人尚有些政务需要处理。便不过来了。他让折枝给您带了话，说是自会在府中找地方安置，不劳您操心了。”
“二哥哥好大的脾气。我们都在这里等好久了，结果他连来都懒得来一下。”一道稚嫩童音自角落里传来，说得桑砚面色一青，但终究没有发作。
折枝甚至不必抬起眼来，便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桑砚除了继室柳氏之外还另纳了三位姨娘并通房丫头若干，后宅上并不算单薄。但不知为何，府中的人丁始终不曾兴旺。
除谢钰之外，家中仅有两位继室所出的公子。
一位是柳氏过门前，与上一位夫君所出的大公子桑焕。因当时桑砚无子，便改了姓氏过继到膝下，以大公子的名义养在府中。
另一位，则是桑砚与柳氏所出的亲子桑浚，如今才七岁，正是顽劣的年纪。
而三位姨娘中仅有一位冯姨娘出了位姑娘，名唤青琐，其余两位，皆无所出。
桑浚作为府中唯一位亲生嫡子，自然是千娇百宠长大，渐养成了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即便是在人前，也毫不收敛。
花厅内的气氛愈发沉滞，像是空气都凝结了一般。
折枝垂了垂眼，轻声开口：“若是父……”她顿了一顿，又改口道：“若是桑大人没有其余要问的，那折枝便先回去了。”
桑砚满心烦闷。
自右迁户部侍郎后，他已在这个位置上数年苦无进益。
原本想借着这门婚事与相府攀上些裙带，也好趁此归入麾下，得丞相提携。
而如今谢钰这一插手，结亲不成反结仇，如何不让人气血翻涌。
而若是因此迁怒于折枝，却又无异于是拂了这位权臣的面子。进退两难中，桑砚愈发阴沉了面色。
良久，只悻悻抬手挥了挥袍袖，算是允准。
折枝也不再多言，只轻轻福身后，复又抬步往槅扇外行去。
当她提起裙裾迈过门槛的时候，隐约觉得一道烫人的视线从花厅里追随而来，落在她周身，恣意打量。
折枝没有回头，只是背身将槅扇掩上。这才略加快了些步子，顺着抄手游廊往自己的沉香院中行去。
*
沉香院上房内，半夏与紫珠正抱头哭作一团。倏然听见槅扇轻轻一响，都以为是继室身边的孙嬷嬷来了，忙忍了忍眼泪，慌乱站起身来。
两双肿得像蜜桃儿一般的眼睛落在折枝身上，齐齐定住了。
“大姑娘？”
折枝未来得及开口，两人已经扑上前来，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袖口，语声里的哽咽未褪，便已带上了惊喜的笑音：“您回来了？是，是夫人让您回来的吗？”
“奴婢就说，去求求夫人，去求求夫人会有用的。”
折枝回想起官轿里的事，唇角的笑意微滞了一滞，先回身掩上了槅扇，这才轻声开口：“不是夫人放我回来的。”
她有些不安地拨弄了下藏在袖袋里的鎏金步摇：“是谢大人。”
短短几个字落下，半夏与紫珠连哽咽声都停了，只睁大双眼，牙齿不住打战：“大姑娘，您，您说的是哪位谢大人？”
“是……谢少师？”
这个名头一落，半夏便打了个寒颤，脱口道：“平白无故的，他会有这般好心？”
“半夏！”紫珠及时打断了她，但面上的神情也是惴惴，有些不安地抬眼去瞄折枝的神情。
折枝有些沉默，纤长如蝶翼的羽睫垂落，在拂面而来的春风里瑟瑟发颤，似枝端摇摇欲坠的棠花。
半夏与紫珠皆噤声。
折枝很快便抬起眼来，理了理自己的袖缘，若无其事地笑着转开了话茬：“你们两先别多想了，我这一身嫁衣还没换下呢。房里可备了水？”
半夏见她还能笑出来，这才略松了口气，答应道：“奴婢这便去让水房送来。”
半夏性子莽撞，手脚却很是利落。
折枝方将面上的妆容卸下，浴水便已备好。
她褪下衣衫将自己沉入温水中，因一连串的变故而略有些僵木的身子，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隔着一座屏风，半夏正替她整理着换下的衣衫，倏然轻咦了一声：“大姑娘，您今日熏的是什么香？这般清淡。”
折枝微微一愣。
她素日里是喜好熏香的，但多以甜香、花香为主，算不得什么清雅的淡香。
且自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后，这几日里可谓是昼夜不安。自没什么心思打扮，更勿论是熏香了。
即便是衣上还有数日前的残香，也早该散尽了。
她这般想着，便对着屏风外开口道：“半夏，你且将衣裳拿来。”
半夏应了一声，很快便将她换下的那件外衫拿来。
折枝接过，略一低头，便闻见了上头沾染的，不属于她的香气。
是淡而冷的迦南香。在这般水汽氤氲的浴房中，愈显淡漠疏离，似官轿中谢钰抬起她下颌时，指尖冰冷的触感。
折枝轻轻打了个寒颤，自浴桶里站起身来。
“大姑娘今日这么快便洗好了？”
半夏微微一讶，忙搁下手里的外衫，取了干净的布巾给折枝擦身。
折枝却摁下了她的手，轻声吩咐道：“我自己来便好。你先从我妆奁里拿些银子，去府中小厨房买些糕点来。”她略停了一停，目光落在那染了淡香的衣衫上，思忖着缓缓开口：“要些口味清淡的，不要过甜、过咸以及过于辛辣的。”
半夏嗳了一声，绕过屏风出去了，换了在外头整理首饰的紫珠进来。
紫珠伺候着折枝穿上了心衣，又依着她的意思，寻了件花样素淡的藕粉色罗裙过来。
“鲜少见姑娘穿的这般素净。”紫珠半蹲下身子，替折枝整理着裙摆：“这是要去见老爷夫人吗？”
折枝的目光落在裙摆彩绣的缠枝莲上，半晌才轻轻摇头，指尖轻握住袖缘，压下了语声里的颤音：“紫珠，你可知道谢大人安置在哪个院子里了？”
在紫珠震悚的视线中，折枝轻声开口。
“我想亲自与他道谢。”
*
映山水榭中，清冷的迦南香自白玉傅山炉中袅袅而起。
谢钰长身立在案前，宣纸上的仕女图已渐渐成型，原本的留白也被一一补上。
工笔起落间，勾出黛眉青颦，羽睫浓鸦，羊脂白的小脸上一双杏花眸如秋池潋滟，清妩动人。
谢钰往小姑娘的鬓发间又添了些笔墨，便将砚里的徽墨倒了，换了些磨好的朱砂在里头，兑了清水一圈圈化开。
槅扇开启一线，一道日光随之扫过砚中晕开的红墨，粼粼生金。
一名护卫闪身自外头进来，垂首立在案前：“大人，相府里的线人来了消息。”
谢钰手腕微侧，将工笔半浸在砚台里，看着红墨吃透了雪白的狼毫，语声淡淡：“左相不服？”
“左相起初知道此事，的确十分恼怒。但听闻是您下令将人留下，便吩咐左右不必追究此事。”护卫起初答得很快，但到末尾时倒又有些犹豫起来：“属下有些不解……不是您令属下传话到相府，‘桑家女，三日后纳之’，为何又——”
其实也由不得他奇怪，谢钰素来言出法随，罕有这般朝令夕改的时候。
甚至罕见到，让他怀疑自己前些日子是不是听岔了吩咐，传错了话。
“泠崖。”未待他想透，上首谢钰已冷声开口：“你最近的话有些多了。”
这句话一出，泠崖反倒松了口气，只垂首称了声是，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闪身出去。
槅扇重新被掩上，房内归于寂静。
谢钰执笔，以画没骨花的手法为卷上美人点染朱唇。
吃透了朱砂的笔尖自宣纸上寸寸移过，顺着纸张的纹理烙下殷红，如一朵芍药渐次绽放在纸上。
勾勒完最后一缕，谢钰搁笔。借着长窗外的春光端量了一阵，待墨迹稍干后，便拾起画卷，打开了多宝阁上的机关。
一道暗格随之呈现在眼前。
不过一本古籍宽窄，里头已整整齐齐码放了无数画卷。从侧面的纸脊上来看，似是年代不一。堆叠在最底下的几张，边缘都已有些微微泛黄。
谢钰未曾多看一眼，只信手将新绘好的仕女图搁下。
尚不曾将暗格关闭，身后便传来一道极轻微的叩门声，并不连贯，似是彰显着来人的胆怯。
谢钰眼底并无诧异之色，只是从容抬手，重新启动了机关。
随着‘咔’地一声轻响，暗格复原。槅扇外等着的人也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轻声唤了一句——
“大人。”
语声清甜如花上朝露，带着这般年纪的少女特有的温软。
“进。”
谢钰信口应了一声，方回转过身来，便听见槅扇吱呀一声轻响，小姑娘浅藕色的裙裾被廊下的春风带着，一朵杨花般轻盈盈地越过了门槛。
折枝双手提着只红木食盒，指尖紧紧握住了上头的横栏，这才不至于颤抖着将心中的不安泄出。
进了水榭的门，折枝并不敢胡乱张望，只是先屈身向谢钰行了礼，这才规规矩矩地开口与他道谢：“方才之事多谢大人了。若不是大人，折枝现在都不知身处何地。”
她说罢，顺势抬起眼来。
映山水榭位于府中偏僻处，因临着假山与人工湖故而得名。
夏日里水殿风来满池菡萏暗香颇有意趣，可一旦入了冬，那即便是铺了厚实的波斯毯子，地面上也是丝丝缕缕往外透着寒气，屋里燃再多的炭也无济于事。
因而这座水榭自建成以来一直空置着，几乎荒败。不曾想，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室内已经收拾得纤尘不染，各色家什一应俱全。
而最为抢眼的，还是谢钰身后那小叶紫檀打制的多宝阁，每一个小格里都放了一样古玩珍奇，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很是令人流连。
但折枝的视线却没停下，而是顺着紫檀架落到了阁前站着的谢钰身上。
那件被她沾湿了袖缘的官服已经换下。如今的谢钰一身玉白色绣云纹常服，玉冠束发，愈显通身气度沉静，清润温雅。
若是旁人在花朝节上见了，大抵会以为是哪家清贵世家的王侯公子。
但折枝心里清楚他的身份，不敢多看。只安静站在原地，将手中的红木食盒略提高了些好让谢钰看清。
“我带了些府里做的点心来，也不知大人是否吃得惯。”
谢钰闻言半转过身来，却并不伸手接过食盒，只将视线落在她新绾好的发髻上，端详了片刻后，薄唇微抬，掷下令人心颤的字句。
“你的步摇呢？”
折枝心里骤然一紧，但旋即便牵唇掩饰过去：“大人说的是那支红玉簪子吗？方才回屋的时候换下了。”
她仔细地看着谢钰的神情，试探着开口：“若是大人想要，我现在便去拿来。”
眼前的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急于作答，反倒是略抬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声温柔，带着些微的笑意：“簪子与步摇，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的指尖擦过折枝耳垂，是春日里不该有的冰凉触感。
折枝面色一白，知道瞒不过去，索性低下眼，涩声解释：“那支步摇，原本是我想着等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拿来自保用的。”
“只是当时情急，只好胡乱收在袖袋里，并非是想拿来刺伤大人。”
“是么？”谢钰淡笑了一声，听不出信与不信。
“如今我已自身难保，刺伤大人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她缓缓往前挪了几步，走到一座红木高几前半跪下身来，将食盒中的点心一件件取出，轻轻叠放在几面上：“若不是大人搭救，如今折枝不是已入了相府，便是在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
她一壁说着，一壁用滚水烫了碗筷，亲自挑了几块荷花酥放在碗中，双手捧着递了过去，一双杏花眸中满是恳切：“大人有恩于我，我又怎能恩将仇报？”
谢钰漠然垂视她稍顷，终于抬手接过了筷子，挟起一块拇指大小的莲花酥放入口中。
“如今尚未入夏，这莲花酥用的也是莲苞，滋味比之寻常更为清淡悠远。”折枝维持着半跪的姿态，屏息望着他。见谢钰只是浅尝即止，忙又转手换了放在一旁的豌豆黄来，轻声细语道：“这豌豆黄也是时令的吃食，比之莲花酥会更为甜糯一些，且并不粘牙。大人如不嫌弃，也可一尝。”
谢钰却没再动筷，只是斯条慢理地将糕点咽下，这才淡声开口道：“每隔数日的未时初刻，我皆要去宫中上值。闲暇时当日来回，若宫中事忙，少则三五日，多则月余，乃至长居大内也并非奇事。”
他将视线落在她捧着的豌豆黄上，轻哂道：“你若有什么想问的，现在不问，恐怕便没有机会了。”
折枝迟疑了一瞬，手中仍旧捧着瓷碗没动，但终究是轻声开了口：“我……我想问问大人，我的生身父母如今在哪里。”
她说着抬起眼来，看着谢钰的面色斟字酌句：“这十数年来的阴差阳错已是无可挽回之事。如今大人拨乱反正重返桑府，折枝不敢奢求大人原谅，只求能够回到父母膝下尽孝。”
“在桑府里的用度，折枝会慢慢做绣活还清的，还请大人宽宥一些时日。”
折枝的语声越来越低，最终几乎连自己都不可听闻，但终究是强撑着说完了。
随着她的语声落下，谢钰面上那一点哂笑也渐渐淡了下去。那双漆眸在光亮处愈显幽深，如冬日里凝了一层薄冰的深潭，愈是走到近处，便愈觉得危险。
令人不知是否下一步便会踏碎表面的宁和，落进深不见底的沉渊里直至末顶。
折枝有些不安地握紧了自己的衣袖。
她清楚谢钰在朝野中的地位，在花厅里也见到了桑府对这位权臣的态度，只要他愿开尊口，桑府定会答应放她离去。
可若是他不愿——
“承欢膝下。”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垂下视线看向她。
再开口时，语声未见波澜：“你的生身父母，数年前便已双双离世。”
他说着，俯身离近了些，语声转淡，轻缈的如一缕烟尘，听不出其中悲喜。
“若是改日得空，你到他们坟前供上两柱清香。便算是尽了这十数年来的一份孝心。”
-完-

第4章
◎“与其来问这些，不如想想，你往后的路该如何去走。”◎
他唇齿间的热气拂过折枝耳畔，令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了些。
继而，缓缓抬眼看他。
谢钰复又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眉眼间的笑意散尽了，露出深埋在骨血里的冰冷与漠然。
一阵寒意攀上脊背，折枝意识到谢钰并未说笑，鸦青长睫重重一颤，染上些许细碎的珠光。
为自己素未谋面的双亲，也为自己艰难的前路。
“他们……是怎么离世的？”她艰涩开口。
谢钰皱眉，神色有一瞬的晦暗。
折枝含悲望着他，却只等到谢钰垂下羽睫，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屋内静谧了顷刻，桌角传来‘哒’的一声碎响，是漏箭敲打在银制更漏上的声响。
午时三刻。
“大人，入宫的轿子已经备好。”泠崖的嗓音自外响起。
谢钰抬眼，眸底的情绪尽敛，又是初见时的平静漠然。
他淡应了一声，起身往槅扇外行去。
折枝骤然想起他方才说过的话来——若是如今不问，下次相见不知是何日。
慌乱之下，她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袍服下摆，哽咽开口：“大人……谢氏族中可还有旁的族人？”
谢钰停步，视线落在她因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指尖上。
鸦青羽睫微垂，看不清那双凤眼里的神情究竟是悲悯抑或是轻嘲。
“与其来问这些，不如想想，你往后的路该如何去走。”
折枝一愣，渐渐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紧握着谢钰衣袍的手指松开，忍了许久的珠泪连串坠下，落在谢钰跟前的地面上，无声碎裂。
谢钰收回视线，没再停留。
室内归于寂静，唯有更漏声细碎响起。
折枝将脸埋在帕子里，低低啜泣了一阵，良久才忍住悲意，站起身来哽咽着拭去了面上的泪痕。
沉闷的更漏声中，她提起食盒，低垂着脸，独自离开了谢钰的书房。
出了映山水榭后，因着这一路上失魂落魄，怕被旁人看见笑话了去，折枝便选了较为冷僻些的小径，绕了远路往自己的沉香院里走。
刚走过穿堂，绕过一座游廊拐角的时候，斜刺里却穿出一人，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好妹妹，我在府里打听了一圈，都说你回自己的沉香院了。没想到过去却扑了个空。还好我又绕了整个后院一圈，终于找到了你，不然可就错过了。”
折枝正失神，被这样倏然一拉惊得指尖一颤，手里的食盒都险些落在地上。
一抬眼，却见是一身花青色锦衫的男子站在自己跟前，笑得格外热切。
“大公子过来寻折枝是有什么要事吗？是夫人唤我过去？”
折枝看清来人身份之后，忙借着福身道万福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将袖口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眼前的男子正是桑府的大公子，桑焕。
作为府中的养子，他居住在与桑侍郎与柳氏相邻的云璋院中，素日里与她往来不多。
但毕竟是在一个屋檐下，折枝多少也对他有些了解。
这位大公子听闻是在外头养坏了，如今已到了弱冠年纪，文不成，武不能，反倒是屋子里的通房丫鬟收了不少。也因此闹出过不少事来，只是都被柳氏遮掩了过去，好歹没传到府外去，让众人笑话。
“妹妹怎么张口闭口就只有母亲，难道我就不能自己想来寻你？”
今日桑焕却是一反常态的热情，说话间已自袖袋里取出了一只翡翠簪子往折枝手里塞：“去年妹妹生辰的时候，我刚巧在外头有些事错过了。今日便将这生辰礼补上。”
折枝不接：“折枝生辰的时候，夫人已经做主赠过折枝首饰与银两，不敢再收大公子的东西。”
桑焕拿着步摇往前欺近一步：“妹妹说得哪里的话？往后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说着，便抬手要替折枝簪上。
折枝忙往后退开一步避过，一抬眼，正对上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垂涎，一颗心顿时重重沉落下去。
她如今已不是桑府的大姑娘，自然也不再是桑焕名义上的妹妹。
少了这一层伦常束缚，一些往日里不可行之事，如今也变得可行了。
她明白这支递到眼前的翡翠簪意味着什么。
“大公子厚爱，折枝心中感激。”换在往日里，折枝应当会斟酌再三后想出婉拒的法子。但这三日里的连番变故耗尽了她的心神。折枝只觉得通身疲惫，便只是顺着心中的念头拒绝道：“可折枝并无此意。”
桑焕没曾想她会这般直白的拒绝，面上闪过一丝愠恼，但当视线落在折枝那张姿容姝丽的小脸上时，便又摁抐了下去，只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妹妹离了桑府，孤身一人能往哪去？”
他的视线往下，滑过折枝花枝般纤柔的颈，喉间有些发紧：“不如就留在府上，跟了我。吃穿用度上，必不会亏了你。”
“等正妻过门后，我抬你做良妾。”
“折枝并无此意。”折枝哀倦至极，不欲与他纠缠，只轻声重复了一句，便侧身绕过他，往回廊上走。
桑焕皱眉，伸手想拦下她。
“大公子，原来您在这里。”
远处倏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嗓音，打断了桑焕的动作。
旋即脚步声由远及近，柳氏身边的丫鬟绿蜡三步并做两步走过来，对桑焕福身道：“小厨房里新进了些新鲜的鳜鱼，夫人差奴婢传话过来，让您过去一同用午膳。”
话音落下，她一转首看见了折枝。微愣了一下，似乎迟疑了一瞬应当怎么唤她，但很快还是乖觉地笑着开口：“姑娘也在这。”
姑娘与大姑娘，一字之差，其中的意思却不知差了几重。
折枝只做不知，颔首轻应了一声。
又见绿蜡有些为难，便知道柳氏应当是召桑焕过去说体己话，不想有外人在场。
遂推脱自己还有些事情未曾做完，只让绿蜡代为向柳氏请安，便径自回了沉香院中。
紫珠与半夏正在照壁前等得心焦，甫一见折枝，便一齐迎了出来，一左一右簇拥着她往内院里走。
半夏嘴快，见折枝的面色苍白，便紧张道：“谢大人难为您了？”
折枝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只轻轻摇头，将两人带到自己的闺房里，掩了槅扇，这才将方才发生之事略说了一遍。
即便她说的简略，仍是听得两人脸色发白。
“可不能答应。”紫珠连连摇头：“私底下说句不守规矩的话，大公子是什么样的品行，即便外头不清楚，咱们府里人可都是心知肚明的。您若是答应了他，等同于自个往火盆里跳。”
半夏顿足道：“呸！大公子还以为他是什么凤子龙孙，攀不起的高官之主？说白了也就是个白身，还不是老爷的亲子。多大的脸面让您没名没分的跟了他？您好端端的姑娘家，凭什么这样给他作践？”
“我自是不会答应。”
折枝轻垂下眼，不知为何，她倏然想起水榭中谢钰与她说过的话来。
‘与其来问这些，不如想想，你往后的路该如何去走。’
她的前路，究竟该如何去走？
若是留在桑府，桑焕必不会轻易罢休。
可若离了桑府，她孤身一人又能去哪？
若说原先还有个逃回生身父母膝下的念想，如今却也不能了。
且这世道待女子苛刻，能寻到容身之所已是艰难。若是再遇上个地痞恶霸的，岂不是任人宰割？
折枝低垂下眼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半晌也未曾想到一条妥善的出路，反倒觉得一阵阵疲惫感袭来，笼罩了周身。
“我想歇息一会，午膳便不用了。”
紫珠与半夏面面相觑了一阵，服侍着她换了轻薄的寝衣睡下。
折枝身心俱疲，近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浓沉，恍惚间竟又回到了幼时。
彼时桑砚还不是户部侍郎，而是一座临水小城的县令。
虽月俸不多，但好在家资颇丰，便举家在湄水河便购置了一座宅子。
那时柳氏也还未过门，掌家的是桑砚的原配夫人戚氏。
戚氏的身子不大好，房中总有散不去的药味。但性子却是极柔和的，总爱在春日里临窗坐着，一壁做着绣活，一壁低声唱着江南小调哄她入睡，轻声细语地唤她的小字。
病势稍缓时，也会亲自下厨，做一些南方时兴的糕点。
荆县盛产栗子，戚氏最拿手的一道糕点，便也是栗子糕。
春寒未褪的时候，蒸笼里新拿出来的栗子糕松软的像棉絮，金黄如深秋时的稻穗。
轻抿一口，绵软香甜的味道便在唇齿间盘旋，是此后再未有过的温柔滋味。
梦境绵延许久，待折枝朦胧醒转时，房内的光线已转晦暗。
“姑娘醒了。”紫珠撩起藕荷色的床幔，扶着折枝坐起身来。
而半夏则小步走到案几前，打了火折子点起纱灯。
暖橘色的灯辉下，折枝轻轻趿鞋起来，以清水净面洗去了眼角泪痕。
经此一睡，原本的悲哀沉落下去，终于是略微有了些精神。
紫珠见此也轻松了口气，忙端了晚膳过来，放在紫檀木小几上。
一碗芙蓉鸡丝粥佐着三两碟小菜。外加一碟清炒的时蔬，一盅益气补血的红枣百合汤，很是清淡落胃。
折枝未曾用过午膳，又一气睡了这许久，着实有些饿了。
便先用了些许，这才轻声对紫珠道：“今日倏然有些想用栗子糕了。你且拿些银子去，让小厨房做些过来罢。”
紫珠嗳了一声，自折枝的妆奁里拿了锭碎银子，转身出了内室。
折枝重新执箸。
才刚动筷，却听见旁侧‘咕噜’一声腹鸣。
一旁半夏忙伸手捂住肚子，但那声音还是自指缝里透了出来，令她闹了个大红脸。
折枝微讶：“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用过晚膳？”
半夏有些支支吾吾的：“用，用过了。可能是今日事忙，所以饿得早些。”
折枝抬眸看向她，见半夏下意识地抬手去挡自己的耳朵，心中便有了数。
半夏性子爽利，却是个不会骗人的。一说谎话，耳根子便通红。
折枝也没心思用饭了，索性搁下筷子问她：“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半夏知道自己瞒不过，只好如实开口：“奴婢没用晚膳。”
“晌午您歇下后，管事嬷嬷便递话过来。说如今姑娘您，您如今不是府里的人了。那沉香院里的一应用度，也不该由公中来出。我们院里的下人自然也不能去小厨房领饭。”
折枝垂落的长睫重重一颤。
府中能支使动管事嬷嬷的正经主子不过三位。
其中桑砚并不过问内宅琐碎之事，而柳氏并不是这等会在明面上苛待人的主。
那么，这便是桑焕在用他的方式，令她低头就范。
槅扇轻微一响。
紫珠提着食盒自外头进来，将一碟子热腾腾的栗子糕搁在折枝眼前的案几上。
折枝轻轻挟起一块，放入口中。
令那清甜的滋味一寸寸弥散开来，散去沉淀的苦意，这才轻轻展眉，对一旁的紫珠与半夏道：“我妆奁里还有些体己，你们拿去交给府里的管事，尚能应付一阵。”
“总不能断了院子里的饭食。”
紫珠一愣之后，垂首为难道：“姑娘您的体己也不多，长此以往下去……”
“先应付过眼前这几日，我再想想法子。”
折枝说罢笑着将那碟子栗子糕递到了她的手上：“晚膳先撤了吧，这碟栗子糕，你们拿去分了，好歹先垫垫肚子。”
紫珠见她眉眼弯弯，但眼尾已有些泛红了，便摁抐下了规劝的话，只是带着半夏收拾了几面上的碗碟，退了下去。
折枝独自一人敛眉坐着。
长窗敞开，微凉的夜风拂过她的单薄的衣衫，带来些许的寒意。
折枝拢了拢衣襟，心中如月色澄明。
即便挨过这几日又能如何呢？
无论是体己还是首饰，说到底都是从桑府公中得来的银子。
若是桑焕等了几日不见她低头，索性将这些全收回去，她又用什么来保住这沉香小院？
她沉默了许久，直至窗外月上中天，方站起身来轻轻推开了槅扇。
外头守夜的紫珠听见响动回转过身来，惊讶道：“都过了亥时了，姑娘怎么还没睡？”
“方才想了会事。”折枝轻垂下羽睫，缓缓递过去一方锦帕。
雨过天青色的底，绣着三两方横斜的竹枝。
“若是谢大人回来了，你便替我将这方帕子给他。”
-完-

第5章
◎“哥哥。”◎
一连数日，沉香院院门紧闭，唯有膳时方有五六仆妇出来，往小厨房里领众人的饭食。
庭院里春光正盛，折枝坐在海棠花下的石凳上，借着天光起了个绣棚。
群青色锦缎上，玉白色忍冬花已绣了大半，花叶葳蕤，栩栩如生。
半夏自游廊上下来，快步走到她跟前焦切道：“姑娘快别绣了，前院里都快反了天了。”
折枝握着银针的手指骤然收紧，鸦青长睫密密垂落，将不安尽数掩下。
她明白，自己不能慌乱。若是她惊慌失措叫人看了出来，沉香院里便更是没了主心骨。
“怎么了？”折枝轻声开口。
“原来姑娘在这里，让奴婢一阵好找。”
一道娇柔女声截住话茬，游廊上脚步声接踵而来。
折枝手中银针一偏，扎在那玉琢般的指尖上，转瞬便冒出一粒血珠。
因怕弄脏了绣面，折枝忙先将绣棚搁到青石桌上，这才拿了帕子裹了指尖，抬眸往声来之处望去。
说话的是一名身穿丁香色比甲的女子，杏眼桃腮容貌秀丽，虽梳得是府中丫鬟们的发髻，鬓间却簪着支鎏金镶珍珠簪子，日色下珠光熠熠，颇为招摇。
折枝认得，那是桑焕身边的一等丫鬟芸香，素来骄横。
芸香也正打量着折枝。虽不是第一回 见了，但目光落在折枝面上时，眸中仍是流转过几缕妒色。
她敷衍地略弯了弯身子，算是行过礼，语气生硬：“姑娘如今不是府里的人了，没有占着公中东西不还的道理。奴婢得了吩咐，将沉香院里的一应物件收归库房。”
不待折枝点头，芸香便转脸对身后的婆子们道：“动作都利索些，晌午之前，把事情都给办妥当了。”
眼见着一群粗使婆子们径自往上房里去，半夏急地直跺脚，一把就拉住了就近一个嬷嬷的袖子：“你们这是谁教的规矩？姑娘的闺房岂是你们可以乱闯的！”
牙白色的帕子上染出殷红一点，折枝轻垂了垂眼，唤住了半夏：“由她们去吧。”
芸香敢这般气势汹汹带人冲进院子来，背后必是得了桑焕的授意。
拦是拦不住的，何必让半夏去吃这个暗亏。
半夏跺了跺脚，咬牙撒开了手，只是拧眉护在折枝边上，不让那些婆子唐突了她。
不消半柱香的功夫，房里的物件便被搬得一干二净，连个绣墩都没曾留下。
芸香却没走，只将视线落在折枝穿着的织锦斑斓裙上：“姑娘身上穿得也是桑府的缎子，如今是不是也该一并还了？”
半夏气得红了脸：“芸香，你这般咄咄逼人，也不怕遭了报应。”
芸香嘴角往下一撇，冷笑道：“就算有报应，也先落到鸠占鹊巢拿了别人东西不还的人身上，哪能轮得着我？”
“这件衣裳不是桑府里的东西。”折枝放下帕子：“我曾有幸以一副绣品得过先帝赞许。这便是那时赏下来的缎子。只是御赐之物珍贵，一直不曾上身罢了。”
芸香一愣，陡然想起这茬子事来，恼得暗自咬牙。
这是两年前的旧事了。
彼时正值万寿佳节，宫中开了宴席，君臣同乐。桑侍郎携家眷入席，与群臣一道奉上贺礼。
桑侍郎的贺礼是一尊玉佛，而女眷们多是些字画女红等物。
往年皆是如此，安安生生的，从未起过什么波澜。
但偏生今岁不同，圣人从一大堆贺礼里挑出了大姑娘的绣品来，多有赞誉，还亲口赐下一匹南域新贡的浮光锦。
众人私底下议论，大姑娘的绣活在闺秀圈里算是翘楚，但终究是比不得宫中的绣娘。
这哪里是看上绣品，分明是看上人了。
数月后的选秀，必定是有桑府的一席之地了。
可就在老爷指着大姑娘替他加官进爵的时候，先帝却得了一场急病，连三个月都没熬到便骤然崩逝，仅留下如今的天子柩前即位。
国丧当前，月中的选秀自然也没能进行。
倒是大姑娘白得了一匹好缎子，让姨娘们很是艳羡了一阵。
折枝见芸香咬唇不语，一壁起身往房里走，一壁对半夏道：“你那可还有能穿的衣服？且借我一件应急，我先将这件衣服脱下来，给芸香带去。”
半夏是个机灵的，立时便接口道：“姑娘说哪里的话？奴婢可不是那等翻脸不认人的东西。莫说是一件衣裳，哪怕是十件也是有的。奴婢这便给您去拿。”
“只是这御赐的东西也敢抢，不知传出去了会不会落个欺君之罪。”半夏眨了眨眼睛，对芸香笑道：“芸香姐姐，你瞧，这报应不就来了么？”
芸香被这般下脸，银牙几欲咬碎。
但终究是不敢造次，只跺了跺脚，拧身带着一干婆子径自回了蘅芜院。
刚抬步迈进正房，正等得心焦的桑焕立时便自圈椅上站起身来，抓住她的袖口连声追问道：“如何？她可答应了？”
芸香一见到他，立时便换上了一副委屈模样，只噙着泪倒进他的怀里，将沉香院里发生之事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番。
看着那张漂亮的小脸哭得梨花带雨，桑焕也十分心疼，忙拿了替她抹泪，口中冷笑道：“熬不到日落，她便得哭着过来求我收了她。到时候，我让她亲口给你赔罪。”
芸香见桑焕还惦记着折枝，气得脸色发白。心里恨不能折枝一时想不开，一根白绫悬在梁上才好。
但转念一想，如今折枝不过是个孤女，等真进了院子，私底下使些手段，还不是想怎么磋磨便怎么磋磨。
这般想着才好受了些，又抬手去勾桑焕的脖颈，在他耳畔若有似无地吹着热气，娇声道：“就怕大姑娘进了院子，新人胜旧人，您都不再往芸香这来了。”
桑焕眼底一热，一把扣住了芸香纤细的腰肢，将人压在圈椅上，掀起衣摆胡乱哄道：“怎么会？等正妻一过门，我便抬你做姨娘。让桑折枝端茶送水伺候你。”
芸香这才满意，身子软成了一滩春水。
屋内绮色渐浓，满室旖旎。
*
沉香院上房中，原本狼藉的地面已清扫出一块可以站人的地方。
折枝将落在跟前的一枝海棠拾起，供在一个半旧铜瓶中，搁在窗楣上。
银红透白的娇艳花瓣已有些萎靡，恹恹地伏在花枝上，此刻注上了清水，才勉强有了些许生机。
紫珠打帘进来，目光落在铜瓶里的海棠上，微愣了一愣。
自家姑娘喜欢莳花弄草，在沉香院里种了满满一园子的花木。
其中这株海棠是刚入京时便挪到院子里来的，一直到今年春末，才陆续开出花来。
可盼了许久，也就这单薄的一两枝。姑娘不舍得，等花在树上开得都快败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剪了下来，搁在白瓷梅瓶里。
却不曾想，还是没能留住。
她鼻尖一酸，怕落下泪来惹折枝伤心，便强忍住了，只快步行至折枝身畔，低着嗓音开口：“姑娘，谢大人回府了。”
折枝垂落的羽睫蝶翼般轻轻一颤。
这数日里，紫珠每日借着往小厨房拿饭食的机会，和相熟的丫鬟们打听谢钰的行踪。
往日皆是无功而返。唯独今日，过了早膳的时辰仍不见踪影。
折枝便隐隐猜到，谢钰大抵是回府了。
可心中猜测归猜测，等这话真从紫珠口中说出来，仍是带起一阵不安。
“那方帕子，谢大人可收下了？”
紫珠颔首，轻声答应：“谢大人收下了。”
折枝嗯了一声，指尖有些不自然地轻轻拨弄着海棠花瓣：“他可曾说些什么？”
紫珠迟疑一下，缓缓摇头。
折枝的动作略微一停。默了半晌，方回转过身来。
她的视线轻轻扫过被搬空的闺房，最终落回那枝被践踏至半死的海棠上。
良久，她轻咬了咬唇，低声开口：“紫珠，你与半夏在这沉香院里等我。”
紫珠抬起眼来，讶然开口：“那您——”
“我去一趟映山水榭。”
*
谢钰生性冷淡，即便是回了府，映山水榭中也如往日无人时一般冷清。
唯有那自门缝里透出的迦南香，昭示着他在房内。
折枝抬手，轻叩了叩槅扇：“大人。”
“进。”
房内传来淡而冷的一声。
折枝整了整袖口上的皱褶，摁抐下心中惶然，轻轻推门进去。
房内长窗紧闭，并未掌灯。
谢钰坐在一方高几后，淡看向她。
并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那本就如玉白皙的面庞愈发通透得如冰雪一般，罕有血色。
折枝抬步走近了些，低下身去盈盈道了个万福：“大人曾经指点过折枝，折枝感怀在心。便斗胆让紫珠递了亲手绣的帕子过来，还望大人切莫怪罪。”
谢钰抬手，露出枕在腕下那方绣竹枝的锦帕，长指缓缓叩打其上。
“既然已经谢过，又何必亲自登门？”
“折枝生性愚钝，不解大人当初深意，只好冒昧过来请教大人。”
她抬眸望着谢钰的神情，试探着开口：“大人觉得，折枝的前路该如何去走？”
谢钰曲起手指，略偏首看向她，漆眸幽深，辨不出喜怒：“你可作为桑府的表姑娘客居在府上。”
“一切如故。所有用度，由我承担。”
折枝长睫轻轻一颤，缓缓垂落。
自这几日的波折之后，她曾深想过许多。
离开桑府，便无法立足。留在桑府中，却又没了身份，亦供不起整个院落的用度。
进退两难。
而谢钰所言，可谓是她如今最好的出路。
只是来得这般轻易，却令人有些不敢置信。
折枝惴惴应声：“大人收留之恩，折枝铭记在心。这些年的用度，折枝回去会与侍女一同清点出来，记在账上。”
“假以时日，定会尽数交还给大人。”
谢钰对此不置可否，只淡声纠正道：“既已是桑府的表姑娘，便不必再唤这声大人。”
折枝吃不准他的心思，在原地踌躇了良久。
直至谢钰等得有些厌烦，神色转淡，这才迟疑着开口，依着齿序低低唤了一声——
“哥哥。”
小姑娘的语调温软，即便是怯怯开口，在这春日里听来，仍是缠绵。
谢钰不知想起了什么，曲起的长指略微收紧。旋即面色如常，只略微颔首，算是答应。
折枝方将高悬的心落下，谢钰却已经垂落视线，看住了腕底压着的那方锦帕。
“一句话的指点，可换一方锦帕。”
谢钰淡色的薄唇微微抬起，笑意落进那双幽邃眸中，便似刀锋寸寸破开冰凌，现出川底汹涌暗流。
“那如今，你又该如何谢我？”
-完-

第6章
◎……似乎，并不解恨啊。◎
话中似有深意，偏偏谢钰语气淡漠，不似认真。
折枝羽睫微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谢钰并不曾出言逼迫，只以长指无声叩在那方锦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中途泠崖进来，将一只甜白釉青花瓷碗放在谢钰手边，又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药材的苦香乘着碗中热气氤氲而出，弥漫了斗室。
折枝的视线随之移落过来，还未停留上顷刻，谢钰已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再开口时，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语调。
“可想好了？”
折枝将视线移开，但那苦香淡淡，仍旧萦绕在鼻端。
似在恍惚间带起一些幼时回忆。
她攥紧了袖缘，斟酌着低声开口：“母亲在世时素来体弱。府中延请过无数名医，却始终未见转机。倒是数年后，一位游方郎中出过一剂偏方。说是常听人抚琴，能够缓解身上不适。”
折枝停顿稍顷，却并未等到他开口追问，遂迟疑着抬眸望了一眼谢钰的神色。
却见他神色淡漠，似乎‘母亲’二字，并未于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大抵是离散多年，以致于对生身父母并无多少感怀。
而谢钰本身，也并不似一位重情之人。
谢钰不问，她自然也不好主动开口提及。
于是折枝只得将有关于母亲的话尽数咽下，转而试探着道：“若是大人愿意，折枝可时常来水榭中为大人抚琴，以作报答。”
她话音未落，谢钰却抬眸看了她一眼，继而，缓缓皱眉。
折枝面色微白，以为是自己话里的避重就轻惹怒了他，正想着如何回寰的时候，谢钰却已淡声开口。
“你方才，唤我什么？”
折枝一愣，渐渐回过味来，乖觉改口道：“哥哥。”
谢钰展眉，轻叩在锦帕上的长指随之停下。
“善。”
折枝在原地静立了稍顷，未等到下文，这才讶然发觉，他竟是答应了。
这般微末的代价，答应的却是这般轻易。
仿佛方才种种，皆不过随性而起的一场玩笑。
折枝轻愣了一愣，继而悬着的心落下，忙福身与他道谢。
——无论如何，有谢钰这句话在，沉香院便算是暂且保下了。
谢钰以手支颐，看着小姑娘舒展开的眉梢，温声轻笑道：“妹妹可要想好了。答应我的事，没有反悔的余地。”
折枝自昨夜落定了决心，便也从未想过退缩。
如今谢钰开口，便也只是乖顺点头：“那折枝便先回沉香院里准备一二。待明日便过来为哥哥抚琴。”
谢钰淡看她一眼：“既然来了，便用些点心再回去罢。”
折枝才得了他的恩惠，自不好推脱。便轻声谢过谢钰，又往离他略远些的一张圈椅上坐下。
令折枝讶异的是，屋内分明只有他们两人，谢钰也并未开口吩咐从人准备，但不过顷刻，叩门声响起，泠崖去而复返，取走药碗，将三碟糕点放在两人面前的案几上。
一碟芙蓉卷，一碟栗子糕，一碟茯苓饼。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吃食，却令折枝隐隐有些心惊。
只是个巧合罢了。
折枝这般安抚自己，又见谢钰已挟起碟中一块栗子糕，方执起筷子，去挟离自己最近的那碟芙蓉卷。
芙蓉卷的外皮已经炸的酥脆，筷尖一碰，便听见酥皮碎裂的轻微声响。
折枝放轻了动作，方小心翼翼将芙蓉卷挪到自己碗里，尚未来得及品尝，一块栗子糕便已送至她的唇畔。
折枝的动作骤然顿住，惴惴抬眸。
谢钰仍旧坐在离她稍远的位置上，执箸的手指修长平稳，不带丝毫颤抖。
两人僵持稍顷，谢钰淡声问她：“不合口味？”
折枝有些心颤。
案几上放得皆是她素日里最喜欢的几样吃食，又岂会不合口味。
若不是巧合——
折枝心底一阵慌乱，握着筷子的手指不安收紧，缓缓低头，小心翼翼地在边角上咬了一口。
是记忆中甜蜜绵软的滋味。
但此刻折枝的心思却不在其上，只是惴惴。
她这一小口吃得极慢，像是秉承了大家闺秀细嚼慢咽的规矩。雪腮极细微地起伏着，直至贝齿将那栗子糕磨成了栗子粉，这才悄悄咽了下去。
而后，便端坐在圈椅上，目光规矩地落在自己的指尖，装作不曾看见谢钰停留在她唇边的银箸。
谢钰今日极有耐心。
握着银箸的长指微曲，始终停留在她唇畔不远处。
只要略一抬手，便能触及她的唇瓣。
折枝不敢轻举妄动，在原地危坐了半晌，终于支撑不住，身子轻晃了一晃，雪腮轻轻擦过谢钰冷白的手背。
一阵微凉的触感。
谢钰抬眉，淡看向她。
折枝轻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后，雪腮上骤然涌上一层薄红，继而缓缓蔓延至耳背，渐渐连那双圆润的耳珠都红透如莓果。
折枝窘迫至极，掩饰般地慌乱垂首，就着他的筷子，三口并作两口将一整块栗子糕吃了。
草草咽下，又立时转手将自己干净的筷子递与他。
指尖微颤，不敢抬首看一眼他的神情。
谢钰淡看了一眼，却没接过，只是又挟起一块芙蓉卷，缓缓喂到她的唇边。
不知是对她的举动，还是对这桩事本身起了几分细微的兴致。
折枝生怕自己又一次重蹈覆辙，只得满面绯红地轻轻张口，轻轻将谢钰递来的糕点吃下。
谢钰却仿佛在此事上颇有兴致，又信手挟起一块糕点。
折枝实在是用不了这许多，只小小咬了一口谢钰递来的茯苓饼便轻声告饶。
“我来时已用过早膳，实在是吃不下了。”
小姑娘面上红意未褪，软声告饶时杏花眸里水雾氤氲。
与她求人时一般动人。
谢钰执箸的手略微一停，这才淡淡嗯了一声，缓缓收回银箸，将那块茯苓饼搁回盘中。
折枝略松下一口气，忙自圈椅上起身，低声与谢钰告辞。
“那折枝便先回沉香院里去了。”
她说着想起谢钰行踪不定，犹豫着轻声问道：“不知明日折枝该何时过来。”
“辰时。”谢钰答道。
这便是天明时便要过来。
折枝得了答复，没敢再多做停留。只依着礼节，轻轻福身谢过谢钰的款待，便低着一张红云未散的小脸，慌忙
回沉香院去了。
折枝的背影方消失于游廊拐角，泠崖便闪身入内，对谢钰禀报道：“大人，事情已经办妥。”
“桑侍郎那，大人可要亲自过去一趟？”
谢钰垂手，重新执箸挟起盘中糕点。
筷尖上的茯苓饼薄如纸，圆如月。只是被折枝咬了一口，便由满月变作了上弦月。
“不必。”
谢钰淡应了一声，将这枚上弦月咬碎，缓缓咽下。
像是碾碎一朵柔脆的花。
谢钰凤眼微眯，眸底的神色淡了几分。
……似乎，并不解恨啊。
*
待折枝回到沉香院时，院中已恢复了往日景象。
半夏一扫之前的不平之色，一壁笑着将她迎进上房，一壁细细碎碎地说着：“姑娘你方才前脚刚走，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们便将拿走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还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亲自领人送过来的。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总算是吃了教训。”
“可真是雷厉风行，言出法随。”折枝轻叹了一声，将视线落到了窗楣上。
那支供在旧铜瓶中的海棠，已换到了一只通体莹润的细颈梅瓶中。
半夏的视线随之移落过来：“原本的白瓷梅瓶在方才的混乱中落在地上碰碎了。孙嬷嬷便差人换了甜白釉细颈瓶过来。虽说样子看着差不离，但若是按银钱来算，可是贵出十倍不止。”
半夏忍不住啧啧叹道：“难怪旁人都说，谢大人一句话，比旁人百跪千叩都来的有用。”
“哪里听来的闲话。”一旁立着的紫珠笑嗔她一句，对折枝福身道：“小厨房也照旧往沉香院里送膳了。今日的午膳比往日里还要丰盛一些。奴婢都放在热水里温着，姑娘现在可要用些？”
“先放着吧。”折枝摇头，她方才在谢钰那吃了一肚子糕点，如今连一粒米都用不下。
她说罢，便将那想了一路的事说了出来：“今日我去映山水榭的时候，撞见谢大人喝药，你们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半夏与紫珠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最后还是紫珠道：“奴婢去找几位相熟的丫鬟问一问。”
折枝点头，又对半夏道：“半夏，你去前院里请一位得空的账房过来，再将院子里识数的人也一并唤来。我打算将这些年的账目都点上一点。”
半夏嗳了一声，往前院里走了一趟，很快便带着账房并七八个模样伶俐的丫鬟过来。
折枝给了账房一些碎银子，说明了缘由。
账房收了钱，自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很快便将这些年的账册取来，将清点的法子略一指点，便带着丫鬟们盘点物件去了。
众人忙活了一整个晌午。
直至檐上红云高起，折枝才终于拟出一张欠条来，又拿朱砂化泥，摁了个手印。
半夏送走了账房，拿了盆子给她净手：“好好的，拟欠条做什么？”
“是谢大人要您写的？”
“方才去映山水榭的时候，谢大人与我说，这些年的用度他一应承当。”
折枝接过半夏递来的布巾，轻轻拭去手指上的水珠：“可非亲非故的，哪能平白受他这样大的恩惠。我便寻思着，即便是一时半会还不清，好歹也先算出个数来，立个字据过去，也算个凭证。”
折枝年幼丧母，在继室手底下讨生活，对人情世故琢磨得还算通透。
明白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得了旁人什么，来日里恐怕都是要偿还的。
且两次接触下来，她只觉谢钰此人便如云雾缭绕的雪峰。
纯白洁净的背后，隐藏着妄图攀登者的无数枯骨。
危险至极，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半夏叹了口气：“奴婢方才听见账房说的那个数了。真是想也不敢想。”
“您从哪找这许多银子还给谢大人？”
折枝轻声开口：“我这几日里想到一个法子——”
话茬刚起，却听见木制游廊上隐隐有脚步声响起，便停下了语句，打算等紫珠进来了，一道说与她听。
游廊上的脚步声停下。半夏快步过去打起帘子，方唤了一声紫珠，却见是柳氏身边的丫鬟绿蜡立在门外，一时倒是愣了一愣：“绿蜡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是夫人唤我过来的。”绿蜡温声答了，一转眼看见立在帘后的折枝，便福身下去，笑盈盈道：“夫人几日未见姑娘了，记挂的紧。这不，今日特地令小厨房做了一桌子您喜欢的菜。遣奴婢来邀您过去用晚膳呢。”
往日里她还是桑家大姑娘的时候，柳氏唤她到跟前一同用膳，倒也算是常事。
而如今没了这层身份，仍唤她过去，想必是有什么话要借此交代。
若是没猜错的话，应当与沉香院今日的几番变故有关。
折枝轻弯了弯那双杏花眸，笑得天真纯稚：“折枝也正想去夫人跟前请安，没想到这般凑巧，还有劳绿蜡姑娘多跑了一趟。”
“姑娘孝心，夫人知道了必然高兴。”
绿蜡笑着夸赞了几句，挑起手里的羊角风灯给折枝照路。
*
蒹葭院花厅内，柳氏正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仪态娴雅地以盏盖轻撇着茶沫。
青瓷茶盏里沏的是上好的庐山云雾，汤色清明，叶底匀齐。
一如眼前的柳氏。群青色对襟外裳下压着品月色马面裙，通身色泽淡雅温柔。半隐在茶烟里的容貌保养得宜，细眉长眼，唇线柔和，依稀可见年少时的清丽模样。
折枝跟在绿蜡身后打帘进去，欠身对柳氏道了个万福，
柳氏搁下茶盏，眉眼间绽出笑来：“还与我拘什么礼呢？这走了一路该累了，快坐下歇歇。”她说着，又转首对绿蜡道：“再去倒一盏冰好的乌梅汁过来。”
绿蜡笑应了一声，忙引着折枝往柳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又自冰鉴里取了一整壶乌梅汁过来，倒了满满一盏，放在折枝手边。
在这短暂的空隙里，柳氏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着眼打量着折枝。
夜色还未彻底降下，花厅中只在南北两角各点了一盏青玉五枝灯。
灯火不算明亮，落在人身上，便似蒙了一层浅淡的纱雾。
也许正因这样，反倒愈显出眼前的少女冰肌雪骨，通身肌肤如白玉凝脂，光润无暇。
而在这般清澈的底色上，一双杏花眸流波潋滟，修长的眼尾染着淡淡薄红，似清水之中朱砂如雾晕开。即便是坐在这般灯火昏黄的室内，亦鲜活的像是人间春色。
柳氏是庶女出身，其父官职不高，后院里的人丁却兴旺。
她自幼看惯了姨娘们争斗，自然明白，似这般容貌的女子，都不消做什么，只静静立在那，含羞带怯地望上一眼，便能博得男子欢心。
她那新回府的继子再如何清高，终究也是男子。
这一来二去的，怕是动了心思。
……若真动了心思，有些事便不是能轻轻揭过的了。
柳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缓缓开口道：“今日沉香院之事，孙嬷嬷已说与我听过了。”
候在一旁的孙嬷嬷上前行了个礼，对折枝道：“芸香这小蹄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背着主子闹出那么大乱子来！老奴晌午就领人过去，将她从蘅芜院里拖了出来，摁在庭前打了足足有二十来杖！这十天半个月里绝不会出现在姑娘跟前惹您烦心！”
折枝轻垂了垂眼。
芸香再得宠，也只是收了房，甚至都没开脸抬做姨娘。没有桑焕开口，她自个儿领了人来沉香院里搬东西，还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折枝是不信的。
但这后宅里的事情，原本就是一盘糊涂账，说是说不清楚的。
柳氏已出手罚了芸香，算是给过了台阶。她若是不认，追究下去，也不会罚到桑焕身上。至多就是将芸香打发了，指不定她还要因此落得个刻薄心狠的名声。
柳氏见她不答话，便放柔了声线道：“往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你还是安心住在沉香院里，对外只说是客居的表姑娘。但咱们关起门来，还跟往常一样，是嫡亲的一家人。”
说着柳氏便褪下一个翡翠镯子戴在折枝腕上：“你是在我跟前长大的，之前若非是形势所逼，我又如何舍得你？好在如今有谢少师在，相府也不会再咄咄逼人。不然我这女流之辈，还真不知该如何才能护得住你。”
柳氏说着语声里便带了几分哽咽，忙拿起一方锦帕轻掖了掖眼尾。
“夫人，你这几日身子不好，可不能这般伤心。”一旁的孙嬷嬷急忙走上前去，替她抚胸口顺气。
一直坐在下首的折枝终于轻轻开了口：“夫人苦心，折枝知晓。”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盈盈福身下去，长睫垂落，掩住眸底的神色：“折枝谢过夫人。”
柳氏这才收住泪意，只低低叹了口气道：“好不容易唤你到跟前用顿饭，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孙嬷嬷跟着道：“奴婢这便让小厨房传菜过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晚膳鱼贯上来，琳琅满桌，大多都是折枝常日里爱用的菜色。
柳氏一壁亲自给折枝挟了一筷子新鲜的春笋，一壁柔声细语地问起沉香院里可还缺些什么。
一场晚膳的时间，上房内一团和气，只是等折枝的背影出了月洞门，槅扇一掩，柳氏面上的神情便淡了下来，只一口接一口地饮着冷茶。
孙嬷嬷上前，拧着眉毛开口：“老奴如今也是长了见识了——这人都送上轿子了，竟还能逃回来？如今又和谢大人扯上了关系，这大姑娘看着乖顺，私底下断不是个省油的灯！”
柳氏信手将茶盏搁下，青瓷的底托落在坚硬的花梨木上，不轻不重的一声。
“不过是一些讨好男人的伎俩罢了。若是连这都不会，那这些年来，我岂不是白教她一场？”
-完-

第7章
◎那只鸟儿似乎还不大驯服。◎
翌日清晨，东方鱼白初现，晨光如瀑自飞檐上倾泻而下，落到窗前时便只余下淡淡一层金晕。
折枝坐在临窗的小椅上。新沐过的长发还未干透，乌缎似地枕在圈椅外围，末端还间或往下滴着水珠。
紫珠拿布巾替她绞着发，轻声说着昨日里的见闻：“昨日里奴婢问了一圈，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追到了火房里，使银子买通了个粗使婆子，这才从簸箕里找到了些药渣。”
“里头有一味药叫做捻乌。奴婢老家的山上常长这东西。每年春天都有药商来收，说是用来治头疾十分灵验。”
“头疾？”折枝有些讶然地偏过脸来：“谢大人还这般年轻，怎么会有头疾？”
她这一侧身，枕在圈椅上的长发也随之如云泄落，慌得半夏忙伸手挽了，见没坠在地上弄脏，这才松了口气道：“奴婢听说这头疾也有轻重之分。重的发作起来痛不欲生，都起不得床。轻的、轻的——”
半夏有些卡壳，倏然望见掌心里折枝乌缎似的长发，便笑着接口道：“轻的就像姑娘您这头发，要是不绞干，也会略微疼上一疼。”
“胡说什么呢？”紫珠伸手点了下半夏的鼻尖，笑嗔一句。
折枝以手支颐看着两人，眉眼间也绽出笑来。
自昨夜里消息传来，她能以表姑娘的身份客居在府上。整个沉香院里的气氛都为之一松，半夏与紫珠也恢复了往日里的活泼。
仿若一切，都回归了原位。
除了——
折枝放下手，抬眸望向窗外映山水榭的方向，那双潋滟的杏花眸里笼上些许的不安。
除了那位不可捉摸的权臣，谢钰。
*
卯时三刻。
折枝打扮停当，抱琴进了谢钰的水榭。
今日水榭中依旧是只有谢钰一人，却不知为何多了一座云母架，架上锁了只翠羽红腹的鸟儿，不过手掌大小，长而斑斓的尾羽却长垂至地，华艳非常。
而谢钰背身立在云母架前，修长的手指秉着只装满五谷的鎏金小勺，斯条慢理地喂着架上的鸟雀。
那只鸟儿似乎还不大驯服，扑腾着在云母架上挣扎，带动足上系着的赤金铰链哗哗作响。
折枝望着谢钰以金勺喂鸟雀的模样，不知道为何，倏然想起昨日他也是这般以银箸挟了糕点喂她。
一时间，心中倒是涌起几分微妙的违和之感。
她在原地立了一阵，看着那只鸟雀在架上挣扎不休，心底的违和感愈甚。
一片朱红色的羽毛在挣扎间掉落，悠悠荡荡，往折枝的绣鞋上坠去。
折枝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一步。
软底绣鞋踏在铺了薄毯的地面上，轻软无声。
但不知为何，还是惊扰了身前之人。
谢钰将手里的金勺搁下，回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焦尾琴上，唇角微抬：“妹妹果然守诺。”
折枝福了福身，目光难以从那只不断挣扎的鸟雀上移开，迟疑开口：“这鸟——”
谢钰于一旁的铜盆里净了手，拿布巾拭尽了手上残余的水珠，语声平淡：“殿下新赐的小玩意，还不大听话。”
折枝斟酌着轻声道：“既是御赐之物，那折枝一会去府中寻位会驯鸟的人来罢。若是伤着了，怕是不好。”
“不妨事，养熟了便好。”谢钰以指尖轻叩了叩身前的几面：“妹妹今日想弹什么曲子？”
折枝这才发觉，室内多了一方紫檀小案。大抵是临时搬来让她放琴用的。
她遂将抱着的焦尾琴放下，人却并未坐落，反倒是自袖袋里取出一物，双手递了过去。
谢钰淡看她一眼，抬手接了。
掌心里是一张叠好的纸笺，浅月色底，边缘绘着清雅的缠枝花图样。
闺阁中的少女，多爱用这些精美的花笺。
绘上花面，放到熏笼里蒸上一宿，里头诉的情丝便也一道旖旎生香。
谢钰的长指轻捻着花笺的边缘，眸底神色幽邃。
屋内静默稍顷，小姑娘怯生生的嗓音响在耳畔。
“昨日我将这些年的用度都盘点出来了，算了个总数写在欠条里。哥哥看看可有差错。”
谢钰的动作略一停滞，为自己方才的多虑轻笑起来，长指一抬，展开了花笺。
果然是一张欠条。
落笔谨慎，条理清晰。金额他虽不曾算过，但应当也是差不离的。
只是那字迹虽工整，却并不娟秀，不似出自女子之手。
反倒是花笺底下那小小一枚指印玲珑，似早春新熟的莓果。
谢钰的指尖往那枚指印上落了一落，唇畔的笑意深了些。
折枝见他接了花笺，心底略微一松，这才展眉往小案前的圈椅上坐了。
手指还没搭上琴弦，却见一旁谢钰已抬手打开了傅山炉上的白玉盖。
长指一松，那张花笺便径自落到了燃烧着的云母香片上。腾起一阵淡青色的烟雾，转眼弥散。
清冷的迦南香香气骤然热烈了一瞬，复又归于清淡。
折枝有些错愕地抬起眼，看向谢钰。
谢钰却没看她，只随意于她对侧坐落，语声里隐约带着笑意，冲淡了疏离冷淡之感：“妹妹若是再不弹奏，便又该到午膳的时辰了。”
云母架上的鸟雀仍在挣扎，一声连着一声。
折枝回想起昨日谢钰喂她用糕点的场景，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攀起。
忙低下脸去，素手勾弦，起了第一个泛音。
曲调宁和，低缓悠远。
如江水之上，月色静谧，水面涟漪初生。一叶小舟悠悠荡荡，无有定处。
谢钰阖目静听，直至一曲终了，方睁开眼来：“秋江夜泊？”
折枝点头，弯了弯杏花眸：“哥哥好耳力。”
谢钰抬唇，温声赞许：“以你的年纪能学成这般，已算是极有天赋。”
折枝还是第一次听谢钰开口赞人，反倒有些闻宠若惊，便轻抬了抬唇角，柔声答应了一句：“折枝不敢托大，只要哥哥觉得还能入耳便好。”
她说着重新将指尖搭在琴弦上，想着再弹一首同样舒缓的‘夕阳渔鼓’，便回沉香院里去。
可指尖方落，谢钰的视线便已淡淡落了过来：“寻常名曲，我在宫中宴会上已听过数百次。早已听得腻了。”
他以手支颐，慵然道：“难得半日休沐，便不听这些大雅之音了。”
折枝略想了一想道：“折枝会一些民间小调，哥哥如不嫌弃，折枝可以一试。”
她见谢钰并不开口，便又斟酌着道：“抑或是哥哥想听旁的，只要能有乐谱，折枝便可以试上一试。”
这句话，并不算托大。
她的琴技虽不如宫中音律大家那般臻至化境，却也是自幼下了苦工的。
教她古琴的先生曾赞过她一句‘天赋秉异’，说若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音律上有一番成就。
只可惜——
“玉楼锦可会？”谢钰淡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三字落下，折枝骤然自回忆中惊醒，搭在琴弦上的指尖随之一颤。
焦尾琴散出‘铮’地一声锐响。
折枝慌忙将被琴弦震痛的指尖缩回了袖子里，面色白了一层。
她听过这首曲子的由来。
前朝废帝荒淫，却在音律与诗词上多有造诣。
‘日照玉楼花似锦，楼上醉和春色寝。’便是他在一场酒醉后，随意吟诵的诗词。
一位擅古琴的后妃便据此意境，著出一首曲子来，名为‘玉楼锦’，也因此得宠，使得君王三月不朝。
如今前朝已亡，后妃已去，玉楼锦便也失传成了禁曲。只有这般由来作为文人们怒斥废帝昏聩的证据，在茶馆里广为流传。
遭人唾弃。
谢钰不会不知。
“折枝愚笨，不会这支曲子。”她瑟瑟开口，不敢抬头去看谢钰的神情。
片刻的沉默。
云母架上的鸟儿似也挣扎得累了，竟也随之安静下来。
室内静谧得迫人。
折枝轻咬着下唇，藏在袖里的指尖渐渐收紧，将绣着棠花的袖口边缘揉得发皱。
一双修长冷白的手轻落在她的焦尾琴上，指尖微曲，带起几个泛音。
“当真不会？”
谢钰不知何时已自椅上起身，立在紫檀木小几前，俯下身来。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的距离。
谢钰身上淡而冷的迦南香，也随之变得清晰而浓烈。
折枝坐在圈椅上，没有半分可以逃离的余地，只得以脊背紧紧贴上紫檀木的椅背，又迅速将自己的双手彻底从焦尾琴上挪开，给谢钰腾出位置。
“请，请哥哥指点。”
她慌乱开口。
上首传来轻轻一声低笑，清冷的迦南香随之远离。
谢钰直起身来。随手执起一支湖笔，亲自研开徽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张墨迹淋漓的宣纸递到折枝眼前。
折枝小心接了，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谢钰淡声道：“方才妹妹说过，若是我想听旁的。只要有乐谱，皆可一试。”
折枝心口一紧，忙低下眼去，草草扫过数行，面上仅存的一点血色，也渐渐褪尽了。
宣纸上写着的，的确是一张琴谱。
曲意深长，曲调柔婉，也确像是极擅音律的后宫女子所著。
可偏偏她仅是在流言中得知了这首禁曲的名字，却从未听过。一时间，竟无法辨认这张乐谱的真伪。
可若真是，若真是……
折枝攥紧了袖缘，后背上渐渐发出一层冷汗来。
弹奏前朝禁曲，可是要下昭狱的大罪。
-完-

第8章
◎每每错漏之时，皆能换来谢钰一顾。◎
谢钰将湖笔搁进青玉笔洗中，看着墨色寸寸晕开。
直至一斗清水变得浑浊，他方抬起眼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小姑娘。
“妹妹是不愿为我弹奏吗？”
折枝一凛，骤然想起昨日谢钰与她说过的话来——‘答应我的事，没有反悔的余地。’
直至今日，才明白他话中深意，只是已为时过晚。
谢钰已将所有去路堵死，而若是她连第一回 都坚持不了，他便也可名正言顺的，将答允的一切收回。
而如今，她还不能失去这个容身之所。
柔白的指尖将春衫袖口揉得发皱，折枝轻咬了咬唇瓣，缓缓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
谢钰临窗慵坐着，白玉似的面上并无多少血色，长指握着深棕色的湖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笔杆。
窗外春光如瀑，落在他那双窄长的凤眼上时，并未添上几分暖意，相衬之下，反倒更显淡漠疏离。
折枝羽睫一颤，紧攥着袖缘的指尖松开了，缓缓探出，轻搭在琴弦上。
她不敢去赌谢钰还剩下多少耐心。
折枝将谢钰亲手写的乐谱放在琴前，缓缓开始弹奏。
上房的槅扇虽已掩上，可东西十二面长窗却敞开着。
谁也吃不准，会不会有一位精通音律之人恰好自游廊上走过。
折枝胆战心惊，指上的力道卸去了大半，琴音是压了又压，只求让谢钰一人听清便好。
可原本便是陌生的曲谱，如今又瞻前顾后无法专心，好好一首旖旎柔婉的曲子，被弹得支离破碎，颠三倒四。
每每错漏之时，皆能换来谢钰一顾。
虽神色淡漠，并无责怪之意，但仍令折枝心颤不已。
一曲终了，汗已透了薄衫。
折枝这才敢抱着琴站起身来，竭力让自己语声平静，不带颤音：“如今也快到午膳的时辰了。若哥哥没有旁的吩咐，折枝便先回沉香院里去了。”
谢钰的目光落在她抱着焦尾琴的小臂上。
藕荷色的春衫袖轻盈垂落，搭在她纤细的臂弯处。
云遮雾掩中，隐约可见少女凝脂般的小臂。
骨肉匀停，肤色净白，远远望去，便似一只剔透精巧的白玉把件。
谢钰的视线停落稍顷。
折枝似是察觉了，耳缘上微微一红，旋即掩好了袖子，轻轻将焦尾琴挡在身前。
谢钰将她的举动纳在眼底，神色淡了几分，启唇对门外吩咐道：“泠崖，备轿。去一趟宫中。”
折枝一慌，满心都是谢钰要去告发她的场面，忙将焦尾琴撇下，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袖口：“哥哥去宫中做什么？”
谢钰的身量颇高，即便是对面立着，折枝仍要抬头去仰视他。
那双微抬的羽睫上染了一层珠光，令原本卷翘的长睫花穗似往下垂落，显出几分可怜。
谢钰的视线往下垂落，停在她的指尖。
小姑娘的手指纤细柔白，指尖染着淡红的蔻丹，搭在深蓝色的官袍袖口上，愈发精巧如玉器。
因着这个攀上他袖缘的动作，她才掩好的袖子又重新往下滑落，那躲在春衫袖里凝脂般的小臂藏不住，赤露在他眼前。
“上值。”谢钰欣赏了一阵，待小姑娘耳缘上的那点薄红渐次晕开，染红了一双小巧的耳珠，这才淡声开口：“妹妹以为呢？”
折枝一愣，忙将紧攥着谢钰袖口的手收了回去，红着一张小脸慌乱转开话茬：“既然哥哥有要务在身，那折枝便不叨扰了。折枝这便回沉香院里去。”
谢钰淡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什么，只抬步往门外行去。
途径折枝放着焦尾琴的紫檀木小案，谢钰略停了步子，将搁在案几上的那张琴谱捻起，信手打开了白玉傅山炉的顶盖。
淡青色的烟雾袅袅而起，将宣纸上的字迹晕染的有些模糊。
正当折枝以为，他要将这张琴谱与欠条一般付之一炬的时候，谢钰的指尖略一停顿。
随即转首望向折枝。
也不知是否她此刻的模样取悦了他。谢钰收回手，薄唇轻抬：“妹妹的天赋不错。假以时日，定能将这支古琴曲练得炉火纯青。”
谢钰放下了傅山炉的顶盖，抬手将琴谱递来：“这张琴谱，便当做是你今日为我抚琴的谢礼。”
折枝自不敢接，颤声推脱道：“折枝愚钝，不敢糟蹋了这首名曲。”
于此同时，门上传来泠崖的声音：“大人，官轿已经备好。”
谢钰见折枝始终没有伸手的意思，便也不再多言，只当着折枝的面松手，任由那张琴谱从半空往下坠去。
折枝一愣，下意识地抬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宣纸边缘，却又想起这首曲子的来历。一时间便如被火灼了似的，迅速将手缩了回去。
琴谱悠悠荡荡，一片枯叶似的，缓缓落在她跟前的地面上。
谢钰不曾回首，与泠崖一同离开了上房。
折枝愣了一瞬，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回过神来，往外追出几步时，却见游廊上早已没了人影。
她不得不折返回来，迟疑良久，还是只得咬唇蹲下身去，拾起了地上的琴谱。
也不顾上头的墨迹是否干透，只像是拿了块烫手山芋般迅速拿锦帕包了，一股脑藏进袖袋里。
*
折枝怀揣着这可能会要命的东西，生怕遇见旁人。
一路都是走的偏僻小径，直至日上中天，才回到了沉香院里。
半夏正在门上等得心焦，远远见着折枝的身影便迎了上来，展眉笑道：“姑娘可算回来了。您方才说想到了一个还银子的法子，却不说完，只把话说了一半便走了，奴婢如今可还惦记着呢。”
说话间，半夏已走到近前，刚打算伸手去扶她，无意间着眼一看折枝的面色，顿时便忍不住惊呼出声：“大姑娘，您的面色怎么这么差？”
“我的脸色很差吗？”折枝心中仍是惊惶未定，只勉强牵唇笑了笑，一转眼看见菱花镜里自己苍白的模样，也是略微一惊。
迟疑一下，还是往妆奁前坐了，素手捻起些胭脂轻轻在雪腮上涂开，这才终于回了几分血色。
半夏拧了热帕子给她擦手，皱眉道：“谢大人为难您了？”
折枝长睫一颤，想起方才的情形，握着帕子的指尖骤然收紧。
这张琴谱若是真的，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而半夏虽忠心，却是个嘴快的。若是一时错漏说了出去，怕是会祸及自身。
折枝缓缓垂下眼，轻声道：“是我琴艺不精，谈不上什么为难与不为难的。”
“那便是为难了！”半夏愤愤：“您好心去为他抚琴，他却嫌弃您琴艺不佳，哪有这样的道理？”
“再者说了，您的琴艺可是萧先生亲自教的。萧先生是什么人？那可是得过无数音律大家赞许的大才，即便是进宫做乐师为天子弹奏也使得。谢大人怎能嫌弃您的琴艺？”
折枝不好与她细说，只得轻轻搁下帕子，转开了话茬：“忙了这许久，倒是有些渴了。半夏，你去替我泡壶花茶过来吧。”
半夏抿了抿唇，又小声抱怨了一句谢大人不近人情，这才打帘下去。
待足音渐远，折枝面上的从容尽数敛了，只颤着手将袖袋里的乐谱取出，抬手便掀开了一旁傅山炉的顶盖。
袅袅烟气迎面而来，令折枝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若是谢钰回来了，仍要听这首曲子，她又待如何？
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只将手中的乐谱叠了又叠，一直叠到胭脂大小，这才藏进了妆奁的夹层里，用脂粉首饰层层压住。
方将一切回归原样，半夏与紫珠便也双双打帘进来。
“方才奴婢去小厨房的时候，遇到紫珠姐姐了。便一同回来了。”半夏洗了套杯子，笑着给折枝斟茶：“方才一打岔，都忘了问，姑娘说的那法子究竟是什么来着？”
紫珠则将一个红木食盒放在矮凳上，一壁从里头取了午膳轻轻搁在案几上，一壁笑着道：“什么法子？我也想听听。”
折枝轻应了一声，素手微抬，从妆奁里寻出几件首饰来：“紫珠，府里采买的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紫珠嗳了一声：“如今快入夏了，府里各色消暑的器皿得备齐，夏衣也得裁新的。不然各院子里的姨娘闹腾起来，可不消停呢。大抵就在这几日了。”
半夏也接口道：“听说这次谢大人认祖归宗，府里打算添置不少好东西送到映山水榭去呢。采买那日想必格外隆重些。”
紫珠正布着筷子，见她口无遮拦，生怕因此勾起折枝的伤心事来，忙用筷尾捣了一下她的手。
半夏这才反应过来，讪讪道：“其实话也不是那么说……姑娘您可有想添置的东西？”
“我没什么想添置的。”折枝将首饰递了过去：“待采买那日，你们一同出去，去当铺里将这几样首饰当了，换了银票回来。记着别让人发觉。”
半夏为难：“姑娘，即便是将这一妆奁的首饰卖了，也是还不清这些年来的用度的，况且——”
半夏没再说下去，折枝心中却已明白其中未尽之意——况且，这些首饰原本便是府里的东西。
折枝轻声安慰她：“你只管去换，我自有法子。”
半夏一愣，倒是紫珠搁下了手里的东西，抬手接了。
“奴婢会小心的。”紫珠轻应了一声，带着还想开口的半夏退了下去。
两人行至游廊上，半夏终于忍不住道：“紫珠你拉我做什么，也不劝劝姑娘——”
紫珠轻叹了口气，与她耳语了几句。
半夏一惊，脱口道：“你的意思是，姑娘要逃——”
话说到一半，便被紫珠紧紧捂住了嘴。
两人对视了一眼，摁抐下眸底的震惊之色，满是心绪的分别往前院里去了。
一旁枝叶繁茂的海棠树上，泠崖侧首思索了一阵，足尖一点花枝，往皇城的方向飞掠而去。
-完-

第9章
◎“臣近日新得了只娇雀儿，还不大省心。”◎
时至晌午，皇宫中已过了午膳的时辰。两列云青色衣裳的宫娥却仍旧捧着食盒，顺着浮雕莲花的白玉长阶款款往上行来。
玉阶尽头，太极宫正殿巍峨矗立，承天入云。
殿门处，御前伺候的宦官重瑞与重禄双双守着，一见来人，便皱眉打发道：“去去去，陛下正恼着呢！都仔细着些自己的脑袋——”
话音未落，一只汝窑青花蟠龙杯从大殿内掼出，‘嘭’地一声砸碎在玉阶前。
惊得众人齐齐往后退开一步。
“滚，都给朕滚出去！”殿内传来景帝的怒斥。
“都听见了吧，还不快走！”重瑞见那列宫娥立着不动，皱着眉抬手便要赶人。
为首的宫娥福身行了个宫礼，轻声道：“玉寿宫主子听说了陛下今日未用午膳的事，亲手炖了清热去火的党参乳鸽汤过来。龙体为重，您多少劝圣上用些。”
重瑞这才定睛看她，面上的神情缓和了些：“原来是凝霜姑娘。”他看向凝霜手里拿着的紫檀木食盒，转了口风：“静太妃的心意，怎可辜负。这样吧，其他的你带回去。这盅鸽子汤先留在这。等陛下消了气，奴才会劝他用些的。”
说罢，便使了个眼色，示意一旁候着的小宦官伸手去接。
凝霜在静太妃跟前当差，也是自幼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自然知道重瑞这句话不过是句托辞，便微微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小宦官伸来的手。
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目光一扫，落在太极殿金匾上方的明镜上。
明镜高悬，映照出百步之外的情形。
玉阶之前，银顶官轿无声停落，玉冠束发的男子在从人拥簇下徐徐步上阶来。
深蓝色官袍上，云雷纹飒飒翻涌，白鹤立于其上，昂首长唳。
凝霜拾级而下，于谢钰跟前福身，简单说清了事情原委，又轻声道：“如今陛下只听得进您的话，许多事还得劳烦大人。”
谢钰听出言下未尽之意，却并不欲多言。只抬手令身后的长随自凝霜手里接过食盒，步履未停，言语间已行至玉阶尽头。
而方才冷脸待人的重德与重瑞也已双双迎了过来，一人殷勤接过长随手里的食盒，一人忙令守门的金吾卫将殿门敞开，低声道：“谢少师，您可算是入宫来了。陛下几日不见您，正龙颜大怒呢。 ”
长随们被留在殿外，只重瑞一人提着食盒，引谢钰入内。
两人走过殿内铺设的十二道锦绣山河屏风，大殿内的情形徐徐展开在眼前。
金殿之中一片狼藉，而景帝赵朔跨坐在一张紫檀木长案上，急怒未定，心口绣着的五爪金龙狰狞起伏。
而殿内服侍的从人们早已经在旁侧跪作一圈，瑟瑟噤声。
谢钰行至长案前，略等了一会。见赵朔只是背身坐着，便温声道：“是谁又惹得陛下大怒了？”
赵朔豁然转过身来，面上怒容未消：“怎么？谢少师还知道入宫？朕还道是非要朕下令召你不可！”
语声虽高，却尚有童音。即便是做出天子之怒的姿态，亦掩不住面上稚气。
——先帝疾病，驾崩的突然，当今天子赵朔柩前即位，如今也不过刚满八岁。
正是任性的年纪。
谢钰略微欠身，淡笑着解释：“臣近日新得了只娇雀儿，还不大省心。”
“这才来得少了些，还望陛下恕罪。”
赵朔皱眉：“你说那只扶风来的贡鸟？”
他冷哼了一声，不悦道：“朕赐你这鸟，不过养个乐子。不听话便杀了，朕赦你无罪！废那功夫做什么？”
谢钰轻笑，不置可否。
赵朔倒也不在其上过多纠缠，只扭头看向跟在其后的重瑞。
目光落在重瑞手中提着的红木食盒上，略微一顿，旋即便从长案上跳下，快步跑了过去，伸手就去掀盒盖：“让朕瞧瞧，你又给朕带了什么新鲜玩意。神神秘秘的，还放在食盒里——”
话说到一半，看见里头温在白瓷梅花盅里的党参乳鸽汤，一双眉毛立时皱起：“鸽子汤？你就拿这东西来糊弄朕？”
“臣不擅厨艺。”谢钰的语声平淡：“这是静太妃的心意。”
‘嘭’地一声脆响，白瓷梅花盅被砸碎在太极殿的金砖上，溅开一地汤水淋漓。
赵朔对这位年轻的庶母并无半点好感，立在一堆碎瓷旁冷笑道：“心意？我看她是想毒死朕！”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只几个品级最低的宦官跪爬过来，将地上的狼藉收拾了，又瑟瑟垂首跪回一旁。
赵朔不再开口，只阴着脸色坐在圈椅上，烦躁地摆弄着几枚棋子，良久抬目看谢钰一眼，见他两手空空，脸色愈发沉了几分：“少师当真什么也没带来？”
谢钰随之上前，目光垂落在棋盘上，信手捻起一枚白玉子：“陛下还想下棋吗？”
“三子棋，我早已玩的腻了。”赵朔不耐：“起初你拿来的时候倒还算新鲜。待几日后，便连朕身边的宦官都知道怎样玩可得平局。”
他随手将棋子落在盘上：“只要这般、这般、这般，无论对手如何落子，都是平局！有什么意思！”
谢钰的指尖轻击着掌中的白玉子，缓缓开口：“确实是过于简单了些。那么，今日臣便为陛下重绘一张棋盘，再添上几枚棋子。”
“换汤不换药！”赵朔不悦，冷哼着扭过脸去。
谢钰并不多言，只是遣一旁伺候的宦官拿了笔墨，便铺开宣纸，径自落笔。
原本的双方各三子添为各九子，棋盘也不似原来那般简单成井字隔开，反倒如满天星斗，繁杂罗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谢钰搁笔，见赵朔不知何时已扭过脸来，正拧眉看着刚绘好的棋盘，便淡声道：“陛下可要与臣玩上一局？”
赵朔勉强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又耐着性子听谢钰说完了规则，这才执黑子当先。
起初时，谢钰总是留有余地，令他险胜。
待赵朔品出其中意趣后，这才渐渐着力。
起先赵朔十局胜九，渐渐转至只能胜三。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满盘皆输。
赵朔正是争胜的年纪，又身为天子，自不肯服输。又一连玩了十数把，这才终于险胜一把，立时昂首道：“都说少师算无遗策，终究还是百密一疏。”
“陛下聪慧，臣自愧弗如。”谢钰轻赞了一声，起身换了一直伺候在旁的重瑞与赵朔对局，自己则立在一旁静观。
赵朔也知晓自己与谢钰玩棋输多赢少，没什么趣味，如今正是见好就收的时候，便没阻拦，当即便与重瑞新起了一局。
谢钰看着赵朔连赢两局，在第三局正焦灼的时候，开口与赵朔辞行：“臣还有人犯要审，便先行告退了。”
谢钰是天子少师，为君王辅弼之官，而审人犯，却是大理寺卿的分内之职，原本是八竿子都扯不到一块去的两件事。
但此言一出，满殿的从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句异议。
也并无半分讶异之态，似是司空见惯了一般。
赵朔正玩至兴头上，头也不抬，只随口应了一声，算是答允。
一旁伺候的宦官躬身过来，为谢钰引路。
两人行至山河屏风前时，赵朔也赢下了手里这局，这才回过神来道：“你且等等。”
说罢，只一抬手，重瑞便轻车熟路地将一旁搁置在龙案上的奏章理好，装在经笥里亲自递到了谢钰手上：“有劳少师了。”
谢钰颔首，接过经笥：“臣代为批阅后，泠崖会入宫转呈陛下。”
“知道了。”赵朔一壁吩咐从人去打新的棋盘，一壁随口答应了一声，并不在意。
谢钰亦不再多言，抬步出了太极殿。
殿外日头高起，春光潋滟。
谢钰立在太极殿的飞檐下，微眯了眯眼，对领路的小宦官淡声吩咐：“去一趟诏狱。”
*
诏狱建在地下，四壁以巨石砌成，石缝中又以铁浆浇筑，密不透风。
愈往里走，便愈是晦暗。
两侧牢房中的哀嚎惨呼连绵不绝，一如人间炼狱。
谢钰提一盏菡萏宫灯，行至最深处一间囚室前。
守门的狱卒躬身行礼，为他打开囚室大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酸腐味扑面而来，刑架上绑着的囚犯浑身血肉模糊，一头乱发披散下来，看不清容貌。
两名狱卒收拾出一块勉强可以落足的地方，放上长案与一张官帽椅，好方便谢钰审讯。
谢钰于椅上坐落，淡声道：“陈大人，久违了。”
刑架上的囚犯浑身一震，豁然抬首，目眦尽裂地望向谢钰。若不是一根舌头齐跟断去，恐怕已是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囚犯怒视谢钰片刻，豁然双唇一张，狠狠吐出一口血沫，往谢钰脸上唾去。
一旁的狱卒立时上前，以刀鞘替谢钰挡下这口血唾，又无声让开。
“看来陈大人是不愿招供了。”谢钰神色未变，徐缓自奏章最底下抽出一折，以银簪破开其上封口的火漆：“动刑吧。”
“是。”
狱卒操起铁鞭的同时，谢钰取过笔架上搁置的狼毫，亲自砚开朱砂，于囚室内批阅起奏章。
地面污浊，那盏菡萏宫灯便搁在长案一角，烛火透过白玉雕成的灯壁落在谢钰面上，便也清冷如月色。
愈显公子姿容清绝，贵雅沉凛。
也无端令人觉得，他应当高居云雾之上，而非陷在这人间炼狱里。
如若，这不是他一手铸造的炼狱。
谢钰缓缓翻阅着奏章，直至许久后有些厌倦了，便搁笔支颐，于上首闭目养神。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烧红了炉内的铁钎。
随着一阵皮肉烧红的焦臭味道升起，狱卒上前抱拳道：“禀谢大人，人犯断气了。”
谢钰抬目，视线往刑架上淡淡一落，平静道：“都退下吧。”
“是。”
狱卒双双退下，掩上了牢门。
斗室寂静，鲜血滴落的声音幽微，似一曲终了后，琴弦上最后一枚颤音。
谢钰无声地笑了笑，起身上前，将湖笔前端浸透在血泊之中。
雪白的狼毫沾了鲜血，触目夺心的艳，胜过御赐的朱砂。
牢门轻微一响，泠崖闪身入内，垂首立在一旁。
谢钰并未看他，只是重新坐回长案前，斯条慢理地往奏章上写着批复：“陈大人在皇城司任职的时候，手里也曾沾过无数人的鲜血。今为鱼肉，不过天道轮回，算不得冤枉。”
刑架上静谧无声，已无人能够作答。
谢钰静立了稍顷，低低笑出声来。
——人死如灯灭，真是无趣啊。
谢钰以鲜血写完这行批注，搁笔翻了翻余下的奏章，轻轻摇头，低笑道：“还有这许多，也不知要何时才能批完。”
他站起身来，重新提起那盏菡萏宫灯，对泠崖淡声问道：“何事？”
宫灯火光明亮，却照不进他眸底晦暗。
泠崖上前，低声将府中之事简要复述一遍，斟酌道：“大人，折枝姑娘，怕是想逃了。”
逃吗？
谢钰轻垂下眼帘，再开口时语声平淡，辨不出喜怒。
“回府。”
-完-

第10章
◎“我的耐心有限。”◎
桑府与皇宫之间隔着一条热闹的朱雀长街，人流云集，车马来回一趟，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
而轿撵仗人力而行，花费的功夫便也愈加多些。
才行至半途，便见天穹上云脚低垂，透着股鸦青色泽。
“怕是要下雨哩。”轿夫刚嘀咕了一句，雨点便无声洒落下来，冲散了街上的游人。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密如走针，于天地间笼起一层水烟。
春日里的雨水连绵。待官轿于桑府门前停落时，众人的衣衫皆已湿透，春雨却犹未停歇。
泠崖从看门的小厮手里拿过一把青竹伞撑开，默不作声地跟在谢钰身后，一路顺着抄手游廊，行至沉香院前。
门上守着两名浅青色比甲的二等丫鬟，见谢钰率人过来，俱是一惊，慌忙福身行礼要去禀报，却被谢钰抬手制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接过了泠崖手里的竹伞，独自一人进了内院。
如今正值春日，沉香院中一路繁花似锦。
谢钰沉默着行了一阵，于通往的后院的月洞门前驻足。
大约十步远处种了一棵梨树，枝繁叶茂，花开如雪。
折枝背对着他立在梨树前，一双小巧的绣鞋微微踮着，一手攀着花枝，一手拿着个小银剪子，似乎正迟疑着从哪里下剪。
半夏替她打着伞，紫珠则伸手扶住她纤细的腰肢，轻声劝道：“姑娘慢些，如今落了雨，地上湿滑的很。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沉香院里统共就这点意趣，全让给你们了可不成。”折枝笑声清脆，利落地剪下一截带露的花枝：“今年的梨花开的好，等我多剪几枝下来，插了瓶后还有多的，便晒干了给你们缝两个香包。”
谢钰静立在月洞门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姑娘与贴身侍女笑闹了一阵，捧着一怀的梨花转过身来，姿容姝丽的小脸上笑晕深深，照亮了雨中的庭院。
两人的视线交叠，折枝面上的笑容骤然顿住，指尖一颤，怀中的梨花落了一地。
再开口时，依旧是素日里小心的语气：“哥哥怎么过来了？”
“今日宫中无事，便提前回来了。”谢钰淡声答了，抬步行至她身前，俯身拾起一枝梨花。
雨中的地面泥泞，花枝上也沾了些许尘埃泥沙，落在谢钰冷白的指尖上，愈显触目。
“不敢劳烦哥哥。”折枝一惊，慌忙带着半夏与紫珠将地上的梨花收拾了，一同搁在旁侧的青石桌上，又亲手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哥哥先擦擦手。”
谢钰接过帕子，斯条慢理地揩着指尖上的污迹，目光落在她那张柔白的小脸上，回忆着方才她笑容明朗的姿态，轻抬唇角：“可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折枝轻轻一愣，自不敢和盘托出，便只是弯眉笑道：“今年院里的梨花开的颇好。院角那株海棠是沉香院建成时便种下的，今年终是发出一两支棠花来，也算是祥瑞之兆。”
她的话音落下，小厨房里伺候的菘蓝也打着纸伞提着一只红木食盒过来，对折枝躬身道：“表姑娘，方才紫珠姐姐说您午膳用的不多，让备些糕点过来，奴婢便寻了些新出炉的——”
话未说完，一转眼便看见了立在旁侧的谢钰，递食盒的手顿时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折枝遂抬手亲自将食盒接过，斟酌着轻声道：“哥哥可在宫里用过膳了？若是不曾，可要一同用些？”
她是当着众人的面问的，本以为以谢钰的性子定会拒绝。
没曾想，谢钰却只是仪态闲雅地将手中梨花上的雨水揩尽，略微把玩后，轻笑着答允：“妹妹盛情，却之不恭。”
折枝一愣，只得轻轻颔首。
院中正在落雨，可谢钰毕竟只是名义上的哥哥，折枝也不好将人往闺房里带，便只好将他引到了廊下，往坐楣上坐落。
两柄竹伞被搁置在一旁，红木食盒打开，折枝亲手将里头的糕点一一端出，放在两人之间，分隔出不近不远的距离来。
许是上回吃糕点的事令她心有余悸，折枝生怕谢钰在大庭广众下又拿糕点喂她，便寻了个由头将从人都支开，只留下她与谢钰两人。
折枝掩下心底的不安，挟起一小块团圆糕慢慢吃着。
偌大的后院里，静得可以听见游廊外的雨声。
一块团圆糕用罢，折枝这才敢悄悄抬眼，窥了一眼谢钰的神色。
眼前的男子并未动筷，只是斯条慢理地把玩着手中的梨花。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去除了花枝上的分枝杂叶，只余下干干净净一根主枝，点缀一朵皎白似玉的梨花。
“哥哥喜欢梨花吗？”
折枝试探着开口。
她凝着谢钰的神情，心中暗暗想着——若是谢钰点头，赶明儿她便将树上的梨花全摘了，寻个晴日晾干了，做成香袋、做成吃食，陆续送给他。
哪怕是谢钰要将整棵梨树挪到映山水榭里去，她也绝没有不肯的。
只求能哄得谢钰高兴，不再这般想一出是一出的捉摸不定，让她成日里提心吊胆。
“不喜欢。”谢钰答的平淡，顺手便将那支梨花搁下：“我只是在想我养的那只鸟，为什么不能乖乖听话？”
他的视线抬起，落在折枝面上，漆眸幽邃，不见笑意：“是我……待她不好吗？”
折枝听他一提，骤然又想起了昨日里去映山水榭时，谢钰亲自秉了鎏金小勺，颇有耐心地喂那只鸟雀的模样。
怪异之感，再度涌上心口。
折枝低眉掩下心底的不安，小声开口：“许是那鸟怕生，日子长了便好。”
“是吗？”谢钰淡笑了一声，终于抬手挟起一块茯苓饼：“只可惜，我的耐心有限。”
折枝不知该答些什么，便低下头去默默用着糕点。
随着盘中的糕点减少，游廊外的雨水也渐次停了。
残余的水珠顺着滴水滑落，打在青石地面上琅琅有声。
半夏收了手里的纸伞，踏着庭院中的青石小径过来，往折枝跟前福身，迟疑开口：“姑娘，芸香过来了。”
“芸香？”折枝讶然：“她不是——”
她话至一半，轻轻收住了嗓音，抬眸望向门上。
两名水绿色比甲的丫鬟正一左一右地搀着人迈进月洞门。而被扶着的那人步履虚浮，秀脸苍白，正是受了杖责的芸香。
折枝愣了一瞬，倒也明白过来，微抿了抿唇。
按理说二十余杖下去，即便是个男子，也得在床上躺上好几日才能起身，更勿论芸香这等姑娘家。
可这宅子里的家法素来是有玄妙在。同样的红杖子落下去，可以伤筋动骨，可以落下暗病，也可以表面看着惨烈，实则不过是些皮肉伤，回去擦点伤药，睡上一宿，便能下床走动。
只是不知，芸香既已得了轻纵，此刻又来沉香院里做什么？
仿佛是为了解答她的疑惑。芸香在被人搀着与谢钰行过礼后，便往她跟前走来。刚走到廊下，倏然双膝一软，合身跪落。
折枝一惊，却听芸香声泪俱下道：“之前的事，是芸香自作主张惹恼了表姑娘。一应责罚都是芸香该受的，但求表姑娘息怒。芸香在这与您赔罪了。”
她说着，一个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磕得额心都泛起红意：“芸香不该拈酸吃醋，嫉妒大公子与您走得近，更不该——”
半夏原本在一旁冷眼瞧着，听她这般开口，一张小脸气得通红，伸手便要拽她：“呸，你瞎说什么呢？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闺阁里的姑娘最是看重名誉。客居在府上还与主家公子纠缠不清已是难听至极，若是再自轻自贱，与一名通房丫鬟争风吃醋，传出去怕是要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芸香这一番话，看着是与她赔罪，实则是句句诛心。
看着跟芸香过来的几名丫鬟婆子也都满脸讶然地暗自抬眼窥着她，折枝也着了恼，咬唇冷声道：“芸香，你今日来我沉香院里，夫人可知道？”
似是被戳到痛处，芸香话音随之一顿，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身子，旋即却又含泪道：“奴婢卑贱之身，岂敢惊动夫人……”
这一问一答之间，折枝已将来龙去脉猜到了个大概。
柳氏身边的孙嬷嬷亲口与她说过，芸香十天半个月里绝不会出现在她眼前。
柳氏掌家十数年，在府里倒也颇有威信，断没有过这样将说出去的话往回收的道理。
而芸香自己未必有这个胆子。
那便只能是桑焕。
他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的下作，却也诛心。
“我与大公子，无半分情理之外的往来。”折枝攥紧了袖缘，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指尖仍是止不住的发颤：“府里留不得你这般污蔑主子的奴婢！半夏，带她去见夫人。”
半夏已忍了半晌，得了折枝这句话，立时便清脆地应了一声，动手就去拖地上的芸香。
折枝也自坐楣上站起身来，面上虽不露怯，心底却已是悲凉一片。
即便是到了柳氏跟前，罚了芸香又如何？今日之事，迟早会被有心之人给传扬出去。
人言可畏，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事，只要说的人多了，也总是能三人成虎。
到时候，可就再也辩驳不清了。
折枝的视线落在芸香被泥水沾污的裙裾上，往外走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就像这条干净的罗裙，想往上撒泥点子很容易。但要想将沾上去的泥点洗清，丝毫不留印记，却是不能了。
而她一介孤女，寄人篱下，恐怕连替自己洗清的机会也无。只要名声一毁，便会被没名没分的送进桑焕的院子里，不见天日。
除非，能有令桑焕忌惮之人出手帮她。
阖府里令桑焕忌惮的人有数位，可如今在这院子里的，却只有——
折枝的眸光不由自主地往谢钰身上落去。
谢钰仍旧坐在廊下，姿容清绝，神情冷淡。一身深蓝色官服上云雷纹飒飒翻涌，仙鹤昂首长唳，流溢出一丝冷厉的煞气。
方才芸香等人进来时，便福身与他行过礼，唤过‘二公子’。谢钰却只是敛眉厌恶，甚至不曾给予一个视线。
哪怕是如今闹成了这样，也没人敢来招惹这尊煞佛。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可若是被逼到绝境了，总能生出别样的勇气来。
折枝重新抬步，往门上行去。
只是将要迈出游廊的时候，为了避开檐下滴落的水珠，折枝便往旁侧略挨了一挨。衣衫上垂落的丝绦轻拂过坐楣，无意将谢钰身旁那支梨花拂落。
皎白的梨花坠进泥水里，脏污一片。
折枝半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拾起来，问半夏拿了帕子轻轻擦拭两下，渐渐止住了动作。
“拿去葬了吧。落到泥地里的花，即便是捡起来，也不能如从前那般干净了。倒不如玉碎为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背对着众人，眸光静静落在谢钰身上。
谢钰抬目，迎上她的视线。
小姑娘立在廊下，玉白色春衫单薄，垂落的丝绦束起腰肢盈盈不堪一握，也似一支带露的梨花，柔脆伶仃，不堪一折。
望向他的神情哀哀的，那双分外潋滟的杏花眸里水雾朦胧，似笼了一层淡月色薄烟。
尽是婉转哀求。
-完-

第11章
◎谢大人似是当真着恼了。◎
檐上残留的雨露顺着滴水徐缓落下，于两人之间隔出一道剔透珠帘。
隔帘望去，谢钰面上的神情愈显淡漠，对她的怜悯并不见得比一支梨花要多上几分。
相持稍顷，折枝心底渐渐生出绝望，终是噙着泪背转过身子，缓缓往廊下行去。
庭院中的春雨已经停歇。
折枝不曾打伞，途径滴水下之时，一滴雨水正落在她的长睫上，轻颤了一颤，顺着那张玉白的小脸蜿蜒而落，终于坠进衣领里，消弭无声。
谢钰曲指。
如今的礼教严苛，被毁了名节的女子自戕也是常事。
只是……
人死如灯灭，如此无趣。
谢钰微抿了抿薄唇，信手将银箸搁下，终是启唇，说了自芸香等人进院子后的第一句话。
“打出去。”
语声冰冷，掷地有声。
众人皆是一愣，一时忘了动作。
倒是泠崖已飞身掠至庭院中，对谢钰略一抱拳，便一把抓住芸香，往外拖去。
芸香这才慌了神。
来时桑焕曾与她许诺过，若是她因此被发卖出去了，那便置个宅子，将她养在外头做外室。比在桑府里做奴婢好过千倍百倍。
可若是谢钰下令，他手下的人亲自动手，她可还有命在？
一时间，涕泪俱下，哭叫道：“大人，大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
话未说完，便被泠崖堵了嘴拖出了月洞门。
众人立在院内，只听得院外杖子落在人身上的沉闷声响一声连着一声，很快，便彻底停歇。
泠崖重新自外间进来，对谢钰拱手道：“大人，断气了。”
院内鸦静无声，几个胆子小的丫鬟已吓得浑身发颤。
谢钰却只淡淡嗯了一声，缓缓抬眼，目光无声扫过其余跟来的仆妇。
眸光寒凉，如看死物。
‘噗通’，有人双膝一软，嚎啕出声：“大人，求大人饶命。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大人饶命，大人——”
沉香院中喧嚣四起，凄厉的哭叫声刮得人耳膜生疼。
谢钰不悦皱眉，冷玉似的面上愈发寒凉如笼霜雪。
折枝毕竟也是个自幼养在闺阁里的姑娘，不曾见过这般赶尽杀绝的手段。
一张柔白的小脸褪尽了血色，连呼吸都带着颤栗。
一名丫鬟挣扎着跪爬过来，握住了折枝的袖口，哭喊道：“表姑娘，表姑娘救我。”
折枝下意识地低垂下眼。
看见的，是一张极稚嫩的面孔。
抓着她衣袖的小丫鬟不过十一二岁，生了张喜人的小圆脸，唇角一颗针尖大小的红痣正生在梨涡处，笑起来应当很是清甜。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其实这一院子的从人们，皆是些二等三等丫鬟与粗使婆子。想来也并非桑焕心腹，只是在蒹葭院里当差，听了主子的吩咐，不得不跟来罢了。
无论如何，罪不至死。
“哥哥。”她慌忙上前，在谢钰开口之前伸手握住了他的袖缘：“有芸香的前车之鉴在，她们不敢在外乱嚼舌根。”
谢钰偏过脸看向她，那双漆眸如夜，清晰地映出她慌乱的模样。
娇养在深闺里的小姑娘，即便再是板起脸来虚张声势，内里仍旧是洁净又柔软，似一支初开的洁白梨花。
也许是要被人从高枝上折下，染上鲜血，踏进泥泞，才会知道这世上的险恶。
谢钰斯条慢理地拿帕子擦着手，唇角微抬，不知是怜悯抑或是轻嘲：“心慈手软，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说着，一寸寸将自己的袖子从折枝手里抽了出来，目光落在她那张因惊惶而失了血色的小脸上，略微停驻稍顷：“毕竟，总有人喜欢恩将仇报。”
说罢，谢钰便自坐楣上起身，独自带泠崖出了院子。
这是谢钰第二次与她说同样的话。
即便再是愚钝，亦能听出话中似有深意。可折枝立在原地想了许久，却仍猜不透谢钰的心思。
正想着是否要追上去试探着询问一二，却见跟着芸香来的那群仆妇个个脸色煞白，浑身发颤地望着她，只得先停住了步子，转首对众人道：“都退下吧——”
“方才谢大人的话都听见了，若是传出半点闲言碎语，谁都保不住你们。”
折枝肃起脸色补充着，目光却仍不觉落在月洞门的方向，见谢钰当真拂袖而去了，眸底惴惴之色愈浓。
……谢大人似是当真着恼了。
而跟着芸香来的人却不敢抬首，只诺诺称是，一个个苍白着脸色，逃也似地离开了沉香院。
*
桑府里的风声传得极快。
即便那些仆妇在生死跟前走了一遭，都吓破了胆，便连桑焕拿了杖子逼问也一个个锯嘴葫芦似的不敢开口。但芸香的死讯却是瞒不住的。很快便传到了蒹葭院里。
柳氏坐在圈椅上，面上凝着一层寒冰。
“可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她跟前的地面上放着个旧蒲团，方才还在蘅芜院里不可一世的桑焕歪歪斜斜地跪在上头，臊眉耷眼地看着地面上的砖缝。
一听柳氏这般开口，也不顾小腿上已酸麻得如有针扎的，立时便梗着脖子道：“焕儿不明白！芸香都因此送了命，您还胳膊肘往外拐，净帮着那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
柳氏骤然攥紧了指尖，握着手里的茶盏冷笑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种？你说的是桑折枝，还是谢钰？”
谢钰两个字一落，桑焕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脖子，气焰消了大半，但仍旧是不服道：“您自从进了这桑府的大门，哪一日不是先紧着桑折枝？什么好吃食，好缎子，蘅芜院里有的，沉香院里都有。蘅芜院里没有的，沉香院里也有！”
“可您待她那么好，除了个不苛待原配嫡女的好名声，还落得过什么？活生生养出个白眼狼来！那戚氏的陪嫁田婆子在世的时候，她只亲近田婆子。就算后来田婆子死了，也从没改口唤过您一句‘母亲’！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永远都隔着一层！”
柳氏气得指尖发颤：“我待她好是为了谁？无论是戚氏生得也好，姨娘们生得也罢，姑娘们只要从桑府这个门里嫁出去，终归是一门姻亲，一条路子！朝野中哪个世家不是这样一条条裙带连起来的关系？你想要女人，蘅芜院里的丫头还不够你糟践？上赶着去得罪谢钰！”
“是不是非得自个也同芸香一般送了命，才知道后悔！”
桑焕也是一阵后怕，但想着几日里都是芸香出的面，未必能牵扯到自己身上，便又嘴硬道：“古往今来，有几个原配养过的会向着继室？就算桑折枝攀上了谢钰，也不会向着桑家！指不定私底下记着仇，背地里给我们吃什么暗亏！”
他想起了折枝那张姿容姝丽的小脸，喉头略微滚动了一下，忍不住道：“倒不如送到我院子里来，我保准收拾得她服服帖帖！”
‘嘭’地一声，青瓷茶盏掼在桑焕跟前的地面上，溅开一地的碎瓷。
“让他去祖宗祠堂里跪着，不想清楚了，不准起来！”
眼见着柳氏是动了真怒，绿蜡忙紧步上前，将桑焕扶起，好话说了一箩筐，总算劝得这个纨绔沉着脸色跟她往祠堂里去了。
待槅扇重新阖上，柳氏这才疲倦地往后倚靠在大引枕上，紧蹙着柳眉气息紊乱。
孙嬷嬷快步上前给她抚着胸口，轻声劝慰道：“夫人您息怒。大公子他只是一时想窄了，并不是有意要悖您的意。”
柳氏一点点地将气顺了过来，那股怒火也渐渐消了下去，反倒是低低叹出一口气来：“原是我心中有愧，始终觉得亏欠了他，这才一步步将他纵成这样。”
“都是冤孽。”
孙嬷嬷安慰她：“过几日浚哥儿也当启蒙了。老爷特地动用了官场上的人脉，重金聘了翰林院里的同僚过来做西席。”
“毕竟这偌大的家业，还是得由浚哥儿来继承。”
说到桑浚，柳氏紧锁着的眉终于缓缓舒展开了，她沉默了稍顷，缓缓道：“浚哥儿毕竟是老爷的嫡子，是得好好教导——”她顿了一顿，轻声道：“可其实焕儿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她身为桑府里的当家主母，桑焕几次三番闹出这些事来，又岂能不知？
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罢了。
原本娇养着折枝，是想着左右是个姑娘家，等嫁出去了，终归是条裙带，也好给老爷的仕途铺路。
可如今出了身世这茬子事，好好的姑娘本就折了价，想高嫁做正室夫人是不成了。若是就这样嫁到相府为妾，也算是还上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可偏偏又在送嫁的半途上被谢钰带了回来，反倒成了个烫手山芋。
桑折枝原本便与她关系平平，出了强行送嫁这样的事，她也吃不准，若是真让人攀上了谢钰，究竟会不会回过头来对付她与两个哥儿。
本想的是，若桑折枝自个儿承受不住，跟了焕哥儿，倒也是解决了一桩麻烦。
只是不想，弄巧成拙，正将此事撞到了谢钰跟前。
柳氏这般想着，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憋闷，遂抬手拿过一旁新换的茶盏，一连饮下数口，这才将郁结压了下去，缓缓对孙嬷嬷道：“你去沉香院里将桑折枝请过来。”
她握在茶盏上的指尖微微收紧，面色淡了几分：“谢钰回府已有一段时日。我也当尽早知道他对这桑折枝，究竟是存了几分心思。”
-完-

第12章
◎也是时候，给个小小的教训。◎
沉香院里，折枝立于抄手游廊上，看着滴水下的残雨渐次落尽，心中仍是惴惴。
有心想去映山水榭中说上几句软话，却又怕正撞到了谢钰的气头上。
一时倒有些踟蹰不定。
而半夏与紫珠正一同正收拾着坐楣上的糕点，倏然轻轻‘咦’了一声，拿起一样东西快步走到折枝跟前：“姑娘，您快瞧瞧，这似乎不是我们院子里的东西。可是谢大人落下的？”
折枝下意识地抬手接过，却见是一只花梨木雕成的经笥，分量并不算轻，似乎装了不少书籍。
“是谢大人的东西，我记得他来的时候带着的。怎么忘在这了？”折枝轻声道：“也不知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还是赶紧送回去为好。”
半夏嗳了一声，伸手来接：“奴婢这便送去。”
折枝点头，将经笥放到了半夏手上，临松手时，却又迟疑了一瞬。
她倏然想起方才的情形来。
谢钰临走时，神情淡淡，言语间，却多有不悦之意。
如今冷静下来细想，这桩事原是她先求得谢钰解围，却又拂了他的面子，留下了那些仆妇的性命。
大抵是惹怒了他，才会令他连经笥都不拿，便拂袖而去。
若是不去低头服个软，只唯恐这位喜怒无常的权臣记仇，又寻出什么法子来折腾她。
她这般想着，伸出去的手轻轻收了回来，只小声道：“还是我亲自送去吧。”
*
连绵的春雨已歇，折枝便没再拿那柄竹伞，只是双手抱着经笥往谢钰的水榭行去。
一路上，挑选的尽是偏僻的小径。有时候远远看见有送膳的仆妇过来了，折枝便往拐角处略让一让，等人先过去再缓缓往前走。
好容易踏进了映山水榭，可立在谢钰门前，闻见自门缝里透出的清冷迦南香时，折枝却又有些胆怯，迟疑着在原地立了一阵。
直至心中囫囵想出好几种与他道歉的法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腕，轻叩了叩槅扇。
“哥哥。”
槅扇内沉寂无声，游廊上静谧地可以听见树梢上走过的风声。
——看来这回是真惹恼了他。
折枝在槅扇前惴惴立了一会，低声开口：“哥哥，方才的事，是我不对——”
她轻声细语地将这一路上想到的好话都说尽了，房内却仍无半点响动。
折枝这才有些慌了神。伸手提起裙裾，快步顺着游廊绕到了东侧的长窗边上。
窗扇敞开着，临窗的长案上搁着一只白玉傅山炉，沉水香淡青色的烟气正于其中袅袅而起。
室内空无一人。
折枝轻愣了一愣，微微松了一口气，旋即便为自己方才的忐忑而轻笑起来。
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她这般想着，但等视线垂落在手中的经笥上的时候，却又有些犯了难。
谢钰如今不在水榭，那这东西又该如何处置？
她微垂手，柔白的指尖正搭在经笥右侧的牛骨插销上，光润的触感。
折枝的目光随之落下，有些迟疑地想——
要不，看看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若是重要的，自己便在这多等上一会。若是当真等不到谢钰，便再将这经笥带回沉香院里去，贴身守着。等谢钰回府，再转交与他。
折枝这般想着，指尖轻轻抬起，拔出了上头的牛骨插销。
与折枝所想的不同，经笥里密密堆叠着数十本的小册，中间只以一支白玉簪子随意隔开。
折枝便将经笥搁置在窗楣上，选了最上首一方不曾以火漆封口的小册展开。
里头的字迹遒劲，洋洋散散三五页，末尾还盖着一枚鲜红的官印。
折枝的指尖略微一顿，豁然猜着了手里拿的是什么，一张芙蓉面骤白，慌忙将奏章放回了经笥里，牢牢扣住了牛骨插销。
她的心口犹自跳得厉害，心绪一片混乱，只低垂着脸，快步往游廊上走，只想着先回沉香院里再做打算。
方行至游廊，却正撞见谢钰回返。
今日谢钰未着官袍，一身燕居时的星白襕衫古雅。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清寒。
廊外骤雨初歇，淡天琉璃。
苍青色的云层中遗下数道天光，杳杳落在谢钰面上。
浓光淡影间，愈显公子清绝，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妹妹。”他淡淡唤了一声，长身鹤立在廊下。过于明灿的春光落于他浓长的羽睫上，在眼底投出一圈淡青色的光影，窥不见眸底情绪。
“哥哥回来了？”
折枝像是偷鱼的狸奴被抓了个现行，心中愈发慌乱得如擂鼓一般，路上想好的说辞一时间尽忘了个干净。
仓促之间，折枝垂首快步行至廊下，双手捧起了经笥递了过去：“哥哥方才将这经笥忘在沉香院里了。折枝担忧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便赶在午膳前送来了。”
谢钰轻轻笑了一声，将目光抬起，落在小姑娘的面上。
那双波光潋滟的杏花眸低垂落，被他看住后，眸底有慌乱之色一闪即逝。
谢钰将那丝慌乱纳入眼底，抬手自她手中接过了经笥，指尖却往下垂落，轻叩了叩那根牛骨插销：“这么急着送来，可是看过经笥里装着什么了？”
折枝慌忙摇头，低声否认：“不曾看过。”
“是么？”谢钰淡应了一声，指尖缓缓停住。
宫中做事谨慎，经笥的牛骨插销上，往往会束一道纤细如发的游丝，若是不知情之人胡乱打开，自然便会碰落。
而此刻，插销上空无一物，那条游丝早不知落在了何处。
谢钰低笑出声。
——娇雀儿不但不曾养熟，反倒愈发的不听话了。也是时候，给个小小的教训。
他摩挲着那根打磨至光润的牛骨，视线停落在小姑娘低垂的长睫上，直至将那双羽睫看得蝶翼般轻轻颤抖，这才收回视线，抬步行至门上，亲手打开了槅扇。
“进来吧。”谢钰启唇。
这句话唤住了正福身想要告辞的折枝。
小姑娘有些僵硬地维持着欠身的姿势稍顷，缓缓直起身来。
方抬步迈过门槛，便见谢钰已独自于官帽椅上坐落。
那经笥便搁置在跟前的长案上。
谢钰信手将经笥打开，取出一封奏章搁置在案上，启唇道：“朱砂在云母架左边的屉子里。”
折枝抬起羽睫，迟疑着想说些软话讨饶，还未启唇，谢钰已抬眸看住了她，淡漠开口：“有劳妹妹了。”
折枝触及到他眸底的寒意，怯生生地收住了话茬。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往左手边走了些，半蹲下身来打开屉子，从叠放的墨锭间寻出一盒朱砂来。
折枝秉着朱砂回转至谢钰身畔，轻挽了春衫袖，往砚台里注了些清水，徐徐将朱砂化开。
谢钰垂眸，看着青石砚中的绯意由浅转深，直至殷红如血。这才以笔尖轻点，往奏章上写下第一行批注。
折枝乖觉地将视线停留在砚台边缘，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事不遂人意，方捱过一炷香的光景。随着轻微的洗笔声响起，第一本批注完的奏章便被谢钰随意放在左手边。
——折枝立着的方向。
许是上头的朱砂还未干透，他并未将奏章合拢，而是敞开于她跟前晾墨。
不消抬眼，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折枝一慌，忙垂落下视线，转而去看自己的鞋面。
刹那间，她隐约觉得自己偷看过经笥的事情已被谢钰知晓。可话已出口，无法更改。
折枝隐隐有些后悔，却也只得在原地煎熬地立着，单薄的春衫里也渐渐发出一层细汗，被窗畔的水风拂过，略有几分生凉。
漏箭渐渐于铜制的更漏上移过了寸许长。
随着午时正刻那‘哒’地一声轻响，谢钰也搁下了手中的朱笔，长指随意往批注好的奏章上滑过，落在其中一行上，低笑着开口：“太中大夫的观点颇为有趣。”
他将视线移至折枝面上，唇畔笑意微深：“妹妹觉得呢？”
听他终于开口，折枝反倒是隐约松了口气。
她的视线轻轻往奏章上一落，旋即抬起，轻声答道：“折枝身在内宅，从未了解过官场之事。自然也品不出有趣与无趣来，还请哥哥谅解。”
谢钰的视线停落于小姑娘妍丽的芙蓉面上，将每一寸细微的神色敛于眼底。
良久，指尖缓缓从‘佞贼谢钰’四个字上移开。
“妹妹年幼时不曾请过西席吗？”
“夫人为折枝请过教导古琴与歌舞的先生。”折枝对此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如实道：“其中教导古琴的萧先生教过折枝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这十个字。”
“这是看工尺谱需要用到的字。”谢钰语声平静：“那之前的欠条，是请了旁人代笔？”
折枝点头：“是由府中的账房执笔书写。”
谢钰沉默稍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于即将干涸的砚台上。
良久，也不知回想起什么，眸底的那一缕讶异也渐渐消尽了。
折枝不敢多言，只往前走近了些，徐徐往砚台中添入新的朱砂。
谢钰淡声开口：“善于刺绣，工于古琴，习过歌舞，却唯独不曾习字——”
他的语声慢悠悠的，却在话落之时，骤然抬手，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折枝不防，手臂一颤，手上秉着的朱砂散落，往玉葱般的指尖上覆下薄薄一层红绒。
谢钰欺近了些，薄唇抵在她纤细的指尖上，直至朱砂微涩的滋味弥漫在齿间，方低低哂笑出声：“你家母亲，很会教人。”
-完-

第13章
◎他将下颌抵在她的手背上，笑得愉悦，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有趣的事。◎
折枝秀脸绯红，挣扎着往后躲避。
慌乱之间，指尖划过谢钰唇角，残留的朱砂往他淡色薄唇上，染上一道浓红。
谢钰淡看着她，愈发用了几分力道，紧扣住她的皓腕不让她逃离，薄唇紧贴在她玉葱似的指上。
朱砂晕开，令彼此肌肤相接之处，皆是一片旖旎的红意。
折枝的秀脸早已红透，朱唇也咬得几欲滴血。但几番挣扎后，似也明白自己的力道不足以与谢钰抗衡，终是缓缓停下了动作。
只是胸口仍旧剧烈起伏着，语声亦有些抑制不住地发颤：“母亲在折枝五岁时便因心疾过世，教导折枝的，是夫人。”
折枝竭力往回缩了缩身子，勉力抬起唇角：“哥哥问的话已经答完了。可以放开折枝了。”
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谢钰终于自她指尖抬首。
那双淡色的薄唇上，已染透殷红的朱砂，妖冶似血。
他低笑起来：“时至今日，妹妹还没想清楚自己的母亲究竟是谁？”
折枝抬起脸来与他对视，杏花眸里蒙上一层水雾。
“戚夫人一生皆认我为亲女，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应当唤她一声母亲。”
谢钰唇畔的笑意愈深，眸底的神色却晦暗：“那你的生母呢？”
生母二字落下，折枝抬起的长睫随之重重一颤。
良久，方涩声开口：“我虽不知她当年为何如此行事。可她毕竟是我的生母。若是有朝一日能到她的牌位前祭拜，我也应当唤一声母亲。”
谢钰饶有兴趣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冰冷的指尖温柔摩挲着她雪肤上那道淡青色的腕脉：“那妹妹心中，你的生母是怎样的女子？”
折枝有些惶惑地看向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只好依着自己心中所想，轻声开口：“应当是与戚夫人一样，温柔良善的女子。”她微停了一停，又道：“也许，还知书达理，举止大方。”
谢钰不置可否，只是又问道：“那妹妹觉得这样一位母亲，应当是如何教养我的？”
谢钰的话有些将折枝问住。那双含烟笼雾的杏花眸里，渐渐转过一缕迷蒙。
折枝迟疑着望向他，尝试着从眼前人身上，拼凑出她的双亲所留下的痕迹。
眼前的男子容光胜雪，姿容如玉，通身的气度贵雅沉凛，即便是做这般亲昵之态，亦无狎昵之感。
他的脾气虽古怪了些，却精通音律，能信手写下复杂的曲谱，也能听出琴曲中细微的错处。而停留在她腕上的指尖有微微的薄茧，应当是常日抚琴所留下的印记。
而能在这般年纪成为一手遮天的权臣，不说德才兼备，文治武功上必有过人之处。
无论哪一样，都非一夕之间可以成就。想必是自幼请了西席严加教导，兴许，还师从大家。
折枝思绪落定，斟酌着开口：“母亲应当是自幼为哥哥请了西席，教您君子六艺。”她说着骤然想起谢钰喜怒无常的脾气，便又迟疑着道：“只是因着对哥哥抱以厚望，素日在学业上，大抵是严苛了些——”
她的话音未落，却听谢钰低笑出声。
他将下颌抵在她的手背上，笑得愉悦，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有趣的事。
折枝微愣。
她素日里认识的谢钰，总像是天山上的云雪，疏离又淡漠。无论喜怒，都似是隔了一层，少有这般淋漓的时候。
可谢钰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便收住了笑音，面上的神情恢复了素日里的冷淡，只是略微颔首道：“确是严苛了些。”
折枝有些不知所措，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之时，槅扇倏然被人叩响。
门上传来泠崖的声音：“大人，蒹葭院里来了人，说是要见折枝姑娘。”
室内静谧了一瞬，折枝有些迟疑地看向谢钰，见他仍没有放手的意思，这才试探着开口：“应当是绿蜡过来了。若是哥哥没有其余吩咐，折枝便先过去听听她传了什么话来。要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耽搁了却不好。”
她的话音落下，谢钰也随之移开了指尖。
折枝终于得了自由，高悬着的心微微落下了些，又福身对他一礼，这才往门上行去。
待出了游廊，却未见绿蜡的身影，反倒是孙嬷嬷立在月洞门外。暮春的天气里，出了一脑门的热汗，面上的神色并不好看。
甫一见到折枝，便眯起眼，话里有话道：“难怪老奴四处都寻不着表姑娘。原来是往谢大人这来了。”
“只是这青天白日的，怎么也不让人进来？偏要在这院门外等着——哟，表姑娘的手指上是怎么了？”
折枝随之垂目，见自己的指尖上一片绯色，这才想起朱砂的事，忙自袖袋里取了帕子，匆匆将余红拭去。
余光见孙嬷嬷的视线一直胶在自己残红未褪的耳珠上，加之她方才话中机锋夺人，折枝心中一紧，蹙起了秀眉：“哥哥生性好清净。映山水榭中从不让外人进来。嬷嬷若是因此心生疑虑，大可亲自去问过哥哥。”
孙嬷嬷自不敢去问谢钰，噎了一噎后只得悻悻道明来意：“夫人这几日未见表姑娘，颇为记挂。特地遣了老奴过来，引您到蒹葭院里说些体己话。”
这大抵是奔着芸香的事来的。
即便她不愿再多言此事，可如今主母亲自开口，想躲却是躲不过的。
折枝遂轻轻点头答应下来，只道：“嬷嬷略等，我进去与哥哥辞行便来。”
孙嬷嬷不好拦她，只掖了掖脑门上的热汗道：“表姑娘可快些，夫人还等着呢。”
折枝应了一声，返身回到廊上，方挑起门上悬挂着的湘妃竹帘，却见眼前的光线略一昏暗。
险些撞入谢钰怀中。
折枝一慌，忙往后退开两步，微微欠身道：“夫人记挂，遣了身边的孙嬷嬷唤我去蒹葭院里说话。如今那头催的正急，恐今日不能替哥哥研墨了，还望哥哥谅解一二。”
谢钰长身立在帘后，唇上的朱砂已被拭尽，面上也恢复了往日里疏离的神色。闻言不置可否，只信手挑起折枝耳畔几缕碎发于掌心捻转。
折枝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维持着这般吃力的姿态，带着几分告饶的语气软声唤他：“哥哥——”
谢钰轻笑了笑，顺势为她将乱发拢回耳后。
微凉的指尖擦过残红未褪的耳珠，带起一连串的寒意。
“既然夫人唤你过去，那便去罢。”谢钰收回了手，轻笑道。
折枝点头，心下暗松了口气，忙回转过身来，打帘往门外行去。
方迈过门槛，谢钰的语声却又自身后追来，带着温柔的笑音：“再过几日，应当便是府上采买的日子了罢？”
折枝的身姿骤然一僵，连连往里抽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轻轻回过身去，对谢钰弯眉道：“折枝不曾打听过——哥哥可是有什么想要置办的？”
隔着一层垂落的竹帘，折枝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听得帘后传来轻轻一声笑：“采买那日，府中鱼龙混杂。妹妹还是小心些为好。”
“最好……待在自己的房中，不要离开半步。”
谢钰的语声低醇，在这般旖旎的春日里听来，愈发缱绻如情人间的低语。
却令折枝肺腑生寒。
折枝无端打了个寒颤，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在慌乱中陷进掌心，带起丝丝缕缕的痛意。
“折枝谨记。”折枝强忍着不让面上流泻出惶恐的神情，只轻抬了抬唇角道：“多谢哥哥教诲，那折枝便先随着孙嬷嬷往蒹葭院里去了。改日再来拜见哥哥。”
谢钰隔帘望着她离开，眸底似有暗色涌过，却并未出言阻拦。
*
折枝随着孙嬷嬷到了蒹葭院里的时候，午后浓灿的日头已落，四面起了凉风。
孙嬷嬷疾步走过穿堂，没让折枝往花厅里坐落，反倒是一路领着她进了内室，立在榻前欠身道：“夫人，表姑娘过来了。”
床旁伺候的绿蜡对着折枝道了个万福，轻轻将垂落的檀香色帐子挽起，束在四角垂落的金钩上。
柳氏半躺在那张拔步牙床上，身下枕着面喜鹊登枝的大迎枕。暮春的天气里却戴着抹额，面色略有些苍白，隐见病容。
“折枝来了。”柳氏低低咳嗽了一声，招手让折枝往床榻边坐落。
折枝‘嗳’了一声，却只往牙床的脚踏上坐了，轻声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可请大夫看过？”
柳氏启唇，还未吐出字来，便拿帕子掩了口，低低咳嗽了一阵。
孙嬷嬷忙上前给她顺气，开口道：“这几日春夏之交，冷一阵热一阵的。夫人夜里贪凉，染了风寒。一连往榻上躺了好几日，连府中的内务都只得暂且搁下。因怕儿女辈的悬心，特特叮嘱了我们不许外传。”
柳氏也渐渐止住了咳嗽，低叹道：“若是我知道，这一病，府中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便是让绿蜡搀着，也得去前院里管事。”
她说着，垂手牵过折枝，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虽不知道芸香究竟做了什么恶事，但被谢少师亲自发落，想来确是惹出了不小的乱子。奴婢犯错，便是主子教导无方。我已让焕儿往祠堂里跪着了，不到天明，不许起来。”
芸香已被打杀，桑焕也被罚到祖宗祠堂跟前跪着。这件事即便是传扬出去，也无人会对病中的主母有半点指摘。
折枝亦无话可说，正看见外头伺候的锦屏端着姜汤过来，便从她手里接过了汤碗，亲手递了过去：“夫人先别说这些了，且喝些热姜汤养好身子要紧。”
柳氏自折枝手里接过汤碗，目光落在折枝神情柔顺的小脸上，略微停留片刻，温声开口道——
“自谢少师认回家门，也有一段时日了罢？”
-完-

第14章
◎她第一次见到先生的时候，还是七岁那年的生辰。◎
折枝听柳氏提起谢钰，坐在脚踏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僵了一僵，随即却又轻轻颔首道：“是有好几日了。”
柳氏点头，捧着那姜汤低叹道：“我未曾生养过他，他不认我这个母亲，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老爷那，毕竟是割不断的血脉亲情。闲暇时，也当多走动一二。”
“至亲骨肉间，切莫因此生疏了。”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颤了一颤，没有答话。
柳氏的视线再度落在她面上，细细端详了一阵，方开口道：“府中打算趁着春光未尽，开一场春日宴，也好趁此阖家团聚一回——日子便定在七日后的戌时。”
她略停了一停，握着折枝的手柔声道：“原本我是打算遣绿蜡过去传话，但听闻谢少师不喜外人入内。”柳氏叹了口气：“可这府中，也唯独只有你与他走得近些——”
折枝听出她言下之意，遂抬起眼来，轻声道：“谢大人未必听得进折枝的话。折枝过去，与绿蜡姑娘过去，得来的结果想是一样的。”
柳氏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绿蜡取了早先便写好的请柬递到折枝跟前：“你将话带到，便是尽了心了。至于谢少师来与不来，皆不怪你。”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自没有推却的余地。
折枝迟疑一瞬，只得答应下来：“如今天色已晚，恐打扰到大人。待明日，折枝自会带话过去。”
柳氏轻轻颔首，并不为难她，只是拉着她又说了会闲话，这才吩咐绿蜡亲自挑灯引路，将折枝送回沉香院里。
*
夜色初降，沉香院上房内已点起纱灯。
红烛镶嵌在雕刻成菡萏模样的琉璃灯内，笼一层轻烟似的云雾纱，透出来的灯火，便也是一层暖融融的杏子色。
半夏与紫珠站在灯下，将小厨房新送来的菜肴放在温碗中，徐徐往夹层里注上热水，好让折枝回来的时候，饭菜仍是温热。
方盖上温碗的顶盖，却听槅扇轻轻一响，外头的月色透进来狭窄一线，融在这暖橘色的辉光中，微不可见。
两人一抬眼，见是折枝回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迎上去，带她往高几边走：“姑娘回来的正好。今日小厨房送的都是您爱用的菜色，刚放进温碗里，都还热着呢。”
折枝立在暖橘色的灯辉下，面色仍有些苍白。一时间未曾开口，只是待紫珠回身将槅扇掩上，这才回过神来，放轻了声音惴惴问两人：“半夏，紫珠。上回我托你们趁着采买的时机，去府外典当首饰的事，可与旁人提起过？”
半夏一愣，忙道：“奴婢再是嘴快，也知道轻重。这样要紧的事，哪怕是府里的红杖子落下来，奴婢也绝不会往外透漏半个字。”
紫珠也摇头道：“姑娘吩咐的事，奴婢又怎会往外乱说？之前您将首饰交给奴婢，奴婢便连夜拿针线封到了枕头底下。谁也没给看过。”
她迟疑一瞬，轻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折枝自是信她们的，见两人齐齐否认了，便也只是轻轻摇头道：“没什么——兴许只是我做贼心虚，多想了罢。”
半夏见她心事重重，便将布菜的活计交给了紫珠，自个带着她往妆奁前坐下。一壁打了清水替她净面，一壁笑道：“什么做贼不做贼的？不过是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您心里有些乱罢了。”
她说着弯了弯眼睛，在她耳畔小声道：“但是奴婢这有一样东西，您看了，一定高兴。”
折枝坐在玫瑰椅上，羽睫垂得低低的，往眼下扫落一层淡青色的光影。愈发显得小脸苍白，神情恹恹：“这成日里悬心吊胆的。恐怕看见再好的东西，也不过尔尔了。”
话音落下，半夏却清脆地笑出声来。
一旁布菜的紫珠也轻轻掩了口，眉眼间满是笑影。
折枝不知她们在笑些什么，略有些讶异地抬起眼来，视线轻轻往两人面上转了一圈，终于还是伸出手来，好奇道：“是什么东西？”
半夏笑着自橱柜里拿出一只匣子塞给她，眨了眨眼：“萧先生托人送来的。”
“先生寄来的？”折枝一愣之后，眸底郁郁的神色顷刻间散了，杏花眸里重新漾出笑来：“这都好几月不曾收到先生的手信了。若是再不来，我恐怕就要疑心新换的驿使藏私，将东西昧下了。”
“是是是，您就是疑心驿使藏私，也绝不会疑心先生将此事忘了的。”半夏见她高兴起来，也笑着与她打趣。
“先生是君子，答应旁人的事，可从不会出尔反尔。”折枝也笑着回了一句，动作轻快地打开了木匣，着眼往里头望去。
却见匣子里四平八稳放着一只不大的油纸包，四面的空隙里皆细心地垫了棉絮，以防途中车马颠簸，将里头装着的东西撞碎。
折枝小心地将油纸包取出，解开了上头束着的红绳。
一股清甜的栗子味随之涌上鼻端。
折枝愣了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轻阖了阖眼。再睁开时，仍旧看见九块金黄的栗子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油纸包里，还隐约往外冒着热气。
折枝轻轻捻起一块，视线转落于搁置于不远处的焦尾琴上，神情有刹那的恍惚。
这把焦尾琴，是先生临别时所赠。
如今古琴上的琴徽都已换过数次。
*
她第一次见到先生的时候，还是七岁那年的生辰。
彼时她正跟着田嬷嬷从街上游玩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未吃完的栗子糕。
为了不让桑砚看见，呵斥她没个大家闺秀的模样，田嬷嬷特地带她走了偏僻的角门。
谁知刚迈过门槛，却在门内看见了当时的王管事正与一位云青色长衫的少年低声说着些什么。
见她来了，王管事便停下了话茬，只对那位少年比手道：“这便是我们家的大姑娘，正是启蒙的年纪。”
她微愣了一愣，见王管事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半块栗子糕上，有些头疼的皱眉，忙将栗子糕塞进了口中，三下两下便囫囵咽了下去。
王管事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而那位青衫少年却轻轻笑起来，半蹲下身子，拿雪白的布巾给她擦了擦捏过栗子糕的手，问了她的名字，又轻声问她：“折枝，你愿意与我学古琴吗？”
见她不知古琴为何物，便又温声与她解释——
“古琴有四善九德之说，君子之器，象征正德。因此，琴亦正乐，乃君子之音。①”
他的嗓音格外好听，温柔低沉，如盛夏蝉鸣时叶底簌簌而过的熏风。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得话中道理，亦不知何为君子，只是懵懂觉得，应当是如眼前这位少年这般——
温和谦逊，令人如沐春风。
她乖巧点头。
那位少年便也笑起来：“那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先生了。”
先生——
她从旁人口中听过这个词。冠以这个称呼的人严肃又刻板，总是肃着脸拿着一把铁戒尺打人的手心。
可她的先生却温和又耐心，不厌其烦地从看工尺谱教起，教她从宫商角徽羽都不识的稚龄女童，到能够行云流水般弹奏出新习的琴曲。
她跟着先生学了三年，一直到当时还是县令的桑砚接到了右迁入京的调令。
一场阖家欢腾的团圆宴后，她悄悄躲在假山后，听‘父亲’与继母商量起先生的事来。
说是京城里的规矩重，男女七岁不同席。而折枝如今已有十岁。未免闲言碎语，入京后，还是重新聘一位女先生更为妥当。至于如今这位，给些银钱打发了便好。
她忍不住，出去求‘父亲’不要换掉先生，却被‘父亲’厉声训斥她不守规矩，不像个闺秀。也因此被罚跪在祠堂里，不许用晚饭。
月上中天，她跪得又困又饿的时候，还是先生背着众人过来，递给她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糕，温声安慰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只要你始终勤学苦练，不曾懈怠。教你的先生是谁，并无太大分别。”
那天满月清辉。她紧攥着先生的袖口大哭一场，哭得他云青色的袍袖上一片狼藉。
最终还是先生答应她——即便她远赴京城，而他留在荆县里，也会时常托驿使给她送些有趣的小玩意来，这才勉强止住了哽咽。
先生君子守诺，她到了京城后，每隔几月，便会收到先生寄来的物件。
有时候是一只布老虎，有时候是一只兔儿爷，有时候是一把九连环——
可这还是第一回 ，收到栗子糕。
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糕。
折枝的杏花眸亮了起来，对着半夏与紫珠一叠声问道：“先生进京了？”
半夏与紫珠连连点头，面上也皆有喜色。
紫珠道：“听送东西的驿使说，萧先生这几年名声鹊起，又得了乐府令的赏识。再过几日，便是宫廷乐师了。”
半夏也笑道：“我多问了那驿使几句，得知萧先生在京城北巷里置了宅子，还未来得及安顿呢，就先买了您最爱吃的糕点托人送来。这许多年过去，先生应当也桃李满天下了，但是最疼的学生，还是您。”
折枝听出了她话里打趣的意思，也一径笑了起来，拿了插在甜白釉梅瓶里的梨花去砸她：“真是越来越贫嘴了，和谁学的？这般伶牙俐齿。”
半夏一伸手把那梨花接住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那姑娘可要亲自去谢过先生？”
“我与先生足足有六年未见了。好容易先生乔迁入京，自然是要庆贺一番。”她的目光落在跟前的妆奁上，骤然想起了什么，面上的笑意轻滞了一滞，眸底浮上几许思量。
先生精通音律，又是可信之人。也许自己能将谢钰写的琴谱带去让先生过目。
无论是与不是，终归能了却自己一桩心病。
好过她终日悬心吊胆。
她这般想着，终于将谢钰说过的话抛到了身后，只思量着开口“先生这几日刚入京，诸事压身，新置办的宅子也需打扫。立时过去恐怕不妥。”
“不如等过几日采买的时候，我再想个法子，出府去谢过先生。”
-完-

第15章
◎“不如再好好想想，桑府之中，究竟该向谁低头 。”◎
折枝并不是位忘性大的主。即便是得了先生回京这样的喜讯，要给谢钰送春日宴请柬的事，也仍旧是记在心上。
翌日天明，折枝梳洗停当后，便将那张请柬藏在了袖袋中，又自梅瓶里取过几枝新剪下的洁白玉兰，捧在怀里，缓步行至廊下。
许是昨日落了雨，院内天色冥冥。稀薄的日色自云层后透出，落在屋脊上时，只余下一层斑驳的淡影。
折枝抬目望了一眼天穹，唯恐途中落雨，便折返回去取了把纸伞，这才步履匆匆地出了月洞门。
方行至半途，便有雨水陆续自天穹上降下。
待折枝行至映山水榭时，已急如走珠，往青石小径上浇起一层细密的白浪。
折枝一手打着纸伞，一手提起自己的裙裾，小心地行至抄手游廊上。
收伞时望着滴水下银河倒泻般的情形，禁不住在心里轻轻感叹了一声，还真是快要入夏了，连雨势都变得这般急促。
她掖了掖袖袋里的请柬，暗暗地想着——兴许柳氏的宴席还未办成，春日便已过去了。
她为自己这个想法轻笑了一笑，却很快想起自己还有请柬要送。便小心地敛了面上的神色，抬手轻叩了叩槅扇。
“哥哥。
略等了稍顷，门后传来谢钰淡漠的语声。
“直接进来便是，不必与我拘礼。”
折枝遂轻轻应了一声，将纸伞倚在廊下的立柱上，这才推门进去。
上房内一片静谧，谢钰仍旧在长案前批着奏章，见折枝来了，便自其上略抬起眸光，淡看了她一眼：“妹妹近日里倒是往我这走得殷勤。”
他的视线垂落，停在折枝抱着纸伞的柔荑上，语声淡了几分：“怎么没带焦尾琴来？”
上回谢钰令她弹奏‘玉楼锦’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她原是想着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好歹等先生看过后再做定夺。
可对着谢钰，自是不能这般和盘托出。
于是她微微低眉，依着路上想好的说辞轻声道：“上回哥哥教的那首曲子，折枝尚未完全学会。恐污了哥哥的耳朵，因此便没带琴来。”
她说着往书案上寻到一个空置的玉瓶，略微洗过后，又将带来的几枝玉兰放入瓶中，供了些清水，柔顺开口：“哥哥上回说过，不喜梨花。方巧这几日落雨，院内的玉兰开得正好，便剪了几枝过来，还望哥哥喜欢。”
谢钰待她行至跟前，将玉瓶搁在长案上，这才轻笑着开口：“妹妹这幅做派，倒像是有求于人。”
折枝耳缘上微微一红，踟蹰了稍顷，还是自袖袋里拿出了请柬，轻轻搁在谢钰手边。
“七日后的戌时，府中要开一场春日宴，为难得的阖家团聚。”
“这是夫人让我带给哥哥的请柬。”
谢钰轻哂：“你倒是很听她的话。”
折枝知晓他对桑家人态度疏离，生怕因此惹怒了他，只得低声解释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折枝只答应了替夫人将请柬送到。其余的，全看哥哥心意。”
谢钰低笑了一声，信手搁下朱笔，将视线停落于她面上。
眼前的小姑娘不知是遇见了什么喜事。通身的打扮都比往日精细一些。
一双小巧的耳珠上新戴了两枚柳叶形的耳坠。纤细的银线底下连着两方花蕊大小的玛瑙，殷红欲滴。
“妹妹是个聪慧的，只是弄错了一点。”谢钰自长案前起身，长指握于那发丝般的银线上，把玩着她耳坠上小巧的红玛瑙：“不如再好好想想，桑府之中，究竟该向谁低头 。”
谢钰冰冷的指尖随之擦过她的耳垂，折枝轻轻打了个寒颤，慌乱地往后躲了躲。
未曾想谢钰却不曾松手，才挪开半步，便扯得耳上隐隐作痛，不得不僵僵立住了，只那双垂落的羽睫蝶翼般颤抖不定。
谢钰颇有耐心地等了一阵，见她始终不曾作答，便又俯身欺进了些，唇齿间的热气拂落在她的脖颈间，烫得灼人。
“可想清楚了？”
折枝轻颤了一颤，低声答道：“自然是哥哥。”
她轻咬了咬唇，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折枝今日过来，确是有求于哥哥。”
谢钰倒不曾想到她会如此作答，指尖的动作略停了一停，低笑出声：“说罢。”
折枝小心开口：“之前送给哥哥的那方锦帕，哥哥可还留着？”她微顿了一顿，秀脸绯红：“能否暂且还给折枝？”
谢钰捻转着那枚小巧的红玛瑙，笑意渐渐自唇角淡去：“怎么，送出手的东西，还有往回讨要的？”
“哥哥误会了。”折枝慌忙否认，“折枝总想着那方帕子绣得仓促，略显得空旷了些，应当再添上些什么。可哥哥是男子，帕子自然不能如女子那般花哨。折枝想了许久，总觉是再绣上三两句诗词最为稳妥。”
谢钰薄唇微抬：“依妹妹所言，岂非我有求于你？”
折枝抬眸望向他，小声开口：“折枝只识得工尺谱上的十个字。其余的字，还得劳烦哥哥。”
她终日里往谢钰这走动，柳氏那恐怕已起了疑心。
若是不寻个拿得出手的由头来，只怕不消几日，府里便会流言漫天，不得清净。
而习字是个很好的理由，且等往后离了桑府，想自个于世上立足，识字也是第一要紧的事。
谢钰不语，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眉眼淡漠，不辨喜怒。
折枝被他这般看住，也不知他是否猜透了自己心中所想，慌乱之下，轻轻抬手握住了他的袖口，低眉软声。
“哥哥教我。”
-完-

第16章
◎真是愈发乖觉了。◎
谢钰捻转着红玛瑙的指尖缓缓停住，淡淡转过眸光看向她。良久，低笑道：“妹妹若想习字，大可以请个西席过来，又何必前来寻我？”
折枝素手握着他的袖口不放，只抬起一双含烟笼雾的杏花眸望向他，雪腮微红，放轻了语声：“可这帕子是绣给哥哥的，不是先生。自然是要哥哥来教。”
谢钰淡看她稍顷，轻哂出声：“除了今上，我还从未教过旁人。”他长指往上，最终停落于银线与耳珠相连的那枚暗扣上，斯条慢理地以指尖捻转着，似想将耳坠解下。
谢钰大抵是从未给女子解过耳坠，动作虽耐心细致，却终究不得要领。
几回下来，牵得折枝的耳珠绯红，隐隐有些痛意。
这痛意细细碎碎的，顺着耳珠与银线相连之处攀援而上，渐渐扩散到耳缘，有些微的麻痒，像是被什么小虫子轻轻咬过。
折枝雪腮通红，颤声启唇：“哥哥，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钰并不作答，只是略微加重了几分力道，惩戒似地以冰凉的指尖缓缓拂过她滚烫的耳背。
折枝颤了一颤，不敢再开口，只得难捱地立在原地。
不知等了有多久，直至她贴身的小衣都已被细汗浸透，才听见极细微的，暗扣开启的声响。
耳坠被取下，躺在谢钰掌心，玲珑一点。
他收拢长指，将那枚耳坠紧紧握于掌心中，语声低柔：“妹妹可不要后悔。”
折枝垂落的长睫颤抖，连呼吸都似因这话中的深意而颤栗。
但仍旧是缓缓颔首，艰涩启唇道：“有劳哥哥了。”
她没有后悔的余地。
兴许从她惊慌失措躲进谢钰官轿那时起，便已没有退路了。
谢钰低笑起来，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终于返身回到长案前，将尚未批复完的奏章随意堆至一旁，重新铺纸落笔。
折枝回过神来，忙快步走上前去，挽起了春衫袖口，为谢钰研墨。
前日里来映山水榭的时候，因着谢钰是在批复奏章，她总是刻意低垂着眼，不敢多看。
今日真正要教她时，才敢大着胆子，明晃晃地将视线落过去。
她虽不曾习字，却见过许多人写字。
有书写时整个人伏在案上，似没个主心骨的。也有端正得离奇，刻板的像个老学究的。
而谢钰只是仪态闲雅地立在长案前，白玉傅山炉中氤氲而起的迦南香半掩了他的容貌，愈发令人将视线尽数汇集于他落笔的姿态上。
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倒是从未见过的秀雅好看。
折枝静静看了一阵，惶惶的心绪渐渐宁和，连庭院中喧嚣的雨声都似消减至不闻。
稍顷，谢钰搁笔，自袖中取出锦帕递与她。
那方锦帕上，似也沾染了他身上清淡的迦南香。
“既是要绣帕子，那今日便临摹这首短词。待他日绣完，再从启蒙处学起。”
折枝低眉接过，又往宣纸上细细看了一阵，虽认不出是什么字来，但总觉得似比旁人的字迹都要遒丽许多。
可自上回的‘玉楼锦’之事起，折枝对谢钰写下的东西总有几分迟疑在里头。生怕又是什么要命的诗词，遂轻声问他：“折枝愚钝，不知哥哥写的是什么？”
谢钰淡看了她一眼，随意念出纸上诗词：“上窗风动竹，月微明。梦魂偏记水西亭。琅玕碧，花影弄蜻蜓。①”
折枝虽不知这首词是何人所作，但能听出是一首闲情雅趣的词曲，应当与前朝没什么关联。
这才轻应了一声，放下心来。
她将锦帕收进自己的袖袋里，又着眼往左右看去，见室内虽有供她放琴的紫檀木小案，却只有一套文房。
其余的笔墨纸倒还好些，可青石砚却是独一份的。谢钰还有奏章要批复，折枝不好将砚台取走，便只好挪了张圈椅过来，往谢钰左手边坐了。
长案供一人坐落，自是宽敞。换作了两人，却略微拥挤了些。
折枝的椅子近乎是紧挨着谢钰的椅子放置，抬手间若不谨慎，甚至能压住彼此的衣袖。
折枝小心地往旁侧缩了缩身子，力图给谢钰空出更大的位置来。
谢钰淡看了她一眼，随意往她身侧坐落，重新执笔，批阅起剩余的奏章。
未再开口教她什么。
折枝小心地挽起袖缘，将那张写了诗词的宣纸从谢钰手边挪了过来，又从笔架上拿了一支较为纤细的兔毫。
这首诗，比先生教她的那十个字要复杂许多。
可折枝倒也并不十分为难。
她虽不大识字，刺绣却是贵女圈里的翘楚。
她自小便发觉，只要不想着这些东西是字，只当做是花样子，便都能依葫芦画瓢得临摹下来。
春日午后的光阴过得极快，近乎是笔稍几个起落，案几上的铜漏便已走过寸许长。
谢钰将一本新批注好的奏章放于旁侧，再执笔往砚台里添墨时，却发现砚台已干，这才抬起视线，往左手边看去。
长案边缘，小姑娘临摹得很是入神。
一首词描花似地一点点临摹过去，如今也不过临出三两行来。
倒是发上的珠钗有些松了，散出一缕青丝，垂落在雪白宣纸上，眼看着，便要被墨迹所污。
谢钰信手捻起了那缕青丝，于掌心中把玩。
“哥哥？”折枝骤然一惊，手里握着的兔毫偏了一偏，刚临好的‘蜻蜓’二字上转瞬便留下了硕大的墨点。
她看着这团墨迹，有些不安地轻声开口：“是折枝临得不好吗？”
谢钰垂目，随意往宣纸上望去。
宋徽宗传下的瘦金体讲究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其大字尤可见风姿绰约处。②
被这般以女子临花样子的手法临来，终究是失之灵韵。
但若是光从字迹上看，倒也像模像样，有三五分近似。
对于初学者而言，已是十分不易。
若是年幼时能得好好教养——
谢钰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眸光缓缓落于指尖那一缕柔软的乌发上。
青丝如墨，勾缠在指尖上触感微凉，如一匹上好的乌缎。
无端令人升起将其撕裂的念头。
谢钰低低笑起来，轻声道：“若是妹妹有个仇人，恨了多年，终于寻得了报复的机会。妹妹会如何去做？”
折枝听他答非所问，轻愣一愣，迟疑着道：“圣人能够以德报怨，可折枝不是圣人。若是折枝有仇人的话，应当会将受过的委屈都还回去。”
“是吗？”谢钰淡淡应了一声，把玩着她青丝的指尖不自觉间加注了几分力道。
折枝吃痛，惴惴抬眸看他，却只见那双窄长的凤眼里一片冰凌，心下一凛，慌忙改口道：“仇人——也得看是谁。若是这个仇人是哥哥的话，那便罢了。”
谢钰略微松开指尖，抬眸看她。
圈椅上的小姑娘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发颤，却还是若无其事地轻抬唇角，对他笑得柔顺：“若不是哥哥，折枝如今恐怕已深陷泥泞。救命之恩，再大的仇怨也因此抵过了。”
……真是愈发乖觉了。
谢钰轻哂一声，彻底松开了指尖。
折枝高悬的心这才缓缓落下，视线无意间越过谢钰，往长窗外一落。这才发觉庭院中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窗外天色冥冥，正是华灯初上时节。
折枝便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抬手将那一缕碎发重新绾起，以珠钗牢牢固住。这才福身对谢钰轻声道：“天色已晚，折枝便先回沉香院里去了。改日再来与哥哥习字。”
谢钰以手支颐，漫不经心道：“善。”
待槅扇合拢的声音轻轻落下，上房内也迅速静谧下来。
谢钰将身子倚在宽大的圈椅上，于袖袋中取出那枚玛瑙耳坠。
暮色里，花蕊大小的红玛瑙鲜艳玲珑，似小姑娘羞赧时，绯红如莓果的耳珠。
谢钰凤眼微眯，随意将这枚玛瑙含入口中。
*
暮色深浓，一轮新月攀上高天，连虫鸣声都似停歇。
万籁俱静时节，映山水榭的槅扇被人叩响。
门上传来泠崖的嗓音：“大人，顺王府来信了。”
谢钰皱眉，取出那枚玛瑙耳坠，沉进供着玉兰的清水里。
“进。”
槅扇再度开启，泠崖带着一男子踏入房中。
灯辉下，此人一身纯黑色夜行衣裹住周身，唯一赤露在外的脸上，戴着一张死气沉沉的铜制面具，只留两个小孔用来视物。
语声从面具中传来，也沉闷不似人声：“本王今日传信，只问谢大人三句话。”
顺王素来谨慎，暗地里行事时，从不会留下往来的书信作为把柄。
顺王府的‘信’，也只由心腹之人口耳相传，不留痕迹。
谢钰信手搁下朱笔：“王爷请问。”
黑衣人沉声开口：“皇城司陈元忠乃本王一手扶植，为何仅因‘闹事纵马’此等小事将其严刑拷打致死？”
谢钰淡声：“陈元忠野心日大，勾连朋党，留不得。其背主谋逆的证据，不日便会送到王爷案前。”
眼前之人只是一封‘书信’，自不会对谢钰所言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紧接着又问道：“小皇帝已对你言听计从，为何还不见立本王为摄政王之事提上议程？”
谢钰答道：“今上虽年幼，却自有主见。此事我已私下提过数次，却皆被陛下驳斥。若是一意孤行，令龙颜大怒，反倒适得其反。还请王爷再耐心等待一段时日。”
黑衣人随之落下最后一问：“谢大人可还记得自己的来处？”
上房内静谧了稍顷。
冰凉月色自长窗间涌入，笼在谢钰的眉眼间，如结霜雪。
那双窄长凤眼中有冰凌如刃层层而起，电光朝露般一闪则逝。
再抬眼时，却又淡漠如初。
“不敢忘。”
-完-

第17章
◎“我想回荆县里去。”◎
折枝回去后，陆续将那两行诗临了个七八成相似，这才以炭笔描了底子，穿插着绣于竹枝间。
待这一切完工时，已是数日过去。
折枝唯恐谢钰等急了迁怒于她，方将帕子绣完，见已是晌午，也顾不得稍作歇息，便步履匆匆地出了月洞门。
可行至映山水榭的时候，却发觉上房内空无一人，甚至连那终日燃烧不息的白玉傅山炉亦归于寂静。
室内的迦南香淡了许多，青烟似的笼着一层，似是随时便要弥散。
折枝往坐楣上坐下，略等了一等。
初夏将至，拂面而来的风已有了些热度，落在单薄的春衫上，隐隐有些发热。
折枝没带团扇，只好抬起袖子轻轻挡着。
可午后的日光极有穿透力，只一盏茶的功夫，便晒得面上发烫。
折枝坐不住，迟疑着站起身来，方行至游廊外，却又似骤然想起了什么，回转过身来，试探着开口：“泠崖侍卫？”
四面静谧了一瞬。
稍顷，一名男子从暗处现身，对折枝略一比手：“表姑娘有何吩咐？”
正是泠崖。
折枝微松了口气，轻声问他：“哥哥可是上值去了？大抵要几日才会回来？”
泠崖只是沉默。
折枝也不好为难他，便只有双手捧了那方绣好的锦帕递过去：“这是哥哥的帕子。若是他这几日不回桑府，那便劳烦泠崖侍卫代为转交。”
泠崖并未抬手，只是答道：“大人在京郊有座别业。表姑娘若要寻他，属下可为您引路。”
折枝倒是第一回 听说谢钰在桑府之外还有其他居所，一时倒是愣了一愣。
但转念一想，倒也明白过来。他这些年离散在外，总不能一直借居在客栈之中，也当有个自己的住处。
可平日里在桑府中来往，至少也是光天化日，同一个屋檐下。
如今孤身去谢钰府上，还是多有不妥。
于是折枝轻轻弯眉道：“哥哥难得回别业居住，想必自有要事。折枝便不叨扰了。等哥哥回来，劳烦泠崖侍卫遣人来沉香院里知会我一声便好。”
说罢折枝又轻轻与他道了声谢，便将锦帕叠好，收回了袖袋里。
缓缓步下游廊，往沉香院的方向行去。
而待她行过了月洞门，一直沉默着立在原处的泠崖却没隐回暗处，反倒是飞身往府门的方向掠去。
*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
谢钰仍未回府，反倒是采买的日子如期而至。
如半夏所言，这次的采买份外隆重些。
除了库房里当差的下人外，各院里都遣了丫鬟嬷嬷们一同出去，也好拿自个的体己，购置些公中不给置办的物什来。
半夏与紫珠皆是天蒙蒙亮时便跟着众人出府采买。而折枝则等到辰时上下，天光大亮时才从沉香院里出去，一路避开众人行至角门前。
守角门的小厮名叫马友，已在桑府里当差了二十余年。与曾经教养过她的田嬷嬷算是远房亲戚，素日里关系不坏。
一见折枝，便站直了身子，对折枝比手行礼道：“表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东西要采买的？”
折枝摇头，又从袖袋里取了些碎银子递与他，小声道：“我只是许久未曾出门了，在府里有些闷得慌，想去城北的云雪阁里看看新进的胭脂。还望行个方便。”
马友原本便承过田嬷嬷恩惠，此刻拿了银钱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小声叮嘱道：“表姑娘可要早些回来，若是被人发觉了，小的不好交代。”
*
大盛朝没有不许女子上街的规矩，但为防途中被采买众人撞见，折枝还是规规矩矩地戴了顶幕离。
而京城的北巷偏僻，离桑府并不算近，若是要走过去，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
折枝便花了些银子，雇了辆马车载她过去。
风急马蹄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半夏与她描述过的地方。
车夫得了银钱先行离去，而折枝略微寻了一阵，终于在北巷深处，寻到了先生的住所。
许是因着远离了闹市的缘故，宅子跟前倒还算清净。
只一扇半新不旧的桐木门紧闭着，隔绝了院内的情形。
折枝抬手，轻叩了叩门上悬着的黄铜门环。
清脆的声响在这深巷里一圈圈荡开去，令折枝升起几分近乡情怯的惴惴来。
为了不被府里的人察觉，她并未遣人提前递口信来。
如今自顾自地到了先生门前，也不知会不会唐突了。
正胡乱想着，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木门缓缓打开。
一名云青色长衫的男子长身立于门内。
凤眼修眉，温其如玉。
容貌是恰到好处的清隽，不似谢钰那般清绝至如冰雪般霜冷锐利，只如炎夏时苍翠挺拔的茂林修竹，安静宁和，令人心生亲近。
折枝愣愣立在原地，久别重逢的喜悦一齐涌上心头，往眼角带出几分泪意。
而萧霁只是立在门内，视线并不僭越地落在她的幕离边缘，并不过于探究，只温声问她：“姑娘可是要寻这间宅子的旧主？”
折枝一愣，很快明白过来，忙抬手将戴着的幕离摘下，开口时，语声里已带了几分哽咽：“先生，我是折枝。”
萧霁听到这个名字，也是微微一讶，良久才将视线落在她的面上。
确是认不出来了。
不知何时，记忆中抱着他的袍袖，哭得小脸都皱到一处的小团子，如已长成这般姿容姝丽的少女。
锦裙乌发，雪肤明眸。
似一支初开的芍药，亭亭立在旧巷中。妍丽得令人不敢多看。
萧霁于心底轻轻叹了一声光阴荏苒，展眉问她：“从荆县乔迁到盛京城，过得可还算习惯？”
折枝鼻尖一酸，压抑许久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决堤的口子，刹那间倾泻而出。
她低眉摇头：“盛京城的冬天总是下雪，最冷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生疼。达官贵人们说话也总是高深莫测的，喜怒都隔着一层。令人总是担惊忍怕。”
“我想回荆县里去。”
回到那座四季如春的临水小城。
每日醒来要见到的，不是那喜怒无常的权臣，而是门外挎着篮子走过的和气阿婆。
篮里装得都是新做好的米糕，香软可口，才几个铜子便能买上一块。是百姓也能买得起的，脍炙人口的小食。
折枝这般想着，深埋在心底的难过也随着这些记忆层层泛起，杏花眸里的水光愈来愈浓，渐渐凝结成珠。
萧霁没曾想一句话却引发出她如此多的伤心事，眼看着小姑娘又要掉泪，微微叹了口气，将木门敞开，“这些年大抵发生了许多事。坐下慢慢说罢。”
折枝知道自己早已过了抱着先生袖口落泪的年纪了。
也知道长久地立在先生门前，让旁人看见了，容易生出闲话。
遂轻轻点头，跟着萧霁往门内行去。
半旧的桐木门掩上，萧霁并未带她往上房中走，而是将她领到了后院中。
虽说是刚经历一场乔迁，但院落内打扫得很是干净。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立在院角，于四面灿然的日色中，投下一片浓阴，庇住搁置在树下的青石桌椅不被日光烤得发烫。
萧霁领折枝往青石小凳上坐了，自己则去了西侧的厨房，再回来时，带了新沏好的热茶与一只八宝攒盒。
茶是新沏的，杯子也是最寻常的白瓷杯，至于攒盒里，装得则是蜜饯与干果等常见的待客吃食。
萧霁烫了杯子，徐徐往白瓷杯里斟茶：“我寻常不大用甜食，屋里便没备牛乳与点心。”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如今想来，确实是准备不周了。等明日得闲，还是得去街面上置办一些。”
牛乳与点心，都是她年幼的时候最离不开的东西，未曾想，先生如今还记得。
折枝鼻尖有些发酸，忙轻轻摇头掩饰过去，又接过茶盏小小抿了一口：“这样便很好了。折枝来盛京城里，也早已经养成了喝茶的习惯。”
她略停了一停，低声补充道：“折枝也已过了爱吃糕点的年纪了。先生不要为此多做奔波。”
话音落下，萧霁沏茶的动作略微一停，轻轻抬眸看向她。
记忆里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不知何时，也学会了这般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话。
他无声叹了口气，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柔声道：“这里没有旁人。”
折枝一愣，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坠下，在雪白的帕子上晕出一小圈水迹。
她哽咽着开口，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从十岁离开荆县起，一直说到十六岁与先生重逢。
虽刻意隐去了相府那场变故，可在他人屋檐下讨生活，其中艰难晦涩，自不必多言。
“我原以为——”
折枝说至此骤然停住，带露的长睫轻轻垂落，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原本以为，只要如曾经田嬷嬷所言，熬到嫁人了便好。
可从被送上相府迎亲的小轿起，命运便已发生不可挽回的偏移。
她已无法去走寻常女子的路了。
大抵这一生，都不能如寻常女子那般，堂堂正正，十里红妆的嫁出去了。
而萧霁一直安静地听着，并未出言打断。
直至折枝渐渐平静下来，捧着手里已温凉的茶，将眼睫垂得低低的，轻声转开了话茬：“那先生呢？先生这些年，一直留在荆县里吗？”
萧霁摇头：“自你入京后不久，我便也离开了荆县。原本，是想着进京的。”
折枝一愣，抬眼看向他。
-完-

第18章
◎折枝的身子抵在衣橱坚硬的雕花上，疼得眼角都渗出了一点泪意。◎
萧霁轻声解答了她的疑惑：“那时我在古琴上的造诣已停步多年，苦无进益。便也动过进入宫廷，与最好的乐师切磋的念头。我也曾因此托人递了亲手撰写的乐谱向乐府令自荐。却一直不曾收到回信。”
“可若再留在荆县中，亦是徒劳。于是我便顺水而下，一路游山历水，无有定处。”
“直至数年后，我才渐渐明白。音律从无贵贱之分。天下音律，本就不止于宫廷中的大雅之音。”
折枝的杏花眸里流转过一缕迷蒙：“那先生为何……”
萧霁抬唇一笑，无奈开口：“正当我参透此事的时候，乐府令却不知从何处看见了我多年前留下的乐谱。也因此召我入宫为乐师。违官令，便要流刑千里。”
虽先生的语调平和，但这般淡淡说来，仍是令人怅然。
折枝也轻轻叹了口气。
大抵命运便是如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阴差阳错，令人唏嘘。
“不知你是否听过一句古语。”萧霁往杯中添了些热水，温声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自然是听过的，如今听来，更觉悲凉。
折枝低眉，杏花眸里满是碎光。
萧霁看着她，复又温声道：“可这古语里，还有不常被人提起的后半句。”
“常想一二，不思八/九。”
折枝一愣，缓缓抬起眼来，杏花眸里渐渐涌上一层亮色。
她轻轻点头：“先生说的是——至于那其余八/九，只要事情还没走到绝路上，总会有法子转圜的。”
萧霁见她不再那般郁郁寡欢，也轻轻展眉道：“你能如此想便好。”
院内的气氛也随之舒缓，悠悠荡荡，似又回到了少年时。
两人皆是久别重逢，要说的话自也分外多些，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中天，将近午膳的时辰了。
折枝慌忙自青石凳上站起身来：“折枝是背着家人出来的，在外头久了恐被发觉，如今得回去了。”
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略微迟疑一下，从袖袋里取出那张琴谱双手递过去：“不知先生可否替我看看这张乐谱有何不妥之处？”
萧霁接过，展开宣纸略看了稍顷，眉眼间渐渐浮出几分讶异之色：“这张琴谱，你是从何处得来？”
折枝心下骤然一惊，指尖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袖缘。
话到了唇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萧霁看出她的为难，便没有追问其中隐情，只是径自说了下去：“琴谱上记载的，是一首精妙的雅乐，应当是出自音律大家之手。”
折枝握住袖缘的指尖愈发收紧，将缎面上绣着的缠枝花都揉得发皱。
而萧霁沉吟片刻，又缓声道：“其中曲调柔婉，曲意旖旎，应当是出自女子之手。其余的，暂且看不出什么，兴许一试之下，能有其余见解。”
他这般说着，又对折枝温声道：“你且等上一等，我去房中取古琴过来。”
“至多一炷香的光景便好。”
“先生——”折枝面色煞白，慌忙拦住了他。
她应当想到的，先生爱音律如命，得到这样一首雅乐，定会忍不住弹奏。
可这首曲子，这首曲子——
折枝无法，只得压低了嗓音颤声道：“先生可曾听说过‘玉楼锦’？”
萧霁停步，亦有些讶然，半晌终于将视线落回乐谱上，沉吟道：“这首曲子早年前朝覆灭时便已失传，我也只听过曲名罢了。”
“既然先生不知，那帝京城里恐怕也无人知晓。”折枝叹了口气，轻轻抬手：“先生将这琴谱留在身边恐惹祸端。还是由折枝藏在深闺里为好。”
萧霁抬眸，见折枝眸底尽是忧色，自也明白此事对她而言很是要紧。
于是，只默了一默，便又轻声道：“一首曲子流传于世，必然是有迹可循。只是需要些时日罢了。我素有分寸，不会为自己惹来祸端。”
萧霁问她：“你想知道些什么？”
折枝一愣，迟疑了稍顷，缓缓抬起眼来：“折枝想知道，这首曲子究竟是不是玉楼锦。若不是，又究竟是出自谁人之手。”
萧霁颔首，将乐谱郑重收好，亲自送折枝到门前。
一道半旧木门隔开两方天地。折枝立在门外，轻轻福身：“那折枝便回去了，先生多保重。”
萧霁温声应了：“若是此事有了结论，我会托驿使送一包梨膏糖来。”
他微顿了一顿，许是想起曾经幼时相处过的时日，又见小姑娘孤身立在旧巷里，伶仃可怜，心下不忍。便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我于乐府中不过挂个闲职。宫中有宴席与祭祀时，才需上值。其余时日，应当都居于这北巷之中。”
“你若遇到难处，可来此处寻我。”
折枝眸底一热，一双杏花眸轻轻弯起：“折枝多谢先生。”
*
京郊别业中，帘幕低垂，满室烟雾缭绕。
上房以连绵十二座山水屏风隔开，外间放着个硕大的青铜三足鼎。昂贵的迦南香便像是寻常人家的干柴般层层叠置在鼎中，缝隙里零零碎碎地洒落着一些曼陀罗花粉，燃烧起来火光明亮，香气夺人。
里间搁置着一张小叶紫檀制的拔步牙床，四只铜鹤形状的冰鉴环绕在四角，驱散香鼎燃烧时所带来的热意。十数面轻薄如蝉翼的鲛绡幔帐交叠垂落，似云雾重重环绕，掩住榻内情形。
一支通体漆黑的云母架立在稍远处，架上的鸟儿翠羽红腹，华艳非常。只是性子浮躁，正一刻不停地低首啄咬着足上系着的金环，带动一条垂落的赤金铰链撞击在云母架上，哗哗作响。
随着挣扎间一片绯色的绒羽落下，铜漏上的漏箭也‘哒’地一声敲在了巳时末的漏刻上。
鲛绡幔帐被人重重挥开，谢钰自床榻上起身。
即便四周冰鉴环绕，凉气逼人，谢钰身上的素丝单衣却仍被汗透，一张原本便清绝如卷霜堆雪的面上愈发冷白无一丝血色，在烟雾氤氲处看来，愈发令人心惊胆颤。
如此容色，不是谪仙，便是艳鬼，不似在人间。
一名侍卫无声自暗处现身，端来一碗棕黑色的汤药。
谢钰面色愈寒，抬袖将汤药扫落。他赤足站在地上，银牙紧咬，左手摁着自己的额心，用力至骨节青白，近乎是一字一句地往齿缝里吐出字来：“可真是……不知好歹。”
*
折枝辞别先生后，便又雇车回了桑府角门。
待一路顺着偏僻小径回到沉香院里的时候，才方至晌午时分，甚至还未到上膳的时候，可谓是神鬼不觉。
折枝松了口气，方将幕离藏好，半夏与紫珠便也陆续自府外回来。
两人进来掩上了槅扇，自袖袋里取出一沓银票与当票交给折枝，放轻了声音道：“姑娘，奴婢们走了好几家当铺，可他们都说，活当至多也就这些银子了。您看——”
折枝接过银票，略点了一点，紧蹙的眉渐渐松开了：“有这些便足够了。”
半夏有些急了，忍不住嘴快道：“姑娘您没当过家。这些银子素日里买些衣裳首饰的是够了，可过日子哪能够呢？光是置办一间小宅子便所剩无几了，更勿论将来的柴米油盐等一应花销——”
她说到一半，被紫珠拉了拉袖口，忙止住了声，有些慌乱道：“奴婢，奴婢——”
折枝一愣，也渐渐明白过来，将当票与银票一径藏进妆奁的夹层里，这才轻声道：“你们是不是想着，我拿了银子，便打算当做盘缠逃出府去？”
半夏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但看那神色，却无异于是默认了。
连紫珠也只是低垂着眼，沉默着不曾开口。
折枝叹了口气，于玫瑰椅上坐下：“如今我的户籍可还在桑府里落着，若是便这样逃了出去，岂不是成了流民？这与逃犯何异？况且这世道待女子严苛，我在世上举目无亲，又如何能寻到落脚的地方？即便是寻到了，若是来个地痞恶霸的，岂不是任人宰割？”
半夏与紫珠都未曾想过这许多，听她这般细细道来，倒也有些后怕，忙又追问道：“那姑娘您是如何打算的？”
折枝弯眉：“我想着先将欠哥哥的用度还清，之后便独自立个女户，回到熟悉的荆县里去。再在那购下田庄与铺子，雇人做一些小买卖。如此才好在世上安身立命。”
而半夏与紫珠，她自然也是要带走的。桑府里并不是个好去处，让她们一直留在府中，恐怕也会遭人欺负。
“这，这得多少银子啊？”半夏咋舌：“这得做多少绣活，存上多少年才能存够？”
“做绣活自然是指望不上。还是得想法子做些买卖。”折枝点了点妆奁：“这才让你们先将首饰当了，也算是凑些本钱。”
一直在旁静听的紫珠这才轻声道：“想必姑娘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折枝有些赧然，轻轻笑了一笑：“终归是要试上一试的。”
话音未落，槅扇外却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谢大人，您不能进去——”
“听声音是守门的木槿。”半夏一惊，快步往门上走。
才迈开步子，便听‘砰’地一声，槅扇被人挥开，左右撞击在墙上。
谢钰面色冷肃，大步而来。
霜白色襕袍翻涌如雪浪，卷过之处丝丝缕缕皆透着寒气。
半夏与紫珠皆失色，也顾不得身份悬殊，忙扑上去一同伸手拦人：“大人，大人，这是我家姑娘的闺房，不能乱闯——”
话未说完，跟随着的侍卫便已自暗处现身，像是老鹰抓小鸡崽似地，轻而易举地将两人抓出了上房。
谢钰踏入房中，槅扇‘砰’地一声于他身后关闭。
折枝打了个寒颤，慌忙自玫瑰椅上起身：“哥，哥哥——”
谢钰冷晒一声，陡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合身抵在衣橱上。身上素日里清淡的迦南香此刻浓烈如醉酒，似是要将人生生溺毙。
他信手抬起了她的下颌，窄长的凤眼中却无狎昵之态，尽是锐利锋芒。
“妹妹今日去了哪里？”
折枝的身子抵在衣橱坚硬的雕花上，疼得眼角都渗出了一点泪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钰，一时间怕得连挣扎都忘了，只在他掌心里颤抖着解释：“我听哥哥的话留在房中，哪也没去……”
谢钰冷眼看着她，刚平息下去的头疾似又烈烈发作起来。
锥心剖骨，似有千万根钢针顺着血脉行走在四肢百骸之间。
谢钰低笑出声，俯身狠狠咬上了那双微启的红唇。
-完-

第19章
◎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类，只是忍到此刻，才露出獠牙。◎
谢钰紧扣住她的手腕，薄唇于她殷红的唇瓣上碾转，惩戒似地用了几分力道。
折枝于他掌心里颤抖，渐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
身前是谢钰，身后便是坚硬的花梨木衣橱，折枝躲无可躲，慌乱之下张口，贝齿重重咬在他的唇上。
鲜血的味道弥漫在彼此唇齿之间，浓郁而腥甜。
谢钰的动作略微停顿，继而骤然抬手，紧紧攥住她的下颌不让她逃离，一寸寸加深了这个吻。
直至她几乎软身倒在那衣橱上，谢钰这才松开了钳制住她的手，转而握在那纤细的腰肢上，不让眼前的小姑娘离开自己的掌握。
呼吸可闻的距离。
折枝气息紊乱，纤长的羽睫蝶翼般细碎颤抖着，睫尾上一滴珠泪，颤颤欲坠。
眼前的男子也不似往日的清绝。
窄长的凤眼中神色晦暗，修长的眼尾不知是因暴怒还是情/欲而生出绯意。薄唇被她咬破，殷红的鲜血朱砂般恣意晕染在原本浅淡的底色上，分外妖冶。
折枝这才明白过来——
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类，只是忍到此刻，才露出獠牙。
折枝似一只惊雀，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在他的掌心里簌簌发颤，低声哀求：“哥哥，我知错了……”
谢钰冷眼看着她，长指微屈，徐徐解开了自己领口的玉扣。
折枝原本因喘息而苍白的小脸因他这个举动骤然绯红如芍药，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阖上了双眼，不敢多看。
房内静谧，那玉扣被解开的声响便愈发清晰。每一下，都似重重敲打在她心上，激起一连串的颤栗。
折枝害怕地往后缩去，整个人都紧贴在那花梨木的衣橱上，冷汗渐渐浸透了小衣。
随着最后一枚玉扣解开，紧握住她手腕的长指似是松开了。
折枝一愣，尚未来得及庆幸，便觉得手背上轻微一凉。
是谢钰握住了她的手，不容抗拒地将她的掌心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暮春的天气本就有了几分初夏时的炎热，肌肤相触之处，更是烫得灼人。
折枝害怕已极，再度挣扎起来。
贴在他心口的指尖因此挪开半寸，却无意间触见一块不平整之处，倒像是一道经年的旧伤。
“妹妹想知道吗——”谢钰见她似是发觉了，便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齿尖衔着那圆润的耳珠细细研磨，带来一串又一串的颤栗，语声却温柔，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你的母亲是如何教养我的？”
折枝垂落的长睫重重一颤，连呼吸都似停滞。
良久，终于颤抖着抬起了视线。
那身星白色襕袍已解开至腰际。
谢钰身上的肌肤冷白如玉石，可自锁骨往下，尽是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陈年旧伤。
鞭痕，爪印，锐器划伤，以及她辨认不出是什么留下的狰狞痕迹。
谢钰没有躲避她的视线，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看她面上的神情从震惊至绝望，那双窄长的凤眼中暗色翻涌，唇角却轻轻抬起，笑意冰冷。
他握着折枝的手，落在心口那道旧伤上，又缓缓往下滑落，游走过那大大小小的伤痕。
“桩桩件件，皆拜你双亲所赐。”谢钰抵在她的颈间，像是怕她听不清般放慢了语速，低笑出声。
折枝脑中轰然一响，像是被凭空抽去了全身的力道。若不是谢钰紧扣着她的腰肢，恐怕已经软倒在地上。
铁证之前，曾经无数次于记忆中拼凑描摹的温柔婉约的生母模样寸寸碎裂。
珠泪从那双杏花眸里连串坠下，折枝慌乱地用着生平学过所有道歉的言辞与他赔罪，直至最后哽咽失声。
谢钰随意取过一方锦帕，缓缓替她拭泪，眸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被吻得鲜红的唇瓣上，薄唇微抬：“妹妹应当知道，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这份旧账，如今也该偿还了。”
折枝瑟瑟抬起一双泪眼看向他。
谢钰平静地与她对视，握住她腰肢的指尖却缓缓垂落，停留在她绯色的裙带上。
折枝颤了一颤，慌乱地握紧了他的袖缘，不让他继续往下。
谢钰挑起那条细软的裙带，勾缠在指尖上轻轻把玩，薄唇抬起，眸底却无一丝笑意。
“妹妹这是想赖账吗？”
折枝的长睫颤抖，视线落在他周身的伤痕上，又似被火灼了一般迅速移开。更多珠泪接连坠下，断绝了将要出口的话语。
她心中一片碎乱，几乎无法思考。但本能仍在告诉她，这是踏往万劫不复的第一步路。
谢钰淡看着她，长指略微往上一抬。
裙带抽离，那件莲红色的外裳翩然坠地。
赤露出少女光洁的香肩，与那单薄襦裙覆盖下的玲珑身姿。
折枝这才像是猛醒过来，骤然抬手抱住自己赤露的双肩，整个人往角落里缩去：“不，不行——”
谢钰淡看着她，缓缓抬手，彻底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星白色襕袍坠地，正压在折枝那件莲红色的外裳上，只余下一道绯红色的裙带遗留在外，一直蜿蜒至折枝足边。
折枝缩在墙角，退无可退，可眼见着谢钰已将中衣解开，脑中轰然一响，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合身扑上前去，牢牢抓住了谢钰的手，哽咽着胡乱开口：“我，我有癸水在身上——”
谢钰的动作停住，一双窄长凤眼随之看向她。眸色不似往日那般清明如霜雪，像是混了一缕看不清的情绪在里头。
良久，他低笑出声。
再抬眸时，那双凤眼里已恢复了素日中的疏离冷淡。
谢钰捡起地上的襕袍，重新穿回身上，长指微抬，缓缓将玉扣合好。
“妹妹不愿意，那便罢了。”
折枝微愣，不可置信般缓缓抬眼看向他。
谢钰整了整衣袖，依旧是那般淡漠的神色，眸底却有冰冷的兴味，似一只鹰隼，欲擒故纵着爪下的小雀：“我已心慈手软过多次。之后妹妹的事，我不会再过问。”
他说罢，并未多做停留，径自出了上房。
随着那声细微的槅扇合拢声响起，折枝这才相信谢钰是真的放过她了。
一时便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道般瘫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自己的裙摆里，哽咽失声。
一阵脚步声随之慌乱响起，槅扇被人推开。
折枝以为是谢钰改变了主意，去而复返，慌忙抬起一双泪眼。
水雾朦胧中，却见是半夏与紫珠疾步进来，轻轻一愣后，这才将脸埋在掌心里，恸哭失声。
“姑娘——”半夏看清屋内的情形，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语声里又惊又痛，慌忙拾起地上散落的外裳披在她身上，语声发颤：“谢大人做了什么？”
紫珠见状忙紧紧掩住了槅扇，又上了门栓，这才快步跑过来，扶着折枝的肩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外裳里的其余衣饰。见襦裙与贴身的绔裤仍是完好，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还好，还好。”
折枝咬唇，珠泪滚滚而下。
谢钰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可他言语间的真相，却比之残酷百倍。
也许没有一位子女愿意承认自己的父母是两名彻头彻尾的恶人，而她亦不能免俗。
半夏与紫珠都有些慌了神，也不敢将此事声张出去，只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
一直到最后，折枝哭得没了力气，只是低垂着眼坐在玫瑰椅上，不知神思何属。
半夏与紫珠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她，只烫了热帕子递过去，小声道：“姑娘敷敷眼睛吧。”
折枝有些麻木得接过，轻轻放在哭得发烫的眼皮上，良久才低声开口：“半夏，紫珠，你们先出去罢。我想一个人静上一静。”
半夏与紫珠面面相觑，只得低低应了一声道：“那姑娘，您有什么吩咐唤一声便好。我们便在门外等着。”
话音落下，槅扇随之轻轻掩上，室内归于寂静。
折枝将身子团在玫瑰椅上，一点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许是无人时反倒更容易胡思乱想，折枝不知为何，竟想起了自己第一回 去映山水榭，与谢钰提起自己双亲时的情形。
那时谢钰也是这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告诉她‘你的生身父母，数年前便已双双离世。’
至于是如何离世的，却缄口不答。
折枝愣了一愣。
一名睚眦必报的人，一朝得势后，真的会放过曾经凌虐过他的仇人吗？
折枝的面色渐渐白了，心中随之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再也坐不住，慌乱自椅上起身。
那张玫瑰椅被她的动作带倒在地上，‘砰’地一声闷响。
外头原本便悬心听着动静的半夏与紫珠一齐涌进来，见她面色苍白地立在房内，忙上前扶着她往牙床上坐下。
紫珠给她倒了杯热茶，而半夏则拿了一旁放着的梨子过来，匆匆拿起小银刀给她去皮：“姑娘您不要多想，先吃些东西。这梨子清热去火，对您的身子好。等会奴婢再让小厨房熬些莲子百合粥来——”
小巧的银刀在半夏手中轻盈转动着，流转出一道淡银色的弧线。
看着很是锋利。
折枝静静看了一阵，直至半夏将梨子切成了小块，放到碗里递到了跟前，这才轻轻接过，用签子挑起了一块，慢慢吃了，对两人低声道：“紫珠，半夏，你们去外面等我一阵，我很快出来。”
半夏与紫珠皆是一愣，又低低劝了一阵，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门外。
折枝静坐了会，缓缓起身坐到妆奁前，拿热帕子轻掖了掖有些发烫的眼皮，又化开水粉细细遮掩了哭过的憔悴痕迹，以防被府里有心之人看出。
身上的外裳也被褪下，换了一件月白色对襟宽袖如意云纹上裳，那柄小银刀则被细细藏在袖袋深处，以一方锦帕裹住。
一切准备停当后，折枝轻轻推开了槅扇。
半夏与紫珠正惴惴立在槅扇前，听见响动，便齐齐将视线落了过来。
“我去一趟映山水榭那。”折枝的眉眼垂得低低的，日色下那张小脸苍白的近乎通透。
“我有事要问过哥哥。”
-完-

第20章
◎“卑鄙！无耻！”◎
映山水榭中，熄灭了多日的迦南香重新自傅山炉中袅袅而起。
谢钰如常坐于那张长案后，冷白的长指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玛瑙耳坠，眸底神色晦暗，不辨喜怒。
泠崖自暗处现身，将一碗棕黑色汤药搁置在几边。
继而俯身跪于长案前，垂首道：“属下根据您的吩咐，告知了表姑娘别业之事。”
他顿了顿，如实道：“表姑娘不愿来。”
谢钰的指尖轻轻拨弄着玛瑙上系着的银线，语声淡淡：“我知道。”
泠崖迟疑一下，继续说了下去：“底下的探子回话，表姑娘辰时自角门离府，雇车去京城北巷中，见了一名乐师。”
谢钰握着银线的手骤然收紧，继而展开如常，只是将那银线高高挑起，看底下的坠子被牵引着簌簌晃动，投下破碎流光：“我也知道。”
泠崖并无讶异之色，只是紧接着问道：“敢问大人，此人该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面上起了几分警惕之色，骤然收住了话茬，起身隐回黑暗之中。
谢钰见此低笑了一声，将耳坠重新收回袖袋之中，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随着药材的苦意漫开，槅扇也随之被人轻轻叩响。
一身月白色对襟宽袖如意云纹上裳的少女盈盈自门外进来，隔着一条长案，立在他的跟前，低眉唤道：“哥哥。”
谢钰信手搁下了药碗，神容淡淡。
“妹妹改变主意了？”
折枝垂下的羽睫轻颤了一颤，继而缓缓抬起。明眸澄澈，似两方天水洗过的净玉。此前的惶恐尽消了，像是落定了什么决心。
折枝未答他的话，只是盈盈抬步，绕过长案行至他的身侧。
谢钰也未再开口，只饶有兴趣地抬目看她。
小姑娘在他的注视中轻轻拢好了裙摆，似想往他身侧坐落。
可圈椅狭小，无法容纳下两人，折枝略微迟疑一瞬，往旁侧挪了一挪，轻轻坐于他的膝上，伸手环上了他的颈。
谢钰落于紫檀木几面上的长指略微一顿，旋即抬起，握住了小姑娘纤细的腰肢。
“……妹妹还真是改变主意了。”
小姑娘环着他脖颈的指尖轻轻一颤，继而那馨香却欺进了些。
折枝垂首，吻上他的唇角。
谢钰轻哂的语声停住，垂下视线看向她，那双窄长凤眼里有错愕之色低低转过。
小姑娘的吻还很生涩，从唇角一路婉转过去，落在唇心之后，试探着用贝齿轻咬了一咬。
她的齿尖正落在唇间被她咬破又弥合的伤口上，痛觉细细碎碎的，像是一只不听话的小雀用爪尖在身上行走，微痛之余，又有些酥软。
谢钰不大习惯这样的感受，眉心微蹙，握在她腰肢上的长指微屈，却终究没有抬手推开她。
折枝缓缓重复着这个动作，却像是迟疑着不得要领，只是蜻蜓点水般反复小心试探着。
终于将谢钰的耐心耗尽。
谢钰伸手抬起她的下颌，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房内沉水香淡淡而起，熏风自长窗外拂入，带来些微的烫意。
两人的呼吸渐渐乱了些。
良久，折枝伸手抵在他的胸膛，将谢钰推开了些，自个无力地伏在他的肩上，长睫低垂，气喘微微。
“哥哥，我可以问你一桩事吗？”折枝低声开口，唇齿间的热气拂在他的颈上，有些发痒。
她将大半个身子都倚在谢钰身上，挡住了他的视线。垂落在身侧的柔荑却暗自藏进袖袋里，摸出那把锋利的小银刀。
她用指尖褪开了刀鞘，铁器特有的冰凉自指尖传递而上，冷得嗓音都微微发颤：“哥哥要如实回答我。”
“你问。”谢钰的嗓音略有些低哑。
折枝的语声摁抐不住地颤抖起来：“我的双亲……是如何离世的？”
谢钰淡声：“遭人所害，死于非命。”
像是一滴热油落进了滚水，折枝猛地一颤，紧紧咬住了唇瓣，泪水不争气地从那双杏花眸里涌出，落珠似地滚进谢钰的领口，蜿蜒而下。
她的语声亦是颤抖得厉害：“是谁害了他们？”
“妹妹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还能为他们报仇吗？”谢钰轻笑，长指准确地握在她的皓腕上，也不用力，只是顺势往下，轻而易举地便捏住春衫袖下那锋利的刀刃。
折枝面色骤白，握紧了手中的刀柄，胡乱往前刺去。
她甚至绝望地想着——
若成，便算是为双亲报仇。
若不成，便让谢钰拿这刀杀了她。以这条性命还他一身伤痕，也好过被他生生折磨至死。
谢钰轻哂，捏着刀刃的长指略微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却是小银刀的刀刃应声断裂。那锐利的刀锋笔直落到了长案下的阴影处，眼看是拾不着了。
“这东西杀不了谁，只能伤到你自己。”谢钰语声淡漠。
折枝挣扎着去推他，慌忙自他怀中起身。足尖方落地，却不防正好踏住自己的裙裾，霎时便觉得身子一轻，往后倒去。
谢钰皱眉，自椅上起身，抬手扣住了小姑娘纤细的腰肢，顺势将人摁在了圈椅上。
自己则俯下身去，双手随意落在两边的扶手上，便这样将小姑娘禁锢在椅上，不让她起身。
折枝双手紧紧握着那失去了刃尖的小银刀，整个人蜷缩在椅上，素日里明媚的杏花眸此刻满是水烟，沾湿了颤抖的长睫，也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不难想象，这层水雾之后，是怎样的惶恐，怨恨与不甘。
“妹妹不该那么急着下手。”谢钰俯身贴近她的耳畔，语声低柔：“最好的时机不是方才。而是床笫之间，情意正浓时。”
“你若是那时下手，兴许还有一二分得手的机会。”
折枝紧咬着唇，珠泪无声而下。
“谢大人既已杀了我的双亲，为何还要留折枝在世上？倒不如斩草除根来的干净！”
落在仇人手上，与其是受尽折辱苟延残喘，倒不如激怒了他，让他一刀杀了自己来得清净。
折枝这般想着，又想起了方才谢钰说的话来，苍白的面上霎时染上一抹殷红，身子被压在椅上动弹不得，便抬足去踢他：“卑鄙！无耻！”
谢钰抬眉，顺势握住了她裙下纤细的足踝。
折枝面色愈发红得要滴下血来，索性阖上眼，重重一咬唇，倒转过断刃锋利之处往自己的颈间刺去。
谢钰的动作却比她快上几分，抬手便夺过剩下半柄银刀丢弃在足边，指尖一抬，顺势将她发上锋利的金簪也一并卸下，拿在手里把玩。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杀了你的双亲？”谢钰轻哂。
折枝一愣，慌忙回想起谢钰方才说过的话。
每一句都似有深意，却没有一句，真正承认过什么。
谢钰松开她的足踝，看着那双杏花眸里渐渐涌上迟疑之色，这才信手将金簪搁下，轻哂出声：“妹妹若是愿意多了解我一些，便会知道，数年前我不过是个无名之辈。若真有人命在手，又如何能通过为太子伴读的遴选？”
折枝颤颤抬眼看向他，像是竭力要分辨出他话里的真假。
良久，那双满是珠光的羽睫无力垂下，轻颤了一颤。
视线惶然落在足边那半截小银刀上，这才渐渐觉出后怕，身子小心地往圈椅上缩去，语声也慌乱得发颤：“哥哥，今日之事，是折枝莽撞了——”
“莽撞？”谢钰长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眸色淡淡：“妹妹指的是什么？”
折枝被他说得满面绯红，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我来的时候与半夏紫珠她们说过很快回去。若是再耽搁下去，她们该满府寻我了。”
“妹妹可真会骗人。”谢钰低笑了一声，欺身贴近她的耳畔，惩戒似地轻轻咬过那圆润的耳珠：“有癸水在身的事，也是骗我的吧？”
“折枝岂敢骗哥哥。”折枝慌忙攥紧了他的袖缘，避重就轻道：“先前哥哥交给我的帕子已经绣好，折枝这便交给哥哥……”
谢钰伸手。
折枝一愣，只得小心翼翼地从袖袋里取出了绣好的锦帕，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里。
谢钰长指一抬，信手将帕子展开。
横斜的竹枝间穿插着绣了一首小词。竹枝清雅，字迹秀雅，倒像是颇用了几分心思。
谢钰的目光淡淡往上一落，看不出满意与否，只是将帕子收进了袖袋里，这才缓缓直起身来，给她让出起身的余地。
折枝如蒙大赦，慌忙自圈椅上站起身来，福身与谢钰请辞：“那折枝便先回去了。”
谢钰轻笑了一笑，抬手将那支金簪轻轻戴回她的发间：“我送妹妹出去。”
折枝一愣，只得低低应了一声：“那便有劳哥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打帘行至廊上，这才发觉日已上中天。
春夏之交的正午，青石地面上已有一层清浅的白光，看着倒有几分灼人。
谢钰随意自滴水下拿过一把玉骨伞撑开，先行至廊下，又淡淡抬目看着立在廊上的折枝。
折枝迟疑一下，抬步行至谢钰身旁。
伞下的余地并不多。再是如何小心，行走间，仍会不自觉地碰到对方的衣袖。
春衫厮磨间，倒不觉缱绻，只觉得胆战心惊。
好容易熬到了月洞门口，折枝心下微松，盈盈对谢钰福身：“那折枝先回院子里去了，改日再来拜见哥哥。”
谢钰淡笑了一笑，略微颔首算是答应，又微俯下身，将手中玉骨伞递与她。
折枝抬手去接，却听谢钰的语声低低响在耳畔。
带着几分缱绻的笑音。
“妹妹找的理由并不好。”
“癸水……总有来完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完-

第21章
◎“这男子给女儿家送伞，便是散的意思。”◎
“癸水……总有来完的时候。”
折枝长睫一颤，惶然抬目望向他。
谢钰却似是什么也不曾说过一般，往后退开一步，离开了伞下。
午后耀目的日光倾斜而下，落在他眉睫之间，淡淡一层金晕。
折枝将伞沿抬起，视线往谢钰的面上落去，却只见日光粼粼，颇有些刺目。
唯独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折枝低眉迟疑了一阵，拿帕子轻掖了掖发烫的眼皮，再抬起脸来时杏眼弯弯的，也似什么都不曾听见一般，盈盈福身对谢钰一礼，撑着玉骨伞往月洞门外去了。
谢钰目送着小姑娘纤细的身影消失于游廊尽头，这才抬步返回上房。
案几上的药碗已被收走，泠崖也自暗处现身，重复一遍那个被打断的问话：“敢问大人，此人该如何处置？”
谢钰于长案前坐落，面上的神色冷了几分。
他并未立即下令，只是信手打开屉子，从一堆文书里翻出一张鎏了金边的请柬。
雪白的云纹纸面上以楷书写就‘四月初二戌时，漪雪园中设春日宴’这行大字。
右侧则又随一行小字：恭候谢少师亲至。
谢钰凤眼微眯，回想起数日前的清晨，折枝过来送请柬的情形。
大雨如瀑，小姑娘打着纸伞，怀里捧着玉兰过来，通身的打扮都比往日精细一些。
一双小巧的耳珠上新戴了两枚柳叶形的耳坠。纤细的银线底下连着两方花蕊大小的玛瑙，殷红欲滴。
那时还当是她有求于人，刻意打扮了一番，却不曾想，是为了萧霁来京的喜讯。
谢钰低笑了一声，信手打开了傅山炉的顶盖，长指一松。
雪白的云纹纸落在烧红的云母香片上，立时便泛黄打卷，只一瞬息的功夫，便已烧成了灰烬。
“先留着他的性命，我自有发落。”谢钰负手站起身来，眸色晦暗。
*
蘅芜院中，一名浅褐色短打的小厮匆匆进了上房，喜上眉梢地对上首连连拱手道：“大公子，有消息了。”
桑焕横躺在一张罗汉榻上，正吃着由通房丫鬟剥好喂到嘴边的葡萄，闻言立时自榻上支起身来，也不顾自己险些呛住，只疾声催促道：“还不快说！”
小厮快步走到榻前，在桑焕的耳边将今日打听到的情形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今日刚过晌午，谢少师便带着侍卫去了沉香院。听闻人刚进去，院里的人便都被赶了出来，连贴身服侍表姑娘的半夏与紫珠都哭哭啼啼地被拦在外院里。”
“小的刚巧给夫人送缎子路过那，赶紧便藏身在那廊角，隔墙听里头的响动。”
桑焕急切道：“你听到了什么？”
那小厮闻言有些讪讪的：“那墙皮太厚，上房又隔得远，没听见什么……”见桑焕闻言沉了脸色，他忙又接口道：“不过奴才等了没多久，谢少师便冷着脸从沉香院里出来了。”
“又等了一会，表姑娘却也匆匆自沉香院里出来。奴才觉得不对，暗中跟了一阵，发现她果然是去了谢少师的映山水榭里——”
桑焕听得脸色发青，忍不住啐了一声：“这贱人！”
小厮赔着笑：“您别着急，这表姑娘待了还没多久，便一个人出来了。看着失魂落魄的，怕是没讨着什么好。”
桑焕的脸色好转了些，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当真？”
“小的怎敢骗您？”那小厮添油加醋道：“您是没看见，表姑娘那时的情形——一道走，还一道拿帕子去拭泪呢。这还是小的瞧见的，私底下也不知哭成了个什么样。”
“我就知道这贱人没本事，勾搭不住人。”桑焕忙趿鞋自榻上起身。见自己的通房丫鬟慧香还在榻尾跪坐着不动，抬腿便踢了她一脚，厉声道：“还不快给我更衣，我要去见母亲！”
待桑焕匆匆行至蒹葭院的时候，正值午膳时分。
一身浅青色比甲的绿蜡正领着院子里的丫鬟们给柳氏布菜。虽穿的都是清一色的府中丫鬟服制，却架不住小姑娘们年岁正好，自有一番娇嫩动人。
若是在往日里，桑焕少不得多看上几眼，若是从中见到长相格外秀丽的，还会软磨硬泡地让柳氏将人调到他的院子里服侍。
可偏偏今日，桑焕却像是转了性子，直奔柳氏跟前笑着给她行礼：“焕儿拜见母亲。”
柳氏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让布菜的丫鬟们鱼贯下去。只留孙嬷嬷在跟前伺候，给桑焕添了一副碗筷。
“说吧，又看上哪个院子里伺候的人了？”柳氏挟起一筷子清蒸鲥鱼，秀眉微蹙：“可别又是个抵死不从的良家子，徒惹麻烦。”
“母亲这说得是哪里的话，孩儿早已改过了。”桑焕笑着往柳氏下首坐落，亲自接过了孙嬷嬷手里的青瓷茶壶给柳氏斟茶：“焕儿今天过来，是想与母亲商量那春日宴的事。”
柳氏不动声色：“你想商量什么？”
桑焕赔着笑：“母亲您看，这日子可是一日赛一日的炎热，再拖下去，恐怕这‘春日’二字，倒有些不合时宜了。依焕儿看，倒不如提前两日，今夜便开宴。”
“立夏未至，便不算过了春日。”柳氏说着重重搁下了手里的筷子，“就这两日，二十余个时辰都等不住，你能成什么事？”
桑焕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嘀咕道：“夜长梦多！若是再等下去，谢钰转了心思呢？”
“请柬都已经遣人送到各院子里去了。若是出尔反尔，我这个主母岂不是成了姨娘们背地里的笑话？”柳氏恨铁不成钢，却见桑焕又是一副软磨硬泡不肯松口的姿态，不得不给他掰碎了解释：“你也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子了，怎么在风月之事上，仍是一知半解的模样？”
柳氏皱眉问他：“今日折枝从映山水榭出来的时候，是不是撑了把玉骨伞？那可是来的时候没有的东西。”
桑焕被问住，迟疑着道：“不就是一把伞？顶多就是玉骨的能多卖几个银子。还能有什么门道？”
“谢钰这样的权臣，要什么样的贵女娶不着？大抵本就是看着皮相动了几分心思，渐渐也就淡了。”柳氏轻啜了一口盏中的茶水，又道：“有些事心知肚明，只是顾忌着彼此的体面，不曾挑明罢了。”
她说着一抬眼，见桑焕仍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这男子给女儿家送伞，便是散的意思。”
“不然你以为，为何折枝从映山水榭里出来的时候，会如此失魂落魄的？”
桑焕这才明白过来，喜上眉梢地拿起筷子，亲手夹了一筷子鸡丝翅子放进柳氏碗里：“那焕儿这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那两日后的春日宴上……母亲可是答应过焕儿的，务必要让谢钰没有反悔的余地才好。”
柳氏警告似地扫了他一眼，这才抬手执起银箸。
“母亲答应过你的事，何时出过错漏？”
*
在众人的各怀心思间，桑府里的日子好似也比往日过得快了些。
仿佛只是眨眼间，便到了春日宴的日子。
彼时正是华灯初上时节，折枝坐在自己闺房的玫瑰椅上，正执笔往一张宣纸上写着琴谱。
而平日里用作梳妆的妆奁上，已放了三五张宣纸正在晾墨。
半夏替她将刚写好的一张宣纸挪到妆奁一角，又拿了盒胭脂当做镇纸压住，这才好奇道：“姑娘今日怎么想起写琴谱来了？且这一写就是大半日的，仔细累坏了身子。”
她往宣纸上看了看，又道：“奴婢能搭把手吗？奴婢虽不识字，但照着描花倒还是会的。”
折枝轻笑了一笑：“若是描花倒是好了——这几张宣纸上写的，是我在练琴的空隙中，自己随手编的几首曲子。想着今日得空，便索性全写在纸上理上一理。”
“看看能不能挑出一首好些的来。”
她这般应着，眸底却轻轻转过一缕忧色。
谢钰说得不错，葵水总会有来完的时候。
这并不是一个妥善的理由。
可眼见着日子一日日过去，她每日里苦思冥想，却始终想不到能够一劳永逸的法子。
左思右想间，倒是想起他喜好音律，却并不爱听宫廷中的大雅之音。那兴许，自己随意编写的民间小调，反倒能讨他喜欢。
也好因此再拖延上一段时日，想想其余对策。
半夏对此一知半解，便笑应了一声道：“那奴婢去给您拿绿豆汤来。如今快入夏了，可千万别着了暑气。”
她说着，轻轻推开槅扇。刚打起帘子，却见游廊上远远挑灯走来一人，一时倒是愣了一愣，惊讶道：“绿蜡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折枝也有些讶然，搁笔自玫瑰椅上站起身来。
还有小半个时辰，便是春日宴。绿蜡作为柳氏身边得力之人，此刻应当在忙于布置才对。
她正迟疑着，绿蜡却已与半夏一同打帘进来，笑着对她福身道明了来意：“还有小半个时辰，便是春日宴了。夫人特地遣奴婢过来，为姑娘引路。”
折枝愈发讶然：“可我并未收到过春日宴的请柬。”
唯一拿到的一封，也不过是要经她之手转交给谢钰。
绿蜡闻言笑了起来：“表姑娘不知道，这请柬是专程送给外人的。姨娘们的院子里早先便送去了。至于映山水榭那，谢大人倒不是外人。只是夫人听闻大人极重规矩，这才特意写了请柬托您送去。夫人还说了，往来亲厚的人，哪里需要请柬呢？只让奴婢过来传句话便是了。”
绿蜡说着，轻轻挑起手里的纱灯，弯了弯杏花道：“表姑娘快随奴婢过去吧。琼花院里的周姨娘与菡萏院里的王姨娘都已经入席了。”
-完-

第22章
◎若是谢钰在场，他定不敢这般造次。◎
折枝见推脱不过，只好轻声道：“那你且等我稍顷，我去换件衣裳便来。”
绿蜡嗳了一声，笑着往游廊上立定：“那绿蜡便在这等您。表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唤奴婢一声便好。”
折枝轻应了一声，带着半夏回了上房。行至屏风后，将身上银红色的缠枝莲锦裙褪下，换上一件素淡些的月白罗裙，外罩一件同色外裳。领口束得极为规矩，将那纤细如花枝的颈隐没于锦绣之中。
半夏替她系着丝绦，小声嘀咕道：“姑娘您惯常不爱凑这些热闹的，今日怎么答应了？依奴婢来看，倒不如称个病糊弄过去。”
“往日里便也罢了。可今日夫人特意遣了绿蜡过来请人，又闹了请柬这样的事。足可见是对这场宴席的重视。”折枝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轻声道：“若是我对着绿蜡称病，这话传到了宴席上，夫人于情于理都是要请了大夫到沉香院里来看过的。”
“等大夫一诊脉，恐怕彼此面上都不好看。”
“是奴婢想的浅了。”半夏叹了口气，有些迟疑：“只是这阖家团圆，大公子怕是也要去的——”
折枝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眉心也是轻蹙了一蹙，又低声安慰她：“有老爷与夫人在，他不敢造次。”
折枝这般说着，视线却迟疑着往旁侧落去，渐渐落在一柄拿来切果子的崭新小银刀上。
本想仍旧是拿帕子裹了，一同放进袖袋里防身。可指尖方触及刀柄，却不知为何想起了前几日映山水榭里的情形。柔白的小脸霎时涌上一层胭脂色。
加之半夏的视线也略带讶异地落过来，折枝便放下了这个想头，只轻侧过脸，转身往妆奁前坐落，将发上的玉簪取下，换了一支鎏金步摇上去。
簪尾尖锐，是相府迎亲前夜里，她与半夏紫珠连夜打磨的锋利。
这一番打扮停当，自又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折枝看了眼旁侧搁置着的铜漏，轻轻站起身来，打帘行至廊上。
绿蜡仍旧在游廊上等着，见折枝自槅扇里出来，便挑起眼前的风灯为她照亮了去路，盈盈笑道：“表姑娘且随我来。”
*
漪雪园是府中北面的一座梅园，离沉香院颇远。
两人顺着抄手游廊行了许久，直至风灯中的烛芯都将淹没在蜡泪里，这才终于转过一座照壁，踏进了漪雪园的月洞门。
园内已被提前布置过，每隔三五步远，便置一盏青竹灯，将整座梅园映得如同白昼。
绿蜡入了漪雪园便熄了风灯，却并未停步，只是一路带着折枝行至梅园深处，往一座八角亭前停下。
这座八角亭临着假山，中有青石桌椅，是素日里赏月之用。
今日因着要办春日宴，便提前差人将青石挪了出去，换成了四张红木八仙桌拼成的大方桌，旁侧放着十数张清一色的红木靠背椅。
侍宴的丫鬟快步迎过来，引着折枝往西首处坐下，又为她斟了一盏清茶：“表姑娘且等等，老爷今日下值晚些，已在往漪雪园来的路上了。”
折枝轻应了一声，抬目看去。
却见席面上已有数人落座，倒都是熟悉面孔。
除了绿蜡提起过的周姨娘与王姨娘外，瑶芳院里的冯姨娘也已入席。
她身旁的高椅上，还坐着位穿着淡粉色菱花裙的女童，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块杏脯。
见折枝的目光落过来，便抬起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有些腼腆地抿着唇对折枝笑了一笑，奶声唤道：“大姐姐。”
正是冯姨娘所出的庶女，桑青琐。
话音方落，一旁冯姨娘脸色一变，忙弯下腰来替桑青琐理了理发上的绒花，语声低低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都几岁了，连绒花都戴不稳。”
“表姑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会自己戴玉簪了。”
桑青琐愣了一下，转脸去看自己的姨娘，见她秀眉紧蹙，又转过脸来看向折枝，怯生生地改口唤道：“表姑娘。”
折枝倒不大在意这些，便只弯了弯杏眼，轻应了一声，遂重新移开视线，往席面上看去。
最上首的两张席位，自然是给桑砚与柳氏留下的。而从东首处桑砚的坐席往下首处数起，应当分别是桑焕、谢钰与桑浚的席位。而西首处柳氏的坐席往下首处数起，则是折枝，桑青琐的席位。
再往下，便是一众姨娘们的位置。
如今桑砚与柳氏还未来，席面上的气氛倒也松乏些，几名姨娘们坐在一处说着家常，桑青琐的年岁还小，便坐在垫高了的小椅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八宝攒盒里的蜜饯。
折枝与姨娘们素来没什么往来，便独自坐在一处，缓缓用了些茶水。
略等了一阵，终于听见月洞门处有了响动。
折枝随之抬眼，却见是桑焕在丫鬟的领路下自小径上大步而来。
他今日里换了一身格外夺目的青碧色锦绣襕衫，隔着老远，便能看见那袖缘上杳杳滚着的金边。
姨娘们收了声，纷纷起身与桑焕见礼。
桑焕踏入厅内，也不屑于理会各位姨娘们，视线只紧紧胶在折枝的身上。
这视线太过灼人，以致于折枝不得不自椅上起身，对他福身见礼：“大公子。”
桑焕眯着眼睛看她，视线从她月白色的领口，一路游移至那张姿容姝丽的小脸上停住，像是想寻个什么风雅的话出来夸她，但胸中并无点墨，半晌也只是哑声道：“几日未见，妹妹生得愈发鲜洁了。”
这话听着颇有几分轻浮，引得几位姨娘们的眼风都明里暗里地往这扫来。
折枝微微蹙起眉心，面上的神情愈发淡了几分：“大公子谬赞了。”
她说罢，已行完了礼数，便又直起身来，回身往席间坐落，羽睫低垂，只看着自己跟前的茶盏，不再旁顾。
桑焕讨了个没趣，看着折枝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眼看便要发作。
跟来服侍的慧香骇了一跳，生怕桑焕搅了宴席，最后柳氏却罚到她的身上，忙斟了杯茶双手递上去：“大公子，您先喝些茶吧。夫人与老爷就快到了。”
桑焕听见老爷与夫人几个字，这才冷笑了一声，拂袖往自己的位置上坐落。
只是端起茶盏的时候，牙缝里隐约吐出来几个字：“我看你这贱人还能清高到几时。”
语声不高，只有离得最近的慧香听见了，愈发心惊肉跳，只看着自己的鞋面不敢说话。
桑焕入席，姨娘们的谈笑声便也停了，只自顾自地吃茶。
气氛凝滞了一阵。整个梅园里唯有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交叠响起。
折枝低眉，也从跟前的八宝攒盒里拿起一块杏脯轻咬了一口。
盛京城里的果脯总是腌制得过甜，一口咬下去，怕是要甜倒了牙。便只能这样小口小口地抿着，倒也是个打发时间的法子。
方吃过一小半，桑焕身边的慧香便走过来，将一碟子核桃云片糕搁在她跟前，低声道：“大公子说您爱吃糕点，特地让奴婢给您端来。”
折枝见他如此明目张胆，也有些恼了。
索性将手里的筷子搁下，弯起杏眼看向慧香，不轻不重地道：“我是爱用糕点不错，却不喜欢吃核桃。”
折枝轻轻站起身来，端着那盘糕点往上首的席位处行去：“折枝明白大公子的意思，想必是想借花献佛，又怕我误会了。这才特地送了这一碟子我不爱吃的核桃云片糕过来。”
她说着将糕点放在柳氏的席位上，又笑着拿帕子揩了揩指尖：“如今物归原主，倒也成全了大公子孝心。”
这一顿连消带打的，直接让桑焕青了脸色，重重搁下筷子，再不愿多说一字。
折枝抿了抿唇，打心底对桑焕的行径不屑——这位‘大公子’可是出了名的窝里横。素日也就在院子里欺负女眷，当初到了宫宴上，见了达官贵人，可是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若是谢钰在场，他定不敢这般造次。
折枝这般想着，视线轻轻往东首处的席位上落去。
属于谢钰的那张席位，如今还空置着。
此刻离戌时不过一刻钟的光景了，也不知道这位大人还来是不来。
折枝略往深处想了一想，却轻轻打了个寒颤。
……还是不要来的好。
在这般人多的席面上，桑焕不敢造次，谢钰却是个没什么顾忌的。
若真是当众做出些什么来，她恐怕也没法在桑府里做人了。
正想着，却听一旁伺候的绿蜡唤了一声：“老爷夫人到了——”
折枝忙站起身来，抬眼看去，果然看见稍远处有灯火盈盈而动，不消片刻，便到了近前。
正是一大群丫鬟们挑灯簇拥着桑砚与柳氏行来。其中柳氏手中还牵着府中的小公子，桑浚。
园里伺候的丫鬟们一齐迎了过去，席上的众人也都站起身来，向两人见礼。
两人皆是轻轻颔首答应，又在丫鬟的服侍下，往上首坐落。
其中桑砚环视席间，视线往右手边的空位上顿住，双眉皱起，对折枝沉声道：“钰儿呢？”
这是时隔多日，桑砚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完-

第23章
◎“表姑娘已经睡下了，你快去给大公子报信。”◎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过来，折枝遂起身答话：“折枝日前便将已请柬送到谢大人手上。可大人素来事忙，来与不来，想必自有定夺。并非折枝能够左右。”
桑砚面上的神色愈发难看了几分，还是柳氏打圆场道：“如今还未到戌时，兴许谢少师只是在路上耽搁了一二，略晚些便会入席。”说罢，又轻轻挟了一筷子云片糕放进桑砚碗中：“老爷今日奔波辛苦了，且吃些糕点吧。”
桑砚冷哼一声，却终究是揭过了这茬。
众人见桑砚面色不善，都不想触他的霉头，便各自垂首，用糕点的用糕点，吃茶的吃茶，皆是默默。
直等到戌时过了一刻，天色彻底暗下，众人皆心知肚明谢钰不会再来的时候，柳氏这才对绿蜡道：“去吩咐小厨房传菜吧。”
绿蜡‘嗳’了一身，快步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菜品鱼贯上来。各色珍馐摆了一桌子，倒也琳琅满目。
桑砚兴致不高，勉强挟了一筷清炒鳝丝，算是开了席。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落筷。
菜过五味，宴行过半，桑砚见谢钰始终不来，也彻底没了兴致，搁筷起身道：“我还有不少公文要批，你们难得聚一次，继续行宴便是。”
说罢，便由侍宴的丫鬟掌灯引路，往前院里去了。
随着桑砚的离开，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宴席间的气氛反倒又松乏下来。
几位姨娘们说着小话，时不时又对柳氏恭维几句，倒是一派和乐。
便连折枝最为警惕的桑焕，许是因柳氏在场，倒也没再闹出些什么令人难堪的事来。
夜风渐凉，月光也从廊下的青石地上渐渐挪到了树梢，又随着浓云渐起，而缓缓消散于天幕之上。
漆黑的天穹陆续降下雨丝，渐渐转急，将小径旁放置的青竹灯陆续浇灭。
丫鬟们忙碌奔走着，打着纸伞，往剩余的青竹灯上架着雨布。
脚步声杂乱间，本就各怀心思的一席人更是意兴阑珊，也动了离席的念头。只是有柳氏在场，没人敢先一步提起罢了。
柳氏却似也看透了众人的心思，遂轻轻搁下筷子，展眉道：“今日我带了庄子上新酿的果子酒来，大家先饮些暖暖身子。待小厨房将最后的龙须面上来，便各自回院中歇息吧。”
她的话音落下，绿蜡便已捧着一只青底细瓷的小巧酒坛过来。方起开上面的泥封，果子酒特有的清香便弥散了整座八角亭。
而侍宴的丫鬟们也忙碌起来，将一整套甜白釉酒盏用热水烫好，斟上美酒，顺着席位依次放在众人跟前。
杯子上的吉祥花样各不相同，放在折枝跟前的那只，是退红描金的缠枝花纹样，看着很是旖旎动人。
除了桑青琐因年岁太小，实在不宜饮酒外，众人皆是笑着说些客套话，纷纷举盏。
折枝却有几分迟疑，迟迟未动。
柳氏的视线随之落过来，展眉轻声道：“怎么，是不合胃口吗？”
折枝一愣，轻轻摇头推脱道：“折枝不大擅长饮酒，怕酒后胡乱说话，让大家笑了去，还是罢了。”
柳氏闻言，将目光往旁侧轻落了落，又笑着柔声道：“几位姨娘也是女眷，不也都喝了？只是一盏果子酒，不醉人的。”
折枝抬眼，见旁侧的几位姨娘果然都已喝罢，平日里往柳氏那走得最勤的周姨娘还笑着端起空盏道：“夫人从哪得来的这果子酒？喝着格外甘醇，外头可买不到这等滋味的好酒。”
“你倒是尝得出好赖。”柳氏笑着让绿蜡过去，又给周姨娘斟上了满满一盏：“这果子酒是我特地遣庄子上酿的。选得都是刚离枝的新果与最好的酒曲，再佐上冬日梅花上的雪露，封上整整一年才成。自然要比外头买的甘醇许多。”
绿蜡也笑着道：“新果与酒曲倒还好说些。梅花上的雪露却难得。夫人今年统共也只得了这一坛子，今日可全拿出来了。”
周姨娘听了连连咋舌，低头下去又饮了一口，眯着眼回味道：“这金贵的东西，味道就是比寻常的好些。恐怕王母娘娘宴席上的琼浆，也不过如此了吧？”
折枝无法，只得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弯眉轻轻夸赞道：“这确是折枝用过最甘醇的一盏果子酒了，果然与外间不同。”
周姨娘坐得离她近些，见盏内的果子酒近乎没动过，有些心疼道：“表姑娘这也太斯文了些，这般小巧的酒盏还要剩下大半，倒不如拿来给我，可别糟蹋了这难得的好东西。”
她是府里的家生子，自小没请过西席，说话间也不婉转，直白的有些呛人。
折枝被她缠的没法，只得重新端起杯盏，将那一小盏果子酒喝了。
只是喝得太急，略有些呛着了，便慌忙搁下杯盏，从袖袋里寻了帕子，侧过脸掩口低低咳嗽了几声。
这一转脸，无意间正转向东首处桑焕的方向。
隔着一整张的席面，东首处的桑焕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欲望与垂涎。
两人对上视线，桑焕迅速移开眼去，像是为了掩饰心虚一般，拔高了嗓音，吩咐绿蜡再给他倒一盏果子酒。
折枝以帕子掩口，想起方才桑焕的眼神，只觉得一阵寒意与厌恶一同从脊梁骨往上攀升。
她隐约间猜到了些什么，立时便站起身来，指尖轻摁在腹部，对伺候在一旁的绿蜡低声道：“我身子有些难受，怕是吃坏什么东西了。恐怕得去一趟净房。”
绿蜡一愣，忙遣人扶住了她，又说了声‘姑娘且等等。’，便快步行至柳氏身旁，俯下身去，将折枝的话递了过去。
柳氏面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伸手招来两名侍宴的丫鬟，担忧道：“折枝平时不大饮酒，怕是不胜酒力。你们多看顾着她些。”
两名浅青色比甲的一等丫鬟齐齐应了一声，小心地打着纸伞，搀起折枝往八角亭外行去。
因着折枝走得颇急，三人很快便穿过了漪雪园，行至最近的净房里。
“你们往廊下等我一阵，我顷刻便出来。”折枝面色微红，对她们吩咐了一声，便掩上了房门。
两名丫鬟只道她是羞赧，倒也没有多想，只打伞往廊下等着。
净房里，折枝却未解开裙带，而是拿了帕子压住了舌根。
不多时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霎时便将宴席上吃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
可饶是如此，仍觉得头昏脑涨，仿佛有热气顺着胸口往上攀升。
折枝这才明白那果子酒里怕是有什么门道。可此刻却已晚了，只得咬唇忍了一忍，到外间将自己的狼藉收拾了，又以清水漱口净面，这才清醒了几分。
她踉跄着出去，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对两人轻声道：“我大抵是真的不胜酒力。现在只觉得发晕发困，再回宴席上唯恐让大家看了笑话。”
“你们去与夫人通传一声，便说我提前回沉香院里去了。改日再去与夫人赔罪。”
两名丫鬟对视一眼，一名个子略高些的上来扶住了她，担忧道：“表姑娘的院子太远了些。如今您身子不适，又下这样大的雨，天黑路滑的，恐怕不妥。”
“不如先在就近的厢房里住下，隔日再回去倒也不迟。”
折枝愣了一下，终于渐渐明白过来——为何明明不是梅花盛开时节，柳氏却执意要将宴席设在漪雪园里。
漪雪园位于府中偏僻处，离她的沉香院颇远，即便是方才天晴时绿蜡引她过来，也要足足走上小半个时辰。
而如今——
折枝转头看向廊下。
却只见天色昏黑，雨水往青石地面上打出白浪，竟看不清三步外的情形。
折枝身子乏力，扶着廊柱勉强立住，朱唇几欲咬破，却也明白自己大抵是走不回沉香院里去了。
她只得装作什么也不知的模样，对两人笑了一笑：“也是，那今夜便宿在厢房里罢。”
两名丫鬟皆是松了口气，面上重新露出笑意，忙一左一右地搀着折枝往最近的厢房里走。
幸而漪雪园本就是桑府里待客所用，两侧的厢房内起居家什一应俱全。
几乎没走几步，便寻到间合适的厢房安置。
待行入内室，两人便随之上前，想替折枝将外裳褪下。
微凉的指尖方触及到手背，折枝却不由自主地轻颤了颤，只觉得身上烫得愈发厉害。
心中随之一紧，忙揉着额心，装作是酒意上头的模样，只脱了绣鞋，便和衣躺在榻上，轻阖上眼疲倦道：“我平时入夜后便不爱让人近身伺候，半夏与紫珠皆是知道的。”
“旁人在边上看着，我总是睡不好。你们且出去守着吧。”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也怕节外生枝，便轻应了一声，替折枝将悬着的床帐放下，转身出了厢房。
折枝躺在榻上，听着丫鬟们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自床边远离，等传来‘吱呀’一声槅扇合拢的声音，她立时便自榻上坐起身来，穿上绣鞋，蹑足行至槅扇前，随之附耳上去。
“表姑娘已经睡下了，你快去给大公子报信。”槅扇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混在嘈杂的风雨声中并不明晰。
折枝屏息，想听得真切一些，却见映在明纸上的人影随之一动，似是其中高个子的丫鬟推了把另一个丫鬟的胳膊：“还不快去，这药可耽搁不得。”
被推的那个低低‘嗳’了一声，转身疾步往廊下去了。
折枝霎时什么都明白了，忙抬袖紧紧掩住口，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她咬唇等了一阵，待那足音渐远，这才一把推开了槅扇。
立在槅扇前的那个丫鬟闻声回过头来，看见折枝也是一惊，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的：“表姑娘您，您醒了？”
她说着忙伸手来扶折枝：“表姑娘您喝了酒恐怕发汗。这外头风大，奴婢扶您进屋休息吧。”
折枝没有应声，只是看着那丫鬟伸手过来，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到自己袖口的时候，这才抬手，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人往后一推。
那丫鬟不防，一时间没能稳住身子，踉跄了几步，又被游廊上的坎子一绊，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便摔在廊下的雨地里。
折枝顾不上看她，只一把提起放在地上的风灯，没命似地往灯火通明处逃去。
那丫鬟从廊下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也不顾自己一身泥水，只一壁踉跄着往前追去，一壁颤声喊那个矮个丫鬟的名字：“春杏，快，快来，表姑娘跑了——”
折枝听见身后的响动，咬唇跑得更急。
夜风卷着雨水打进游廊，胡乱落在她的发梢裙裾上，渐渐渗进单薄的春衫里，贴上肌肤。
雨丝冰冷，落在身上却灼热得像是往火堆里浇了桐油，近乎要烧去一切理智。
她身上无力，眼见着身后的追兵愈来愈近，折枝索性一咬牙，把手中照明的风灯丢进雨地，近乎是摸黑一般，踉跄着往光亮处跑去。
——得回沉香院里去，哪怕是回到漪雪园也好。
柳氏与桑焕选择这样下作的手段，想必也不想闹到明面上去。
只要到人多的地方，到人多的地方便好。
她这样想着，愈发加快了些步子。
游廊外风雷如怒，廊内只听得见她自己的脚步声慌乱响起。
不知转过了几座游廊，终于在一处廊角，豁然被人抓住了衣袖。
折枝惊呼一声，下意识便挣扎着想要甩开来人：“放开我！快放开我！”
可那人力道颇大，也并不留手，顺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臂便用力将人往怀里掰。一道白电随之划过天际，照亮眼前人因欲望而微微扭曲的脸孔。
正是对她垂涎许久的府中大公子，桑焕。
折枝面色煞白，挣扎间素日里清甜的嗓音都因恐惧而微微变了调子：“大公子自重！折枝是清白出身，不是你房中签了卖身契的通房！你若是强逼于我，告到京城府尹跟前，是要下狱的！”
“告官？”桑焕像是听见什么最好笑的事情一般高声大笑：“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就算真到了堂前，也是你情我愿，你我通奸！”
折枝一愣，视线慌乱地往旁侧扫去，见自己不知何时已跑到了仆妇们居住的下房前，而旁侧有几间下房的明纸上隐隐还透出些光亮来，忙挣扎着高声喊：“来人，快来人，大公子疯了——”
话音落下，却见那明纸上的灯影微微一晃，一盏又一盏地陆续熄灭。
雨夜归于黑暗，雷声中隐约混着桑焕讥嘲的笑声：“怎么谢钰可以，我便不成？”
“桑府不能白养你这许多年！还不起银子，便拿你的身子来还！今日就让我尝上这第一口鲜！”
他说着，一把抓住折枝的长发，将人往下房里拖去。
-完-

第24章
◎“妹妹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眼看着那下房洞开的门扉便像一张噬人的巨口，要将折枝彻底吞没进去。
头顶上的房梁终于传来极轻微一声响动，混在雷雨声中并不可闻。
近乎同时，不远处的一间下房豁然洞开，半旧的门扉撞在墙上‘嘭’地一声巨响，盖过了游廊外的雨声。
斜刺里蹿出一个娇小的人影，慌乱地抓住了桑焕的袖口往回拉，颤抖的语声在雨夜中尤显细弱：“大，大公子，您快醒醒，这可是表姑娘啊，是您的妹妹——”
房梁上归于寂静，而桑焕的动作也随之一顿，眯着一双眼睛往声来的方向看去。
却见抓住他的竟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丫鬟，立时便来了火气，抬起脚狠狠将人踢开，恼羞成怒地怒吼道：“这贱人不是我的妹妹！不知哪里来的野种，既谢钰碰得，那我也碰得！”
那个小丫鬟被他踢得撞在游廊坐楣上，弓起身子疼得脸孔煞白。
桑焕尤不解气，抬腿还想往她身上踹去，折枝却已在挣扎间抽出了发上的金簪，用尽了力气往桑焕的手臂上刺去。
有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手背，雷声中夹杂着响起桑焕撕心裂肺的惨嚎。
旁侧下房里的灯接连亮了，远处似也有人正打着灯笼往此处跑来。
“大公子，您怎么了？”有人扯着嗓子高声询问。
折枝慌忙松开了握着金簪的手，见桑焕捂着手臂在地上哀嚎着滚作一团，忙一把拉起蜷缩在坐楣下的那个小丫鬟，急声道：“快走！”
那小丫鬟身子一颤，也回过神来，慌忙爬起身来，跟着折枝往游廊深处逃去。
“表，表姑娘，我们要去哪？”她跑得有些气喘，语声颤抖个不停。
折枝也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听她这般开口，心中重重沉落下去。
黑暗中的桑府，像是一座巨大的樊笼，关着无数噬人的巨兽，她们又能逃去哪？
雨水斜斜打进来，顺着折枝的领口渗进去，冰凉的触感。
折枝轻颤了颤，本就失了血色的小脸愈发苍白了一层，杏花眸里流转过一缕决绝，似是终于落定了决心。
“还有一个地方可去。”
她自语般低声开口。
*
漪雪园离沉香院颇远，却与映山水榭同处于府中偏僻处。即便是雨夜中狼狈过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可真赶到水榭的时候，那小丫鬟却被侍卫们拦在了月洞门前，只放了折枝一人入内。
雨夜昏黑，游廊上并未掌灯。唯一的光源，便是上房竹篾纸上依稀透出的光影。
淡如月色，在这凄清的雨夜中，愈显凉薄。
折枝颤抖着手推开了槅扇。
上房内只点了一盏铜鹤衔烛灯，四面的长窗敞开着，可以听见庭院中喧嚣的雨声。
谢钰一身深红色绉纱袍慵坐于长案后，手中秉着一支银簪，正轻轻挑起即将沉入蜡泪的灯芯。
他极少穿这般浓烈的颜色。在如此晦暗的雨夜里，愈显得姿容清绝，人如珠玉。
槅扇开启的声响轻微，却终究是惊扰到了谢钰。
他轻抬起那双窄长凤眼，将视线移至折枝身上，淡淡停留了片刻。
“妹妹每回都是走投无路才来求我，莫非真当我这是善堂了？”谢钰搁下手中银簪，轻哂出声。
他的话音落下，折枝本就无力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便跪在谢钰跟前，只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袍角，颤声哀求：“折枝知错了。求，求哥哥收留我与丫鬟，在映山水榭里住上一夜。”
那双垂落的羽睫冬日的花枝般颤抖着，带起珠泪接连而下。
谢钰转过视线，居高临下地垂视着她。
小姑娘今日真是狼狈极了。
盘好的百合髻被人扯散，乌缎似的青丝随之散落在双肩上。身上穿着的月白罗裙也溅满了泥点，裙角还陆续往下滴落着雨水。
那张妍丽的芙蓉面上此刻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双颊却浮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连带着那双小巧的耳珠都是一片娇艳的胭脂色。
他的视线缓缓垂落，终于落在折枝握着他袍角的那双柔荑上。
小姑娘的手指纤细柔白，指尖染着薄红的蔻丹，搭在深红色的绉纱袍上，愈发精巧如玉器。
唯独手背上染了星点干涸的血迹，丑陋地附在那玉色之间。
谢钰皱眉，眸底的神色冷了几分。
折枝似也察觉了，颤抖着想将双手藏回袖中。
方往后退了一退，手腕却骤然被人握住。
微凉的触感顺着滚烫的肌肤传递上来，像是往沸油里泼了一杯冷水。
折枝的身子骤然一颤，挣扎着往后躲去。
谢钰在她跟前俯下身来，单手握住她的皓腕不让她逃离，又取了一方干净的帕子蘸上清水，斯条慢理地给她擦拭起手背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细致而温柔，对折枝而言，却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每一次肌肤相触，都能激起折枝一阵压抑不住的颤栗，以致于她只得紧紧咬住了下唇，以免自己发出什么不堪的声音来。
可视线却控制不住地顺着谢钰清绝的面庞往下垂落，一路游移过那段冷白的脖颈，终于被两方深红色的领口阻断。
折枝的视线便紧紧胶在那枚束住领口的玉扣上。
心底不可抑制地升起一个念头。
——把那枚玉扣解开。
烛影摇晃，眼前的一切都似水波般浮动起来。
折枝有些朦胧，如坠云雾之间，只觉得身上愈发滚烫得厉害，想将整个身子都紧贴到冰凉处去。
直至一道白电划过天际，雷声震彻整个映山水榭。
折枝这才找回几分神志，惶然抬眼。却见自己正俯身在谢钰颈间，双手则分别紧握在他的衣襟上。
谢钰领口的玉扣早已被她解开，甚至连中衣都有撕扯过的痕迹，赤露出一片冷玉似的胸膛。
谢钰见她停下了动作，便也随之转过视线看向她，薄唇轻抬：“妹妹想做什么？”
折枝骤然清醒过来，慌忙放开了撕扯谢钰衣襟的双手，颤抖着将身子往后缩去，一直到后背抵上了坚硬的白墙仍团着身子往后瑟缩。
似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小雀，惊惶不知所措。
谢钰低笑了一声，缓缓直起身来，将擦拭过血迹的帕子信手丢进篓中，斯条慢理地扣着自己领口的玉扣：“既无事，那妹妹便请回吧。”
“孤男寡女，恐毁了彼此的清誉。”
折枝往后躲避的动作生生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来，只是咬紧了下唇不住摇头，珠泪顺着绯红的双颊连绵而落，坠在冰冷的地面上，消弭无声。
又一道白电划过天际，雷鸣过后，庭院中似有脚步声急急响起，纷至杳来。
折枝一慌，挣扎着站起身来，攀着长窗往外望去。
却见月洞门外灯火通明，数十位下人们挤作一团站在小径上，连声询问守门的侍卫：“敢问大人，可看见我们家表姑娘了？”
折枝柔白的小脸上褪尽了血色，立时便紧紧掩住了长窗，身子无力地倚在窗楣上，阖紧了眸子，心底的绝望一阵阵地往上攀升。
终于，她哽咽着回转过身来，紧紧握住了谢钰的袖口，低声哀求：“哥哥，我不能回去。”
她不能回去，不能让桑焕那卑劣的心思得逞。
谢钰淡看着她：“我说过，不会再管妹妹的事。”他伸手，轻抬起折枝的下颌，目光在那芍药花般鲜洁柔软的朱唇上停落了稍顷，眸色晦暗了几分：“谢钰并非刻板之人。只是……妹妹要拿什么来让我食言？”
折枝抬起的长睫重重一颤，珠泪连串坠下，落在谢钰深红色的袍服上，转瞬便弥散不见。
良久，她轻轻收回了指尖。
谢钰的动作略停了一停，淡看向她。
却见小姑娘将指尖落在自己的领口上，一枚又一枚地解开了紧阖着的玉扣。
那柔白的指尖顺着衣襟一路往下，最终落在腰际杏白色绣海棠的裙带上，颤抖着往外抽离。
外裳无声坠下，蜿蜒在地上，似一道浅色的月光。
烛影下，小姑娘赤露的双肩柔白如玉。墨发如缎，迤逦在单薄的藕荷色襦裙上，轻裹住玲珑的身姿。
“妹妹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钰立在通明的烛火前，语声略有些低哑。
她抬眸看向谢钰，虽双颊绯红似莲瓣，连通身的肌肤也烫得泛出淡淡的薄红，那双杏花眸里却尚有一缕清明在。一枚泪珠从中坠下，挂在小巧的下颌上颤颤欲碎：“折枝清楚。”
她身陷在这偌大的桑府里，便像是未来得及长好羽毛的小雀落在了鹰隼环伺的悬崖边上。
进退皆是深渊。
不将她逼到绝路上，柳氏与桑焕绝不会罢休。这样的尔虞我诈，阴私算计今后不知还有多少。
她又能逃得过几次？
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只有谢钰能够帮她，也只有谢钰愿意帮她。
与其让柳氏与桑焕用这般卑劣的法子来逼迫她，倒不如她最后来为自己做一次主，将这清白身子，彻底断送了。
“折枝没有什么能够报答哥哥的。”她的指尖轻移过襦裙的系带，缓缓将这单薄一层滚雪细纱褪去，露出心口处那绣着银红色缠枝莲花的心衣。
“唯有这清白之身。”她说着弯了弯杏眼，轻轻笑起来，垂落在下颌上的泪珠轻晃了一晃，坠在谢钰的掌心中，无声碎裂。
谢钰抬起她下颌的长指微微一顿，身侧多宝阁那巨大的阴影斑驳落在他的周身，令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良久的沉默。
折枝抬起那双含烟笼雾的杏花眸，静静地仰头望着谢钰。语声低微，透着几分哀求。
“折枝不要名分，也不需哥哥为此付出些什么。只求哥哥答应一件事——”
“在他日折枝还清您的恩情后，能放折枝离去。”
一滴珠泪坠下。
折枝抬手，解开了最后一件蔽体的心衣。
-完-

第25章
◎“家中养的娇雀儿啄人，令陛下见笑了。”◎
夜阑春深, 烛影摇红。
小姑娘半坐在那一地褪下的衣衫上，双臂像是畏冷似地轻轻环在自己的心口，愈发显出那腰线玲珑不堪一握。
那玉瓷般匀白的肌肤也因热烫而浮起淡淡一层莲红, 似一支含苞泣露的芍药，半开在晦暗的夜色中，任人攀折。
谢钰伸手握住了她的纤细的腰肢，将人从散落一地的春衫间抱起。
肌肤相触, 小姑娘的身子骤然一颤，抬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那发烫的小脸贴贴在他的颈间，急促的呼吸凌乱洒落在在他耳畔，带起些微的烫意。
谢钰握在她腰间的长指骤然收紧，眸色晦暗了几分，带着人往锦榻前行去。
方绕过隔开内外居室的那座画屏, 槅扇便被人叩响。
门外传来泠崖的嗓音：“大人, 前院里有人来问表姑娘的行踪, 应当如何答复？”
折枝听见泠崖的问话, 隐约清醒了几分，伏在他的颈间哀求似地低声唤：“哥哥——”
谢钰抿唇, 哑声答道：“她喝醉了酒，在偏房中睡下了。”
见谢钰重新抬步往内室里行去, 折枝却似又想起了什么, 有些焦急地伸手去抓他的衣带：“我的丫鬟——”
谢钰皱眉，不得不又重新对泠崖吩咐道：“让她的丫鬟进来, 给一间偏房过夜。”
泠崖应了一声, 无声离开。
耽搁了这一会, 再将人放在锦被上的时候, 小姑娘的杏花眸已有些迷离了。
折枝只觉得自己仿佛躺在蒸笼上，从里到外都是滚烫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锦被是烫的，玉枕是烫的，连悬挂在金钩上床幔都像是被烈火烘烤过，腾腾冒着的热气。
而身边唯一能碰到的冰凉的东西，便是谢钰。
他握在她腰间的手，抵在她肩窝上的下颌都是冰凉的，舒服得令人想要喟叹。
折枝有些迷蒙地望着他，近乎是本能地去解他领口的玉扣。
她的指尖颤抖着，在这般混沌之下慌乱得没有章法。
谢钰低笑了一声，纵容地俯身离近了些，任由她将自己深红色的绉纱袍扯得凌乱。
见小姑娘始终不得要领，这才反握住了她的柔荑，引导着她，诱哄着她，让她一寸寸地解开了玉扣，褪去了外袍，赤露出那冷玉似的胸膛。
像是沙漠的冰泉，解她烫热，也令她迷醉沉沦。
春衫坠地。
谢钰俯身，自那双微启的红唇上一路吻落下去。
折枝也伸手环住他的颈，汲取着这难得的凉意。
铜鹤宫灯上，嫣红的蜡泪顺着红烛蜿蜒而下。
谢钰隐忍蹙眉，折枝更是发出了满额的细汗，便连流泻在玉枕上的乌发都泛出水意。
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僵持了稍顷，折枝终于忍不住，红唇颤抖，齿尖于谢钰颈上烙下消弭不去的印记。
谢钰没有推开她，像是已经习惯了隐忍疼痛。
顷刻，许是药力上涌，小姑娘终是缓缓松开了他，只埋首在他颈间低低啜泣。
不知道是谁拂落了悬挂着的金钩，牙白的幔帐随之垂落，半掩住榻上旖色。
窗外风雨如晦，雨丝打在竹篾纸上哗哗作响。
白玉傅山炉里的迦南香渐渐燃尽，无人再添。
良久，风停雨止。叫水洗沐后的小姑娘更是疲惫得睁不开眼来。身子猫儿似的团成一团，窝在他的怀中倦倦睡去。
*
夜尽天明，日上中天。
锦被下的小姑娘长睫微微一颤，朦胧着睁开眼来。
“半夏，什么时辰了？”
折枝捂着自己隐隐有些发痛的眉心，低低问了一句，摸索着想起身，可身子刚往旁侧一挪，便疼得她往回倒抽了一口冷气。
“妹妹醒了？”正茫然间，谢钰低醇的语声落在近处，带着淡淡的笑音。
折枝一愣，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慌忙抬眼，往声来之处望去。
却见不远处的长案前，谢钰正停下手中工笔，淡笑着抬目看她。
墨发以玉冠束起，一身深蓝色的官服上绣着仙鹤补子，领口处的玉扣阖得严整，愈显得通身气度贵雅沉凛，不可攀折。
似乎并无什么不对。
折枝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忍着身上的酸软将身子挪到了床边，从锦被里探出一双雪白的莲足，去够脚踏上放着的绣鞋。
足尖方碰到苏绣的鞋面，那张锦被随之从她身上滑落。
折枝只觉得自己身上随之传来些凉意，有些困惑地垂眼往下看去。
一眼便看见了自己未着寸缕的身子，以及身上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斑驳痕迹。
她慌忙拉起锦被，挡住自己赤露的肌肤。
昨夜的荒唐迷醉随之倒涌回脑海中。
心底对前路的迷茫与以这样的方式失去清白之身的哀伤紊乱交织着，令她不住地往榻上缩去，直至那对纤细的蝴蝶骨抵上冰冷坚硬的雕花床柱。
折枝垂落的长睫剧烈颤抖，渐渐蒙上一层细碎的珠光。
“妹妹后悔了？”
谢钰行至榻前，冰冷的长指抬起她的下颌，轻哂出声。
折枝将自己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柔白的小脸。
心中天人交战似地挣扎了半晌，终于低头翕了翕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启唇：“折枝没有。”
昨夜情势迫人，若不选择谢钰，便要让桑焕得逞。
她从来没有过退路，更没有后悔的余地。
唯有努力去往前走。
——待攒够了银子，还上欠他的用度，便离开桑府将这一切都忘记。
折枝这般想着，慢慢忍住了眼底的泪意，只将下颌抵在谢钰的指尖上，抬眸去看他。
见他衣冠整齐，又低头看了看锦被里的自己，刚褪下几分烫意的秀脸愈发红如梅朵，只从锦被里伸出一只小手轻握住他的袖口，放软了嗓音小声央道：“哥哥先将衣裳还给折枝吧。”
谢钰俯身欺近了些，从锦被下握住了她纤细的足踝，斯条慢理地给她套上罗袜，这才淡声解释：“你昨夜冒雨而来，衣衫上不是雨水便是泥点，如何还能上身？”
谢钰淡看了她一眼，又道：“先起身洗漱。虽已过了早膳的时辰，但多少还是该用些。”
折枝一愣，迟疑着看了看锦被下自己赤露的肌肤，又看了看穿好的绣鞋，茫然道：“折枝该如何起身？”
“今日上房中不会有旁人进来。”谢钰信手将垂落的床幔束起：“妹妹大可起身，不会有人看见。”
折枝睁大了一双杏花眸望向他，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玩笑还是认真。良久，方将视线移落到谢钰领口阖好的玉扣上，忍不住轻声反问他：“既然不会有人进来，那哥哥为何自己穿好了衣裳？”
“午时要去宫中上值。”
谢钰答得简短，却也令人无法反驳。
折枝接不上话来，只得抿紧了朱唇，又往床角团了团身子。
还未想好要如何开口央谢钰给自己拿一身衣服来，却觉得那清冷的迦南香骤然浓烈了些。
继而手背上略微一凉，却是谢钰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放至自己领口的玉扣上。
折枝愕然抬眼，却正对上谢钰清绝的面孔。
“离午时还有一段时辰。”他略俯下身来欺近了她，那双窄长凤眼轻扫过案几上的漏刻，又转回视线，好整以暇地看向她，神容淡淡。
“……如果妹妹想看的话，也不是不成。”
他长指上冰凉的温度顺着手背传递上来，到了面上时，却烫得惊人。
折枝不知道为何，骤然又想起了昨夜里荒唐的情形，刚恢复几分柔白底色的面上又骤然绯红如芍药。
她一时间又羞又急，咬着唇在心底里反复骂他卑鄙无耻，可明面上却是不敢，只好慌忙抽回了手，又抱着锦被挪到角落里。迟疑一下，索性躺在谢钰的玉枕上抬眼看他，小声道：“既哥哥不让折枝起身，这早膳便也不用了。折枝便越性子睡到正午，连着午膳一块用罢。”
心中想的却是——谢钰既然要去宫中上值，那最迟午时之前，必定是要让她回去的。
左不过耗着便是。
只是这颈下的玉枕实在是又硬又寒，若是真睡上几个时辰，恐怕连脖颈都是僵的。
折枝忍不住轻轻掖了些锦被到玉枕上垫着，心中细细碎碎地想——真不知道昨夜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思及此，倏然一愣。
缓缓低下视线看了看颈下冰冷的玉枕，又抬目看了看身前的谢钰，似是明白过了什么。面上愈发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忙将一张小脸也藏了一半到被子里去，慌忙阖目，装作自己当真睡去了。
谢钰坐在床沿上等了一阵，见小姑娘当着没有再起身的意思，略想了一想，便俯下身去，启唇轻咬了咬小姑娘圆润的耳珠。
折枝面上愈发烫了，但仍旧是阖着眼不肯睁开，只将身子又往锦被里沉了一沉，将耳珠也藏了进去，只留一头青丝散落在外，一面乌缎似地流淌在锦被上。
谢钰捻起一缕，看着锦被里拱起的一小团低笑出声：“昨日里跟你来的那个小丫鬟已回沉香院拿你的衣裳了去了，如今应当也快回来了。
折枝一愣，缓缓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小声问他：“真的？”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话，槅扇随之被人叩响，门外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嗓音：“表，表姑娘，奴婢替您拿了衣服来。”
折枝杏花眸随之一亮，下意识地便想趿鞋起身，可方一动弹，却又想起自己未着寸缕，忙又缩回了锦被里，只探出指尖轻轻握住了谢钰的衣袖，低声央求道：“劳烦哥哥替我接一下衣裳。”
“倒是愈发会使唤人了。”谢钰轻哂一声，倒也不再为难她，起身行至屏风外，打开了槅扇。
那小丫鬟惴惴立在门外，见是谢钰亲自过来应门，原本便没骇得没多少血色的面上愈发白了一层，双唇颤抖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大，大人。衣，衣服。”
她哆哆嗦嗦地将手中蒙着一面天水青锦缎的木盘高高举起。
谢钰并未与她多做计较，只信手接过了木盘，便重新将槅扇掩上。
他大步行至锦榻前，仍旧是在床沿上坐下，揭开了上头蒙着的那面锦缎。
里头果然叠放着女子的衣物，从小衣到外裳，依着顺序叠放得齐齐整整。
谢钰淡看了一眼，长指微抬，信手挑起一件心衣。
那殷红的系带勾缠在他冷白的长指上，像是雪地里铺开一线红梅，艳得惊人。
折枝方想伸手接过，见状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面上烫得似要滴血，慌忙从谢钰手上将自己的心衣夺过，整个人藏进锦被里，慌慌张张地将那殷红的系带束在自己身上。
末了，这才又从锦被里探出一只手，小声道：“襦裙。”
锦被外，传来谢钰低低的笑声，随即手上微微一沉，轻薄柔软的滚雪细纱贴上她的掌心。
折枝试探着将手收回来，发现果然是一件襦裙，这才松了口气。
穿上了襦裙，折枝便也似有了底气，只将身上的锦被推至一边，又从谢钰手里接过了褙子穿在身上，匆匆往上系着玉扣。
谢钰抬手，斯条慢理地替她系着丝绦：“妹妹这是急着回去？”
折枝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停留在自己腰际的长指，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既然哥哥还要去宫中上值，折枝便也该早些回沉香院里去。便不叨扰哥哥了。”
谢钰淡淡应了一声，将丝绦系好，又转首将那木盘递到了折枝跟前：“先洗漱完再回吧。”
他看着折枝，薄唇轻轻抬起：“妹妹不想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来罢？”
折枝心中一紧，只得轻轻点头，也转过视线往那木盘上看去。
这才发觉盘中从左至右依次放着银杯，齿木，一小盒茯苓膏子并一块雪白的布巾。
正是她平日里洗漱用的东西，想必是紫珠心细，交由那丫鬟一同带来了。
折枝忙抬手接过，往浴房里去了。
谢钰是男子，房中自然没有妆奁，唯独浴房里的台面上放了一面铜镜以正衣冠。
折枝挪步到跟前，一壁洗漱着，一壁仔细地往铜镜中看自己的形貌。
杏眸流波，肤色匀白。昨夜里那异常的潮红皆已褪了，只淡淡一层薄红遗落在雪腮上，倒显得面如桃花，气色颇好。
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痕迹皆是在锁骨之下，如今穿上了衣裳，却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像是昨夜的荒唐事不曾发生过一般。
折枝轻轻松了口气，动作也轻快了几分。
待洗漱罢，折枝借用了谢钰的犀角梳，重新给自己绾了一个简单的百合髻。
在将梳子放回案几上的空隙里，折枝无意间一抬眼，却见铜镜里骤然多出一人。
她微微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却一步，却撞进一个满是清冷迦南香气的怀中。
谢钰立在她身后，长指握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替她稳住身形，下颌慵然抵在她的肩窝上，语声里有低低的笑音：“谢钰还算是个有分寸的人。绝不会让妹妹见不得人。”
他说着，又轻轻笑了一声，执起小姑娘的手，缓缓落在自己的颈侧：“可惜，妹妹总是恩将仇报。”
“折枝何时——”折枝启唇，想要辩解，下意识地侧过脸向他看去。
她起身时又羞又急，倒也不曾仔细端详过谢钰。
此刻视线随着他的指尖移落过去，一眼便看见了他衣领上方那枚显眼的牙印。
一看便是用了不小的力道，已破皮见血，烙在他冷玉似的肌肤上，颇为触目。
折枝将要出口的话霎时便被咽了下去，忙绯红着小脸回转过身来，试着往上给他掖了掖领口。
可见领口无论再如何抬高，却也掩不住这等位置，折枝这才有些慌了神：“哥哥等会还要去上值——”她自语了一声，杏花眸里流转过一缕慌乱，“若是拿脂粉遮一遮，能遮住吗？”
谢钰抬眉，让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凹凸不平的印子：“妹妹觉得呢？”
折枝眸底的慌乱之色更甚。
谢钰俯身，轻咬了咬她纤细的指尖，眸光幽邃：“妹妹何必这样煞费苦心？今日只去御前，不去旁处。若是陛下见着了，兴许还是一桩御赐的婚事——难道不正合了妹妹的心意？”
折枝听见婚事二字，这才轻颤了颤，猛醒过来，只惊惶地摇头挣开了谢钰的手：“哥哥，折枝从未这般想过。”
说罢，像是与谢钰解释，又像是安慰自己那般颤声自语：“一定会有法子的。”
她提着裙裾小跑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寻到了一卷用来裹伤的白布。只颤抖着手打开了，便踮起足尖，攀着谢钰的肩，小心地将白布往他脖上牙印处缠去。
一圈又一圈，直到裹了整整三圈，那枚红印终于是看不见了。
折枝轻松了口气，小声替他出主意道：“若是，若是陛下问起。哥哥便说是不小心弄伤了。”
谢钰的指尖触上颈间缠裹的白布，只垂目看着她，笑意渐渐自唇角淡去。那双漆眸里神情晦暗，不辨喜怒。
折枝心虚得不敢抬眼，只轻轻福身道：“那折枝便先回沉香院里去了。”
说罢，也不等谢钰首肯，转身便逃也似地离开了上房。
待打帘行至廊下，庭院中的日光落在面上时，折枝这才寻回了几分真实之感。
仿佛刚从一场梦境中醒来。
还是一场荒唐梦。
她抬手捂了捂自己发烫的双颊，心虚似地愈发加快了些步子，往月洞门处行去。
方绕过影壁，身后便有脚步声追来。
折枝的心骤然一跳，还当是谢钰追来了，慌忙回过身去，方想唤一声哥哥，却听来人先开口，怯生生地唤了一声：“表姑娘。”
折枝一愣，轻轻垂下视线。
却见跟前立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丫鬟，穿着一身粗使丫鬟的棕褐色比甲，生了张喜人的小圆脸，唇角一颗针尖大小的红痣正生在梨涡处，笑起来应当很是清甜。
“你是昨日里的——”折枝骤然想起来，有些后怕似地连声道：“昨日的事还要多谢你。不然我现在都不知道身在何处。”
折枝的视线缓缓停落在她的面上，略迟疑了一下，轻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那小丫鬟对她福身行礼，眼眶微微红了：“奴婢叫喜儿，是府里的粗使丫鬟。”
她说着抬起衣袖抹着泪：“奴婢不敢承您的谢。您曾经救过奴婢的命。奴婢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公子欺负您。”
折枝一愣，也渐渐回响起来：“你是那时跟着芸香一同来沉香院里的丫鬟？”
喜儿连连点头，哽咽道：“回了蘅芜院后，大少爷因芸香姑娘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最后迁怒到我们身上，将当天跟去的人都打了二十板子，逐出院子分配到各处洒扫去了。”
“和我同屋的敛冬身子不好，没熬过那顿打，当晚便咽气了。”
折枝叹了口气，拉起喜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你先随我回沉香院吧。”
喜儿点头，噙泪跟在折枝身后，一同出了月洞门。
远处的抄手游廊上，谢钰独自立在滴水下，见小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眸底的神色愈发淡了几分，似凝了薄薄一层冰凌。
“大人。”泠崖自暗处现身，对谢钰略一抱拳：“入宫的轿子已经备好。”
谢钰回转过身来时，神情已是素日里淡漠疏离，只略微颔首，抬步往廊下行去。
泠崖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一下，还是问道：“桑焕应当如何处置？”
谢钰并未停步，只淡声道：“淫心太重，不是桩好事。替他戒了吧。”
*
折枝一路绕着偏僻小径行至沉香院中时，已近午膳时分。
半夏与紫珠两人顶着日头踮足在月洞门外张望，远远见折枝过来，忙迎了过去，哽咽着低声道：“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说话间，两人的眼圈皆是红的，眼底却乌青，显是熬了一整夜未睡。
折枝叹了口气，轻声安慰了两人几句。
见她们的视线又落在后头跟着的喜儿身上，便轻声解释道：“这是喜儿，昨日里我能从漪雪园中脱身，还多亏了她。你们先给她在院子里安排个轻省的活计，等过几日风波过去了，我再想个法子，将人讨到院子里来。”
喜儿一愣，听得自己有了容身之处，眼里立时便蓄满了泪，往折枝跟前跪下道：“奴婢感谢表姑娘收留，奴婢愿为表姑娘当牛做马，绝无二心。”
“我们家姑娘是个心善的，可见不得你这样。”紫珠满脸的忧色间终于露出一丝笑来，轻轻将人搀起，又对折枝道：“姑娘，我先带她去院子里找个地方住下。”
折枝轻轻点头，迟疑了一瞬，还是轻声对半夏道：“半夏，你去替我备水吧，我想先洗沐一二。”
听到备水两个字，半夏与紫珠面上方聚起来的笑意霎时便散了，最后还是半夏低低地‘嗳’了一声，语声里说不出的沉滞。
半夏的手脚很是利落，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浴房中便已备好了热水。
折枝将身上的衣衫层层褪下，一一搁置在屏风上，抬步迈进浴桶。
放了花瓣的热水随之蔓延至颈项，也掩盖了她身上诸多旖旎痕迹。
折枝试探着将指尖落在腰际一小块红痕上，试着用了几分力道去搓洗，却只让那颜色便得更深了一些罢了。
折枝叹了口气，伏在浴桶边缘，有些无力地轻阖上眼。
这次，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她阖着眼沉默了良久，终于侧过身，拿了些澡豆，解开发髻轻轻沐洗起自己的长发，试图将发上残留的迦南香清洗干净。
失去了清白之身，怅然若失自是有的，但若说有多难过，甚至于万念俱灰，想将自己一根绳子悬在梁上的念头，倒是从未起过。
其实，从相府的小轿上下来后，她便再未动过要嫁人的念头。
——嫁人又有什么好的呢？
要忍受婆母的磋磨，要打点一大家子的起居，还要容忍夫君一房又一房的往宅子里纳妾。
倒不如努力攒些银子，将欠谢钰的用度还清，然后便回到荆县里，在临水的城郊购置个一进一出的小宅子，养一院子的花草，聘一只狸奴。闲来无事便莳花弄草，煮茶弹琴，岂不是要快活许多？
如今不过是把回头路断了，倒也好更决绝的往前路去走。
她反复劝慰自己，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也渐渐松乏下来。
浴水渐渐温凉，折枝不想让半夏进来添水看见那些羞人的印记，便加快些动作，将肌肤与长发细细沐过，遂披衣起来。
折枝回到前院中，让半夏与紫珠搬了一张美人榻在海棠树下，自己慵然躺在榻上，将湿发搭在榻缘上，随着春风晃晃悠悠。
明灿的日光透过茂密的枝叶落在周身，仅余下细碎几缕，并不烫人，只温暖地让人昏昏想要睡去。
半夏拿布巾给她绞着长发，终于还是忍不住担忧，轻声道：“姑娘，昨日您真的歇在映山水榭里了？”
折枝昨日里睡得不足，困意上涌，闻言便也只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那，那为什么是前院里的喜儿一早便来我们这拿衣服？”半夏慌乱问道：“您昨日里的那身衣服呢？”
折枝轻阖着眼，语声含含糊糊的：“弄脏了。昨日淋了雨，裙角上溅了泥点。便让人拿去洗了。”
半夏与紫珠面面相觑，一时也有些吃不准。
只是谁也没敢问那最要命的事。
眼看着榻上的折枝将要睡去，紫珠叹了口气，也放弃了追问，只是压低了嗓音问一旁的半夏：“补身子的药可备好了？姑娘的小日子快要到了。若不喝药，怕是又会疼得厉害。”
半夏蹙紧了秀眉，也唉声叹气道：“备好了有什么用。姑娘不愿意喝这药，你也是知道的——”
折枝朦朦胧胧地听两人说着，不知道为何脑中倏然转过一个念头，困意霎时尽消了。
她睁开眼来，慌乱地自贵妃榻上起身。
“姑娘，您醒了？”两人皆是一惊。
折枝转眸看向两人，迟疑一下，还是绯红着莲脸轻声道：“半夏，紫珠……你们可知道从哪能弄到避子汤？”
半夏一颤，手里的布巾无声掉在地上。
“姑娘！”
*
午时初刻，谢钰的官轿无声停落在太极殿前。
此刻正值膳时。不知为何，白玉长阶上却未见宫人鱼贯而来，反倒只有御前的宦官重德守在长阶尽头，见谢钰来了，便笑着行了个礼道：“圣上今日已提前用过午膳，此刻正在宣武堂前里跑马。”
他说着，唤来一个小宦官接替自己守在殿门前，自个提起衣摆，快步行下玉阶，对谢钰道：“奴才引您过去。”
谢钰颔首，与他一同往宫道上行去，眸色微深：“陛下是如何起得兴致？”
赵朔年幼习马时，御马失控，将其从背上甩下。若不是救驾及时，恐怕当场便要被踏死在乱蹄之下。
此后虽斩了与那匹御马有关的一应宫人，但赵朔仍旧于心底落下了一个病根，以致于如今仍是谈马色变。用来跑马的宣武堂，更是已荒废了许久。
那重德笑答道：“这不是北边新贡上来不少好马。其中有几匹格外不同，很得陛下喜欢。”
谢钰颔首，再未多问。
两人一同行至宣武堂前。
赵朔果然正像模像样地骑在一匹乌云踏雪上，由马奴牵着，绕着宣武堂一圈又一圈地遛马。
谢钰也不出言打扰，只是远远抬目看着，直至赵朔骑着马渐渐行至近处，这才看出了端倪来。
那马其余部位与寻常马匹无异，唯独四肢尤为短小，即便是孩童骑在马背上，也不过是一侧身便能够着地面。
倒没有了摔马之忧。
赵朔也远远看见了谢钰，待到了近处，视线却又落在他颈间那突兀的白布上，立时便讶然道：“少师这是怎么了？”
谢钰抬手，指尖轻摁上那卷白布，淡声答道：“家中养的娇雀儿啄人，令陛下见笑了。”
赵朔今日心情颇好，闻言果真大笑起来：“朕早就与你说过，不听话的鸟杀了便是。少师非要养着，如今可后悔了？有些鸟，是养不熟的。”
“确是有些不知好歹。”谢钰淡应了一声，“但臣与陛下的想法却不同。臣以为，无论是养得熟与养不熟，锁在身边便是。”
“即便是不亲近臣，也别想离开半步。”
“少师真是颇有耐心。”赵朔对鸟雀之事不大上心，只随意赞了一声，便让从人牵马至谢钰跟前停住：“少师今日又带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过来？”
“自然是有的。”谢钰淡笑：“陛下请随臣来。”
赵朔起了兴致，信手把马缰一抛，便翻身下马，随着谢钰往马场外走。
重德忙亲自接过缰绳，牵着乌云踏雪跟在两人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谢钰身上，眯了眯眼，想起了当初第一次在马场上见到谢钰的情形。
那时候的权臣谢钰不过是众多太子伴读中的一员，素日里言语不多，出身更是低微到不值一提，谁也没将他放在眼中。
直至，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在习马时马匹受惊，被甩下马背。侍卫们离得略远些，尚来不及救驾，还是这位大人持刀斩下马首，从乱蹄之中将太子救下。
那时候他还于私底下感叹过一句，小小年纪便如此狠辣果决，待长成了，也不知是何等模样。
却不曾想，这位曾为太子伴读的权臣，随着年岁愈长，反倒愈显温雅守礼。
……至于这温雅之后藏着些什么，应当无人想要领会。
*
赵朔得了新的玩意儿，很快便将其余诸事皆抛到了脑后，便连谢钰亲自将批好的奏章放回龙案上，也不过略一颔首，只让崇德又拿了新的经笥给谢钰。
“劳烦大人了。”崇德仍旧是赔着笑将谢钰送至太极殿外，顿了一顿，又道：“大人未曾入宫的时日里，静太妃倒是亲自往太极殿来了几趟。只是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也没能说上几句话。”
谢钰面色如常，只是轻笑着道：“公公有心了。”
崇德连连摆手，只如什么也不曾提起过一般笑道：“在这宫里当差，哪能不处处留心呢？”
他说罢，又笑着对谢钰行了个礼，便回到太极殿中伺候去了。
谢钰独自步下长阶，倒也未曾立时回府，只是信步行至一座荒废宫室前。
一名宦官服饰之人抱着几件要浣洗的旧衣迎面而来，在行至谢钰跟前时，如其余宫人一般躬身行礼，语声放得低低的：“大人有何吩咐？”
谢钰并未停步，只冷声道：“宣武堂上的马匹是谁送来的？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是。”那人应了一声，面色如常地往前行去。
两人错身而过，谢钰却缓缓停下步子，抬目看向身旁的废宫。
宫墙破败，蒿草人高，便连匾额上锦绣宫三个泥金大字也因多年无人修补，而褪尽了金漆，结满了蛛网。
谢钰沉默着注视了一阵，眸底神色晦暗，辨不清喜怒。
直至身后风声微动，泠崖自暗处现身，对他抱拳道：“大人。”
谢钰淡声开口：“何事？”
“沉香院中的丫鬟紫珠去了街上的济仁堂。”泠崖顿了一顿，吐出最后几字：“……抓了一副避子汤的方子。”
良久的沉默。
谢钰终于自牌匾上移开了视线，唇角轻轻抬起，语声低柔，带着些温柔的笑音。
“看来妹妹是等不及要见我了。”
*
沉香院上房中，紫珠打帘进来，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木盘放在折枝跟前的案几上。
而半夏更是警惕地往回张望了一阵，见四下无人，这才紧紧掩上了槅扇。
木盘里，是一只白瓷小盅，盅上绘着梅花，盖得严严实实。
折枝伸手，轻轻打开了盅盖，却见里头的汤药还是滚烫的，棕黑色一片，冒着细小的碎泡。药味难闻且呛人，折枝只这般轻嗅了一口，便忙端着木盘坐到了临窗的玫瑰椅上，让半夏打开长窗通风。
“一定很苦。”折枝叹了口气。
半夏方将长窗打开，听见折枝这般感叹着，眼圈也微微红了，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从一旁拿了扇子过来，轻轻扇着给汤药降温。
毕竟这东西不能让旁人瞧见，再是不愿也得尽快喝了，以免夜长梦多。
沉香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唯有苦涩的药香蒸腾在彼此之间。
最终还是素日里话不多的紫珠轻声开了口：“姑娘。”
她迟疑了一下，仍是轻声道：“奴婢去抓药的时候打听到，我们桑府今日里陆续请了大半个盛京城的名医，听闻皆是往蘅芜院里去的。”
她顿了顿，担忧道：“姑娘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折枝一愣，这才想起些什么来，忙伸手去摸自己的发髻，见那金簪果然不在了，忍不住低声道：“坏了。”折枝咬唇，“我没将簪子拿回来。”
半夏与紫珠皆是一愣，齐齐看过来。
折枝见这事瞒不，这才迟疑着轻声开口：“你说的事，我大抵知道些——那些名医应当是去给大公子看手的。”
紫珠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折枝这般开口，一时反倒有些惊愕：“姑娘，您——”
话已经说开，折枝对半夏与紫珠自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略微将昨日之事复述了一次，又道：“昨日情急之下，我拿金簪刺了他的手臂。”
她说着轻轻蹙起眉来：“可我那时通身都没什么力道，至多也就破皮见血。这一点伤势却请了这许多名医，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怕是要借着物证在手要寻沉香院的麻烦了。”
而这个麻烦，必不会小。
半夏气得捏着扇柄的手指都在发抖：“夫人与大公子这也太欺负人了！真当这盛京城里没有王法？告官，这便去告官！”
紫珠虽也恼怒，倒还有几分理智在，忙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轻声道：“若是真告到了公堂上，昨日之事传扬出去，你让姑娘如何在盛京城里立足？”
半夏一愣，又低头看了看那碗漆黑的汤药，像是泄了气似地低声自语道：“难道就这样白白被他们算计了去，还要被反咬一口？”
折枝自然也是不愿，左思右想之下，仍是放轻了嗓音安慰两人：“如今夫人的人还没找上门来，便还有回寰的机会。待哥哥下值回府了，我便去映山水榭里寻他。看能不能央他替我寻个法子糊弄过去。”
“也只能如此了。”半夏叹了口气，用手背试了试盅壁，又拿了汤碗，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碗出来：“姑娘，药已经可以入口了。”
折枝轻应了一声，接过汤碗，轻轻举至唇边。
苦涩的药汁尚未来得及碰上唇齿，折枝便觉得手里一轻，药碗随之被人拿了开去。
折枝一愣，慌忙抬起视线。
却见身旁的长窗洞开着，谢钰隔窗立在游廊上，修长冷白的手端着药碗，轻轻摇晃着碗里浓稠的汤汁。
见她望向自己，便也移过视线与她对视，那双窄长的凤眼里笑影温存，低柔缱绻。
“妹妹想喝什么？”
-完-

第26章
◎“怎么弄伤的，便怎么上药。”◎
折枝看着那浓稠的汤汁在白瓷碗里微微晃荡, 一颗心好似也随着七上八下。
“哥哥。”她慌忙伸出手，想趁谢钰不备将药碗夺回来：“哥哥不是上值去了？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家事压身，不得不来。”谢钰往后退却一步, 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的指尖，唇畔的笑意深了几分：“妹妹还未回答我，这是什么药？”
折枝心底一颤，唯恐迟疑久了被谢钰看出端倪来, 也不敢深想，只慌乱解释道：“是补身子的药。”
她回忆着自己喝过的补气药方, 小心翼翼地补充：“拿当归与红枣熬的。”
谢钰抬眉：“当真？”
折枝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点头：“折枝岂敢骗哥哥。”
谢钰抬目与她对视，见小姑娘咬死了是补身子的药不肯松口，这才低低笑了一声，抬手便将那汤碗抵至唇畔。
“等, 等等——”折枝一慌, 半跪在那玫瑰椅上, 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长窗, 终于勉强碰到了谢钰的袖口。
深蓝色的绸面随之拂过指尖，折枝忙紧紧握住了, 不让谢钰继续将那碗药往唇边送：“这药——这是女子调养身子的药。男子喝不得！”
谢钰的动作停住，顺着她的动作将药碗自唇畔挪开：“原是如此。”
他淡淡应了一声。
折枝只当他是信了, 方松下一口气, 却见谢钰长指微倾，那碗汤药在半空里划出一道棕褐色的弧线, 随之溅落到排水中, 转瞬便如昨日里的雨水一般, 流淌了个干净。
“妹妹未免太不爱惜身子。”谢钰淡看着她：“既是调理身子的药方, 那又何必用这些乡野游医的？”
“泠崖。”谢钰信手解下一块玉牌：“去宫中寻太医院院正，令他开一剂女子调养身子的药方送来。”
“是。”泠崖自暗处现身，接过玉牌，对两人抱拳一礼，立时便展开身形，往皇宫的方向掠去。
折枝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便又冷静下来。
——事态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那避子汤虽倒了，紫珠抓来的药却不少。等谢钰离开后，再熬一碗便是。
至于宫中太医开来的方子，便搁置在妆奁底下，只对谢钰说是用过了便好。
她这般想着，遂轻轻松开了谢钰的袖子，又在半夏与紫珠的搀扶下，小心自玫瑰椅上下来，也立在长窗前对谢钰展眉笑道：“那便多谢哥哥了。”
她停了一停，又道：“往皇宫里来回一趟，得要不少时辰。哥哥既有要事在身，便莫在折枝这耽搁了。至于那方子，等泠崖侍卫回来了，我遣半夏去映山水榭拿了便好。”
“不过一两个时辰，倒还耽搁的起。”谢钰信手将那只空碗放在她跟前的窗楣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妹妹急着赶我回去，是有什么要事吗？”
折枝的长睫轻轻一颤，忙轻轻展眉对他道：“哥哥说笑了。”她说着又回转过身去，将槅扇打开，轻声道：“廊上风大，哥哥进来坐吧。”
谢钰淡应了一声，随之打帘进来。
他信步行至那张临窗的长案前，将随身的经笥搁下，打开了旁侧的牛骨插销。
折枝看见这眼熟的经笥眉心骤然一跳，慌忙拿起案几上放着的梅华盅交给半夏与紫珠，又将两人往门上推：“你们先去月洞门外守着，千万别让外人进来。”
“姑娘——”半夏看着手里的梅华盅，欲言又止，还是紫珠轻碰了碰她的衣袖，将人带离了上房。
槅扇轻轻掩上，房内只余下两人。
虽有了昨夜之事，但让谢钰就这般坐在自己的闺房里，折枝仍是有些不自在。
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迟疑了良久，见谢钰已将奏章铺在案上，这才从屉子里取了文房四宝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他的手边。
又取了盒朱砂来，用小银匙舀出些许，均匀洒在砚台中，以清水化开。
如今正值春夏之交，拂过宣纸的熏风已有些发烫，房内却还未到用冰的时候，便只能这般硬生生地熬着。
折枝也是个畏热的，遂从妆奁上拿了柄绣绿萼梅的团扇过来，轻轻给彼此打扇。
晌午正是一日里最炎热的时节，这点凉风自是杯水车薪。
折枝身上的春衫轻薄，倒还能够忍耐。
可谢钰这一身深蓝色的缎面官服太过隆重，交错刺绣的金银丝线上还叠着一整面仙鹤补子，光是看着，便觉得炽热难当。
细碎的蝉鸣声中，谢钰蹙眉，将绕在颈间的白布一圈圈解开，随手放在旁侧。
折枝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那齿印上，雪腮上浮起浅浅一层绯意，终于还是蚊呐般地低声道：“要不……我还是给哥哥上些药吧。”
谢钰以笔尖蘸了些朱砂，往奏章上写着批注，似对此事并不过多在意，只淡声道：“那便有劳妹妹了。”
折枝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团扇，往箱笼里寻出一只白底青花的小盒来。唯恐谢钰嫌弃，便轻声与他解释道：“这是济仁堂里配的白玉膏，药效颇好。年前半夏剪窗花时不慎划破了手，便是抹的这个。几日后薄痂便褪了，一点痕迹也没留。”
她说着行至谢钰跟前，替他往下压了压领口。又才轻轻旋开了盒盖，以指尖沾了一点雪白的膏脂。
方探手至他的颈间，还未来得及触到那齿痕，谢钰却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折枝一愣。
谢钰淡看向她，薄唇轻抬，眸底的神色微深：“妹妹怎么弄伤的，便怎么上药。”
折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张原本便染着几缕红云的小脸愈发像是被火浪卷过一般，刹时便绯红如芍药。
“哥哥——”她求饶似地低唤了一声，往回挣了一挣。
谢钰却并不松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两人僵持了一阵，折枝只觉得被他握住的手腕都在夏日里火灼似地滚烫了起来，只得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谢钰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腕。
折枝红着脸拿帕子将唇上的口脂擦了，又小心地用指尖沾了白玉膏，一层又一层均匀地抹在唇上。
直至唇上厚厚叠起一层，将原本鲜艳的唇色都匀成珠贝似的浅粉，这才抬步走上前去，伸手攀着谢钰的肩，将唇瓣轻轻贴在他的颈上。
彼此皆是一颤。
小姑娘的唇瓣柔软，似春日里新发的桃花。辗转在颈间的动作轻轻柔柔的，带来几分别样的酥麻。
谢钰自觉并非重欲之人，但当小姑娘轻轻探出了舌尖，将多余的药膏带走的时候，握在朱笔上的长指还是骤然收紧了几分。
幸而小姑娘并未多做停留，很快便自他颈间抬首，小声道：“药已经上好了，哥哥可要看看？”
“不必。”谢钰皱眉，将方才看至中途的奏章又翻回了第一页。
再这样下去，也不知是在惩罚她，还是折磨自己。
折枝松了口气，轻轻应了一声，拿了帕子去擦自己唇上多余的药膏。
小姑娘的唇色漂亮，即便不涂口脂时，也鲜艳如珊瑚。却又不似珊瑚般冷硬，只润泽柔软如桃瓣，一张一合间，很是诱人。
谢钰抬目看了稍顷，直至槅扇被人叩响，门外传来泠崖的嗓音：“大人。”
这才起身打开了槅扇，自泠崖手中接过一物。
折枝听见响动，遂将帕子收好，抬眼看过去。
却见谢钰拿进来的，却不是一张药方，而是一碗熬好了的汤药。
也是棕褐色的浓稠药汁，味道浓烈，令人仿佛隔着老远，便能尝到碗里的苦味。
“哥哥，这是？”折枝看着谢钰端着药碗行至她跟前，鸦羽似的长睫不安地轻颤了一颤。
“妹妹的忘性真是愈发大了。”谢钰将那一缕慌乱尽收眼底，薄唇轻抬：“自然是……女子调养身子的药。”
折枝面上的神情略微一僵，往后缩了缩身子，慌乱道：“哥哥将这药放在案几上便好。等温凉了，折枝自己会用的。”
谢钰低低笑了一声，仪态闲雅地以小银匙轻轻舀起一勺，送到她的唇边：“再是诸事缠身，喂妹妹喝一碗药的时辰，却还是有的。”
他见折枝不肯张口，便将汤药倒回碗中，慢悠悠地搅动着：“妹妹不是想要调养身子吗？”
“这一碗汤药，是宫中后妃用的方子，多少人求之不得。比之外头游医开的药方，可谓是云泥之别。”
“妹妹怎么反倒不愿意了？”他笑了一笑，重新舀起一匙，耐心地送至她的唇边：“还是妹妹有什么事瞒着我？”
折枝长睫重重一颤，慌忙否认了。
却见谢钰只是淡看着她，并不收手，只得略微低下头去，勉强抿了一小口。却立时便苦得连眉心都蹙在了一处。
“好苦。”她皱着眉，到处往房里找着糖块：“这药苦成这样，宫中的娘娘是怎么喝下去的？”
“苦么？”谢钰垂首，将小银匙里她未用完的小半匙汤药喝了，面上的神色仍是淡淡：“宫中为了求子，手段层出不穷。又何况只是一碗苦药。”
正踮足从橱柜里拿出一盒饴糖的折枝指尖一颤，一双杏花眸微微睁大了：“求子？”
谢钰斯条慢理地搅动着碗中浓稠的药汁，眸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怎么？妹妹喝药，不是为了求子么？”
-完-

第27章
◎“妹妹说的话，自己可信？”◎
折枝的视线落在那碗漆黑的汤药上, 只觉得才压下去的苦意又顺着舌根泛了上来，忙从糖盒里拿出一小块饴糖放进口中，待那清甜的滋味自唇齿间化开, 这才小心翼翼地道：“哥哥说笑了。折枝只是想调养身子罢了。”
“哥哥还年少，子嗣之事，应当不急于一时。”
“确是不急于一时。”谢钰神色淡淡，端着药碗往前逼近一步：“可调养身子, 也非一日之功。”
“从今日起，我会每日寻出一个时辰, 亲自给你送药。”
眼看着这事不能就这般轻轻带过，折枝这才有些慌了神，随着谢钰的步伐不自觉地一退再退，直至后背抵在分隔内外的锦绣屏风上，这才惊觉走到了死路。
“哥哥——”她慌乱地唤了一声, 生怕谢钰真将药给她强灌下去。
这一整碗汤药, 不知得有多苦。
谢钰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想, 低低笑了一声, 只端起药碗送至自己的唇畔，当着折枝的面, 随意饮下一口。
随后，便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颌。
薄唇贴上她的唇畔, 带来些许清苦的药香。
折枝颤了颤, 将身子往后躲去，慌乱中终于矢口道：“折枝还不想要子嗣。”
谢钰攥着她下颌的指尖微微一顿, 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将那口药咽了下去, 似乎也觉得有些苦涩, 便也微皱了皱眉。
上房内静默了稍顷，谢钰直起身来，将小银匙搁回碗中，神情恢复了素日里的淡漠：“为何？”
折枝轻垂下羽睫，杏花眸里轻轻流转过一缕迟疑。
待还清了谢钰的恩情，攒够了足以立身的银子，她终归是要走的。
若是有了孩子，又算什么？是一同带回荆县里，还是索性便丢下留给谢钰？
无论如何皆是不妥。
只是以谢钰那喜怒无常的性子，这话却是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折枝略想了一想，轻轻展眉：“折枝与哥哥如今这样便很好，又何必添一个孩子呢？”
“是么？”谢钰的神色仍是淡淡。
折枝点头，也从屏风上直起身来，踮起足尖，伸手环住了谢钰的颈，将自己的下颌抵在他的肩上，语声轻轻柔柔的：“折枝总听人说，有了孩子后，总是一心抛在孩子上，许多事都做不成了。而折枝还有许多地方想与哥哥同去，还有许多事想与哥哥去做——又何必急着要子嗣呢？”
谢钰信手把玩着她垂落的一缕乌发，薄唇微抬：“妹妹说的话，自己可信？”
折枝一愣，轻轻抬起眼来看向他。似乎是思量着该如何让他相信。
稍顷，她将指尖搭在他的肩上，借着力道轻轻仰头，吻上了他微抬的唇角。
小姑娘的唇瓣柔软，齿间带着还未化尽的饴糖的香甜。
辗转厮磨间的确很令人沉沦。
谢钰握着小姑娘纤细的腰肢，沉默着任由她肆虐了一阵，终是放下了手中的药碗，长指压住了她纤细如花枝的颈，一寸寸加深了这个吻。
清苦的药香与饴糖的甘甜交汇在一处，缓缓滋生出了些别样的东西。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些，腰间系着的丝绦不知被谁解开，藕粉色的襦裙随之往下滑落了些，显出小姑娘凝脂似的肌肤与那还未褪去的暧昧痕迹。
长窗外带着热意的风滚过赤露的肌肤，尤为烫人。
谢钰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描绘过那对精巧如玉器的蝴蝶骨。
折枝轻颤了一颤，尚未来得及回应什么，槅扇却被人叩响，门上传来半夏的声音：“姑娘，绿蜡过来了。”
折枝一惊，忙伸手将人推开了些，呼吸却仍是急促，以致于语声中都带着些微的颤音：“是半夏唤我，我先过去应门。”
谢钰低低应了一声，终是放过了她。
折枝略微喘匀了气息，又理好了襦裙，将腰上的丝绦重新系好。方往门上行了几步，却似想起了什么，迟疑一下，又回转过身来，视线轻轻落在那碗已汤药上，轻声开口：“哥哥，这药——”
谢钰淡看了她一眼，拿起药碗行至长窗前，长指一抬，一整碗汤药倾泻而下，与之前的避子汤一同落进了排水之中，转瞬便流淌了个干净。
折枝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才快步行至门上，轻轻推开了槅扇。
见是半夏一人欲言又止地立在廊上，折枝并不讶异，只道是这寻名医的大戏演了半日，终于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因而仅是轻声问道：“是夫人传话唤我过去？”
半夏却摇头，迟疑一瞬，还是道：“绿蜡……是来请谢大人的。”
折枝一愣：“来请哥哥？”
她略微一想，隐约觉得有些不妥，遂轻轻蹙起眉来，“来请哥哥自然要去映山水榭那，怎么会来我的沉香院？你且让绿蜡回去，便说哥哥不在我这。”
半夏摇头：“可绿蜡已提前将话给堵死了。说是下人们看见谢大人回府后便往我们院子里来了，这才到沉香院里传话。”
绿蜡是蒹葭院里的大丫鬟，为人处世素来圆融，少有这般将话说死的时候。想必今日之事，确是有些不一般，柳氏是见不着人不肯罢休的了。
折枝默了一默，隐约猜到这件事怕是躲不过，只得轻声道：“你在这等我稍顷，我去问过哥哥。”
她说罢便重新打帘进去，将绿蜡的事略微复述一遍，又轻声问谢钰：“哥哥打算去吗？”
“去。”谢钰答得简短。
折枝反倒愣了一愣。
谢钰自回府后，与桑府众人皆不亲厚。此次柳氏这般突兀地过来请人，她原本以为谢钰会断然回绝，方才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一问，也好让半夏去回了绿蜡。
不曾想，他却这般轻易地答应了，反倒却有一种不真实之感。
不过去与不去，皆与她无关。折枝便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重新取了干净的白布将谢钰颈上的齿痕掩住，这才弯眉道：“折枝送哥哥出去。”
话音未落，手腕却已被人扣住。
折枝抬眸，却见谢钰也正淡看着她，薄唇轻抬，语声里却满是不容置喙的意味：“你我同去。”
*
折枝无法，只得与谢钰一同行至月洞门前，随绿蜡前去。
不知是不是因着多了一人跟来的缘故，素日里处事玲珑的绿蜡一路只是默默，像是生怕说错了什么话。直至进了蒹葭院，到了花厅跟前，还是孙嬷嬷自内出来，对两人呵腰比手道：“二公子，表姑娘，请随老奴来。”
两人随之入内。方绕过厅前的屏风，折枝略一抬眼，看见上首之人，倒是愈发讶异。
柳氏仍旧是素日里端庄的打扮，面上也是精心绘了妆容，却掩饰不住浮肿的眼皮与眼周红肿的痕迹。不过一日未见，整个人便像是憔悴得老了十岁。
可更令人讶异的，却是坐在柳氏身旁那人。
——明明不是休沐的日子，桑砚却也坐在上首。
他身上还穿着件户部侍郎的官服未来得及换下，满身风尘，似是刚从值上告了假，匆匆回来。面上虽不似柳氏憔悴，却也依稀可见疲惫之意。
倒是看见谢钰过来了，这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来，唤了一声‘钰儿’。
折枝离得近些，看见谢钰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似是不悦。
折枝却并不想给桑砚与柳氏打圆场，便装作没看见似地，又轻轻自谢钰面上移开视线，只独自与上首两人福身行礼道：“桑大人，夫人。”
疏离至极的称呼。
而谢钰更是连多余的话都不曾说上一句，只径自往离两人远些的椅子上坐了。
桑砚握着茶盏的手上隐约跳起几根青筋，但终究是忍下了，没在人前发作。
柳氏则勉强带出几分笑来，一壁吩咐绿蜡给两人看茶，一壁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落在折枝身上：“今日折枝怎么过来了？”
折枝轻瞥了谢钰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轻声道：“绿蜡过来的时候，哥哥正在教折枝习字。听闻是夫人传唤，便一同过来了。”
“怎么想起来要习字了？”即便是这般憔悴，柳氏的语声仍旧是轻柔：“女儿家习字没什么用处。反倒是苦了自己。”
折枝不欲与她过多解释，便只是轻弯了弯杏眼道：“夫人不必忧心。折枝不过临时起意，学着玩罢了。也许过几日便没了兴致。”
她这般开口，柳氏反倒没什么好说的了。
加之有昨日那般龌龊的算计在，两人已算是撕破了脸，只余下明面上那薄薄一层体面挂着，再说什么关切的话也不过显得虚伪。
因而柳氏便只是淡淡客套了几句，便将此事带过。
花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一家子本不亲厚，此刻谢钰与桑砚两人皆穿着官服相对坐着，便愈发显得尴尬。
折枝也不知谢钰带她过来做什么，便只低头默默饮着茶水。
良久，还是桑砚干咳一声，打破了寂静。
他抬目，将视线落到谢钰身上，缓缓开口：“我这次寻你来，是为了焕儿的事。”
折枝抿唇，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了。
-完-

第28章
◎“妹妹向人道谢，都是这般敷衍吗？”　◎
“焕儿今日起身时, 被房中立柜砸伤。”上首桑砚缓缓开口，语气凝重：“盛京中几位有名的大夫都已来看过，皆是束手无策。”
谢钰闻言并未开口, 只是信手拿起搁置在一旁的茶盏，斯条慢理地以盏盖撇着浮沫。
桑砚皱眉，继续道：“可宫外之人医术也不过尔尔。最好的医者自然还是在宫中太医署。其中崔院正更是妙手回春。若是能请得他出手，焕儿的伤势兴许还有转机。”
折枝一直端着茶盏, 在旁侧静静听着，此刻听出话里的意思, 倒也不免有些讶然。
看桑砚的态度似乎是当真有求于人，不似作假，且也没有要与她秋后算账的意思。
难不成，撇去她那一簪不提，桑焕身上还真有旁的伤势？
她这般想着, 忍不住拿余光轻轻去看谢钰。
谢钰似是察觉到了, 撇着茶末的动作略微慢了些, 再开口时却仍旧是淡漠的语气：“既如此, 桑大人去请来便是。”
桑砚听见他的称呼，眉心先是一皱, 听见后头的话，更是连整张面上皆笼上一层阴云。
若是寻常四五品的御医便也罢了, 寻个素日里有些交情的, 私底下多递点银子，让人下值后以赴宴的名义来一趟桑府倒也并非难事。
但偏偏这崔院正官阶在他之上, 年少成名, 为人极其孤傲, 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以他的名义去请, 只怕这崔府连拜帖都不接。
也唯有指望谢钰出面。
“你们毕竟是手足。”桑砚心中恼怒，语气也冷沉了些：“手足有难，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手足？”谢钰撇着茶末的动作停住，轻哂出声：“桑焕是继室与前夫所生，与我又有何关系？担得起手足二字？”
这回不止是桑砚，便连柳氏的面色也难看了下来。
柳氏本就因今日容色憔悴而多施了些脂粉，此刻面色一白，便更像是戴了一层厚重的面具，分外僵硬，看不出本来的情绪。
她的视线缓慢转动着，像是在思量抑或是忍耐着什么，最后落在谢钰手上并未动过的茶盏上，终于缓缓提起唇角，勉强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容，对一旁的绿蜡道：“茶水都快凉了，去换一盏新茶过来。”
“正巧库房里新进了一饼松溪来的白毫银针，奴婢这便去换来。”绿蜡心口急跳，忙低眉应了，软声替柳氏打着圆场。小心地将方才那句戳人心窝子的话给带过去。
她说着话，解释着白毫银针的来历，花厅内倒也没那般安静得令人窒息了。
可方才谢钰说的话，仍如一把锋利的刀插在柳氏的心窝子上，划破了结痂的陈年旧伤，略微一碰，便流出淋漓的血来。
偏偏，她还不能因此发作。
柳氏袖口下的指尖近乎掐进掌心里，低垂下的眼中有恨意一闪即逝。
幸而蒹葭院小厨房里常备着滚水，新茶来的极快。
绿蜡将旧茶放进木盘中，撤到一旁，又取了新泡好的白毫银针来，小心搁至众人手畔。
柳氏抬手，轻轻抿了一口，面上也渐渐回复了素日里的平和。
再低头时见谢钰仍旧只是端着茶盏，一口未用，便轻笑着道：“是这白毫银针不合谢少师的口味吗？”
“白毫密被，色白如银，确是上好的新茶。”谢钰信手将茶盏搁下，瓷底撞击在坚硬的花梨木桌子上，不轻不重地一声：“只是谁知茶盏中下了些什么？”
折枝一愣，面色略微一白，近乎是下意识地将手里的茶盏搁下，慌乱看向谢钰。
柳氏面上的神色一滞，旋即垂目捧着茶盏低低叹出一口气来：“我并非老爷元配，少师厌恶我也是常事。却也不必说这等诛心之言。”
桑砚也重重搁下茶盏：“她虽不是你的生母，却也是桑府明媒正娶的夫人，温恭贤良，容不得后辈污蔑！且这茶端上来后，她是第一个用的！若有毒，难道要将自己也毒死不成？”
“将药直接下在水中的手段未免低劣了些，也容易误伤。我倒是在皇城司里见过不少类似的卷宗——不将药下在水中，而是抹在杯盏之上。若是银盏银筷，便在其上烫一层薄蜡，使之色泽不变。”
谢钰抬手，拿过了折枝方才的茶盏，指尖轻叩在盏壁上，看着其中浅杏色茶水激荡不定：“这法子倒要高明一些。虽说放到官场上大抵是不够看，但是用来算计小姑娘，却是足够了。”
柳氏心中一跳，这才明白谢钰今日带折枝来的目的。忙又拿了帕子，掩面垂泪道：“这桩事，原本便是姑娘家不胜酒力闹出的误会罢了。谢少师若要因此兴师问罪，我一个妇道人家自是无话可说，任由发落便是。却不必拿出这些话来伤人。”
谢钰不欲过多纠缠，起身淡声道：“若是桑大人请来了崔院正，便请他往沉香院里也走一趟。只隔一夜，是否真的不胜酒力，应当不难诊出。”
说罢，再不做停留，抬步便出了花厅。
折枝垂落的长睫轻颤了一颤，很快便也站起身来，福身向上首辞行。
待两人的身影相继消失于照壁后，房内也渐转寂静，唯有柳氏低低的啜泣声自帕子后断续响起。
桑砚却只是青白着脸色，半晌没有开口安抚。
他素日中不管后宅之事，可如今话已说到了明面上，自也能听出味来。
良久，他沉声道：“他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昨日我离席之后，究竟闹出了什么乱子？”
柳氏哽咽着拿帕子拭泪，“还能发生了什么？昨日落雨，我怕因此败了兴致，便让人拿了庄子上新酿的果子酒过来。一人一盏，姨娘们也都喝了。其中周姨娘还贪杯多要了一盏，回去的时候不也好好的？”
她顿了一顿，想起谢钰的话来，指尖骤然收紧，将一块织锦帕子捏得发皱：“老爷这是怀疑我了？”
不待桑砚回答，她便抹着泪，一连串地说了下去：“我管着后院这么多年，可曾出过什么纰漏？折枝这孩子五岁便没了母亲，而我也只得了焕儿与浚儿两个小子，便一直当她是亲生的女儿养在身边。一应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焕儿院子里有的东西，什么时候又短过她的一份？光说启蒙的事吧，焕儿足足拖到八岁才启蒙，生生耽搁了学业。而折枝刚到了启蒙的年纪，我便巴巴地替她找西席，请了荆县里最好的琴师来教她。”
“老爷您摸着自个的良心说话，这些年来，我可曾亏待过她？她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又和亲生的女儿有什么两样？我又为何要害她？”
眼看着桑砚沉默不语，似有几分动摇。柳氏愈发是拿帕子挡着脸，泪水都浸透了上头的荷叶刺绣，语声里也愈见哽咽：“是，谢少师如今是天子近臣，能在圣人跟前美言，为老爷的仕途添上一臂。说的话也自然更有分量些。哪怕只是随意一句，我也是百口莫辩。”
“可他当真向着老爷吗？莫说是官场上的提携，他自认回家门后，可曾唤过你一声父亲，可曾给过半点好脸——”
“别说了！”桑砚烦躁地站起身来：“焕儿之事，我自会另想法子，此事不要再提！”
*
蒹葭院内，折枝一路提着裙裾小跑着，终于还是在影壁前追上了谢钰。
“哥哥。”她隔着几步远，遥遥唤了一声。
谢钰停步，回身看向她。
折枝又往前小跑两步，立在他跟前站定。抚着胸口微微喘息了一阵，才渐渐将气喘匀。只是那雪腮上仍旧因跑动而浮着一层珊瑚粉，在午后的日色下分外瑰丽。
“折枝要回沉香院里，与哥哥是一个方向。可以一同走一阵。”她理了理裙摆，直起身来，语声轻轻的，带着几分柔软的笑音。
“沉香院面南，映山水榭居北。”谢钰淡看着她，指尖抬起，停留在自己领口的玉扣上，无声碾转：“妹妹今日也醉得认不清路了？”
折枝的视线也随之停落在他的领口，也读懂了谢钰语中未尽之意，本就匀着一层珊瑚粉的雪腮上骤然又生出几分赤色。
她有些心虚地转开眼去，小声开口：“可这出院子的路却是一样的。折枝至少可以陪哥哥走出院子去。”
谢钰轻笑了一声，却也未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抬步往月洞门前行去。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直至行至一方安静的夹道里，折枝这才伸手轻带了带他的袖口，轻声问道：“哥哥，大公子究竟是如何了？”
谢钰随之停步。
他立在一面花窗前，晌午的日光透窗而来，光影细碎：“此事你应当去蘅芜苑里问，又何必来问我？”
“哥哥知道我不会去。”折枝抬眼看他，却被那明亮的日光晃了晃眼，索性便弯起杏眼笑起来：“多谢哥哥为折枝不平。”
谢钰轻笑，信手抬起小姑娘尖巧的下颌，指腹微微摩挲过那凝脂似的肌肤，带来些微的凉意：“妹妹向人道谢，都是这般敷衍吗？”
折枝一愣，小心地抬眼往左右望了望。却见夹道上寂静无声，连一个洒扫的下人也无，这才迅速踮起足尖，蜻蜓点水般轻巧地往他唇上一点。
熏风无声而过，撩起彼此的衣摆交缠了一瞬，却又很快分开。
待风停衣摆重新垂落的时候，小姑娘已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夹道，步履轻盈地往沉香院的方向去了。
谢钰抬眉，以指尖轻点了点薄唇。
冷白的指尖上染了一点胭脂红，是小姑娘口脂的颜色。
他低笑了一声，重新尝了尝方才未尽的滋味。
-完-

第29章
◎“难得有从妹妹这听到真话的时候。”◎
沉香院中, 折枝坐在一张小案前，轻蹙着眉，拿小银匙撇着药碗里的浮沫。
半夏一壁在旁侧替她打着扇, 好让新熬好的药温凉的快些，一壁担忧道：“姑娘，方才老爷与夫人可为难您了？”
折枝手上的动作轻停了一停，轻轻弯起杏眼：“他们不曾为难我, 反倒是谢大人让夫人在人前丢了好大的脸——我还从未见过夫人这般窘迫的模样。”
半夏也有些惊讶，旋即也轻声笑起来：“哎呀, 夫人把持后院这许多年，仗着自己有两个哥儿，老爷又不管后宅里的事，便将几个姨娘弹压的什么似的。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姑娘身上，可真是无法无天。今日里, 可总算是有人能治她了。这可是一桩大好事, 值得庆祝一番。”
折枝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 笑嗔道：“这些话我们关起门来说便罢了, 在外头可要谨慎些。毕竟如今是客居在桑府里，若真是传出什么对主母不敬的消息, 外头的人也不会管什么缘由，定是骂我忘恩负义, 不知好歹。”
且若是真将柳氏逼急了, 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她与谢钰的事想来也是藏不住。
定会闹得满城风雨, 不得安生。
她这般想着, 面上的笑意敛了些, 又以手背碰了碰碗壁, 见药已经可以入口，便取出小银匙放在了一旁。
方想一气喝了，却又想起了什么，便轻声问半夏：“喜儿可安置好了？”
“一早便安置好了。”半夏笑着道：“紫珠带着她去东次院里住下，与连翘住一个屋子。平日里帮着连翘给院里养着的花木剪剪枯枝，去去黄叶便好。”
折枝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你让她先安心住着。今日在蒹葭院里剑拔弩张的，我没能插上话。等改日这件事过去了，我再想法子将人讨来。”
半夏‘嗳’了一声，笑应道：“奴婢省得。”
折枝这才端起碗来，紧蹙着眉将那碗苦药一气喝了。
*
春夏之交的日子过得分外快些，仿佛只是一垂眼的功夫，庭院中的晚樱便也落尽了。
这几日里，府中陆续来过好几茬医者，甚至还开宴，延请过一位朝中太医，却皆是摇头叹息而去。
随着这一阵闹腾，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在私下里议论，说大公子怕是真得了什么顽疾，也不知道会不会传人。当差的时候都尽量躲着蘅芜苑走。
直至孙嬷嬷逮住了几个最为碎嘴的，摁在前院里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二十杖下去，流言才渐渐消停下来。
却也使得府中人人自危，每日里只是低头干着自己的活计，生怕被人寻到什么错处。
直至立夏这日，府中仍无半点喜气，像是笼了一层阴云。
沉香院也紧紧掩了门扉，可上房里，却是一片和乐融融。
折枝，半夏，紫珠与喜儿四人难得围坐在一张花梨木桌边，一壁笑着说着小话，一壁包着饺子。
桌上满满当当地搁着碗盘，依次放着擀好的饺子皮，四种口味的饺子馅，与一大碗清水。
包好的饺子则放在一只木盘里，已整整齐齐地码出了两三排来。
折枝放下一只元宝饺子，往其余三人手里看了看，笑起来：“喜儿这褶子捏得漂亮，像只小金鱼似的。往日里都没见过这样的。是怎么捏的？也教教我。”
喜儿被她夸得有些赧然，忙搁下手里捏了一半的饺子走到折枝身边去，小声道：“姑娘您别这样说。这褶子是我在厨房里帮忙烧火的时候，跟着一位嬷嬷学的。您只要指尖用点力气，指腹放松些，就这样往前推鱼鳞似地推过去……”
她轻声重复着，又拿起一张饺子皮来，放慢了动作，在折枝跟前缓缓包出一个新的来。
折枝跟着她的动作试了几次，每次不是指尖的力道不对，将饺子推得走了样，便是指腹绷的太紧，让那鱼鳞般的精巧花纹变成了一堆纵横交错的杂乱面线。
一连试了十几次，才终于推出个像模像样的来，小心地放在木盘里。
“这可比在绣棚上描花样子难多了。”折枝忍不住笑道。
“姑娘不习惯而已，下次便好了。”半夏笑着接过话茬，将手里刚包完的一个饺子放进木盘里，粗略地点了点数，忙伸手拦住了还要去拿饺子皮的喜儿：“够了够了。就这些我们几个便吃不完了。”
“如今到了夏日里，饺子存不住，包得多了坏掉便可惜了。”紫珠也将手里的饺子搁下，又拿清水净了手，这才端着木盘站起身来，笑着道：“如今也快到午膳的时辰了，奴婢便先拿去小厨房里煮了，赶在午膳前端上来，大家吃个乐子。”
折枝笑应了一声，也去一旁净了手，在这个空隙里，拿出了之前写好的琴谱，一张一张地翻看。
不多时，紫珠便拿着一只食盒过来，小心地在半夏收拾好的桌子上放下，轻轻打开了盒盖。
刚煮好的饺子香气顷刻间便盈满了上房。
半夏与喜儿忙上去帮忙，拿了长柄木勺，将饺子纷纷匀到小碗里。
折枝便将琴谱放回妆奁底下，转身回到桌前。
饺子已经盛在了白瓷小碗里，一人跟前放着一碗，佐一小碟子陈醋。
折枝拿筷子挟起一只元宝饺子，蘸了陈醋放入口中。齿尖破开薄薄的饺子皮，里头鲜美的滋味便随之满溢出来。
她弯了弯杏眼，将这只吃下，又挟了一只喜儿包的金鱼饺子起来：“我们自己院里包的饺子，竟比小厨房的还要好吃些。”
半夏也吃得眉眼弯弯的：“可不是嘛。这可是奴婢们一大早便从小厨房里选来最好的料子，自己擀的面皮，自己剁的馅，还细细调了一早上味的。小厨房要担着整个府邸的吃食，平素里哪有这般用心？”
众人皆笑起来，手下的筷子更是不停。
只是几人终究都是姑娘家，即便再是贪嘴，食量也毕竟有限。
待搁下筷子时，食盒中仍旧剩着不少。
半夏往装饺子的大碗中看了一眼，惋惜道：“果然是包多了，等会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可我都已经饱得都吃不下午膳了。”
紫珠也轻声道：“我也吃不下了。可放着却有些可惜了。左右都是没动过的，要不还是再盛起来拿去分了吧。”
折枝垂目看了看，迟疑道：“可这也就多出了一个人的分量，该分给谁呢？”
喜儿想了想，似乎也知道折枝与老爷夫人的关系不大好，便下意识地道：“要不，给谢大人送一碗过去？”
众人一愣，齐齐往喜儿那看去。
喜儿被看得小脸通红，只道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慌乱地一迭声与众人解释：“我，我是想着那个雨夜里还要多亏了谢大人收留。且，且就多出一碗来，想匀给院子里的人，也不够分——”
折枝的耳缘上微微泛起些许红意。
喜儿今年不过十一二岁，还在懵懂年纪。大抵还不明白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偏偏这般小的年纪，却也不好与她解释。
折枝无奈，只得又拿了一只宽大些的白底青花碗，盛了满满一碗放在食盒里，起身道：“我给哥哥送去。”
*
立夏后的晌午已颇有些热度。即便是折枝离开沉香院的时候记起，多梢了一柄青竹伞，可这一路走到映山水榭跟前时，却还是出了一身细汗。
折枝拿帕子轻拭了拭鬓边的水珠子，这才抬手叩了叩槅扇，依着谢钰的话，只唤了一声‘哥哥’，便没再多礼，只径自打帘进去。
方迈过门槛，便觉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抬眼看去，却见一旁齐齐整整地放着数只铜鹤冰鉴，一直排开至屏风后的长案边上。
丝丝缕缕，往外透着凉气。Pao pao
折枝提着食盒一路行去，只觉得通身的热意都收了，倒像是又回到了仲春时节。
而谢钰一身燕居时的绉纱袍坐在长案后，正以朱笔往奏章上写落一行批注。玉冠下墨发半束，颈上的白布卸了，那枚牙印也只余下一点点红痕，不细看已是看不出端倪了。
见折枝进来，笔势微顿，但仍旧是缓缓将那行批注写完，这才淡声道：“妹妹这个时辰过来，是想在映山水榭中用膳吗？”
折枝往他跟前立定，视线轻轻往堆叠的折子上落了一落：“哥哥可用过午膳了？”
“不曾。”谢钰信手将朱笔搁下，语声平淡。
“今日是立夏，按民俗是要吃饺子消夏的。”折枝说着将食盒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从里头取了白底青花碗与一小碟陈醋搁在谢钰的手边。又烫了一双银著递了过去，轻声道：“这是我与半夏她们亲手包的饺子，哥哥趁热尝尝。”
谢钰淡看了她一眼，抬手接过了筷子，信手从中挟起一只。
却没立时入口，而是略微偏转了些筷尖，仔细看看了饺子的侧面。
折枝的视线随之落过去，见筷间上正是一只金鱼饺子。
身姿有些歪斜，鱼鳞也疏密不齐，甚至有些都团到了一处。
一看便是她最初练手的那几只。
——煮过后看着愈发丑了。
折枝有些狼狈，小声辩解道：“我平日里包饺子不是这样，这不是想学个新花样——”
顿了一顿，见谢钰只是淡看着她，似是不信，便也放弃了解释，只抿唇小声道：“总之，丑归丑些，味道却是一样的。哥哥若是不吃，我端回去便是了。”
谢钰轻笑出声，随意将碗搁到了另一边，避开了她的手：“难得有从妹妹这听到真话的时候。”
他说罢，顺势便将那只金鱼饺子吃了。
倒也未说好与不好，只是信手将银著搁下，淡声开口：“妹妹今日过来，只为送一碗饺子？”
折枝收拾碗筷的动作略顿了一顿，迟疑着抬起眼来，见谢钰今日里的心情似乎不坏，便轻轻将食盒挪到一边，乖顺地挪了张椅子往谢钰的长案旁坐下，小声道：“哥哥上回说要教折枝习字的事，可还作数吗？”
“原是为了这个。”谢钰轻笑了一声，将长案上铺着的奏章重新收回经笥中，放至一旁，又换了只干净的狼毫，长指轻叩了叩砚台边缘。
折枝乖觉地站起身来，将砚台里的朱砂倒了，又以清水洗过，轻车熟路地往云母架左边的屉子里取了墨锭过来，注上清水徐徐化开。
“便从百家姓教起吧。”谢钰提笔：“我这没有现成的启蒙书籍。那便由我默上一遍，你跟着誊写。”
他说着，往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赵，百家姓的第一个字。”
折枝也从笔架上拿了一支兔毫，试着根据谢钰的字迹去誊写：“折枝知道这个字，这是如今的王姓。”
话音方落，便觉手上微微一寒，却是谢钰微凉的长指覆上了她的手背。
折枝指尖一颤，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硕大的墨点。她惴惴抬眼望向谢钰，低声道：“是折枝说错话了。”
谢钰羽睫低垂，看不清眸底的情绪，语声却平静：“你这样握笔，书写久了会很吃力。”
谢钰说着，长指轻抬，一点点纠正了她握笔的姿势。
折枝一愣，旋即点头轻应了一声。
换了握笔的姿势，最初写的时候总是格外的艰难。
不知不觉间，又总会挪回原来的姿势。
谢钰便也不再批折，只是坐在近处看着她誊写，每当她在无意间食指又往下滑落的时候，便抬手重新给她纠正一次。
少有的细致与耐心。
折枝愈发不敢懈怠，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遍一遍地誊写着百家姓里的第一个字。
谢钰沉默着看了一阵，见小姑娘终于不使劲以食指摁住笔杆了，这才将视线移开了些，落在小姑娘绾好的长发上。
长案临窗摆放，初夏时的熏风便也自案几边徐徐而过。带动镇纸下的宣纸边缘微微起伏，也带起小姑娘柔软的乌发轻轻拂动。
不过今日里，她似乎是刻意往发上多加了两支小巧的鎏金花穗簪，大抵是不会再让长发散下一缕，逶迤在宣纸上了。
“妹妹习字，是为了什么？”谢钰淡声开口。
折枝一愣，抬起眼来看向他，继而轻轻笑道：“自然是为了看账本。”
“账本？”谢钰的长指轻叩着几面：“是为了主中馈吗？”
“倒也并非是要主中馈。看看自个院子里账本也是好的。”她默了一默，再开口的时候语声低低的，像是一朵杨花轻轻往心口上拂过：“不过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便是由她来主府中中馈的。只是她不识字，每次想看账本，都需要两三位账房陪同着。既不方便，又容易被人联手骗了去。”
“那时候，我便想，要是我识字便好了。能替她看看账本，看看药方子——”折枝顿了顿，垂了垂眼掩下了眸底浮起的那层水意，轻轻笑起来：“我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母亲已经过世许多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她迟疑一下，缓缓抬起眼来看向谢钰，小声道：“母亲她应当，生得与哥哥有几分相似吧？”
谢钰轻叩着几面的长指停住，也抬起视线与正看着自己的小姑娘对视：“为何？”
“哥哥生得好看，却不似桑大人。想来是随母亲的。”折枝说着轻轻叹了一声：“可惜母亲住的院子里起过一场大火，将她生前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如今连一张画像都寻不着了。”
上房内有片刻的寂静。冰鉴里的凉气丝丝缕缕地散落在两人之间，似隔了一层朦朦的白雾，淡化了彼此面上的神情。
良久，谢钰皱眉问她：“赵字学会了？”
折枝一愣，下意识地垂下眼去看了看宣纸上密密麻麻的赵字，迟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应当是会了。”
谢钰亦不再多言，只抬手重新执起狼毫：“那便教你下一个字，钱。”
*
折枝跟着谢钰这一学，便学到了华灯初上时节。
便连午膳也是在映山水榭中草草用过。
直至眼见着窗外夜幕已降，映山水榭与沉香院又隔着好长一段路，折枝这才不得不起身与谢钰辞行，打了一盏羊角风灯，步履匆匆地往沉香院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仍旧走的是偏僻的小径，加之正值膳时，倒也没撞见几名下人。
正当折枝一面回想着今日学过的百家姓，一面绕过一座假山的时候，却听见一阵细细碎碎的哽咽声被夜风送至耳畔。
折枝下意识地停住了步子，打着风灯往四面看了看，见夜色寂静，空无一人。一张柔白的小脸上霎时褪尽了血色，心里走马灯地转过一些民间的志怪传说，近乎是提起裙裾，便往光亮处逃去。
一面跑，一面还忍不住的回头看，是不是真有什么可怖的东西追了上来。
手中的风灯摇晃，光影照在假山脚上，无意间拂过一块柔软的青碧色衣料，上头还绣着些简单的花样。
——倒像是府中丫鬟的服制。
折枝心中骤然转过这个念头，终于迟疑着停下步子，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往假山旁挪去。
不多时，视线一转，便看见一身姿娇小的女子团身在那假山洞里，将脸埋在膝面上，正哭得肩膀耸动。
“你是——”折枝迟疑着出声。
听到响动，那女子身子一颤，也下意识地抬起脸来。
折枝遂也提起风灯，让烛光照在来人脸上，细细辨认了一阵，终于想起了来人的名字，讶然出声：“慧香？”
慧香与芸香一样是桑焕的通房。只是性子怯懦，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走路，也不大出院子。因而折枝才一时没能认出她来。
“表，表姑娘。”慧香似也没曾想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也会被人看见，慌乱地站起身来向她福身行礼。
动作间，折枝眼尖地看到，她的手腕上似有一道深红色的血痕，在青碧色的衣袖间一闪即逝，十分触目。
“你的手腕上是怎么了？”折枝蹙眉。
慧香闻言更是惊慌，忙将衣袖掩下，颤声开口：“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热茶烫着了。”
折枝秀眉微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慧香却又慌乱地截断了话茬：“奴婢还有活计没做完，得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折枝开口，便匆匆跑进了夜色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折枝觉出不对，可慧香毕竟是蘅芜苑里的人，又是签了卖身契的通房，旁人不好插手。便也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掌灯往沉香院的方向去了。
耽误了这一会儿，等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月已上中天。
半夏与紫珠已在月洞门外等了她半晌，正是心焦的时候。见她终于过来，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半夏迎上前来，接过了她手里的食盒，将她往上房里引，又抚着胸口道：“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奴婢还以为今日您也要宿在谢大人那。”
紫珠拿着风灯与青竹伞，空不出手来，只好用灯柄捣了捣半夏的手臂，皱眉道：“半夏！”
“是奴婢口无遮拦。”半夏回过味来，慌忙伸手作势要去打自己的嘴，顿了一顿，却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奴婢这不是担心这么热的天气，萧先生送来的东西放不住，隔夜便坏了么。”
折枝方才被半夏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的雪腮绯红，此刻听见她这般开口，倒也转过眼去，连声问道：“萧先生托人送东西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夏答道：“晌午的事。您去谢大人那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驿使便将东西送来了。”
折枝心里微微一跳，加快了步子往房内行去：“是什么东西？”
“包的严严实实的，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半夏说着先一步进了上房，从里头拿出一个匣子递到折枝手上：“姑娘您看看？”
折枝应了一声，打帘往玫瑰椅上坐落，将匣子放在膝头，匆匆打开。
这回里头装得却不是油纸包了，而是一只绘着精巧花样的小铜盒。四面的空隙里也同样细心垫了棉絮以防途中车马颠簸，将里头装着的东西撞碎。
是先生一贯的作风。
折枝迟疑一下，将小铜盒取出，小心地拧开了盒盖。
十几枚金黄色的糖块整齐地码放其中，一阵梨子与糖浆交汇后的清甜滋味随之流泻于静夜之中，分外动人。
折枝轻轻捻起一块看了看，像是自语般地道：“是梨膏糖。”
她闭了闭眼，骤然想起当初将‘玉楼锦’交给先生时，先生与她说过的话来——
“若是此事有了结论，我会托驿使送一包梨膏糖来。”
-完-

第30章
◎谢钰立在一间酒肆的露台上，冷眼看向远处的庭院。◎
盛京城里的天气变化得极快, 自立夏过后，便是一日热过一日。
只是没过夏至，再是炎热, 府中也还未奢侈到用冰鉴的地步。只能往每个院子里分了些消暑用的乌梅汤与绿豆糕。
折枝坐在妆奁前，轻轻往唇上抿了些口脂。
紫珠替她打着团扇，半夏则拿起一支白玉镶珐琅簪子替她戴在发上，将刚盘好的百合髻固住, 忍不住轻声道：“姑娘，今日外头热得烫人, 您真要出去？”
“这都过了立夏了，再往后只会一日热过一日。”折枝随手捻起两串细银丝珍珠耳坠戴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再者说，原本便是我有求于人，哪有再让先生空等着我的道理。”
且那张琴谱放在外头, 对她对先生, 都终究是个隐患, 还是早些拿回来的好。
半夏与紫珠见她打定了主意, 也是无法，只得一路惴惴地将人送到了月洞门外。
“姑娘可要早些回来。”半夏将幕离与竹骨伞递与她, 连声道：“奴婢新煮了绿豆汤，正拿井水冰着呢。时间一久, 浑汤了可就不好喝了。”
折枝轻应了一声, 接过竹骨伞撑开，挡住自天穹上泼墨般倾泻而下的日色, 盈盈往角门的方向去了。
*
与此同时, 映山水榭的槅扇也被人叩响。
“进。”谢钰搁下朱笔, 自长案后起身。
槅扇自外打开, 一名侍卫立在门上并未入内，只对谢钰抱拳行礼。
而他身后，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容貌普通，穿一身府中小厮的褐色短打，看着极不起眼。
“谢大人。顺王殿下有请。”那小厮抱拳道。
谢钰神色平静，似并不讶异，只淡声道：“引路吧。”
那人亦不再多言，只抬步往外行去。
两人方行至游廊上，泠崖自暗处现身，却像是自庭院外匆匆赶来，汗水滚滚顺着鬓发落下。他看见那小厮，迟疑一下，抱拳唤了一声：“大人。”
谢钰皱眉，撇开来人，往廊下行了数步，这才沉声道：“何事？”
泠崖将声音压得极低：“表姑娘出府了。”
谢钰抬眼，眸底似笼了一层冷霜。
泠崖垂首，低声道：“她雇了辆马车，看方向是去京城的北巷。已让计都一路跟着了。”
谢钰闻言，并未答话，只大步往月洞门外行去。
褐色短打的小厮疾步跟上，谢钰步履不停，只冷声道：“劳烦回禀顺王殿下，谢钰今日俗务缠身，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
京城北巷中，折枝抬手轻叩了叩跟前的门扉，小声唤了声：“先生。”
稍顷，桐木门自内打开。
萧霁立在门内，视线落在她的幕离上，温声道：“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且随我进来吧。”
折枝点头，轻提起裙裾，跟在萧霁的身后迈过了门槛。
因着夏日中的庭院实在是热烫的坐不住人，萧霁便将她带到了花厅中。
这间旧宅的花厅并不宽敞，便也未置屏风。槅扇敞开着，可见外间的庭院。
折枝这一路戴着幕离又闷又热，一进了花厅，折枝便将其取下，搁在自己的膝上，只轻声道：“先生，那张琴谱的事……可是有消息了？”
萧霁点头，打开了一旁的屉子，将那张叠好的‘玉楼锦’交还与她。
抬目见小姑娘热的面色绯红，便又起身倒了一盏井水冰镇过的牛乳，连同几碟子精致的糕点一同放在她手边的案几上，这才轻声开口：“这段时日里，我查阅了不少典籍，又私下见过几位前朝的乐师，终是弄清了这首曲子的来历。”
他顿了顿，轻叹道：“确是来源于前朝宫廷，只是——”
折枝正捧着那盏牛乳小口饮着，闻言一颤，险些呛住，忙拿帕子掩口低低咳嗽了几声，这才放下杯盏，颤声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萧霁长指微抬，似是想替她抚背，但也很快想起，以折枝如今的年纪已有些僭越，便又垂下手，继续道：“只是并非玉楼锦。”
折枝一愣。
萧霁便兀自说了下去：“玉楼锦在前朝颇有名气，曾被废帝命乐师在宴席上反复弹奏。我便寻了几位前朝的乐师，以切磋的名义，弹奏了半曲。他们的反应皆是平淡，似是从未听过这首曲子。”
折枝有些迟疑道：“那先生又如何确定这曲子是出自前朝宫廷？”
“我从其中一位乐师手中购得了玉楼锦的残谱，两相对照，发觉其中行曲颇有相似之处。”萧霁沉默稍顷，抬目看向她：“极可能是同出本源。”
折枝的面色白了一层，握着杯盏的手指隐隐有些发颤：“您的意思是，这首曲子也是前朝妃嫔所谱？”
萧霁并未作答，只眸底笼上一层忧色：“你从何得来的这首曲子？”
“是……”折枝的面色愈白，视线却不由得游移开去：“是偶然得来的。”
萧霁似看出她有难言之隐，也并不逼迫，只是让她将那张琴谱收好，轻声道：“若无事，不要在旁人跟前弹奏。”
折枝惴惴点头，迟疑一下，轻轻搁下杯盏，从袖袋里拿出一叠曲谱递过去，轻声道“这些是折枝习琴时偶然所得的小调，近几日得闲，便一同整理了出来。先生可否替折枝看看，该如何改进为好。”
萧霁温声应了，接过折枝递来的琴谱，一张张细细看去，眉眼微舒：“从这些琴谱上可见这些年来你仍旧是勤学苦练，不曾落下分毫。”
折枝有些赧然，只轻声道：“闺中无事，折枝又不能常常出府。自然不是绣花，便是练琴。先生谬赞了。”
“你也不必太过自谦了。”
萧霁轻笑，又从房内拿了笔墨来，一行一行细细批注过去。
折枝在旁侧静静看着，直至砚台里的墨渐渐有些发干，便帮着往砚台里添些清水，轻轻研开。
见琴谱上的批注渐多，堆叠的已有些看不清楚。遂也拿过一张宣纸，取了兔毫，跟着誊写改过的部分。
萧霁又改完一张琴谱，顺势放在折枝手边，目光无意落在她握笔的右手上，略停了一停，温声道：“折枝是请过新的西席了？”
折枝一愣，轻抬起眼来，下意识地道：“自来京城之后，夫人便为我重新请了一位女先生教我古琴——我以为您是知道的。”
萧霁轻应了一声，又拿过一张新的琴谱，重新执笔：“她教你习字了？”
“不是那位先生教的。”折枝轻声开口，却又不好与先生解释她与谢钰的关系，便只是含糊道：“折枝想攒些本钱，自己做些小生意。不识字终归是不方便的。”
她顿了一顿，小声问道：“先生知道盛京城中，哪家茶楼会收琴谱吗？”
萧霁的笔势微微一停。
盛京城中达官贵人云集，茶楼中自然也以雅字登先。除了时常行诗会，令文人墨客一展才学外，也是每日会请琴师去茶楼中弹奏。
只是世人喜新厌旧，这琴曲亦要时常更换。一名琴师能得的曲子有限，自然经不起这般消耗。故而往往是由茶楼提供琴谱，琴师弹奏。频繁时一日一换，直至数月后，才会拿出旧琴谱使用。
从未面世过的新谱，自然是有人会感兴趣的，只是——
萧霁沉吟片刻，将手中的琴谱放下：“只是你就这样将琴谱卖出去，怕是得不了几个银子。”
毕竟琴师不比文人，既不能科举，亦不能为官。
除却寥寥几个音律大家之外，大多清贫。
落魄时贱卖自己的琴谱换取米粮的，更不知有多少。
各茶楼中早已习以为常，对这样送上门的琴谱，银钱上自然是一压再压，到了琴师手里，可谓是所剩无几。
折枝轻轻点头：“折枝知道，茶楼主人多半不通音律，大抵是依照着琴师的名气给价。宁肯出高价去购音律大家的琴谱，也不愿多给求上门来的琴师一两银子。”
萧霁微讶，轻轻抬目看向她，继而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垂下视线，温声开口：“你是我的门生，琴艺是我教成。冠我之名也未尝不可。”
“先生——”折枝面上微微一烫：“折枝是想存些银子，却也不会做这等欺世盗名之事。”
她慌忙解释道：“琴谱好与不好，茶楼主人或许不知。可来茶楼中的文人雅客应当还是能够听出一二。”
“折枝想着，先赠两首琴谱，由楼里的琴师弹奏上两日。若觉得不好，便是折枝学艺不精。若能得茶楼主人青眼，之后的琴谱，便可好好谈价了。”
萧霁点头，沉吟道：“同一首琴谱，由不同琴师来弹奏，入耳时差别也是颇大。”
折枝闻言却有些为难：“折枝偶然出来一趟尚可，可若要去茶楼里弹琴，怕是不能。”
她说着，略想了一想，从袖袋里拿出一张银票双手递过去：“不知先生可有相熟的琴师，能否请他替折枝去茶楼中弹奏两曲。”
萧霁随之而笑，又将一张改好的琴谱放在她的手边：“倒也不必如此劳烦。近日宫中并无宴席，你若是整理好了这些琴谱，挑出两张交与我便是。”
“我与明月茶楼的主人有过数面之缘，想去弹奏应当不难。”
折枝愣了一愣，忙从袖袋里取出了荷包，将里头放着的银票都拿了出来，赧然道：“折枝出来的急，没带多少银子。余下的，等折枝理好了琴谱便补上。”
“我如今入了宫中的乐师籍，不似往日般游山历水，用得到银子的地方不多。”萧霁说着将银票折好，重新放回折枝手边，温声道：“且只是两支琴曲罢了，往日里教你的时候，便不知道弹过多少。若连这也要收银子——”
他低垂下眼睫，轻声道：“岂不是枉为人师。”
*
随着案几上改好的琴谱一张张叠起，日头也渐渐攀到了正中，到了一日里最热的时候。
谢钰立在一间酒肆的露台上，冷眼看向远处的庭院。
长指间碾转着一枚殷红欲滴的玛瑙耳坠，面上如笼霜雪。
不知立了有多久，直至搁在栏杆上的简陋酒樽已晒得发烫，那面半旧的桐木门终于轻轻自内开启。
一身莲红色罗裙的小姑娘盈盈自院内出来，回身看向门内的男子。
相隔甚远，谢钰听不清两人交谈了些什么。
只能看见小姑娘杏花眸微弯，面上笑意浓醇，一双本就丰艳如芍药花的唇瓣上细细涂了珊瑚红的口脂，一张一合间，潋滟动人。
而门内容色温润的男子随之而笑，轻轻抬手，替她扶了扶鬓边摇摇欲坠的珠钗。
谢钰定定地看了一阵，无声笑起来。
他抬手将那枚玛瑙耳坠放到眼前。
耳坠的材质通透，冰裂极少，放在眼前，便像是蒙了一层浅红色的纱雾。
无论看什么，都透着几分妖冶的血色。
-完-

第31章
◎“旧情可贵。”◎
今日的日头毒辣, 折枝回到沉香院的时候已发了一身细汗。只觉得身上腻得难受，便也没了心思用饭，只草草用了半碗甜粥, 便叫了水，往浴房里沐了身发。
半夏将用井水冰好的绿豆汤滤过后倒在白瓷碗里，放在她的手边，又拿布巾替她绞着发：“姑娘午膳用的少, 便用些绿豆汤吧，也好解解暑气。”
“等会再用吧。我在先生那用了些牛乳与点心, 暂且用不下旁的了。”折枝说着将白瓷碗搁到一边，又将带回来的那一沓琴谱并着新誊写过的宣纸一并放在案几上。轻轻铺开，各自归类。
待整理罢，折枝一一看过后，便又取了新的文房四宝过来, 想着将先生更改过的琴谱重新誊写一次, 也好更为清楚一些。
只是方将徽墨研开, 还未来得及落笔, 房内的光线却骤然暗了些许。
折枝有些疑惑地往长窗处看去，却见一身星白色襕袍的谢钰正长身立在隔窗的游廊上, 逆着日光，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折枝一惊, 慌忙从玫瑰椅上站起身来：“哥哥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转首往谢钰身后望去, 慌乱伸手拢了拢自己还带着水意的乌发：“怎么也没人进来通传一声？”
谢钰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拾起她在春衫上的乌发于掌心中把玩：“妹妹来我这的时候, 可让人通传了？”
“这不一样。”折枝轻轻摇头, 雪腮微红, 忙抬手示意半夏出去：“哥哥是男子, 要避讳的地方少些。可这里是折枝的闺房，折枝平日里更衣起居都在这房中。哥哥要过来，总得给折枝些准备的时辰。”
谢钰轻哂，抬起视线看向她。
小姑娘换了身轻薄的滚雪细纱罗裙，乌发蜿蜒在肩上，面上的妆容也都卸了，素着一张堆雪似的莲脸。只是那小巧的耳珠上，却还戴着一对细银丝的珍珠耳坠，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拂过那花枝般纤柔的颈，盈盈动人。
谢钰伸手，摁住了那枚晃动不定的坠子，长指轻抬，便连那圆润柔软的耳珠一并握住，恣意把玩：“我怎么没见妹妹过来见我的时候，准备过什么。”
那耳坠上有个暗扣，不轻不重地搭在耳珠上。被谢钰这样时轻时重地把玩，又疼又痒。
折枝面色绯红，轻轻往回倒抽了一口气，小声央道：“廊上的日头烫人，哥哥还是进来坐吧。”
她说着试探着往回退了一小步，谢钰却只冷眼看着她，未曾收手。
那纤细的银线被拉扯到极限，疼得折枝咬了咬唇，眼角都渗出泪来，忙抬步重新挨回长窗边上，伸手去解自己的耳坠。
许是指尖颤抖的厉害，一连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耳坠的暗扣解开。
折枝不敢抬头看谢钰的面色，只慌忙拉过他的手，将这两枚小巧的珍珠耳坠埋进他的掌心里，竭力让自己的语声柔婉而不颤抖：“哥哥若是喜欢，这对耳坠也送给哥哥。”
“妹妹倒是大方。”谢钰轻哂，收拢了长指。
折枝得以脱身，也不敢耽搁，只回转过去身去，快步行至门上将槅扇推开，又轻声重复道：“廊上的日头烫人，哥哥进来坐吧。”
她说罢抬手打起竹帘等了一阵，见廊上始终未见谢钰的声音，这才迟疑着回过视线，往长窗外望去。
长窗依旧往外敞开着，方才还立在游廊上隔窗冷眼看她的谢钰，此刻却已孤身立在临窗的案几旁，视线垂落，望向案几上齐整铺开的宣纸。
折枝心口一跳，也来不及计较谢钰是不是逾窗进来的了，只慌忙将视线一同落到那些先生改过的琴谱上，本就因惊惶而苍白的小脸上又白下一层。
此刻想将琴谱收回屉子里自然是晚了，也太过刻意。
折枝只好低眉走上前去，当着谢钰的面将几上散落的琴谱理了一理，不动声色地将前朝的那张琴谱藏到了最底下，这才抬眼，笑着递给他：“这些琴谱是折枝练琴时偶然所得。近日里得空便整理了出来。哥哥看看，可有想听的？”
她略想了一想，回身将长窗掩上，这才走回谢钰身畔，弯了弯杏花眸，笑得乖巧：“折枝为哥哥弹奏可好？”
谢钰不置可否，只信手接过琴谱一张张随意翻阅过去，视线停落在那一行行细心修改过的痕迹上，眸底似有冰凌渐次而起。
他立在逆光处，折枝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是见他肯接，以为是心情好些了，也轻轻松了口气，抬步往放着焦尾琴的长案前坐落，伸手细细地调了调焦尾琴的琴徽。
谢钰停下了翻阅的动作，视线落在琴徽上，轻轻笑道：“这张焦尾琴并不算好，且连琴徽都已旧成了这样，怎么还留着？”
折枝调着琴徽的指尖轻轻一颤，很快便又抬起眼来，如常对谢钰笑道：“折枝听过一句话，‘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总相投’，似乎说的便是旧琴可贵，也不知道折枝记错没有。”
“旧情可贵。”谢钰颔首，唇角的笑意非但没有褪去，反倒愈发深浓了些，只是那眸底一片晦暗，尽是冰凌：“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倒是我没看出妹妹竟是这般长情之人。”
说罢也不再多看，只将整叠琴谱倒置过来，拿出垫在最底下的一张，看见宣纸上自己的字迹冷哂了一声，抬手丢在案上：“弹这首。”
折枝不知自己是哪句话惹恼了他，却也不敢多问，只得伸手取过了他丢下的琴谱。
视线方往上一落，垂落的羽睫便是重重一颤。
方想启唇说些什么，谢钰的语声已冷冷响在上首。
“其余的，我不想听。”
“可是——”折枝慌乱地想开口解释。
谢钰随之俯身，竖指抵在她的唇上，语声低柔，带着些令人心悸的意味：“这许多时日过去了，妹妹但凡用过一点心思，也该熟稔了。”
折枝面色微白。
自第一次弹奏后，她再没敢动过这首曲子。
且见谢钰不再提起，也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早已忘记了此事。
如今再要弹奏，恐怕不会比当初在映山水榭中要好过多少。
“哥哥——”她再度开口哀求。
身前的阴影扩大了些，谢钰俯身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薄唇轻轻擦过她柔白的颈，缓缓停留在那圆润的耳珠上，语调温柔的令人有些胆寒：“妹妹，我的耐心有限。”
折枝颤了颤，只得将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稳了稳呼吸，素手勾弦，起了第一个泛音。
谢钰也重新直起身来，阖目静听。
折枝愈发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弹了下去。可心惊胆颤之下本就无法专心，加之曲调不熟，终于还是在片刻后，弹错了一个细微的散音。
琴声方落，谢钰便睁开眼来，唇角的笑意深浓了些：“妹妹弹错了。”
折枝身子一僵，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抬目看向谢钰，颤声与他道歉：“折枝不是有意——”
谢钰却似并未与她计较，只淡笑着颔首，示意她继续弹奏。
折枝惴惴望向他，又很快低垂下视线，愈发小心地重新弹奏。
但许是心中不安，这回方开篇不久，指尖便略微一偏，又弹错一个散音。
“妹妹又弹错了。”谢钰随之开口，语声里笑音缱绻。
折枝愈发惶然，想启唇解释，谢钰却只将长指抵在她柔软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轻笑着微微摇头，仍旧是让她继续弹奏下去。
折枝指尖发颤，近乎摁不住琴弦。好容易轻轻挑起一根丝弦，带音起之时，却骤然出了一身冷汗，一双杏花眸微微睁大了。
第一个音，便错了。
片刻的静默。
谢钰这次未再说什么，只是低低笑出声来：“妹妹还真是从未上过半点心思。”
谢钰侧首，看了看窗缝里透进来的天光，唇角轻抬：“幸而如今天光尚早，我可以陪妹妹练到学会为止。”
他说着，抬步走近了些。
折枝如蒙大赦，忙起身给他让开位置：“谢哥哥教导——”
话音未落，却觉身子一轻，却是被谢钰握住了腰肢，横抱而起。
还未来得及惊呼，谢钰已撩起袍裾，往那张小椅上坐落。而她只觉得身子一沉，便不得不坐在谢钰身上。
折枝将要出口的惊呼骤然收住，一张原本已怕得没什么血色的面上骤然一烧，染上胭脂似的绯意。
谢钰握紧了她的腰肢不让她挣扎，动作温柔地抬起她的指尖，放在琴弦上，“妹妹再弹一次，这回可要谨慎些，不要再错。”
说罢，他轻笑了一笑，指尖缓缓垂落，停留在她莲红色的裙带上。
谢钰指尖上的寒意似透过单薄的春衫渗透进来，让折枝轻轻打了个寒颤，想要回头去看他的神情，却只觉得耳珠上微微一痛。
谢钰在她耳畔轻笑，低声重复：“妹妹，我的耐心有限。”
折枝的身子颤了一颤，不敢再激怒他，只得拿过琴谱，细细看了一次又一次，直至谢钰有些不耐地勾起她的裙带把玩，这才慌忙将指尖搭在琴弦上，重新开始弹奏。
与之前不同，谢钰不再出言点出她的错漏之处，只是待她每弹错一次，便斯条慢理地解下她一件衣衫。
曲未过半，折枝通身上下，便已只余下那一件玉白色的上裳还穿得整整齐齐的，那滚了碎银边的衣摆，堪堪遮蔽到耻骨。
“妹妹的衣裳穿得有些少了。”谢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低笑出声：“可这首曲子，终归还得弹完。”
他慵然将下颌抵在小姑娘的肩窝上，冷白的长指随之垂落，握住了自己的衣带。
-完-

第32章
◎这首琴曲，比折枝想得更为艰难。◎
琴曲过半, 未用冰鉴的屋内烫得惊人。
折枝伏在焦尾琴上，身上的外裳仍旧是完好的，谢钰的襕袍覆在她的腿面上, 缎面上金线绣着的云纹拂过肌肤，冰凉得令人想要打颤。
那一把乌缎似的青丝逶迤在琴弦上，似夏日里被雨水打过的棠花般簌簌颤抖着。
朱唇微启，贝齿紧咬着自己的袖缘, 将轻薄的春衫袖都咬得皱成了一团。
谢钰冰冷的长指轻轻摩挲过她绯红如珊瑚的小脸，顺着那纤柔如花枝的脖一路往下, 落在那盈盈的腰肢上，骤然用了几分力道，将人从琴弦上扶起，带入自己怀中。
折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 散落的乌发随着她仰头的动作扬起, 落在他的颈间, 有些刺痒。
谢钰抬手, 握住她的柔荑重新摁在琴弦上。
“继续弹。”谢钰的语声低哑，却仍是不容置喙的意味。
一滴水珠顺着折枝的发梢落在琴弦上, 那双杏花眸迷离，又蒙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近乎看不清搁在长案上的琴谱。
再勉强弹起时,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间或还因失手重重拂过琴弦而带来刺耳的破音。
谢钰皱眉听着, 伸手解开了她领口的玉扣, 薄唇落在那纤细的颈间, 惩戒似地用了几分力道。
折枝挣了一挣，呼吸愈发急促，素手从琴弦上滑落，慌乱地去捂自己的颈：“哥，哥哥。别在这留下什么痕迹。折枝出去……见不得人的。”
谢钰一寸寸地掰开了她的指尖，眸色晦暗：“妹妹倒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弹完这曲。”
这首琴曲，比折枝想得更为艰难。
从玫瑰椅上弹奏到了长案上，又自长案上滚落到地上，最后拔步牙床上红帐垂落，只余下小姑娘低低的泣音。
*
翌日正午，折枝觉得腹中微痛，这才蹙眉轻轻睁开眼来。
榻上只有她一人躺着，谢钰早已离开，唯有枕畔淡淡的迦南香气，令记忆回笼。
昨日的荒唐涌入脑海，折枝面色绯红，指尖轻轻摁在自己的腹部，这才想起，自己最后竟是连晚膳都未用，便昏睡过去。
想到自己最后慌乱求饶的狼狈模样，折枝忙连连摇头将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记忆晃了出去，慌乱地想趿鞋起身。
方支起身来，便觉得腰上又酸又软，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她咬了咬唇，低头先将锦被掀开一角，往内看了看。果然看见自己未着寸缕，似隆冬方下过一场大雪的梅园似的，落满了碎乱的红梅。
折枝秀脸通红，忙将锦被压下，往门外唤道：“半夏——”
槅扇轻轻一响，守在游廊上的半夏随之打帘进来，行至她的床头替她撩起床帐：“姑娘，您醒了？”
话音方落，视线随之落在榻上，却见折枝将身子尽数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绯红的秀脸，小声对她道：“半夏，替我拿一身干净衣裳过来。”
半夏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小脸也是红到了耳根，忙应了一声，快步往衣箱那去了。
半夏的动作利索，很快便自衣箱中寻出里里外外一整套干净的衣裳，行至榻边想服侍折枝穿上。
折枝想起自己身上的痕迹，面色绯红，只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半夏也猜到了她话里的意思，便也只是红着脸将衣裳搁在折枝枕边，又将方才撩起的床帐重新方落：“那奴婢去给您备水洗漱。”
折枝等她的足音远些了，这才从锦被里钻出来，拿了干净的衣裳匆匆往身上套。
她的身上酸软得没什么力道，简简单单地穿一身衣裳的动作也耽搁了许久。
直至半夏备好清水与齿木过来了，折枝这才勉强撩起了床帐，趿鞋起身。
鞋尖方碰着地面，便觉得小腿上一阵酸软，若不是及时扶住了床柱，险些便要跪到脚榻上去。
半夏忙上前扶住了她，慌乱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要找个大夫看看？”
折枝摇头，小声道：“你让紫珠再给我熬一碗避子汤过来吧。”
“等等——”折枝说着似想起了什么，秀眉紧蹙：“你先扶我去妆奁前看看。”
半夏‘嗳’了一声，将折枝扶到妆奁前坐落。
折枝对着妆奁上那面铜镜侧过脸去，一眼便看见了自己颈间那枚鲜红的烙印，一时间又羞又气，忙从妆奁里拿了水粉，以指尖捻了往上涂抹。
上好的水粉大多轻透，这般一层层上去，非但没能掩住，反倒有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谢大人也太没分寸了。”半夏红着脸小声嘀咕。
折枝烫红了脸，左思又想，只觉得束领的衣裳也没有束得如此之高的，用白布裹着，却也容易引人瞩目。
几番思忖下来没想到什么好的法子，反倒觉得周身又酸痛起来。又羞又气之下，索性将水粉盒子丢回案上，扭过头去凝眉道：“左不过我这几日不出门了。也不许人进来——总不能给人看了笑话去。”
*
她说得原本是气话，也没曾想过谢钰会这般轻易放过她。只是心底里不想去映山水榭自取其辱，索性便等着谢钰亲自上门来算账。
可一连数日，沉香院中风平浪止，半点波澜也无。
折枝落得了个清净，躲在房中无事，索性便拿了笔墨，将先生改过的琴谱重新誊写了一次，又从里头挑出了两张放在一旁。
待这一切做罢，颈上的痕迹已经淡的可以被脂粉遮掩了。
折枝遂换了一身束领的对襟云纹上裳，又拿脂粉细细往颈间的痕迹上扑过，直至贴近看，也看不出端倪后，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对一旁的半夏道：“我得出去一趟。你替我守着院子。若有人过来寻我，便说我今日里身子抱恙，还未起身。”
半夏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姑娘是打算往映山水榭里去吗？”
折枝愣了一愣，袖子里拿着琴谱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原是想往北巷里去，依着上次说过的话，将这两张琴谱交给先生的。
可是被半夏这样一打岔，倒隐约觉出些不对来。
她迟疑着在槅扇前立住，蹙眉将那日里不愿回想的情形连同谢钰与她说的话好好回想了一遍，越想便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涌。
折枝垂落的长睫重重颤了颤，终于回转过身来，将那两张琴谱叠好，重新压到妆奁底下。
又取过一块锦缎，将案几上陪伴自己多年的焦尾琴小心包好，装进了放琴用的细长木匣，藏进一只不起眼的箱笼之中。
半夏在一旁看的有些讶异：“姑娘，您这是——”
“我去一趟映山水榭。”
折枝轻咬了咬唇，哪怕是送上门去被折辱一番也罢了。
总不能平白无故连累了先生。
可等她行至水榭的时候，上房的槅扇却紧闭着。
折枝绕到敞开的长窗前，却见案几上的经笥已被取走，便连房内的迦南香似也淡了，像是已多日无人在此居住。
有了上回的事，折枝也不迟疑，只对着暗处唤了一声：“泠崖侍卫。”
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旋即自暗处现身，却并非泠崖，只是对折枝比手道：“表姑娘有何吩咐？”
折枝也知道这水榭中不止泠崖一位侍卫，倒也并不过多讶异，只是又轻声问道：“哥哥可是上值去了？大抵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名侍卫却沉默下来，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并不作答。
折枝又一连问了几句，那人却只是像庙里的泥雕木塑般，再不开口了。
折枝无法，只得叹了口气，往沉香院里回转。
心中惴惴地想着——谢钰从未这许多日未回桑府过，想来是真的气得狠了。等他回来后，怕是又有一场风波。
*
是夜，顺王府中宴席正酣。
谢钰端起酒樽，饮尽了杯中酒。
——自数年前他从这座府邸中走出去，倒是许久未曾回来过了。
上首一位锦袍男子侧首看向谢钰，抚掌大笑。
他看着不过三十五六年纪，正值盛年，此刻面部因饮酒而有些涨红，但那双鹰眸里，仍是清明得有些锐利：“都说士别三日，应当刮目而看。本王倒是深有体会。如今你成了圣上的辅弼之官，便连本王亲自派人传话请你过来赴宴，都如此艰难。”
“若是再过上一段时日，怕是连本王都请不动你了。”
“王爷说笑了。”谢钰垂眼：“俗务缠身，不得不拖延了几日。还望王爷见谅。”
“俗务？是陛下交由你批复的奏章罢？这天下大事何其之多，以你这般年纪，又何必如此劳碌？”顺王眯眼：“若是少师不堪其重，本王可以代劳。”
说罢，也不待谢钰回答，只哈哈一笑，像是酒后随意开了个玩笑般轻易带过。只一挥手道：“你难得回来一趟，本王有礼物给你。”
手中杯盏落地，身旁的从人随之击掌。
宴席上的乐师们换了首旖旎的调子，两名身着鲛绡舞衣的少女踏着音律走上前来，身姿舒展，踏歌而舞。
舞的也不是寻常贵女们喜爱的绿腰、凉州等软舞，而是更为热烈的胡璇。
旋转蹬踏间轻薄的舞衣波涛似轻盈翻起，少女纤细的腰肢与洁白的藕臂便在这碧波中隐现，动人心魄。
一曲舞罢，两人盈盈上前，双双跪坐在谢钰跟前，素手轻抬，缓缓摘下了面帘。
那薄薄一层滚雪细纱后，是宛如照镜的长相。
竟是一对罕见的双生子。
更为难得的是，两人容貌相同，通身的气度却又截然不同，一人丰姿冶丽窈窕无双，一人含羞带怯如菡萏初开。
皆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尤物。
顺王的嗓音响在上首：“如何？这份礼物，可还算满意？”
-完-

第33章
◎若是谢钰真不回来了，她的日子却也不会好过。◎
谢钰的视线垂落, 重新举杯，饮尽了杯中酒。
待酒樽搁在案几上那轻微一声交错声响起，他轻抬薄唇, 与上首道：“多谢王爷美意。”
顺王抚掌大笑：“红笺，雪盏，过去给大人倒酒。”
两位少女软声应了，一左一右地跪坐在谢钰身侧, 一人以指尖挪过案几上的酒樽，一人素手提壶, 往樽内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银杯中轻晃，倒映着花厅内的灯火灿然，有如人心浮动。
这一场宴饮，通宵达旦，直至天明。
顺王面色涨红, 往后半躺在圈椅上, 眯着一双醉眼道：“如今已入夏, 再过几月, 便是圣上的万寿节。”
他笑着拿起一旁的玉壶来，又满满斟了一杯：“这时日过得可真快。想当初我将送你到圣上身边的时候, 圣上才六岁。一晃眼，快三年过去了。”
顺王仰头, 饮尽杯中酒, 空了的银杯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坠在地上, 令人心悸的一声响：“再过三年, 圣上都快到娶亲的年纪了吧？”
“王爷醉了。”谢钰自长案后立起身来, 拾起地上的银杯, 重新放回案上：“彼时陛下还是太子，年纪尚幼，先帝尚在，倒也还能恣意。如今登基为帝，反倒是处处受群臣掣肘。想颁一道新的法令，一层层下去，也得数月乃至半载才能推行。”
“有些事一时未见成效，并非是推诿，只是举步维艰，还需假以时日罢了。”
顺王抬手支着眉心，双目紧阖，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酒意上头，已然睡去。
良久，他睁开眼来，眯着眼去看外头透进来的熹微日光：“这日月交替，你不是仍旧好好地站在这，并无半分区别。”
他说着站起身来，许是因醉酒，步履有些踉跄，身旁的从人慌忙来扶，被他抬手遣退。
“若是站得累了，本王的位置你也可坐。”
谢钰握着银杯的长指略微一顿，也直起身来：“王爷所愿，谢钰自当尽心。”他往后退开一步，垂眼道：“只是今日谢钰不胜酒力，有些醉了。恐得先行告退，还望王爷见谅。”
顺王醉意上头，坐回椅子上，抬手示意从人送他出去。
待足音渐远，从人将槅扇合拢，顺王这才睁开眼来。
那双鹰眸里，并无半分醉意。
身旁的幕僚上前，向他微微躬身，低声道：“谢大人未必会按您的心意做。”
顺王捻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冷笑出声：“手握重权久了，自然不愿回到曾经那般向人低头的日子。”
幕僚眼底涌过一缕厉色：“王爷，再快的刀，若是不听主人使唤了。便也只能折了换一柄新的。没什么可惜的。”
顺王笑起来，重重拍了拍幕僚的肩膀：“班良，你可知道，为何当初那么多与圣上年岁相仿的孩子送到我的眼前，我却唯独选了谢钰？”
班良垂首道：“王爷是觉得，他是那批孩子里最能成事的一个。只是，终究是不驯服。”
“其实换一个人也是一样。所有纸鸢飞得高了，都会觉得自己是只鹰。但只要有那条致命的线在手上——”
顺王信手提起玉壶，在最高处将指尖一松，那玉壶便自半空坠下，磕在墁地金砖上，摔得粉碎。
“无论飞得多远，想令其粉身碎骨，也不过是一抬手的功夫罢了。”
而顺王府外，两辆并无任何徽记的马车，已无声驶离了朱雀长街。
泠崖坐在车辕上，亲手驾马，借着风声往车内低声问道：“大人，那两名女子该如何处置。”
车内谢钰神色淡漠：“两个眼线罢了。”
“是。”泠崖隔帘应了一声。
通宵宴饮后，谢钰也有些疲倦。方阖眼，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再睁开眼时，眸底有暗色层层涌起。
“寻个客栈安置，我自有用处。”
“是。”泠崖应声：“大人，那如今可是先回桑府？”
谢钰阖眼，淡声道：“回京郊别业。”
*
日子又翻书似地过去几日，渐渐又是夜深人静时。
沉香院上房里，半夏一壁拿银簪挑了挑纱灯里的烛芯，一壁蹙眉小声劝折枝：“姑娘别快绣了。夜都深了，再绣下去怕是要伤眼睛。”
折枝手里捧着绣棚，小心翼翼地又往银针里穿了一根雪白丝线：“先换一根新烛过来，我绣完这朵云纹便睡。”
半夏叹了口气，只得换了一根红烛点上，却仍旧是忍不住道：“姑娘想给琴穗上绣花样，什么时候都可以绣，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那可不成。”折枝对着烛火看了看，往描好的花样上起针：“之前的琴谱我已整理出来了。若是赶在明日宵禁前将琴穗绣好，便可一同交给紫珠，让她替我交给先生。也省得多走一趟了。”
半夏讶然，旋即笑道：“原来是要给先生的？难怪您那么急着绣。”
折枝笑着与她解释：“我之前想给先生银子，先生却不要。若是买些贵重物件，先生大抵也是不肯收的。我便想着亲手给先生绣个琴穗，也算是报答先生帮我这回。”
半夏不解：“既然如此，您怎么不亲自送过去？这样不是更显得心意可贵？”
“我便不去了，我总觉得——。”折枝迟疑了一瞬，没再说下去，只是垂首又绣过一针，这才轻声道：“我怕若是哥哥知道了，反倒会连累先生。”
还是由紫珠出面更为妥当些。
即便是谢钰真遣人跟着她，却也不至于连院子里的丫鬟们也一并跟着。
半夏有些犯困，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谢大人似乎许久没曾回来了。”
折枝捏着银针的指尖略微一顿，语声心虚似地低了下去：“好像是有几日不曾回来过了。”
她有些逃避这个话题，遂将手里的绣棚收了，起身往床榻边行去：“兴许是这几日朝中事忙——我们也早些睡吧，明日再绣便是。”
半夏‘嗳’了一声，服侍她更衣睡下，吹灭了刚点的红烛。
*
许是夏日里觉短，翌日一早，折枝便已起身，重新拾起了昨日未做完的绣活。
她的女红素来熟稔，不到小半日的功夫，昨日里未曾绣好的琴穗便已经完工。
天青色绣云纹的底，坠下玉白色的流苏。在这般炎热的夏日里看来，更是令人觉得耳目一清。
折枝拿过一只木匣，先垫了些柔软的锦缎铺底，这才将琴穗放进去，连同那一沓琴谱一并交给紫珠，又细细道：“先生说过，宫中无宴席的时候，都居在京城北巷之中。今日应当也在。你过去若是遇到先生了，便将匣子与琴谱给他。”
“这琴谱最上头的两张，是送给茶楼主人的。其余的，是之前先生修改后我又誊写了一次的。你替我问问，可有错漏之处。”
她顿了一顿，又小声吩咐道：“快去快回，可别让旁人发现了。”
紫珠接过东西，应道：“奴婢省得，一定快去快回。若是萧先生不在，奴婢也不多待，只将东西带回来，明日再去。”
说罢，便拿了柄纸伞，匆匆往月洞门处去了。
折枝将东西都交代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从玫瑰椅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身子，又对半夏道：“可算是赶在午膳前将琴穗绣完了。如今闲暇无事，还是将文房四宝拿来罢，我之前学的百家姓，可有几日未曾练过了。”
半夏快手快脚地将案几上剩余的针线收拾了，闻言却笑道：“这几日难得清静，姑娘又何必如此用工？何不松乏些？”
“松乏些？”折枝轻轻瞬目，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指甲上，也笑起来：“这指尖上的蔻丹都褪了。那便不急着练字。先研了花汁，将指甲染了再练不迟。”
半夏也笑应了一声，很快从院外剪了新鲜的蔻丹花来，放在小碗里细细捣成花汁，又拿了一小块白布剪碎，浸透了花汁，小心翼翼地缠裹在折枝的指尖上，用细线包好。
折枝将手晾在案几上，不好做什么事，便让半夏拿了个大迎枕过来，自己倚在上头，让半夏讲这些不曾出门的日子里，府中发生的趣事。
“趣事倒是不多，怪事倒有。”半夏笑着往白布上又添了点花汁，确保指甲上染得均匀，这才道：“您还记得大公子那病不？这病了许多日不曾见人，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许多。”
折枝不大爱听桑焕的事，但半夏既然说了，便也抿唇道：“他还能怎么变？还能洗心革面打算考功名去了不成？”
“那倒没有。”半夏笑道：“不过听说倒是安分了不少。眼睛也不再往各院子里貌美的丫鬟们身上瞟了。大家背地里可都松了老大一口气。”
她顿了顿，笑意敛了去，有些后怕地皱起眉来：“不过如今看人的眼神也不大好。以前是一副垂涎的模样让人心慌，如今却阴沉得像是浸了毒汁似的。”
“尤其是奴婢上回从院子里出去，正遇到大公子路过这，他看过来的眼神，就跟那毒蝎子似的，像是随时都要蜇人一口。”
折枝听了有些不自在，蹙眉小声道：“不说他了，我们说些高兴的。”
半夏又想了一想，笑道：“还有一桩事——听闻最近老爷都宿在三个姨娘那，都不大往蒹葭院里去了。弄得夫人脸上无光，面上也憔悴了许多。原本这许多年好好保养着，始终不显年纪的，如今鬓边都生了几根白发了。”
“大家都议论着，是不是这后院里，很快便要进新人了。”
“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折枝轻笑，也不忘叮嘱了一句：“这些话在我跟前说说没事，在外头可不能谈起。千万别被人抓了把柄去。”
“奴婢有分寸在。”
半夏笑着应了一声，又与折枝东拉西扯，说了许多府里零零碎碎的事。见那裹着指尖的白布渐渐干了，便将系着的细线剪开，又打了水给折枝净手。
那玉葱似的指尖上裹了一层丹色，在清水里徐徐晕开，又被布巾细细擦过，渐渐恢复了柔白的本色。
只那珠贝似的指甲上还留着一层珊瑚似的殷红，愈显十指纤纤，分外娇艳。
半夏眼前一亮，赞叹道：“今日染得格外的好。”
折枝对着日光看了看，也满意地轻轻弯起杏花眸来：“大抵是今日的蔻丹花好，染得也特别红些。”
正说笑着，却听湘妃竹帘轻轻一响，是紫珠打帘进来。
折枝忙回转过身去，轻声问她：“东西可送到了？先生如何说？”
紫珠却只是轻轻摇头，又将木匣子还给折枝：“萧先生今日不在北巷里。奴婢唯恐在外头久了被人发觉，便回来了。”
折枝有点失望，却也无法，只能将木匣子接过，放进妆奁里：“先生大抵是去宫中上值了。明日再去也不迟。”
说罢便也放下这茬，又对半夏笑道：“好了好了，如今指甲也染好了。松乏也松乏够了，该拿文房过来了。我怕这几日不练，便将刚学的那些字又忘了。”
半夏这才笑着过去替她将文房拿来，一一摆开在案几上。
练字的时辰过得分外快些，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天边便已起了晚云。
半夏也从小厨房里端了刚用井水镇好的乌梅汤过来，放在折枝手边，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再有一个多时辰，便又要宵禁了。看来今日谢大人应当也不回来了。”
半夏说着笑起来：“那我们明日也可过得松乏些——姑娘可想玩抓拐了？或者我们叫上紫珠与喜儿，一同打叶子牌？”她想了想，苦恼道：“也不知喜儿会不会……不过不会也不打紧。一整日呢，有的是时间教她。”
折枝将手里的兔毫搁下，也抬头看了看天色，却隐约起了几分迟疑。
谢钰当初也曾离开过桑府，却也不曾这般一去快十日都不曾回转过。
她这般想着，心里骤然一跳——谢钰不会是真气得狠了，当真不打算回来了吧？
谢钰若是成日里在府上，她便也要成日里悬着心过日子，生怕哪里不慎又惹怒了他。
可若是谢钰真不回来了，她的日子却也不会好过——单单那柳氏与桑焕便不会放过她。
她迟疑稍顷，还是自玫瑰椅上站起身来，理了一理方才练字的宣纸，信手挑出了几张像样些的来：“正巧我有几个字不懂，想问问哥哥。不如便趁着这会无事，往映山水榭里走一趟。”
“若是哥哥在，便问问他。若是不在——”折枝转首，见半夏正切切望着她，便也轻声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若是不在，那明日便与你们打叶子牌躲懒。说不定打到一半，人就自个回来了呢？”
折枝这般说着，便带着练好字的宣纸，一路往映山水榭里去了。
等到了上房前了，才发现房内无人。连那素日里连绵的迦南香香气都已弥散至不闻。
折枝往长窗前立了一阵，见始终无人归来。只得试探着往上房的方向唤了一声：“泠崖侍卫？”
一名男子应声自暗处现身，对她比手道：“表姑娘有何吩咐？”
仍旧是一位脸生的陌生侍卫，并非泠崖。
折枝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道：“不知哥哥这几日做什么去了？大抵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名侍卫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缄口不答。
折枝只得又惴惴问道：“那哥哥还回来吗？”
这句话一落，那名侍卫更是彻底变成了木雕泥塑。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只是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一动未动。
折枝心底愈发惴惴，立在游廊上迟疑了一阵。
正无可奈何，想着要不要先回去，等明日再做定夺的时候，却骤然间想起了什么，便又试探着道：“我记得有一回来映山水榭的时候，泠崖侍卫曾与我说过，哥哥在京郊有座别业，我若是想要寻他，可以为我引路。”
“如今这句话，可还作数吗？”
话音方落，那侍卫却抬起头来，比手道：“谨遵表姑娘吩咐。”
说罢，抬步便往月洞门外行去。
折枝愣了一愣，见侍卫的身影已将要消失在游廊尽头，也来不及多想，只匆匆提起裙裾，快步跟了上去。
侍卫一路将她带到了角门，引她上了一辆并无桑府徽记的马车。
随着银鞭一响，骏马长嘶一声，扬蹄向前。
折枝惊愕地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忙挑起一旁的锦缎车帘往外看去，却见桑府已被远远地撇在了身后，那比寻常百姓家正门还要宽敞的角门，也几乎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此刻天边晚云渐收，正是倦鸟归巢时节。长街上行人稀疏，骏马拉着马车行得飞快。
窗外的景色像是被海潮裹挟着一般片刻不停地往后退去，继而热闹的人声渐渐零落，竟是一路赶在宵禁前出了盛京城的城门，到了京郊。
不知何时，随着一声利落的勒马声，马车稳稳停住。
折枝被这一路疾驰带得发晕，拿帕子掩了口，忍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忍下了那股难受的劲，扶着车辕步下马车。
华灯初上时节，四面皆是廖无人烟的荒山野地，唯独一座府邸像是海市蜃楼般矗立在一片荒芜上。
丹楹刻桷，画栋飞甍。
苍青色的屋脊上铺着清一色的琉璃瓦，檐下悬挂着无数盏菡萏风灯，将整座府邸照耀得明如白昼。
与四周格格不入。
-完-

第34章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别业深处, 交错垂落的鲛绡幔帐被人挥开，谢钰双眉紧蹙，豁然自拔步牙床上坐起身来。
他伸手紧紧摁着眉心, 银牙紧咬，似是忍耐着什么。
周遭十二座铜鹤冰鉴渐次往外散着凉气，但那冷汗仍旧是顺着眉宇涔涔而下，顺着领口坠进那早已被汗透的中衣里, 消弭于无形。
与此同时，槅扇也轻轻被人叩响。
“哥哥？”
夜风带来小姑娘怯生生地一声轻唤。
谢钰缓缓抬眼, 眸底尽是暗色。
而门外的小姑娘得不到回应，似乎迟疑了稍顷，还是轻轻推门进来。
软底绣鞋踏在墁地金砖上，轻软无声。
唯一能让人察觉到她所在的，便是手里那一盏菡萏风灯。
那一点暖橘色的灯火流萤似地在夜色中轻盈起伏, 随着小姑娘的步伐, 时走时停, 渐渐于那只青铜三足鼎前停住不动。
谢钰披衣, 无声自床榻上起身。
他并未掌灯，指尖抬起, 一路划过十二座锦绣屏风上浮绣的山水，往那点光亮处行去。
待转过屏风, 行至三足鼎后, 小姑娘仍未曾发现他。
只是蹙眉拿帕子捂着口鼻，一壁忍耐着这过于浓重的迦南香香气, 一壁好奇地挑起了风灯, 去照鼎内的情形。
鼎内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切成块状的香药。
底下那一层已烧得泛白, 几乎没了什么香气, 面上一层却还维持着浅黄的本色。
缝隙中隐约透出暗色的火光，间或爆出一两枚火星。
折枝有些困惑。
青铜三足鼎大多是祭器，庞大且并不美观，大多不会放在室内。
而鼎内燃烧着的迦南香价值高昂，放在白玉傅山炉中燃起时，是清冷的雅香。可这般大堆大堆的燃起，且不说耗费几何，光味道，便浓郁的呛人，已完全背离焚香的本意。
许是好奇心作祟。看见这般矛盾的存在，即便是青铜三足鼎内香气夺人，鼎外的热浪烫得背后都生出细汗。折枝还是忍不住屏息离近了些，想看看是否还有什么玄机。
她方垂首，一块迦南香便被烧得裂开，断口处迸出一枚火星，直扑她的衣袖而来。
折枝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慌乱中退离半步，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个同样满是清冷迦南香香气的怀中。
折枝一惊，慌忙回过身去，挑起手里的风灯往上首照去。
暖橘色的烛光在谢钰面上停住，折枝有些讶然地脱口道：“哥哥？”
她见身后的人是谢钰，这才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借着烛光往他身上望去。
谢钰似乎方自榻上起身，墨发并未束冠，只是随意拢于身后。
身上墨色镶金的外袍也只是随意披在双肩上，隐约可见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而那张本就清绝的面上愈发冷白无半分血色，剔羽般的双眉紧蹙，似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折枝一愣，将手里的风灯垂下了些，惴惴开口：“折枝是不是打扰哥哥歇息了？”
谢钰冷眼看着她，眸底似有暗色层层而起，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愈发令人胆寒。
折枝颤了一颤，慌忙放低了语声与他解释：“折枝几日未见哥哥回来，心中挂念。这才漏夜来此，还望哥哥宽宥。”
“挂念？”谢钰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事一般，低低哂笑出声。
他抬手，紧握住折枝的手腕，强行将那双柔荑抬起，举至自己眼前。
哪怕是隔着夜色，也能看见那一层新染的蔻丹，鲜妍如心头血色。
他看了一阵，渐渐止住了笑声，眸底冷得像结了一层碎冰。
折枝轻轻打了个寒颤，慌乱间想起谢钰上次说过的话来，忙颤声道：“哥哥上次说，折枝来哥哥这的时候从未准备过什么。故而今日才想着——”
话未说完，却觉腕间一痛。
却是谢钰紧握着她的手腕，大步往屏风后行去。
折枝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及时握住了他的袖口才没摔倒在地上。
谢钰却并未停步看她，仍旧是冷着面色，紧握着她的手腕大步往前行去。
折枝挣脱不得，只得跌跌撞撞地被他带走往前走。
层层垂落的鲛绡幔帐随着两人的步伐被一一撞开，在半空里翻飞了一阵，又无声垂落，像是在暗夜里下了一场大雪。
而鲛绡幔帐背后，则是那张以小叶紫檀制成的拔步牙床。
谢钰骤然抬手，折枝只觉得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重重摔在锦被之上。
手中提着的菡萏风灯应声落地，里头的红烛翻倒，撞在灯壁上，迅速熄灭。
黑暗中，谢钰俯身制住了她的挣扎，冷白的长指解开了她腰间退红色的丝绦，薄唇贴近她的耳畔，语声冰冷：“是不是我对妹妹太好了。妹妹才会这般忘乎所以？”
他的墨发垂落于她的颈间，冰凉得令人想要打颤。
“哥哥——”折枝慌乱地想要辩解。
谢钰冷哂，覆上那双微启的朱唇，将余下的谎言吞没在唇齿之间。
他的薄唇重重于那方殷红上碾转着，像是宣泄着自己的恨意。
长指拉过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退红色的丝绦在他的指尖翻覆，似一段鲜艳的藤蔓，缠上小姑娘白玉似的皓腕，于床首镂空的浮雕上开出一朵妖冶的莲花。
春衫坠地。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折枝秀眉紧蹙，杏花眸中随之蒙上一层水雾。
挣扎之下，见谢钰始终不放过她，便张口，重重咬在他的唇上。
鲜血腥甜的味道自彼此的唇齿间漫开。谢钰却并未放开她，只是那双窄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眸底愈显晦暗。
也许伤人伤己，才是复仇的本意。
长窗外的月色扫过窗楣，又渐隐于云层之后。
云销雨霁。
折枝面色绯红，枕在身下的乌发上沾了一层蒙蒙的水光，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意。
谢钰的长指轻轻摩挲过缚在她腕间那段退红色的丝绦，语声低哑：“妹妹可曾听说过美人琵琶？”
折枝咬紧了朱唇，紧阖上那双潋滟的杏花眸，只作不闻。
谢钰眸底的霜色愈浓，染了血色的薄唇却轻轻抬起，笑意缱绻：“美人琵琶，自然是用美人骨所制。”
谢钰的长指垂下，温柔地抚过她身上那对美丽的蝴蝶骨：“若是明日我醒之时，这段丝绦解开，抑或是妹妹踏出这房中一步。我便也亲手制一架美人琴，送给妹妹的心上人。”
*
翌日，折枝是被生生痛醒。
身下湿热，小腹中如有刀刮，疼痛一层高过一层，近乎吞没理智。
折枝疼得将身子弓起，蜷缩成一团。
朦胧中抬眼，见不远处谢钰已换好了官袍，似打算往宫中上值。
一想到他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疼痛终于战胜了理智，她艰难开口道：“我的癸水来了。”
她的语声细弱，却终究还是传到了谢钰的耳中。
谢钰并未回头，只是抬手系着领口的玉扣，语声淡漠：“妹妹若想骗我，不妨寻点其他的理由。”
“一句谎话重复两次，并不好用。”
他说罢，缓缓将玉扣系好，却始终未再等到下文。
谢钰皱眉，终于转过眼来。
却见不过顷刻的功夫，小姑娘的面色已经煞白，像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谢钰一愣，疾步上前掀开锦被。
见榻上一片鲜红，眸底一颤，立时便将系在她腕上的丝绦解开，慌乱将人扶起。
折枝的身子不自觉地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素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冷汗涔涔而下，濡湿了他的官袍。
“泠崖！”谢钰扯过榻上锦被遮住她的身子。听见槅扇被推开，有人疾步而来，便取出玉牌抛向声来之处，咬牙厉声道：“去崔府里请崔白！若是不来，便绑到别业，不可耽搁！”
*
崔白来得极快，是被泠崖拽上快马，一路颠簸到别业。
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又被一路带到上房里，给折枝诊脉。
无论再是仓促，崔白也终究是年少成名的崔院正，指尖只隔着帕子往折枝手腕上一落，不消片刻，便站起身来，面色不善地往外间行去。
谢钰见他这幅形貌，眸底的神色愈发暗了几分，只一言不发地抬步跟到前厅。
崔白正往纸上写着药方，见谢钰进来，脸色更是难看，索性出言讥嘲道：“我难得休沐一日，还想陪夫人去庙里进香。没曾想刚起身便被泠崖绑来。还当有什么大事。怎么，女子来癸水，没见过？”
他说着，似乎觉得并不解气，便又冷笑道：“也是，你可能还真没见过。”
谢钰被他这样劈头盖脸一顿嘲笑，面色也是冷了一层，但仍旧是皱眉问道：“女子来癸水，会疼成这样？”
“寻常女子不会。”崔白写完了方子，搁笔吹了吹上头的墨迹，信手递给谢钰：“但你这姑娘是胎里带来的寒症。与寻常女子不同。”
“这病若是好生调养着，兴许能缓解一二。但根治，恐怕不能。”
谢钰接过了方子，闻言眉心锁得愈紧，终于低声道：“她喝过避子汤。”
“不是与你说了，这是胎里带来的寒症。避子汤不过让葵水早来了几日罢了。”崔白说罢便抬步往外走，也是一脸的不悦：“跟着我的方子抓药便是。我还得赶回去见夫人，下次寻我，记得选上值的时候。”
他说着愈发疾步往外走，却在迈过门槛的时候，似又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不过这避子汤，往后也不必再让她喝了。”
谢钰握着药方的长指骤然收紧，语声低哑：“为何？”
“有这寒症在……”崔白顿了一顿，缓缓开口。
“这位姑娘子嗣上，恐怕艰难。”
-完-

第35章
◎“妹妹是不是忘了，这原本便是我的卧房。”◎
别业不在盛京城中, 府内却自有自己的府医与药房。
加之崔白开的方子上并无特别刁钻的药物，一碗汤药很快便熬好，送至上房。
谢钰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 折枝仍旧蜷身在榻上，露出锦被外的秀脸苍白，眉心上尽是细汗。
谢钰将帷帐束起，沉默着往榻边坐了, 伸手扶她起身。
小姑娘的身子软得似一朵芦花，没有半分力气。
谢钰本想拿个大迎枕替她放在身后, 一伸手却只摸到了旁侧冰冷坚硬的玉枕。
这才想起自己素日里没有用软枕的习惯，薄唇微抿，终于还是坐近了些，让小姑娘倚在自己的身上，将药碗递至她的唇边：“喝药。”
折枝闻见药材的苦香, 本就紧蹙着的秀眉锁得愈发紧了, 身子也抗拒似地轻轻往里躲了一躲：“折枝初来癸水的时候便请过大夫, 喝过许多药。从没什么用处。”
说话间仿佛又带起一阵激烈的痛意, 折枝紧咬着唇忍耐了一阵，再开口时语声愈发虚弱了：“哥哥让我躺一会……忍过这会便好……”
谢钰今日心绪不佳, 也不想多言，见她坚持不肯, 便收回药碗送至自己唇畔, 低头浅饮一口。
随后，便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颌。
薄唇贴上她的朱唇, 不容抗拒地一寸寸将那清苦的药香渡过。
崔白开的这个方子, 格外苦涩。
两人分开时, 折枝本就苍白的面色被苦得又白下一层。若不是腹中疼痛, 身子无力，只怕立时便要逃下床去找蜜饯。
谢钰也略一皱眉，垂手以小银匙搅了搅碗中剩余的汤药。
“妹妹是打算自己喝，还是让我继续喂你？ ”
折枝转过一双含烟笼雾的杏花眸看向他，又低头看了看碗里棕黑色的汤药，央求道：“折枝能不喝吗？”
谢钰握着小银匙的长指略微一停，未置可否，只是重新舀起一匙递到自己的唇畔。
折枝这才有些慌了神。
这药本就苦涩，若是这样一小匙一小匙的喝下去，对她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将药碗拿过来，可方一动弹，便觉得腹中又疼得厉害，只得轻咬了咬唇，低声道：“折枝自己喝。”
谢钰抬手，将药碗递至她的唇畔。
苦香随之蒸腾而上，氤氲了彼此面上的神情。
折枝略微低头，蹙眉下了半晌的决心，终于是强忍着将那一整碗的汤药喝了。
苦意随之在舌尖上翻滚，折枝抬手捂住胸口，竭力不让自己吐到谢钰身上，再开口的时候语声都在发颤：“哥哥，蜜饯呢？”
“我素日里不用糖食，别业中没有蜜饯。”谢钰垂目望向她，见小姑娘苦得面色都发白，双手掩口，像是随时要将药重新吐出来，终于还是皱眉道：“小厨房里兴许有白糖。”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自没什么可挑剔的。
折枝连连点头：“白糖也好。”
谢钰颔首，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扶着她往拔步牙床上躺下，便抬步出了上房。
那药方里加了些助眠的药物，折枝切切地等了一阵，却觉意识朦胧，渐渐于榻上睡去。
再醒转的时候，外头的天光已大亮。
谢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床前的春凳上，搁着一小碗白糖。
折枝出了一身的细汗，小腹中仍旧是一阵一阵地抽疼，但终究是到了可以忍受的地步，面上也暂且回了些血色。
许是那碗药真的有效，与之前吃过的方子都不同。
折枝这般想着，也努力扶着床柱坐起身来，伸手去够那一碗白糖。
方一抬手，却见袖口长长垂落，竟看不见指尖。
折枝一愣，这才低头往身上看去。
却见自己身上脏污的衣裳尽数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星白色的襕袍。
看着像是谢钰燕居时的常服，穿在她身上却长得盖过脚面。
而襕袍底下，仍旧是未着寸缕，什么斓裙，小衣，统统都被拿走，只身下重叠着放了几张干净的布巾，此刻已被癸水染红。
她秀脸一红，忙将撩起的襕袍重新盖上，试探着隔着帷帐唤道：“哥哥？”
房内静谧，无人应声。
折枝迟疑一下，改口唤道：“泠崖侍卫？”
这次泠崖并未自暗处现身，只是嗓音隔着层层鲛绡幔帐传来，听着有些遥远：“表姑娘有何吩咐？”
“我——”折枝迟疑一下，还是无法对泠崖说出想要月事带这样的话来，只好轻声道：“泠崖侍卫……能不能替我寻些干净的白布与针线剪刀过来？”
“是。”泠崖隔着帷帐应了一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东西便已搁在了帷帐外。
折枝忍着小腹内的疼痛，扶着床柱起身，将装着白布与针线的木盘挪过来，放在床头春凳上。自己仍旧是蜷回榻上，拿锦被当做大迎枕团在身后，半支起身来，拿小银剪将白布裁成长条，又穿了针线，顺着边缘细细缝合过去。
往日里在沉香院的时候，月事带都是半夏与紫珠替她备好的。
只是这回的癸水莫名比寻常要早上许多，来别业的时候，便没想着将月事带捎上。
她又穿过一针，骤然想起——自己竟是连招呼也没打，便一夜未归了。
半夏与紫珠现在大抵已经急得满桑府的寻人，若是再发现她不在映山水榭里，恐怕更是没了主心骨。
且若是柳氏遣人过来寻她，也不知该如何答话。
折枝这般想着，将手头的针线暂放了一放，又往外唤了一声‘泠崖侍卫’，轻声问道：“你可否替我去沉香院半夏与紫珠那头传个信，便说我跟着哥哥来别业里了。让她们替我捎几身干净的衣裳过来？”
房内一阵静默，泠崖并未作答。
折枝猜想他是不能做这个主，便也只好收了口，重新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月事带缝制。
因通身只穿了一件谢钰的襕袍，折枝也不好往外走。一整日都只得困在上房中。
缝好了月事带后，便也勉强起身，撩起重重垂落的鲛绡幔帐，复又行至昨夜的青铜三足鼎前。
她垫足往鼎内望去，却见里头已被清扫的干干净净，连一寸灰烬也未曾留下。
而四面的长窗已敞开了一夜，那夺人的迦南香气便也归于清雅。
仿佛昨夜遭遇的一切，皆是一场梦境。
之后，更是一整日的百无聊赖。
偌大的别业里尽是侍卫，饭食也只送到帷帐外搁下，通日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无，寂静的令人心生悲凉。
一旁的书柜上倒是整整齐齐地罗列着书籍，可折枝才初初开始习字，自也无法翻阅。想要起身练字，却不知谢钰是将文房放在哪个屉子里，也不好自己随意翻找，便只能作罢。
折枝只得一直坐在榻上缝月事带，才过晌午便缝好了厚厚一沓，想来这几日是用不完了。
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往月事带上绣点花样，直至没寻到描花样的炭笔，这才惊觉自己无聊得有些魔怔了，遂只好作罢。
好容易挨到月上柳梢，折枝便早早地洗漱过，往榻上阖眼。
*
谢钰回到别业的时候，已是深夜。遂也未再往别处去，只径自回到上房，一路拂开垂落的鲛绡幔帐，行至拔步牙床跟前。
方往床沿上坐落，便见躺在榻上的小姑娘伸手，轻揉了揉眼。
“哥哥？”榻上的小姑娘竟还未睡熟，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来，摸索着去寻搁在春凳上的红烛：“你怎么过来了？”
谢钰信手将红烛拿开，伸手解着自己领口的玉扣，语声淡漠：“妹妹是不是忘了，这原本便是我的卧房。”
折枝似乎清醒了些，小声应了一声，将手缩回了锦被里，又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些位置来。
谢钰也不再开口，只是解开玉冠散下墨发，又脱去身上的外袍搁在春凳上，背身往外侧躺下，也随之阖眼。
黑暗中，小姑娘不安分地翻了个身，然后又轻轻伸过手来，带了带他的中衣袖口：“哥哥。”
谢钰皱眉：“何事？”
“折枝出来了一整日，半夏与紫珠该急着寻我了。”折枝的语声又低又软，却隐约透着几分希冀：“明日一早，折枝能回沉香院里去吗？”
谢钰回身看向她，眸底似笼了一层冰凌。
他抬手，长指紧紧捏住她尖巧的下颌，迫使小姑娘抬头看向他，语声冰冷：“看来妹妹是忘了我说过的话。”
他冰冷的长指垂落，抵在她纤细的颈上，冷声重复：“若是妹妹踏出这房中一步……我便亲手剥皮取骨，制一架美人琴，送给妹妹的心上人。”
“心上人？”折枝原本还有几分困意，被他指尖的凉意一激，倒也醒了，一双杏花眸也因惊讶而微微睁大了：“哥哥在说什么……折枝何来的心上人？”
“妹妹口中何曾有过实话？”谢钰冷哂，收回手重新背转过身去，重重阖上眼。
任折枝再如何解释，也不再理会。
折枝不明白他是哪里来的怒气，只觉得他今日的脾气分外的冷硬，分外的不近人情。
百般解释无果后，索性也一蹙眉背转过身去，阖上眼试着睡了一阵。
可玉枕冷硬，身上的襕袍也不似自己的寝衣那般轻薄柔软，加之又被谢钰惊醒了一次，如何辗转，也没了半分困意。
相持稍顷，终于是白日里的无聊占了上风。
折枝重新转过身去，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道：“哥哥。”
谢钰不理会她，她便试探着轻声说了下去：“如果一定要住在这，可以遣半夏与紫珠过来陪我吗？再替我带上几身换洗的衣裳——我总不能总穿着哥哥的衣裳。”
她的话音落下，上房内又是好一阵沉寂，谢钰眉心紧蹙，鸦羽似的长睫却已平平垂落，仿佛已然睡去。
——只是那本就笼着一层寒霜的面色因她的话又冷了一层，寒得令人心颤。
折枝打了个寒颤，一时不敢开口。生怕又如昨日那般不知为何便惹怒了他。
她蹙眉细细想了一阵，终于挪了挪身子，伏到他的肩膀上，轻轻垂首下去。
学着他往日里的模样，以齿尖轻咬了咬他的耳垂。
-完-

第36章
◎“妹妹这是在向我要名分？”◎
齿尖方轻轻挪过一寸, 谢钰便骤然坐起身来。
折枝原本伏在他的肩上，如今猝不及防，只觉得身子一轻, 便往后倒在榻上。
幸而有锦被垫着，倒也没有摔疼。
折枝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腕却倏然被人握住，抵在坚硬的玉枕上。
谢钰俯身压制着她, 长指紧扣着在她的腕间，那双漆眸在夜色中愈显晦暗：“妹妹既有癸水在身, 便安分些。”
他冷眼看着折枝，长指往下，将她身上垂落的襕袍挑起一线：“还是说，妹妹不在乎？”
折枝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了一眼，雪腮通红。
她早间来癸水, 弄污了衣裳, 贴身的襕裙小衣皆换下了, 如今被这轻轻一挑, 尽是春色。
折枝往旁侧挪了一挪，让那襕袍从谢钰的指尖上滑落, 轻盈坠回自己身上，迟疑一下, 又拉过谢钰的手, 隔着襕袍贴在自己的小腹上，低声开口：“如今还疼着。”
“那便更该安分些。”谢钰淡看着她：“叫醒我只为说这些？”
折枝轻瞬了瞬目, 小声解释道：“折枝没有心上人。”
谢钰似不曾想到她会如此开口, 落在襕袍上的指尖略微一顿, 却仍是轻抬薄唇, 低哂出声：“妹妹又想说什么花言巧语来哄骗我？”
折枝垂落的长睫轻轻一颤，再抬起时，那双含烟笼雾的杏花眸里也随之蒙了一层委屈之色：“折枝的清白之身已给了哥哥。哥哥难道觉得，折枝这般还能嫁人吗？”
谢钰的语声淡漠：“女子二嫁，虽不是常事。却也并不罕见。桑府的继室柳氏，便是二嫁之身，如今也是府中主母。”
“女子二嫁，不是和离便是守寡，总之都是过了明路的。”折枝说着，将身子往后挪了一挪，倚在那玉枕上轻轻支起身来，素手环上谢钰的颈，下颌抵在他的肩上，猫儿似地蹭了蹭他的侧脸：“像折枝与哥哥这般……谁还敢娶这样的女子进门呢？”
谢钰垂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肢，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妹妹这是在向我要名分？”
折枝听谢钰这般开口，心底骤然一慌。
若是谢钰当真一时兴起，纳她做个妾室，再立不了女户不说，恐怕余生都要困在深宅大院里，和姨娘们争斗个不休，被正妻磋磨。甚至在谢钰失了兴致后，被当做礼物轻易送人。
仅是这般随意一想，便觉得后背上生出一层寒意。
“折枝与哥哥如今这般便很好。”她在谢钰的耳畔软声作答，却又怕听见谢钰的答复，便将指尖搭在他的肩上，借着力道轻轻仰起脸来，在他回答之前，吻上了他的薄唇。
暮春时小姑娘的吻还很青涩，如今入了夏，便也炽热许多。
她从谢钰的唇角一路吻过去，吻到昨夜里被她咬破的唇心时，略停了一停，坏心地用齿尖轻咬了一咬，又补偿似地以柔软的唇瓣轻轻蹭过。
辗转厮磨间，很是缠绵。
太过动人，以致于尝不出其中真假。
夜色深浓，明月渐隐于云后。
夏风撩动垂落的鲛绡幔帐，带来些微的烫意。
折枝伏在谢钰肩上，将热烫的脸颊贴在他冷白的颈上，汲取着他身上的凉意，一双杏花眸微微弯起，愈显得语声甜软：“折枝愿意跟着哥哥，不要什么名分。”
“若是哥哥真打算给折枝什么——”她顿了顿，又弯了弯杏花眸轻轻笑起来：“那便让半夏与紫珠捎几身换洗的衣裳来吧。总不能天天穿哥哥的襕袍。”
“翌日天明，衣裳便会放在榻前。”谢钰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语声低哑：“只是，方才妹妹扰人清梦的账，还是要还的。”
*
夏日梦短，翌日里天光方照亮了庭院，折枝便也随之醒转。
她扶着床柱支起身来，第一桩事，不是趿鞋起身，而是伸手轻轻拨开了衣襟。
光洁如玉的雪肤上，星星点点，落满了红梅。尤其是心口上那一处，糜艳得令人不敢多看。
虽昨日里有癸水在身，谢钰并未与她行房，却也没轻纵她。手腕上残留的红痕，与这一身的红梅，便是昨夜里那场欢梦留下的痕迹。
折枝秀脸微红，忙将襕袍拢好，匆匆趿鞋起身。
还未撩起幔帐，便见床头春凳上放着一只木制托盘，上头层层叠叠放着女子的衣物，从小衣到襕裙，再到襦裙，外裳，甚至是腰间系着的丝绦，种种件件，不一而足。
折枝眸光一亮，忙从里头拿起一件。
待拿至眼前，却又讶然发现，手中竟不是自己的衣物。
——大抵是谢钰遣人自成衣铺子里临时购置了一些。
折枝这般想着，便从中挑出几件，抱在怀里，回到了榻上。
她重新将幔帐放下，又解开了身上谢钰的襕袍，试探着往身上穿去。
原本想着，就是再不合身，也比谢钰的襕袍好些，将就着穿几日便是了。
可一上身，却发觉这些贴身的衣裳竟和自己的一般合身，倒像是量身定制似的。
正讶异，鲛绡幔帐却被人撩起，外头的日光随之照落到折枝的身上，微带烫意。
折枝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赤露的双肩，抬眸却见是谢钰进来，这才松开了手，继续去拿那件轻薄鲛绡成制的罗裙往身上穿去，只小声问道：“这些衣裳是哪来的？怎么这般合身？”
她被这一打岔，却骤然想起了什么，迟疑着轻声开口：“如今天色尚早，应当来不及往盛京城里走上一趟。这些衣裳，是旁人穿过，留在府里的吗？”
她这般说着，微蹙了蹙眉。
谢钰府中似乎没有丫鬟，那便是留宿的女子了。
若是良家女子穿过得尚好，可千万别是什么青楼女子穿过的衣裳——也不知洗过没有。
她想至此，穿衣的动作顿住，迟疑了一下，轻轻叹气道：“要不哥哥还是拿一件新的襕袍过来吧。”
谢钰抬目看向她，薄唇轻抬：“昨夜不是妹妹扰我清梦，非要换洗的衣裳。怎么如今拿来了，却不想要了？”
“昨夜哥哥本就没睡——”折枝抿唇，小声辩解着，伸手去解方系好的裙带：“折枝要的是自己的衣裳，不是旁人穿过的。”
谢钰见折枝垂目看着身上轻薄的罗裙，一双秀眉都蹙到了一处，也不知是在多想什么。便也轻轻抬眉，只摁下了她的手，亲自替她将裙带系好，这才淡声开口道：“没有旁人穿过。这是昨日你弄污衣裙后，便差府中的裁缝赶制，只是今日才制成罢了。”
折枝犹疑地抬目看向谢钰，半晌，又垂目细细看了一阵身上的罗裙，见似乎真是簇新的，这才轻轻松下一口气来，只是迟疑着问道：“可昨日也不曾见裁缝来量过，怎会如此合身？”
谢钰斯条慢理地替她扣着领口的玉扣，并未抬眼：“我交代过尺寸。”
折枝愈发讶然：“哥哥何时量的？房内也没有软尺。”
“何须用尺？”谢钰闻言低笑了一声，展开两指，往她纤细的腰间轻比了一比，语声低了几分：“妹妹觉得我是何时量的？”
折枝雪腮一烫，自知说不赢他，忙从一旁拿过丝绦系在自己腰上，视线则落在他深蓝的官袍上，轻轻转过了话茬：“哥哥今日也要往宫中上值吗？”
谢钰抬目看向她：“妹妹还想要些什么？”
“我能在府里走走吗？”折枝望向他，生怕他拒绝，便又小心地补充道：“不出这座别业。”
“妹妹随意。”谢钰直起身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淡声道：“不过出了这座别业，便是荒郊。没有车马，妹妹便是想走，也离开不了半步。”
-完-

第37章
◎“妹妹想看见些什么？”◎
待谢钰离开后, 折枝便也自榻上起身。
往浴房里洗漱后，又用了些糕点。寻了簪子绾好简单的百合髻，便推开槅扇立于游廊上, 往四面望去。
她来府邸的时候，还是夜中，那时只顾着跟上引路侍卫的步伐，也无暇旁顾。
如今即便再是努力回忆, 也已认不出来时的路。
既然四面皆是陌生，折枝便也不再多想, 只顺着游廊往前行去。
这座府邸虽建在京郊，却比桑府还要宽敞许多。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辉煌却又并非一味的富丽，雅致却又精巧到了极处。大抵是迎合着府邸主人的喜好所建。
折枝顺着游廊行了一阵，渐渐发觉其中布局与寻常的官邸差别不大, 也是有自己的小厨房, 药方、花厅等屋舍, 只是除下房外, 大多都空置着。即便在白日里，也显得颇为冷清。
直至走过一座廊桥, 方见几名仆役正在庭院前洒扫。众人见到她似乎颇为讶异，但也并未多言, 只是躬身行礼。
折枝试着唤住了其中一人, 轻声问了几句，可见那人只是摇头不答, 也只好作罢。
再往人多处走, 却见到了谢钰的书房。
书房四面的长窗皆洞开着。
折枝立在游廊上往内望去, 只能望见里头书柜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藏书。
以往在映山水榭的时候, 谢钰总是在上房里批折子，以致于骤然看见书房，折枝倒有几分好奇之感。
她遂沿着游廊绕至槅扇前，踌躇稍顷，见未曾有侍卫现身来拦她，这才轻轻打帘进去。
还未抬眼，倒是先听见赤金铰链细碎一响。
折枝一愣，略微加快了些步子，绕过一架锦绣屏风往内望去。
却见屏风后，一张小叶紫檀的长案边上立着个通体纯黑的云母架，架上正锁那只曾经在映山水榭里见过的翠羽红腹的鸟儿。
只不过那长可垂地的斑斓尾羽却有些暗淡了，不复初见时的华艳。
“还以为哥哥把你放了呢，原来是挪到了这里。”折枝有些讶异地自语了一声，行至云母架前，也学着谢钰的模样，拿小银匙舀了一勺五谷，喂到鸟雀喙边。
那鸟雀以乌黑的眼仁与她对视了稍顷，继而重新垂首下去，一下又一下地去啄足上系着的金环。
那条赤金铰链随之撞击在云母架上，哗哗作响。
折枝蹙了蹙眉，不知为何心底隐约有些不自在，便将小银匙搁回云母架上，撇下那鸟雀，往屋内四处看了看，视线随之落在深处那方紫檀木的长案上。
案几上搁着几册书籍，并一套文房。
其余的倒没什么不同，唯独那放在案头的镇纸却十分精巧。
是以白玉雕成了猫儿模样，慵然趴伏在宣纸上时，愈显玲珑可爱。
折枝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走近了些，想要伸手拿起细看。
一抬手之下，却忘了今日自己穿的是宽袖的衣裳，一个不慎便碰翻了笔洗。里头的清水迅速在几面上流淌，濡湿了一沓宣纸。
折枝有些慌乱，忙就近打开了几只屉子，从里头寻出一块布巾来，将案几上的清水拭了，又将弄湿的宣纸放到长窗旁晾晒。等细细查看过，见没有波及到书籍，这才略松了一口气，将沾了水的布巾往排水旁拧干，重新放回屉子里。
这一放，却也无意瞧见旁侧的屉子里整整齐齐地放了一屉子的画卷，最上首的那张画的是一只鳞片歪斜，模样有些不尽如人意的金鱼饺子。
似乎便是立夏时，她端去一整碗，谢钰却偏偏从中挑出的那一只。
折枝面色一红，却也有些忍不住好奇，先拿帕子轻擦了擦手，这才小心地将画卷自屉子里捧出。
她往一旁的圈椅上坐了，将画卷搁在膝上，从上至下，一张张地翻阅过去。
谢钰的画工极好，画的东西却有些没头没尾的。
继那只模样难看的金鱼饺子后，陆续又出现了她的红玛瑙耳坠，盛开的木芙蓉花树，肥胖慵懒的狸花猫等等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
而最后的那张画卷上，画的是一只鎏金镶红宝的流苏璎珞，画工比之如今要稚嫩许多，且承载着这只璎珞的宣纸也已卷边泛黄。
看着似是年岁久远。
折枝不明就里，又迟疑着从后往前重新看了一次，仍旧没得出什么结论来。不得不将画卷收好，重新放回屉子里。
“表姑娘。”槅扇被人叩响，泠崖的嗓音遥遥响在门外：“膳时将至，敢问表姑娘可是在书房用膳？”
折枝一惊，慌忙将屉子合上，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便替我放在旁侧那件空厢房中吧，有劳泠崖侍卫了。”
“是。”泠崖应声。
折枝也忙将桌上的东西回归原样，匆匆打帘出去，掩上了槅扇。
即便是今日谢钰不在府中，小厨房中送来的菜色也很是丰盛。
剔缕鸡，剪云斫鱼羹，山珍大叶芹并一碗慧仁米粥，糕点则是一碟子玲珑可爱的欢喜团儿。
虽并非是她惯常爱用的菜色，但府中小厨房的手艺颇好，要胜过桑府中许多，折枝倒也用了不少。
将食盒交给泠崖带走后，折枝又在厢房了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重新抬步，换了条道儿往来时的方向走。
夏日午后的日头颇为毒辣，游廊上又不好放冰鉴，才方行出院子，折枝便出了一阵细汗。加之有癸水在身上，更是容易疲惫。折枝遂循着阴凉处去，打算往就近的院子里先歇上个把时辰。
好歹等晌午最热的这一茬子过去。
她这般想着，很快便行至一座月洞门前，方想抬步，两名守门的侍卫却齐齐抬手，挡住了去路，又对折枝躬身道：“表姑娘，您不能进去。”
这还是折枝今日里第一回 被人拦下。
折枝微愣了一愣，试探着轻声道：“可哥哥答应过我，说府中我可随意走动。”
两名侍卫并不退让，只齐声回道：“除大人外，其余人等皆不可入内。这也是大人的命令。还请表姑娘不要为难属下。”
折枝见他们坚持不让，便只轻轻应了一声，回身往来路行去。
只是走得略远些了，心中仍是好奇心作祟，还是忍不住回头向月洞门内望去一眼，却只见一道青石小径往前铺开，两侧种了些枝叶繁茂冬青树，其余的，便再看不见什么。
折枝轻摇着手里的团扇，垂眸细细想了一阵，步子略微一顿，转身往旁侧行去。
大抵一盏茶的功夫，眼前便出现一座凿了步道的假山。
——方才她来的时候，便看见了这座假山。仰头望去依稀可见一座八角小亭，应当便是府中最高处。
折枝轻提起裙裾，顺着步道拾级而上。
可她终究是有癸水在身上，虽隔了一日，又用了些药，疼痛轻微了许多，到了可以忍耐的地步。可仍旧是身子乏力，走走停停之下，竟花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那八角亭内。
折枝往坐楣上歇息了一会，待气息喘匀，这才立在廊柱边上，抬目往庭院的方向看去。
假山颇高，呼啸而过的夏风带起她的衣裙飒飒作响，俯瞰间有些许令人心颤的晕眩之感。
折枝咬唇忍了忍，再抬眼看去时，才发觉那月洞门后，竟是以一道垂花门分隔出的两间庭院。
从月洞门进去的那间庭院在先，遍植冬青树，院内的摆设极为寻常，看着像是寻常人家一进一出的院落。
而垂花门后那间庭院却要宽敞许多，像是富户们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院内植有四时花木，置青石桌椅，六角小亭，后院清净处，还挖了一方荷塘，搭了直通湖心亭的廊桥。
至于那湖心亭的石桌上，似乎搁着什么物件，只是隔得太远，又被亭檐挡着，有些难以看清。
折枝愈发好奇，先是扶着廊柱探出了些身子，见仍有些模糊，便又探出了些，最后索性踮起了足尖。
眼看着就要瞧出些轮廓了，拂动她裙裾的夏风却为止一停，清冷的语声随之响在她身后：“妹妹想看见些什么？”
折枝心下一颤，一时间没能站稳，身子一倾，便往亭栏外摔去。
而八角亭外正是假山峭壁似的那一面，足足有好几丈高，底下则是坚硬的青石小径。
今日怕是要死在这了。
折枝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面色骤白，只来得及紧紧阖上眼，连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却觉腰间略微一紧，身子随之往后倒去，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清冷的迦南香气混杂着鲜血的腥味，齐齐涌上鼻端。
而方才手里的团扇慌乱之下没能拿稳，径自从假山上坠下。
稍顷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大抵是摔碎了坚硬的竹骨。
仿佛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折枝瑟瑟颤抖了一阵，这才小心翼翼地回过眼去，看向来人，低声唤道：“哥哥。”
“哥哥不是去宫里上值了，怎么那么快便回来了？”她小心开口，话音方落，又闻见谢钰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视线忙往他身上落去，又攥着他的官袍袖口连声问道：“哥哥是不是伤到哪了？怎么一身的血腥气。”
“杀了一匹马罢了。”谢钰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袖口上几枚暗色的血点，眸底有霜色一闪即逝。
他取出一方帕子，擦拭着那已干涸的血迹，语声平静：“不过好在圣上也明白过来，并非是矮脚的马，便会温驯。”
折枝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只轻轻点头，有些心虚地转开了话茬：“哥哥还是快与折枝回房里去吧。沾了血迹的衣裳得尽早拿皂角洗过。晚了恐怕会留下印记。”
她说着，便自谢钰的怀中起身，转身往步道上行去。
假山上呼啸的夏风将折枝单薄的裙裾拂起，也带起束在她腰间杏红色的丝绦，游丝似地轻拂过谢钰深蓝色的官袍前襟。
谢钰抬手，握住了这条柔软的丝绦。
八角亭的阴影罩落下来，笼在他的面上，愈显眸底的神色晦暗。
“妹妹还未回答我——你想看见些什么？”
-完-

第38章
◎一定是把好剑，砍她的脖子，想来比砍马首还要容易。◎
“折枝只是想看看, 那湖心亭里放着什么。”折枝慌忙抬手，摁住了丝绦末端，又望着谢钰的神情, 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早间哥哥说过，折枝可以随意在府中走动，折枝以为——”
话音未落，谢钰已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的记性还未差到这等地步。”
折枝只觉得腕上一寒，还未想清楚该如何接话, 谢钰却已转身，大步往步道前行去。
“哥哥——”折枝惊呼了一声，被迫跟着他的步子，匆匆顺着步道而下。
两人一路下了假山，回到了月洞门前。
守在月洞门外的侍卫齐齐推开, 为两人让开道路。
谢钰带着折枝一路踏过青石小径, 过垂花门, 直至行至那小荷塘边上, 却仍未停步。
待被谢钰拽着踏上那座廊桥，折枝也遥遥看清了湖心亭石桌上放着的东西。
是一架梅花断古琴。象牙制的承露, 沉香木雕成的雁足，下端系着一条雨过天青色的琴穗。端雅大方。
“妹妹不是想看看湖心亭里放着什么。如今可看清楚了？”谢钰的语声冷冷响在身前。
“折枝看, 看清楚了。是, 是一把古琴。”折枝被这般拉着走了一路，累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 只看着他的背影惴惴开口：“哥哥, 我们回上房里去吧。”
谢钰恍若未闻, 握在她手腕上的长指又收紧了几分。近乎是强迫着她往前走, 一直行至湖心亭中，这才骤然松手，将她摁坐在那青石凳上，握住她的素手放在琴弦上，“上回教过妹妹的曲子。再弹一次。”
折枝此刻坐在那青石凳上抚着胸口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还未将气息喘匀，听他这般开口，却骤然想起了那日房内荒唐的情形，柔白的小脸霎时染上一层绯意，忙抬眼去看他。
谢钰立在她的身侧，这一抬眼，正对上他还未离开的视线。那双窄长凤眼里丝毫不见旖念，尽是晦暗之色，如冬夜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上，又凝了一层锋利冰凌。
折枝打了个寒颤，心下一阵惶然。唯恐出言推拒会进一步激怒了他，迟疑之下，还是抬手，小心地调了调琴徽。
尚未来得及勾弦起音，却见谢钰伸手自石桌底下，长指微抬，似解开了桌下一道暗扣。
折枝有些讶异地垂目望去，却见谢钰收手，豁然自桌底抽出一柄宝剑。
谢钰长指紧握着剑柄，而那锋利的剑刃便悬停在离她脖颈几寸远处。丝丝缕缕，透着寒气。
谢钰冷眼看了她一眼，手中的剑锋略微一倾，刀刃的寒光随之照到她面上，冷得渗人。
折枝惊得立时从青石凳上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一直退到离谢钰最远的那道亭栏边缘。
可这湖心亭三面环水，唯一一座连着庭院的廊桥却在谢钰立着的方向。折枝不敢过去，慌乱之下只得站到了那坐楣上，往回看了看莲叶接天的小荷塘，又伸手紧紧抱住了亭柱。
她听说这些小荷塘看着水浅清冽，底下却都有一层极厚的淤泥铺着，人若是不慎落水，便会深陷其中，水性再好也无法脱身。
更勿论她这般不会凫水的。
折枝僵立在那坐楣上，眼看着谢钰眸色冰冷，持剑步步逼近，一张柔白的小脸褪尽了血色，惶恐至极时，嗓子眼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难道是今日真窥破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谢钰打算在此杀她灭口？
然后再沉尸在荷塘里，恐怕化作了白骨，也无人发觉。
眼见着谢钰已行至近前，折枝在被他拔剑刺死与自己跳进荷塘里溺死中挣扎了弹指，握着亭柱的指尖轻轻松开了些，杏花眸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一叠声地哀求：“哥哥，折枝什么也不曾看见。什么也不会说出去——”
谢钰将未持剑的手抬起至她身前，薄唇轻抬。
“下来。”
他的语声平静，眸底却仍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暗色。
折枝颤了一颤，抱着亭柱没敢动作。
“下来。”
谢钰淡声重复，眸底暗色愈浓。
折枝不敢再耽搁，只得强忍住心底的恐惧，将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里，轻轻从坐楣上下来。
足尖方一落地，便又紧紧握住他的袖口，低声求饶：“哥哥，折枝知道错了。往后再不会乱走。”
谢钰不置可否，只是收拢长指，握紧了小姑娘纤细的指尖，重新将人带到那架古琴之前坐下。
“不过是弹奏一曲罢了。妹妹何必怕成这样？”谢钰轻笑，往离她稍远处的坐楣上坐落。在日色下将那长剑立起，长指随之弹过剑身，一道凛冽的金铁之声散于亭内，宛如龙鸣，经久不散。
一定是把好剑，砍她的脖子，想来比砍马首还要容易。
折枝瑟瑟想着，只得将指尖放在古琴，小心地调好琴徽，勾弦起了第一个泛音。
而谢钰并未看她，只是在远处为她弹剑相合。
许是上回‘学’得太久，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致于今日在惶惶之中，仍是没出什么错漏。
如先生所言，这确是一首精妙的雅乐。曲调柔婉，曲意旖旎，在这天光水色中徐徐奏来，似令那凛冽的金铁之声都温柔了许多，透出了几分缱绻。
折枝小心地维持着这份音色，不敢弹错分毫，直至曲行过半，才敢轻轻抬眼，窥了一眼谢钰的神色。
谢钰仍旧是坐在远处的坐楣上，沉默着弹剑听琴，却不知是从这曲调中回忆起了什么，眸底暗色如潮翻涌，卷起深藏在冰面下的淋漓血色，透出比手中寒刃更为锋利的恨意。
折枝只觉得夏日里一阵凉意顺着脊背往上攀起，仿佛又回到了方才立在八角亭边缘险些坠落的时候。
往前一步，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令人心颤。
——不能再弹下去了。
折枝心里隐约转过这个念头，颤抖着收回了指尖。
琴声已停，谢钰却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缓缓弹着手中的长剑。
折枝静静望着他，心里也是天人交战。
一面是恐惧，一面却是觉得自己不能总是这般被动地去猜他的心思。
若是有朝一日猜错了，谁知会发生些什么。
总得做些准备才是。
迟疑稍顷，折枝终是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谢钰持剑的手，试探着低声开口：“哥哥不喜欢这首曲子。”
谢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首看向她，眸底的暗色仿佛刹那之间敛回冰层深处，面上仍旧是素日里的淡漠。
他俯身欺进了些，身上清冷的迦南香与那腥甜的血腥气交织涌现，清雅又危险：“妹妹又在乱猜什么？”
折枝弯了弯杏花眸，压下心底的不安，对他轻轻笑起来：“折枝并未乱猜什么，只是这首曲子折枝总是弹不大好。想来是没有缘分，还是罢了。”她略停了一停，又笑起来：“不如折枝给哥哥唱一首荆县里的小调吧。”
她说罢，也不等谢钰拒绝，便往他旁侧坐落，笑望着他，启唇轻声唱了起来。
她用的是荆县里的俚语，听不懂唱词，只能听出曲调轻柔宁和，转折处又带着几分民间小调特有的俏皮轻快。用小姑娘嗓音甜软唱来，便似一道落满了木芙蓉花的小溪，往这湖心亭里潺潺而过，冲淡了古琴曲高雅的暗香。
微烫的夏风拂过亭外莲叶千倾，也将小姑娘的裙裾带起，轻柔地拂过他的衣袍。
谢钰抬目，看见望向他的那双杏花眸里笑意盈盈，明灿如亭外日色。
有些过于耀目了。
“我听不懂荆县俚语。”谢钰皱眉移开了视线，半晌方淡声问她：“是什么意思？”
折枝眨了眨眼：“这是一首民间小调，要想逐字换成官话，大抵有些艰难。”
她偏过头去略想一想，缓缓解释道：“大致的意思是，一名女子在外头有了情郎，每日相约在东墙下相会。
第一日女子挑着花灯到院子里来见他，问他‘你为什么生气呀？’
情郎不说话。
第二日女子踏着花梯登上墙头，拿自己绣的香囊掷到他怀里，问他‘你为什么生气呀？’
情郎立在墙下不肯进来。
第三日女子换了最好的衣裙，精心打扮，等家人睡下后抱着一个包袱在角门外等他，问他‘你为什么生气呀？’
情郎回答她‘我听说你要嫁人了，往后我们还能这样往来吗？’
女子回答说‘那是家人定下的婚约，并非我的本意。所以我今日带了自己最喜欢的衣裙首饰来见你。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谢钰略等了一阵，见折枝未再开口，这才抬起视线淡看了她一眼，又皱眉移开视线：“没头没尾。”
“本来便只是一首民间的小调罢了。”折枝原本并未在意过这故事的结局，见谢钰这般说了，便也略想一想，反问他：“那哥哥觉得，结局应该是怎样的？”
“情郎未必会带她走。”谢钰神色淡淡：“但那女子一定会后悔。”
“为什么？”折枝有些讶异地转过视线看向他，下意识地道：“若是情郎没带她走便罢了。为什么带她走了，却仍会后悔？”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谢钰答得简短。
折枝‘哦’了一声，眯着眼睛去看亭外日光下的莲叶：“难怪这首小调没写结局。”
谢钰不再开口，垂眼去看手中锋利的长剑。
剑刃霜青，映出他淡漠的眉眼与深蓝色的官袍。
夏风徐徐而过，拂来小姑娘散落的一缕乌发，轻轻落在他深色的领口上，又很快被折枝抬手拢回耳后。
湖心亭内一阵静默。
正当谢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一直侧首看着荷塘的折枝终于满意地从莲叶间里寻到了一小朵含苞待放的莲苞，便轻轻回转过身来。
小姑娘像是忘了方才的事，笑得眉眼弯弯的，软声问他。
“那——哥哥，你为什么生气呀？”
-完-

第39章
◎“即便是死，也别想离开半步。”◎
湖心亭内有片刻的静默。
剑刃的冷光辉映于彼此面上, 寒如霜雪。
折枝等了一阵，再往谢钰那侧挪了挪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中锋利的剑锋, 素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头。
官袍上金银丝线交错绣成的云雷纹随之划过掌心，略有些刺痒。
谢钰侧首，淡看向她。
折枝见他神情淡漠，并无怒色, 胆子愈发大了些，轻垂下羽睫, 蜻蜓点水似地往谢钰的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抬起眼来笑盈盈地望向他：“现在哥哥可以告诉折枝了吗？”
“我并未生你的气。”谢钰抬目与她对视。
折枝闻言只是又弯了弯那双杏花眸，将攀着谢钰肩膀的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裙面上。虽不曾说破，但那明眸里的笑意浅浅的, 显是不信。
这庭院里统共就只有他们两人, 若不是生她的气, 还能是生门外两名护卫的气不成？
若说是在朝中遇到了什么令他恼怒的事的话, 却也有些牵强。
毕竟谢钰也不似那般会把朝堂上的怒气带到后宅里来的那般欺软怕硬的性子。
谢钰也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将手中的长剑弃下, 起身便往亭外走。
折枝一讶，忙也站起身来, 小心地绕过那锋利的剑刃, 略加快了些步子追了上去：“哥哥要去哪里？”
谢钰语声淡漠：“回上房。”
折枝一愣，旋即眸光轻轻一亮, 似是明白过来, 今日之事便算是这般过去了。她于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忙又抬步跟上了谢钰的步子。
两人一同出了院子, 谢钰却并未往抄手游廊上走，而是选择了一条冷僻些的小径。
折枝跟在谢钰身后走了一程，才渐渐发觉这条小径竟是一条直通上房的近道。
她来时可是顺着抄手游廊绕了足足有小半日的功夫，可如今往这条近道上走，竟不过两盏茶的时辰，便已看见上房紧闭的槅扇。
谢钰并未于上房中停留，只是取了身干净的衣物，便又往浴房里去了。
折枝一人在玫瑰椅上坐了一阵，想着谢钰应当没那么快回来。
便悄悄自椅上下来，大着胆子往屉子里找了找，寻出一套文房来，飞快地铺纸研墨。用素日里描花样子的手法，将那两间院子的屋檐大致描了下来。还特地绘出了屋脊上瓦片的模样与排列的顺序。
若是素日里走在院中，大抵不觉。
可折枝方才自高处的八角亭上望去，却是看得清楚。
这两间院子的瓦片与别业中其余屋舍的琉璃瓦无论是模样还是排列顺序皆有不同，彼此之间，也有不大不小的差异。
看着，也皆不像是盛京城里常见的形制。
——待回去后，得想法子找个可靠的匠人问问才好。
折枝这般想着，一壁将绘好的宣纸放在风口处，用镇纸压了，好让墨迹干得快些，一壁又匆匆将用过的文房恢复原样，重新放回屉子里。
她静静等了稍顷，直至听见门上垂落的珠帘轻轻一响，这才慌忙将宣纸叠好，藏进袖袋中。
方将镇纸放回书案上，谢钰便已撩起眼前垂落的鲛绡幔帐，行至她身前。
身上染了血迹的官袍已经换下。素白的中衣外只披一件品月色襕衫。一头墨发随意散下，末端犹有水痕，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大抵是新沐过。
折枝有些心虚，怕他看出什么，乖巧地弯起一双杏花眸对他笑道：“哥哥回来了？”
谢钰并未作答，只是自屉子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又以小银匙从中舀出些香药，徐徐洒入一旁敞开的白玉傅山炉中。
浅黄色的香药渐次落在漆黑的云母片上，被火折子轻轻一点，淡而冷的迦南香气旋即弥散于周身。
谢钰盖上了傅山炉的顶盖，这才转眸看向她，薄唇微抬：“看妹妹的神情，似是并不愿见我。”
依旧是熟悉的语调，淡漠中带着一缕慵然。
一场洗沐，似将那通身戾气洗去，又恢复了素日里清绝疏离的模样。
折枝看了他半晌，这才弯了弯杏花眸，轻轻笑道：“怎么会呢？”
她今日走了许久，身子有些疲倦，便半伏在一张小案上，以手支颐看向他：“折枝还有许多话想与哥哥说。”
“是么？”谢钰低低笑了一声。
他放下了手中的物件，抬步走到她的跟前，冷白的长指握住小姑娘纤细的腰肢，像是抱一只猫儿似地轻易将人抱起，放在自己的膝上。
“妹妹有什么想说的，便说罢。”谢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唇齿间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垂，烫得令人颤栗：“不过今日里，我可不想听妹妹说谎。”
折枝绯红着脸轻躲了一躲，想要起身。奈何谢钰的大手仍旧紧紧扣在她的腰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折枝只得小心翼翼地坐于他的膝间，身子不敢妄动，唯有将那玉葱似的指尖探出去，紧紧握住着他的袍袖，这才勉强维持住了身子的平衡，没倒进他的怀中：“折枝今日于府中闲逛，无意间撞见哥哥的书房。”
她迟疑一下，还是如实道：“折枝进去了。”
毕竟她在书房里的时候，泠崖便在门外，即便她不说，泠崖应当也会告之谢钰。
那时未免被动，还是由她主动交代的好些。
“嗯。”谢钰的反应平淡，似并不意外。
折枝坐在他的膝上，看不见他面上的神情，便又轻声说了下去：“我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笔洗，弄湿了一叠宣纸，被我放在长窗边晒着了——还好没弄湿哥哥的书籍。”
谢钰又嗯了一声，信手取下了小姑娘发上一支珐琅簪子，放于春凳上：“妹妹还做了什么？”
“还——”折枝迟疑一下，终于还是没将自己乱翻他东西的事宣之于口，只避重就轻道：“折枝还在云母架上看见那只贡鸟了。原来是被哥哥挪到这来了。”
“我还以为，哥哥把它放了呢。”
谢钰又取下一支簪子，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些许的寒意：“我为何要放了它？”
折枝攥着谢钰袍袖的指尖随之这寒意轻颤了一颤：“可，可这鸟总也不驯服，成日里不是挣扎，便是啄自己足上系着的金环。拼了命的想逃出去。既不讨巧，也不鸣叫，如今关得久了，连毛羽都不似当初华艳了。与其这样强养着，倒不如换一只同样好看，但却听话的鸟儿。至少不会吵着哥哥。”
谢钰抬手解下了折枝最后一支束发的簪子。小姑娘一头乌缎似的青丝随之倾泻而下。尾稍直坠至他的襕袍上，与他的墨发纠缠在一处，密不可分。
“你可知道，为何这鸟从映山水榭挪来了别业？”
折枝略想一想，轻声道：“想必是哥哥嫌它吵了。”
“世上吵人的东西多了。也不差这一只雀儿。”谢钰挑起她一缕乌发缠绕在指尖把玩，语声平静：“前段时日，它为了逃出樊笼发狠啄断了自己的腿。可惜流了太多血，没能逃出院子便被泠崖带了回来，又送到崔白那将养了一段时日。近几日得活，我遂令人连夜送回我身边，这才到了别业中。”
折枝垂落的长睫一颤，轻轻往回抽了口气，迟疑一下，还是低声问道：“那，那若是没救回来，真死了呢？”
谢钰把玩着她乌发的长指略微一顿，鸦青羽睫随之垂落，掩住了眸底骤然而起的暗色。
他的语声放低，温柔之余，隐隐透出寸许冷意：“那便将尸首送回，埋于我的院中。”
“即便是死，也别想离开半步。”
折枝听出他话中似有深意，身子一颤，轻轻回转过身去看向他。
缠绕在指尖的乌发随之从谢钰手上抽离，发梢轻轻卷过他的掌心，绒绒的触感，有些微痒。
谢钰抬目与她对视，薄唇轻抬，笑意温柔：“妹妹是在为它求情吗？”
折枝垂下长睫细细想了一阵，将指尖轻搭在他肩上，抬起一双清冽的杏花眸望向他：“那折枝，能够左右哥哥的想法吗？”
“可以。”谢钰握住她的柔荑，放在自己领口的玉扣上，又俯身欺进了些，薄唇轻轻擦过小姑娘丰润的唇瓣：“吹枕头风便可以。”
折枝柔白的小脸骤然一红，轻轻往后躲了躲，低声道：“哥哥，折枝还有癸水在身——”
话音未落，纤细的腰肢便被紧紧握住，余下的话语，尽数湮没于唇齿之间。
谢钰惩戒似地轻咬过那柔软的唇瓣，一寸寸加深了这个吻。直至小姑娘面色绯红，于他掌心里颤抖，而槅扇被人叩响，门上传来泠崖的嗓音：“大人，药已熬好。”
谢钰这才放过了她。
折枝身子乏力，绵软地伏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喘息，那双素日清冽的杏花眸里含烟笼雾，愈发盈盈动人。
谢钰将她抱起，放在锦被上。冷白的长指随之摩挲过小姑娘被吻得微肿的红唇。
“我等着妹妹过来吹枕头风的这天。”
折枝雪腮通红，转身将自己卷进锦被里，好半晌才探出脸来，却见谢钰已往门上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中便端着一碗棕黑色的汤药。
夏日炎热，药碗上的热气寥寥，尚不如旁侧冰鉴散出的白雾多些，大抵是已放至可以入口的热度。
折枝犹记得那日里唇齿间化不去的苦味，面色白了一层，往床角缩了缩身子，低声推脱：“哥哥，折枝今日已经不疼。这药便不必喝了吧？”
“崔白的方子上写过，每次癸水前后，连服三日。这才第二日。”谢钰俯身欺进了些，将药碗放在两人之间，以小银匙轻轻舀起一匙：“妹妹是想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折枝一慌，生怕谢钰又用那法子喂她。踟蹰稍顷，还是只得伸手接过了药碗，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一阖眼，将一整碗苦药硬生生地闷了下去。
苦意瞬间自舌根炸开，折枝忙抬手掩口，不让自己吐出，又慌乱地往四下里去找那碗白糖。
方想趿鞋起身，一枚澄黄的蜜饯已递至她唇畔。
折枝不及多想，只慌忙接了放入口中。
待那甜蜜的滋味化开，折枝这才轻轻展开了秀眉，视线落到谢钰手中放满各色果脯的小铜盒上，有些讶异道：“哥哥不是说别业里没有糖食？那这些蜜饯又是哪来的？”
“今日上值的时候，差人去御膳房里要了些。”谢钰看着她舒展开的眉梢，薄唇轻抬：“怎么？比外头的蜜饯好吃？”
“好像是比桑府里的更好吃一些。”折枝接过谢钰手里的小铜盒，往里头又找了一块杏脯递到他的唇边：“哥哥尝尝？”
谢钰伸手，抬起了小姑娘尖巧的下颌，复又吻上那双微启的红唇。
他阖目细细地品尝了一阵，这才低声笑道：“确实不错。”
折枝面色绯红地坐在锦被上，手里仍旧拿着那枚杏脯，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最后还是只得递与谢钰，又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才趿鞋站起身来，轻握住谢钰的袖缘往长案边带，小声道：“哥哥，你上回教我的那些字，我私底下练过多次。却不知学得怎样，哥哥能替折枝看看吗？”
谢钰与她一同行至临窗的长案前，从屉子里拿了文房，亲手替她研墨：“妹妹倒是许久未曾提起习字之事了。”
“是将心思用在了别处吗？”
折枝正从笔架上拿过一支兔毫，闻言轻轻弯眉道：“哥哥取笑折枝了。折枝成日待在闺房里，除了弹琴女红之外，便是练字了。哪能有什么旁的心思呢？”
“妹妹的女红不错。”谢钰抬手，重新替她纠正了一下握笔的姿势：“上回的帕子便绣得不错。可惜，妹妹倒是许久未曾再替我绣过什么了。”
做些女红对折枝来说并不算难事。故而她也并未抬手，只是一壁往宣纸上写第一个‘赵’字，一壁轻轻笑问道：“哥哥想要什么？”
“一条琴穗。”谢钰语声淡淡。
折枝握笔的手骤然一颤，赵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没了模样。
谢钰的视线随之垂落，面上的神情淡了几分：“妹妹果然是分了心。连这百家姓中第一个字都不曾学会。”
折枝抬眼看向他，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指尖往上涌起，再往深处一想，更是又羞又气，一张秀脸随之涨得通红：“哥哥是遣人跟着我吗？哥哥身边尽是侍卫，怎么能进我的闺房？”
“妹妹的闺房，只有我能进。”谢钰伸手抬起她的下颌，欣赏着她面上的神情由羞恼渐渐转为慌乱，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微烫的雪腮，渐渐用了几分力道：“妹妹的反应如此之大，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折枝忙摇头否认了，迟疑一瞬，又低声道：“哥哥想要一条什么颜色的琴穗？”
谢钰的指尖停留在她的唇角，语声淡淡：“妹妹随意。”
经历了今日之事，折枝已有些怕了他口中的随意二字。遂低眉细想了一想，渐渐忆起湖心亭中那把古琴上结着的穗子，便试探着轻声道：“那雨过天青色的可好？”
谢钰唇角轻抬，低低笑了一声，那双窄长的凤眼里，似有暗色层层而起。
“妹妹还真是擅长惹人生气。”
折枝在他的掌心里轻轻一颤，忙改口道：“哥哥容折枝再想想——”
谢钰启唇，淡声打断了她的话：“妹妹今日走了一路，还未洗沐过罢？”
折枝一愣，慌忙自圈椅上起身：“折枝这便去浴房。”
还未踏出一步，倏觉身子一轻，却是被谢钰紧握住了腰肢，横抱而起。
谢钰垂视着她，眸底仍是晦暗，唇边的笑意却深了些：“妹妹今日疲累，又有癸水在身，还是不必走动了。”
“我亲自送妹妹过去。”
折枝秀脸绯红，想挣扎，却又被他紧握住了皓腕，只得将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里，不让旁人瞧见。
谢钰一路将她抱至浴房，反掩了槅扇，这才将她放在春凳上。
房内已备好了浴水，正腾腾往上冒着乳白色的雾气。
折枝本就绯红的小脸愈发热烫，忙轻轻抬手往外推谢钰，小声道：“浴房已经到了，哥哥快回去吧。”
谢钰握住了她洁白的皓腕，放到唇边，轻咬了一口，语声微低：“我亲自服侍妹妹沐浴。”
“哥哥！”折枝眸色慌乱，下意识地往屏风后躲去。
方退了一步，却觉腕间一紧，谢钰非但不曾松手，反倒又用了几分力道，将她带入怀中。
谢钰紧握着她的皓腕不让她挣扎，却又将长指垂落于她的心口上。
挑开了一枚小巧的玉扣。
-完-

第40章
◎“会不会被人瞧见？”◎
银红色绣重瓣芍药的领口敞开一线, 朦胧可见轻薄鲛绡下，小姑娘凝玉似的雪肤。
谢钰冰冷的长指顺着那花枝般纤细的颈徐徐往下，划过那对精巧的锁骨, 于她的心口处流连。
折枝面色绯红，雪白的贝齿咬着朱唇，垂落的羽睫轻轻颤抖如蝶翼。
领口的玉扣在挣扎间又散开一枚。
单薄的鲛绡下，那玉白色的心衣随着她颤栗的呼吸而雪浪似地起伏着, 心口上绣着的那朵红梅落在浪尖上，似是顷刻间便要被揉碎。
“哥, 哥哥——”折枝颤声向他求饶，那双杏花眸里蒙了淡淡一层水光，愈发盈盈动人。
谢钰垂首，轻咬了咬她圆润的耳珠，语声略有些低哑：“我再给妹妹一个机会, 来猜我喜欢什么颜色的琴穗。”
他说着, 轻吻了吻她的耳缘, 动作温柔：“猜对了, 便放过妹妹。”
折枝轻颤了一颤，启唇道：“玉白色。”
“猜错了。”谢钰轻笑, 握着她的素手，引导着她一枚又一枚解开了身上的玉扣。继而微抬起长指, 将那滑落至腰际的轻薄外裳抛在锦屏上。
室内的光线随之晦暗了些。
谢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 轻声诱哄：“再猜猜。”
折枝慌张地缩了缩身子，又小心翼翼地猜道：“深蓝色。”
“又错了。”谢钰低笑出声。
他的长指随之落于折枝纤细的腰肢上, 颇有耐心地缓缓解开了那段莲红色的丝绦。
滚雪细纱的襦裙随之坠进他的掌心里, 又被他信手抛于屏风上挂落。
银红色的裙摆垂落, 半掩住屏风上画着的花鸟纹样, 使室内的光线愈发晦暗了些。
折枝环抱住自己赤露的双肩，颤声开口：“品月色。”
谢钰的动作微顿了顿，就在折枝如蒙大赦，以为自己猜对了的时候，却觉得身上微微一凉。
心衣的系带也随之被他解开。
谢钰却并未像方才那般，随意将其抛至锦屏，而是将那玉白色的缎带勾缠在指尖把玩，薄唇上的笑意愈深了些：“妹妹还能再猜——”
他的视线在小姑娘凝玉似的雪肤上轻轻拂过，薄唇轻抬：“三次。”
折枝愈发慌乱，近乎是竭尽所能地去回想在谢钰身上，以及他常用物什出现过的色彩，又一连猜了几次，却只让那锦屏上的衣物愈发多了几层，花枝般压在那细腻的锦缎上，透不出白日里的光亮。
室内晦暗如夜幕初降。
谢钰遂起身，将离折枝最近的一面长窗打开。
日色自雕花的窗楣上潜入一线，染于小姑娘玉白的肌肤见，如纱如雾。
折枝便这样立在房内唯一的光亮处，雪腮通红。
她与谢钰虽有过几场情事，可这般立在他跟前，却还是第一回 。
且，偏偏还是白日里。日色明亮，抬眼之间，一览无余。
她慌乱地低垂下眼，羽睫上也盛了薄薄一层日光，绒绒如金。
窗楣外的夏风拂过她的肌肤，带来几分别样的烫热。
谢钰的视线往她因羞赧与热意而微微泛出薄红的身子上徐缓而过，似在欣赏一支养在玉瓶中的芍药。
“哥哥——”折枝颤声唤他，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浴桶上，似在心底里挣扎了一阵，终于还是低声道：“折枝有癸水在身，不好进浴桶。”
谢钰轻笑，指尖停落在她丰润的唇上，轻轻碾转：“那妹妹素日里来癸水的时候，都是如何洗沐的？”
折枝将视线挪到放在浴桶旁，原本是用来舀水的木瓢上，本就绯红的雪腮愈见滚烫：“是，是站着洗的。”
“听着倒是颇为有趣。”谢钰薄唇轻抬，握着她的手腕，不容置喙地带她一同行至浴桶跟前。
在折枝抬手之前，信手拿过了木瓢，舀起些浴水，往她纤细的颈上徐徐浇落。
温热的浴水流淌过小姑娘花枝般柔嫩的颈，在那对精巧的锁骨上积起两方清浅的湖泊，又渐渐盈满，顺着散落如缎的乌发于雪肤上肆意游离，最后滑落到足踝上，晶莹坠地。
浴水中浮着的花瓣却停留在凝脂似的肌肤间，与那一身落梅似的痕迹融在一处，不分彼此。
谢钰抬手，捻起一片落花放入口中，轻尝了一尝。
尽是香甜滋味。
折枝秀脸绯红，连那圆润的耳珠上亦是一片赤色。
她试图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澡豆，指尖方触及到外头小银盒上的雕花，整只银盒便被谢钰拿了过去，信手旋开。
“哥哥。”折枝低低唤了一声，语声也似被浴水泡过一般，软得没有半分力道，只隐隐带着几分央求：“折枝自己来便好。”
“我来时便说过——”谢钰的视线落于她绯红的耳珠上，唇角微抬：“我亲自服侍妹妹。”
沐身用的澡豆被在他的掌心里融开，化成浅黄色的液体。
谢钰抬手，那色泽便花朵般次第绽开在莹白的底色上，细致如描一副斑斓的仕女图。
即便是在温水里浸过，谢钰指尖上的温度仍旧是微带凉意，落在折枝的身上时，寒得她轻轻打颤。
谢钰却没有收手的意思，仍是舀了浴水一寸寸地替她清洗肌肤，动作细致闲雅，似有用不尽的耐心。
每每经过梅花绽开处，还会略微倾注上几分力道，仿佛要替她将通身的痕迹洗去。
自然只是徒劳。
却也令小姑娘的身子颤抖间更是渡上一层莲红，愈发清妩动人。
直至天色擦黑，长窗外的日光归于暗淡。
折枝身上的每一寸都已洗得如新瓷般洁净，又抹上了带着淡淡芍药花香的香膏。
谢钰这才放过了她，只将人严严实实地裹进一件襕袍中，连那双雪白的莲足，也以袍裾细细掩住。
折枝身上早已软得没了力气，只得将一张绯红的小脸埋进他的衣襟里，低声问他：“会不会被人瞧见？”
谢钰抬手替她将襕袍又往下掩了一掩，垂首凑近她的耳畔：“妹妹最好不要乱动。若是露出了一星半点，便只能将妹妹送回浴房，再洗上一二个时辰。”
折枝果然被他的话吓住，连指尖都不敢轻动，只在他的胸口低声央道：“那哥哥走得快些。”
上首谢钰却只轻笑了一声，并不置可否。
折枝煎熬地等了好一会儿，直至垂落的鲛绡幔帐轻柔渐次地自发上拂过，这才略微松下一口气，轻轻抬起眼来。
果然是回到了上房中。
只是周遭昏暗，并未掌灯。
谢钰只将她放在锦榻上，便往一旁拿了块干净的布巾，替她绞着新沐过的乌发。
折枝轻瞬了瞬目，缓缓适应了房内的黑暗，便从襕袍里伸出手来，摸索着在春凳上寻到了一条缝好的月事带，悄悄换下了身下垫着的布巾。
至于那染血的布巾，折枝原本是想着丢进稍远处的竹篓里，可方一抬手，皓腕便被谢钰捉住。
那方布巾轻而易举地落到了谢钰掌中。
黑暗中，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听得轻轻一声低笑：“妹妹为何急着丢了它？”
折枝想起布巾上染着的血迹，面上也烫得几欲滴血，慌忙伸手去夺：“不丢了它，难道哥哥还打算洗干净继续用不成？”
“这还是我第一次伺候妹妹沐浴。”谢钰微凉的长指落在她发烫的雪腮上，轻轻摩挲：“不若，留个纪念。”
他垂眼，似是认真地想了稍顷，俯身欺近她耳畔的时候，语声里带着清浅的笑音：“不如我拿去添上几笔，改成一副落梅图送给妹妹可好？”
“哥哥！”折枝略想了一想那个场景，又羞又急，忙又伸手去夺。
她近乎合身扑在谢钰身上，这才终于将那布巾夺了过来，一把丢进竹篓里。
回过脸来时，见谢钰正于月色中抬眉看她，这才慌忙低垂下眼去，寻了个理由辩解：“折枝不懂欣赏画作，哥哥的墨宝，还是画在纸上送给旁人的好，可别在折枝这糟蹋了。”
“送给妹妹的东西，不算糟蹋。”谢钰的语声平淡，倒也未再去竹篓里捡那布巾，只是往铜盆里净了净手，重新替她绞发。
折枝原是心心念念想快些拿了自己的衣裙换上，可如今一头墨发尽数拢在谢钰的掌心里，轻轻一动，便扯得生疼，遂也只好乖顺地在他跟前的锦榻上坐了一阵。
直至谢钰又斯条慢理地拿玉签子挑了香膏替她抹在发尾，这才轻轻启唇，低声问他：“哥哥方才还未告诉折枝答案。”
谢钰执签的长指略微一顿，薄唇轻抬：“什么答案？”
“哥哥素日里喜欢什么颜色？”折枝未雨绸缪，又轻声补充了一句，以防谢钰日后又拿肖似的问题来为难她：“是素日里喜欢的颜色，不拘于琴穗。”
“红色。”谢钰答得很快。
难怪她方才怎么也猜不着。
折枝略微一讶，旋即回过神来，渐渐有些不信，迟疑着轻声开口：“可是我从未见过哥哥穿过这等鲜艳的颜色。”
她说罢略侧过身去，贴近了些看谢钰的神情，见他只是淡笑着并无恼意，便轻抿了抿唇道：“折枝明白了，哥哥想是故意寻个由头来折腾折枝。”
“妹妹多虑了。”谢钰低低笑了一声。
掌心中的乌发随着折枝侧身的动作滑落，谢钰便将玉签放下，取了布巾拭去指尖上残余的香膏，语声淡淡：“且红色的衣袍，我也在妹妹面前穿过一次。只是妹妹从未往心上去罢了。”
折枝有些讶异地抬目看向他，却仍旧是更倾向于谢钰还在骗他，“哥哥说的是哪一次？”
素日里谢钰偏爱星白、月白、霜色等冷而雅的色泽，若是当真穿过这等浓烈的色调，她应当不至于全无印象才对。
谢钰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俯身又欺近了些，薄唇轻轻抵在那白嫩的耳尖上，温声细语：“妹妹中了药，主动向我宽衣解带那次。”
折枝面色骤红。
她那时几乎神志不清，哪里还能记得住谢钰穿得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谢钰却并不想放过她，齿尖轻咬了咬那圆润的耳珠，语声微低：“其实喜欢什么颜色，也未必要穿在自己身上。”
折枝轻咬着唇瓣，忍着耳间传来的酥痒，不解地抬眼看向他——谢钰房中，也多是小叶紫檀打的家什，也未见过几件红木的器具。便连这上房内垂着的鲛绡幔帐，也皆是牙白，而并非红色。
折枝轻轻蹙眉：“难道是因为哥哥是权臣。故而连喜欢的颜色都要藏着。”她顿了顿，又轻轻叹道：“那也太艰难了。折枝喜欢的颜色，恨不能日日见到才好。”
“要日日见到，也未必要穿在自己身上。”谢钰轻声于她耳畔重复，薄唇随之吻过那绯红的耳珠，语声微低：“那件银红色缠枝莲花的心衣穿在妹妹身上，很是好看。”
-完-

第41章
◎“妹妹如今的模样，不宜为外人所见。”◎
他唇齿间的热气拂过耳缘, 低哑的语声糅在拂过幔帐的夜风里，给折枝本就殷红如珊瑚的耳珠上，又带来一层烫热。
折枝垂手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腹, 生怕谢钰真生出什么旖念来，遂往后挪了挪身子，绯红着脸色小声道：“既然哥哥喜欢，那改日便也送给哥哥。”
她说罢, 便团身钻进锦被里，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只留下一头仍有水意的乌发迤逦在冰凉的玉枕上：“今日折枝有些倦了，便先睡了。哥哥也早些歇息吧。”
谢钰的视线落在鼓起一块的锦被上，薄唇轻抬：“妹妹这是不打算用晚膳了？”
“折枝不觉得饿，哥哥用吧。”折枝的声音从锦被里传来，有些发闷。
谢钰也并不劝她, 只淡应了一声, 便自榻上起身。
折枝躲在锦被里, 只听得门上槅扇微微一响, 谢钰的嗓音随之淡淡响起，似在与人交谈。
只是她隔得远些, 听不见谢钰究竟吩咐了什么，只听见泠崖应了一声‘是’, 继而又是一声轻微的槅扇合拢的响动, 大抵是谢钰回转。
折枝在锦被里闷得有些不适，便轻轻探出头来, 将身子支起一些, 试探着往外看去。
却只见层层鲛绡幔帐重叠摇曳, 掩住了稍远处的情形。
折枝无奈, 只得重新阖目往榻上睡下。
许是如今时辰尚早，加之颈下的玉枕又冷硬得膈人，折枝辗转几次，始终没有困意。
斟酌之下，只得又起身，将玉枕挪到一旁，团了些锦被垫于颈下。
方阖上眼，便听悬在门上的珠帘细碎一响。
旋即一阵菜肴的香气透过重重幔帐，渐次涌入鼻端。
好香——
许是阖着眼，嗅觉便分外敏锐些。折枝轻轻翕动着小巧的鼻翼，忍不住在心里分辨着菜色。
似乎有清蒸鱼，酿鸽子，焖羊肉等等。
还有一些味道清淡，不大分辨得出来的，想是新鲜的时蔬。
折枝放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又捂上了自己的小腹，这会却不是疼，而是饿的。
经过这小半日的奔波，人本就饿的快些。只是方才心思放在旁处，不曾发觉，直至现在闻到菜香，才觉得腹中空空，长夜难捱。
只是方才已将话说死，折枝不好意思再起来用膳，只好又翻了个身，将锦被蒙过头顶，只想着睡着了便好。
左不过，明日早些起来，早些用膳。
她这般想着，可谢钰却似并未去那张最宽敞的案几上用膳，反倒是选了离锦榻稍近些的一张小几。
那菜肴的香味顺着夜风渡过来，连锦被都遮不住。
折枝咬唇忍了一忍。
好在谢钰用膳时素来安静，并未发出什么令人愈发难受的声音。
直至一盏茶的时辰后，轻微一道搁筷声响起，想是饭毕。
而谢钰却并未立时令人进来收拾，只是起身往远处行去。
稍顷，槅扇连续响了两声，似是谢钰自房内出去，又将槅扇反手掩上。
菜肴的香气仍旧弥漫在鼻端，折枝难以入睡，在锦榻上辗转了几道，见谢钰始终未曾回来。迟疑一下，终于轻轻掀开锦被坐起身来。
“哥哥？”她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房内寂静，唯有夏风徐徐拂过垂落的鲛绡幔帐。
无人作答。
折枝等了稍顷，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将那垂落的幔帐挑开一线，小心翼翼地左右望了望，见谢钰当真不再房内，这才趿鞋起来，快步行至小几前。
几上放着几道菜肴，都装在清一色的甜白釉碟中，边缘上皆细细鎏了金边，勾勒出缠绵雅致的如意云纹。
除了她方才猜测的清蒸鱼，酿鸽子与焖羊肉及各色时蔬之外，案几上还放了一碟子茯苓饼，与两碗热腾腾的菡萏汤饼。
琳琅满目，尽是她素日里喜爱的吃食。
折枝不敢耽搁，拿起谢钰的筷子，往不起眼处迅速落了几筷，又从碟子里挟起一张茯苓饼。
还未用上几口，却听远处槅扇轻轻一响，折枝忙快步回到榻上，将剩下小半张茯苓饼塞进嘴里，转身向内，拿锦被蒙过头，装作自己已经睡下了。
稍顷，鲛绡幔帐似被人信手撩起。身上的锦被随之被一双大手往下略带了些，赤露出她枕在玉枕上那纤细如花枝的颈。
冰鉴里散出的白气丝丝缕缕地落在她的发梢上，又渐渐攀援至脖颈，带来不属于夏日中的凉意。
折枝紧阖着眼，近乎能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谢钰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面上。
轻捏了捏那鼓鼓的雪腮。
折枝见事情败露，只得从榻上坐起身来，三口两口将茯苓饼咽下去，这才讪讪道：“折枝只是一时没能睡着。”她停了停，望着榻上那玉枕小声辩解：“这玉枕又硬又凉，折枝睡不惯它。”
“妹妹还真是娇贵。”谢钰神色淡淡，从箱笼里取了一只软枕递与她：“这只如何？”
折枝抬手，想要接过。
可身上的襕袍宽松，只轻轻一个动作，前襟便散开了些，隐隐泄出一线春光。
折枝及时发觉了，遂一手轻轻掩住领口，一手接过了软枕放在榻上，这才弯眉对谢钰笑道：“谢谢哥哥。”
她说着略停了一停，隐约想起了什么，只惴惴抬眼看向他，试探着道：“哥哥，折枝方才换下的衣裳呢？”
方才谢钰来的突兀，她仓促之下未能将袖袋里绘着屋檐的宣纸挪到床褥底下。
若是谢钰发现了，怕又是一场风波。
“自有仆妇浆洗，妹妹不必忧心。”谢钰神色平静，只将手递至她跟前：“妹妹既醒了，便过来用些晚膳。”
折枝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缓缓放下心来，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趿鞋起身。
两人重新行至小几前。
谢钰也并未差人进来服侍，只亲手烫了一副筷子递于她，自己却并不动筷。
折枝也确是有些饿了，加之桌上的菜肴尽是自己喜欢的，便也多用了几口。
只是小姑娘的胃口不大，也就是一两盏茶的功夫，便也搁下了筷子。
谢钰淡淡抬眉：“怎么，妹妹只吃这几口便饱了？”
折枝轻轻颔首，又转过眼去看了眼旁侧放着的漏刻，这才轻声道：“如今时辰尚早，折枝便想着，将方才未写完的百家姓写完，给哥哥看过后再睡。”
“妹妹还真是执着。”谢钰轻哂，将折枝带到临窗的长案前坐下，拿了一套文房给她，这才回转过身去，将长案上剩余的菜肴收拾进食盒中，放至槅扇外。
折枝讶然停笔，看着从门上回转，往铜盆中净手的谢钰，半晌才回过神来：“哥哥平日里都亲自收拾吗？”
“素日里自有下人收拾。”谢钰拿布巾拭去手上残余的水珠，视线随之落在她那身并不合身的襕袍上，唇角轻抬：“只是妹妹如今的模样，不宜为外人所见。”
折枝面上一烫，忙抬手将衣襟又掩了一掩，这才重新执笔沾了些徽墨，往宣纸上落去。
许是方用完膳，人也懒怠，谢钰未再出言打断她。只是以手支颐，看着小姑娘小心又认真地一笔一划写过去。
颇有些虔诚的意味。
许是还不大习惯矫正过的握笔姿势，折枝写字要比旁人慢上许多，也吃力上许多。一百个字写罢，额上却也发出浅浅一层细汗。
折枝遂拿过一旁的布巾轻掖了掖，这才将写满了字的宣纸捧起，双手递到谢钰跟前：“哥哥看看，可有错漏的地方？”
谢钰却并未伸手接过，只是长指往案几上略微一点，示意折枝放下。
随即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狼毫，沾墨随意圈出其中几字：“这几字笔顺错了。”
他重新拿过一张宣纸，放慢了速度，将这几个字分别重新写过三次。
折枝细细看着，又重新执笔，往另一张宣纸上重写罢：“哥哥再看看，这样可对？”
谢钰随之垂目，神色淡淡。
从第一回 在映山水榭那临花样子般别扭地临那首诗词，到如今已能没多少错漏的默出百家姓来，可以见得，小姑娘确实是在习字上用过不少心思。
……应当说是，少有的用心了。
稍顷，谢钰颔首：“再熟稔些，我便往下教你千字文。待学完千字文，看些账目应当不成问题。”
折枝一愣，放下手里的宣纸惴惴望向他，小声道：“教完千字文，哥哥便不教折枝了吗？”
“妹妹当初过来寻我时，说过习字只为看些账本。既如此，学完千字文便已足够。”谢钰垂指轻叩了叩砚台边缘：“抑或说，妹妹还想学些什么？”
折枝略想了一想，缓缓道：“我曾经听旁人说过，私塾里的先生还会教四书五经，以及旁的一些书籍。”
“四书五经——”谢钰轻笑：“妹妹这是打算科举考功名吗？”
“女子科举，只是话本里的故事罢了。真到了科举考场，第一关便是验身。”谢钰冷白的长指顺着她纤细的颈往下滑落，停留在心口处还未消褪的红梅上，语声淡淡：“妹妹的女儿身可藏得住？”
“折枝知道的，女子不能考功名。”折枝有些怅然地轻垂了垂羽睫，很快却又抬眼看向他，轻声道：“可即便是不能考功名，也该学得多些。”
“不然连听话本子时，里头用到一两句古诗抑或是典籍的，都不解其意。”
谢钰抬目看向她，稍顷，倏然问她：“‘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这句诗是什么意思？什么典故？”
折枝被他问得微微一愣：“折枝是从话本子里听来的，不知是什么典故。至于意思——”
她看着谢钰，有些不解道：“难道不是说旧物可贵，新换的琴与剑，终究不如原先的用着趁手？”
话音落下，谢钰落在她心口处的长指略微一顿，继而低笑出声。
不知是快意，还是自嘲。
折枝惴惴望着他，小心翼翼地低声道：“是折枝理解错了吗？”
谢钰渐渐止住笑声，语声里却犹带着笑过后微微的低哑：“错了，却也没错。”
他又兀自笑了一笑，却并未继续解释，只是轻抬起薄唇：“若是妹妹学完千字文后，仍想学四书五经，抑或是旁的什么，倒也无妨。过来寻我便是。”
折枝听他答应了，杏花眸里也盈起笑意，旋即却又将下颌抵在笔端上，不无遗憾道：“可惜折枝不是男子，不然，兴许十几二十年后，能与哥哥同朝为官。”
即便不能为官，也能如先生那般云游四方。不会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妹妹应当庆幸，自己是女儿身。”谢钰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微寒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纤细的颈：“若你是男子——”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替她拢了拢耳畔的碎发，语声淡淡：“这世上，没有这许多假若。”
-完-

第42章
◎若是可以，希望谢钰今日能回来得晚些。◎
夏日里昼长夜短, 仿佛只是几句小话的功夫，月色已漫过了窗前的灯烛。
折枝经了这一整日的波折，也是困意阵阵上涌, 简单地洗漱过后，便团在锦被里，倦倦睡去。
许是谢钰换了软枕给她，也许是屋内置着冰鉴, 驱散了暑热。折枝这一夜睡的浓沉。
再醒转时，耳畔嘈杂, 长窗外的光线仍是晦暗。
折枝迷蒙地坐起身来，仿佛下意识般往旁侧看了一看。
却见锦被不知何时已尽数卷到了自己的身上，谢钰睡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层单薄的床褥，用手一探, 也早已没了温度, 想来是早已起身离开。
“哥哥？”折枝轻轻唤了一声。
见上房内果然无人应声, 便也趿鞋起来, 陆续穿上放在春凳上的衣衫，又是一番梳洗过后, 这才推开了槅扇，试探着往游廊上唤道：“泠崖侍卫？”
方启唇, 便觉得一阵水汽扑面而来, 折枝一抬眼，才望见庭院中正是大雨如瀑, 雨水走珠般快而密集地打在青石小径上, 嗒嗒有声。
而一名陌生侍卫自房梁上跃下, 对她比手道：“表姑娘有何吩咐？”
“哥哥可在别业中？”折枝轻声问他。
“大人卯时便已离府, 往宫中上值。”侍卫答道。
折枝看着亭外的雨线有些讶异：“今日落雨，哥哥还去宫中，可是有什么急事？”
自她来别业后，谢钰似往宫中走得勤了许多。三日里是有两人见不着人的。
而侍卫只是缄口不答。
折枝心中有些迟疑，但也是无法，只得轻声谢过侍卫后，便打算重新回房里去，将学过的百家姓，重新练上一次。
尤其是昨日错漏那几字，若是不多写几次，恐怕几日后，便又要重蹈覆辙。
方抬步，侍卫又道：“表姑娘，大人留了东西给您。”
“哥哥留给我的？”折枝有些讶异，却还是往门上立住：“是什么东西？”
她略等了稍顷，侍卫很快便将谢钰留下的东西尽数交到她手中。
是一只崭新的绣棚，一整匣的五彩丝线，一把小银剪刀，几支描花样用的炭笔，与一排粗细不同的绣花针。
尽是她素日里做女红要用到的物件。
这大抵是在向她索要昨日里答应他的琴穗了。
折枝为这个想法低头轻笑了笑，但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笑意渐渐收了，只轻抿起唇来。
她做女红素来细致，绣一条琴穗所花的功夫并不少，也不知能不能赶在入夜之前绣罢。
若是谢钰回来的时候见不着琴穗，大抵又要寻着由头来折腾她了。
折枝蹙眉，隔着庭院中的雨帘，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于心中暗暗祈祷——
若是可以，希望谢钰今日能回来得晚些。
再晚些。
*
太极殿外，雨水顺着飞檐如瀑坠下。
谢钰收伞行至檐下，信手担去官袍袖口上溅落的几星雨水，启唇问守在殿门外的重瑞：“圣上龙体如何？”
重瑞轻轻叹了口气，满脸忧色地将谢钰往殿内引：“圣上原本便惧马，这次那矮脚马不知为何又是发疯，得亏您在，没真伤着哪。可到底惊了圣驾。这几日里圣上一直是昼夜翻倒，夜里不是难以入眠，便是噩梦连连。”
“崔院正也来过几次了，说是心病，只开了些补身的药方让好生将养着。”
他说着，将谢钰引至屏风前，欠身道：“您且稍待一二。圣上此刻正在寝殿歇息，待圣上醒转，奴才便引您过去。”
谢钰淡应了一声，于屏风外等待。
足足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重瑞这才重新往太极殿中回转，面上忧色不减，反倒愈是为难：“少师，陛下昨日发了大半夜的噩梦，如今还睡着，您看——”
谢钰也随之锁眉，稍顷方启唇道：“我往出事的宣武堂那走一趟。若是圣上醒转，劳烦公公遣人过来通传。”
重瑞连声应下，又躬身道：“外头还在落雨，奴才遣几个伶俐的小宦官为您引路。”
“人多事杂，还是不必了。”谢钰出言拒绝。
他大步行出太极殿，亲自打起一柄玉骨伞，往宣武堂的方向而去。
地处偏僻的宣武堂雨中更是冷寂。只几名披着蓑衣的马奴正冒雨在场中洒扫，远远见谢钰过来，忙上前齐齐与他行礼：“谢大人——”
谢钰抬手令他们尽数退下，孤身立在边缘处，抬目望向场内。
地面上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连沾染过血色的草皮都已被花匠冒着烈日换过一茬。加之今日里的大雨冲刷之下，更是清净得不留星点痕迹。
似有心之人凌厉的手段。
泠崖自暗处现身，对谢钰抱拳低声道：“大人，一盏茶之前，饲养那匹矮脚马的马奴禁不住严刑，断气了。”
谢钰握着伞柄的长指收紧，眸色微寒：“可问出什么？”
“他认自己是顺王的人。却不认下毒之事。”泠崖微顿，愈发压低了语声：“大人，可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谢钰沉默片刻，皱眉道：“不必。你只消去查，除马奴之外可还有旁人接近过御马。”
再高明的手段，施展两次便也落了下风。
而顺王并非是这等愚蠢之人，更不会作茧自缚。
“是。”泠崖应了一声，似察觉到了什么般骤然抬首，继而迅速隐入暗处，借着雨声低声提醒谢钰：“大人，有人来了。”
谢钰并未作答，只平静地抬起视线，看着雨水往马场中浇打出白浪。
稍顷，一道清雅的女声落于嘈杂雨声中，轻雾般一拂既散。
“谢少师。”
谢钰面色平静，并无半分讶异。只随之回身，往声来的方向抬目望去。
一位宫装丽人自烟雨深处，款步而来。
身侧的宫娥替她打着柄梅花面的玉骨伞，伞下的女子一身清净的浅云色宫装，眉间扫了淡淡的螺子黛，唇色浅淡，未染胭脂。面上神情疏离，冷如月下朝露。
“静太妃。”谢钰循礼淡声问候。
实则这一声太妃，未免有些将人唤得老了。
静太妃本名静婉，早年间曾是顺王养女，以贵人的名义入宫，数年后晋升为妃。随着先帝大去，又成为宫中太妃。
但若论年纪，如今也不过双十年华。
静太妃却似对谢钰的称呼并无半分在意，只淡淡颔首，启唇道：“昨日之事，本宫已经听闻。这劣马生性难驯，幸而谢少师在侧，杀马救驾。这才并未伤到龙体。实乃大幸。”
她淡色的唇微抬，眸底却仍如静水般不起波澜：“若是本宫不曾记错。数年之前从马蹄下救驾的，也是少师。”
谢钰并不欲多言，便将那层机锋挑开：“静太妃是在怀疑臣？”
“此事于少师并无益处。”静太妃的语声平淡得没有半分起伏：“本宫此来，只是想请少师在宫中稍住几日。协助王爷将此案查清。”
“找到幕后之人，既洗去王爷身上的污水，同时也还少师一份清白。想必少师不会拒绝。”
话已至此，没有推诿的余地。
谢钰淡声：“既是王爷命令，臣自当尽心。”
身为宫中太妃，静太妃不宜与谢钰过多攀谈，见他已答应，便只淡淡颔首，又重新抬步，往内宫的方向离去。
将要行出宣武堂时，她略微停下步子，却并未回首。那平静的语声隔着雨幕传来，轻得像是一层烟雾：“听闻士人最看重知遇之恩，愿为之而死。”
“谢少师文人风骨，想必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
她说罢，重新抬步，再未置一词。
那纤弱的身影没于连天的雨幕之中，顷刻便没了踪迹。
*
这场大雨绵延了许久，数日后方歇。
折枝吹灭了红烛，独自躺在锦被里，看着帐顶上依稀可见的云纹，心中仍有几分不真切之感。
自她那日在心中许愿，希冀谢钰回来的晚些后，谢钰当真一连几日都未再回转。
即便是问守在别业中的侍卫，也未曾得到半点消息。
折枝在榻上翻来覆去，蹙着眉想——难不成真是她许的愿望实现了？
可幼时她也曾跟着母亲往寺庙里求签许愿，却从未如此灵验过。
她迟疑了半晌，心中一面觉得只是巧合，一面却又觉得反正是没了睡意，不如再试上一试，权当是找个乐子，消磨时光罢了。
她这般想着，便也自榻上坐起身来。
略想了一想，索性又拿火折子点了那根红烛，连着烛台一起放在春凳上，充作神台。
自己则趿鞋起身，虔诚阖眼，往烛台的方向拜了一拜，轻声道：“信女折枝，今日向菩萨许愿——”
话将要出口，却又顿住。
她想许些远大的愿望，却又怕一时不能验证。想许些眼前的，却又不知该许些什么。
一时便想得有些入神，以致于没听见槅扇开启那轻微一声响动。
谢钰踏月色归来，面上也似笼了一层寒月清辉，眸底隐有几分冷意。
他沉默着一路拂开垂落的鲛绡幔帐，往拔步牙床前行去。
当掀起最后一重的时候，却骤然看见小姑娘一身素白色的寝衣立在春凳前，阖着一双杏花眸，双手合十，模样虔诚，也不知是在做些什么。
谢钰面上的冷色渐渐散去，也并未出声，只是略微抬眉，淡看着跟前的小姑娘，等着她的下文。
稍顷后，小姑娘似乎想到自己的祝词，这才站直了身子，颇为认真道。
“愿哥哥此次平安归来后，能改掉自己喜怒无常的性子。待折枝如其余兄长待妹妹那般，温柔体贴，胸襟宽广，对妹妹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她说着不知是自己也觉得离谱，抑或是被自己想到的什么场景给取悦到，兀自垂首轻声笑了一阵，这才继续道：“若是信女心愿达成，愿为菩萨重塑金身，茹素十日以表诚心。”
说罢，又合拢掌心，往他的方向虔诚地拜了两拜。
-完-

第43章
◎“妹妹若是过来吹枕头风，我便将方才听过的话，尽数忘了。”◎
“妹妹拜得不够诚心, 香火不供，头也不磕。心愿怕是难以达成。”
夜风将谢钰的语声渡至耳畔。
折枝心口骤然一跳，慌忙睁开眼来, 往声来之处望去。
却见谢钰一身燕居时的星白色绉纱袍，持一柄羊角风灯立在她身前不远处，正淡淡垂目望着她。
两人的视线交汇，谢钰薄唇轻抬, 以未持灯的手轻抬起她的下颌，端详着她面上的神情：“妹妹怎么慌成这样, 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折枝被他看得心底里愈发慌乱，一时间也不知他听见了多少，但见他神容淡淡，并无恼意。便猜测只是听见了最后还愿那句，忙敛了敛面上神情, 弯眉对他轻轻笑道：“折枝只是讶异哥哥怎么突然回来了？这都没个准备。”
她说着接过谢钰手里的风灯吹灭了放在春凳上, 又伸手轻握了谢钰的袖口, 带着他往拔步牙床上去：“哥哥数日不曾回来, 想必是宫中事忙。如今漏夜归来，大抵也乏累了, 便早些歇息吧。”
谢钰不置可否，只是随着折枝行至床畔, 往榻上坐落, 任由小姑娘立在他身侧，动作有些生疏地替他解开玉冠, 将墨发散落。
小姑娘纤细的手指轻轻往他发间拂过, 又落在他的领口上, 一枚又一枚耐心地将玉扣解开, 稍顷终于将那件星白色的绉纱袍褪下，放在另一张空置的春凳上。
冰鉴里盛着的冰块大抵是在炎热的夏夜里化去了大半，半镂空的铜鹤身上，已鲜有白气氤氲。
夜里的暑气反侵，往两人之间带来些许烫热。
谢钰将身倚在床柱上，等着她的下文。
折枝却只是探出头去，‘呼’地一声将那红烛吹灭，又摸黑爬上榻来，拿锦被裹在身上，背身往最里侧睡下。
“哥哥早些歇息，折枝也先睡了。”
折枝说罢，便背对着谢钰悄悄伸手捂了捂自己因赧然慌乱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将原本想说的话尽数压下，只想着等天明后，此事揭过之后再说。
以免谢钰倏然想起什么不对来。
许是天不遂人愿，折枝方阖眼，却听谢钰的语声淡淡响在上首：“妹妹方才许的什么愿望？”
折枝团在锦被里的身子略微一僵，稍顷也只得转过身来，于黑暗中抬眸望向谢钰，轻弯了弯杏花眸道：“是祈愿哥哥能平安归来。”
“是吗？”谢钰低笑了一声，长指轻拂过她柔白的小脸，又落在那莹润的朱唇上，轻轻碾转：“我听到的，怎么与妹妹说得不同？”
“我听见妹妹说我性子恶劣，胸襟狭隘，不够温存。”他轻笑了笑：“原来妹妹是这样看我。”
他的语声温柔，落在她唇上的长指略微用了几分力道。那寒凉之感便顺着他的指尖一寸寸地渡到折枝身上，渐渐连脊背上都生出一层寒意。
折枝再也睡不住，慌忙从榻上坐起身来，一叠声地与他解释：“方才是折枝信口胡诌的，哥哥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说着，似又想到了什么，忙往软枕底下摸索了一阵，很快便寻出一件物什来，拉过他的手埋进掌心里，软声道：“这是哥哥令折枝绣的琴穗，折枝日前才绣好的。哥哥看看，可还满意。”
房内静默了稍顷，继而谢钰抬手，重新点亮了春凳上的红烛。
暖橘色的光线盈在榻上，折枝惴惴握紧了自己寝衣的袖缘，只抬眼看着谢钰的神情。
谢钰面上神容淡淡，并不看她，只垂眼看向手中那枚琴穗。
重绯色的底上以银线细细勾勒出清淡的卷云纹，下端同色流苏整齐垂落。
……看着有些单调，不似给旁人绣得用心。
折枝看着他面上的神情又淡了几分，忙轻轻唤了声哥哥，又抬起指尖，轻拂过他掌心垂落的流苏。
重绯色的流苏缠绕过她柔白的指尖，渐渐流转出由深至浅色泽不一的绯色，如一朵菡萏自掌心盛放。
似是用了无数色泽相近的绯色丝线层层罗列而成。
谢钰信手拨弄着柔顺的流苏，眸色淡淡。
良久，他终于抬手将琴穗放至枕畔，身子往后倚在雕花床柱上，长指轻抬起她的下颌：“妹妹的癸水，可来完了？”
折枝一愣，雪腮上随之染上一层绯色，惴惴望了他稍顷，似是明白瞒不过去，只是轻轻点头，蚊呐般道：“来完了。”
谢钰薄唇轻抬：“妹妹若是过来吹枕头风，我便将方才听过的话，尽数忘了。”
语声缱绻，却并无商量的余地。
折枝面色绯红，却还是不得不将指尖放在自己寝衣的玉扣上，一枚又一枚，缓缓解开。
轻薄的月白色丝绸渐渐褪落至臂弯。
小姑娘凝脂似的肌肤沉在这暖橘色的烛火中，莹白温润的像一方上好的软玉。
谢钰眸色微深，却仍旧是慵然倚身在那床柱上，似连指尖也懒怠于抬起。
折枝只得挪身上前，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领口，一壁抬首轻轻吻过他的薄唇，一壁缓缓替他将中衣褪去。
直至彼此的衣衫落下，堆雪似地交叠在锦被上，谢钰却仍旧只是淡看着她，虽已动情，却并没有抬手拥她入怀，共赴秋山的意思。
折枝这才有些慌了神，低低唤了一声：“哥哥。”
谢钰的目光落于她纤细的腰肢上，薄唇轻抬：“既是妹妹过来吹风，自没有让我劳累的道理。”
话音落下，折枝面上愈发烫得如染云霞，迟疑了小半晌，方轻咬了咬唇，将身子愈发贴近了些，又环着他的颈，借着力道，轻轻抬起身来。
春凳上的红烛仍在烈烈燃烧着，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烫意。似是要令折枝那通红的雪腮也一并燃烧起来。
她绯红着脸僵持了片刻，终于轻阖了阖眼，像是落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咬唇将身子沉落。
旋即，低低的抽气声响在锦榻间，折枝一动也不敢动，低垂着的那双杏花眸里的水雾凝结成珠，与额间坠下的香汗一同接连坠在谢钰冷白的胸膛上。
谢钰皱眉握紧了她纤细的腰肢，语声低哑：“妹妹这是想吹风，还是想杀人？”
折枝答不上话来，只小声啜泣着，紧紧环住了谢钰的颈。
谢钰忍了稍顷，见小姑娘只是疼傻了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双眉皱得愈紧，却终于还是抬手，将她低垂着的小脸抬起了些，吻上她被咬过后愈发红润的双唇。
疼痛渐渐退去，情愫如潮，卷过彼此。
铜鹤中盛着的碎冰渐渐在烛火映照下化尽，而那支红烛上的火光却仍旧旺盛地燃烧着，像是小姑娘受不住撩拨时那细弱的呜咽声般轻微起伏着，于夜色中绵延辗转，久久不曾熄灭。
*
夜尽天明，天光透过层层垂落的鲛绡幔帐，落在折枝染着几分胭脂色的双颊上，略有几分烫热。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轻一颤，继而缓缓睁开眼来，直起身往旁侧望去。
见锦榻上并无谢钰的身影，便连那枚琴穗也被带走。折枝生怕他又是一去几日不会，遂慌忙自榻上趿鞋起身。
锦被随之从身上滑落，流泻出一方莹白雪色，缀红梅点点。
折枝却无暇他顾，只是匆匆拿过放在春凳上的干净衣衫穿在身上，便一路撩起垂落的幔帐，快步往门上行去。
方撩起两三道幔帐，却见谢钰依旧是衣冠整齐地坐在临窗的长案前，正持笔批复着奏章。
两人对上视线，谢钰的指尖轻叩着朱笔，薄唇轻抬：“难得妹妹有如此早起的时候。想来还是昨夜里太过轻省了。”
折枝被他说得面上一烫，但见他未着官袍，杏花眸却是微微一亮，只快步走上前去，攥着谢钰的袖口要他起身：“哥哥过来。”
谢钰抬起那双窄长凤眼看住了她，唇畔的笑意微顿，似在猜测她又想做些什么。
稍顷，便也搁笔起身。
折枝攥着他的袖口，带着他走过重重幔帐，一直走到那张拔步牙床前方才停步。
“妹妹想做什么？”谢钰抬指轻轻于小姑娘芍药花般妍丽的朱唇上碾转，似在回味着昨日里未尽的缠绵。
折枝却不做声，只是拉着他往锦榻上坐下，又抬手往后推他，让他躺在玉枕上。自己也很快褪了鞋袜，猫儿似地伏在他的胸膛上。
继而，又环着他的颈将自己的身子往上挪了挪，小口小口地轻轻往他耳畔吹气。
谢钰伸手，握住了小姑娘纤细的腰肢，语声微低：“怎么，是我昨日没伺候好妹妹？”
“哥哥在说什么？”折枝本就染着胭脂色的雪腮上又是微微一红，却也不挣扎，便这样乖顺地任由他抱着，只抬起一双杏花眸望向他，小声解释：“折枝只是在吹枕头风。”
谢钰抬眉，稍顷低下头去，轻轻笑了一阵，方低声道：“妹妹吹得不错。”
折枝听他夸赞，那双清澈的杏花眸里愈发染了一层笑意，又往他唇上蜻蜓点水般轻啄了一口，这才软声道：“那折枝是不是可以提条件了？”
说罢，折枝生怕他反悔似的，忙又小声补充道：“哥哥上次说过的，只要折枝吹枕头风，便能改变哥哥的想法。哥哥是男子，要讲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能反悔。”
“妹妹想要什么？”谢钰薄唇轻抬，换了个姿势，让小姑娘躺得舒服些。
折枝见他似是答应了，便弯了弯杏花眸，也轻笑着启唇道：“折枝是想回沉香院里去了。”
话音未落，谢钰面上的笑意渐渐自唇角淡去，眸底似有冰凌渐起。
他淡淡抬眼看住了折枝，冰凉的长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妹妹这么急着回去，是有想见，且非见不可的人吗？”
折枝迟疑一下，轻声道：“半夏与紫珠许久不见我，也该着急了。”
“就为了两个丫鬟？”谢钰轻抬唇角，眸底却仍是一片寒凉，并无半分笑意：“你若是想见她们，我今日便可将人送至别业。”
“还有……”折枝微顿了一顿，面上的笑意也渐渐如雾散去，一双鸦青羽睫轻轻垂落，语声渐低，透出几分哀戚：“母亲。”
“母亲？”谢钰低声重复了一次，抬眼看向她。
折枝沉默着自他的身上下来，轻轻理好了有些散乱的衣襟，往一旁的春凳上坐了。
她将双手叠放在膝上，低垂着脸，语声低低的：“再过几日，便是母亲的忌日。”
“她的坟茔立在清台县桑家的祖坟里。但京郊的昙华寺中却供有她的灵位。往年母亲的忌日里，我都会去昙华寺中进香。即便如今——”她顿了顿，怕引起谢钰的伤心事，便将想说的话轻轻咽下，只低声道：“无论如何，母亲也曾教养过我。今年，我也想去她的灵位前进香拜祭。”
谢钰淡淡颔首，遂自榻上起身，独自往门上行去。
“明日，我会令人送你回去。”他的语声淡漠，听不出喜怒。
方行出数步，却听身后脚步声轻微一响，继而袖缘被人轻轻拉住。
小姑娘从后面环抱着他，将小脸贴在他的衣袍上，语声轻轻的：“哥哥，你与我一同回去吧。”
“我们一同去昙华寺里祭拜母亲。”
有微凉的水意顺着轻薄的衣料潜入，在那些陈年的旧伤上，留下一道清浅的痕迹。
谢钰掀起幔帐的手略微顿住，在原地沉默了稍顷，并未作答。
而身后的小姑娘还在略带着哽咽地小声央求：“哥哥，你答应过我。你说过，我可以提一个条件。”
谢钰双眉紧皱，眸底似有暗色涌过，“妹妹应当提些对你更有助益的条件。”
“昨日里许愿的那些，便不错。”
“折枝只想要这个。”身后的折枝答得很快，语声里犹带着细弱的泣音。
又是许久的沉默，上房内静得有些骇人。
折枝亦是少有的执拗，只是轻咬着唇，任珠泪轻轻坠下，落在谢钰月白色的衣袍上，渐渐消弭不见。
却仍是不肯改口。
良久，谢钰终于阖眼。
“好。”
-完-

第44章
◎他们这段关系，注定是要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
翌日, 天光初透时，一辆轩车便自别业中驶出。
拉车的乌鬃马神骏，霜蹄翻飞间周遭的景象飞速轮转。车内却平稳, 便连放在小桌上那碗牛乳都未曾溅出星点。
折枝半倚在一只鹅绒色的大迎枕上，有一口没一口地用着一块芙蓉糕。那双鸦青长睫低低垂着，杏花眸里睡意惺忪。
昨夜里荒唐了一宿，直至房内月色渐收, 才勉强阖眼睡下。
只是还未曾做上几个清梦，便又被谢钰唤醒, 说是回府的马车已经备好，唤她起来更衣洗漱。
彼时她正是困意正浓的时候，即便谢钰在耳畔反复唤了许久，也倦得睁不开眼来，似乎还是谢钰替她换上了衣物, 抱着她往浴房里洗漱。
如今到了马车里, 困意也仍未散去, 却终是勉强寻回几分神志来。
她勉力抬起眼来, 看着对面衣冠整齐，正斯条慢理地用着一碗荷叶羹的谢钰, 有气无力地问道：“哥哥，什么时辰了？”
谢钰搁下碗盏, 信手执起车帘, 望了眼窗外混沌的天色，淡声道：“大抵是方过卯时。”
“卯时——”折枝有些迷蒙地轻声重复了一次, 心底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顶着困意细细寻思了一阵, 那双因困倦而半阖着的杏花眸终于惊讶地抬起：“卯时？哥哥为何那么早便唤折枝起身？”
“近日事忙, 辰正便要往宫中上值，夜里却又宵禁。唯独能在卯时寻出一个时辰送妹妹回府。”谢钰起身，坐到折枝的身边来，轻抬起她纤细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那块用了半晌仍未用完的芙蓉糕吃了。这才自袖袋里取了干净的帕子给她细细揩了揩指尖：“妹妹若是犯困，可以先睡会。待到了府门前，我唤你起身。”
折枝确是困得不行，便只轻轻应了一声，又想往大迎枕上团去。
可身子还未挨上缎面，却觉腰上轻轻一紧，是谢钰抬手扶住了她。
“哥哥？”折枝轻轻唤了他一声，有些不解。
谢钰却只拿过那大迎枕搁至一旁，淡声道：“车内颠簸，妹妹就这般随意睡在大迎枕上，容易磕破了头。”
折枝抿了抿唇，暗自抬眼去看那碗没曾溅出一滴的牛乳。
谢钰略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冷白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她光洁的眉心：“马匹总有失蹄的时候，妹妹应当不想破相。”
他指尖上的寒意令折枝轻颤了一颤，略微清醒了一些，忙轻轻摇头。
又抬眼看着他面上的神情，迟疑稍顷，还是将身子猫儿似团进他的怀里，枕在他的胸膛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轻轻阖眼，软声道：“那便有劳哥哥了。”
稍顷，却又睁开一双杏花眸，不放心地低声道：“折枝要睡了，哥哥可别起什么坏心。”
谢钰抬起长指，替她将发上几支尖锐些的珠钗卸下，放在屉子里，语声淡淡：“我能有什么坏心？”
折枝抬眼与他对视稍顷，也觉得既然昨日里折腾了一夜，如今的谢钰大抵也不会起什么旁的心思了，这才隐约放下心来，复又轻轻阖眼，沉入那海潮般涌来的困意里。
睡意渐渐深浓，车内也寂静，唯有马蹄声踏过泥地那规律的声音反复响起。
像是在催人入睡。
谢钰静静等了一阵，等到小姑娘的轻柔的呼吸都渐渐均匀了，那鸦青长睫亦低低垂落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妹妹。”谢钰放轻了声音，低低唤了一声。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颤了一颤，却并未睁开眼来，只是往他怀里轻挪了挪身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谢钰垂首，将薄唇贴近她的耳畔，语声轻柔：“妹妹喜欢怎样的男子？”
折枝像是被扰了清梦，在睡梦中轻轻蹙了蹙眉，却并未醒来，只是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钰低眉，轻吻了吻她圆润的耳珠，愈发放轻了语声，诱哄似地问她：“妹妹喜欢怎样的男子？”
他的动作温存，那双窄长凤眼里，却似有暗色翻涌。
——喜欢什么样的，都无妨。尽早斩草除根便好。
折枝轻抿了抿唇，一双秀眉蹙得愈发紧了。
她正是半梦半醒的时候，起初隐约听见有人唤她，后来似乎又有人于她耳边问话，朦胧中听那声音像是谢钰。
她困意正浓，一句也不想答，也听不进去几个字，可谢钰还不依不饶，恼人地在她耳畔重复，让她只想快些将人打发了。
“哥哥……”她朦朦胧胧地轻唤了一声，又梦呓似地低声重复了他的话：“怎样的……”
她实在是太过困倦，便连最后的男子二字也湮没在睡意中。
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落下后，那扰人清梦的声音却再未响起过。
车内又是良久的静谧。
折枝迷蒙地等了一阵，终于挨不住困意，倚在他胸口，彻底睡了过去。
*
大抵小半个时辰后，折枝骤然被一阵急促的勒马声惊醒。
继而一直平稳疾驰的马车猛然停住，车内的一切都控制不住地往前倒去，接连发出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折枝的身子也随之一轻，正要磕在那小桌边缘，腰间却随之一紧，似被人紧紧握住，旋即撞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折枝吓得不轻，好半晌才惶然睁开眼来，却见桌上放着的碗盏碎了一地。那只盛着牛乳的小碗便碎在自己跟前不远处，溅开一地碎瓷与乳白色的浆液。
她也渐渐回过神来——方才若不是睡在谢钰怀中，说不准此刻已经真的将头磕在了小桌上，破了相。
折枝的困意褪尽了，后怕地捂着自己的胸口，轻轻转过身来，想与谢钰道谢。
还未开口，谢钰却已竖指抵在她的唇上，皱眉对她摇头，眸底神色凝重。
折枝旋即收了声，只惴惴望着他。
而车外随即传来泠崖的嗓音：“大人，是顺王府的车驾。”
顺王？
折枝听泠崖的语声平静，似并不意外，反倒愈发讶异。
她居住在天子脚下里，自然也听过这位王爷的名号。
他是先帝的胞弟，亦是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叔。听闻素日里多有贤名，广纳寒士，为人仁善。
可这样一位贤王，又能与把持朝政的佞臣扯上什么关系？
——她也从未见过谢钰与这位王爷来往。
谢钰却并未解答她的疑惑，只是贴近了她的耳畔，低声道：“不要出声，更不要掀起车帘。”
说罢，便放开了她，独自下了车辇。
锦缎的车帘一起便落，外头的光亮随之被隔绝在车外。
折枝坐在车内，依着谢钰的吩咐并未打帘出声，只是将身子挨近了些车壁，试着去听外头的响动。
“谢大人。”外头传来极为爽朗的一道男声，大抵便是顺王：“本王以为这个时辰京郊必定无人，才令车夫快行，不想遇到了谢大人的车驾，险些冲撞。实为本王倏忽。”
“本王向你赔罪。”
谢钰的语声紧随其后，听不出喜怒：“王爷言重了。是谢钰想赶着城门初开时进城，这才惊了王爷的马，还望王爷恕罪。”
两人互相赔罪后，顺王沉吟稍顷，便徐徐道：“除早朝外，宫中上值要到辰时。谢大人倒也不必如此急切。倒不如往旁侧茶楼上小憩便可，待马匹修整后，你我同行。”
谢钰却很快推拒：“家事压身，谢钰还得回一趟桑府，实在难以抽身。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顺王也并不强求，只与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分散。
短暂的静默后，谢钰重新打帘回到车内，以自己的身子遮住了车内的情形，又很快将车帘放下。
折枝见谢钰回来，便对他轻轻弯了弯眉，做了个口型‘哥哥’。
而车外旋即传来清脆的马鞭声，似是顺王的车驾重新启程。
谢钰这才轻轻颔首，示意泠崖驾车往另一条小道上行去。
大抵行了有一盏茶的时辰，想着彼此的车驾应当远的都看不见踪影了。
折枝这才敢启唇，轻声问他：“哥哥，如今车驾到哪了？可是快入城了？”
“再一盏茶的时辰，便到城门。”谢钰打开屉子，将里头的珠钗取出，一一簪回她的发间，语声淡淡：“不问顺王的事？”
折枝微微一愣，轻轻抬眼看向他：“折枝为什么要问顺王的事？”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那柔顺的乌发随之扫过他的掌心，微有些痒意。
谢钰的长指微微曲起，旋即又如常替她理了理因睡过而有些蓬松的云鬓：“不好奇我方才为何不让你出声？”
折枝轻瞬了瞬目。
其实，即便谢钰不说，她也绝不会发出半点声响，更不会掀起车帘。
因为他们这段关系，注定是要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
可这些只要彼此心中明白便好，又何必非要揭破。
于是折枝便只是弯起杏花眸轻轻笑道：“左不过都是些官场上的门道。折枝成天待在后宅里，即便是问了也听不明白，还是不问了。省得又让哥哥取笑了去。”
她略停了一停，又转开了话茬，蹙眉担忧道：“不过等会回了桑府，折枝该如何解释这多日未归的事？”
她说着伸手带了带他深蓝色的官袍袖口，轻声道：“哥哥给个提点，就当我们提前串好口供。”
谢钰将那纤细的柔荑握住，轻咬了咬她的指尖，低笑道：“妹妹只管将身上的痕迹藏好。其余的我自会解释。不必忧心。”
*
车辇一路往前，终于在卯时二刻的时候，于桑府的门前停落。
折枝踏着脚凳下来，一抬眼，却看见桑府正门的牌匾，倒是愣了一愣。
想伸手去拉谢钰的袖口，却又想起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忙又将手收回袖子里，只是小声道：“哥哥，怎么走的是正门？”
——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正这般想着，却听一阵脚步声急急而来。
桑府大门随之洞开，一身官袍的桑砚抬步自门内而来，大抵是正准备往宫中上值。
只是一抬头，看见两人并肩立在门前日光下，本就不大好看的面色愈发难看了一层，好半晌方沉声道：“钰儿。”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跟在身旁的折枝身上，语声愈沉：“……折枝。”
折枝骤然有一种被人抓到了现场的慌乱，忙低下脸去，轻轻往后退一步，福身行礼道：“桑大人。”
“日前你母亲遣人去房中寻你，你身边的丫鬟竟替你称病诓骗主母。直至今日，你母亲替你寻了大夫来，此事才终于败露！”
桑砚似是也明白有些话在门前说出来不好听，便强忍着怒气令两人进来，关上府门后，这才在影壁前疾声厉色地呵斥折枝：“漏夜不归，诓骗主母，你可还有身为女儿家的廉耻——”
-完-

第45章
◎她既不曾想过当谢钰的妻，也未想过成为他的妾。◎
“桑大人。”谢钰冷声打断他的话, 往前迈出一步，将折枝挡于身后，语声重了几分, 丝丝缕缕往外透着寒意：“当初宴席上柳氏给的那杯果酒，伤了妹妹的身子。”
话音落下，不只是桑砚，便连折枝也是微微一愣。
却很快明白过来, 也低垂下眼去，鸦青长睫轻轻颤抖着, 似被谢钰一言，引出了说不尽的委屈。
桑砚面上的神情僵住，稍顷再开口的时候，语声也不似方才高昂，带着些给自己找台阶下的尴尬：“……即便主母有不对之处, 她也不该以未嫁之身私逃出府, 漏夜不归。”
“是我令妹妹去我的别业中小住几日。好避开旁人耳目, 请医者替妹妹诊治。”谢钰语声淡淡：“我的别业中清净, 不似桑府后院人多口杂。”
“桑大人，应当也不想后宅之事闹得人尽皆知。”
此言一落, 桑砚随之哑口，似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在桑焕想到说辞之前, 谢钰抬目看了一眼远处渐盛的天光, 又背转过身去，真似哥哥告诫不懂事的妹妹般不轻不重地对折枝道：“妹妹该回沉香院里去了。若是耽搁了桑大人上值, 圣上罚下来, 可是一宗大罪。”
折枝读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意思, 加之心中也一直惦记着半夏与紫珠, 生怕两人因她受罚。因而只略一点头，便转过身步履匆匆地往沉香院的方向行去。
一路绕过影壁，穿过无数的垂花门与夹道，最后在无人的地方，近乎是小跑起来。
可待她真正行至沉香院时，却见院门敞开着，里头一切如常，却唯独不见半夏与紫珠的踪影。
倒是喜儿正立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低头扫着落叶。只是时不时地抬袖揩过眼角，抑制不住地哽咽出声。
“喜儿。”折枝的心跳得愈快，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臂，语声急促：“半夏与紫珠呢？夫人可是罚她们了？”
“姑娘？您回来了？”喜儿听到她的声音，又惊又喜，忙丢下手里的扫帚望向她，见她雪腮上因方才的奔跑而微微泛出红意，显得气色上佳，不似在外头吃了苦，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喜色还未上脸，便又想起折枝方才问的话来，一双红肿的眼睛里复又落下泪来：“姑娘，半夏姐姐与紫珠姐姐一早便被夫人身边的孙嬷嬷带走了！”
“这怕是要行家法。”折枝咬唇，心里慌乱地想着法子。
在这后宅里，能使柳氏忌惮的两个人都已上值去了。
其中桑砚必定是护着柳氏的，断不会帮她。而谢钰的马快，此刻又耽搁了许久，恐怕再遣人去追，也追不上了。
“不止是行家法。”折枝还未想到法子，喜儿却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恸哭出声：“我听见前院里的丫鬟们议论，说是孙嬷嬷请了人牙子来，怕是要将半夏姐姐她们给发卖了。”
“什么？”折枝垂落的长睫重重一颤，面上骤然褪尽了血色。
半夏与紫珠皆是签了卖身契的丫鬟，并非良籍。若是真被主家发卖出去，能有什么好去处？
折枝不敢细想，再顾不上什么，回身便往蒹葭院的方向赶去。
*
蒹葭院外，孙嬷嬷正亲自立在月洞门外守着。
虽手里的蒲扇也正摇得殷勤，那张老脸却仍被夏日里毒辣的日头晒得发红，可她的眉眼间并无烦躁之色，反倒隐隐藏着一丝报复的快意。
她远远见到折枝过来，只将眼皮略微一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顿，这才比手与她行了个礼，面上要笑不笑地开口道：“表姑娘怎么走得这么急？这是什么事让您把打小学规矩都忘了？高门贵女讲究一个行走间环佩不动，表姑娘发上的步摇可都快甩到脸上了，若是旁人瞧见了——”
折枝在她面前停下步子，胸口剧烈起伏着说不出话来，索性一咬唇，一把扯下发上的步摇摔在她足下，这才犹带喘息地急促道：“带我去见夫人！”
周遭堵着门的丫鬟们皆是一惊，齐齐往后退了一步，讶然望向折枝。
大抵是惊讶于素来软和好说话的表姑娘竟也有这般恼怒的时候。
孙嬷嬷也没料到素日里性子温软的折枝会有这般厉害的时候，倒是愣了一愣，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下去。
但她毕竟是柳氏身边陪伴多年的老嬷嬷了，自不似旁侧那些丫鬟那般生嫩，最初的惊愕过后，很快便又稳住神，皮笑肉不笑道：“表姑娘来得不巧。夫人正在花厅里议事，还请您稍待上一二。”
“外头日头颇大，老奴带您去偏厅等候。”孙嬷嬷说着，抬步作势将折枝往偏厅里引，还不忘伸手拧了旁侧立着的丫鬟一把：“都楞在这作甚？还不快去给表姑娘备茶！”
折枝蹙眉抬声：“孙嬷嬷！春日宴上，那盏果子酒的事，是要折枝当着众人的面，放到台面上来说吗？”
孙嬷嬷一震，虽心底仍是不信折枝真能横下心来，却也不敢托大，僵持了半晌，面上的假笑终于撑不住，只沉着脸色对折枝比手道：“表姑娘随老奴过来便是。”
折枝轻抿了抿唇，也未再多言，只是快步跟着她往庭院内行去。
两人顺着一道青石小径行至上房跟前，孙嬷嬷先遣了守在门外的绿蜡进去禀报，这才带着折枝打帘进去。
进了花厅，折枝的步伐愈发快了些，渐渐将孙嬷嬷弃在身后，只兀自绕过那座锦绣屏风，便抬眼往花厅内望去。
却见柳氏端坐在上首，手里轻轻托着只白底青花的汝窑茶盏，而绿蜡正立在旁侧，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正轻声与她禀报着什么。下首处则立着个陌生婆子，大抵便是柳氏遣人请来的牙婆。
见折枝进来，绿蜡旋即停住了语声退至一旁，又福身对折枝行礼道：“表姑娘。”
折枝轻轻颔首算是答应，视线扫过下首立着的牙婆，也对柳氏俯身行礼道：“夫人。”
数日不见，柳氏面上的憔悴之色已去了大半，用脂粉精心一妆点，便似又恢复了素日里端庄娴雅的模样。
听折枝唤她，唇角还轻轻浮起些笑来，只抬手示意绿蜡将牙婆带到前院里等着，这才温声道：“折枝多日未曾回来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免不了心中忧切。如今看到你好端端地立在这，心下才终于松乏了些。”
她说着，将茶盏往花梨木的小几上搁下，视线随之轻落于折枝身上，细细地打量了一阵，见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这才柔声道：“这几日，谢少师可曾为难你了？”
折枝心中焦灼，却也知愈是慌乱，愈是容易被人拿捏。遂将藏在春衫袖口下的指尖掐进掌心里，强自稳了稳心神，这才轻声答道：“谢大人是折枝的哥哥，又岂会为难折枝？”
她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也不欲与柳氏寒暄，便将话茬转过，道明了来意：“折枝今日过来，是想与夫人商讨半夏与紫珠的事。”
柳氏淡淡哦了一声，轻笑了一笑：“我还倒是什么大事，原来是那两个丫头。”
她略抬手，示意身旁立着的丫鬟给折枝看茶，语声温柔，却隐约透着点掌家主母在后宅里独揽大权的那份轻慢：“欺瞒主子的奴婢留不得，这是府里的规矩。不过念在她们与你一同长大的份上，便不动家法了。只遣人牙子发卖出去，也算给了一条生路。余下的，便看自个的福分了。”
这哪是生路。
半夏与紫珠皆生得清秀，又是她的贴身侍女，入府多年也没做过什么粗活，自是养得鲜洁。若是牙婆动了心思，真将人卖到了勾栏里，可谓是生不如死。
折枝的指尖愈发用了几分力道，竭力让自己的语声平稳，不因愤怒而颤抖：“半夏与紫珠是我沉香院里的人，若是要罚，也应当由折枝来罚。便不劳烦母亲了。”
“我身为府中主母，老爷亲许我执掌中馈，发落两个婢子的权利却还是有的。”柳氏淡淡落声，又执起一旁搁置着的团扇斯条慢理地摇着：“如今暑热正盛，坐久了唯恐着了暑气。你若无旁事，便趁着日头还未走高，早些回沉香院里去罢。”
她顿了顿，又柔声道：“稍晚些，孙嬷嬷自会送新的婢子来你院中。无论是容貌抑或是处事上，皆不会输于半夏与紫珠那两个丫头，你自可放心。”
眼见着柳氏要送客，折枝却并不挪步，只是轻咬了咬唇，像是落定了什么决心般，徐徐开口道：“若是我告诉夫人，这是哥哥的意思呢？”
柳氏闻言，摇着团扇的手倒是微微停了一瞬，旋即却又轻笑道：“谢少师身份矜贵，自不是我一介后宅妇人可比的。”
“可这男子，天生便理不清后宅里的家务事。由我主中馈是老爷的意思。盛京城里也都是这个规矩。若是由男子来管后宅的事传出去，怕是要沦为京中的笑柄。”
折枝并不是强硬的性子。若是素日里，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想到不曾知会一声便拿谢钰的名头来给柳氏施压，可能会激怒谢钰，引来不可知的后果，兴许便也低头了。只是如今事关半夏与紫珠的性命，她却是如何也不肯退让半步，只抬眼看向柳氏，毫不迟疑道：“都说后宅是女子的天下，男子即便想伸手，也力所不能及，总是弄不清其中的弯弯绕绕。”
“但折枝相信，若是哥哥想要插手，莫说是暮春时节的事，即便是陈年旧账，哥哥也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柳氏面上的笑意凝住，便连那轻轻摇扇的手也彻底停下。那张施了过多脂粉的面上，隐约透出几分寒气来。
“折枝，我曾教养过你。你也学得很好。那时至今日，母亲不妨再教你一句——”
她从椅上站起身来，行至折枝身畔，视线落在她那张姿容姝丽的小脸上，也不知是厌恶还是轻蔑，只一字一句道：“世间男子，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妻是家中主母，执掌中馈，主儿女教导。而妾不过是个通买卖的玩物，要做的不过是小意婉顺，讨男子欢心。”
“若是恃宠而骄，替自己惹上一身麻烦，再好的容色，很快便也倦了。之后的下场，自不必我说。”
更遑论，连妾也不是的外室了。
柳氏这般想着，眸底又浮上一层不符合她身份的，冰冷的讥诮。
——而有些人啊，甚至连外室也抵不上。外室至少还是养在外头的，不必在宅院里向人低头。
折枝听出她言语中的刻薄，却并未如柳氏想的那般慌张恼怒抑或是悲伤赧然。
她既不曾想过当谢钰的妻，也未想过成为他的妾。
她要做的，只是在谢钰厌弃她之前，存够了足够的银子，立好了女户，好远远地离开桑府，换个名字去荆县里重新生活。
而谢钰，似乎并不会因为她招惹了柳氏，而断绝他们的私情。
想通了这一层，折枝也不再惧怕什么，只略想一想，便也轻轻弯起杏花眸对柳氏笑起来：“夫人做过两次主母。自然懂得比折枝多些。若是哪日折枝要出嫁了，定会再过来听您的教诲。”
柳氏面上的笑意骤然褪尽了，握着团扇的手收紧，那保养精致的指甲一寸寸掐进掌心里。痛意顺着肌肤渐渐渗透至四肢百骸。像是骤然被揭开了一道陈年的旧伤疤，顺着心口一滴滴坠下发黑的脓血。
良久，柳氏也撕下了端庄的面具，咬着牙笑出声来：“折枝，这许多年来，我还真是看错了你。竟没看出，你还藏着这等锋芒。”
折枝也没想出自己气急之下能说出这般锋利的话来，心底有些惊讶，语声微停了一停，却并不觉得以柳氏的所为，她的话有何过分之处，便也不低头，只是令语调平静，轻轻启唇道：“那如今夫人可能放人了？”
她抬眼看着柳氏，轻声补充道：“若是等哥哥回来了，发觉自己连这点小事都无法做主，怕又是一场风波。”
柳氏怒极反笑，只连连点头，语声里透着寒气地吩咐刚从前院里回转的绿蜡：“将人送还沉香院！”
折枝略想一想，并不随之回转，只是又轻声道：“多谢夫人宽宥。不过依着哥哥的意思，夫人还应当将半夏与紫珠的卖身契一同交与折枝。”
柳氏眸色一寒，旋即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底的怒色淡了几分，只略微沉吟了一阵，缓缓开口道：“这也是谢少师的意思？”
“是哥哥的意思。”折枝轻声答应。
柳氏细细看着她，唇畔倏然勾起一点笑意，语声也恢复了素日里的温柔。
“既然是谢少师的意思，那这两张卖身契，便也该由谢少师拿去。而不是你。”
她看着折枝眸底一闪即逝的慌乱，笑意愈浓：“若是少师事忙，倒也不必屈尊亲自过来，遣身边的从人过来蒹葭院里知会一声，应当不难。”
-完-

第46章
◎“姑娘这是真打算自己做些买卖吗？”◎
折枝抬眼望着眼前的柳氏, 见柳氏唇畔含笑，面上也恢复了从容姿态，大抵也明白她是从急怒之下回过神来, 察觉到了其中端倪。
——毕竟以谢钰的性子与在朝中的地位，自不会在意区区两名丫鬟的死活，更勿论帮着索要卖身契了。
可事已至此，自是不能改口。
折枝便也迎着她的视线轻弯了弯杏花眸, 似并不在意道：“哥哥如今往宫中上值去了。待下值回来，折枝自会将夫人的话转告哥哥。”
“如此便好。”柳氏复又于上首坐落, 端起搁在案几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这才淡声道：“既如此，我便也不留你。半夏与紫珠的卖身契暂且放在我这，待谢少师下值后差人来取，我也好让孙嬷嬷将那牙婆打发回去。”
折枝听出柳氏话里的意思。
若是谢钰不遣人过来, 半夏与紫珠自然还是要被发卖出去。
折枝也不欲多言, 只是福身应了一句‘那便不叨扰夫人了。’遂也绕过屏风步出了上房。
待折枝离开了院子, 等在屏风外的孙嬷嬷遂也快步上前。见柳氏已屏退了左右, 这才压低了嗓音道：“夫人，表姑娘她, 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柳氏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继而又若无其事地将其搁下, 只淡淡垂目看着盏盖上的莲纹烧蓝：“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就和塘底的淤泥似的，被池水层层地压在深不见底的晦暗处。哪是说翻起, 便能翻起的。”
她眸底的神色微深, 语声里也渐渐染上了寒气：“若是真察觉了什么, 今日她还会这般安静的回去？”
“怕是不搅得阖家不宁, 不会罢休。”
*
待折枝回到沉香院的时候，半夏与紫珠正在月洞门处与喜儿说话，两人皆是惊魂未定，身子仍有些发颤。
而喜儿正对着月洞门立着，远远便瞧见折枝过来，红着一双眼眶便笑起来：“半夏姐姐，紫珠姐姐，姑娘回来了。”
半夏与紫珠闻言立时便回转过身来，两人的形容皆有些狼狈，可看见折枝回来，面上便又双双浮起喜色：“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折枝轻点了点头，上前拉着两人细细端倪了一阵，见她们虽是被关在柴房里蹭了一身的灰，但也只是狼狈些，好歹没被动过家法，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万幸终于是赶上了。”
折枝看着两人的神情，也知道她们想问什么，只是门前不是个说话的地，便又轻声道：“这几日里的事情有些复杂，我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你们且去浴房里洗沐过，换身衣裳，再来上房里寻我不迟。”
半夏与紫珠对视了一眼，眸底皆是忧切，却终于还是快步往浴房里去了。
折枝独自一人回了上房，见一切摆设与临走时并无两样，便从屉子里寻了文房出来，研墨执笔。
起初在别业的时候，她暗自以描花样的手法草草画出了那院子里屋檐与瓦片的走势，只可惜谢钰来得突然，不得不将画好的宣纸藏在袖带里，以致于被仆妇拿去浆洗了。
之后，也未敢再冒险。
如今数日过去，瓦片的排列自是记不清了，但那飞檐的形状颇为特殊，中间平坦，两边高起，似一弯新月，她倒还记得清楚。
折枝缓缓落笔，将那特殊的飞檐描在宣纸上。又对着光看了看，见虽不大精致，但大体还是看得出形貌来，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将宣纸往长窗畔晾墨后，便又与当初的乐谱一同藏到了妆奁底下。
方将妆奁阖好，门上垂落的湘妃竹帘便随之轻轻一响，却是半夏与紫珠两人换了干净的衣裳双双打帘进来。
半夏是个急性子，方快步行至折枝面前，还未站稳，便焦切道：“姑娘，您这几日去哪了？”
她急急说了下去：“那日染完指甲，您说有几个字不懂，要去映山水榭里问谢大人。可这一走，奴婢们便等到天色擦黑也未能等到您回来。大着胆子往映山水榭里走了一趟，却又被守门的侍卫拦在月洞门外，连院子都进不去。”
“问他们什么，也都跟庙里的泥塑似的不说话。奴婢与紫珠暗地里在府中寻了一圈，四处都寻不到您，即便猜着您大抵是被谢大人带走了，却也不敢声张。哪怕是夫人身边的孙嬷嬷来请您过去，也只敢说您在病中，见不得人。”
毕竟，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妹。若是真声张出去，怕还是会为人诟病。
后面的事，折枝隐约可以猜到，便轻轻蹙眉道：“之后，便是夫人以关心我身子的名义请了大夫来，闯了沉香院的门。”她心底骤然一跳，又问道：“她们可搜了房内的东西？”
半夏忙道：“奴婢与紫珠被孙嬷嬷差人关到了柴房里，不知道后面的情形。可听喜儿说，她们原是想搜的，可听人报信，说是谢大人的马车到了府门口，这才匆忙回去。”
折枝这才放下心来，让两人搬了绣墩过来坐了，又将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事大致复述了一次。
——只是单单略过了她与谢钰的情/事。
可紫珠素来心细，大抵也能猜到一二，仍旧是担忧道：“姑娘，奴婢听闻您今日是与谢大人一同回来的——”她迟疑一下，还是放轻了嗓音道：“那，可要奴婢现在过去熬一碗避子汤来？”
折枝雪腮一烫，忙轻轻摇头道：“不必了。”
她略想一想，觉得还是将事情说开的好，便又轻声道：“往后都不必了。哥哥说了，既然我不愿喝苦药，那便请崔院正又开了一副男子用的避子汤由他来喝。反正效力皆是一样的。”
半夏讶然脱口道：“男子喝的避子汤？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
“我也未曾听过。不过应当是有的，只是方子冷僻些罢了。毕竟这世上男子多是让妻妾喝药，哪有苦了自己的。”
折枝说至此轻顿了一顿，仍旧是犹疑为何以谢钰的性子，会有这般好心的时候。
可待转念想起避子汤苦涩的味道，又想到以她与谢钰如今的交集，怕是隔日便要喝上一碗，甚至一日里要喝上几碗的艰难处境，那丝疑虑也被生生压了下去。
“毕竟哥哥往后是要娶妻的。”她笑了笑，轻声安慰两人：“又怎会在正妻过门前，真弄个不清不白的孩子出来？”
这放在任何一位朝臣身上，都是见不得人的丑事。即便当面不说，背地里怕是也要嚼烂了舌根。
可语声一落，房中却骤然寂静。
半夏与紫珠面上的神情皆凝滞了下来，即便强忍着收敛，可还是隐约透出一缕悲哀来。
——谢大人自然可以娶妻。可她们家姑娘，还能风风光光地嫁人吗？
折枝见上房内的气氛沉滞，略微沉默一下，便也轻轻转过了话茬：“紫珠，当初我离府前交与你的差事如何了？先生那可有答复了？”
紫珠敛起心绪，点头轻声道：“奴婢依着您的吩咐，往北巷里去寻萧先生。可是一连去了几日，先生都不在宅院中。奴婢唯恐走得太勤，被府中之人察觉，便只好转托驿使将东西送到。”
她说着便自绣墩上起身，往箱笼里寻了一只两个手掌大小的木匣子过来，双手递于折枝：“这是昨日里萧先生托驿使送来的东西，您瞧瞧。”
折枝遂将东西接过，放在跟前的小几上，抬手打开。
先入眼的，是一只陶瓷做的小猫，底色洁白，染着梅花似的浅黄色斑纹，做成一个慵然伸懒腰的模样，姿态顽皮可爱，却是一只小小的镇纸。
折枝将这小猫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着，渐渐也弯起杏花眸笑起来：“上回去寻先生的时候，先生才问过我，是不是请了新的西席教我习字。那时候我没放在心上，却不曾想，先生倒是记下了，还特地送了镇纸来。”
半夏围了过来，看着镇纸也笑道：“这镇纸真是可爱，便像是孩子家的玩意儿似的。”
紫珠也笑着道：“我听说有些孩子启蒙的时候怕苦不愿习字，家中长辈便会买这些长相可爱的小物件过来哄他们。先生这是还将您当孩子看呢。”
“是么？”折枝似想到了什么，轻轻笑出声来：“当初我在哥哥那，也见着他书案上有一只类似的猫儿镇纸。不曾想哥哥小的时候，居然是个不愿意习字的，还要人买玩意儿哄着。”
她笑了一阵，将猫儿镇纸也一并藏进了妆奁里，这才重新抬眼，又往匣子里看去。
却见这回匣子里铺的却不是软布了，而是一张张的银票。
折枝一愣，回过神来后，遂伸手将银票一一拿了出来，细细数了两遍，一双杏花眸里渐渐生起几点星子似的亮色：“比我想得要多些。再添上当首饰得来的银子，付完铺子的租金后，应当还剩下不少采买的本钱。”
“姑娘这是真打算自己做些买卖吗？”半夏眸光也随之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来：“奴婢记得，当初戚夫人的祖家便是行商的，听闻是做得绸缎生意起家。您要不也试试？”
紫珠也随之点头，却又惋惜道：“奴婢也依稀记得。只可惜戚家丈人早已离世，当时的戚家旧奴也早已经离散各处。即便是想寻人问问当初戚家是如何起家的，怕是也问不着了。”
折枝见两人皆有些惆怅，遂将银票搁下，轻轻摇头道：“即便是寻着了，在京城里做绸缎生意，怕也是不成的。”
“京城里不比清台县。达官贵人们都有各自惯用的绸缎庄子，便如桑府，用的素来是王氏绸缎庄里的缎子，即便是更换，也都是换一些老字号的缎庄。而不挑名号，只挑价位的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就扯个几尺缝点小物件。又实在是太少了些。”
“在京城里做绸缎生意，怕是不成。”
且绸缎价贵，又要囤货，这些本钱原本也是不够。
半夏迟疑道：“那姑娘的意思是——”
“我想着，租个铺子卖些绣品。”折枝并不迟疑，只将自己原本的想法说了出来。
半夏眸色一亮：“卖绣品好。姑娘那一手女红自是没得挑的。奴婢与紫珠的绣活虽不如您，却也多少能帮衬些。”
她说着，再也坐不住，立时便起身去箱笼里拿了绣棚出来。
折枝忍不住轻笑出声：“你急着拿绣棚作甚？”
“自然是做绣活了。”半夏答应了一声，又挑出了一把五彩丝线来，往绣棚上比了一比：“奴婢今日便熬夜绣几张帕子出来。”
“就我们几个，能绣出多少绣品。哪值当租一间铺子来卖？”折枝笑了笑，拿过绣棚放回了箱笼里：“想开铺子，这绣品自然还是要去采买别人的。”
她略停了一停，思量道：“京中的女子，上至闺秀，下至仆妇，大多会些女红。不过是活计好坏上的区别罢了。而手头缺银子，卖绣品换钱的也是不少。”
“只可惜京中不似清台县民风开化，女子不好抛头露面，大多不能往街上支个小摊。便只好就近卖到当铺抑或是成衣铺子里换了银钱。当铺与成衣铺子也是吃准了这点，价钱上可谓是一压再压。有些活计差些的，一方帕子算下来，竟赚不了几个铜子。”
“而当铺与成衣铺子也只是捎带着卖这些物什。真有想挑绣品的主顾，也得跑上不知几家铺子，很是麻烦。”
半夏连连点头：“听闻之前的芸香想讨夫人欢心，自己的女红又不大好。也是托人跑遍了大半个盛京城，才找到了一副合适的观音绣品买下。”
折枝也轻轻点头，缓缓道：“于是我便想着，若是能开一间专门卖绣品的铺子。将小到琴穗，香囊，帕子，大到枕套，锦被，挂屏的绣品都看着成色，给出比当铺高一到两成的价钱从绣娘们手里收来，再略加银钱卖出去——”
“看在东西齐全，价位又不是高出许多的份上，应当会有客来。”
-完-

第47章
◎“今日，妹妹又想要什么？”◎
半夏与紫珠听罢细细想了一阵, 眸光也都渐亮了起来。
尤其半夏是个急性子，立时便忍不住站起身来，笑着催促道：“那姑娘,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铺子？今日，还是明日？”
“不急着物色铺子。先支个摊儿，收些绣品要紧。若是府里有丫鬟婆子们想卖绣品的，也可一同收过来。”折枝轻声劝住了半夏, 略想一想，又缓缓启唇：“只是这往街上支摊儿的事, 还是得请人来做——你们那可有合适的人选？”
半夏闻言，便扳着指头数过去：“这可不少。前院里当差的向六，赵以，朱双——还有不少人都提过自己缺银子，想找些额外的差事来做。”
紫珠则是垂眼想了好一阵, 才缓缓道：“奴婢倒有一个人选。月前, 奴婢听人说, 前院里洒扫的小厮王二打算辞了府里的活计, 回京郊娶媳妇种地去了。如今想来，应当便是这几日的事。”
“王二秉性老实, 加之又娶了新妇，既是正缺钱的时候, 也不会抛家弃子独自昧了银子走。您每次少给点, 让他收完了再来拿，应当出不了岔子。”
折枝轻轻点头：“那你改日得空了, 便去问问这个王二。说是我愿意出府中两倍的月钱, 请他替我支起这个摊子。若是他家娘子懂绣活自然是好, 若是不懂, 还得再寻个会看绣品好坏的婆子来帮衬。”
她这句话落下，帮忙收绣品的人选便算是初初定下。
只是这帮着支摊儿的人好选，代为经营铺子的掌柜却是难寻。
既要有能耐，又不能生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异心，怕是要好好斟酌一阵。
只是如今倒不是考量这个的时候，折枝便也暂且将此事放下，只转过话茬对两人笑道：“我这一连几日不曾回来了。如今院里可有什么花开得好些？”
半夏与紫珠略想一想，一同答道：“院子里的花倒是开了不少。不过最好的，应该当属茉莉、百合与木芙蓉三样。”
“那便选百合。”折枝轻笑了笑：“现在还早些，待晌午过后，我便往小厨房里走一趟。你们去院子里采些鲜嫩的百合，洗净了替我捎来。”
*
大抵是在别业中居住了数日，与谢钰朝夕相处。折枝猜度谢钰下值回来的时辰也猜的是愈发准了。
近乎是陶釜里的百合粥方滚好，半夏便匆匆自门外进来，往折枝耳畔小声道：“姑娘，谢大人回来了。”
折枝轻应了一声，又亲手洗了梅花盅与白瓷碗放在一旁，也小声道：“哥哥可是回水榭里去了？”
“看着方向应当是。”半夏拿了木勺过来，替她将熬好的百合粥装进梅花盅里：“奴婢过来传话已耽搁了一会。您现在过去，应当正好能在水榭里等到大人归来。”
“那我现在便过去，争取赶在哥哥前头。”折枝笑了一笑，顺手放了几碟开胃的小菜进去，又洗过银筷银匙搁在旁侧，这才将食盒阖拢，快步往映山水榭的方向去了。
折枝到水榭的时候，谢钰果然并未归来。
折枝遂将食盒搁在坐楣上，独自立在游廊上等他。
天边晚云渐收，日头已不如白日里那般明灿烫人，拿团扇挡一挡斜漏进来的天光，倒还能够忍耐。
折枝大抵等了有两盏茶的功夫，也走到庭院中往月洞门的方向望了两次，最后却仍是在上房前的抄手游廊上与谢钰相逢。
彼时正是晨昏交错时节。殷红的晚云已经散尽，赤露出底下藏青色的天穹，与一弯淡银色的小月。
谢钰逆着熹微的天光行来。
晨起时穿着的深蓝色官袍已然换下，转而着了一身苍麒麟色缂丝袍。领口的玉扣阖得齐整，墨发却并未束冠，只随意散于身后，发梢犹带水意。
“哥哥。”折枝终于等到了他，遂拿起搁在坐楣上的食盒，笑迎上去。
两人之间隔着的游廊渐渐变短，还有一两步距离的时候，折枝这才停下步子，像是嗅到了什么般，轻轻翕动了下小巧的鼻翼。
谢钰身上那清冷疏离的迦南香气已被浴水洗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皂角香气。无端令人觉得，此刻的他要比往日里平易近人许多。
而折枝却只切切想着——难怪耽搁了这许久，原来是往浴房里去了。
折枝这般想着，轻笑了一笑，又抬手握着他的袖口，软声道：“哥哥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谢钰的目光自她笑意潋滟的杏花眸上扫过，又落在她手中握着的食盒上，薄唇微抬，也明知故问道：“这个时辰，妹妹让我去哪里用晚膳？”
折枝又笑了一笑，遂当做没看见他的视线，只拉着他一同进了上房，这才将食盒搁在紫檀木长案上，抬手掀开了盒盖，将里头的梅花盅捧出：“折枝熬了些清淡落胃的百合粥来，哥哥若不嫌弃，可先用些。”
“百合粥？”谢钰抬眉，不置可否。
折枝见他并未出言拒绝，便将小菜布好，又持了木勺，自梅花盅里舀出一碗放在他跟前，仍旧是轻轻笑道：“当初在荆县的时候，府里煮粥便喜欢加些花瓣进去。这般煮出来的粥自会带着些花瓣的清甜，用多少都不觉腻人。只是不知为何，到了京城后，反倒没这个习惯了。”
“今日得空，折枝便依着荆县里的法子，煮了百合粥过来。哥哥尝尝可还合胃口。”
她说着，将银筷银匙递过去，又将一小碗白糖放在粥碗边上：“这是白糖。哥哥上回说不爱用糖食，折枝便没往粥里加糖。哥哥依着自己的喜好添些便好。”
时值夏日，即便是等了许久，梅花盅里的百合粥也还热着，是正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以小银匙轻轻搅动，浓郁的米香与清甜的百合香气徐徐往上蒸腾，是闷热的夏日里，最为妥贴的味道。
谢钰垂眼，淡看了稍顷，终于抬手。
却并未去碰那糖碗，反倒重新自食盒中寻出只干净的白瓷小碗来，又将碗里的百合粥匀了一半过去，放在折枝跟前。
折枝轻轻一愣，弯眉笑起来：“哥哥还怕我下毒不成？”
她说着便接过碗来，又拿过搁在糖碗里的小匙，往自己碗中加了满满一匙。
待白糖尽数化开后，也不耽搁，趁热便舀起一匙放入口中。
粥里的米粒都煮到开花，软糯弹牙，百合是晌午新采的，最是清爽脆嫩，在夏日里用来，倒比生冷的乌梅汤还要可口许多。
折枝很快便将那一小碗用尽了。
方将白瓷碗搁在谢钰跟前，尚来不及开口，却见谢钰信手将自己那半碗也递了过来。
“哥哥？”折枝有些讶异，旋即似也明白过来，便只是轻轻抿唇道：“哥哥这是觉得折枝也将毒下在碗上了？”
“我从未这般想。”谢钰轻笑，信手替她加了一匙白糖。
折枝看了眼碗里渐溶的白糖，又抬眼看向他，并不大相信他说的话。
可想着今日过来，是有求于人。便也没继续执着下去，只是顺从地接过了那碗，重新开始替谢钰‘试毒’。
待用完这碗，折枝确是有□□分饱了，便将白瓷碗搁下，轻弯了弯杏眼道：“哥哥，折枝用完了。”
她说着，复又站起身来，将用过的碗当着谢钰的面拿滚水烫过，这才重新拿过木勺去替谢钰舀粥：“哥哥也用些吧。虽如今还是夏日里，粥凉得慢些，可等真的凉透，米香便也散尽——”
折枝的指尖方触到梅花盅边缘，便已被谢钰抬手拦下。
“还是不必了。”
谢钰轻轻笑了一声，拿过银筷，从梅华盅里挑出一小块百合端详：“百合，我只需用指甲大小的一块，身上便会起满红疹。”
若是用得多了，兴许还会丧命。
折枝一愣，转过脸来看向他，见他不似玩笑，忙松开了拿着木勺的手，慌乱道：“哥哥，折枝不知道——”
她说着，慌忙伸手去拿那食盒：“折枝这便回院子里，重煮一碗新的给哥哥送来。”
“不必。”谢钰答得简短。
那冷白的长指随之抬起，握在小姑娘纤细的腰肢上，骤然将人带进怀中。
薄唇随之覆上那微启的朱唇，将惊呼湮没于唇齿之间。
谢钰并不深寻，只恣意于她的唇瓣上碾转采撷，一寸寸尝过那比百合粥更为香甜柔软的滋味。
直至将那芍药花瓣般的双唇吻得红肿，这才勉强放过了她。
晦暗的上房内，谢钰微抬长指，斯条慢理地揉捏着她圆润的耳珠，语声微哑：“今日，妹妹又想要什么？”
折枝被他说破心思，本就被吻得微微烫红的双颊愈发渡上一层鲜艳的绯色。
折枝遂抬手轻轻环上他的颈，将脸埋在他的肩上，避重就轻般地将今日之事复述了一次，又放缓了声调轻声道：“半夏与紫珠是与折枝一同长大的。与府里的其余丫鬟都不同。折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发卖出去。”
她说着，轻轻抬起脸来，猫儿似地以乌发轻蹭了蹭他的颈，语声软得像是玉带河里的春水：“哥哥就帮折枝一次，就这一次。”
*
蒹葭院中，正值晚膳时分。
红木八仙桌上各色膳食琳琅摆开。柳氏坐于上首，挟起一筷新鲜的鲥鱼放入口中，柳眉微舒，冷凝了半日的面上，终是见了些微喜色。
孙嬷嬷知道她的心意，便令伺候的丫鬟们都下去，自个亲自上前给柳氏布菜，在她耳畔低声：“夫人猜得不错，表姑娘果然只是虚张声势。”
柳氏将那筷子鲥鱼咽下，以帕子轻掖了掖唇角，也掩住了唇畔冰冷的笑意：“若真是那般情深义重到愿意为两个丫鬟出头的地步。那这表姑娘，早该真正进了桑府的门了。哪怕不足以为妻，也能娶进门当个妾室。非要藏着掖着，自然是其中情分也不过尔尔。”
话音未落，却听屏风外足音渐起，却是绿蜡急急从外进来，对柳氏福身道：“夫人，谢少师带着表姑娘过来了，如今已到了门上，锦屏与春信想拦人，却都被谢大人的侍卫挡开了——”
柳氏的语声骤然顿住，面色骤寒，还未启唇吩咐什么，却见两人款款自屏风后步来，于她跟前立定。
正是谢钰与折枝。
柳氏握着银筷的手一寸寸收紧，精心保养的指甲近乎要掐进掌心里。连连深吸了几口气，面上才恢复了素日里的端庄，只转首对绿蜡轻声吩咐道：“绿蜡，过去添两幅碗筷，再吩咐小食堂多加几道时令菜色过来。”
“夫人，折枝与哥哥已经用过晚膳了。”折枝上前与她福身行礼，也随之挡住了绿蜡的去路：“折枝如今过来，是带哥哥来拿半夏与紫珠的卖身契的。”
柳氏面上的神色僵了一瞬，但终究是缓缓点头，对一旁立着的孙嬷嬷道：“去将半夏与紫珠的卖身契拿来。”
孙嬷嬷低着头，牙关紧咬，像是极不情愿。
但毕竟是柳氏亲自开口，但还是不得不咬唇应了一声，从屉子里拿了两张陈年旧契过来，双手递于柳氏。
这一个来回的功夫，柳氏也重新平静下来，只淡笑着将卖身契交给了谢钰：“这便是那两个丫鬟的卖身契，少师收好。”
谢钰信手接过，并未多看一眼。
柳氏面上的笑意却愈深了些：“奴婢的卖身契给了谁，谁便是她们的主子。”
“听闻谢少师的水榭中素来冷清——”
她是对着谢钰说话，眼角余光却缓缓转到了折枝身上，落在折枝那双看着卖身契漾出笑意的杏花眸上，眸底愈发升起锋利的恶意与冷嘲。
“也是时候，添两位通房了。”
-完-

第48章
◎“妹妹你说，若是有人进来撞见了，又会如何？”◎
“我的家务事, 不必旁人插手。”
谢钰语声冰冷，并不顾忌柳氏面色僵硬，只抬手将那两张卖身契摁到折枝手上, 语气随之淡了几分：“拿着。”
折枝轻轻一愣，随之收拢了指尖。一直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遂轻弯了弯杏花眸，对谢钰轻轻笑起来：“谢谢哥哥。”
谢钰淡淡‘嗯’了一声, 再未多言，只拂袖往门上行去。
折枝将两张卖身契收进了袖袋中, 也轻提起裙裾，跟上了谢钰的步子。
待行到屏风前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
却见柳氏素日里端庄的面容此刻沉在烛火的阴影下，是她记忆中从未见过的森冷。似是那以浓重的脂粉在面上覆了一层冰壳，只要略微一动, 便会碎裂开来, 显出底下的狰狞与凶戾。
也许今日, 也是柳氏自过门当上主母以来, 最不顺遂的一日。
只稍一停顿的光景，便听门上珠帘细碎一响, 似是谢钰打帘而去。
折枝便也不多做停留，只重新回过脸去, 略微加快了些步子想追上谢钰的步伐。
可夜雾沉沉, 一耽搁之间早已经没了谢钰的踪影。
折枝左右望了望，最后还是只得问绿蜡借了盏羊角风灯, 顺着那条出院子的青石小径, 一路往前寻着谢钰。
直至进了夹道, 才终于望见不远处似有灯火一点。
折枝走近了些, 却见是谢钰持着盏风灯立在夹道中，见她过来，神色淡漠：“妹妹这是打算回自己的沉香院？”
折枝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只轻轻点头，绯红着脸小声道：“如今才刚回府，若是便去哥哥那过夜，未免有些太惹人耳目了。”
她说着，将手中提着的羊角风灯搁在坐楣上，踮起脚来，伸手环上谢钰的颈，蜻蜓点水那般清浅地吻了吻他的薄唇，却又很快退开，只软声笑道：“今日天色已晚，折枝也打算回院子里歇下了。改日再来映山水榭中寻过哥哥。”
话音落下，她还未来及弯身将坐楣上的风灯拾起，便觉腕上一紧，却是谢钰抬手紧紧握住。
紧接着，折枝只觉得身子一轻，抬眼便能看见两道马头墙上透出的那一线苍穹。却是被谢钰横抱而起。
微烫的夜风里，他的语声淡淡响在上首：“我说过，不接受妹妹这般敷衍的道谢。”
折枝慌忙伸手，握住了他的衣襟，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却也眼睁睁地看着放在坐楣上那盏风灯渐渐远了，这才有些慌乱地低声开口：“哥哥要去哪里？会被人瞧见的。”
谢钰只轻抬薄唇，并未作答。
折枝想挣扎，却又被他紧紧扣住了手腕，只好将脸埋在他的前襟里，雪腮透红地垂眼，惴惴窥着外头的情形。
谢钰苍麒麟色的衣摆在她的眼前来回摆动着，将视线割成细碎的小块。只能隐约看见青石铺就的路面一直往前，似乎永无尽头。
她悬心了一阵，渐渐发觉周遭始终未见人声，唯有细碎的虫鸣声断续响起。
虽不知是柳氏将人屏退，抑或是谢钰提前下令将下人们赶开，但终归是万幸。
她悄悄松了口气，却仍不知谢钰要带她去哪，只好继续看着周遭的变化。
随着谢钰的步伐，四周渐渐冷僻，这虫鸣声也愈发清晰了些，待一盏茶的功夫后，便明晰得如在耳畔。
而折枝从那衣摆间窥见的路面，也从青石铺就的地面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乱石，高低不平，不似府内的道路。
折枝有些心慌，加之一直将脸埋在他的衣袍上，也气闷得厉害，遂试探着将脸抬起，看了看外头的情形。
却见两人不知何时已行至府中最大的一座假山跟前。面前便是一人多高的假山洞口，也似一只噬人的巨口，将天穹上坠下的清亮月光尽数吞没。
天光随之一暗，却是谢钰抱着她持灯步入。
灯火摇曳间，谢钰一路带她行至假山最深处，这才终于将她放下。
折枝的足尖方点着地面，下意识地便想转身往洞外光亮处走。
步履才起，手腕上却又是一紧，折枝回过眼去，却见谢钰正略微抬眉望着她，长指不轻不重地摩挲过她圆润的耳珠，薄唇微抬：“不是妹妹说的，今日不想回水榭过夜。怎么如今又改变主意了？”
“方才，方才是折枝说错了。”折枝绯红着脸轻攥了攥他的袖口：“哥哥，我们还是回水榭里去吧。”
谢钰将那盏风灯放在上首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冷白的长指微垂，将腰间垂落的丝绦勾缠在腕上，一寸寸抽离，抵在她的颈间低声开口：“妹妹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太晚。”
他唇齿间的热气随之拂过折枝赤露在外的颈，带来一阵烫热。
折枝知道今日怕是走不了了，便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抬手缓缓去解自己领口的玉扣，小声道：“那哥哥快些。”
谢钰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夜风带着月色往假山外走过，一轮下弦月渐渐隐至云后。
轻薄的春衫云雾般交叠散落在地面。
折枝红唇轻颤，只赤着一双莲足，胡乱踏在谢钰的缂丝袍上。袍面繁复的云纹刺绣随着她颤抖的动作，连绵滑过细嫩的足心，又凉又痒，令那雪白的足尖都轻轻蜷缩起来。
而上首搁着的那盏风灯仍旧烈烈燃烧着，一层一层送来炙热的烫意。直烧得小姑娘像是一汪春水般软在冰凉的石壁上，唇齿间溢出的音色似是新酿的果子酒，甜得醉人。
可正当那火焰燃烧得最为剧烈，眼看着便要彻底将烛芯烧断的时候，谢钰却骤然停住了动作。
折枝轻颤了一颤，睁开一双烟水迷蒙的杏花眸望向他，却见谢钰只是淡淡抬眼，看向山洞外的方向。
折枝不明就里，只得颤抖着忍耐了一阵，终于还是受不住撩拨，伏在他的颈间低声啜泣：“哥哥——”
余下的央求还未来得及坠地，便已被吞没于唇齿之间。
谢钰安抚似地轻轻吻了她一阵，又于她耳畔低声开口：“有人来了。”
折枝这才勉强寻回了几分神志，贝齿慌忙咬紧了自己的朱唇，以免漏出什么声响来，只心惊胆颤地竖耳听着外头的响动。
隔着几道转折，看不见外头的情形，倒是能听见嘈杂的虫鸣声中，有一道微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像是下一瞬便要闯进假山深处，将两人的欢/情撞破。
折枝只觉得一颗心近乎要跳出腔子来，慌乱地抬手，想要将谢钰推开，去拿地上散落的衣袍。
只是她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道，那素手轻轻推在谢钰冷玉似的胸膛上，并不似抗拒，反倒似欲拒还迎的撩拨。
谢钰抬手，单手握住了小姑娘一双皓腕，将怀中不安分的人抵在假山微凉的石壁上，不让她挣扎。
原本有些疏离的距离再度变得亲密无间。
折枝没有防备，滚烫的雪肤被那冰凉的石壁一激，再也忍耐不住，一双红唇颤抖着落在了谢钰的肩上，贝齿紧阖，将所有甜蜜的嗓音掩盖。
谢钰随之垂首，薄唇在她的耳缘上轻轻游离，语声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些微的笑音：“妹妹你说，若是有人进来撞见了，又会如何？”
折枝一点也不想去想这般难堪的事，只愈发用力地咬着谢钰的肩，一双杏花眸阖得紧紧的，遮住了眸底涟漪。只那小巧如莓果的耳珠转瞬便红得如同珊瑚，连带着雪腮与玉颈上，都因羞怯而蒸出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谢钰的长指随之往下移落，所到之处，那莹白的底色上，便尽数开出滚烫的花来。
假山外的夜风缠绵而过，未能带走她雪腮上的烫意，却将外头的响动随之渡入耳中。
折枝朦胧中听见，那脚步声似乎终于在假山外停下。一颗心还未放落，却又听一道脚步声细微而起，似是从假山上下来。
这脚步声要比方才的轻软上许多，大抵是女子。
“你来了——”女子的嗓音虽刻意压低了些，却仍旧温软悦耳，听着年岁不大，大抵是在及笄与花信之间。
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岁。
“嗳。”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随之低声答应，继而便是一阵衣袖翻动的细碎响动：“这是我从外头买回来的白玉膏，大夫说是全城最好的伤药，达官贵人们用的。只要涂上薄薄一层，伤口结痂得快，也不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那女子的声音有些轻颤，似是感动里又有些慌乱：“这，这也太贵了。我一个奴婢，不值当的——”
“你在我心里不是奴婢！”那男子的声音高了些：“等我存够了银子，便将你赎出去，我们到外头拜天地成亲，再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那女子静默了一瞬，却低低啜泣起来：“若是曾经，还有指望。现在，现在，都这样了。没指望的。”
又是一阵衣袖翻动的声响，似是那女子抬手去推男子，却已是哽咽得泣不成声：“你快回去吧。存够了银子便找个清白姑娘娶了，往后好好待她。把我们的事给忘了罢——”
折枝正提心吊胆地听着，紧咬着谢钰肩头的贝齿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些。
“妹妹似乎听得很入神。”谢钰察觉到了她的走神，眉心微皱，继而那双薄唇也离开了她的耳畔，顺着那精巧的锁骨往下，渐渐停落在那殷红之上，尝了尝香甜滋味。
折枝方松开些的红唇骤然紧绷，近乎是本能地重重咬住了谢钰的冷白的颈，柔白的皓腕颤抖，染着蔻丹花汁的纤细十指却无力垂落，搭在谢钰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浅红色的痕迹。
仿佛是往火堆里又泼下了一瓢热油，那本就烈烈燃烧着的火焰骤然炸开，要将彼此烧尽。
一时间，外头的谈话声皆消弭不闻，仿佛偌大的世间，只余下眼前之人。
方才还明净的春水刹那间便似百川归海，随海潮的起伏而起伏，汹涌而汹涌。
折枝垂落的羽睫不住颤抖着，雾气在那鸦青之上凝结成珠，连绵坠下。
莲足下踏着的衣袍，也早已皱得不成模样。
一弯弦月渐渐坠入屋脊，四面人声渐歇。
而绯红色的灯火下，海潮逐渐退去，涛声平息。
折枝软倒在微凉的石壁上，光洁的额间满是香汗，珍珠似地往下滚落。那本就芍药花般丰艳的唇上，却染了几缕流动的殷红，愈发盈盈动人。
谢钰伸手，碰了碰颈上的咬痕，眸底似有笑意一转即逝。
他再度俯身，往那双微张的朱唇上吻落。
鲜血的腥甜在彼此的唇齿之间弥漫，却又渐渐散去，只余下缠绵。
“哥哥，该回去了。”良久，折枝绯红着雪腮，伏在他颈间轻吻了吻那伤痕，语声柔软。
她想要起身，却觉得通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索性便将自己倚在谢钰怀中，猫儿似地以乌发蹭了蹭他的侧脸，轻阖上杏花眸，等着谢钰替自己穿上小衣。
谢钰也于她耳畔轻笑了一声，却没放开她，只是将人拥得更紧了一些。
继而，一件缂丝袍罩落在身上，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折枝轻愣了一愣，有些疑惑地想要开口，却见眼前一暗，是谢钰吹灭了那盏羊角风灯。
继而，细碎的脚步声渐渐欺进，像是顷刻间便要走到跟前。
-完-

第49章
◎“像是用完了人，便想着要如何赖账的登徒子。”◎
折枝不敢轻举妄动, 只愈发团身将自己藏在谢钰的缂丝袍里，令那苍麒麟色的袍裾垂落盖住足面，这才敢竖耳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两道脚步声愈发近了, 似是只隔着一道石壁。
折枝长睫轻颤，愈发不安。
而谢钰握在她腰间的长指也随之移开。
锋利的破碎声划破寂静长夜，随之响起的，还有女子短促的惊呼。
继而脚步声杂乱而起, 大抵是外头那对男女没料到假山洞里还藏了人，本就心虚, 被这一惊，更是仓皇逃窜。
折枝藏在谢钰的衣袍里等了稍顷，直至那慌乱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掀起了缂丝袍一角，往外窥了一眼。
假山山洞蜿蜒, 最深处不见月色, 黑暗得只能依稀看清身边人的轮廓。
“哥哥？”折枝放轻了语声。
“嗯。”谢钰淡应了一声, 长指微抬, 将她身上垂落的袍袖抬起，往袖袋里寻出一枚火折, 无声打开。
暖橘色的光辉随之亮在他的掌心里，小小的一点, 像是一阵风便能吹灭。
折枝抱着他的手臂, 往洞外的方向挪了一挪，又认真看了好半晌, 才隐约看清方才还搁在岩壁上的那盏风灯已摔在了地上。脆弱的灯壁裂开, 散开一地的瓷片在灯火下反射着微寒的冷光。
折枝看着那些碎瓷往回抽了口气, 慌忙穿上罗袜, 趿上绣鞋，这才轻侧过脸来，小声问他：“哥哥方才看清逃走的是谁了吗？”
“一名小厮，与一名丫鬟。”谢钰答道。
这府里这许多的丫鬟小厮，若要辨认出是谁，无异于大海捞针。
折枝气馁，只得安慰自己般地轻声道：“折枝方才零碎听见几句。他们似也是过来私会的，想必不敢声张。不然也不会被一盏风灯的响动吓得落荒而逃。”
她说着，似觉得身上恢复了几分力气，没方才那般绵软了，便也半蹲下/身去，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寻摸着自己的心衣，雪腮微微一红：“我们也得快些回去才好。若是方才的响动引来了人，便解释不清了。”
“妹妹似乎很怕被人发觉。”谢钰俯身，挑起那件藕荷色的心衣，单手替她系在身上，斯条慢理道：“是怕府中传出什么闲话？”
折枝摸索着找到自己的襦裙，因着襦裙与外裳是垫在底下的，便轻掸了掸上头的灰，这才穿在了身上。此刻正系着腰间的丝绦，听见谢钰的话，指尖的动作倒是停了一停，讶然抬起脸来：“如今府里再大胆子的，也不过私底下嚼几句舌根，毕竟捕风捉影的事不好闹到台面上来。”
“若是今日被夫人的人撞见了，岂不是会大肆宣扬出去，闹得满城风雨？”
她似是想到那个场景，忙抬手将丝绦系好，又低头去寻自己的外裳，只小声道：“那时候，哥哥与折枝可还有名声在？”
“我的名声素来不佳。倒也无所谓毁与不毁。”谢钰抬手，勾起她一缕散落的乌发在指尖把玩，渐渐低笑出声：“倒是妹妹，是想留个好名声。日后好再嫁他人吗？”
折枝心底骤然一紧，却很快弯眉笑起来，只抬眼看向谢钰道：“哥哥说的是什么话？折枝能嫁给谁去？难道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夫人还会替我去议亲不成？”
她略想了一想，又轻轻攥着谢钰的手腕，软声道：“折枝不想嫁人。若是夫人真想做主将我嫁出去了。哥哥可一定要拦着。”
毕竟这内宅里的手段层出不穷，她也怕柳氏哪一日又寻着了机会，将她送出去为人妾室。
谢钰垂目与她对视稍顷，终是淡淡收回了视线。只略抬手，替她解开了一枚玉扣：“妹妹的外裳扣错了。”
折枝一愣，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看了看，轻讶了一声，忙又离近了些，将玉扣重新扣好，又将披在身上挡着身子的缂丝袍还给了谢钰。
谢钰淡看了她一眼，见小姑娘衣衫已大抵整齐，便将火折子灭去，放在旁侧一块岩石上。
四面重新沉入黑暗。
折枝静立了稍顷，待一阵轻微的响动后，火光再度亮起。
谢钰不知何时已穿好了衣袍，行至山洞转折处。
手中秉着一支点燃的红烛，大抵是从方才破碎的风灯中取出。
“走吧。”谢钰理了理被她揉得发皱的衣袍，薄唇轻抬：“我送你回沉香院里。”
如今夜色已深。折枝这有些怕自己一个人摸黑走夜路，便轻轻点头应了一声，跟着谢钰行出了假山。
两人顺着廊桥回到了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
四面人声已歇，檐下悬挂着的灯笼也灭了大半，落在彼此单薄的春衫上，便只余下淡淡一层光晕。
折枝随着他静静走了一阵，只觉得游廊上实在太过寂静，像是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便轻轻打破了沉寂，小声唤了一声：“哥哥。”
“何事？”谢钰的语声落在身畔，仍带着些微低哑。
折枝略想一想，没话找话地问道：“哥哥素日里喜欢什么花？”
谢钰抬眉，似不曾深想过这个问题，略微沉吟片刻，终于微侧过脸，垂目看向她。
小姑娘走在游廊内侧。庭院中清冷疏离的月色落到她身上时，便只能堪堪漫到她的领口。
那张姿容姝丽的小脸沉在那般浓郁的夜色里，愈显得雪肤明净，唇红若莲。素日里含烟笼雾的杏花眸藏在微垂的鸦青羽睫下，顾盼流转间潋滟得像是玉带河中粼粼而过的日色。
绮丽夺人的美，像是一支在玉瓶里开得灼灼的芍药。
“芍药。”谢钰听见自己淡淡开口。
“是很艳丽的花啊——”折枝觉得有些困倦，语声也绵软得似花枝底下缠绵而过的夏风：“折枝还以为哥哥会喜欢更为高洁些的。”
她点着指尖慢慢数过去：“例如梅花，菡萏，这些高洁清雅的花木似乎更得文人们青睐些。”
而过于艳丽的芍药，似乎总为文人墨客所不屑，拿来做这些高洁花木的陪衬。
“他们喜欢与不喜欢，并不重要。”夜风渡来谢钰的语声，入耳生凉：“我看中的花，哪怕是枯萎、凋谢，也只能在我的玉瓶之中。不会让旁人窥探染指。”
折枝含糊地应了一声，伸手扶了扶蓬松的鬓发，将发间那支摇摇欲坠的流苏珠钗摘下，收回袖袋里，倦倦掩口，打了个呵欠：“那改日，我送哥哥一盆芍药吧。”
随着她语声落下，骤然见眼前有了几星光亮。
却是不觉间已到了沉香院的月洞门前。
“姑娘——”远远传来两声轻唤，半夏与紫珠随之提着风灯快步迎上前来。
她们正等得心焦，见到折枝还未来得及将心方落，一抬眼，却又看见了她身旁的谢钰。
紫珠的视线无意往谢钰那一落，面上骤然一红，忙拉着半夏低下头去，福身低声道：“谢大人——”
折枝被她们这一打岔，困意也消了，看跟前的紫珠面上红意未褪，神情犹带慌乱闪躲，也觉出不对来，遂抬眼往谢钰身上望去。
假山洞里昏暗，游廊上灯火熹微，她始终未曾细看，如今两盏风灯一左一右明晃晃地照着，折枝只一眼，便看见一枚小巧的齿印烙在谢钰冷白的颈上，旁侧还有许多殷红的缠绵痕迹，似是雪地里漫开了一树红梅。
折枝那莹白的雪腮也随之烧了起来，忙踮足上前，替他往上掖了掖衣领。见遮掩不住，又慌乱自袖袋里寻出一方帕子来，试探着往谢钰的颈上遮掩。
那退红色的帕子挡在冷白的颈间，衬着一丛妖冶的芍药，反倒愈发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滋味。
折枝雪腮愈红，忙将帕子收回来，只小声对两人道：“半夏，紫珠，你们快去房里拿一卷干净的白布。再将屉子里那盒白玉膏拿来。”
半夏与紫珠正是进退维谷，听折枝这般开口，齐齐应了一声，忙回身往上房里去了。
庭院前又只余下折枝与谢钰两人。
还并着一盏半夏留下的羊角风灯，将这一小圈夜色照得通明。
折枝又看了眼谢钰脖颈上的痕迹，心虚似地低下脸去。
下次即便再忍不住，也得换个地方咬才行，至少不能是这般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她的视线悄悄抬起，移到谢钰的唇上，却见那淡色的薄唇上也有一道深绯色的伤痕，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竟也在这肆虐过。
唇上，颈间，肩头，方才的迷乱间，她不知在谢钰身上留下了多少痕迹。
她心中愈发慌乱——当初只是在榻上弄伤了他的颈，谢钰便要她用唇舌来上药。如今，不会又找她秋后算账吧？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谢钰却俯身拾起了地上的风灯，略微抬高灯柄，好让那光亮恰好照亮她绯红的雪腮，与那双因慌乱地想着对策，而轻轻颤动的羽睫。
谢钰在这灯辉里，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继而薄唇微抬，低笑出声：“妹妹可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像什么？”
折枝惴惴抬起眼，却见眼前灯火灿然，下意识便抬手挡在了面上，只隔着自己的掌心小声问他：“像什么？”
谢钰俯身欺进了些，轻咬了咬她圆润的耳珠，语声低哑：“像是用完了人，便想着要如何赖账的登徒子。”
折枝被他戳破了心思，愈想愈觉得相似，烫意也迅速蔓延到了那小巧的耳珠上。
不想承认，却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挡着眼睛立了好半晌，终于相出不对来，轻咬了咬唇瓣道：“明明是哥哥非要——”
“姑娘……”半夏小声打断了她。
折枝一愣，忙将挡着眼睛的手放下。
却见眼前的那盏风灯已被拿走，谢钰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折枝转过脸看了看拿着白布与药膏怔怔看着她的两人，又想起自己方才说到一半的话，面上烫得似要烧起来。
忙将所有话尽数咽下，只回身便往上房里走。
待打帘往玫瑰椅上坐下后，折枝又倒了一盏桌上的冷茶连饮了几口，面上的热度这才略微消褪了些。
而半夏与紫珠也随之打帘进来，轻轻合拢了槅扇。
“半夏，紫珠。”折枝捂了捂发烫的脸，终于小声唤两人过来，从袖袋里拿出两张卖身契分别递过去：“这是哥哥帮我从夫人那讨回来的。你们拿着。”
半夏与紫珠抬手接过，可待看清了究竟是什么时候，皆是一慌。
“姑娘这是要撵我们出去吗？”半夏慌忙道：“姑娘知道的，奴婢还未懂事的时候，便被家里人卖进府里。您若是不要奴婢了，奴婢也无处可去。”
紫珠也垂下眼睫，低声道：“奴婢倒是还记得祖籍在哪，可又有什么用呢？当初奴婢的老家闹饥荒，父亲养不起这许多儿女，便将奴婢与几个姐姐陆续卖了，只留下了弟弟。如今奴婢再找回去，怕也是被再卖一次。”
折枝知道这些，可再次听来，仍觉沉滞，便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抬起眼来：“这两张卖身契你们先收着，却并不是要撵你们出去的意思。”
她对着两人轻笑了笑，语声随之轻快了些：“我是想着，等来日里我存够了钱，便带你们一同从这府里出去，回荆县生活。”
“姑娘！”半夏眸底一亮，面上重新升起喜色：“您说的是真的？奴婢，奴婢也想念荆县里的日子，想念栗子糕，想念城郊的皮影戏，想念巷子里那个话多的阿婆——”
“自然是真的。”折枝听她细细碎碎地说了一长串，杏花眸随之弯起，也认真道：“会有这一日的。”
紫珠听她这般开口，终于放下心来，面上也绽出笑来。
三人头碰头地说了一会儿小话，将去荆县里的日子都给规划好。
便连在哪买宅子，院子里要养几只猫，得搭几个花架子种什么花木都说得清楚。
只是也不知是谁轻声提了一句：“那姑娘，谢大人呢？”
折枝愣了一愣，旋即轻轻笑起来：“哥哥？哥哥有要务在身，自然是在盛京城里继续做他的权臣了。哪能与我们一起？”
她笑了一阵，笑意渐渐敛了些。甚至颇有些认真地想着——
等回了荆县里，换了名字。可不能将新的名字与户籍告诉哥哥，以免他再度寻上门来。让人不得消停。
她伸手揉了揉酸软的腰肢，扶着椅背立起身来，望了眼窗外的夜色，又弯眉对半夏与紫珠道：“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去备水。再不睡，明日里可真要起不来身了。”
-完-

第50章
◎两清之后，才好一别两宽。◎
许是忙碌间的光阴总是过得快些, 仿佛只是给庭前的荼蘼剪黄叶的功夫，日子便翻书似地过了好几日，到了小满时节。
而紫珠早在那与谢钰一同回来的隔日清晨, 便与即将离府的王二将事说好，由他们夫妻一同往盛京城各街巷里轮流支摊儿，收些绣品。
起初的一两日，带绣品来的人寥寥无几, 后头几日，许是各府里想卖绣品的丫鬟们口口相传, 加之价钱给得又公道，来的人倒是多了些。
只是品质良莠不齐，少有能让达官贵人们上眼的。
半夏与紫珠将这些每日收来的绣品清洗过后，便分批次放在沉香院一间空置的厢房里。
而折枝这几日忙着誊写要烧到灵前的佛经，一直不曾得空。直至今日晌午, 方能搁下笔, 随两人往厢房里查看。
方抬步进去, 便将原本空荡荡的厢房里放了不少立柜, 中间仅搁了一人多宽的距离。光是折枝一眼望见的，便有十数只。
“收了这许多？”折枝颇有些讶异。
“来的人倒是不少, 只是许多女红着实寻常，是府里的丫鬟们都能做出的模样。奴婢想着这样的即便是收来了, 恐怕也卖不上价钱。便只让王二拣女红好些的收来。因而收到的并不算多。”紫珠说着, 往前走了几步，将离折枝最近的一只立柜打开：“这柜子看着多些, 是因着奴婢将绣品依着品类分了一分。这只立柜里的是帕子。”
折枝遂也走过去, 将里头那十几方洗净的帕子略看了看, 轻轻叹了口气：“确实是少了些, 似乎也未看见绣活极好的——”她说着，指尖却轻轻一顿，往其中拣出一块绣红鲤戏水的帕子来，左右看了看，很是惋惜道：“这块帕子的绣工倒是上乘，只是却绣在这般寻常的料子上。便只能卖到普通人家去，也卖不上价钱，着实可惜了。”
紫珠也看了看，轻轻摇头道：“姑娘，这大抵是哪家的粗使丫鬟绣的——虽女红颇好，但月银却少。既买不起上等的苏绸与鲛绡，也怕绣毁了无力承当，便只能绣在这等细棉布上。”
折枝轻应了一声，又往其余柜子里看了看，却见除装锦被的那个柜子里被三床鸳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外，其余的大多只是浅浅一层，连立柜里的一格都装不满。
而像方才那般，绣活好，而料子寻常的，倒是又见了几件。
折枝始终觉得惋惜，蹙眉略想了一阵，迟疑着对紫珠道：“紫珠，你说若是我们事先买些苏绸、鲛绡什么的备着，待再遇着女红上佳，却又买不起好料子的，便让她们押些东西，将现成的料子拿回去。等绣好了拿过来的时候，再将押着的东西与银钱一同给她们。可能行？”
紫珠愣了一愣，也垂目细细想着。
而半夏则是心直口快道：“若是真的贫穷，拿不出等价的东西抵押呢？”
折枝略想一想，重新展眉笑起来，拿团扇请点了点她的鼻尖：“我们又不是开当铺的，只收等价的东西。若是真拿不出东西来抵。拿户籍过来，留下自己的名字与住址也不是不成。”
绸缎价贵，但真要为几尺绸缎去吃个官司，抑或是干脆逃出京城，成为流民，那也是犯不着的。
即便真有几个走投无路想不开的，那索性认了便是。
她幼时也听母亲说过，做生意没有稳赚不赔的好事，只要赚得比赔出去的多些便好。
紫珠似也想通了这点，遂轻声道：“那奴婢先去备些丝绸试试。若是可行，便再备些昂贵的鲛绡——”
她的话音未落，却听木制游廊上一阵足音慌乱而起，转瞬便到了厢房跟前。
折枝讶然转过身去，却听门上垂落的湘妃竹帘细碎一响，是喜儿匆匆自门上进来。
大热的天气里，喜儿一张小脸通红，额上更是发出了不少细汗，甫一见折枝便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姑娘——”
折枝拿了方帕子给她，让她先擦擦这满脸的汗，只轻声问道：“是什么事，这么着急过来禀报？”
“是，是大公子。”喜儿终于喘匀了气息，语声里却愈见慌乱：“是大公子听闻您回来了，便亲自来了沉香院前，说要为上回的事亲自和您赔罪——现在正被连翘姐姐拦在月洞门外等着。”
“上回的事？”折枝重复一句，很快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面上的笑意立时淡了下去，双眉也随之蹙起：“这事已过去许久。没什么好再说的。”
她抿了抿唇，让喜儿往墙角放着的椅子上坐着歇了会，这才道：“你去回了他，便说我身子抱恙，不便见人。”
“若是他要强闯，那便去映山水榭里报信，请哥哥过来主持公道。”
喜儿得了准话，连连点头，应声往月洞门外去了。
折枝被这一打岔，也没了细看的心思，便将立柜阖好，带着半夏与紫珠出了厢房。
待行至廊上，明灿的日光随着热意一同涌来。
折枝遂抬起团扇，略遮了遮脸，一壁往上房处行去，一壁轻声问道：“明日便是母亲的忌日。一应的香火纸钱可都备好了？”
“自是准备好了。昨日入夜后，奴婢还与紫珠清点过一次。”半夏与她一同下了游廊，又打起一把素面绢伞替她挡着天穹上倾泻而下的日色：“等姑娘誊写的佛经晾好了墨，便一同装进包袱里。”
折枝轻轻‘嗯’了一声，“你收拾完后，将包袱放在春凳上便好。我明日起身了自会拿去。”
“明日您起身——姑娘，您打算自个去昙华寺，不要奴婢与紫珠跟着？”半夏讶然，忙又连声劝道：“昙华寺虽是佛门圣地，可毕竟是在城郊。虽奴婢与紫珠都是女子，可胜在人多，多少也有个照应。”
折枝轻轻摇头。
乌发间簪着的步摇轻颤，垂落的玉色流苏随之拂过她被暑气蒸得绯红的双颊，漾出微弱流光。
“我与哥哥同去。”
*
翌日清晨，一辆轩车自桑府中驶出。
折枝端坐在车内，将一只小包袱放在自己的膝面上，用袖子轻轻压住，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地啜着一碗甜粥。
谢钰坐在小桌对侧，神色冷淡。只略用了一块米糕，便将筷子搁下，皱眉抬目，看向眼前的折枝。
大抵是因着今日是去庙中祭拜，小姑娘穿得格外素净。
月白色的云纹上裳罩着玉色烟罗裙，裙上也未曾绣些鲜艳花木，只在锁边处以浅色丝线淡淡描了一支清雅的白梅。
便连那乌缎般的青丝间也未见步摇珠花掩鬓等华物，仅以一支乌木簪子轻巧挽起。
谢钰看了一阵，眸底暗色愈浓，长指无意识地叩在小桌上。
桌上放着的甜粥随着谢钰的举动轻轻荡出涟漪，惊扰到了正想用木勺再添些的折枝。
自清晨见到谢钰后，他似是一直心绪不佳。而此刻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底的神色晦暗得像是大雨中的夜色，丝毫不见光亮。
折枝想起他衣袍遮掩下的那身伤痕，似是隐约猜到了什么，轻轻打了个寒颤。
遂放下碗来，将手里的包袱解开，从里头拿了一小沓佛经过去，轻声道：“这是这几日折枝为母亲誊写的《金刚经》。哥哥看看，可有错漏之处？”
谢钰的思绪被她打断，轻皱了皱眉，眸底的黯色却也随之敛下。
只沉默着抬手接过，略翻了几页后，淡淡启唇：“妹妹每年皆会誊写？”
“是。”折枝轻轻点头，又小声补充道：“是以前母亲身边的田嬷嬷告诉我的，只要心诚，菩萨便能收到。只是以前年岁小，不能出府的时候，折枝便在后院里寻个清净地烧给母亲。”
谢钰又翻过一页，指尖轻拂过小姑娘日渐隽秀的字迹，语声依旧是淡漠，辨不出喜怒：“妹妹之前从未习过字？是如何誊写？”他略微一停，又道：“是寻人代写？”
折枝轻轻摇头：“折枝听说，这佛经要亲手誊写才算功德。而折枝虽不识字，但跟着古籍上的模样描过去，却还是会的。只是多花些功夫罢了。”
谢钰淡看着她。
佛经上用字，比寻常行文中更为复杂晦涩，即便是识字之人想来誊写亦有些艰难。更勿论是只会写工尺谱上那十个字的小姑娘了。
“妹妹与我说这些，是在赎罪？”谢钰低笑出声。
折枝捧着包袱的指尖颤了一颤，有几分心思被窥破得慌乱。
其实那日强求谢钰一同来昙华寺祭拜，亦是动了私心，想着戚氏生前待她极好，可自己那时年幼，从未替她做过些什么。
可事已至此，至少要将她真正的子嗣带到灵前，让她看上一眼，也好让她在九泉之下瞑目。
当年之事已是无法追回，唯有尽力去弥补。
如此，两清之后，才好一别两宽。
“那哥哥能原谅折枝吗？”折枝小心翼翼地道：“抑或是说，怎样才愿意原谅折枝？”
谢钰慢慢翻动着手里的佛经，轻声哂笑道：“妹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折枝被他问住。
若说有罪，当年之事，她全不知情。
可若说无辜，却也是她的生身父母因她而使谢钰离散在外，受尽冷眼与磋磨。
她垂眼想了良久，直至听见了车帘外缥缈而起的佛音，方轻轻启唇：“折枝是否有错。全看哥哥如何去想。如果哥哥认为折枝有错，那折枝便是有错。”
话音落下，车内便是良久的静默。
谢钰翻动佛经的长指停住，继而收紧，将那单薄的宣纸一寸寸握得发皱。
折枝悬心屏息等了一阵，却只等到马鞭一响，轩车停下。
车帘外响起泠崖的声音：“大人，昙华寺到了。”
折枝愈发惴惴地望向谢钰。
谢钰随之抬眼，平静地将手中发皱的佛经重新抚平，递回她手上，继而如常步下马车。
折枝忙也将那沓佛经放回包袱里，匆匆跟着谢钰步下车辇。
足尖方触及地面，折枝略一抬眼，却见谢钰正执一柄玉骨伞，立在不远处等她。
面上神容疏淡。
仿佛方才车内的一番诘问，从未存在过。
折枝抱着包袱小跑过去，躲进他的伞下，也并未提起方才不快之事，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哥哥’，便又带着谢钰入了山门，对一位迎客的小沙弥双手合十道：“这位小师傅，我们是户部侍郎府中前来扫灵之人。劳烦小师傅带我们去户部侍郎先夫人灵前。”
“两位施主，请随我来。”那小沙弥也躬身回了个佛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抬步往寺庙内引路。
两人随着小沙弥走了大抵一盏茶的功夫，方于一座半旧的偏殿前停下。
戚氏的牌位便供在这座清净的偏殿里。上首的乌木牌位上，是一行肃穆的篆书‘爱妻戚氏之灵位’，这还是入京后，桑砚在昙华寺中亲笔所写。
而那时，他早已迎娶了柳氏。这牌位立在昙华寺里多年，除每年准时遣仆妇送香火钱过来之外，竟从未亲自来过。
如今想来也是讽刺。
折枝轻轻叹了口气，予了小沙弥些香火钱请他回山门前忙碌。
又解开包袱，将里头的供果一一摆上，拿帕子细细将那略沾了些灰尘的灵位擦拭过，这才于蒲团上跪落。
折枝方想阖目请香，余光却望见自己身侧的蒲团上空无一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往左右望去。
却见谢钰已行至了殿门处，将要迈过门槛。
折枝不好起身，只得遥遥唤住了他：“如今正要请香，哥哥这是要去哪？”
谢钰并未回首，只语声随着周遭宁和的诵经声一并传来，辨不出其中喜怒：“我闻不惯殿中烟火气，出去避上片刻。”
说罢，便抬步迈出殿门，那颀长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庙宇重叠处，任折枝如何唤他也再未回首。
折枝跪在蒲团上，愣了稍顷，又抬眼去看上首戚氏的牌位。眼见着祭拜的时辰要过去，只好请香阖目，轻声将这一年来的变故，以及谢钰的身份皆对着灵位毫无隐瞒地诉说了一遍。
良久，方睁开眼来，恭敬地将清香送入香炉之中，又满心愧疚地跪回蒲团上，将包袱里剩余的佛经与值钱拿出来，一一放到跟前的铜盆里焚化。
方烧至一半的时候，却听身后脚步声微起。
折枝以为是谢钰回来了，忙回过脸去，方想唤一声哥哥，却见进来的是位四十余岁的寻常妇人。
那妇人看见折枝也是愣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半晌，迟疑道：“您是夫人的——”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轻一颤，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轻声反问道：“您是——”
“我是曾经在桑府里做过工的丫鬟，承过夫人恩惠。往年一直在荆县里给夫人请香，如今随着家人进京，听闻昙华寺里有夫人的灵位，这才过来祭拜。”那妇人答道。
折枝细细端详了她良久，试探着道：“您是——秋草嬷嬷？”Pao pao
她依稀记得，母亲身边除了田嬷嬷外，最为得力的大丫鬟便唤作秋草，只是许多年过去，早已经记不清模样。
“对！您是怎么知道的？”秋草讶然。
“秋草嬷嬷，我是折枝。”折枝轻声。
秋草愈发讶异，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通，眼里竟渗出泪来：“大姑娘！不曾想奴婢还能遇见您！这许多年过去，真是认不出来了，认不出来了！”
折枝愈发赧然，在戚氏的灵位前自不好与戚氏的旧人说谎，只好低着嗓音将这一年里的变故轻轻复述了一遍。
又轻声道：“折枝并非先夫人的亲生女儿。她生下的公子等在殿外，您过来的时候，应当见着了。”
她垂落的长睫颤了颤，语声愈低：“他与母亲生得相似，您若是见到了，定是能认出来的。”
秋草还未从那惊天的变故里回过神来，仍有些愣愣的，只是下意识地摇头道：“奴婢方才便是从殿外进来的。”
“并未见着什么与先夫人相似的公子。”
-完-

第51章
◎可为何谢钰回府许久，却一直用着外人的姓氏。◎
“怎么会？”折枝往火盆里添纸钱的动作略微一停, 讶然转过脸来：“哥哥他生得与桑侍郎并不相似，那应当是偏像母亲才对。”
秋草也有些怀疑起自己来，往回仔细想了一想, 终是迟疑道：“莫非是今日昙华寺的香客多些，奴婢看漏了？”
折枝也觉得大抵如此，便轻声安慰道：“嬷嬷先进香罢。待折枝将经文与纸钱焚完，带嬷嬷过去见他便是, 不急着这一会。”
秋草‘嗳’了一声，也恭敬地请了清香, 跪在折枝旁侧的蒲团上，对着戚氏的牌位，低声说起曾经在清台县与荆县中的一些往事。
她初进京城，官话说得还不大流利，隐约间还混着些荆县里的口音。原本在这京城里听见乡音, 应当很有亲切之感, 可如今听来, 却只令人觉得哀伤。
她细细碎碎地说着——
“夫人, 奴婢还是头一回来京城里看您。也不知道您能不能听见。您离世两年后，奴婢也在荆县里嫁了人, 跟着夫君住到了打铁胡同里，不在桑府里做工了。”
“后来又过了几年, 听说老爷也当了大官, 要进京去了。便将荆县里的旧宅卖了。接手的是一个商贾，只做生意, 不懂风雅。宅子易主没几日, 便将您种在院子里精心养了多年的木芙蓉给伐了, 说是不吉利——”
折枝在旁侧静静听着, 在这喁喁私语间，仿佛一些早已经忘却的记忆，又鲜活如初。
她想起了那棵木芙蓉花树，母亲说是在生她那年，初搬到这宅子的时候种下的。
渐渐生得枝繁叶茂，于夏日里开出一树浅粉色的花来。
那时府里还没有冰鉴，夜里烫得睡不着的时候，她便总爱躲在树下纳凉，窝在母亲的美人榻上，一壁吃着栗子糕，一壁听母亲给她讲些哄睡的小故事。
只是来京城后，除了自己院子里那株，倒是很少在别处见到木芙蓉了。大抵是京城里的人规矩重，也觉得不吉利罢。
若说上次在旁处见到是什么时候，确是想不起来了。
硬要牵强些来说，那便是在谢钰的别业里，无意翻到他的旧画的时候。
画上不止有枝繁叶茂的木芙蓉，还有肥胖慵懒的狸猫，一只鎏金镶红宝的流苏璎珞，与她的红玛瑙耳坠。
折枝细碎地想着。
而她面前的铜盆里，经文与纸钱渐渐焚尽，只余下一层暗淡的灰烬。
旁侧秋草的语声也渐渐停了，只双手合十，拜了两拜，又将带来的元宝纸钱一并烧了，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折枝也自蒲团上站起身来，轻理了理自己跪得发皱的裙裾，对秋草轻声道：“秋草嬷嬷，我们现在去殿外见哥哥吧。”
秋草也很想见戚氏留在世上的血脉，遂也随之点头，只将放地上的包袱收拾了，便跟着折枝往殿门处行去。
两人一同行出殿外，却见这座偏殿旁香客寥寥，且大多都是前来求签的姑娘与夫人，罕见男客。
更不见谢钰的踪影。
折枝左右望了一望，只得对秋草道：“哥哥方才说闻不惯殿内的香火味，要出去避上片刻。不过也应当不会离开太远，想来没一回便会回来。”
“那奴婢与您一同在这等着。”
秋草应了一声，又与折枝立在偏殿前略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却并未见谢钰归来，只见草丛间不少蜻蜓低低飞过。
秋草遂抬眼看了眼天色，有些担忧地转过脸来，对折枝道：“姑娘，这天色看起来怕是要落雨。奴婢出来的时候没带伞，得早些下山回去了。您若是等到了公子，也早些回府吧。”
折枝也有些遗憾，却也是无法，只得轻轻点头道：“雨日里路滑，您回去的时候千万仔细些。”
秋草迈开的步子顿了顿，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又想起她小时候在戚氏怀里那粉雕玉琢的模样，心底也泛起几分怅然，遂又渐渐停住了步子，轻叹道：“奴婢如今与家里人一同住在京城北面的银杏巷里，姑娘看见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再往里走三户，便是奴婢住的地方。姑娘若是有什么用得着奴婢的，差人过来吩咐一声便是。”
她顿了一顿，又温声道：“夫人是个心善的人，她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了这事，也不会怪姑娘。事已至此，姑娘也别太过自责，且过好眼下的日子便好。”
语声落下，秋草的身影也渐渐消失于青石小径尽头。
折枝独自一人立在檐下，看着天穹上的浓云愈压愈低，像是要垂下泪来。
就在那水珠将要染上她的羽睫的时候，脚步声微起，却是谢钰自青石小径上行来。
折枝轻瞬了瞬目，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走上前去，仰头轻声问他：“哥哥方才去哪了？”
“我闻不惯香火味，便在山门外立了会。”谢钰语声平静，抬手替她拂去了发梢上粘着的一小枚纸灰：“事情可做完了？”
“嗯。”折枝应了一声，略想了一想，却没与他说起秋草的事，只轻声道：“看着天色像是要落雨，我们快些回府去吧。”
谢钰淡应了一声，带着她往山门处行去。
可还未行至前殿，天穹下便陆续坠下雨点，近乎是一阖眼的功夫，便已成了倾盆之势，往滴水下织起一层密密的水晶帘子。
折枝躲在就近的一座檐下，拿帕子擦拭着衣襟上沾到的雨水。
谢钰只是随手将衣袖上落着的雨珠掸落，抬目望向远处的雨浪，皱眉道：“雨中山路难行，须等到雨停才能回去。”
折枝点头，将用过的帕子叠好，放回袖袋里：“那便只能在庙里用斋饭了。”
“只能如此。”
谢钰说罢再未多言，只又给了旁侧的小沙弥一些香火钱，让他引路去香客们歇息的客房，再于晌午送些斋饭过来。
今日天降大雨，留住了不少香客，小沙弥也习以为常，便将两人引至客房。
折枝先迈步进去。
小沙弥方想将谢钰往另外一间客房里引，却见谢钰已先一步迈过了门槛，倒是愣了一愣。他许是年岁还小，清修的时间也短，回过神来已是满面通红，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上前阻拦道：“施主，佛门清净地——”
折枝生怕引来了旁人，忙小声对他解释道：“这是我家哥哥。不妨事的。”
小沙弥有些迟疑，视线往他们面上转了一圈，却似是仍有些不信。
折枝略想一想，遂道：“小师傅若是不信，可去问问山门前引路的那位师傅，我们是不是同一个府上，一同过来祭拜母亲的。”
小沙弥见折枝不似诓他，便因方才的误会而愈发赧然，只呼了一声佛号，与两人双手合十致歉后便快步退了下去。
谢钰将客房的槅扇合拢，隔出一方只有他们两人的天地。
折枝方才在檐下站了许久，这会也有些累了，便往一旁的竹椅上坐落，又顺手打开了旁侧一方屉子。
见里头竟有一套简陋的文房四宝，大抵是供借宿的文人消遣用的。
遂捧了出来，放在桌面上，又对谢钰道：“如今离晌午还有一段时辰，空等着也是等着。不若哥哥再教折枝学几个字吧。”
谢钰背身看着窗外的大雨，语声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妹妹若是想学千字文，我改日自会教你。”
折枝知他今日兴致不高，便以湖笔撑着下颌略想了一想，轻声道：“那哥哥今日便教五个字便好。”
许是她的要求奇怪，谢钰终是侧过身来看向她，淡声问道：“哪五个字？”
折枝先是不答，只是拉着他往对面的竹椅上坐下，又将那廉价的淡墨在砚台里研好，这才轻声道：“折枝与哥哥的名字。”
谢钰握着湖笔的长指略微一顿，但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依着她的意思，往宣纸上徐徐写下‘谢钰’，‘桑折枝’这五个字。
折枝也取过一支湖笔，略沾了些墨，试着往另一张宣纸上誊写。
只是寺庙里的文房太过简陋。湖笔的笔梢长短不一，又有些分叉。不用力时那墨迹淡得凝不住，可若是用力，那极薄的宣纸上却又容易碎开。
试了十数次，折枝才终于把握好力道，小心翼翼地写下第一个‘谢’字。
而钰字方写到一半，却觉腕间略微一凉。却是谢钰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微俯身贴近她的侧脸，长指握在她的腕上，语声淡淡：“将湖笔握稳，写字的时候，不要分心，手腕不可颤抖。”
折枝轻应了一声，跟着他的手势又重新写了一次，果然看见宣纸上的字迹隽秀了许多。
便又陆续写满了一整张宣纸，才重新起了张新的，端端正正地写上了‘谢钰’与‘桑折枝’五个字。
折枝将宣纸放在桌上晾墨，细细看了一阵，略想一想，却又将那张宣纸从中撕开，重新拼合了一下，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次，这才小声道：“其实应当是这样才对。”
随着她这番举动，纸上的字也变成了‘谢折枝’与‘桑钰’。
“谢折枝，桑钰——”折枝念了两遍，轻垂了垂眼：“听着有些奇怪，大抵是折枝还不大习惯罢。”
她说着，又依着改过后的名字写了两遍，心底却渐渐生出几分疑惑来——
她身为女儿家，不改姓氏便也罢了。可为何谢钰回府许久，却一直用着外人的姓氏。
折枝偷偷抬眼去看谢钰，似是隔着那身襕袍，又看见了藏在锦缎之下的满身伤痕。
——既然她的父母对谢钰并不好，那谢钰究竟还有什么可眷恋，可执念的？
折枝正细碎地想着，一道轻微的搁笔声响起。
谢钰的视线随之移落过来，眸色平静，眸底却似有暗色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转即逝，泛起锋利冰凌。
“妹妹在想什么？”
-完-

第52章
◎厚颜无耻。◎
折枝轻轻打了个寒颤, 忙低垂下眼去，将写好的宣纸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字纸篓里, 轻声道：“折枝只是觉得方才写得不大好，想着怎样能够练得更好些。”
“妹妹真是这般想？”谢钰俯身欺进了些，冰冷的长指抬起她的下颌，迫她抬眼与自己对视：“妹妹在菩萨面前, 也说谎吗？”
折枝望进他幽邃的眸底，羽睫轻颤了一颤。想着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显眼, 谢钰大抵是猜到了什么。如今再是辩解也是无益，反倒会激怒了他。
迟疑稍顷，还是如实道：“折枝在想姓氏的事。哥哥回府许久，为何一直不曾改姓为桑？”
她将下颌抵在谢钰的掌心里，也抬眼望住了他, 语声虽轻, 却也认真：“哥哥方才说过, 在菩萨跟前, 不能说谎。”
谢钰垂目看着她，长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雪腮, 语声淡淡：“谢钰这两字，是陛下赐名。若是随意更改, 便是大不敬。”
折枝见他似乎并无怒意, 胆子也略微大了些，又轻声问道：“折枝从戏台上听过一些君臣典故。听闻君王赐姓, 大多是赐国姓, 抑或是王姓。哥哥的姓氏, 是有什么旁的渊源吗？”
“妹妹这句话, 应当去问圣上。”
谢钰轻哂，长指随之往下垂落，渐渐停留在折枝微启的朱唇上。
小姑娘今日是来庙中祭拜，素着一张莲脸，唇上也未着口脂。
如今去了阻隔，指尖传来的触感便愈发温软，像是能随着他的心意，揉捏成各种模样。
不知是起了几分兴致，抑或是单纯地惩罚她多话，谢钰反握住了她想要掩口的柔荑梏于椅后，指尖斯条慢理地拂过她的娇艳的唇瓣，越过雪白的贝齿，把玩着那无处闪躲的柔嫩丁香。
窗外烟雨连天，似有僧侣穿着湿透的草鞋踏过游廊，发出轻微的浸水声。
继而客房的槅扇被人叩响，大抵是小沙弥送饭过来。
折枝雪腮通红，说不出话来，只好抬起一双满是慌乱的杏花眸望住了他，提醒着他有人来了。
谢钰却仍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而槅扇外的小沙弥等了稍顷，又重新叩了叩槅扇道：“施主，小僧是过来送斋饭的。”
折枝生怕被人瞧见，绯红着面色在谢钰的掌心里挣扎起来。
可力道不济，始终挣不过他。即便是用了全力，也不过像是一只稚雀在他掌心里扑翅，不似反抗，反倒令人觉得有趣。
谢钰淡看着她，薄唇轻抬。
槅扇外的小沙弥又等了稍顷，也不知是认为房内无人，还是担心出了什么事，便抬高了些声音提醒道：“那小僧进来了。”
说罢，随着轻微的一声响，客房的槅扇被人推开。
折枝骤然一慌，再不敢耽搁，贝齿重重一阖，咬在谢钰冷白的长指上。
谢钰抬眉，握着她手腕的长指略微一松。
折枝终于寻到了机会，一把将他推开。也顾不上看他面上的神情，只一把拿过自己的团扇，便慌忙自竹椅上起身，快步往屏风外行去。
方绕过那架简陋的木制屏风，便撞见了提着食盒的小沙弥。
折枝忙抬起团扇掩住了绯红的秀脸，只伸过手去接了那食盒，小声道：“有劳小师傅了。”
小沙弥见她无事，便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道了声‘施主多礼了’，便退出客房，掩上槅扇，重新顺着游廊往前殿里行去。
折枝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方将团扇放下回转过身去，却一眼便又望见了谢钰。
窗外烟雨连天，他背身立在窗楣前笑望着她，一双漆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慌乱的神情，唇畔笑意非但不减，反倒愈发深浓了些。
像是丝毫也不怕被人撞破。
厚颜无耻。
折枝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便只好偷偷在心里骂他。
又转开脸去将食盒放在小桌上，这才抿唇小声道：“哥哥收敛些。”
她指了指上首供着的一座白瓷观音像：“这是佛门圣地。”
谢钰并不看观音，只是抬指摩挲着被她咬过的地方，似并不在意，只抬唇轻笑了笑。
“神佛又何曾眷顾过我？”
折枝轻愣了一愣，似又想起谢钰那通身的伤痕，握着食盒的指尖略微一顿，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只得掩饰似地低下脸去，匆匆将食盒里的素斋取出布好，这才转过了话茬轻声道：“哥哥快过来用膳吧。昙华寺里的素斋还算是丰盛。”
谢钰低低笑了一声，也并不深究，只随意于折枝旁侧坐落。
折枝拿起桌上的粗茶，为他烫了副碗筷。这才于方才的竹椅上坐落，抬目去看桌上的菜色。
菜色鲜艳，看着很有琳琅满目之感。
但若是细细看去，却是一碟炒青菜，一碟水煮红萝卜，还有一碟子炸豆皮佐两碗白米饭。
折枝执筷，先夹了一块切好的红萝卜，只觉得寡淡的紧，遂又尝了尝青菜，仍是没什么滋味。最后只得将筷子落在豆皮上。
府中吃豆皮，素来是要卷上肉馅、笋丝、咸菜等物，清爽又开胃。
可在寺庙中吃来，豆皮便只是豆皮，虽掌勺的僧侣厨艺不错，可毕竟是过油的东西，多吃上几张，还是会腻得下不了筷子。
折枝吃不惯这少盐少调味，又不许见荤油的菜色，面前的饭近乎没动过，便已搁下了筷子。只抬眼看向谢钰，想着若是谢钰也用不下这些，索性便将碗筷收了。
一壁习字，一壁等着雨停便是。
可略一抬眼，却见谢钰神色如常地用着眼前寡淡的菜色。仿佛这些给清修之人用的素斋，与府中名厨精心烹调的佳肴并无不同。
而谢钰似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渐渐停筷望向她，视线随之落在她面前几乎未曾动过的白饭上，薄唇轻抬：“怎么，妹妹用不惯？”
“哥哥用得惯这些？”折枝讶然抬眼，视线悄悄移到他的墨发上，在心底悄悄与自己青丝比了一比，终于小声道：“哥哥也不似出家做过僧人的模样。”
“世上还有许多比这难吃百倍的东西。”谢钰信手挟起一筷萝卜放进自己碗里，又斯条慢理地以筷尖挑去了粗糙的红皮，放在骨碟中：“用得多了，便也习惯了。”
折枝看着他精细的模样，心底有些不信。迟疑一下，又重新执起筷子，学着他的模样将红皮去了，重新尝了一尝。
仍旧是寡淡得有些发涩，想象不出这世上还能有比这难吃百倍的东西。
折枝勉强将那筷萝卜咽下，忍不住问谢钰：“那哥哥用过最难吃的东西是什么？”
谢钰并未抬首，闻言手中的竹筷只是略微一停，语声仍是平静，略带几分淡漠。
“一碗馊了的狗饭。”
折枝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钰便也未再多言，只继续用着眼前的素斋。
他用膳时很安静，近乎没什么声响。
客房内便也随之陷入沉寂，唯有窗外的雨声潇潇而落。
稍顷，随着一声搁筷声响起，谢钰随之起身，拿布巾略擦了擦手，望着窗外的烟雨道：“妹妹若是累了，便在这休憩片刻。大抵半个时辰我便会回来。”
“哥哥要出去？”
折枝似想起了什么，慌忙起身，拉过了他的袖子看了看他的右手。
一枚小巧的牙印烙印在他冷白的长指上，色泽殷红，颇引人注目。
“这印子得藏藏——”折枝的面上随之染上绯色，忙低下脸往袖袋里寻着能遮盖的物什，又小声道：“让旁人看见了不好，有损哥哥的清誉。”
谢钰垂目看着她，轻笑道：“我与妹妹说过，我的名声狼藉。无所谓毁与不毁。”
折枝听出他是在取笑自己避重就轻，雪腮愈红，却也只好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往袖袋里寻出一方月白底绣连绵梨花的丝帕来。
他不要名声，可她还是要些脸面的。
若是真被旁人看见了，这寺庙里可没有地缝能让她钻下去。
折枝这般想着，将丝帕在他掌心里叠成长条，又细细缠绕过长指，在那伤处环绕两圈，直至将那枚殷红的印记藏在细密的丝绸下，这才环过掌心，往拇指那打出一个小巧的结来。
既不是很难看，也不影响谢钰素日里执笔写字。
“好了。”折枝松了口气，轻声道：“那哥哥早些回来。”
谢钰淡应了一声，至游廊上撑起一把留给香客们使用的纸伞，抬步行入了烟雨之中。
折枝便也回到了桌前，将方才用过的素斋重新收到食盒里，放回廊上，等着僧人前来收回。
又重新铺开文房四宝，回忆着谢钰方才教过的方法，试着写了写两人的名字。
往日里她习字很是专注，可偏偏今日，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宣纸写废了一张又一张，很快便在字纸篓里积起浅浅一层。
折枝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不再勉强，只将手中的湖笔搁下。搬了竹椅往窗畔坐落，将手支在窗楣上，望着窗外连绵的烟雨，思绪紊乱。
“馊了的狗饭……”折枝小声重复着，浓长的羽睫轻颤了一颤。
不说旁的，若是锦衣玉食的是谢钰，换她来吃那碗发馊的狗饭，等她知道了缘由后，定是会气得一连好几日都睡不着觉。
不让谢钰也把这碗狗饭吃回来，这口气想是消不下去。
连她亦是如此，更勿论谢钰。
传言中那样睚眦必报的一位佞臣。
除非——这一切本不存在，只是谢钰编出来诓骗她的。
折枝被自己的设想吓了一跳，立时便自竹椅上站起身来，双手捂着因太过惊诧而骤然发烫的脸，不安地在房内踱步，试着将遇见谢钰以来的事重新往脑海中倒回一次，试图再寻出什么疑点来。
稍顷，她的却步子停下，有些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去。
谢钰身上的疑点太多，抑或是她对谢钰了解的太少，如今想怀疑，都不知该从何怀疑起。
可有两点，却是不会变的道理。
一是谢钰身上的伤痕不能作伪。
二是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若想抬高自己的出身，自有无数达官贵人愿意收他为义子，又何必大费周章来桑府诓骗一介侍郎。
折枝蹙眉想了一阵，始终没想出什么旁的端倪。反倒方才的怀疑渐渐淡了，只像是她在烟雨天，一时敏感冒出了些离奇的念头似的。
大抵是她想得太过入神，竟没听见槅扇开启的轻微响动。
直至一只油纸包放在她的膝面上，折枝才回过神来，讶然抬起眼来，轻声道：“哥哥回来了？”
她说着又低下眼去，拿起那只油纸包看了看：“这是什么？”
谢钰并未作答，只是垂指轻点了点上头系着的红绳，示意她打开。
折枝迟疑一下，便将油纸包搁在小桌上，抬手轻轻将上头系着的红绳解开。
随着外头那层油纸散落，一阵糕点特有的甜蜜香气旋即盈满了斗室。
九块浅黄色的糕点整齐地排列在油纸包里，上头上了一层乳白色的糖粉，看着像是秋日里积了霜的柿子，分外诱人。
折枝方才没用什么斋饭，此刻看见糕点，才觉得腹中空空。遂试探着捻起一块糕点轻抿了一口。
清甜的滋味转瞬于唇齿间化开，像是又回到了槐花盛开的时节。
与那寡淡的斋饭截然不同。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轻轻抬起，直至将这一整块糕点吃了，这才弯眉看向谢钰，念出了糕点的名字：“是槐花糕。”
谢钰淡应了一声。
“谢谢哥哥。”折枝轻笑，又一连吃了两块，待那吃到糕点的满足感过去，这才想起了什么，忙抬起视线往谢钰身上落去。
待落在那被斜雨打得微有些濡湿的袍裾上，折枝终于轻愣了一愣。
“哥哥方才下山去买的？”
谢钰信手掸了掸衣袍上的雨丝，语声淡淡：“若不出山门，妹妹想吃到斋饭之外的东西，恐怕也只有狗饭。”
“哥哥快把狗饭忘了。”折枝面色一红，不敢再多话，只低下头乖乖地去用糕点。
雨落了许久，屋内有些发闷。
谢钰便将槅扇打开，也搬了张竹椅过来，坐在折枝身侧，低垂下眼，也缓缓去用一块槐花糕。
折枝似是想到了什么，用着糕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只抬起眼来去看谢钰。
谢钰用膳的时候总是安静，鸦青长睫淡淡垂落，遮住那双过于清冷的窄长凤眼。令通身的轮廓似也柔化了许多，不似往日那般疏离。
折枝迟疑稍顷，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嗓音去问他。
“哥哥素日里，会如何对待自己的仇人？”
-完-

第53章
◎“我养的芍药，只能为我一人绽放。”◎
‘哥哥素日里, 会如何对待自己的仇人？’
折枝的语声轻轻落下，融在窗外嘈杂的雨声中，并不明晰。
“因人而异。”谢钰垂目, 将视线落在油纸间散落的糕点碎屑上，那双鸦青羽睫随之垂落，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兴许，还会给她买一包槐花糕。”良久, 谢钰轻哂出声。
折枝方将最后半块槐花糕放入口中，闻言一双清澈的杏花眸微微睁大了, 一时也忘了咀嚼，只将那半块糕点吞药似地囫囵咽下。
立时便被噎得面色发白，忙起身倒了一盏粗茶饮下，这才勉强顺过气来，慌乱抬眸去看谢钰。
谢钰不知何时已自竹椅上起身, 此刻正立于她身后, 动作轻柔地替她抚背, 语声里带着淡淡的笑音, 却如他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般，透着股寒凉：“妹妹想到了什么, 怕成这样？”
“折枝未想什么，只是哥哥带来的槐花糕太好吃, 以致于吃得太急, 一时有些噎着了罢了。”折枝弯了弯杏花眸，站起身来往一旁的铜盆里净手, 又望了眼窗外的雨丝道：“都说这夏日里的雨来去匆匆, 怎么偏生这场雨连绵了这许久, 都没半点停歇的迹象。”
她说着略停了一停, 拿帕子揩了指尖，轻轻掩唇打了个呵欠，倦倦往客房的木榻边行去：“折枝昨夜里没能睡好，如今听着雨声又有些犯困了。若是哥哥无事，折枝便小憩一会。”
谢钰抬手支颐，淡看着她，直至小姑娘的绣鞋将要落在那脚踏上，这才淡声启唇：“寺庙中的客房众生可住。妹妹永远猜不到，上一位睡过的，是赶考的书生，还是交不起客栈银子的穷汉。”
折枝的步子骤然顿住，将要落在脚踏上的足尖僵硬地收了回来，重新落回地面上。
她转过身来，迟疑着望向谢钰：“那，折枝该睡到哪去？”
谢钰薄唇轻抬，慢慢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折枝雪腮一烫，终于还是挪步过来。
竹椅上坐不下两人，折枝只好往谢钰的膝面上坐落，将微烫的小脸隔着单薄的中衣贴在他的胸膛上，小声道：“那折枝便这样睡会。”
她在谢钰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轻阖上杏花眸：“若是雨停了，哥哥记得唤折枝起来。”
谢钰淡应了一声，微凉的长指随之抬起，落于她纤细的腰肢上，略微收紧，好让她不会在睡梦中因不安分而坠到地上。
继而襕袍落下，直掩至小姑娘尖巧的下颌处，连那花枝似的颈也藏在藏蓝色绣云纹的衣领下，只露出一张柔白小脸。
许是奔波了半日当真有些困倦了，小姑娘很快沉沉睡去。
鸦青长睫垂落如帘，掩住那双流波潋滟的杏花眸，连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似她方才那小心翼翼的问话声般，低低响在耳畔。
——哥哥素日里，会如何对待自己的仇人？
谢钰轻笑了一笑，冷白的长指缓缓抬起，隔着襕袍落在小姑娘颈上，慢慢摩挲。
襕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力道而微微陷落下去，愈发显得小姑娘的颈花枝般的柔美纤细，不堪一折。
窗外的雨声潇潇而落。
谢钰静坐在那方竹椅上，羽睫低垂，掩住了眸底暗色。
良久，他将长指垂落，轻哂出声。
“罢了。”
*
折枝往日里很是贪睡，但今日，还未到小半个时辰，便自谢钰怀中醒转。
只是那双杏花眸还未睁开，便挣扎着坐起身来，抚着胸口小口小口地喘气，一双低垂的羽睫也似蝶翼般颤抖不定。
谢钰信手握住了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落的襕袍，视线却停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淡淡开口：“做噩梦了？”
折枝正是心神不宁的时候，骤然听见谢钰的语声响在耳畔，身子又是一僵，慌忙抬眼去看他。
良久，方回过神来，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心虚似地将一双羽睫垂落，掩住那双波光潋滟的杏花眸。
谢钰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视线一寸寸拂过她眸底犹未褪的慌乱：“妹妹这是梦见什么了？”
“梦见——”折枝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方才梦见，谢钰在吃狗饭。
还非要与她一起吃。
她不愿意，谢钰便摁着她的脖子，不让她走。
还说要喂她。
这梦境也太过真实，如今梦醒，颈上似还残留着谢钰指尖寒凉的触感。
折枝下意识地伸手捂上自己的颈，小心翼翼地隐去了始末，只含糊道：“梦见有人掐了折枝的颈。”
谢钰攥着她下颌的长指略微一顿，继而轻笑出声，将指尖垂落，轻拂过她柔软的颈：“似这般？”
折枝一愣，继而也明白过来，便抿唇从他怀里下来：“果然是哥哥。”
谢钰不置可否，只是将那襕袍重新穿好，又将玉扣一一阖上，这才看向长窗外的天穹，淡淡启唇：“雨停了。”
折枝闻言，也抬眼往窗外望去。果然看见天色已放晴，浓云流散。天穹湛蓝得似新洗过的和田玉，不带一缕阴霾。
“好久没见过这般湛蓝的天色了。”折枝轻轻感叹了一声，又将身子伏在窗楣上望了一阵，这拿起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小包袱，对谢钰弯眉笑道：“趁着现在天色尚早，我们快回桑府里去罢。”
“折枝有东西要给哥哥。”
谢钰自竹椅上起身，掸了掸被她睡得有些发皱的襕袍，语声淡淡，似并不在意：“妹妹要送我什么？”
“哥哥回去便知道了。”
折枝却不告诉他，只是轻笑了一笑，顺着游廊往山门外行去。
雨后山路难行，即便马蹄上包了麻布，亦有些打滑，足足花了有天晴时两倍的时辰，才终于下山回到了官道上。
待马车行至府门前时，方才在寺庙中所见的湛蓝天穹上已腾起几缕晚云，染上橘红色泽。
折枝见时辰不早，怕一来一回间耽搁了膳时，便未让谢钰回映山水榭，而是带着他一路回了沉香院，到了上房跟前。
守在门外的半夏与紫珠见她回来，正笑着迎上前来，只是视线甫一落在她身旁的谢钰身上，笑意便慌忙敛了，撤步福身道：“姑娘，谢大人。”
折枝应了一声，将槅扇打开，轻轻迈过了门槛。
谢钰随之抬步。
半夏与紫珠更是惊慌，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拦人。
折枝不想叫她们为难，便柔声道：“半夏，紫珠，你们去月洞门外守着吧。”
“哥哥他不是外人。”
她说罢，对着两人轻眨了眨眼，偷偷做了个快去的手势。
半夏与紫珠迟疑了一瞬，只得双双垂首往廊上退下。
折枝便与谢钰一道打帘进了上房，请谢钰往玫瑰椅上坐落，又亲自斟了盏茶送到他手上，这才软声道：“哥哥先用盏茶，折枝很快便回来。”
说罢，也不停留，只步履匆匆地打帘往廊上去了。
随着小姑娘的足音渐远，谢钰也将手中的茶盏搁下，绕过锦绣屏风，行至窗畔，垂目望向临窗放着的那张花梨木小几。
几面上放了一套文房四宝，白玉镇纸压着一张晾好了墨的宣纸，上头的百家姓誊写得工整，看得出习字之人的用心。
而原本单独放在其上的焦尾琴早已不知挪去了何处，环视屋内都未看见。
大抵是当做杂物，送去了偏房。
谢钰轻笑了一声，重新回到屏风前坐落，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折枝回来的突然，房内的茶水未来得及换过，早已凉透。
谢钰却并未皱眉，只是缓缓将那盏冷茶饮下，长指轻叩着微凉的瓷壁，薄唇轻抬，似有所思。
稍顷，垂落的湘妃竹帘轻微一响，折枝步履轻盈，从门上进来。
“哥哥。”她笑着唤了一声，将手里放着的东西往谢钰跟前的案几上放落：“这便是方才说要给哥哥的物什。”
谢钰搁下了手中的杯盏，随之抬起视线。
放在案几上的，是一盆芍药。
白瓷绘青花的莲花盆中，芍药叶色浓翠，花枝纤细，重瓣堆雪含羞掩着金蕊，夏风过处，却又隐约可见藏在花瓣深处那娇艳的银红色泽。
正是名花将绽未绽，最为动人的时节。
折枝也欣赏了一阵，这才不舍地将那白瓷花盆又往谢钰那推了一推，轻声道：“哥哥上回与我说过，喜欢芍药。折枝也答应要送哥哥一盆。”
“只是想挑一株最好的出来，才多耽搁了几日。还望哥哥喜欢。”
谢钰抬手，冷白的长指自那柔嫩的重瓣上拂过，渐渐停留在那纤细的花枝上，指尖微微收紧。
折枝生怕他将芍药折了，可花已经送了出去，也不好要回来，只得小声道：“哥哥若是将这芍药摘下，放在玉瓶里，至多几日便要枯萎。若是就这样好生养着，每年都能开出花来。”
“好生养着，并不是不成。”谢钰收回了长指，视线从芍药上，移落至她那张姿容姝丽的小脸上，薄唇轻抬：“但我养着的芍药，只能为我一人绽放。”
“折枝既然送给了哥哥，那自然便是哥哥一个人的了。”折枝捧起装着芍药的白瓷盆，递到谢钰手上，轻弯了弯杏花眸：“哥哥可要好好待它。”
谢钰不置可否，只收拢了长指，淡声道：“妹妹的旧琴呢？”
折枝一愣，稍顷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架焦尾琴，愈发于心底庆幸自己已提前将其藏好，遂轻轻笑道：“那架琴旧了，折枝便将它收起来了。待改日再换新的便是。”
谢钰‘嗯’了一声，淡声道：“妹妹可以提条件了。”
折枝长睫一颤，漾着笑意的杏花眸里掠过一缕慌乱，忙轻瞬了瞬目，将那点心虚藏下。又往他身畔坐落，轻声问道：“哥哥在说什么？什么条件？”
谢钰垂视着掌心里那株芍药，看着堆雪似的重瓣下暗藏着的银红色泽，语声疏淡，辨不出喜怒：“妹妹每回如此殷勤的时候，皆是有求于我。”
“无一例外。”
-完-

第54章
◎“妹妹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晓的吗？”◎
“哥哥怎会这样想？”折枝被他说得雪腮一红, 遂轻轻转过脸去，从屉子里拿了柄团扇，徐徐给自己扇着风, 让面上烫意散去了些，这才小声道：“折枝今日只是有事要与哥哥商量。”
谢钰自芍药花上抬起视线看向她，直看得小姑娘将脸藏到团扇后去，这才抬眉问她：“何事？”
“如今的日头一日热过一日, 恐怕挨不到夏至，便要换上轻薄的夏裳了。”折枝说着便起身往衣橱里寻了一件玉白底绣缠枝花纹样的蝉翼纱襕裙出来, 比在自己身上，给谢钰看那云雾般轻盈的衣袖与裙裾：“这是折枝去岁新做的夏裳，哥哥看看如何？”
谢钰便将手中的芍药放落，起身行至折枝身前，信手挑起那月色般轻盈垂落的裙摆。
蝉翼纱做的襕裙轻薄如无物, 在掌心中停留不住, 流水般滑落, 漾出淡淡银纹。
“不错。”谢钰视线透过那轻薄的衣料, 停留在小姑娘皓白的腕上，语声淡淡：“可妹妹若是想穿, 恐怕只能在房内穿与我一人看。”
折枝方才听他说不错，险些以为自己拿寝衣当常服给谢钰看的事要被发觉了, 直至听见后半句, 这才绯红着秀脸轻轻松了口气，只将寝衣叠好放回衣橱里, 这才往玫瑰椅上坐落, 小声道：“哥哥也觉得单薄了？可如今都快夏至了, 衣裳终归是越换越单薄的。”
“哥哥的侍卫皆是男子, 即便是不进折枝的闺房，可成日在暗中跟着折枝来去，也不太像样。若是折枝有不端庄之处，给哥哥的侍卫看去了，又算什么？”
“妹妹想说什么？”谢钰冷白的长指轻叩在几面上，羽睫低垂，看不清眸底的神色：“是想令我将跟着你的侍卫召回？”
“折枝素日里多在府内走动，极少出门。即便是出门，也多是与哥哥。”折枝望着他面上的神情，伸手轻轻攥了攥他的袖口，软声道：“哥哥便是将侍卫们召回去，也不会寻不着折枝的。”
谢钰轻哂，长指扣住她的皓腕，将小姑娘拉进怀中，攥着她的下颌使她抬头，凤眼微眯：“妹妹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晓的吗？”
“折枝能有什么事瞒着哥哥？”折枝抬起一双潋滟的杏花眸与他对视，又拉开了谢钰的手扭过头去，抿唇轻声道：“哥哥若是这般信不过折枝，索性也打一条金链子，像锁那只雀儿似地将折枝锁起来，成日困在身边便是。”
谢钰耐心地听她抱怨完，垂眼思忖稍顷，方淡淡颔首道：“妹妹的提议，我会考虑。”
“哥哥——”折枝慌忙回过脸去，见这般说服不了他，略想一想，又低垂下羽睫轻蹙了秀眉：“似如今这般，折枝想做什么哥哥都事先知道了。想给哥哥准备点什么，也都没了新意，不如不准备了。”
“往后帕子、琴穗、芍药与旁的东西，折枝都不准备了。”她说着，便推开了谢钰，又将放在跟前的那株芍药拿了回来，抬步便要往廊上走：“哥哥自个上外头买去吧。”
她一路头也不回地绕过屏风，直至行至槅扇跟前，身后终于传来谢钰疏淡语声。
“回来。”
折枝将步子停下，却也并不回转，只立在门上等他。
如今时已入夏，槅扇前悬挂着一面清雅的湘妃竹帘，坠着一排天青色的流苏。
夏风过处，流苏随之摇曳，似一叶扁舟随浪来去，也似她高悬着的心，起伏不定。
良久，风声止歇，日光自身后敞开的长窗间涌入，渐渐凝成一道镶嵌在竹帘上的影子，将她笼住。
折枝轻瞬了瞬目，没有回头。
“我会将侍卫召回。”谢钰俯身，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轻阖上那双窄长凤眼：“妹妹可不要令我失望。”
他唇齿间的热气落在她的颈上，有些酥痒。
折枝轻侧过脸略躲了一躲，很快便弯起杏花眸笑起来，转身将那盆芍药递回他手中。
“哥哥说话可要算数，不能反悔。”
*
得了谢钰的承诺后，折枝一连在自己的沉香院里住了好几日，也没敢轻举妄动。
直至有日晨起时听闻谢钰往宫中上值去了，这才从角门偷偷出去，雇了辆马车往银杏巷里去。
夏风撩起车帘，落在她的面上，带来些许的烫意。
折枝并不在意，只轻轻摇着手里的团扇，眸底仍有些不安。
她原本是想往先生那去的，只是又怕谢钰出尔反尔，还遣人跟着她。
那回禀过去，恐怕会带累到先生。
而至于秋草嬷嬷那，谢钰总不会苛刻到不许她去见母亲的故人。
正细细想着，随着一声勒马，马车原地停下，外头传来车夫的吆喝：“姑娘，到地儿了！”
折枝‘嗳’了一声，将思绪敛下。只打起车帘付了银子，便小心翼翼地扶着车辕挪下车去。
足尖方碰着地面，略一抬眼，便看见了巷口那棵参天的银杏树。
此刻尚在夏日里，银杏树的叶子还是浅碧色，也鲜有落叶。这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枝叶繁茂，令人心生清凉。若是到了秋日里，满树金黄，又铺开一地的灿烂之色，想必也是一方胜景。
“难怪叫做银杏巷。”
折枝想着那时的场景，有些憧憬地轻笑了笑，又依着秋草说过的话，顺着那棵银杏树往里走了三户，于一方半旧的红漆木门跟前停步。
她伸手，轻叩了叩黄铜门环。
“谁呀？”有人远远地唤了一声，继而脚步声细碎，往门上而来。
“秋草嬷嬷，是我，折枝。”折枝笑应道。
那脚步声更快，转瞬便到了门前，红漆木门自内敞开，露出秋草的笑脸：“姑娘，您来得正是时候。我刚做了凉糕，拿井水镇好了乌梅汤，都是您小时候喜欢的吃食。”
折枝惊讶地抬起眼来：“那都是十数年前的小事了，您还记着。”
“奴婢也没什么拿手的本事，也就是记性好些。许多细碎的东西都记得住。”秋草说着，又招呼折枝进来：“姑娘快别在门外站着了，夏日里日头大，仔细别晒着了。”
折枝笑应了一声，随着秋草进去，往厅中坐落。
待秋草从厨房里拿了凉糕与乌梅汤过来，折枝也将带来的礼物递了过去，轻声道：“当年母亲离世后，院子里的人发卖的发卖，离散的离散。不想时隔多年，还能遇见您。折枝人微力薄，不知该为您做些什么。便亲手绣了帕子过来，还望您收下。”
秋草拿着那帕子细细看着，眼底似有泪意：“姑娘的绣活真好，夫人当初做姑娘的时候，也是还未出阁，便有一手顶好的女红。在清台县的闺秀圈里可是出了名的。只可惜——”
秋草没再说下去，只是悲伤阖眼。
折枝有些难过。
在她的记忆中，戚氏确是一位极温柔细致的女子，只是身子病弱，无论冬夏，面上总是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常年喝药却也总不见好。
她那时不知道戚氏患了什么病，只听田嬷嬷说是胎里病，要极细致养着，不能跑动，更不能动气。
当初戚家老太爷便可谓是将这个独女捧在手心里护着，足足留到花信之年，见略好转些了，这才点头答应嫁与当时还是秀才的桑大人做夫人。而诞育子嗣，更是九死一生过来。却也彻底拖垮了她本就羸弱的身子。
折枝那时还不知这是什么病症，只知道那病凶险，发作起来人事不省，连唇色也是乌青的。
直至戚氏过世后许久，才无意间听见丫鬟们议论，说是心疾。
而戚夫人的母亲，也是因心疾在生产当日便过世了。
折枝轻轻叹了一声，又低声开口安慰秋草：“秋草嬷嬷，母亲生下的那位公子，并未染上心疾。”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秋草含泪哽咽道：“那便好，那便好。也算是老天终于开了眼，夫人的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折枝轻轻颔首，迟疑了一瞬，又轻声道：“嬷嬷可以与我说说母亲的事吗？”
折枝轻阖了阖眼，语声愈发低了下去：“母亲离世的时候，我还年幼，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甚至，已记不清她的长相。
秋草点头，缓缓道：“夫人是清台县人，是老爷的独女。因那胎里带来的病不得劳累，便也不敢请西席教她弹琴识字，只请府中手艺好的嬷嬷教了女红当做消遣——”
秋草的语声散在夏风里，像是绢帕般轻轻拂过，令那些蒙尘的记忆渐渐光亮如新。
折枝似乎想起了那种着木芙蓉花的院子，想起了戚氏爱猫，却体弱，身边的田嬷嬷与秋草嬷嬷都不敢给她聘猫，怕狸奴野性难驯伤了她。戚氏便背着她们，趁着身子好的时候，偷偷到门前去喂猫。久而久之，那满巷子的猫都被喂得肥了一圈。甚至还有胆子大的，偷偷躲进院子里来，慵懒地躲在花树底下睡觉。
折枝阖眼静静想着，直至‘吱呀’一声，木门开启的响动将回忆打断。
她睁开眼来，却见两名男子正顺着铺在地上的青石小道，往花厅过来。
当先那位穿着半旧长衫的男子看着与秋草差不多年纪，望见折枝有些讶异，转头温声去问秋草：“秋娘，这位是——”
“我与你提过的，是桑家的大姑娘。”秋草答了，又与折枝引荐道：“这是我夫君，他姓池，在周家的米行里当账房。”
池账房见自己打扰了两人，有些不好意思，遂解释道：“我素日里没那么早回来，只是前几日听秋娘说屋顶有些漏雨，这才和米行告了半日的假，请了工匠过来修葺。没想到打搅到了你们。”
折枝摇头，起身与他见礼：“原是我思虑不周，突然登门拜访，也没提前递个口信过来。”
池账房忙连连摇手称不是，赶紧退出了花厅，带着工匠做活去了。
折枝又与秋草聊了一阵往事，直至秋草将记得的事一一说尽，又见天边已起了晚云，这才站起身来轻声与她告辞。
“那折枝便先回去了。改日再过来看您。”
秋草不放心她，便也起身，带着她往门上走：“奴婢送您到巷子口，等您上了马车再走。”
折枝推脱不过，便跟着她走了一阵，待行至门前的时候，却见那泥瓦匠正大咧咧地坐在门槛上，依着门框歇息。
略想了一想，便收回了将要迈出去的步子，回过身来轻声问他：“这位师傅，听闻一行里有一行的门道。那不知这屋顶上的瓦片可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我小时候住在其他州县里，见那处的瓦片与盛京城的略有不同。”
那泥瓦匠做了许久的工，懒得动弹，便坐在门槛上答道：“里头的门道可多着。这瓦片，可不止好看。还有排雨水和挡日头的用处。落雨多的地界和落雨少的地界，天热的地界和天寒的地界差别可大着咧。”
见折枝还想细问，他便不耐地挥手道：“都是我们粗人的活计，与你这等小女娃说不清楚。”
折枝也不恼，只从袖袋里取了些碎银子给他，这才又道：“若是我能画出瓦片的样式，师傅可能看出来是哪个州县里常用的款式？”
那汉子眼睛一亮，见她这一赌气之下出手大方，比这修屋顶给的银两都要多出许多，便爽快答应道：“你别看我现在这般，我早年间也是走南闯北，见识可多着！你若是画得像，我自然能认出来！”
折枝听他这般夸口，心底也生起些希冀，忙问秋草借了池账房素日里用的文房，便在庭院的石桌子上，将谢钰那一分为二的院落上铺着的两种瓦片都在宣纸上细细描了出来。
泥瓦匠也自门槛上起身，凑过来看了一阵，摸着下巴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女娃去过的地方还不少。”
折枝不动声色，只轻声问道：“那你且说说，都是什么地界？”
那汉子伸手随意往宣纸上一摁：“这第一种瓦片，我见过，是青州那边的地界。”
折枝的心几乎跳出腔子里来，忙攥紧了袖口让自己的语声平静些，只蹙着眉道：“有什么根据——你不会是随口乱猜的吧？”
“你这女娃还不服气。”那汉子嗤笑一声，又往上一指：“这瓦片又薄，又平整，显是天寒雨水又少的地界。虽说符合这两样的地多了去了。但我早年走过青州，自然认得！”
折枝拿团扇掩口，呼吸急促了几分：“那第二种瓦片呢？”
“是金陵。”那汉子毫不迟疑道：“我也去过，还住过一阵。那金陵城里有一条秦淮河，一旦入了夜，那可是灯火通明。花船上的歌伎啊，舞姬啊，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那叫一个——”
秋草眼见着他再说下去怕是要下道儿了，忙疾声打断了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和姑娘家说什么呢！”
说吧，便拉着折枝迈过了门槛，往巷口走，一壁走一壁低声安慰她：“姑娘，这些泥瓦匠便是这般，说话没个尺寸，千万莫往心里去。”
折枝却无暇计较这些，握着团扇的指尖颤抖得厉害，一个念头缓缓涌上心口。
她当初在别业中尚不觉得，离开别业后想了许久，渐渐觉出不对来。
谢钰不会无缘无故设这两个古怪的院落不让人进去。若是她猜得没错，这大抵便是谢钰幼时住过的地方。
——若是遣人往青州与金陵走上一趟，是不是便能查出她亲生父母的消息？
-完-

第55章
◎“陛下觉得，臣是那等贪花好色之人？”◎
太极殿中, 君臣相对而坐。
经过这段时日的调理，赵朔的龙体已自惊马的风波中恢复，只是神情仍是恹恹。
“谢少师入宫的时日愈发少了。”赵朔把玩着手中新得的鬼工球, 皱着眉道：“上一位这般五日里有三日告病在家的，还是左相。”
谢钰淡淡垂目。
自他接管朝政后，左右丞相如同虚职，来与不来, 并无多大分别。
“左相年事已高，多病也是常事。若是陛下担忧, 可遣崔院正过去诊治。”
赵朔抬起眼来，上下打量着谢钰：“朕听旁人说，他是纳了二十余房小妾，这才日日告假，难以抽身。你又是如何？”
谢钰淡笑, 将手中握着的万寿节当日暗卫布防图搁下：“陛下觉得, 臣是那等贪花好色之人？”
赵朔眯着眼睛看了他一阵。
眼前的权臣容色清绝, 墨发以玉冠束起。一身深蓝色的官袍裁剪得宜, 领口与袖口处的玉扣严整阖起，愈显神容疏淡, 清冷寡情，并无半分狎昵之态。
赵朔有些扫兴, 冷哼一声, 皱眉将话茬转过：“前几日皇叔亲自入宫见朕。说是边境的战事已持续了两年，而其中战事最多的程门关接近他的封邑, 底下的官员也几次送信给他求援, 若是这般不管不顾, 便是颜面上也过不去。”
谢钰淡淡垂目, 顺王并未与他提起过此事，大抵是上回惊马之事寻不着罪魁，便将此事算在了他身上了罢。
谢钰并不过多在意。自他掌权以来，与顺王的分歧数不胜数，决裂只在彼此一念之间，倒也不差这一道推波助澜，“王爷这是想亲自领兵，身先士卒？”
赵朔双眉愈紧：“皇叔说若能借五万精兵，定在年节前平定程门关之乱。”
五万精兵，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作为增援，暂且打退外敌，平定边关之乱是绰绰有余。可若是想斩草除根，恐怕艰难。
更勿论是想用来做些大逆之事。
谢钰的长指垂落，无声轻叩着几面：“圣上意下如何？”
“朕不想借。”赵朔并不讳言：“父皇病重时，曾与朕说过。若是在政事上有心无力，可由诸位辅政大臣代理。唯独这兵权，不得妄动。”
谢钰颔首，并不诧异。
先帝是行伍出身，铁马长戟打下的赵家江山。
临去之前，将天下兵权一分为七，其中之四，分别交与跟随他开国的四位大将军用以镇守边关，其中之二，归新帝所有，用以拱卫皇城。
最后一份，也是当年先帝麾下最为精锐的一支铁鹰卫，却隐在暗处，蓄而不发。以确保这赵氏江山，不会落到外姓之人手中。
“陛下的万寿节将至，一切事宜，应当移后再议。”谢钰缓缓道：“且程门关苦寒，终年大雪。王爷即便想要亲征，也需多做准备，不可急于一时。”
“那便依你之意，万寿节后再给皇叔答复。”
赵朔点头首肯，也将手中把玩着的鬼工球暂且放下，继续与谢钰商讨起万寿节上的一应事宜。
殿内的茶水添了数次，直至殿外红云漫天，宫门下钥的时辰将至，谢钰方起身，却并未立即请辞，而是比手道：“今日臣斗胆，想问陛下要一件赏赐。”
赵朔原本听了半晌枯燥的宴会流程，已有些心不在焉，可听见谢钰这般开口，倒是颇为好奇的抬眉道：“少师想要什么？”
“去岁苏州巡抚上贡之物。”
赵朔听了却有些失望，只是一挥手对旁侧道：“崇德，去库房取来。”
谢钰这才谢过赵朔恩典，往太极殿外略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崇德便领着两名小宦官脚步匆匆而来，双手将一半人多高的木匣交与谢钰，也笑道：“陛下不好此道，此物放在库房中，无异于明珠蒙尘。若是此物有灵，也会感激少师知遇之恩。”
“公公谬赞了。”谢钰与他寒暄了一句，便将木匣接过，步下玉阶，独自上了官轿。
此刻天色已渐渐暗下，宫中四面华灯初上。
轿夫们纷纷加快了脚步，终是赶在下钥之前，出了北侧宫门。
宫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轩车。泠崖正跨坐在车辕上等待，见到谢钰的官轿便立时翻身而下，往官轿跟前比手道：“大人。”
谢钰淡应了一声，令轿夫落轿，转而上了轩车，将木匣横放在车内矮桌上，以手支颐看着匣面上的玉兰雕花，不知神思何属。
银鞭一响，骏马疾驰而去。
为了赶在宵禁前回府，泠崖驾车走得皆是少有行人的偏僻小道，加之已是倦鸟归巢时节，四面也渐渐没了人声。
谢钰这才淡声道：“御马之事，可有眉目了？”
泠崖隔着车帘低声答道：“属下根据您的吩咐追查过去，果然查到，前一日陛下在宫中无聊，曾召了宫外的马戏班子入宫取乐。这些人借用过马场，为陛下表演猴戏。”
谢钰抬眼，长指略微收紧：“人可拿住了？”
“死了。”泠崖答得简短：“属下晚去一步，待赶到之时，戏班子连人带畜尽数被人毒死，无一幸免。”
“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罢了。”谢钰的长指松开，阖眼淡淡道：“若是没有几分手段，又如何能躲过顺王的追查，将事情栽赃与我。”
只是不知，京中何时又出了这等势力。
搅得本就严峻的局面更为混乱，也不知意欲何为。
泠崖应是，又道：“那此事便如此放过？”
谢钰抬眼，眸底尽是寒意：“幕后之人百般筹谋，自不会轻易罢休。待万寿节时宫中开宴，君臣同乐时，自是绝好的时机。想必此人亦不会放过。”
“加派些人手，暗中查探。”
他不在意这离间计所带来的后果，并不代表，幕后之人便可安然坐享渔利。
*
沉香院上房内，清雅的沉水香自傅山炉中冉冉而起，细若游丝。
折枝方用罢晚膳，正惬意地坐在玫瑰椅上，小口小口用着一碗清凉解暑的绿豆汤。
晌午新煮的绿豆汤本就清甜，半夏还以细布滤去了豆皮，又特地放在井水里镇过。此刻拿出来倒在碗里，便连碗壁都带着井水的清凉。在烫热的夏夜中用来，舒服得令人想要喟叹。
只可惜折枝还未啜上几口，便听见窗畔轻微一响，似是夜风吹动半开着的长窗，敲打在窗楣上的响动。
折枝起初并未理会，可还不曾用上几口，却听那声响再起，这才蹙眉往长窗处望去。
视线方抬，却见是谢钰一身深蓝色官袍立在窗外，长指轻叩着窗楣，面容半沉在廊上的夜色里，看不清面上神色。
折枝一慌，手里的白瓷小勺没拿稳，落进跟前的绿豆汤里，溅起三两点汤汁落在几面上，露珠似地盈盈滚动。
“哥哥回来了？”折枝忙站起身来，笑着往长窗前行去。藏在春衫袖下的指尖，却隐隐有些发颤，做贼心虚似的。
她今日刚去过秋草那，问了瓦片的事，这才回府没多久，刚用了晚膳，谢钰便在这时过来寻她，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不会是过来兴师问罪的罢？
她心底一慌，忙又安慰自己——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更没来得及托人去查亲生父母的事。谢钰应当不会如何恼怒。
她这般胡思乱想着，也渐渐行到了长窗边上，又轻笑着问他：“哥哥怎么这个时候往沉香院里来了？”
“给妹妹备了件礼物。”谢钰薄唇轻抬，信手将那半人高的木匣子递过去：“妹妹看看，可还满意。”
“礼物？”
难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折枝轻抬起羽睫，讶然抬手将木匣子接住。
却比她想得沉些，折枝一时不防，轻轻低呼了一声，连连往后退去。
眼见着就要撞上不远处的长案，谢钰蹙眉，逾窗而入，将小姑娘连人带木匣横抱而起。又往屋内走了几步，于一张玫瑰椅上坐下，让小姑娘抱着木匣子坐在他的膝面上。
“打开看看。”他轻咬了咬小姑娘的耳坠，低声诱哄道。
折枝雪腮微红，轻轻应了一声，将那浮雕玉兰的木匣横放在长案上，抬手徐徐打开。
先入眼的，是一层极为昂贵的纯白鲛绡，拂开后，方能看见搁置在其中的那架古琴。
琴身通体纯黑，光润如凝，宛如一方无暇墨玉。
可明灿的灯火往上一落，却又泛出几线翡翠似的幽绿，宛如一线藤萝缠绕乔木之上。
折枝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古琴品相，素手停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先取出那纯白鲛绡垫在长案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古琴抱出，轻轻放落。
她从琴徽细细看过去，视线一一拂过琴头、琴尾、雁足、丝线，最后终于落回到琴面上。
却见那蚕丝与白芨做的琴弦下，隐隐约约藏着四个小字。便离近了些细细看了好一阵，终于还是抬起脸来看向谢钰，小声问他：“哥哥，上面写得是什么字？”
“是用古篆写的‘桐梓合精’四字。”谢钰答道。
“桐梓合精——”折枝轻轻念了一阵，杏花眸微微睁大了：“名琴绿绮？哥哥从哪得来的？”
谢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轻笑出声：“陛下赏的。”
折枝闻言仍有些不敢置信，甚至怕自己是在做梦。
忙用藏在袖口里的指尖轻轻掐了自己一把，觉出痛意，又低下头去依依不舍地看了好一阵，这才迟疑着抬眼望向谢钰，小心翼翼地轻声确认道：“这么好的琴，哥哥真送给折枝？”
谢钰‘嗯’了一声，吻了吻她花枝般纤柔的颈：“既有了新的，便将旧的忘了。”
折枝得了肯定的答复，那双潋滟的杏花眸这才升起笑意，又将那绿绮看了又看，这才侧过脸弯眉对谢钰甜笑道：“谢谢哥哥。”
她说着，将古琴收回木匣里，小心放好。
又从谢钰的身上下来，亲手去端了一碗镇好的绿豆汤过来，笑着递到谢钰手上：“这是晌午新煮的绿豆汤，最是清热解暑，哥哥尝尝。”
谢钰接过白瓷小碗，视线却只落在小姑娘的芙蓉面上。
房内灯火融融，往她纤长的羽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绒绒如金。一双清冽的杏花眸里流波潋滟，笑意深浓，美酒般香醇醉人，诱人沉沦。
他阖了阖眼，倏然有些想念那芍药花瓣似的红唇入口时柔软颤栗的滋味。
夜风自长窗外拂来，将小姑娘的语声渡到耳畔，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带来轻微的酥痒：“哥哥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与陛下谈了一整日政事，有些乏了。”
谢钰将瓷碗搁下，轻轻抬手，握住了小姑娘柔软的裙带勾缠在指尖，薄唇轻抬。
“过来借宿一宿。”
-完-

第56章
◎今夜没有简介。◎
夏风随着他的语声, 自两人之间潇潇而过，捎来庭院中醉人的荼蘼香气。
折枝雪腮微烫，伸手握住了裙带一端, 试探往回轻带了一带，见谢钰并不放手，这才在他耳畔蚊呐般地轻声道：“折枝去给哥哥铺床。”
谢钰轻笑，松开了指尖。
那柔软的裙带便重新垂落回小姑娘腰迹, 随着夜风轻轻晃荡了两下，很快被一双柔荑握住, 重新束好，藏进了云白色的外裳里。
小姑娘将白瓷小碗收回去，又拿茶盏倒了清水给他，这才快步绕过屏风，行至拔步牙床跟前。
谢钰随之抬步, 见小姑娘半跪在床沿上, 将上头的锦被细细整理了一遍, 将每一个皱褶都抚平, 又掸了掸那面绣花软枕，这才直起身来, 拉着他的袖口带他一同往床榻上坐落，又抬手一枚一枚地解开他领口的玉扣。
深蓝色的官袍落下, 被折枝叠好, 放在不远处的春凳上。
继而，又是轻微一声响, 却是玉冠上的暗扣被她打开, 连同束发的玉簪一同放于旁侧。
折枝拿牛角梳动作轻柔地替他顺好了墨发, 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见推不动, 便略微蹙眉细想了一阵。又将绣鞋与罗袜褪了，爬上榻来，合身扑在他的怀里，将人压到柔软的锦榻上去。
谢钰任由小姑娘这般坐在他的腰上，信手解下了小姑娘束发的金簪搁在枕畔。
那乌缎似的长发随之坠下，泄落满身。
有几缕顺着他素白的中衣领口探进去，落在心口上，柔软而酥痒。似一朵花枝上长满了小刺的重瓣蔷薇轻轻碾过赤露的肌肤，留下些微的灼烫之感。
但很快，便又抽离。
小姑娘弯了弯那双潋滟的杏花眸，轻盈自他身上起身，又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他身上，柔声体贴道：“哥哥既然乏累了，那便早些歇息吧。”
谢钰看着小姑娘趿鞋起身，往一旁的衣橱里寻了寝衣出来，便也半支起身来低声问她：“妹妹想去哪？”
“折枝去浴房里洗沐。”折枝轻笑着答了，又将寝衣放在春凳上，抬手替他将绯红色的床帐放落：“哥哥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她说着便步履轻盈地出了上房，抱着自己的寝衣往浴房里走。
如今是夏日里，她自可以洗得慢些，再慢些。
最好等到谢钰倦得睡过去了，她便好躲到厢房里去睡。
这般想着，她的步子愈发轻缓了几分，只吩咐过半夏备水之后，便一路就着月色去看沿途的花木。见到开得格外妍丽的，还会驻足欣赏一阵。
这般磨蹭下来，待她行至浴房的时候，月已上中天。
半夏已在浴房里侯了良久，见她过来，便将备好的热水倒进浴桶里，又往里头撒了一层新采的花瓣。
“姑娘，今晚谢大人是要宿在我们沉香院里？”半夏伸手往浴桶里试着水温，小声问她：“那奴婢要给谢大人准备浴水吗？”
“应当不必了。”折枝笑着褪下外裳放在春凳上：“哥哥如今应当已经睡下了。你也早些歇息吧。待洗沐完后，我自会去厢房里歇下。”
“那奴婢先替您将厢房收拾出来。”
半夏知道折枝洗沐的时候不爱让旁人看着，便笑应了一声，退出了浴房，替她将槅扇掩上。
折枝徐徐将身上的春衫褪尽，迈进浴桶，将身子沉入浮着各色花瓣的浴水中。
温热的浴水拂过肌肤，舒服得令人想要喟叹。
折枝将身子倚在桶壁上，慵然阖眼，任温水海潮般轻盈晃动着拂过周身。
稍顷，一道槅扇开启的响动打破了浴房内的寂静。
折枝以为是半夏进来了，便并未回头，只是仍旧阖着眼轻声道：“半夏，水还热着，还不用添水。”
上首传来淡淡一声笑，继而微寒的指尖落在她的被雾气蒸得出绯意的雪腮上，碾转摩挲：“妹妹真是好兴致。洗沐了一个时辰，却仍意犹未尽。”
“若是做旁的事，也有这般兴致便好。”
折枝慌忙睁开眼来，抬眸看向声来的方向。
却见谢钰独自立在浴桶外，墨发未束，那身深蓝色的官袍随意披覆在肩上，隐约可见其间素白的中衣。
“哥哥不是乏了，怎么还未睡下？”她慌乱地想起身去拿自己的衣裳，却又被谢钰看得有些赧然，只好先将身子往水里藏了一藏，小声央道：“哥哥快去歇息吧。折枝一会便来。”
“妹妹现在才想回去。是不是晚了些？”
谢钰淡看着她，冷白的长指垂落，指尖半浸在温热的浴水中，细细描摹过那对纤细的锁骨。
水面随之起了涟漪，各色花瓣随着他的指尖轻盈沉浮，小姑娘那温玉似的身子藏不住，在水波里若雪玉隐现，却又很快被小姑娘抬手环抱住。
“哥哥将春凳上的衣裳递过来，折枝这便回去。”折枝绯红着面色，语声轻细。
谢钰闻言轻笑，随之俯身贴近她的耳畔：“我方才一直在榻上等着妹妹，也未曾洗沐过。”
折枝长睫一颤，杏花眸里涌上一缕慌乱之色，还未曾启唇，便见谢钰信手将披覆在肩头的官袍拂落，继而，缓缓解开了那层单薄的素白中衣，随意丢在春凳上。
他抬步进来。
原本宽敞的浴桶容纳了两人，骤然显得狭小。
浴水涌过折枝的下颌，又顺着浴桶边缘满溢出去，坠在地上，化作一地晶莹的碎珠。
谢钰欺进了些，将躲无可躲的小姑娘抵在浴桶上，吻上那双芍药花般娇艳柔软的红唇。
恣意地品尝，掠夺。
而那冷白的长指便顺着她的雪腮上温柔落下，似一滴微寒的秋雨，蜿蜒过丘陵似起伏的锁骨，流淌过光洁的平原，终于在最为柔软处停落。
他的指尖微寒，在这温热的浴水中愈发令人颤栗。
折枝莲脸绯红，挣扎着想推开他。可浴桶狭小，素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伸展不开，使不上半点力道，只猫儿似地轻轻挠过，带来些微的痒意。
谢钰放过了那双被他肆虐得殷红愈滴的唇瓣，将小姑娘拉近了些，锢在怀中，在她耳畔语声低哑地诱哄：“妹妹若是不想疼的话，便放松些。”
“哥，哥哥，不要——”
谢钰眸色浓沉，薄唇重新覆下，将低软的求饶声吞没。
他的长指冰凉。
似秋日的海潮卷过贝壳上浅粉色的珍珠。
也令卷在浪尖上的那尾银白小鱼为之颤栗，绷紧了纤长的鱼尾。
折枝雪腮通红，杏眸迷离。
抵着他胸膛的柔荑渐渐没了力道，顺着他冷白的肌肤无力垂落于重瓣掩映之下。
彼此的乌发在水中散开如雾，细密纠缠，罗网似地裹挟住彼此。
“哥哥……”
折枝羽睫微湿，颤声唤他，不知是在央求抑或是邀约。
谢钰的眸色愈深，垂首细细吻过小姑娘纤细的锁骨。
水面上浮着的花瓣被长指轻盈分开，冰凉之感随着他的长指涌入，似是在滚烫的金箔上泼入一碗冰水，白烟四溢间，像是要将所有理智凝固，化为乌有。
折枝环在他腰间的玉臂骤然绷紧，半沉在雨水里的红唇微启，颤抖着咬住一片芍药花瓣，殷红的花汁顺着贝齿流淌到谢钰冷白的胸膛上，随着浴水起伏流散。
谢钰垂手，抬起她的下颌，捻转着那双娇艳的红唇，令那甜糯的嗓音再无阻挡，颤抖着落入他的耳畔。
浴水渐渐温凉，唯独一道热意流淌过指尖。
也像是抽去了小姑娘最后一丝力气，只如芍药般轻软地伏在他怀中，一双低垂着的羽睫颤抖如深冬的蝶翼。
“妹妹。”谢钰收回了长指，将小姑娘从浴桶里捞起，拿自己的官袍裹住她雪玉似的肌肤，语声低哑：“该回房歇息了。”
折枝阖着眼，长睫轻颤，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只猫儿似乖巧地伏在他的怀里。
谢钰将她带回了房中，放在锦榻上。
深蓝色的官袍随之散开。
小姑娘的肌肤在月色下莹白如温玉，又被烛火笼上一层旖旎的绯红。
折枝通身软得没有一丝力道，近乎是一挨枕头，便阖上一双迷离的杏花眸昏昏睡了过去。
房内的烛火并未熄灭，仍旧旺盛地燃烧着。
大抵小半个时辰后，下弦月隐于云后，谢钰低哑的语声响在她的耳畔：“妹妹是想自己劳累，还是令我劳累？”
折枝低垂的长睫轻颤了颤，连指尖也不敢妄动，只装作自己仍在熟睡，并未醒转。
谢钰等了稍顷，没等来她的答复。
遂垂下长指，抵在她的腰间，轻挠了一挠。
折枝腰上最是怕痒，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忙将自个卷进了锦被里，躲开他的手：“哥哥，别，别——”
“原来妹妹醒着。”谢钰的语声响在锦被外，带着低低的笑音。
折枝这才反应过来坏了事，赶紧将锦被拉过头顶，小声道：“折枝这便睡——”
“不必睡了。”谢钰将人从锦被中捞出，梏入自己怀中，那双薄唇从那柔软的雪腮上一路吻落，语声渐渐低哑：“明日无事，妹妹可以睡到天黑再起。”
红烛熄灭，窗外的夏风走过低垂的红帐，带出几缕冶艳的荼蘼香气。
良久，风停雨止，谢钰侧身躺在小姑娘的锦榻上，在夜色中静静垂眼看她，薄唇轻抬。
这回小姑娘是真的睡熟了，只是在睡梦中还紧紧抱着自己的绣花枕，蹙着眉赶人：“就这一个枕头……哥哥睡到别处去……”
谢钰轻笑了一笑，将人拥入怀中。
枕上她的绣花枕，吻上她潋滟的红唇。
-完-

第57章
◎“哥哥打吧。”◎
立夏将至, 正午的日头已明灿至晃眼的地步。即便是越过长窗，透过红帐这般跋山涉水而来，落在小姑娘面上的时候, 却犹有烫意。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颤了一颤，朦胧自锦榻上坐起身来，轻轻唤了一声‘半夏’，又揉着眼往榻缘处挪去。
锦榻向外那侧已散尽了余温, 大抵是谢钰天未明便已离开。
折枝习以为常，只趿鞋起来, 一壁拾起春凳上叠着的心衣系上，一壁抬手将绯红色的幔帐撩起，挂在旁侧悬着的金钩上。
眼前的光线随之明亮，折枝有些不适应地拿手背轻挡了一挡。待再放落时，却见谢钰一身官袍立在临窗的长案前, 正执笔书写。
大抵是听见她起身的响动, 便也随之抬眼, 淡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略一交汇, 折枝慌忙拾起一旁的外裳拢在自己身上：“哥哥怎么还在沉香院里？”
谢钰搁笔，薄唇微抬：“妹妹方醒, 便急着赶人吗？”
他的视线垂落，停留在小姑娘匆匆系着领口玉扣的素手上, 笑意深了几分, 似好意提醒道：“妹妹还未穿襕裙。”
折枝一愣，雪腮骤红, 忙又抬手将刚挂起的红帐放落, 将自己藏在里头。只匆匆将衣衫换好, 这才自帐内探出头来, 有些局促地拿手指理着自己睡得有些散乱的乌发，小声解释道：“没有赶哥哥，只是以为哥哥上值去了。”
“原本是想去的。”谢钰斯条慢理地整了整自己深蓝色的官袍袖口，轻笑道：“只是清晨我想起身的时候，妹妹一直紧握着我的衣袖不放，这才耽搁了早朝的时辰。”
“只得午膳后再去。”
折枝知道自个睡相不好，朦胧中抓个枕头锦被的不肯放也是常有的事，可被谢钰这般直白地说出来，还是有几分赧然，只小声道：“哥哥先忙着，折枝到浴房里梳洗去了。”
说罢，也不敢抬头看他的神情，只绯红着秀脸匆匆往浴房里去了。
待再回来的时候，已是穿戴整齐，连那乌缎似的长发也以珠钗挽起，梳成乖巧简单的百合髻。
“哥哥。”
折枝轻轻唤了他一声，顺着屏风走到临窗的长案边上，低头去看墨迹未干的宣纸，好奇道：“哥哥在写什么？”
谢钰搁笔，抬眼看向她。
小姑娘素着一张莲脸，穿着云白色对襟缠枝花上裳与月牙色的罗裙。便连发上的珠钗，也是淡粉色的珍珠镶嵌。
通身色彩素淡，便愈显得那双红唇潋滟，芍药花瓣似得娇艳柔软，吐字生香。
谢钰淡看了一阵，并未回答。只是等着小姑娘走到近前，这才轻轻抬手，将人横抱而起，往长案前的玫瑰椅上坐落。
他将小姑娘放在自己的膝面上，将下颌抵在她小巧的肩窝上，于她耳畔轻笑着答：“是千字文。”
“妹妹的百家姓已熟稔，也是该往下学千字文的时候。”
折枝杏眸微亮，忙伸手将砚台挪到了两人都够得着的地方，又从笔架上拿了只兔毫过来，沾了墨悬停在宣纸上，切切等着。
谢钰却并未提笔，只将那冷白的长指落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
折枝雪腮微红，拿着兔毫略等了一阵，渐渐也明白过来，便将兔毫重新搁下，只在他的怀中轻轻回转过身来。又伸手环上谢钰冷白的颈项，吻上他的薄唇。
谢钰随之垂眼，长指抵在她纤细的颈上，不让她逃离，一寸寸加深了这个吻。
小姑娘的唇瓣温软，齿间犹带苓膏的清凉，似清晨时含苞带露的芍药，明媚清甜，诱人沉沦。
谢钰便也放任自己沉沦。
宣纸上的墨迹渐渐干涸，折枝阖着杏花眸伏在他的肩上，轻攥了攥他的官袍袖口，放软了语声问她：“那哥哥现在可以教折枝了吗？”
谢钰轻笑，让小姑娘重新坐好，这才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大抵是知道折枝看不懂，便又替她轻声念了一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谢钰的语声低醇，在这微烫的初夏里，便似廊外的熏风淡淡而过，罕有的平和与耐心。
折枝点头，拿起兔毫，跟着谢钰的语声缓缓誊写过去。
谢钰念一个字，她便誊写一个，若有笔顺错漏的地方，便再由谢钰纠正后，握着她的手重新誊写一次。
起初的时候，还算顺利。
直至写到了秋收冬藏里的‘藏’字的时候，折枝跟着谢钰反复誊写了好几次，却总也学不好。
不是写错了复杂的笔顺，便是迟疑间令墨迹晕开，使字迹糊作一团。
哪怕是谢钰握着她的手重写，写出来的字也很是僵硬，没个正形。
一连试了有十来次后，折枝终于蹙起一双秀眉，赌气似地将兔毫搁下。
谢钰轻笑，替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不想学了？”
折枝不答话，只抿唇将春衫袖口挽起，一双小手平平摊开，向上露出掌心。
“哥哥打吧。”
谢钰的视线往那羊脂玉似的掌心里落了一落，薄唇微抬：“打什么？”
折枝低垂着羽睫，蹙着眉小声道：“折枝没上过私塾，可是却听旁人说起过。学生若是愚笨，先生是要拿戒尺打掌心的。”
谢钰抬眉，长指垂落，握住那双柔荑递至唇畔，轻咬过那柔软的指尖。
“妹妹还真把我当你的西席了。”
折枝雪腮微红，却又不敢强行将手收回来，只得轻轻转开视线，由着他肆虐。
稍顷，谢钰松开了齿尖，却并未放过她，只斯条慢理地把玩着小姑娘纤细的手指。
他的视线停落在那珠贝般的指甲上，似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眼来，淡声问她：“妹妹怎么不涂蔻丹了？”
折枝随之想起了初次到别业时的事来，莲脸红得看不出本色：“哥哥不喜欢。”
谢钰轻笑：“谁说我不喜欢？”
折枝一愣，隐约记起谢钰说过他喜欢红色。
这才迟疑着道：“可上回在别业的时候——”
谢钰淡声打断了她：“我并非不喜欢妹妹妆扮。”
只是，要看是为谁而妆扮。
他于心底轻哂，到了唇畔时，却只是淡淡一句：“只是不喜妹妹骗我。”
折枝有些心虚地移开眼去，轻轻应了一声，将手收回来，重新去拿搁在一旁的兔毫，小声道：“这都晌午了，午膳后，哥哥便要去宫中上值。得加紧些练练。”
“至少得将这个字练会了。”
谢钰垂目看她半晌，终于轻笑了一声，重新提笔。
*
待日上中天，谢钰便也自沉香院中离开，往宫中上值。
折枝等着半夏过来回禀，说是他的官轿出了桑府，这才随意用了些午膳，又往榻上补眠。
错开了午后最热的那一段光景后，折枝重新换了衣裳，自府中的角门出去，雇了马车往北巷里去。
等重新立在那扇桐木门面前的时候，折枝仍有些迟疑，好半晌才轻轻抬手，叩响了门上悬挂着的黄铜门环。
稍顷，那扇半旧的木门自内打开。
萧霁立在门内，见到她并未流露出讶然之色，只是温声道：“折枝过来了。”
“先生。”折枝唤了一声，为自己这些时日的音讯全无赧然低下脸去，不知如何与他说起，好半晌方斟酌着小声道：“折枝遇到了些事，一时脱不开身去。这才没能亲自过来与先生道谢。并未是有意怠慢您。”
萧霁摇头，只是温声：“你我师徒一场，本不必如此拘礼。”
折枝听他这般开口，愈是愧疚，想要说的话沉在唇齿间，似有千斤重。
萧霁抬目看向她，并未多言，只是将她引至花厅坐落，又倒一盏凉茶给她，这才温声道：“我曾与你说过，若遇到难处，可来此处寻我。”
萧霁看着她面上为难的神色，语声温和：“你无须讳言。”
折枝垂落的长睫轻颤了一颤，良久才像是落定了决心似地轻声道：“折枝本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过来劳烦您。”
“可这桩事，与折枝的身世有关。”
萧霁眸中有讶然之色转过，却并未出言打断她，只轻轻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折枝也知道，这件事除了过来求萧霁之外，指望不上旁人。终于还是艰难地将那别业中，两间庭院之事的始末大致说了一遍，又垂眼低声道：“折枝想着，若是能寻到曾经在青州或金陵城里居住过的人询问的话，兴许能有线索。”
萧霁斟酌片刻，轻声道：“我游历时，曾结交过不少友人。其中便有青州与金陵人士。”
他看着小姑娘抬起羽睫，那双杏花眸随之微微亮起来，略有些不忍，却还是低叹道：“可青州地势广阔，城池云集。而金陵城更是鼎盛之地，往来之人繁多。若是仅凭这些线索去寻你的身世，怕是艰难。”
折枝的羽睫重新垂落，低声道：“折枝并未抱多少希望，只是好不容易才有了线索——”
若是什么也不做，又如何能够甘心。
萧霁似是看出了她的心绪，沉默稍顷，这才复又启唇道：“你方才提到，谢少师用得不是本名。”
折枝一愣，轻轻点头，迟疑着轻声问他：“哥哥的名字是圣上御赐的。这与折枝的身世有什么关联吗？”
萧霁点头，缓缓道：“若是能有谢少师的本名。再走些门路，便可通过当地的户籍官来翻找当年旧籍。即便其中有同名同姓之人，也能一一排除。”
折枝垂落的羽睫重重一颤，重新抬起时，便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听出先生的言下之意。
若凭借着她对谢钰的了解，将无关之人逐一排除，便能轻易寻到她已故的亲生父母，弄清自己的身世。
折枝握着茶盏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握紧，因这仿佛近在咫尺的真相而微微颤抖。
“折枝会想法子去问哥哥。”
她听见自己颤声开口。
-完-

第58章
◎“你此生，不必与我道谢。”◎
‘我会想法子去问哥哥。’
待这句话落下, 折枝也算是落定了决心，言语间也少了许多踟蹰彷徨，重新松快起来。
她捧着乌梅汤, 又与萧霁聊了许多府里的趣事，听他弹了两首新得的古琴曲。
日色便也在这般悠然中无声无息地走过庭院。
待折枝再回过神来时，落在庭院中青石地面上的日光已不再明灿。
“不觉间竟是这个时辰了。”折枝慌忙站起身来与萧霁辞行：“折枝还得赶在宵禁前，往街上看好铺子, 得先往朱雀长街上去了。改日再来拜见先生。”
虽说谢钰答应过不再遣人跟着她。
可她也怕谢钰一时兴起，来沉香院中寻她, 寻不着人又要大发雷霆，遂只敢拣着谢钰离府的时候出门。
若是今日耽搁了，不知下回离府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霁轻轻颔首，自放置着古琴的长案前起身，送折枝往门上行去。
“怎么突然想起去看商铺？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他的语声温和, 步履也轻缓, 是折枝不必小跑便能从容跟上的步伐。
折枝便也一壁拿团扇挡着日色, 一壁轻声解释道：“折枝打算自个做些绣品生意, 日前托人收了不少绣品，都堆在厢房里。如今看种类齐全些了, 便打算先将铺子物色起来。”
言语间，已行至桐木门前, 是该作别的时候了。
折枝抬眼看了看天色, 见离宵禁还有些时辰，便停下步子, 立在门上将自己的想法大致与萧霁重复了一遍, 复又轻声问他：“先生觉得, 折枝的想法可能行？”
“可以一试。”萧霁也自门上停步, 却轻轻摇头道：“可若仅做绣品生意，却不必往朱雀长街上去看。”
折枝微微一愣，将团扇挪开了些，有些不解地转过脸去看他，小声问道：“若是要做生意的话，难道不是繁华地界要好些？”
“繁华地界上，人流如织，租价却也高昂。做得大多是些需要宾客云集的生意。例如酒肆、茶楼、客栈，皆在此列。”萧霁温声与她解释，又轻声问她：“折枝，京城里最有名的琢玉轩，可开在朱雀长街上？”
“琢玉轩？”折枝轻愣一愣，惊讶道：“折枝曾经去那看过首饰，马车足足行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到，本不在繁华地界上。”
萧霁温声而笑，引导着她：“即便如此，你还是千里迢迢过去了，不是吗？”
折枝轻轻点头：“琢玉轩里的玉价高昂，可里头师傅的心思手艺却是其他铺子不能比拟的，是京城里的‘独一份’。即便是再远些，折枝也愿意过去。”
话音落下，她自个也明白过来，杏花眸微亮：“折枝明白了，折枝这绣品铺子也是京城里的‘独一份’，只要招牌能够打出去，倒不必拘泥地方远近。”
而这盛京城里繁华地界与偏僻地界上的赁金，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哪怕只是一年的赁金节省下来，也很是可观，粗粗算下来，却也够平凡人家十年的嚼用。
萧霁见她听懂了其中的意思，便也替她打开了桐木门，带着她往巷口处行去，复又轻声道：“其实比之商铺的位置，你更要担忧的是，在你开绣品铺子赚到银子后，其余商家是否会学着你的模样，开出更多同类的铺子，与你争抢来客。”
届时，生意便没这般好做了。
折枝却是细细想过这点的，也并不担忧，只是轻声道：“这收绣品卖绣品的事也就赚个讨巧银子，自然不能与琢玉轩历代传承下来的手艺比拟。”
“折枝也没打算长久地做下去，只要赚够了银子，便将铺子盘出去，见好就收便是。”
左右她也没曾想过在京城里常住下去，等回了荆县，再另寻其他营生不迟。
萧霁见她早已想得通透，便也轻轻展眉道：“既然如此，可去京城南面的玉带河畔看上一二。此处虽贴近城郊，却设有码头，常有船队经过，做生意的人家并不在少数。应当可寻见心仪的商铺。”
折枝与他一同行至巷口，闻言却有些为难。
玉带河畔不比朱雀长街，来往外地客商繁多，鱼龙混杂。若是她孤身一人过去，恐怕有些不妥。
而带上半夏与紫珠，三个姑娘家到这等偏僻地界，却也更是惹眼。
若是可以，还是带个男子过去，更为妥当些。
正迟疑间，一位揽客的车夫已赶着马车过来，至两人身前停下，拍着马脊道：“两位可要雇车？我的马今日吃足了草料，脚力好得很，保准不输您自家府上的骏马。”
萧霁便自袖袋里取了银子给他：“去玉带河畔。”
折枝有些慌了，伸手去拦他：“先生，折枝——”
“玉带河畔荒凉，你一人过去恐怕不妥。”萧霁似是明白她的忧虑，只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忧。又见车夫没放脚凳，便先行抬步上了车辇，目光落在小姑娘潋滟的杏花眸上，似有刹那的停驻，稍顷，却又轻轻移开视线，语声仍是温和：“今日无事，我与你同去。”
他说着，略微俯身，将一双修长的手递至折枝跟前。
折枝握着手里的团扇，略有些迟疑。
开铺子的事，她不想惊动谢钰。可除谢钰与先生之外，她在京城中却也没有其余相熟的男子。
她斟酌着一阵，终于还是低声应了，隔着袖子轻轻搭上萧霁的掌心，借着力道踏上车辕，往车内坐落。
“多谢先生。”
车帘落下，折枝小声与他道谢。
车内的光影晦暗，萧霁于她稍远处坐落，羽睫低垂，看不清眸底的神色。
只那语声温柔得近乎于叹息。
“你我师徒一场，又何必与我道谢。”
*
马车碌碌往前行去，大抵小半个时辰，便往玉带河畔停落。
如萧霁所言，此处地处偏僻，租金便也低廉。
折枝不消一会，便寻到了自己想要的铺子，谈好了价后，很快便在萧霁的帮助下写好了券书，摁上了双方指印。
——待下月初，这家主人便会将铺子腾出来，由她随意布置。
“今日又劳烦先生了。”
折枝与萧霁并肩从铺子里出来，一壁将券书叠好，妥帖地放进袖袋里，一壁有些赧然地道：“折枝也不知该如何谢您——”
她的琴技是萧霁所教，却不如萧霁，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那一手精巧的女红。
她原本是想问问，萧霁可还缺什么绣件，她好亲手绣了送给他。
只是话未出口，萧霁却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折枝。”
折枝轻轻一愣，停下步子望向他。
萧霁却并未转首与她对视，只将目光落在远处烟波浩渺的玉带河上，语声仍旧是温柔，却带着少有的郑重：“你此生，不必与我道谢。”
折枝的羽睫轻轻垂落，握着扇柄的指尖轻轻收紧了几分。
想问，却又有些不敢追问。
许是他言语间太过郑重，反倒令心底升起几分不安来。
大抵是怕听见了什么她承当不起的答复。
正迟疑间，却听鸾铃疾响，一辆轩车自道上疾驰而来。
折枝遂与萧霁一同往旁侧让开。还未来得及站稳，只一抬眼，却瞥见那车辕上坐着的正是泠崖。
一时间骇得不轻，将方才的犹豫与迷茫尽数抛在了身后，只近乎本能般地握住了萧霁的袖口，带着他一同藏进了不远处的暗巷里。
暗巷狭窄，折枝的后背都抵在冰凉老旧的墙皮上，却浑然不觉，只是屏息等着鸾铃声远去，这才敢放轻了声音与萧霁解释。
“方才是哥哥的马车。”
这个时辰在偏僻处看见，大抵是要赶在宵禁前出城，往别业里去。
萧霁的视线随之轻轻垂落，只是被幕离所阻隔，看不清小姑娘面上的神色。
却能看见，她那身莲红色的外裳在墙皮上蹭了不少醒目的白灰。自己却还浑然不觉。
萧霁从袖袋里拿出一方帕子，似想替她擦拭，但指尖将要停落在那对精致的蝴蝶骨上时，却缓缓停下，终于只是转手将帕子递与她，温声道：“这里的墙大多老旧，容易蹭上白灰，先擦擦吧。”
折枝这才回过神来，忙侧过身离那墙皮远了些，这才红着脸从袖袋里拿了自己的帕子出来，小声道：“是折枝莽撞了。”
萧霁便将帕子收回了袖袋中，只看着小姑娘渐渐将白灰掸净，轻声低语：“你很怕他。”
折枝拭着外裳的动作骤然停住。藏在幕离下的小脸转过一丝慌乱，却是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与谢钰之间的关系，良久只是苍白地辩解道：“哥哥素日里古板守旧，不喜女儿家往街上乱跑。若是看见了，怕是要发脾气——”
萧霁安静地等她说完，方轻轻叹息：“折枝，你戴着幕离。”
折枝长睫轻颤，握着帕子的指尖骤然收紧，将上头绣着的红金鱼揉得发皱。
她确是心虚了。
怕谢钰看见为难她。
也怕谢钰看见后为难萧霁。
“折枝，你恨他吗？”
萧霁的语声轻轻响在上首，在这般冷僻的旧巷中听来，分外触动人心。
折枝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他。
萧霁的身量与谢钰一般高，在这样狭窄的暗巷里，贴面站着，便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眸底的神情。
折枝略想一想，轻轻摘下幕离来，仰头望向他。
漫天晚云下，萧霁面容如玉，眸底有淡淡的怜惜，似在看一支坠在泥沼里的花。
折枝抬起的羽睫轻颤了一颤，重新低下眼去，小声道：“若要说恨，也应当是哥哥恨折枝才对。”
“毕竟是折枝占了他的身份，使他离散在外，受尽冷眼与磋磨。”
他那身伤痕，还有那碗狗饭。诸般种种，皆是亏欠。
她对谢钰谈不上怨恨，只想等还清一切之后——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萧霁沉默稍顷，也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天际渐起的晚云温声道：“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完-

第59章
◎谢钰当真没再遣人跟着她了。◎
待那日之后, 因铺子开张在即，折枝一连几日没能腾出空来。
又是与半夏紫珠一同将绣品清洗整理好，又是满城的去找合适的掌柜与伙计, 又是去了秋草那一趟，请了秋草的夫君过来做账房，近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好容易一切准备停当，只等着五月初九往庙宇里进完香后开张的时候, 折枝这才终于松乏下来，搬了张美人榻, 往海棠树底下纳凉。
紫珠也将在井里冰了一整日的香瓜拿出来切了，放在白瓷碗里，插上银签递给折枝。
半夏则将洗好晾在一旁的五色丝线收了，放在一旁细细整理：“姑娘，过几日便是端午了。等奴婢将这些五色丝线编好, 我们沉香院里过端午的东西便算是准备妥当了。”
折枝讶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么快便要端午了。”
她的语声低了下去, 隐隐有几分心虚：“那哥哥岂不是快十日没曾回府了？”
半夏略想了一想, 也道：“似乎自您那日里往北巷里过去后, 便再没回来过。”
折枝一愣，心底骤然起了几分慌乱。
那日在玉带河畔, 谢钰不会当真看见了她与先生同行罢？
她这般想着，再也歇不住, 忙自美人榻上坐起身来。却见一弯上弦月悬在中天, 早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候，眼见着今夜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往别业里去了。
折枝只得不住地安慰自己——
当时她是戴着幕离的, 谢钰的马车也悬着车帘, 应当不会看见才对。
若是看见了, 谢钰只怕当时便要停马过来教训她, 哪里还等得到今日。
这般想着，折枝缓缓定下神来，趿鞋起身对半夏道：“半夏，你且将五色丝线匀给我一些。再将绣棚拿来，我得赶在端午前，将五色丝线编好，再给哥哥绣个香囊。”
半夏‘嗳’了一声，将手里的五色丝线选色泽鲜亮些的拿了过来，一壁跟着她往上房里走，一壁又忍不住笑道：“姑娘什么时候对谢大人这般上心了？”
折枝听出她话里的促狭，便拿团扇点了点她的鼻尖，也轻笑着将这话挡回去：“我对哥哥，什么时候不曾上心过？”
她说罢，又笑着将槅扇掩上：“不与你贫嘴，这香囊可不是一时半会能绣好的。想要赶在端午前绣完，这几日怕是都脱不出身了。”
这槅扇一阖便是好几日，直至端午当天，折枝方带着绣好的香囊榻上去别业的马车。
今日盛京城里游人如织，尤其是朱雀长街上更是堵得水泄不通。车马来往艰难，行得要比素日里慢上许多。
晌午出行，直至天色擦黑，才至别业前停落。
折枝秉着盏菡萏风灯，随着领路的侍卫一路行至上房跟前，抬手轻叩了叩槅扇：“哥哥？”
夜色静谧，无人作答。
折枝迟疑稍顷，还是轻轻推门进去。
房内未曾点烛，四面的长窗却敞开着，透进些许清冷月色。
而浓郁的迦南香气便随着月色浮动在周身，愈是往房内走，则愈是浓烈。
折枝跟着这香气走了一阵，渐渐在那座青铜三足鼎前停下，提灯往里头望了一眼。
却见里头的余火早已熄灭，便连那浅黄色的迦南香也烧得没了本色，变得苍白而脆弱，像是只消一碰，便要化成灰烬。
这是她第二回 在谢钰房中见到如此多的迦南香了。
折枝秀眉轻蹙，隐约想起了上次的情形，心底骤然一跳。忙一路拂开垂落的鲛绡幔帐，加快了些步伐往深处的牙床行去。
待掀起最后一重垂落的床帐，才终于望见了谢钰。
他独自坐在那张拔步牙床上，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寝衣，素日里清绝的面容愈发霜白如寒玉，不见丝毫血色。
折枝见他面色不对，遂将风灯搁在脚踏上，自个脱了绣鞋爬上榻去，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轻声问他：“哥哥这是怎么了？”
手背上传来的触感微寒，隐隐带着水意，像是出了不少虚汗。
折枝借着风灯那点光亮细细看了看谢钰的衣衫，却见那单薄的中衣似也被冷汗浸透，又低声问道：“哥哥这是病了吗？可寻大夫来看过？”
谢钰只是倚在床柱上，淡看着她，听她这般开口，方轻哂出声：“妹妹倒是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哥。”
折枝与他对视一眼，有些心虚地垂下羽睫，小声道：“时近端午，桑府里事忙。折枝这几日脱不开身来。不是有意不来看望哥哥。”
她说着，从袖袋里寻出那只香囊来，放进谢钰的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他：“今日是端午，折枝给哥哥绣了香囊，里头包的是艾草与菖蒲，哥哥看看，可还喜欢？”
谢钰随之垂眼。
掌心中的香囊小巧，是以月白色的绸缎为底，取了各色丝线，依着名家所绘的寒梅图，精心描了花样，绣出一树红梅。
针脚细致，连收口处都掩饰得圆满。
像是花了不少心思。
谢钰收拢长指，语声疏淡，听不出喜怒：“绣了多久？”
“三日。”折枝迟疑一下，试探着多报了一日。
谢钰抬眼看向她，双眉微皱：“其余六日做什么去了？”
折枝心底一慌，藏在春衫袖下的指尖骤然收紧，将袖口上绣着的萱草纹都揉得发皱。
“折枝待在沉香院里，与半夏紫珠一同准备着端午的事。一忙，便忘了时日，直至日前，才得了轻省，能在夜里给哥哥绣点香囊。”她小心翼翼地将与先生出行的事给隐去。
谢钰抬眉，眸底神色微暗：“妹妹没有骗我？”
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话说到这个地步，折枝也只得强压着心底的不安轻轻摇头，低声道：“折枝没有。”
谢钰皱眉看了她半晌，终于淡淡启唇道：“那妹妹漏夜过来，是打算留在别业给我侍疾？”
折枝听他这般开口，倒是轻愣了一愣，抬眼去看他的神色，良久，那双鸦青长睫垂落，掩住了杏花眸里游丝般流转过的讶然。
谢钰当真没再遣人跟着她了。
也似是改去了那般喜怒无常的性子。
不知是否因身在病中，身子乏力，便连言语间都柔和许多。
折枝的指尖不安地揉着自己的衣袖，渐渐生出些欺瞒过后的不安来。
“那折枝便等哥哥好些了再回去。”她垂眼错开谢钰的视线。
话音方落，低垂的秀脸便被抬起。
谢钰冰冷的长指抵在她的下颌上，那双漆眸晦暗，却并无一丝笑影：“妹妹有事瞒着我？”
折枝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悬起，正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时候，却倏然想到了什么，眉眼随之一舒，轻轻笑起来：“折枝确是忘记了一件事。还好有哥哥提点。”
她说着低下眼去，从袖袋里寻出那编好的丝线过来，拉过谢钰的手，将红绳绕过他冷白的手腕：“折枝听半夏她们说，端午是要往腕上系五色丝线的。折枝便也替哥哥编了一条。上回哥哥喜欢红色，折枝便也选了红色的丝线——”
她细细说着，方想将红绳末端系上，谢钰却抬手摁住了她的手背，眸色微深：“妹妹可不要后悔。”
折枝有些不解。
不过是结个丝线罢了，怎么能谈得上后悔二字？
她这般想着，便将春衫袖口撩起了些，给谢钰看她系在皓腕间的红线，轻声解释道：“荆县里有这样的民俗，说是端午的时候往腕上系五色丝线，可得神佛保佑。一年到头，无病无灾，身子康健。”
她说着弯起杏花眸笑起来：“这样好的事，折枝怎会后悔？”
谢钰垂眼看了她半晌，并未解释，只低笑了一声，收回放在她手背上的长指。
折枝便当他是同意了，遂将红绳末端在谢钰的腕上系好，又替他放下了袖口，这才有些遗憾地轻声道：“哥哥不知道，今日朱雀长街上好热闹，照影桥下还有赛龙舟。”
“可惜要来年才能去看了。”
她说着，又抬手替谢钰往上掖了掖锦被：“哥哥早些歇息吧，今日的热闹，折枝在马车上看见一些，明日再说给哥哥听。”
她的语声低低的，总是带着几分没去看端午的遗憾。
藏也藏不住。
谢钰轻轻捻转着手里那只小巧的香囊，薄唇微抿。
终是抬手握住了小姑娘替他掖着锦被的柔荑，将人抵在床榻上，语声淡淡：“在这等着。别一沾枕头就睡。”
说罢，便披衣自榻上起身。
折枝一愣，慌忙从榻上坐起身来：“哥哥要去哪？”
“浴房。”谢钰答得简短。
浴房，还不让她睡——
折枝似是明白过什么，雪腮骤然染上绯色。却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般，匆匆打散了发髻便阖衣钻进锦被里，迅速阖上了杏花眸。
待谢钰回来的时候，却见小姑娘似已将他的话忘到了耳后，只将自己裹在锦被里，睡得浓沉。
满头青丝流泻在锦被间，似一匹柔软的乌缎，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谢钰上前，淡看了一阵。
终是缓缓将手探进锦被中，冰冷的长指搭在小姑娘柔软的腰肢上。略想一想，倒没再去挠她，只是轻轻俯身，在她耳畔低声提醒：“今夜不设宵禁。”
锦被里的小姑娘羽睫轻颤了颤，却并未睁开那双潋滟的杏花眸。
谢钰轻笑，将搁在长案上的更漏拿过来，放在她的枕畔，指尖轻叩了叩银制的漏刻，低声提醒：“若是再不走，可真要天亮了。”
折枝迟疑一下，从锦被里探出头来看向他。
谢钰立在榻前明净月色下，着一身星白色的绉纱袍，墨发以玉冠束起。腕上的红绳并未取下，被浴水浸透后，非但未曾褪色，反倒愈显殷红。
便连那霜白的面色，也似在这绯意映衬下温润许多。
折枝的视线缓缓自那段红绳移到他的面上，终于探出一双雪白的莲足，踩在牙床的脚踏上。
“哥哥要带折枝去哪儿？”
谢钰抬手，握住她纤细的足踝，替她将绣鞋穿上，薄唇轻抬。
“去过端午。”
-完-

第60章
◎红绳系给情郎。◎
“过端午？”折枝讶然望向他：“哥哥是说今日吗？”
一年到头, 不设宵禁的日子并不少。
可桑府里的规矩重，她还从未在夜里出过门。
“妹妹若是不想去的话。等来年也无妨。”谢钰淡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握着她足踝的手, 抬手去解自己领口的玉扣，似要重新往榻上睡下。
“哥哥等等。”折枝忙攥住了他的袖口，杏花眸微微亮起来：“折枝还没见过夜里的盛京城。且今日还是端午，一定格外热闹。”
谢钰薄唇微抬, 淡应了一声，自脚踏上起身, 抬步往门外行去。
折枝忙自枕畔拿过一支玉簪，便匆匆也从锦榻上站起身来，加快了些步子，跟上谢钰的步伐。
那辆鸾铃轩车正停在府外，折枝方随谢钰往车内坐落, 便听银鞭脆响, 是泠崖驾着轩车往盛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折枝倒了碗清水放在车内的小桌上, 就着这面微微波澜的水镜顺了顺自己的长发, 绾起一个简单的百合髻。
就在将要着簪的时候，却隐约觉得自己手里的发簪似比往日里长了一些, 有些不大趁手。
折枝迟疑一下，将发簪放到眼前, 略看了一看。
这才发觉自己匆忙之下, 竟拿得是谢钰的发簪。
只是发髻已绾好，加之车内并无其余可以替换的物件, 折枝迟疑一下, 便维持着绾发的姿态, 悄悄抬眼看向坐在她对面的谢钰。
谢钰阖目倚在迎枕上, 清冷月色自锦帘下潜入，落在他垂落的羽睫上，似积了淡淡一层碎雪。
愈发显面色霜白。
大抵是察觉到折枝的视线，谢钰皱眉睁开眼来，也随之抬目看向她。
待视线落在她手上那支玉簪上，便轻抬起薄唇：“拿错了将就着用便是。看我做什么？”
折枝低头轻轻‘哦’了一声，将白玉簪绾进发髻里。这才空出手来，给他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看着他的面色，有些担忧地轻声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折枝略停了一停，似乎想起紫珠曾与她说过，谢钰有头疾的事。又想起他时不时喝的那碗药，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觉得头疼吗？”
“妹妹想知道？”
谢钰轻笑，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放在小桌上：“那便看妹妹的手段了。”
“折枝能有什么手段？”折枝雪腮微红，低声否认。
“是么？”谢钰不置可否，只轻哂了一声，便将身子重新倚在迎枕，淡淡阖目，不再多言。
折枝等了一阵，见谢钰当真没有再启唇的意思。
迟疑一下，还是扶着车壁缓缓挪了过去，往他身侧坐落。
又轻轻伸手环上他的颈，抬起脸来，往那淡色薄唇上蜻蜓点水般轻啄了一啄，伏在他耳畔软声央道：“折枝想知道。哥哥便告诉折枝吧。”
谢钰睁开眼来，抬指轻捻了捻她柔软的唇瓣，轻哂出声：“敷衍。”
折枝有些心虚地轻瞬了瞬目，只得略微提起裙裾，坐到他的膝面上去。这才重新俯下身去，轻吻上谢钰的薄唇。
风灯里的红烛燃得热烈，渐渐爆出一枚火星，溅落在琉璃灯壁上，碎成星斗般绚烂的明灿之色。
折枝双手环着谢钰的颈，以齿尖咬开了他领口的玉扣，那芍药花般柔美的唇瓣便顺着他的下颌缓缓移落，轻咬了一咬谢钰冷玉似的颈，终是徐徐停落在一处旧伤上，以温软的舌尖轻轻吻过。
谢钰皱眉，长指骤然收紧，那双微垂的窄长凤眼里渐被晦暗夜色所侵，不似往日那般清冷疏离。
喉结滚动，呼吸也随之浓沉了几分。
折枝却在此刻停住了动作，只抬起一双潋滟的杏花眸，希冀地望向他，语声甜软：“哥哥现在可以告诉折枝——”
语声如被海潮淹没。
谢钰紧握着她的皓腕不让她逃离，长指垂落，轻轻拂过小姑娘莲红色的裙裾。
如南风过境。
云缎面的罗裙随之摇曳，似夏日里的雨水浇打在莲叶之上。
小姑娘柔嫩的雪腮涌上赤色，垂落的羽睫如冬日的蝶翼般轻颤。
鸾铃疾响间，马蹄凌乱，似是过了一段荒路。
车内颠簸不定，折枝坐在他的星白的绉纱袍上，绣着银红色缠枝莲的绣鞋勉强点着地面，随夜风而轻轻颤抖。
红烛辉光下，那柔白的小脸上染着一层薄雾似的绯意，婉转动人。
似一朵重瓣芍药被抛在湍急的江流之中，随着浪潮逐渐被抛至最高处，连那绯红色的花瓣都随之颤抖。
谢钰紧握着她的皓腕，冷白的长指抵在她的下颌上，迫使她轻轻抬起脸来。
雪腮绯红，杏眸迷离，一双微启的红唇未涂口脂，却依旧潋滟如带露的芍药，诱人沉沦。
谢钰的视线一寸寸描摹过小姑娘娇美的容貌，抵在她下颌上长指略微收紧，颅内似又隐隐作痛。
小姑娘小的时候，总是裹在厚重的衣裳里，只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便似一只甜口的糯米团子，洁白软糯，见谁都弯起一双杏花眸笑得甜软。
如今长成了窈窕少女，幼时的影子皆淡了。唯独那双杏花眸仍是明媚，眼尾修长，天生泛着淡淡薄红，求起人来含烟笼雾，波光潋滟，鲜洁得似一枝带露的芍药，夺人心神。
他眸色微深，渐渐忍下了这点疼痛，薄唇轻抬，带起一缕轻嘲。
有时他不免会想，若是小姑娘生得丑陋些，令人厌憎些便好。
也许便能如他初来时所想那般。
睚眦必报。
良久，谢钰低笑出声，垂首去咬她圆润的耳珠，语声低哑：“是妹妹总在梦中对我纠缠不放。”
风灯里的红烛烈烈燃烧着，似将那柔软的腰肢都烧得化作了春水，流淌在他的胸膛上。
折枝渐渐没了力气，伏在他肩上哭噎出声。
“哥哥骗人。”
红烛燃尽，车内归于晦暗，看不清彼此面上的神情。
“妹妹不信，便罢了。”
谢钰轻笑，拿帕子沾了清水，替小姑娘清理，惹得小姑娘又是一阵颤栗，启唇咬住了他的领口，将那金线密密织就的云纹也咬得发皱。
谢钰任由她咬着，只将彼此的衣衫重新理好，又替小姑娘重新绾好蓬松的发髻，这才在她耳畔轻声提醒：“马车已经停了，妹妹可要下来看看？”
折枝松开了齿尖，只是抿唇不理他。
直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勉强回了些力气，面上的绯色也褪了些，这才忍不住心底的好奇，缓缓抬手将车帘撩起一角，着眼往外望去。
却见轩车停在梧桐树浓阴下。不远处，正是盛京城里最为热闹的朱雀长街。
街面上人流如织，灯火明如白昼。
折枝杏花眸微亮，小心翼翼地踏着脚凳下去，左右望了一望，像是第一次来盛京城似的，看什么都新奇。
不过很快，她的视线便被不远处的一家小摊给吸引了过去。
“是卖小食的”
折枝晚膳用得不多，闻见小食的香味立时便觉得腹中空空，只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往摊位上看了一圈，便笑起来，一连串地对摊主道：“要两只粽子，一份油糕，一份打糕——还有那绿色的是什么？”
“是艾馍馍，端午才做这个，平日里吃不着的。姑娘可要试试？”那摆摊的婆子笑道。
折枝看那艾馍馍青翠诱人，便连连点头道：“那便也来两个。”
那摆摊的婆子快手快脚地将东西装好递过来，见她买得多，便也分外热切些：“姑娘拿着，再送您一个绿豆糕。”
折枝笑着谢过她，刚伸手往袖袋里去拿荷包，谢钰却已经行至她身畔，顺手替她付了银子，将装着各色吃食的油纸包接过。
视线往上一落，便轻笑出声：“吃这么多，也不怕夜里积食。”
折枝弯起杏花眸，那小竹签挑起一块打糕吃了，又挑起一块递到谢钰唇畔：“折枝又没有吃独食的习惯。与哥哥分着吃便不多了。”
打糕软糯又粘牙，谢钰往日里不爱用这等吃食。
但看着小姑娘都递到唇畔了，略微皱了皱眉，还是低头吃了，勉强咽下。
旋即淡淡移开眼去：“你自己吃，吃不完再给我不迟。”
折枝笑应了一声，也不勉强，只带着谢钰往街上行去。
今夜里的朱雀长街分外热闹，像是全城的摊贩都在同一日里出摊了。
折枝看得眼花缭乱，手上却也没停过。
看见套圈的摊子要去试试，看见卖南北杂货的要去挑挑，便连看见胸口碎大石的也要走上去瞧个热闹。
只可惜那壮汉刚伸手解衣，都没看见石头和大锤搬上来，便被谢钰皱眉拉走了。
唯一令折枝略有些不习惯的，是街上妙龄男女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
或是含羞带怯，或是带着些炽热，像是要将这熏风微烫的夏夜点燃。
每来上一个，谢钰的面色便冷上一寸。
稍顷终是惹得谢钰心烦了，他拉过还立在一旁看着猴戏的折枝，皱眉道：“过来。”
他的步子很快，折枝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只是腿上还软着，没跑几步便有些走不动，便抿唇停下来，小声道：“哥哥要去哪？折枝还没看够呢。”
谢钰的视线落在她姿容姝丽的小脸上，并未多言，只是眉心愈紧，只冷着面色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在一家卖面具的摊子前停步，买下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递给她，不悦道：“戴上。”
折枝看着那狰狞的青鬼面具愣了一愣，弯起一双潋滟的杏花眸笑起来：“哥哥这是嫌折枝招眼了？”
她说着也走到那家摊子跟前。
许是想起谢钰说过喜欢红色，便挑了个最为狰狞的赤鬼面具买下递给他，只小声反驳道：“方才街面上看哥哥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哥哥难道就不招眼了？若是要戴面具，那也不能折枝一人戴——”
话音未落，只觉手上一轻，谢钰已经信手接过她手上那张赤鬼面具戴上。
掩住了清绝的容貌。
折枝讶然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鬼面具，略想一想，便也乖巧地戴好，将系带规规矩矩地系在脑后。
两人这才并肩回到街市上。
许是戴着面具的缘故，那些灼人的视线也都歇了，折枝反倒松快起来，一连拉着谢钰又逛了不少摊位。
终是在人流最为密集处停落。
“是杂耍。”
折枝杏眸微亮，站在人群中，垫着足尖往里望去。
这回表演的却不是胸口碎大石，而是更为刺激的吐火。
只见那卖艺的胖大汉子仰头往嘴里倒酒，继而腰腹骤然一挺，熊熊烈焰随之往前吐来。
站在前面的人群惊呼一声，本能地往后一退，继而连连拍手叫好。
这冲天的喝彩声，引得街面上的其余人流也随之涌来，转瞬便要将折枝与谢钰冲散。
折枝险些被人挤倒，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便伸手去攥谢钰的衣袖。
谢钰也随之抬手，微寒的指尖擦过她的皓腕，与她十指紧扣。
折枝轻愣一愣。
只觉得周遭的喧嚣似是随之停歇，耳畔一片寂静。
折枝有刹那的恍神，再回过思绪时，周围只剩夜风淡淡拂过彼此的衣摆。
谢钰已带她离开了人群。
却并未松开她的手。
两人不曾打破这份静默，只是徐徐绕开游人，行至那座渡满月色清辉的照影桥上。
入夜后，桥下再无人赛着龙舟而过，寂静得可以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谢钰低头看着桥下漆黑的水面，轻声启唇：“妹妹可知道端午的由来？”
折枝随之点头：“折枝听过，是为了祭奠一位投江的忠臣。”
夜色里，她看不见谢钰的神色，只能听见他自面具后轻哂出声：“若投江的是我这等佞臣。百姓大抵是要额手相庆。”
折枝忙轻轻摇头，将他的衣袖撩起了些，给他看那仍旧系在腕上的红绳，语声如廊桥上的月色温软：“折枝与哥哥说过的。端午的时候往腕上系五色丝线，可得神佛保佑。一年到头，无病无灾，身子康健。自然不会有水险。哥哥说的事，也不会发生。”
谢钰沉默了一阵，渐渐回转过身来，似是隔着面具看向她，渐渐低笑出声：“妹妹记错了。端午系得是五彩丝线。”
“红绳是系给情郎的。”
他的轻笑声散在夜风里。
十指交握处，便似也被夜风渡上了几分烫意，渐渐攀上了折枝藏在面具后的雪腮。
她想解释，却只是愈发绯红了莲脸，没能吐出只言片语。
谢钰亦不再多言。
他俯身将彼此的面具抬起，吻上小姑娘柔软的红唇。
-完-

第61章
◎“哥哥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
夏夜梦短, 折枝与谢钰游玩了一夜，仿佛刚挨着枕头睡下，窗外的红日便已攀上中天。
折枝朦胧自榻上坐起身来, 柔荑往旁侧一落，正抵在那坚硬的玉枕上。
玉枕生凉，便连那遗留在锦榻上的迦南香气都已经清淡至不闻，昭示着谢钰离开已久。
大抵是天光初透, 便往宫中上值去了。
也不知只睡了那么会儿，待早朝的时候会不会犯困。
折枝于心里这般想着, 又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这才趿鞋起身，往浴房里洗漱了。
待回来的时候，因着是小睡初醒，并无什么胃口, 遂只随意用了些糕点, 便穿好了衣裳, 拿了面团扇, 往谢钰的别业里闲逛。
她原本是想再往那院子里去一趟，可想着门外的侍卫未必肯让, 便改了道，只顺着游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行去。
不知为何, 倒是又徐徐走到了谢钰的书房跟前。
折枝迟疑一下, 还是抬步进去。
那只毛羽华艳的鸟儿仍旧是锁在那漆黑的云母架上，见她进来, 仍旧是头也不抬, 只一下一下地啄咬着足上系着的金环。
“竟还没放弃——”折枝有些讶然, 略想一想, 只好拿小银匙往食槽里添了一勺五谷，轻声道：“若你不是御鸟，我便偷偷把你放了。只对哥哥说是病死了便是。”
可惜私自处置贡物也是大罪，折枝终究是不敢，只得轻摇了摇头，重新抬步走到那座紫檀木的长案前，轻车熟路地将存放着画卷的那只屉子打开，将里头的画卷尽数取出，放在长案上，一张张细细翻阅过去。
金鱼饺子，玛瑙耳坠，盛开的木芙蓉花树，肥胖慵懒的狸猫，鎏金镶红宝的流苏璎珞一一自眼前流转而过，似乎与上回来时并无不同。
折枝正这般想着，指尖却轻轻一顿，将其中一张宣纸单独拿了出来。
这张宣纸上墨迹犹新，画得是一只月白色的香囊与一条红绳。
恰是昨夜里的事。
折枝微讶，又细细看了几次，似隐约间明白过什么，遂将那些宣纸依着新旧重新排列了一遍。
心底隐隐有了些猜度。
只是还未将思绪理清，便听屏风外槅扇轻微一响。
折枝一惊，慌忙将散落在长案上的宣纸捡起，还未来得及放回屉子里，便见谢钰已将行至近前，只得匆忙将宣纸藏到身后去，有些心虚地小声道：“哥哥不是往宫中上值去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何时说过，今日要往宫中上值？”谢钰俯身欺进了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神色：“不过是见妹妹还睡着，便出去与泠崖交代了几件差事。不曾想，再回来的时候，妹妹便已在我的书房。”
他的视线缓缓落到小姑娘藏在身后的柔荑上，薄唇轻抬，长指轻叩了叩几面：“手。”
折枝轻瞬了瞬目，将宣纸递到左手上拿着，空出右手来，掌心朝上，搁在紫檀木案几上。
谢钰低笑，再度启唇道：“宣纸。”
折枝见藏不住，只得缓缓将那一沓宣纸也搁在几面上，软声解释：“折枝上回过来的时候，真是无意看见的。没有乱翻哥哥的东西。”
她说着，将金鱼饺子、玛瑙耳坠与昨夜香囊与红绳的那张单独挑出来，放在谢钰跟前，小声道：“折枝只是在画里看见了送给哥哥的东西，好奇之下，才又过来看了一次。”
“妹妹真是越来越好奇了。”谢钰轻笑了一声，将宣纸重新放回屉子里，执起小姑娘的柔荑，带她自圈椅上起身：“有这个时辰胡思乱想，不若随我回去用午膳。”
折枝被他带着往外走，抬眼见他似没有恼怒的意思，便一壁跟着他往游廊上行去，一壁轻声问他：“折枝听过，有人会将发生的事写在纸上记载下来。”
“哥哥这是将从小经历过的事画出来了吗？”
“折枝从前住在荆县里的时候，院子里也有棵木芙蓉花树，巷子里也有好多狸奴。母亲喜欢狸奴，还时常在院子里喂它们。”
“还有那个鎏金镶红宝的流苏璎珞，“哥哥小时候是扮过女孩儿吗？折枝幼时曾背着桑大人扮过观音座下的龙女——”
她一壁偷偷看着谢钰的神色，见他始终神容淡淡，既不答话，也不着恼，便也细细碎碎地说了下去。像是要将宣纸上的每一样东西都问个清楚。
谢钰始终未置可否。
直至迈步进了上房，见她仍旧没有消停的意思，谢钰终是无奈停步，俯身将她抵在雕花的槅扇上，轻咬了咬那嫣红的唇瓣，低声道：“妹妹今日的话格外多些。”
折枝只是抬起一双杏花眸望向他，略想一想，便放软语声道：“折枝只是想多了解哥哥一些。”
她言语间似是想起先生说过的话来，便又试探着启唇：“若是哥哥不让问这些，那折枝问些旁的可好？”
谢钰垂目看向她。
眼前的小姑娘静静抬眼望着他，一双明媚的杏花眸里似是染了长窗外明亮的日色，分外的潋滟动人。
他终是淡淡垂眼，只抬步带着小姑娘往放着午膳的长案前坐落，又递了一副银筷给她，薄唇微启：“妹妹想问什么？”
折枝接过筷子，先夹了一块绘羊肉放进谢钰的碗里，这才小声道：“哥哥与折枝说过，如今的名字是陛下赐的。”
她看着谢钰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那哥哥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谢钰执筷的长指略微一顿，无声将挟起的羊肉放回碗中，羽睫低垂，看不清眸底的神色：“妹妹怎么想起问这些？”
折枝自不敢说是先生让她问的，也不敢提起亲生父母的事，怕又令谢钰想起那些晦暗的往事，迟疑了稍顷，只是弯起杏花眸笑起来，软声道：“折枝今日起来的时候想，若是唤‘钰哥哥’会不会更好听些。却又怕唤错了，这才过来问问哥哥。”
“哪里学来的称呼。”谢钰轻笑，慢慢将碗里的那块羊肉吃了，这才轻抬薄唇道：“唤哥哥便好。”
折枝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还想追问，谢钰却已将一只晶莹剔透的珍珠丸子放进折枝碗里，淡声道：“待午膳后，我便真要往宫中上值去了。”
“妹妹是愿意留在别业里，还是回桑府？”
折枝拿筷尖戳了戳珍珠丸子，又抬起眼来看了看谢钰的面色，见似是见好了，又惦记着铺子开张的事，便轻声道：“若是哥哥不在，折枝一人留在别业里也没什么事可做，还是回去吧。”
说着，她便挟起那只珍珠丸子放入口中。
那珍珠丸子看着晶莹剔透，却是用新碾好的糯米制成，趁热吃起来，分外粘牙。
令人张不开嘴来说话。
*
午膳过后，谢钰遣了泠崖亲自送她回府，独自往宫中上值。
而半夏与紫珠倒也习惯了她这般彻夜不归，见她自外头回来，也不多问旁的，只是挨近了些小声道：“姑娘，可要备水？”
折枝被她们看得莲脸微红，只拿团扇掩住了雪腮，小声道：“我在哥哥的别业里已洗沐过了。”
她说着抬步进了上房，行至锦榻边将外裳褪下，又轻声道：“我先去榻上补眠。过一个时辰，你们记得唤我起身。待晌午的日头消减些了，我得再往北巷里去一趟。”
半夏与紫珠‘嗳’了一声，服侍她换上了柔软的寝衣，又替她将红帐放落。
折枝将锦被盖上，方阖上眼，正将睡未睡的时候，却又听门上悬挂着的湘妃竹帘轻轻一响，继而半夏撩起红帐进来，轻声在她耳畔担忧道：“姑娘，绿蜡过来了。”
折枝还未彻底睡去，听见她这般开口，便也缓缓趿鞋坐起身来，只轻轻蹙眉道：“她怎么过来了——是夫人唤我过去？”
半夏点头，也皱眉道：“说是有要紧的事，奴婢这才不得不进来唤您。”
折枝轻抿了抿唇，猜测柳氏大抵是不甘心吃了这些暗亏，想要从什么地方寻回来。
还偏偏寻了谢钰不在桑府里的时辰。
可如今客居在桑府屋檐下，主母亲自差人过来请，却也是不得不去。
即便心中不愿，折枝仍是只得更衣起身，绾好了发髻行至门上，对等着游廊上的绿蜡轻声道：“绿蜡姑娘，方才我在午歇，耽搁了些许。听见半夏说是夫人唤我，便更衣过来了。不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这般匆忙？”
绿蜡对她盈盈福身，轻声道：“夫人只说是要紧的事，至于是什么，奴婢也不好多问。”
她说着，打起手里的绢伞，引折枝往廊下走，温声道：“表姑娘快随奴婢过去罢，一会儿日头起来，青石路面上便要烫得站不住人了。”
折枝知道推脱不过，便也轻应了一声，随着她出了沉香院。
两人行至蒹葭院的时候，正是一日里最热的时候。
折枝走了一路，只觉得浑身烫热，像是从蒸笼里走了一遭般通身都是水淋淋的，便连身上的春衫也被浸得有些发透。
可方打帘走进花厅，便觉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却是花厅四角皆放了一座龟鹤延年纹样的冰鉴，丝丝缕缕往外吐着白气，令周遭凉爽得宛如春日。
折枝略有些讶然。
桑府在京城中并不算大富人家，每年皆要等立夏后才会用上冰鉴。
身为主母的柳氏更需以身作者，否则便难以镇服底下的几位姨娘。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却破了规矩。
柳氏也远远地看见折枝，那双温婉的柳叶眉随之平平展开，只笑着对她道：“折枝过来了？快过来用些冰镇过的绿豆汤，可千万别着了暑气。”
这倒是漪雪园之事后，少有的客气。
折枝心底的犹疑愈甚，便只是往她下首处的圈椅上坐了，端起那盏绿豆汤来，也并不饮用，只是弯着杏花眸道：“折枝方才走得急，一时喝不下东西。”
“倒是夫人这般急着唤折枝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耽搁了便不好。”
柳氏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让服侍的丫鬟们下去，只留了绿蜡在旁伺候，这才语重心长道：“折枝，我知道之前的事，你在记恨我。这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有牙齿碰着舌头的时候。可若是到了外头，终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折枝轻瞬了瞬目，不知她要说些什么，便只是柔顺点头道：“夫人说的是。”
柳氏见她这般答应了，便又徐徐道：“折枝，你如今年岁尚小，有许多道理还不懂得。可这嫡庶之分，你应当还是晓得。无论妾室再是得脸，哪怕是有子嗣，也是半个奴才，便连自己的子女，也要永远低嫡出的子女一等——”
更勿论是没名没分的外室。
折枝轻抿了抿唇，知道她这又是在含沙射影地说她与谢钰的事。
便也不曾答话，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好看看她究竟想做些什么。
只是柳氏话音未落，槅扇便被人叩响，继而外头伺候着的锦屏打帘进来，对两人福身道：“夫人，表姑娘，兵部侍郎夫人过来了。”
柳氏那本就温柔的神情愈发柔婉了几分，只轻轻止住话茬，笑着唤旁侧的绿蜡：“绿蜡，快带表姑娘往屏风后去。”
绿蜡‘嗳’了一声，快步过来，引折枝往屏风后躲着。
那屏风上绣着花鸟，在花蕊间有几处镂空的雕花，外头看不见屏风的情景，但自屏风后，却能瞧见花厅里的动静。
只见一位身着檀香色云锦外裳的夫人带着一位弱冠年纪的公子进来，笑着与柳氏寒暄了几句，便往下首坐落。
折枝原本不解柳氏今日是想做些什么，此刻才讶然明白过来。
这竟是在带她相看这位公子。
-完-

第62章
◎“夫人的意思是，令折枝先瞒着哥哥，寻个吉日嫁过去便好？”◎
折枝抿了了朱唇, 秀眉微蹙。
她虽不喜柳氏这般做派，可那兵部侍郎夫人与公子坐在花厅里，倒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拂袖而去。
只得蹙眉在屏风后听着柳氏与那夫人寒暄。
渐渐倒也听出个一二。
过来相看的这位公子正是弱冠年纪, 因四方游学耽搁了婚事，至今未曾婚配。后院中亦是清净。听这位夫人所言，说是为人清正，连个通房也无, 日后也并无纳妾的打算。
今日过来，是为了娶正妻, 执掌中馈。
若是回到谢钰认回家门之前的光景，这桩婚事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甚至可说是难得的好姻缘。
只是如今听来，倒觉得别有用心。
折枝蹙眉等了半晌，终于等到柳氏起身往花厅外送客, 这才轻垂下羽睫, 掩去眸底的神色, 自屏风后出来, 往花厅中等待。
大抵半盏茶的时辰，门上悬着的珠帘轻悦一响, 是柳氏自外打帘进来，重新往上首坐落。
“折枝。”柳氏柔声唤了她的名字, 又令绿蜡换了新的茶水过来, 这才温声道：“方才过来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夫人与公子，年岁正与你相宜, 又有功名在身。更为难得的是后院里清净, 嫁过去便是正头主母, 执掌中馈。是难得的好姻缘。”
折枝听出她的言下之意, 轻福了福身，亦往下首的圈椅上坐落，只弯眉轻声道：“折枝方才在屏风后想了一阵。越想约觉得夫人说的是。折枝确是年幼，许多事情尚不明白，更勿论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柳氏听折枝这般开口，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柔和了些，方端起茶盏来轻笑着启唇，却又听折枝徐徐道：“折枝素来听哥哥的。夫人若想为折枝指婚，不妨问问哥哥。若是哥哥同意了，折枝便也任由夫人做主。”
柳氏面上的笑意略凝了一凝，却并未褪去，仍旧是那般语重心长地劝道：“折枝，世间男子多薄信。那些枕榻间的甜言，便如清晨时节的花上朝露。唯有在你绮年玉貌的时候，才会稍作停留。等若是等到颜色减退，色衰爱弛的时候，便会明白过来，所有的恩爱情浓，不过是一场泡影。”
“唯有这正妻的名分，手里执掌着的中馈，与你所诞下的嫡子，才是后半生里安身立命的指望。”
柳氏搁下手中的茶盏，轻轻叹了一声：“折枝，年少时一时走错了路并不打紧，回到正途上便好。”
折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细腻的瓷身，羽睫轻垂，语声轻轻的，听不出什么心绪来：“夫人的意思是，令折枝先瞒着哥哥，寻个吉日嫁过去便好？”
柳氏只道她是怕谢钰秋后问罪，遂又轻声宽慰道：“自古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少师亦是文人出身，这点道理不会不懂。且无论多少权势，也终是压不过孝道去。若是谢少师要为难你，老爷自会替你做主。”
“原来桑大人也已知道了此事。看来折枝的终身大事，自个倒是最后一个知晓的。”折枝轻轻笑了一声，也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只抬眼看向柳氏，轻弯了弯杏花眸道：“可若是折枝不答应呢？夫人是打算再将折枝逼上花轿吗？”
柳氏面上温婉的神情略微一凝，但旋即却又轻蹙了那纤细的柳叶眉，拿帕子掖着眼尾，极为难过似地徐徐放低了声线：“我知道，如今我与你说什么，你皆是不信。可当初之事，确是权势所迫。桑家不过侍郎门第，老爷当年也是寒门出身，又如何能拗得过当朝左相与身后世家。我也与你许诺过，往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
折枝想启唇，却隐隐觉得小腹中有些不适，似是吃错了东西般隐隐有些闷痛。
一时间只道是方才自那般烈日底下走来，此刻又往置了冰鉴的屋子里坐了许久的缘故。
她蹙了蹙眉，一时也不想再与柳氏多言，只想回沉香院里歇息，遂轻声接过了话茬：“有夫人这句话在，折枝便也安心了。”
折枝说着又抬眼看向柳氏，语声轻柔，却并无半寸可以回寰的余地：“折枝不答应这门婚事。”
她说罢便自圈椅上站起身来，对柳氏福身：“若是夫人再无他事，那折枝便先回沉香院里去了。假若回去得晚了，哥哥下值回来后寻不见折枝，迁怒到夫人身上却不好。”
柳氏劝了这半晌，却被这般直白地驳了面子，面上的温婉贤良容是挂不住，似是面具般显出一丝裂痕来，但只是稍顷，便又重新弥合。只轻轻颔首让绿蜡送她出去，复又温声道：“毕竟是终身大事，也并不急于一时。你可回去细细想上几日。届时再来沉香院中回了我亦不迟。”
“夫人是看着折枝长大的。应当也清楚，折枝素来执拗，认定的事，少有反悔的时候。”
折枝轻弯了弯杏花眸，也不再多言，只抬步绕过屏风，往门上去了。
待一盏茶的功夫后，绿蜡过来回禀，说是折枝已出了蒹葭院。柳氏面上的神色这才真正冷下来，只紧握着绣帕寒声道：“还真是冥顽不灵。放着正头夫人不做，上赶着给人去做无名无分的外室。”
一直等在旁侧的孙嬷嬷走上前来，一壁给柳氏打着扇，让她消消火气，一壁拧眉道：“出了这一连串的变故，这样好的婚事放在眼前，表姑娘怎能拒绝得这般果断？”
孙嬷嬷说着，语声骤然低了几分：“夫人，是不是那侍郎公子身有隐疾的事，被表姑娘知道了？”
“这等秘事，自不会外传。也就是那侍郎夫人与我交好，加之这公子也不过是记在她名下的嫡子，并非亲生子嗣。这才提前与我交了底。”柳氏拿帕子掩口，眸底却流露出几缕轻蔑来，“她这等成日待在后宅里，只晓得媚着男人的，哪里能听得见一星半点。”
“夫人说的是。”孙嬷嬷连连点头，又低下脸细细猜测了一阵，这才低声道：“您说，是不是表姑娘跟了谢少师后，眼界也跟着高了。见那公子容貌寻常了些，这才不肯松口。若是换个清隽的来，说不准能成。”
“不行！”柳氏重重将刚端起的茶盏搁下。盏内青碧色的茶水溅落到她白皙的手腕上，似淬了一层见血封喉的毒汁：“她毁了我的焕儿。我便也要让她尝尝这等一辈子守活寡的滋味。”
她说着，眸底的神色一层层地冷了下去：“若是她不愿，便另寻法子。这门婚事，由不得她做主。”
而在她说话的时候，折枝也已回到了沉香院上房里，与半夏紫珠复述了一遍方才沉香院里的事，只紧蹙着秀眉道：“起初的时候是左相，现在又是侍郎家的公子。我又不是个物件。由着她们想送给谁便送给谁。”
她说话间隐隐觉得腹中略疼了一疼，想着大抵是方才在沉香院里冷着了的缘故，便将发上戴好的珠钗解下，放回妆奁里，轻声道：“许是方才往蒹葭院里去的时候冷热一冲，有些不习惯。如今总觉得腰腹上有些生疼，今日还是先不往北巷里去了。”
半夏担忧道：“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奴婢替您去寻大夫来。”
折枝迟疑了稍顷，只觉得方才那点疼痛在说话间又消弭不见，便轻轻摇头道：“似乎不是什么大事，我先往榻上补眠。若是等晚膳的时候仍是这样，再请大夫不迟。”
半夏遂轻应了一声，服侍她换上了柔软的寝衣，往榻上睡下。
许是昨夜一夜未眠的缘故，折枝这一觉睡得浓沉。直至天边起了晚云，方自榻上起身。
只是一双莲足方探出去，还未趿上软鞋，便觉得小腹里刀刮似地一痛，继而似有热流顺着腿侧蜿蜒而下。
“坏了。”折枝秀脸一白，忙对外唤道：“半夏，紫珠。”
半夏与紫珠正候在门外，听见折枝语声急促地唤她们，立时便打帘进来。
却见折枝面色苍白地捂着小腹倚在雕花的床柱上，见到她们才强忍着痛意细声道：“快，月事带。还有换洗的衣裳。”
她这月事不准得厉害，比之上月又提前了数日。
半夏与紫珠闻言也明白过来。
半夏慌忙寻了月事带与干净的衣裳过来，伺候折枝洗换过。紫珠则扶着她倚在榻间大迎枕上，又匆匆往廊上走：“上回谢大人差人送了方子过来，说是您月事的时候用，奴婢这便熬来。”
折枝指尖收紧，疼得额上都渐渐泌出汗来，只勉强点了点头，便又将身子倚进柔软的大迎枕里，阖紧了一双杏花眸。
她忍着疼等了一阵，好容易听见门上珠帘‘哗啦’一声乱响，遂睁开眼来，方想唤紫珠，可待看清来人，却是轻愣了一愣。
“哥哥？”她的语声游丝般的纤细，带着忍疼的颤音：“哥哥下值回来了？”
谢钰不答，只快步行至榻前。
小姑娘正半躺在一面月白色的大迎枕上，穿着单薄的寝衣，盖着新换过的锦被，露在锦被外的小脸苍白得像是冬日里的冰雪，不见血色。
谢钰的眸底骤然一暗，径自往榻上坐下，将人扶起倚在自己身上，又将药碗递过去，皱眉低声道：“喝药。”
折枝闻见那苦涩的药味，轻蹙了蹙眉。可腹中疼得厉害，也只得启唇，勉强将一碗汤药喝了下去，苦得眉心都蹙在了一处。
立时便挣扎着要往旁侧去寻压苦意的东西，见寻不着，这才探手去拉谢钰的衣袖，忍着苦意连声道：“哥哥，蜜饯呢？”
谢钰却避开了她的指尖，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薄唇紧抿，语声亦冷了几分：“崔白的方子上写过，每次癸水前后，连服三日。妹妹可照做了？”
折枝有些委屈，将双手捂在自己的小腹上，低声道：“又不是所有姑娘家的月事都是准的。折枝原本算着，还有五日才来，谁知道突然提前了这许多。”
她仍旧觉得腹中生疼，口中的苦意也压不住，索性便蹙眉将事一股脑地推到了谢钰身上：“谁知是怎么回事？说不准便是哥哥每回夜里都不让折枝好好歇息闹的。”
谢钰的指尖略微一顿，终是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春凳上，沉默了一阵，又拿了蜜饯给她：“我会问过崔白。”
折枝只是随口说起，听谢钰说要问过崔院正，这才有些慌了神，还未将蜜饯咽下，便慌忙启唇道：“这样的事……还是别问崔大夫了，折枝下回早几日喝药便好——”
谢钰抬眼看向她，似是明白过来，语声淡淡：“妹妹还有力气骗我，想来是好全了。”
“折枝何时骗过哥哥。”折枝有些心虚地移开眼去，捂着自己的小腹，轻声转开了话茬：“方才夫人唤折枝去蒹葭院里。”
她略停了一停，抬眼去看谢钰的神色：“说起了折枝的婚事。”
“婚事？”
谢钰凤眼微眯，冷白的长指轻轻摩挲过她因含着蜜饯而略微鼓起一块的雪腮，低低笑出声来。
“妹妹这是想要嫁人了？”
-完-

第63章
◎“若是折枝想嫁人了，哥哥可答应？”◎
折枝倚在他的胸膛上, 将那枚蜜饯咽下去，轻轻抬眼看向他，略想一想, 试探着问道：“若是折枝想嫁人了，哥哥可答应？”
谢钰随之而笑，垂首轻咬了咬她圆润的耳珠，语声微低：“若是我答应, 妹妹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折枝雪腮微红，抬手推了推他, 可身上终究是没有力道，纤细的手腕抵在他的胸膛上，只如猫儿在轻轻挠痒，反倒是带得小腹里又开始隐隐生疼。
折枝被疼得怕了，再不敢轻举妄动, 便乖顺地倚在他怀里, 将一双柔荑搁在锦被上：“若是哥哥要问合适的人选的话, 那折枝的要求可多着——”
她一壁悄悄窥着他面上的神色, 一壁点着指尖细细数过去：“折枝喜欢生得好看的，脾气也要柔和些, 总不能因一桩小事便与折枝从白日里吵到天黑。最好后院里也能清净些，姨娘与通房不要太多。男子太过好色不是好事, 折枝也不喜欢与人勾心斗角。”
她似乎觉得自己的要求多了些, 便认真地想了一想，退让道：“家室倒是无妨, 寻常人家便好。折枝也并不看重嫡庶门楣——”
谢钰面上的神色始终淡淡, 见折枝似还要继续细数下去, 这才松开了齿尖, 低垂下羽睫，自她耳畔低笑出声：“妹妹这是想嫁与我吗？”
折枝轻愣了一愣，这才徐徐回过神来。她方才点出的几样，谢钰大多都是符合的，甚至要远远超出她方才所言。
只是——
他的脾气哪里柔和了？
旁人生气还有个由头，他却是喜怒无常，往往前日里还好好的，隔了一日，倏然便恼怒了。
折枝不好将这话说在明面上，也怕谢钰动了纳她做妾室的念头，便只轻弯了弯杏花眸道：“如今的日子不好吗？折枝为何非要动嫁人的念头。”
她见谢钰面上的神色淡了几分，忙又攥着他的衣袖软声道：“若是哪日折枝想嫁人了，一定先来问过哥哥。”
谢钰垂眼看向她，半晌似是终于自那双秋池潋滟的杏花眸里寻出星点真切来，终是轻笑道：“那妹妹可要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他垂手将小姑娘雪白的柔荑放在掌心里，把玩着那涂着蔻丹花汁的指尖，薄唇轻抬：“今日之事，妹妹想我如何处置？”
折枝明白过来他说得是柳氏的事，略微斟酌了稍顷，方轻声道：“折枝不想如何。”
“只想让夫人往后别再过问沉香院里的事。”
谢钰淡应了一声：“妹妹想主中馈吗？”
“桑府里的中馈？”折枝有些讶然，下意识地自他怀中支起身来。她的动作快了些，扯得小腹中又传来一阵痛意，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又捂着小腹倚回谢钰怀里。
好半晌疼痛稍歇，这才轻声道：“折枝不想。这主得好了，自己乏累。主得不好，又被人在身后议论，说我中饱私囊，厚此薄彼。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由旁人去做罢。”
谢钰颔首，大抵是心中有了定论，便不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转而问道：“妹妹素日里来癸水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他看了看怀里慵懒似猫儿般不愿动弹的小姑娘，轻笑了笑：“就这般躺着？”
折枝只道他是有旁的事要做，抑或是觉得厌烦了。便轻轻将身子从他怀里挪出来，重新倚到那面大迎枕上去，软声道：“折枝喝过崔大夫开的方子已好了许多。便不耽误哥哥了，哥哥若是有事，便快些回映山水榭里去罢。”
谢钰不置可否，只是自锦榻上起身，理了理被折枝压得发皱的衣襟，方淡淡启唇道：“话本子可听？”
折枝讶然自大迎枕上微侧过身来看他，轻声道：“折枝遣半夏往前院里唤识字的丫鬟过来便好，便不劳烦哥哥了。”
谢钰轻笑：“想听什么？”
折枝见拗不过他，加之自己也确实想听，这才小声道：“只要是话本子，什么都好。”
谢钰淡应了一声，打帘往廊上去了。
大抵一盏茶的功夫后，再回转的时候，手中已拿了一沓话本。
谢钰便随意将这些话本往春凳上铺开，问折枝：“妹妹想听哪本？”
折枝见这些封皮都是簇新的，大抵是方遣人往街面上买回来的。且光看外头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便随意点了点离自己最近的那本：“这本便好。”
谢钰便依言将离她最近的那本拿起，待看见书名的时候，长指略微一顿，眸底染上几缕笑意，却并未多言，只是往锦榻上坐落，将小姑娘拥进怀中。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这才启唇徐徐念道：“话说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有一个风流子弟——①”
许是喝过了药的缘故，折枝小腹里的疼痛好了许多，便倚在他怀中静静听着。
起初的时候，还以为谢钰读得是水浒传里武松杀潘金莲那一段。
可后来渐渐觉出不对。
再后来更是越听越是面红耳赤，忙伸手去夺那话本子：“哥哥从哪里寻来的话本子，这般不正经。”
里头竟是些听所未听，闻所未闻的房中术。
还有那什么银托子、缅铃等物，虽说未曾见过，但根据书中描绘，也能大致猜出是什么物什来，简直比避火图还要羞人。
谢钰将话本子拿高了些，避开了折枝探过来的指尖，面不改色地从容解释道：“妹妹说想听话本。我便遣泠崖就近寻了个书摊，将摊上贩卖的话本各买了一本。是妹妹非要听这本《金瓶梅》，又怎能怪罪到我身上。”
折枝莲脸愈红，只抿唇道：“折枝不识字，哥哥也是知道的。”
谢钰轻笑，将长指点在封皮第一个字上，略微抬眉：“百家姓里有这个金字。妹妹应当猜得到是什么。”
“带金字的话本子如此之多，折枝本没往那处想——”折枝慌乱解释着，见他还想继续读下去，忙又伸手去掩他的口：“哥哥快别念了。快到用膳的时辰了，半夏与紫珠过来送膳的时候会听见。”
谢钰抬手握住了她皓白的手腕，轻咬了咬那纤细的指尖，低笑出声：“妹妹应当知道，该如何让我闭嘴。”
折枝绯红着脸从他怀里转过身子，探手到他眼前：“哥哥先把话本子给折枝。”
谢钰挑眉不答。
折枝还想说些什么，却听槅扇轻轻被人叩响，外头传来半夏的声音：“姑娘，奴婢从小厨房拿了今日的晚膳过来。您看看，是现在用些，还是奴婢给您温着？”
谢钰眸底的笑意深了些，将手里的金瓶梅又翻过一页，作势要重新读下去。
折枝一慌，合身压到谢钰身上去，将人抵在那面月白色的大迎枕上，以齿尖咬上他微启的薄唇。
谢钰握着那金瓶梅的长指略微一顿，继而无声松开，任由那本书籍坠到地面上，只抬手轻轻抚过小姑娘那对精致的蝴蝶骨，任由她在唇上肆虐。
“姑娘，姑娘？”
外头的半夏迟迟得不到答复，担心折枝是痛得晕了过去，慌忙打帘进来。
目光方往榻上一落，立时便‘哎呀’一声掩住了脸，慌忙将晚膳搁下退了出去，又紧紧将槅扇掩上。
一张小脸也是从头红到了尾。
等在外头的紫珠见她这般魂不守舍地出来，忙一叠声地问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慌成这样？姑娘怎么了？”
半夏被这样一问，又想起里头的情形，一张小脸在夜色中愈发红了。
她总不能与紫珠说，她家姑娘，将谢大人抵在榻上——
她慌忙摇头将看见的场景忘掉，只小声道：“姑娘，姑娘没事。”
“我们还是别进去打扰姑娘了。”
夜色渐渐浓沉，折枝往浴房里洗沐过后，又换了身更为柔软的寝衣，慵然蜷在榻上。
随着那药力阵阵上涌，小腹里的疼痛也逐渐微弱至不觉。
倒是睡意愈来愈浓，像是要将意识侵占。
就在折枝倦倦将要睡去的时候，却隐约觉得锦被似是被人掀起一角，继而有人睡上榻来，枕上了她的绣花枕。
折枝随之清醒了几分，也猜到了是谁，便回转过身去，拿手去推他，小声道：“哥哥，折枝有癸水在身上。”
谢钰斯条慢理地将束发的玉簪解下，放在枕畔，淡声道：“我知道。”
折枝推不动他，便将枕头往自己这挪了挪：“折枝晚上的睡相不好，癸水会染到哥哥身上，哥哥还是回映山水榭里睡吧。”
谢钰却并不在意，反倒是伸手环在她身上盈盈一握处，语声淡淡：“无妨，一件寝衣罢了。”
折枝见撵不走他，又想着自己有癸水在身上，他便是想折腾，也是不成。眸底这才漾上几缕笑来，却怕谢钰看见，忙阖了眼道：“那哥哥把红烛熄了吧，折枝要睡了。”
随之细细一道风声，红烛随之熄灭。
夜色中，谢钰微凉的长指停落在她圆润的耳珠上，轻轻捻转。
“妹妹有许久不曾戴过耳坠了。”
“折枝的耳坠，不是都被哥哥拿走了？”折枝小声推脱着，垂落的羽睫轻颤了颤。他的长指过处，原本玉白的耳珠红得烫人，像是被夏日里的日头蒸过。
“余下的那些，折枝不喜欢。”许是怕谢钰起身去看她的妆奁，折枝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是吗？”谢钰轻笑着拉过她的手，将一物埋进她的掌心里，轻声道：“那我还妹妹一对。”
折枝讶然，下意识地垂眼望去。
清冷月色照进红帐，落在她柔白的掌心上，衬得那一对小巧的耳坠愈发姝丽夺人。
——鲜艳的红珊瑚雕刻成了重瓣芍药模样，坠一枚无暇鲛珠为花蕊，系一道纤细的银线，摇曳之间，盈盈生姿。
折枝很是喜欢这等漂亮的小物件，借着月色清辉，于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弯了弯杏花眸道：“那折枝改日便戴上。”
“春宵苦短，又何必等来日。”谢钰轻笑，将那红珊瑚耳坠自她掌心里拿起，轻轻戴在她小巧的耳珠上，阖上了暗扣。
小姑娘的肤色玉白，与这鲜艳的绯色交相辉映，令人神夺。
谢钰垂首，轻咬着耳坠上那纤细银线，语声低哑。
“今日话本上的法子，妹妹可想试试？”
折枝的耳坠被他衔住，不好妄动，只得绯红着莲脸小声道：“折枝还在来癸水。”
谢钰轻笑，顺着那纤细的银线一路吻至那精致的耳郭，齿尖于那圆润的耳珠上停留，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烫意。
“癸水，总有来完的时候。”
-完-

第64章
◎以顺王府里教出来的手段，柳氏往后恐怕只会自顾不暇。◎
待天明谢钰离去后, 折枝便在房内小憩了一日。
等隔日小腹中的疼痛似是平息下去了，便让半夏与紫珠拿了绣棚过来，倚在大迎枕上拿炭笔描着花样子, 听她们说着小话。
因着这几日里她不能用生冷的吃食，半夏便拿了新煮的姜茶过来放在一旁的春凳上，笑着与她说起铺子里的事：“姑娘上回那个法子当真不错。奴婢试着让王二夫妇赊了些缎子出去，果然拿回来许多上好的绣件。大抵是因料子金贵, 绣得时候便也比素日里用心的缘故。”
折枝自云缎面上描好了一朵芍药的轮廓，便将炭笔搁下, 从紫珠手里接了拧好的帕子揩了揩指尖：“既绣品的来路已无忧，那便要看铺子开张后的情形了。也不知这个取巧的法子，究竟能不能赚到银子。”
“姑娘放宽心，定是能的。”半夏随之而笑，又拿手背碰了碰装着姜茶的白瓷碗壁, 见已是可以入口的温度, 便将绣棚挪了开, 递与折枝：“姑娘先喝些姜汤吧。奴婢往里头加了白糖的, 应当不会太过辣人。”
折枝轻应了一声，接过那姜茶饮了下去。
待过了一阵, 便觉得似有一阵热气往上涌，小腹里倒是舒坦了不少, 遂又将绣棚拿了过来, 继续描起花样子。想着趁今日里得空，便将新的帕子绣出来, 好在夏至之前用上。
方描好一截柔嫩的花枝, 却听外头远远传来一阵喧闹, 混着不少脚步声与人声, 折枝便抬起脸道：“外头是怎么了，这般热闹？”
“奴婢过去看看。”
半夏答应了一声，起身往廊上行去。
大抵半盏茶的时辰，她重新打帘进来，面上满是惊讶之色，于折枝耳畔轻声道：“似乎是府里要办喜事，前院里的下人们正忙着布彩绸呢。”
“办喜事？”折枝将手里的绣棚放下，愈发讶然道：“给谁办喜事？怎么也不见人来沉香院里知会一声？”
她略停一停，又轻声问她：“半夏，他们备着的彩绸是什么颜色的？”
“是退红色的。”半夏答道。
退红色，那便是纳妾。
半夏似也想到了这茬，遂放轻了声音道：“大抵是蘅芜院里哪个通房有了子嗣，打算开脸抬姨娘了。”
折枝也是这般想得，便也轻轻摇头：“正妻还未过门，便闹出子嗣来，可不是件光彩的事，难怪没人往沉香院里通传。”
半夏颔首：“看着大抵便是这几日里的事了，姑娘这两日皆在沉香院里不曾出去，可要过去瞧个热闹？”
“蘅芜院里的热闹，还是不看的好。”折枝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与其操心这个，还不如替我寻些新的丝线来。这几个月里红色的丝线用得多些，都快没有富余了。”
半夏遂笑应了一声，往库房里寻丝线去了。
*
日色于静谧的沉香院中流转而过，不觉已到了铺子开张的日子。
折枝等这一日已经许久，天光初透时便已没了睡意，遂起身洗沐后，与半夏一同立在衣橱前选着今日里要穿的衣裳。
她的指尖从色彩琳琅的外裳间拂过，原本停留在一件素净些的月白色玉兰花纹样的对襟外裳上，还是半夏笑着道：“姑娘，今日是铺子开张的喜日，这件衣裳的颜色是不是素淡了些？”
半夏说着从衣橱里选了一件银红色连绵锦的宽袖外裳递过来，往折枝身上比了一比：“姑娘您看这件如何？”
“那便穿这件，喜气些。”折枝轻笑着将衣裳穿了，又往妆奁前坐落。
半夏利落地替她绾起繁复的朝云髻，以一支鎏金珍珠簪挽起，又自妆奁里寻出了一对艳丽的红珊瑚耳坠出来。
折枝的视线往上一落，似是想起日前的事来，雪腮微红：“这对耳坠——”
半夏手上的动作略微一停，迟疑道：“奴婢只是看这耳坠好看，又与您的衣裳相称，便选了这对。可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折枝轻轻摇头，终是没好意思说这是谢钰送她的。见确是与衣裳相称，便也从半夏手里接了过来，阖上了耳坠的暗扣，自妆奁前站起身来：“现在时辰尚早，我去玉带河畔看看铺子开张时的情形，日落前便回来。”
“你与紫珠替我守着院子，若是有人过来寻我，便想个法子推了便是。”
折枝说话间已行至门上，便抬手打起垂落的湘妃竹帘，又从廊上寻过一把缎面的玉骨伞，往月洞门处行去。
方出了沉香院，却见两名身段窈窕的少女正说笑着往院门处行来。
见到折枝，两人停住了语声，笑意却不减，只双双行至她跟前，笑着福身道：“表姑娘。”
折枝见两人的衣饰打扮不似府里的丫鬟，正猜度着两人是不是新过门的姨娘，可等两人行完礼，一抬起脸来，折枝反倒是轻愣了一愣。
宛如照镜的长相，竟是一对罕见的双生子。
更为难得的是，两人容貌相同，通身的气度却又截然不同，一人丰姿冶丽窈窕无双，一人含羞带怯如菡萏初开。
其中那位身着水红色锁银边湘水裙的少女似是性子更为热切些，笑着对折枝道：“表姑娘，我们是新入府的姨娘。”她抬起涂着凤仙花汁的柔荑轻轻拉过一旁云白色罗裙的少女，与折枝道：“我唤作红笺，这是我家孪生妹妹，雪盏。”
雪盏赧然对她轻笑了一笑，与红笺一同从袖袋里拿出礼物双手递给折枝：“这是我们的见面礼，往后还望表姑娘关照。”
红笺递过来的，是一只绞纹赤金镯子，雪盏递过来的，则是一支白玉镶玳瑁的流苏簪子。
皆是贵重物件。
折枝于心底有些惋叹。
这般美貌玲珑的少女，配给桑焕这等人物，着实是太过可惜了。
便只是轻轻摇头推却道：“我不过是客居在府中的表姑娘，素日里与蘅芜院那没什么往来，帮不上你们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银铃似地轻笑道：“表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蘅芜院里的人。”
折枝听她们这般开口，一时有些讶然。
还未回过神来，红笺已笑着答道：“我们是桑大人新抬的姨娘，如今一同住在离蒹葭院不远的榴花院里。”
折枝眸底的讶然之色愈甚，拿团扇轻轻掩了口。
许是桑砚年岁渐长，自菡萏院里的王姨娘入府后，倒是许久没再纳过新人了。
却不想，这一纳，便是这般明丽的绝色双姝。
红笺抬手替她将团扇拿着，雪盏则将礼物放到她的掌心里，轻声道：“表姑娘快拿着，往后我们再往沉香院里来的机会可不多了。”
“想来是成日里要往夫人的蒹葭院里去。”
这是她们言语间第二次提到蒹葭院了，且还刻意将语声放慢了些，像是要刻意让折枝留意到一般。
说罢，也不再多言，只将团扇还给了折枝，便笑着一同往蒹葭院的方向去了。
折枝听出她们话外的意思，似是明白过什么，便没立时往玉带河畔去，转而去了映山水榭中。
此刻天边鱼白初现，上房中谢钰已换好了官袍，正坐在长案前整理着批好的奏章。似是打算往宫中上值。
见到小姑娘打帘自廊上进来，似也并不讶异，只抬手将小姑娘抱到他的膝上坐着，把玩着小姑娘耳坠上那纤细的银线，薄唇轻抬。
“可好些了？”
折枝拿团扇抵着下颌，轻轻应了一声。
视线却落在临窗放着的那株重瓣芍药上。
她送谢钰的时候，还是含苞待放，如今已盛开到了极处。
浓红色的花瓣上坠着清露，花叶翠嫩，不见黄叶，大抵是晨起时方添水打理过。
果真是有好好养着。
折枝轻瞬了瞬目，又转过脸来，抬眼去看谢钰，徐徐启唇道：“方才折枝出门的时候，遇见了两位新进门的姨娘。唤做红笺与雪盏。”
她略停了一停，看着谢钰面上的神情，轻声问他：“她们是哥哥的人吗？”
谢钰把玩着她耳坠的长指略微一顿，低笑出声：“妹妹问得是哪一层意思？”
折枝雪腮微红，也不知该如何说作答，便反问他：“哥哥觉得呢？”
“妹妹未免将我想的太随意了些。”谢钰轻哂，将长指从耳坠上移到了她圆润的耳珠上，感受着那温软的触感：“她们是旁人送我的礼物。我拿来转送给桑侍郎罢了。”
谢钰说着轻轻俯下身来，在她耳畔低声补充道：“原封不动。”
折枝听出他中深意。雪腮上又浮起一层绯意，只装作没听见后头那四个字般小声道：“别人送哥哥的礼物，哥哥拿来转送给桑大人。送礼之人不会生气吗？”
谢钰眸底的神色淡了几分，似有暗色一转即逝：“若是我不让她们进府，送礼之人才会生气。”
毕竟，眼线总是留在客栈里，是派不上用场的。
折枝不解其意，轻蹙起秀眉来想了一阵，还是抬起眼来轻声问他：“为什么？”
谢钰沉默了一阵，还是轻声答了：“旁人送来的眼线，能留在我身边自然是好。若是不能，进了桑府也算是得偿所愿。至于许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折枝一惊，手里的团扇险些坠在地上：“既然哥哥知道，那为何还让她们进府？”
谢钰接过了她的团扇，放在了跟前的长案上：“妹妹以为，不让她们入府，桑府里便没有其余眼线了吗？”
折枝顺着他的话往深处一想，仿佛也觉得背后像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时间也轻轻打了个寒颤，秀脸微白。
谢钰见似是将小姑娘吓到了，便轻笑了一笑，与她耳畔低声解释道：“我虽没让人跟着你，但府里的眼线，还是遣人盯着的。虽烦人了些，却也翻不出什么波澜。”
“至于红笺与雪盏那，我答应了她们，事成之后，给她们新的身份，放她们自由。”
“有她们在，柳氏往后恐怕再分不出心管你沉香院里的事了。”
以顺王府里教出来的手段，柳氏往后大抵只会自顾不暇。
折枝却没太留意后头的话，心思只停留在那句‘新的身份与自由’上。
那双杏花眸里似有流光轻轻漾过，却很快回过神来，像是怕被谢钰发觉了似地移开眼去，拿过案几上的团扇掩住了小半张脸，笑着推了推他：“折枝知道了。哥哥快往宫中上值去吧。可千万别耽搁了时辰。”
谢钰握住了她的皓腕，轻咬了咬雪肤间那淡青色的血脉，眸色微深：“妹妹不留我？”
折枝见他似有不悦，便慌忙解释道：“哥哥最近往宫中走得勤了，想是有要事在身。岂能因折枝耽搁了？”
她见谢钰仍未收手，便又轻声道：“即便是哥哥日日往宫中上值，日落的时候也总是要回来的。”
“折枝在府里等着便是。”
谢钰淡看她一眼，终是放开了她。
“圣上的万寿节在即，需加紧准备。”
折枝乖顺点头，将足尖碰着地面，从他身上下来，又替他理了理有些被压得皱褶的前襟：“折枝省得。哥哥快去宫中上值吧。”
折枝心里还惦记着铺子开张的事，唯恐耽搁了。便伸手轻轻攥了他的衣袖，将他一路送至月洞门前。略想一想，又轻声问他：“圣上的万寿节，折枝该备什么贺礼好些？”
“不出格的便好。”谢钰说至此，略皱了皱眉，似是想起她的绣品曾得过先帝青眼的事来，便又淡声开口：“妹妹不必想这许多。我备贺礼的时候，替你一同准备了便是。”
折枝正愁着不知该送些什么，听谢钰这般开口，便也弯了杏花眸道：“那折枝便提前谢过哥哥了。”
谢钰不置可否，只轻笑着将人环入怀中，俯身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于她耳畔低声道：“妹妹应当换个方式与我道谢。”
折枝莲脸微红，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偷偷回过身来，踮起足尖环上他的颈，轻吻上那双淡色薄唇。
夏风自庭院间潇潇而过，拂过窗畔那株重瓣芍药。
枝叶相吻间，淡香怡人。
*
良久，折枝独自立在映山水榭中，看着谢钰的身影消失于游廊尽头。
这才以手背轻捂了捂烫红的雪腮，拿团扇掩住小半张莲脸，匆匆往角门处去。
她一路行出桑府，雇了马车往玉带河畔赶去。
许久，马车停落。
折枝还未下车，却听见一阵鞭炮声连天而响，似是恰赶上铺子开张的吉时。
“总算是赶上了。”她轻笑着自语了一声，将随身的幕离戴上，踏着脚凳下了马车。
一抬眼，正瞧见铺子门口，那王二与她的媳妇正往外撒着喜钱与糖果，引得一群孩童笑着争抢捡拾。
折枝似也被这喜气所侵，面上也浮起笑来。便提着裙裾走上前去，绕过嬉闹的孩童，抬步进了那铺子里。
只是还未与王二夫妇攀谈上几句，却望见一男子着天水色长衫，乌木簪束发，踏着长街上的晨辉徐徐而来。
“先生？”折枝没曾想到先生会过来道贺，忙抬步迎了出去，方想启唇，却又想着今日开张，门前喧闹。便引他往后堂里坐落，又起身给他沏了盏清茶，这才轻声问道：“先生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萧霁接过茶盏，轻啜了一口便也搁下。只笑着将一只锦盒递来：“不过是想起自己恰好有一物件，放在库房里多年，不见天日。如今想来，倒是适宜放在柜台上，便带了过来，权当做贺礼。”
折枝忙谢过他，接过锦盒打开。
却见是一只通体润透的白玉貔貅，一时便愣住，慌忙推了回去，连声道：“折枝不能收您这般贵重的礼。”
萧霁却不接，只轻轻将锦盒放在折枝面前的案几上，展眉温声道：“放在我那，也是荒废。便权当是我暂且寄放在你处，以作招财之用便好。也好过它久置库房中无人打理，遍生灰尘。”
“待哪日有心仪的摆件了，再将它换下不迟。”
他说罢，似是怕折枝一再推却，遂又轻声将话茬引开：“这几日里，我分别递了书信给居住在青州与金陵城中的友人，他们皆回信说是愿意帮忙打听。”
萧霁略停了一停，又温声问她：“我记得你曾经说起过，想去问你家哥哥的本名。如今可有定论？”
“若是能有谢少师的本名，排查起来，想必会容易许多。”
折枝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身世，被他一问起，便也暂且将貔貅的事放在一边，从椅子上起身，福身谢过先生的相助。
旋即，却又有些失落地放低了语声：“折枝没能问到哥哥的本名。”
萧霁微微一愣，轻轻叹了一声，却仍是温声劝慰她：“若是没有本名，也未必寻不到你的身世。”
“我会托他们尽力而为。”
折枝听出他语声中的安慰，心中也知道这无异于是大海捞针了。
铺子开张的喜悦淡了些，折枝低低应了一声，便垂眼往圈椅上坐落。
以手支颐闷闷想了稍顷，终于抬起眼来，迟疑着道：“先生托人去金陵与青州询问的时候，可试着问问‘谢’这个姓氏。”
“虽哥哥不曾说起，可折枝总觉得，这姓氏应当与他有些渊源。”
作者有话说：
-完-

第65章
◎“之前种种，至此揭过。”◎
太极殿内, 龙涏香自错金傅山炉中冉冉而起，将这象征着天家威严的淡香染至华美的雕梁与藻井。
谢钰立在龙案前，将一本编撰好的锦册递向赵朔：“这便是万寿节当日的一应布置。恭请陛下过目。”
赵朔拿银簪拨弄着傅山炉的香灰, 闻言信手接过，却并不翻阅，只是随意递给一旁伺候的重瑞道：“按谢少师的吩咐去办。”
重瑞恭声应了，跪接过锦册, 往屏风外退下。
赵朔也将银簪撇至一旁，看着那傅山炉上淡青色的烟气道：“前几日里, 崇德与重瑞说朕到了该用龙涏香的年纪。待万寿节过后，殿中便要整日燃起此香。让朕先习惯一二。”
他皱眉厌烦道：“为何非要熏香不可？”
谢钰淡淡垂眼：“龙涏香在我朝唯独天子可用，象征着天家威严。且熏香本就有宁神之效。待陛下习惯后，便不会觉得燃香令人厌烦。”
“是么？”赵朔半信半疑，扫了他一眼道：“少师身上熏得是什么香？”
“迦南香。”谢钰答道。
赵朔又问：“从几岁开始用起？”
谢钰沉吟稍顷, 复又答道：“十三岁。”
“那为何朕便要自八岁用起。”赵朔拧眉不悦。
“陛下是天子, 自与常人不同。”谢钰淡声道：“若是臣可以选择, 应当会选择从五岁起便用迦南香。”
赵朔微讶, 紧拧的双眉随之展开：“为什么？”
“臣用迦南香，并非是喜欢。而是需要。臣需要这种香, 来压制自己的头疾，不那般频繁发作。”谢钰似并不想在此事上过多解释, 便起身道：“若是陛下无事, 臣便先行告退。”
“诏狱中，还有两名人犯等着臣过去审问。”
赵朔这些时日因着万寿节之事, 近乎是成日与谢钰商讨细则, 此刻终于敲定。便也随之觉得倦怠, 遂没留他, 只是挥手让他随意。
谢钰随之告退。
待行至太极殿外时，恰遇见重瑞自玉阶上回返。
重瑞看见谢钰，便笑着行礼道：“谢少师，万寿节之事，奴才已吩咐各司置办下去。不知少师可还有旁的吩咐？”
谢钰颔首，示意重瑞屏退了旁侧宫人，方启唇道：“万寿节当日，公公千万记得让陛下穿上贴身的软甲。”
重瑞眉心骤然一跳，忙压低了嗓音道：“少师的意思是，有人会在宴席上行刺？”
“有备，总是无患。”
谢钰并未明言，只步下玉阶，对等在官轿旁的泠崖道：“去一趟诏狱。”
*
太极殿外红日初升，天光鼎盛，而诏狱内，却仍旧昏暗如永夜。
一灯如豆，燃在石壁上，照亮狭隘的囚室。
谢钰坐在一张官帽椅上，阖眼等待。
铁链拖曳声自牢房深处沉闷而来，渐渐到了近前。
四名狱卒分为两列，分别将一名死囚拖进牢房，缚在离谢钰不远处的刑架上，这才对谢钰抱拳道：“大人，人犯已经带到。”
谢钰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稍顷，方徐徐睁开眼来，看向刑架上的两人，薄唇轻抬：“陆大人，洪大人，久违了。”
大抵是这回没割他们舌头的缘故，刑架上满身血污的两人闻言一震，自一头乱发下抬起脸来，一齐咒骂道：“谢钰，你这佞贼，残害忠良，欺君罔上，不得好死——”
谢钰神色如常，只淡淡抬手对泠崖道：“泠崖，你亲自动手。”
“是。”泠崖抱拳应声，在两人惊惧的眼神下，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柄玄铁匕首。
褪下刀鞘后，刀锋薄如蝉翼，寒光泠泠，只消一眼，便知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统共是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若是少了一刀，便由两位大人的子嗣还上。”
语声坠地，晦暗的斗室中更是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谢钰置若罔闻。只以手支颐，淡看着眼前的情形。
起初的时候，刑架上之人还有力气挣扎、痛呼、谩骂，可随着那刑架底下积起的鲜血愈来愈多，一切的响动都渐渐平息了下去，仿佛坠入永夜。
半晌，泠崖开口道：“大人，陆大人断气了，还欠一百五十四刀。”
谢钰颔首，语声淡淡：“陆家公子年已弱冠，这余下的一百五十四刀，便由他替父还上。”
他侧首看向另一座刑架上之人，轻哂出声：“若是谢钰不曾记错，洪大人家的公子，今年不过十三，恐怕受不起这一百余刀。若是洪大人还有几分怜子之心，便多担待一二。”
洪齐闻言目眦尽裂，眼底血色翻涌：“连十三岁的孩童都想下手。你这等衣冠禽兽，可还有半寸良知！”
谢钰闻言轻哂出声：“皇城司提举洪大人，手中不知沾染多少人命。以何立场来指责他人？”
“且，父债子偿，本便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说罢，不再多言，只抬手令泠崖重新落刀。
晦暗的囚室内渐渐被浓重的血腥气所侵，湮没了那清冷淡雅的迦南香气。
良久，泠崖禀报道：“大人，只余最后一刀。”
谢钰的长指轻叩着案几，淡笑出声：“洪大人怜子之心着实可敬。”
洪齐气喘如牛，只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咬牙冷笑道：“谢钰，你这从未被生父教养过的狗辈，懂什么怜子之心？你也配？”
谢钰轻叩着长案的指尖停落。囚室内静谧了稍顷。
继而，谢钰自那张官帽椅上站起身来，接过泠崖手中的匕首，长指轻拂过那薄如蝉翼的刀锋，眸底尽是暗色。
“洪大人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皇城司干办，升任至皇城司提举的？”
洪齐的语声骤然顿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渐渐睁大了。
谢钰淡看着他，薄唇轻抬，似是怜悯，又似冰冷的轻嘲：“大人为斩草除根，私下寻访多年。如今，为何却不动手？”
刀锋落下，割裂了心脉。
鲜血泉涌而出，将洪齐将要出口的言语尽数吞没。
只是那双不肯瞑目的眼仍旧大睁着，里头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谢钰将那柄匕首弃下。
冷白的手背上染了泼墨般的一道鲜红，分外灼目。
谢钰厌恶地看了一眼，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帕子，似想拭去，却在将要触及那血污时，徐徐停落。
囚室内弥漫着浓郁至化不开的腥甜气息，灯火便也似浸透在这血色中，愈发晦暗而浑浊。
也愈显得手中那方锦帕洁净清雅。
雨过天青色的底，三两方横斜的竹枝间精心绣了一首小诗。
‘上窗风动竹，月微明。梦魂偏记水西亭。琅玕碧，花影弄蜻蜓。①’
是小姑娘第一次绣给他的帕子。
谢钰的长指略微一顿，沉默着将锦帕收回了袖袋中，重新取了一方素白布巾出来。重重揩过手背上的血污，丢弃在血泊之中。
洪齐，应当是他最后一个仇人。
他用了整整三年，终是将经手当年之事的皇城司一干人等，尽数清洗。
这一场连绵许久的复仇，终是结束了。
谢钰沉默着顺着石阶向上行去。
踏过这人间地狱，徐徐停留在光暗交接之处。
继而，往前踏出一步。
诏狱外明灿的日色落在他面上，令谢钰有些不适地微阖了凤眼。
良久，他重新自袖袋里拿出那方锦帕，视线缓缓落在那清淡的竹枝上，就着这般明亮至灼人的日光一寸寸细细看去。
眸底似有暗色层层涌起，不为这日色所照亮。
他还有一位仇人活在这世上。
而他，还在不久之前，给她买过一包槐花糕。
谢钰轻阖上眼。
……真是荒谬。
*
谢钰回到沉香院时，已是清辉漫天。
彼时小姑娘正坐在海棠树下的一张美人榻上，手里捧着只冰碗子，慢悠悠地吃着。
乌缎似的青丝随意散在身后，末端犹有水意，似是初洗沐过。面上的脂粉已卸去，身上银红色的外裳也换了宽大柔软的寝衣。
唯独那对红珊瑚耳坠忘了取下。重瓣芍药模样的坠子被那游丝般的银线牵引着，随着小姑娘的动作而轻轻晃荡，漾出细碎流光。
谢钰沉默着行至榻前，伸手握住了那道灼目的流光。
折枝正拿银签挑着冰碗里一块甜瓜，被这样一吓，还没扎稳的甜瓜便重新落了下去，溅出几滴甜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折枝忙将冰碗搁在一旁的小桌上，又拿了帕子去擦自己的手背，小声道：“哥哥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话说到一半，一阵浓郁的酒气涌入鼻端。
折枝轻愣了一愣，抬眼去看他：“哥哥饮酒了？”
她似乎，还从未见过谢钰醉酒。
谢钰不答，只是垂眼看着她，那双清冷的凤眼隐在静谧夜色中，愈显眸色晦暗。
折枝对上他的视线，抬起的羽睫轻轻一颤。
她生怕谢钰醉酒后愈发喜怒无常，无端发作，遂站起身来，轻轻攥了他的袖口，引他往美人榻上坐落。
“哥哥先在折枝的榻上坐上一会。折枝去小厨房里给哥哥端一碗醒酒汤来。”
她说罢，便想起身往小厨房里去，只是还未抬步，却觉得耳上微微一痛，却是谢钰并未松手。
折枝知道与喝醉酒的人是说不通的，迟疑一瞬，也只好重新在他身畔坐落。
略想一想，又勉力伸出手去，够到了放在旁侧的那只冰碗子。
折枝将冰碗子捧到谢钰跟前，轻声问他：“哥哥吃冰碗子吗？”
谢钰垂目望向她。
小姑娘双手捧着一只冰碗，指尖因碗壁上的寒气而微微泛红，恍若血色。
谢钰眸色微寒，骤然拉过她的手腕，用力揉搓着那指尖上的绯色。
折枝始料未及，手里的冰碗顷刻间失去平衡，坠在地上，溅开一地瓜果与甜水。
折枝讶然睁大了一双杏花眸，微微启唇，看了看地上的冰碗，又看了看谢钰，一时不知该劝些什么。
直至皓腕被他掐得发痛，这才‘嘶’了一声，挣扎着低声道：“哥哥，你弄疼我了。”
谢钰皱眉，终是轻轻松开了长指。
折枝忙趁此将皓腕缩了回去，拿指尖轻轻揉搓着被他掐过，还隐隐发痛的地方。
谢钰的视线随之落下。
小姑娘雪白的皓腕上留下了他掐过的指印。
像是干净的雪地被人踏过。
令人心生烦躁。
他有些烦闷地皱紧了双眉，视线缓缓上移，停落在小姑娘的衣领外那段花枝般纤细的颈上。
也是与皓腕间一般的柔白细腻。
仿佛只要略一用力，便会留下磨灭不去的痕迹。
折枝却也回过神来，徐徐抬眼看向他，迟疑了一阵，又挽起袖子，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小声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谢钰并未拂开她的手，只是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折枝。”
折枝轻轻一愣，收回手来，等着他的下文。
可谢钰却只是轻轻阖眼，像是说服自己一般低声道：“我已为他们报过仇了。”
“血债血偿。”
折枝讶然道：“哥哥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方才还坐在美人榻上的人已如玉山倾倒。
折枝担忧他摔倒地上，下意识便伸手扶住了他，让谢钰倚在她怀里，枕在她的肩上。
月色朦胧中，她听见谢钰在睡去之前留给她的最后两句话。
“之前种种，至此揭过。”
“我不再与你计较。”
-完-

第66章
◎“本王有一远房侄女，与你年岁相当。如今尚未婚配。”◎
翌日清晨, 谢钰皱眉自美人榻上起身。
单手捂着略有些发痛的眉心，抬目看向周遭。
入目所及，是海棠细密的浓阴。
天穹上, 一轮红日尚未攀至中天，淡金色的日芒自叶影间稀疏落下，洒在他轻抬的羽睫上，一层绒绒的光晕。
谢钰的指尖略微一顿, 似是想起了什么，侧首往旁侧垂目。
并不宽敞的美人榻上, 小姑娘蜷着身子睡在右侧。
乌缎似的青丝流泻在锦被上，衬得一张小脸羊脂玉似的细润柔白，柔软的雪腮因睡意浓沉而泛出微微的珊瑚粉。
而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盖在彼此身上的薄被也随之从小姑娘的肩头滑落，春水般绵软地环过小姑娘盈盈一握的腰肢, 小半流泻在锦榻上, 小半则被小姑娘的身子压住。
折枝在睡梦中隐隐觉得有人扯动了她身上的锦被, 一双黛眉轻蹙了蹙, 睡眼朦胧地坐起身来。也不知是带到了哪，疼地‘嘶’了一声, 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自己麻得有如针刺的小腿。
只是指尖方探出去，谢钰的长指已落在她的小腿上, 一壁顺手替她揉了揉, 一壁皱眉低声道：“怎么回事？”
折枝这时候也清醒了几分，听见谢钰问她, 便一壁轻轻摁着自己睡得发酸的腰肢, 一壁小声答道：“哥哥昨晚喝醉了。”
她原本是打算将谢钰挪到榻上去的, 只是喝醉了的人身子发沉, 寻常姑娘家根本挪不动他。
试着唤了几声泠崖，也无人现身，便只好由着他睡在美人榻上。
谢钰的长指微微一顿，低垂下羽睫，掩住了眸底的神色：“我虽是醉了，昨夜的事却还记得。”
他停顿了稍顷，轻抬薄唇，重新替她揉起酸麻的小腿：“我只是好奇，昨夜既没让妹妹劳累。妹妹为何通身酸痛成这样？”
折枝摁着自己腰肢的指尖略微一顿，莲脸染上几缕红云，抿唇小声抱怨道：“折枝好心给哥哥盖锦被，哥哥却握住折枝的手腕不放。折枝又挣不过哥哥，只好在美人榻上将就了一晚。”
“哥哥占了大半张榻，折枝连翻身的余地也没有，这一晚上将就下来，哪能不腰酸背痛的？”
谢钰轻笑，又抬手替她揉了揉纤细的腰肢：“妹妹大可不必管我。”
折枝腰上怕痒，忙往美人榻边缘上挪了挪，躲开谢钰停落在她腰肢上的长指。
她倒是想不管谢钰。
只是听闻酒醉的人格外容易受凉些。
若是不给他披上锦被，隔日起来着了风寒，谢钰怕是又要寻着这个由头来折腾她。
不过这些话却不好这般说在明面上。
折枝略想了一想，躲在榻角软声道：“若是不管哥哥，酒醉后着凉了却不好。”
谢钰的长指悬停了一阵，终是方落在榻上，轻拍了拍锦被，低笑出声：“妹妹躲那么远做什么？”
“过来些。”
折枝的身上还酸软着，生怕他又起了什么心思，只抱着锦被躲在榻尾，一时没有动弹。
谢钰轻笑，抬手握住了锦被边缘，将那单薄的丝被连同握着丝被的小姑娘一同挪过来了些，低声道：“妹妹一直与我同在榻上，不怕旁人看见？”
“折枝昨夜便将院里的下人遣出去了。”折枝小声反驳。
虽这般说着，可折枝却也怕闹出了动静让外头的人听见。便往榻缘处挪了挪身子，去趿那双放在榻边的绣鞋。
可足尖还未触到鞋面，身子已被人横抱而起。
折枝低呼了一声，慌忙伸手环上他的颈：“哥哥打算去哪？”
“自然是去浴房洗漱。”谢钰略微一顿，又轻笑道：“妹妹以为呢？”
折枝雪腮微红，只将脸埋进他的衣袍里，装作不曾听见。
谢钰的步子轻快，不过小半盏茶的时辰，已到了浴房。
他将折枝放在浴房的春凳上。
折枝赧然于唤人进来伺候，便自个去拿了铜盆与布巾过来，往里头注了清水，徐徐将面净过，又敷上一层养护肌肤的香膏。
谢钰在她面上的香膏尚未干透的时候，便已洗漱停当，只是没带更换的衣袍来，便只是随意拂了拂那身睡得有些发皱的孔雀蓝的襕袍，替折枝拿了苓膏与齿木过来。
折枝伸手接过，认真洗漱了一阵，似又想起什么来，遂将口中的清水吐了，拿帕子掖了掖唇角，快步行至一旁的立柜那，从屉子里寻出一支明显是男子用的白玉簪来，抬手递还给谢钰。
“端午的时候用了哥哥的簪子，一直忘记还给哥哥。既然今日哥哥过来了，便一并带回去。”
“妹妹留着便是。”谢钰俯身贴近她的耳畔，低声道：“若是我哪日过来借宿，忘了带玉簪的时候，兴许能够用上。”
他唇齿间的热气落在耳畔，略有些烫痒。
折枝轻侧过脸，略躲了躲。
昨夜里尚未摘下的红珊瑚耳坠便也随着她的动作，水波般盈盈晃荡。那雕刻成重瓣芍药花的坠子拂过玉白的肌肤，便似一支盛放的芍药绽于玉瓶中，愈显娇艳动人。
谢钰的长指抬起，轻轻拨弄着那纤细的银丝，带得那红珊瑚坠子愈发晃动不定，于他掌心中投下斑斓的光影。
折枝垂着脸，没留意到他的动作，只是依言将白玉簪放回屉子里，略想一想，又抬起眼来看向他，试探着道：“哥哥认回家门之前的事，真的不与折枝计较了？”
谢钰随之将手收回袖中，沉默了稍顷，终是淡淡‘嗯’了一声。
折枝闻言却似不可置信一般，微微睁大一双杏花眸看了他许久，眸底的喜悦之色愈来愈浓，如在那潋滟的杏花眸上又蒙了一层动人的波光，春水般令人沉溺。
——谢钰说不与她计较了，那是不是代表着，只要她将欠谢钰的银钱还清，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荆县里。以新的身份，重新开始自己想要的生活。
“谢谢哥哥。”折枝弯起那双杏花眸，盈盈笑着与他道谢。
她似是觉得这一声道谢太过单薄了些，还想启唇说些什么，却骤然被一阵叩门声打断。
折枝轻愣了一愣，讶然抬步往门上行去：“我吩咐过半夏与紫珠去月洞门那守着，不必过来。这怕是有什么急事——”
她的话音未落，皓腕却被谢钰握住。
谢钰抬步行至她身畔，将她重新抱到春凳上坐下，低声解释道：“是泠崖。”
语声笃定，并未有半分迟疑。
折枝疑惑地抬眼望着他，终于还是坐在春凳上没有起身，只是看着谢钰的身影消失于屏风之后。
随着轻微一道槅扇开启声，泠崖的声音响于门外：“大人……有请。”
他的语声隔着厚重屏风传来，中间的名字模糊成一段风声，听不真切。
*
黄昏，红云漫天时，一辆轩车碾过夕阳余晖，无声停落至顺王府门外。
守在石阶下的王府幕僚随之上前躬身和气道：“谢大人，王爷在花厅中等您。”
谢钰颔首，并未多言，只随之入内。
花厅中，顺王似已经等待许久，自斟自饮至面色酡红，见到谢钰便招手道：“少师过来，陪本王喝上一杯。”
“是。”谢钰垂眼，端起搁置在案几上的银杯一饮而尽，方启唇道：“不知王爷唤谢钰来府中赴宴，所为何事？”
顺王眯着一双醉眼看向他，低笑一声，又抬手斟满银杯，像是自嘲似地徐徐道：“你曾也是我麾下最为器重的幕僚。与你围炉饮酒也是常事。如今时移世易，便连唤你来府中对饮，也必得有事吩咐。”
“究竟是何事，抑或是何人，让你我生疏至此？”
他未等谢钰答复，只抬手将杯中酒饮下。
银杯掷地，音色沉闷，如叩人心。
“抑或说，少师已不满如今的位置，想要站在更高处，俯视天下人？”
谢钰往后退却一步，避开泼溅至靴边的酒液，语声仍是平静：“谢钰从未想过。”
“先帝临去前，曾留下最为精锐的一支铁鹰卫，隐在暗处，蓄而不发，以确保这赵氏江山，不会落到外姓人手中。谢钰手中并无兵权，更未曾生过异心。”
“这是宫中秘辛。唯圣上与本王知晓……圣上对你还是真是毫不讳言。”顺王似是酒意上涌，以手支额，看不清面上的神情：“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少师认为站在陛下身边，比当本王的心腹更为有利？”
“王爷醉了。”谢钰垂眼：“谢钰不知道王爷何出此言。”
他语声略停，复又道：“若王爷在意的是洪齐之事。臣与洪齐不过是一段私仇，无关其他。”
顺王抬手自幕僚手中接过新奉上的银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动，如夜色浓沉。
“谢钰，相处了短短一载的养父母，真值得你做到此等地步？”
“若本王是你，反倒会感谢皇城司之人代为动手——毕竟他们的身份，才是你永远见不得光的软肋。”
谢钰沉默。
顺王亦不再多言，只眯起一双锐利的鹰眸，徐缓道：“既如今私仇已了，程门关之役，也该提上议程。”
谢钰颔首：“程门关之事，万寿节后圣上自会给王爷答复。还请王爷稍待一二。”
顺王执杯注视他良久，终是搁下手中杯盏，抬手对旁侧唤道：“班良。”
一旁的幕僚躬身上前，将一张画卷展开，递至谢钰跟前。
顺王的语声随之响在花厅内，敛了方才的锋芒，带着素日里爽朗的笑音：“本王有一远房侄女，与你年岁相当。如今尚未婚配。无论是门楣，才德，亦或是容貌，皆是上上之选，绝不会辱没了你。”
“谢钰多谢王爷抬爱。”谢钰却并未垂眼看那画卷，只敛眉道：“以臣的出身，不敢耽误旁人。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日前本王倒是听人提起过你一些私事。”顺王并不意外，只曲指叩着几面，并不在意道：“你养在外头的女子，无妨纳回做个妾室。本王的侄女出身名门，性情贤淑，识得大体，自不会如庸俗妇人般拈酸吃醋。”
谢钰握着银杯的长指骤然收紧。
稍顷，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遂垂手将袍袖落下，只平静答道：“谢钰不敢高攀。还望王爷恕罪。”
顺王面上的笑意收起，抬起一双鹰眸注视他良久。
似是明白强求亦是无益，终是一挥袍袖道：“罢了。”
他说罢，便端起案几上的玉壶，大步往屏风外行去，只挥手道：“谢少师似也不想与本王饮酒。那便趁着还未宵禁，早些回返。”
一旁等候的幕僚亦收起了画卷，对谢钰比手道：“少师，请。”
“昨日谢钰已宿醉一场，今日若再饮酒，唯恐误事。还望王爷见谅，待改日，谢钰定当亲自向王爷赔罪。”谢钰对那幕僚微一比手，亦抬步往府门的方向行去。
待那鸾铃声自府门前远去，恭送谢钰的幕僚也随之回到了王府的书房，对上首全无醉意的顺王躬身道：“王爷，谢少师已回返。”
说罢，又将谢钰说过的话，与顺王重复一次。
顺王缓缓捻动着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鹰眸微眯：“若说鱼死网破，倒也为时过早。可洪齐之死，必不能轻纵。”
他徐缓开口道：“迦南香，不必再送。”
“是。”幕僚躬身，徐缓开口：“属下猜测，所谓万寿节后再给答复，亦不过缓兵之计。”
“只恐，夜长梦多。”
顺王捻动着扳指的动作徐徐停住，眸底似有冷意渐起。
他抬手，自暗格中取出一沓火漆封口的秘册抛入幕僚怀中，一字一句道：“若是万寿节后，程门关一役被下旨驳回。便将这沓秘册送至陛下龙案之上！”
再锋利的刀，若是不听使唤，便是会伤到主子的凶器。
必不能留。
-完-

第67章
◎“这段时日，我会去别业中小住。”◎
夏日里昼长夜短, 仿佛漫天的红云方散，一弯圆月便已悬上了中天。
沉香院上房中，折枝方用罢晚膳, 正对着妆奁将钗环卸下。
方取下束发的青玉雕兰花垂珠发簪，便听悬在门上的湘妃竹帘轻轻一响。
折枝回过眼去，却见半夏随之打帘进来，面上满是笑意, 连声对她道：“姑娘，铺子那头送最近一段时日的账本过来了。”
折枝闻言杏眸微亮, 忙起身往长案前的玫瑰椅上坐了，迫不及待地抬手催促道：“快拿过来瞧瞧。”
半夏笑应了一声，将手里装好的账册放在折枝跟前的长案上。
折枝抬手，翻开上头的封页。
秋草的夫君不愧是多年的账房了，即便是开张那般忙碌的时日里, 每日的账目亦是理得整整齐齐。
一眼望下去, 颇有赏心悦目之感。
折枝就着烛火翻看了一阵, 试着去读账本上的第一行字：“寒山梅花……”
刚读出四个字, 却骤然被卡住。
折枝蹙眉停顿了半晌，终是只得跳过第五个字, 看了看第六个，见是个子字, 便也大抵猜到了意思, 遂重新念道：“寒山梅花帕子一方，入一两三钱银子, 出一两五钱银子。”
半夏惊诧道：“姑娘如今都能看账本了？”
折枝抿唇笑了笑：“不过是跟着哥哥学了本百家姓, 又学了半本千字文, 练就个三脚猫功夫。想看个账本, 还得连蒙带猜的。”
“近日里哥哥事忙，等他得空了，还是得快些将余下半本千字文学完，再学些旁的才好。”
她说罢，又低头往第二行看去：“吉祥如意双……”
她又被卡住，想依着方才的法子，跳过几个字去看，可却见后头竟是一连串不认识的字，这回却连猜也猜不出来了。
只得轻叹了口气，将账本子合上，轻声道：“果然还是不成。”
半夏遂将账本接过去，略想一想，又道：“奴婢方才往前院里拿晚膳的时候，听见小厮们说谢大人回府了。”
“既然您看不懂，何不去问问谢大人？”
“不成。”折枝摇头，拿团扇点了点她的额心，小声叮嘱道：“置办铺子的事，我可是瞒着哥哥的。若是拿账本去问，可不是露了馅了？”
“奴婢一不留神给忘了。”半夏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将账本藏到屉子里，却又迟疑道：“那姑娘，要不，拿去给萧先生看看？”
“总不能成日里劳烦先生——待这几日忙完了，我还得再寻个能放在柜台上的吉祥物件，将先生的白玉貔貅换下，归还给他才好。”折枝叹着气轻轻摇头，拿团扇抵着下颌略想了一阵，徐徐道：“今日夜色已深，便也罢了。待明日里，使些银子，去前院里寻一位识字的丫鬟过来便好。”
她说着，似有几分困意上涌，便以团扇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慵然道：“那便这般。我先往浴房里洗沐去了。明日辰时便起来看账。”
半夏‘嗳’了一声，往浴房里给她备水去了。
*
大抵是昨夜在美人榻上将就得着实艰难，待回到了宽大柔软的拔步牙床上，折枝近乎是一挨枕头便睡了过去。
直至次日辰时，半夏带了识字的丫鬟到了院子里，折枝才匆匆趿鞋起身，洗漱过后，也未来得及描上妆容，戴上首饰，只素着一张莲脸，简单地换了衣裳便让那丫鬟进来。
随着湘妃竹帘轻轻一动，一名深青色比甲的丫鬟走进上房，对折枝盈盈福身道：“奴婢是前院里伺候花草的二等丫鬟芷兰。父亲是府内账房，曾教过奴婢识字算术。”
半夏也笑道：“芷兰最是嘴严不过。素日里丫鬟们嚼舌根的时候，从来见不着她。姑娘大可放心。”
折枝笑应了一声，自屉子里拿了账本给她：“那便好。上头写了什么，你照实读出来便是。”
芷兰低眉应声，双手将那账本接过，依着折枝的意思，徐徐念道——
“寒山梅花帕子一方，入一两三钱银子，出一两五钱银子。”
“吉祥如意双鸳鸯锁边绣花枕两只，锦被一张，入五两四钱银子，出六两银子。”
“远山行旅八幅绣屏一座，入十两银子，出十二两银子。”
折枝以手支颐，细细听了半晌，一双潋滟的杏花眸渐渐染上几分忧色，只是当着芷兰的面，并未多说些什么。待念完后，半夏给了银子将人送了出去，这才自语般地轻轻叹道：“还是少了些。”
这样一钱一钱，一两一两地存下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还清欠谢钰的银子。
半夏正打帘进来，闻言却笑道：“姑娘这绣品铺子才开了几日？能有这些进项已经很好。待时日久了，熟客多了，想必生意还会好上不少。”
折枝闻言，眸底仍是忧虑。
可待时日久了，京城里若是有了其余绣品铺子，之后的处境如何，还得两说。
折枝秀眉轻蹙，正轻轻启唇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垂落的湘妃竹帘又是轻微一响。
紫珠自外打帘进来，福身对她道：“姑娘，谢大人来了。”
“哥哥来了？”
折枝一慌，方才想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慌忙抬手，将账本藏回了屉子里。
屉子刚阖上，指尖还未收回春衫袖底，便见谢钰挑帘自门上进来。
折枝见他一身月白色常服。便弯眉自玫瑰椅上站起身来，一壁暗自抬手示意半夏与紫珠去月洞门外守着，一壁轻弯了弯杏花眸道：“哥哥今日可是得空，不去宫中上值？”
谢钰轻应了一声，抬目看向她。
小姑娘坐在临窗的一处长案后，身上只随意穿了件云白色的对襟上裳并一件木槿色绣海棠罗裙。青丝未绾，素着一张莲脸，似是仓促间起身，还未准备妥当。
可那双杏花眸波光潋滟，并无半分方起身时的困意，反倒是笑得过于热切了些，似是要掩藏些什么。
谢钰垂手，长指缓缓捻动着她一缕未绾的青丝：“妹妹在房里做什么？”
折枝掩下心底的慌乱，只弯眉道：“原本是想让半夏给我拿绣棚过来，将前几日未曾绣好的一副喜鹊登梅图给绣好。却不曾想，半夏还未动身，哥哥便过来了。”
她说着，又伸手轻带了带他的袖口，软声道：“不知哥哥今日里可得空？折枝想接着与哥哥学千字文了。”
“这些时日里，哥哥忙着圣上万寿节之事。那半篇千字文都搁了大半个月了，若是再耽搁下去，折枝怕是要将之前学得都忘了。”
谢钰轻笑，却摇头道：“千字文，改日再学亦不迟。”
折枝轻愣了一愣，正有些惴惴想着是不是铺子的事被谢钰发觉了的时候，却见谢钰自妆奁前捡起一柄牛角梳，轻声问她：“妹妹素日里喜欢绾什么发髻？”
“百合髻。”折枝下意识地答道。
待回过神来时，谢钰已抬手替她顺起了长发。
他的长指微寒，执着牛角梳理过她长发的动作却轻柔，大抵是刻意收敛了力道。
折枝的长发被握在他的掌心中，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摸索着着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牛角梳，小声道：“折枝自己来便好。”
谢钰避开了她的指尖，耐心将一缕纠缠的青丝解开，这才垂眼道：“这段时日，我会去别业中小住。大抵要许久才能回来。”
折枝还惦念着千字文的事，闻言便又轻声问他：“哥哥说的许久是几日？一日两日，还是三日五日？”
谢钰沉默了一阵，徐徐拿过一支胭脂玉垂流苏簪子替她将百合髻绾起。
“至多万寿节时，我便会回来。”
“圣上的万寿节？”折枝有些讶然：“那岂不是还有近一个月的光景？”
谢钰沉吟了一阵，轻声道：“只是至多罢了。”
说罢，他又自妆奁里取过一对红玛瑙耳坠替她戴上：“妹妹可以起身了。”
折枝依言站起身来，随着谢钰往游廊上行去。
眼见着一路出了沉香院，甚至都能望见正门跟前的影壁了，折枝这才抬眼问他：“哥哥要带折枝去哪？”
谢钰并未立时作答，只是又带她行了一阵，待行至正门外那辆轩车跟前，方停住了步伐。
“妹妹可喜欢狸奴？”谢钰问道。
折枝立在屋檐下躲着日头，拿团扇轻轻挡着脸，有些怀念地小声道：“我见母亲偷偷喂过，很是玲珑可爱。”
她说着，又左右看了看，见轩车前唯有泠崖立着，下人们似皆被遣散，这才有些遗憾地放轻了声音道：“只是夫人是个怕狸奴的，府里便也不曾豢养。折枝也已许久没喂过狸奴了。”
谢钰颔首，随之步上车辇：“昨夜我无事时，恰翻过‘象吉备要通书’，其中点明今日是聘狸奴的吉日。”
他说罢，将手递给折枝，薄唇轻抬：“妹妹想聘狸奴吗？”
自然是想的。
折枝连连点头。那双潋滟的杏花眸中似染上一层明灿的光影。
她放下了团扇便提起裙裾，快步行至车辇前，将柔荑搭在谢钰的掌心里，借着他的力道，踏上了车辇。
待车帘放落，轩车碌碌往前行去时，折枝仍有些不敢置信。复又轻声问道：“哥哥这是要带折枝去聘狸奴吗？”
谢钰不置可否，只抬手将搁在小桌上的食盒打开。
一阵细微的鱼腥味随之涌入鼻端。
折枝下意识地往里望去。却见食盒里并未放着点心，反倒是整整齐齐地放了十二尾小鲫鱼。
看着一般大小，处理得很是干净。
“这是——”折枝讶然。
“给猫主人的‘聘礼’。”谢钰将食盒盖上，掩住了那缕鱼腥味：“等会还需画一份‘纳猫契’。画好后，便要依着规矩，供香请西王母做个见证，见证你与狸奴缔结契约，才算是礼成。”
“纳狸奴原有这许多规矩。”折枝觉得有趣，弯眉笑出声来：“倒像是要娶夫人似的。”
谢钰原本正拿帕子擦手，闻言动作略微一停。
稍顷，只抬眼看向长窗外，语声淡淡。
“娶夫人，自不能这般随意。”
-完-

第68章
◎“夜路难行，我去玉清桥上等她。”◎
大抵小半个时辰过去, 轩车于道旁停落。
折枝戴上幕离，随着谢钰步下车辇。一抬眼，见已离开了繁华地界, 到了京郊处，而眼前便是一道古朴的小巷。
谢钰也并未过多解释，只是带折枝往巷子深处行去。
不多时，便停步至一间寻常百姓家的宅院跟前, 略挽了袍袖，上前叩门。
“哪位？”
门内有人遥遥应了一声, 继而脚步声响起，似屋主正往门前行来。
“晚辈日前来过。今日是带自家妹妹过来聘狸奴。”谢钰答道。
听着话里的意思，大抵是萍水相逢，并未阐明身份。
而那脚步声也随之行至近前，半旧的桐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头一名文人打扮的老先生对两人笑道：“两位来得正好, 我家‘花儿’月前诞下狸奴五只, 今日正巧满月, 恰是得聘的时候。”
谢钰淡笑着与他寒暄几句，又将带来的糖、盐与茶叶递与他, 作为聘狸奴的聘礼，这才带着折枝随他步入门内。
寻常百姓家的宅院并不大, 不过一进一出的布置。
还未行出几步, 便看见一株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铺着细麻布，上头卧着一只黑白花的狸奴, 想是老先生口中的‘花儿’, 而她柔软的腹部下, 还团着五只小小的绒球。
要离近了看, 才能看出是一窝初满月的小狸奴。
每一只都不过双手合拢大小，毛色不一，自纯白色到集黄白黑三种颜色于一身的，不一而足。
谢钰将食盒中装着十二条小鲫鱼的青花瓷盘取出，放在‘花儿’跟前作为聘礼，这才让折枝上前去选。
折枝蹲下身去，试探着抚了抚离她最近的那只纯白狸奴柔顺的长毛。见那‘花儿’忙着吃鲫鱼，没什么反应，胆子愈发大了些，将余下几只也一一抱了过来，又是顺毛，又是捏那粉红色的小梅花，杏花眸里的笑意甜软得像是要满溢出来。
谢钰等她许久，见她始终没做出决断来，这才轻声问她：“妹妹喜欢哪一只？”
他问话的时候，折枝怀里正抱着两只三花的，手上还摸着只橘色的，裙裾旁则团了一黑一白的两只，只觉得每一只都绵软可爱，叫声甜糯，让人放不开手去。
直至谢钰问了两次，折枝方才自这温柔乡里醒过神来，抱着那些狸奴道：“折枝都喜欢。”
谢钰抬眉，伸手替她捻去了衣襟上落下的一根白毛，语声淡淡：“妹妹对狸奴如此博爱，待人亦是如此吗？”
“哥哥说到哪去了？”折枝藏在幕离下的莲脸略微一烫，略想一想，却也想着等将来回荆县的时候，山高水远，狸奴多了，路上怕是难以照料。便依依不舍地将怀中的两只狸奴放下，轻声问他：“折枝从前没养过狸奴，怕养不好。哥哥觉得什么颜色的狸奴好养活些？”
谢钰亦不曾养过，闻言思量稍顷，俯身抱起那只橘色的递到折枝手边：“这只如何？”
折枝抬手接过，入手时便觉这狸奴要比方才那两只黑白花的沉上许多，一着眼看去，又见那橘色的狸奴窝在手中蓬松的一团，胖得连脖子都见不着，这才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哥哥选得真好，这只狸奴看着圆润可爱，似是颇为能吃，一定能够养活。”
谢钰看她喜欢，便直起身来，略掸了掸衣摆，对那老先生比手道：“烦请老先生借偏房与笔墨一用。”
待那老先生答应了，又轻声对折枝道：“随我过来，去写一张‘纳猫儿契’。”
折枝应了一声，趁着‘花儿’吃鱼的当口，悄悄抱着那只橘猫起身，快步跟着谢钰走到偏房。
老先生是个读书人，里头的笔墨纸砚皆是现成的。谢钰便铺开宣纸，从容落笔。
大抵一盏茶的功夫，宣纸上密密成行。
那一手隽秀的瘦金体，看得老先生连连点头称赞，也令折枝有些赧然，将谢钰写好的‘纳猫儿契’接过去后，先小声解释一句‘我的字迹远不如哥哥，还请老先生不要怪罪’，这才将狸奴放在地上，起身提笔认真誊写起来。
又是一刻钟的功夫过去，折枝誊写罢，正想搁笔去抱那狸奴的时候，却见中间突兀地空出了一大块，迟疑一下，又小声去问谢钰：“这处是还需添上什么吗？”
谢钰替她将探头探脑，打算往庭院里走的狸奴抱起，答道：“还需在正中绘一张狸奴的小像。”
他说着，将狸奴递向折枝：“由我来绘便好 。”
“若是让哥哥来绘，岂不是成了哥哥的狸奴？”折枝轻笑了一声，只抚了抚狸奴柔软的长毛，便又重新执起笔来，看着那狸奴的模样，试着往上落笔：“折枝自个来便好。”
她未曾学过作画，只是将常日里描花样子的本事使出来，倒也绘了个七八成像。
尤其是那圆润的模样，称得上是惟妙惟肖。
老先生又笑赞了一声，将那张纳猫儿契收下，这才点头首肯两人将那狸奴带走。
折枝生怕‘花儿’发现了不肯，便拉着谢钰走了角门，做贼心虚似地躲了开去。
直至抱着狸奴上了轩车，驶离了那条街巷，这才松了口气，摘下了幕离，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狸奴放到了膝面上。
一壁轻轻替它顺着橘黄色的长毛，一壁笑着道：“我方才只顾着写纳猫儿契，倒是忘了问老先生给它起名儿没有。现在折回去，也有些不妥，倒不如我为它重新取一个罢。”
她说着低头想了好一阵，又见小桌上放着一盘橘子，橙黄浑圆，恰似蹲在她裙面上，好奇地探头四顾的小橘猫，杏花眸微微一亮：“哥哥觉得叫‘橘子’如何？”
“会不会俗气了些？”
谢钰放下了手中杯盏，抬目看她。
见一身鹅黄春衫的小姑娘正抱着一只橘色狸奴笑望着他，那双潋滟的杏花眸微微弯起，里头的便笑意如美酒浓醇，随着马车颠簸而晃荡出摇曳的波光，令人沉醉。
谢钰缓缓垂下眼去，重新执起杯盏，掩住轻抬的薄唇。
“我并不觉得俗气。”
“那便唤作橘子。”折枝笑应。
*
两人一路回到沉香院里。折枝又遣了半夏拿了香火过来，往庭院里支起一个临时的香案，供过香请过了西王母，这才算是正式聘着了狸奴。
而谢钰，也到了将要启程回别业的时候。
折枝得了狸奴，心情颇好。也不嫌夏日里炎热，亲自抱着橘子送他到照壁跟前，弯了弯杏花眸道：“那哥哥早些回来。”
谢钰颔首，将手中的玉骨伞递与她，又伸手抚了抚她怀中橘子柔软的长毛，见那粉红色的小梅花紧紧扒着小姑娘的衣襟，又是蹭又是喵喵叫着撒娇的模样，那双窄长凤眼里终是流转过了一缕满意之色。
刚满月的狸奴最是粘人。
应当能粘得小姑娘抽不开身去私会旁人。
他这般想着，薄唇轻轻抬起，语声也柔和了几分：“至多万寿节前，我便会回来。”
语声落下，谢钰抚着橘子的动作却是略微一停，终是缓缓将手收回袖中，羽睫随之垂落，掩住了眸底流转过的一缕思量。
距万寿节，还有一月之遥。
他与折枝，还未分别过如此之久。
谢钰沉默了稍顷，俯身轻吻了吻小姑娘柔软的红唇，在她耳畔轻声道：“我将泠崖留下。你若有事吩咐，可去映山水榭中寻他。”
*
兔缺乌沉间，又是一夜宵禁时节。
谢钰一身寝衣独坐在长窗畔，抬目看向窗外渐渐浓沉的夜色。
他自桑府中离开时，天穹上的玉兔尚且圆满，如今却已成了单薄的一弯弦月。
而折枝那却音讯全无，既不曾往映山水榭中寻过泠崖，亦不曾差人带来只言片语。
谢钰皱眉。
长窗外微烫的夜风随之拂过他的眉梢，带起几缕墨发散落在书间，模糊了圣贤们留下的字句。
顺王断绝迦南香后，他便回到了别业中，等待那纠缠他多年的梦境与那激烈发作的头疾如期而至。
想来，便是这几日了。
也许他应当早些去榻上，将这难熬的一夜度过，以免波及白日。
谢钰以手扶额，沉默了半晌，终是将手中的古籍搁下，抬步行至幔帐深处。
方枕上那冰冷的玉枕，还未阖眼，一道人影便已自暗处现身，对他比手道：“大人，泠崖已将表姑娘送至府门外。”
“折枝？”谢钰抬眼，稍顷，仍旧是垂下羽睫淡声道：“知道了。”
他说罢，阖眼于玉枕上沉默了一阵。
却终是披衣起身。
“夜路难行，我去玉清桥上等她。”
待谢钰穿过夜幕初降时的游廊，执灯等在九曲廊桥上时，小姑娘也正行至此处。
“哥哥。”
折枝远远望见他手里的灯火，轻唤了一声，便执着手里的菡萏风灯，匆匆向他跑来。
她手中提着的风灯在夜色中晃荡不定，轻盈的银红色裙裾于夜风中绽开，似一朵盛开到极处的重瓣芍药。
谢钰握着风灯的长指微屈。
那暖橘色的灯辉与小姑娘绽开的裙裾隔着夜色落进那双窄长凤眼中，令往日的清冷与疏离，似也融雪般徐徐淡去。
至他离府已有十日，小姑娘直至今日才记得过来，未免太晚。
但看在这份挂念的上，亦可将此事轻纵，不与她深究。
思量间，小姑娘已行至近前。
却不曾扑入他怀中，而是将那盏菡萏风灯放到地上，双手抱起怀里又圆了一圈的狸奴给他看，语声焦切。
“今日折枝起身的时候，发觉橘子似是病了，团在自己的窝里不爱动弹。折枝带它去给府中里的郎中瞧了，郎中却说不会看猫。”
她说着，语声中愈发慌乱，秀眉紧蹙着，杏花眸里也因惶急而涌上了一层水意。
谢钰皱眉，还未启唇，便觉得手中一沉，却是折枝将橘子送到了他怀里，又焦急地连声道。
“哥哥快给瞧瞧。”
-完-

第69章
◎铃铛。◎
在折枝的软声催促下, 谢钰终是垂眼，看向怀中的狸奴。
那圆润的小东西此刻正恹恹伏在他的袍袖上，连叫声也绵软无力, 果真不似往日那般活泼。
谢钰信手拨弄着橘子柔软的长毛，眸色晦暗：“妹妹漏夜过来，便是为了让我给狸奴瞧病？”
折枝点头，望着他怀里的橘子, 杏花眸里满是担忧，语声也徐徐低了下去：“除府医之外, 折枝今日还请了好几位府外的大夫过来。却都说不会瞧狸奴的病。这一来二去的，便耽搁到了宵禁的时候。”
“若是不过来劳烦哥哥，却也寻不到旁人了。”
她说着，又抬手攥紧了他的襕袍袖口，本就低微的语声中隐隐透着些哽咽：“哥哥快想想法子。折枝怕橘子熬不过今夜。”
谢钰抬眼看她, 见小姑娘秀眉紧蹙, 急得杏花眸里都笼上水烟。
若是怀中的狸奴真死了, 也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子。
他皱眉, 终是启唇对暗处道：“计都，去请府医。”
折枝高悬的心这才微微放落了些, 遂将搁在抵在的菡萏风灯重新捡起，提起裙裾, 快步跟着谢钰回花厅中等待。
大抵一盏茶的功夫, 那名唤计都的侍卫便带着一名医者打扮的老者疾步过来。
只是方进了花厅，听闻是要狸奴瞧病, 却立时为难地连连摆手道：“大人, 老朽一生行医, 治病救人, 却从未给狸奴看过病。即便是能猜到病症，根据人吃的方子开药，这狸奴也未必受得住，只怕适得其反。”
谢钰知他所言非虚，遂抬手令他退下，与折枝道：“崔白家中亦豢养狸奴，他还曾亲手为自家的狸奴接生，应当懂上一二。”
折枝杏眸微亮，还未答话，却又听谢钰淡声道：“只如今已至宵禁，即便要请崔白，亦要等到明日天明城门开启。”
他说罢，便令计都取来一些软布，垫在一张春凳上，又将橘子放下，抬步行入幔帐深处，往那张宽大的拔步牙床上安寝。
“月已上中天，妹妹早些安置。”
折枝低低应了一声，可心底仍是放心不下橘子，遂挪了张圈椅过来，在春凳旁守了一阵。
直至夜色渐深，橘子也团在春凳上睡去。这才勉强将心放下，自圈椅上站起身来。迟疑了一阵，还是蹑足往幔帐深处行去。
待她将最后一重鲛绡幔帐撩起，却骤然对上谢钰的视线。
折枝轻轻一愣。
——自谢钰说要去安置已过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可他如今仍是一身素白中衣倚在大迎枕上，清眸与庭前月光寒成一色，并无半分困意。
折枝遂于放着他襕袍的春凳前停下了步子，试探着轻声道：“是折枝吵醒了哥哥？”
谢钰不答，只冷眼看着她。
折枝踌躇着走近了些，放软了语声：“折枝不是故意要扰哥哥清梦，只是——”
她语声未落，谢钰已抬手，紧握住了她皓白的手腕。
折枝不防，被他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合身倒在拔步牙床上。
那玉葱般的指尖正攀在他的领口，柔软的腰肢隔着薄薄一层锦被贴在他身上，似一道纠缠在乔木上的藤蔓。
许是新洗沐过的缘故，谢钰身上那清雅的迦南香已清淡至不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寒冽的松竹冷香。
折枝轻愣一愣，抵着他的胸膛想要起身，只是还未支起身来，那盈盈一握处便被谢钰抬手扣住，再一次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正当折枝觉得自己的唇瓣都紧贴到谢钰面上时，谢钰终是松开了她的手腕，微寒的长指抬起她的下颌，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光润的肌肤，语声淡淡：“妹妹素日里万事不上心，今日却肯为一只狸奴如此悬心，确是难得。”
折枝听出谢钰不似在夸她，忙小声问道：“哥哥是觉得折枝对橘子太过上心了些？”
“妹妹上心什么，本不该由我来管。”谢钰轻哂。
折枝羽睫轻轻一颤，抬眼望进那双微寒的清眸里，又试探着问道：“那哥哥是觉得折枝待哥哥，还不如待狸奴上心？”
谢钰冷眼看着她，并不答话，只是那摩挲着她雪肤的长指略微一顿，继而指尖上的力道渐渐重了几分。
那寒凉之感，便似要从他的指尖渡到她的心口上去。
折枝没曾想自己这般胡乱猜测，却是猜中了，一时反倒有些却惊讶，下意识道：“哥哥位高权重，身旁侍卫环绕，难道还有什么是需要折枝挂念的？”
她说着略微一停，愈发讶然：“哥哥难道还要与一只狸奴计较？”
谢钰注视她半晌，似也觉得自己此举可笑，只轻哂了一声，便松开长指，自春凳上拿过襕袍，披衣起身。
折枝慌忙自榻上起身：“都快子时了，哥哥这是去哪？”
“既妹妹不想安置，那我独自去厢房中睡便是。”
谢钰的语声冷淡，言语间，已独自行出了上房。
府中待客的厢房比比皆是，谢钰便就近寻了一处，令侍卫们简单打扫后，便往榻上安寝。
大抵是厢房中未置冰鉴的缘故，虽夜已浓沉，谢钰却始终未曾入睡。
直至又是一盏茶的光景过去，槅扇似被人轻轻推开，外头清冷的月色落在墁地的金砖上，流水般蜿蜒至榻边。
谢钰抬眼，却见青竹屏风前，小姑娘正提着一盏风灯蹑足进来，怀里还抱着睡着的橘子。
眸底的寒意这才略散了几分，却并未唤她，只是重新阖眼，只当做自己已然睡去。
月光并未照到榻上，折枝未曾发觉谢钰醒转，只悄悄将橘子放在一旁的春凳上，又脱了绣鞋爬上榻来，轻车熟路地往里侧躺下，还团了点锦被当做枕头。
“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夜色静谧，无人作答。
折枝本在担忧着自己若是这个节骨眼上惹了谢钰生气，天明后他不请崔院正过来，不给橘子瞧病便不好，遂想着悄悄过来与他服软。
如今见他已然睡去。想着大抵是已将此事放下，心底也略微松了一口气，遂又思量着是否要回上房中安置。
可许是今日奔波许久，折枝一沾锦被便困意上涌。
遂也没再起身，只顺着那倦意轻轻阖眼。
于谢钰身侧安静睡去。
*
因心里惦记着橘子的事，素来贪睡的折枝天光初透难得地天光初透时便已起身。
身畔的玉枕寒凉，探不出余温。
折枝便独自起身，换好了春衫，梳好了发髻，抱着橘子在上房中等着。
大抵一盏茶的功夫，泠崖将早膳送至门外，给她递话道：“崔院正已请至府中，大人遣属下过来带狸奴过去。”
折枝忙从春凳上抱了橘子过来，小心递给他，轻声道：“那便有劳崔院正了。”
泠崖应声，带着橘子往前院行去，留折枝一人在厢房里等待。
折枝悬着心，也没什么心思用膳，只草草用了半碗小米粥果腹，便将碗筷搁下，只坐在圈椅上绞着帕子等着。
大抵一刻钟的功夫，槅扇终于被人推开。
折枝又惊又喜，忙回过眼去，方想唤一声泠崖侍卫，却见是谢钰亲自抱着橘子回来。
轻愣之下，却也立时便起身迎了过去，见他怀里的橘子仍旧是神情恹恹的模样，愈发悬心，只连声问道：“哥哥，崔院正可诊出如何了？”
谢钰将橘子递回给她，掸了掸自己衣袖上残留的黄色长毛，双眉微皱：“妹妹素日里喂它多少？”
折枝双手抱着橘子，被他问得轻轻愣了一下，一壁回想，一壁徐徐答道：“起初的时候，是一餐两条小鱼，后头橘子不够吃，便添做了三条。只是似乎还是不够，橘子总是饿得扒着折枝的裙裾叫唤——”
谢钰听出她的意思，垂眼看向橘子圆滚滚的肚子，指尖微停：“所以它讨一次，妹妹便给一次？”
折枝点头，小声道：“折枝怕它饿着。”
她迟疑了一下，语声愈轻：“昨日它病了，折枝想着病中更应当吃得好些，便又多熬了鱼汤给它。”
谢钰无奈，遂将崔白的话转述给她。
“崔白过来一诊便知，这狸奴只是吃得太多有些撑着，这才不爱动弹。今日少给些吃食，至多日落时便能见好。”
折枝没曾想到会是这般，莲脸一红，忙轻声应道：“劳烦崔院正了，折枝往后一定记着少喂些。”
谢钰轻哂，垂目将视线落在橘子颈上松松系着的银铃上，长指轻轻一拨，银铃细响。
那疏淡的语声散在轻悦的银铃声中，愈显冷淡：“妹妹大抵是谢错了人。”
折枝有些不解，抱着橘子抬眼看向他。
谢钰并未抬眸，只信手收回了长指，淡声道：“崔白本不愿来，是我答应了他，替他将万寿节的贺礼备上，这才勉强挪步。”
折枝忙改口软声道：“谢谢哥哥。”
“妹妹真是愈发敷衍了。”谢钰轻哂，俯身贴近了她的耳畔，薄唇微启：“若是入夜后，妹妹再爬一次榻，妹妹昨夜扰人清梦之事，便从此揭过。”
*
如崔白所言，折枝断了橘子的早膳，又将午膳改为一条小鱼后，夜幕才初初降下，橘子便已恢复了往日里的活泼，只拿那小梅花扒着她的裙裾，‘喵喵’唤着要吃食。
折枝记着自己答应过的话，说什么也不再多喂，又怕自己心软，便将橘子留在了厢房里，自己提灯去了谢钰的上房。
透白的鲛绡幔帐后，谢钰捧卷半躺在拔步牙床上。见她行至了近前，也并不起身，只随意将古籍放下，长指轻叩了叩身旁的锦被，不置一词。
折枝莲脸微红，将手里的风灯吹熄了搁在地上，又缓缓褪下鞋袜，爬上榻去，钻进了谢钰的锦被，往他身侧躺下。
那双杏花眸方轻轻阖拢，耳畔便传来谢钰低低一声轻笑。
他微寒长指于夜色中轻轻摩挲过她小巧的下颌，徐徐往下，渐渐停留至她襕裙柔软的裙带上。
只轻轻一挑，那绯红色的裙带随之抽离，绣着木芙蓉的襕裙褪至臂弯，与那垂落的青丝缠绕在一处，流泻出明媚春光。
折枝的呼吸微微紊乱了几分，却仍旧是阖着眼，将自己藏在柔软的锦被中。
而谢钰微寒的长指却探入锦被中来，似早春时节，寒凉的溪水短暂流淌过她雪白的足踝。
折枝轻颤了一颤，将莲足往锦被深处藏去。只是足尖才轻轻抬起，便听见夜色里有铃铛声细碎一响。
折枝讶然，迟疑着睁开眼来，将一双莲足探出锦被外，便借着月色往足踝上望去。
却见秀巧的足踝上被系了一段红绳，绳上坠着一枚小巧的金铃，她只要稍一动作，那铃铛便散出羞人的声响。
折枝雪腮绯红，下意识地抬手便想将红绳解下。
只是柔荑方抬，便被谢钰握住了皓腕。
“我还遣匠人雕了一枚玉制的铃铛，妹妹可要看看？”
他薄唇轻抬，握着折枝的素手探入枕下，取出一枚白玉制的铃铛来。
那铃铛不过龙眼核大小，也系着一段红绳。却是镂空雕刻了整整七层，最里头一层放了一枚滚珠，一落在折枝掌心里，便自行滚动震颤起来。
铃声比之金铃要微弱少许，却也是轻悦入耳。
折枝觉得自己细嫩的掌心都被这铃铛震得有些酥麻，隐约觉出不是寻常物件，便小声问谢钰：“哥哥，这是什么？”
“缅铃。”谢钰轻咬了咬她圆润的耳珠，语声低哑：“妹妹听那本《金瓶梅》的时候，大抵是分心了。”
否则，应当能够猜到。
折枝柔白的小脸愈发烫得如同被火灼过，慌忙将指尖往回缩去，想将这羞人的东西还给谢钰。
谢钰却抬手，与她十指紧扣，将那枚玉制的缅铃扣在掌心里，垂首自小姑娘潋滟的红唇与纤细如花枝般的颈项上一路吻落，在那殷红柔软上缱绻停留，以齿尖轻轻碾转。
直至小姑娘的杏花眸渐转迷离，连那呼吸起伏间都带上了颤栗。
谢钰方轻轻将下颌抵在她肩窝里，薄唇温存吻过她精致的耳廓，语声低醇，似在诱哄。
“玉质温润，不会伤到妹妹。”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颤了颤，渐渐觉出那玉质的温凉，贝齿轻轻咬住了自己柔软的唇瓣。
谢钰的长指微寒，将那缅铃彻底放入时，愈发激起一阵颤栗。
小姑娘颤抖着，似一湾春水般软在他胸膛上。那一对精巧的蝴蝶骨随着她紊乱的呼吸，颤栗起伏着，雪白的足背骤然绷紧，带起足踝上系着的金铃清脆作响。
而那甜糯的声音再也压抑不住，坠在红帐之间，比铃声更为悦耳。
谢钰停留了一阵，方一寸寸地将长指收回。
却并未垂落。
只是如海潮拂过贝壳上的珍珠那般轻柔碾转。
折枝骤然一颤，启唇咬上他的肩头。
谢钰抚着她柔顺的乌发，慢慢在她耳畔低声问道：“妹妹如今可知道，自己最该上心的人，究竟是谁？”
折枝垂落的羽睫颤抖着染上一层莹润的水意，终于支持不住，松开齿尖，哭噎出声：“哥哥……”
谢钰薄唇轻抬，俯首吻上小姑娘柔软的唇瓣，将她一寸寸锢入自己怀中。
两道铃声一同响在榻间。
一道清脆，一道沉闷，直至夜阑时方歇。
-完-

第70章
◎也不知是在唤哪位姑娘家。◎
罗帐低垂, 柳暗花遮。
轻薄的锦被如月色般覆住榻上春色，平静如退潮时的海面。
折枝枕在柔软的绣花枕上，秀眉微蹙, 似是睡梦中觉出缎面闷热，通身皆是暑气，不自觉间便往谢钰那寒凉的玉枕上挪去。
方轻轻侧过身来，足踝上系着的金铃随之轻悦作响。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颤了颤, 朦胧中想起自己足踝上系着的金铃还未解下，便轻轻打了个呵欠, 压下困意坐起身来，略微屈膝，垂手去解那纤细的红绳。
月色宁和，落在拔步牙床上清辉如水。
谢钰睡在她旁侧，羽睫低垂, 素日里那双清冷疏离的窄长凤眼此刻轻阖着, 原本清绝至霜雪般疏冷的面容, 似也在这朦胧月色中柔雅许多。
折枝轻瞬了瞬目, 缓缓放轻了手势，小心翼翼地不让铃铛发出声响。
纤细的红绳很快便被解下。
折枝握着那金铃, 略微支起身来，探手将它往不远处的春凳上放去。
那乌缎似的长发随之垂落, 流水般轻柔逶迤过谢钰的胸膛。
谢钰似是被她搅了清梦, 那垂落的长指微抬，握住了她支在锦榻上的皓腕, 薄唇轻启, 低低唤了她一声。
“穗穗。”
“哥哥醒了？”折枝轻愣了一愣, 下意识地回过眼来。
却见谢钰仍旧安静地睡在玉枕上, 那双窄长凤眼轻阖着，微寒的长指亦只是松松搭在她的皓腕上，并无多少力道，似并未醒转。
折枝迟疑稍顷，还是将手中的金铃放下，小声问他：“哥哥方才唤我什么？”
夏夜静谧，回答她的唯有庭院中潇潇而过的风声与细弱的虫鸣。
折枝略等了一阵，始终未曾得到答复。困意倒是随之消褪了些，杏花眸里渐渐染上几缕困惑。
穗穗是戚氏取给她的小字。
自戚氏过世，柳氏过门后，便再也无人唤过。
谢钰绝不可能知晓。
折枝蹙眉想了一阵，渐渐也明白过来。
这又没写在纸上，谁知道谢钰唤得是哪个字？
许是岁岁、睡睡，抑或是类似音调的翠翠。
也不知是在唤哪位姑娘家。
折枝想明白了此事，便觉得困意上涌，遂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
又重新躺回榻上，抱着自己的绣花枕往里一转身，将谢钰身上的锦被尽数卷走，自个朝内睡下。
*
翌日辰时，谢钰自榻上醒转。
方想将锦被拂开，一抬手，却发觉自己身上空空如也。
侧首看去，却见小姑娘将一床锦被尽数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柔白如玉的小脸。
冰鉴里放着的冰隔了一夜也已化尽，上房内渐被暑气所侵，蒸得小姑娘那光洁的额上都泌出一层细汗。
……睡相还真是愈发的差了。
谢钰无奈，抬手想将锦被抽离，却不料小姑娘双手紧紧抱着，与锦被难分你我。
谢钰只得俯下身去，轻咬了咬她圆润的耳珠，在她耳畔低声道：“如今已是辰时，妹妹可打算起来洗漱？”
折枝轻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抬手往外推他，又缓缓自榻上坐起身来，揉着眼睛朦胧道：“哥哥怎么没去宫中上值？”
谢钰披衣起身，自春凳上替她拿了干净的衣裳过来：“日前我与圣上告假。万寿节前，不去宫中。”
折枝的睡意消了些，方抬眼看向他，便又想起了昨日里那声‘穗穗’。
只是见谢钰似乎并无印象，便也不曾提起，只从谢钰手中接过衣裳一一穿上，便趿鞋起身：“那折枝先往浴房里洗漱，再回厢房里看看橘子。”
她略停一停，弯眉道：“若是哥哥无事，那折枝便过来与哥哥一同用了早膳，继续学那千字文。”
谢钰淡应了一声，目送折枝行出了上房，方起身行至长窗畔，抬目去看窗外的天色。
夏日里天光明盛，即便如今只是辰时，亦炽烈得有些耀目。
谢钰凤眼微眯，长指轻叩在窗楣上，眸色微深。
原本算着，头疾发作应当便在今日。
可竟又是这般一夜无梦。
顺遂得令人有些讶异，反倒显出几分古怪。
谢钰垂眼，沉默着思忖了一阵，直至远处珠帘轻微一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却是折枝洗漱完了抱着橘子过来。见谢钰只是临窗立着，略有些讶然道：“哥哥还不曾洗漱吗？”
谢钰抬眼看向她，收回了思绪淡声道：“我会吩咐小厨房送早膳过来。妹妹先用着，我洗漱后，自会带着文房过来。”
“那哥哥快些，不然早膳可要凉了。”折枝弯眉轻笑，抱着橘子往远处的圈椅上坐下。
待谢钰吩咐后，早膳很快上来。
是一碟玫瑰春饼，十来块绿豆糕与豌豆黄，两碗小米粥佐一些爽口的小菜。
折枝略等了一阵，待谢钰自浴房里回来后，这才与他一同用了膳，又往长案上铺了文房，重新练起千字文。
都说书中无寒暑，仿佛是一瞬目的功夫，那初升的金乌便已坠入了高耸的屋脊后，又到了安寝的时候。
折枝勤学整日，早已乏累。沐浴后便换上了宽松的寝衣，抱着自己的绣花枕睡在了榻上，困得睁不开眼来。
待谢钰自浴房中回返的时候，小姑娘已睡得浓沉。
谢钰立在榻前沉默了一阵，终是抬步行至廊上，薄唇轻启，却又放低了语声，以免惊醒房内熟睡的折枝。
“泠崖。”
泠崖自暗处现身，对谢钰比手道：“大人，曼陀罗花粉已备好。可要布置到房中。”
谢钰垂眼，并未立时作答。
曼陀罗有镇痛之效，曾经他未入顺王府之时，每每头疾发作，皆是以焚烧曼陀罗花粉度过。
可此花毕竟有轻微的致幻之效，小姑娘身子娇弱，未必能够习惯。
“布置到厢房。”谢钰淡声启唇，独自往廊上行出数步，只还未行出游廊，便又想起了折枝今日晨起时的睡相。
……小姑娘的睡相太差，若是任由她这般多闷上几个时辰，大抵是要中暑。
谢钰皱眉，步伐徐徐停住。
他独自在廊下的夜风里立了一阵，终是回头，重新往上房中行去。
“罢了，不必布置。”
……即便头疾要发作，也未必便是今日。
*
兔缺乌沉间，日子翻书似地过去几日。转瞬便过了立夏，到了一年最热的时候。
别业的上房中又添了几座冰鉴。晌午的时候，还得以水车抽水，浇在琉璃瓦上，以做清凉之用。
折枝穿着新做的夏裳坐在圈椅上，一壁执笔誊写着千字文，一壁疑惑地轻声问道：“哥哥来别业里是有什么事吗？为何这许久也不见回去？”
她来别业中已经许久，便连这千字文也已学得熟稔。日前便一直等着谢钰回府，好带她一同回去，试着看看这几日里送来的账本。
也好瞧瞧最近生意如何，可有进项。
谁知道，一等再等。谢钰每日里只是陪她读书习字，偶尔也寻天阴不见日头的时候上街游乐，却绝口不提回去的事。
眼看着都过了立夏，再不回去，怕是真要等到万寿节的时候了。折枝这才不得不主动提起。
谢钰闻言，握着古籍的长指略微一顿，羽睫垂落，掩住了眸底的思量。
自他来别业之后，那纠缠多年的头疾，再未发作过。
起初的时候，他疑心过迦南香，也曾亲手将库房中剩余的迦南香放在鼎中尽数点燃，却仍旧是一夜安睡至天明。
而如今看来，若非迦南香，那与往年所不同的便唯有——
他抬眼看向坐在圈椅上的小姑娘。
半晌，终是起身将吃饱后懒懒伏在春凳上的橘子抱来，放在她怀里。把玩着橘子颈下垂落的银铃，略微沉默了一阵，方淡淡启唇道：“妹妹今夜若无事，便睡在上房中。
“不可离开半步。”
折枝有些不解，可见他神情严肃，迟疑稍顷，便也轻轻点头。
“折枝记下了。
谢钰颔首，将手中的古籍放回书橱上，又垂首轻吻了吻小姑娘潋滟的红唇，那双窄长凤眼里略微涌上些许复杂的情绪，与那低醇的语声一同散在夜风里，如水痕弥散。
“若是妹妹听话，兴许翌日天明，我们便能同回桑府。”
待谢钰离开后，折枝见夜色未深，便将橘子抱到了一旁的春凳上，重新铺纸研墨，誊写起千字文来。
大抵过了小半个时辰，庭院中渐渐落起了细雨。
夜风顺着敞开的长窗徐徐而入，带来些许清凉的水汽。
一只被淋湿了双翅的萤虫慌乱闯进房内，跌跌撞撞地在长案旁盘旋了一圈，终于停落在一旁立着的书橱上。
而一直慵然伏在春凳上的橘子骤然抬起头来，睁大了明亮的蓝眼睛，紧紧胶着那点闪动的幽绿。
继而，身子俯低，爪上用力，‘喵’地一声，便是一个猛扑，正跳到那书橱之上。
“橘子！”
折枝听见响动，慌忙将手里的兔毫丢下，去抱蹲在书橱隔板之上的橘子。
只是随着那只萤虫受惊飞起，橘子也迈开四条小粗腿，在书籍的空隙里横冲直撞地追去。
书橱上的藏书被它圆润的身子挤落，落雨似地噼啪坠下。
折枝看见谢钰的藏书落了一地，愈发慌了神，抬手踮足，便要去抓那罪魁祸首。
橘子却以为折枝是在与她玩耍，只奶声‘喵喵’叫着跳到了书架最高处，那小粗腿一蹬，又踢下一本古籍来。
折枝忙抬手接住，低头看见古籍完好无损，还未来得及松下一口气来，却倏然听见头顶上‘咔’地一响，只道是橘子又碰坏了什么东西。
心里暗叫不好，忙随之抬眼，却见书案当中一道挡板左右移开，显出藏在其下的一道暗格。
这本古籍，大抵便是开启这道暗格的机关。
折枝轻轻一愣，忙抬起眼来左右看了看，见房内无人，心跳得愈发快了几分，终是好奇占了上风。只快步走到那暗格跟前，试探着伸手拿出了里头的东西，借着房内的灯辉着眼往上看去。
却是一叠画卷，最上首的那张仕女图格外眼熟。
纸上美人云鬓蓬松，身姿曼妙，正是初见时，谢钰在官轿中绘着的那幅。
只是当初未着点墨的美人面上，此刻已添上了明艳的五官。
红唇潋滟，杏眸笼烟，宛如照镜般得熟悉。
折枝拿着宣纸的指尖轻轻一顿，一双杏花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了。
——谢钰当初画得，竟是她？
可她从未穿过画中这般华美的南珠云肩，亦不曾戴过这般昂贵的红珊瑚簪子。
折枝又是惊讶，又是不解，忙又往下翻去。
宣纸翻动声响细碎，似是夏风里木芙蓉花树的枝叶轻摇。
折枝仿佛在看一场皮影戏，陆续看见了不同年岁的自己出现在这单薄的宣纸上。
衣着神态皆不同。
愈往下，画工便愈是稚嫩。
纸上的她也愈是年幼，除却初见那张看不出年岁外，往后的，似是从十五岁及笄起，渐渐倒退回了童稚时。
而最底下那张，画工幼嫩得几乎认不出容貌来，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位女童立在花树下，颈上带着个璎珞项圈。
折枝一张张翻看过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远处的厢房中，谢钰骤然自榻上起身，抬手用力摁着眉心，直至骨节青白。
那张清绝的面上亦褪尽了血色，冰雪般霜冷透白，唯有冷汗涔涔而落，浸透单薄的中衣。
-完-

第71章
◎大抵便是太过惦念与记恨，才会生出那般扭曲的梦境。◎
夜色深浓, 房内的红烛已燃过泰半。
折枝终于将地上散落的藏书一一归回书橱上，又搬了一张圈椅过来，将绣鞋脱下, 踏在椅子面上，试着将手中的古籍放回书橱高处。
只是指尖才摸到书橱的隔板，一直蹲在书橱顶上舔着自己的长毛的橘子却倏然停下了动作，对身后的鲛绡幔帐‘喵喵’作声。
折枝只道是又飞进了什么避雨的小虫, 并未回首，只是轻声道：“橘子别闹。我得先将古籍放回去, 看看能不能重新启动机关将暗格阖上。否则若是哥哥回来了瞧见，怕是又要恼怒。”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未停，只轻轻将古籍放回了原位，又屏息略等了一阵, 直至又听见那‘咔’得一声响, 见正中的暗格重新阖拢, 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回转过身来，打算趿鞋自圈椅上下来。
足尖还未碰着绣花鞋上的缎面, 一抬眼，却望见谢钰长身立在鲛绡幔帐跟前, 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冰蓝色的襕袍, 隐约可见里头素白色的中衣。
大抵是方自榻上起身。
房内银烛台上供着的红烛烈烈燃烧着，将他颀长的身影倒映在那随夜风拂动的鲛绡幔帐上, 也于他的面上投下一层又一层斑驳的光影, 令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折枝探出去趿鞋的莲足骤然顿住, 那张玉白的小脸随之渐渐染上绯意。颇有被人抓了现行的窘迫之感。
“哥哥——”她慌乱地轻轻唤了一声, 终是趿鞋自圈椅上下来，低垂着脸走到谢钰跟前，小声对谢钰道：“橘子顽皮，碰落了哥哥的藏书。不过折枝已拾起整理好了，哥哥看看可有错漏？”
谢钰垂眼看向她，微寒长指轻抬起她的下颌，语声淡淡，不辨喜怒：“妹妹可看过暗格里的东西了？”
折枝的心底骤然一跳，本能地想要否认，可又想起了自己方才对着橘子说过的话来，语声到了唇齿间便转了一转，只含糊地轻轻‘嗯’了一声。
继而，又慌忙抬眼去看谢钰的神情。
却见谢钰的面色寒白如凝霜雪。一双剔羽般长眉紧皱，连带着握着风灯的指骨都因用力而微显青白，似在竭力隐忍着痛意。
只是抵在她下颌上的长指却并未用什么力道，只是令人觉得微微寒凉。
折枝轻愣了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方才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隔了个把时辰回来，便成了这样？
折枝略想一想，又试探着轻声道：“是头疾又犯了？”
谢钰淡应了声，提灯往榻上行去：“明日便启程回桑府，妹妹也早些安置吧。”
折枝未曾想到暗格之事便这般轻易揭过，杏花眸里微微流转过一缕讶异，下意识地跟着谢钰往拔步牙床那行出几步，却又似想到了什么，便停步软声道：“哥哥先睡着，折枝很快便回来。”
说罢，便回转过身去，拿了绒球将还伏在书橱上舔毛的橘子给引了下来，抱到了一旁的厢房里以免它再捣乱。
这才回到上房里，往屏风后换了柔软的寝衣，褪下鞋袜，吹灯往榻内睡下。
许是过了夏至的缘故，榻上也换了凉爽的冰簟。不远处的铜鹤冰鉴中亦在丝丝缕缕往外散着白气，令这夏日的雨夜清凉如早春时节。
折枝于柔软的绣花枕上阖眼，心中却仍旧是记挂着方才画卷的事，始终无法入眠。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四面寂静的可以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折枝辗转了一阵，终是轻轻睁开眼来，隔着浓沉的夜色，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何事？”谢钰的语声随夜风落于耳畔。
折枝未曾想到他还醒着，先是轻轻一愣，回过神来后，便往他那挨了一挨：“折枝总想着方才的事，总是无法入眠。怕耽搁了明日回府的行程——”
她略停了一停，见谢钰没有出言制止，方轻声问道：“若是折枝想问什么，哥哥会因此恼怒吗？”
谢钰于夜色中抬目看向她，徐徐抬手，长指轻轻摩挲过她柔软的雪腮。
“妹妹想问什么？”
隔着低垂的夜幕，折枝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是听他语声平静，辨不出怒意，踌躇稍顷，终是轻轻启唇，低声问道：“哥哥幼时便认识折枝吗？”
“不曾。”谢钰答道。
折枝轻抿了抿唇，又小声问道：“那哥哥的画上，为何会有折枝小时候的模样？”
谢钰垂下指尖，淡淡阖眼：“妹妹何必问得这般清楚。”
折枝却不想就这般放弃，伸手轻攥了他宽大的寝衣袖口，轻瞬了瞬目：“若是折枝想知道呢？”
她略等了一阵，见谢钰不再回答，攥着他袖口的指尖愈发用力了几分，将上头细密的银纹暗绣都揉得发皱，语声里也透上了几分委屈：“自哥哥回府以来，每回都是折枝与哥哥说起小时候的事。哥哥却总是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
“如今便连几张画卷的事都不愿意告诉折枝，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这世上，原本便没什么绝对公平的事。”谢钰轻阖着眼，将袖缘自她的掌心里抽了回来，随意垫在玉枕上，“夜色已深，妹妹早些安置。”
折枝却没了睡意，便于冰簟上支起身来，借着红帐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轻轻俯身，往那淡色的薄唇上轻轻吻落。
原本清凉的夏夜似是骤然灼热了几分，谢钰握紧了小姑娘抵在他领口那纤细的柔荑，却并未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渐渐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折枝呼吸微微有些紊乱，那双潋滟的杏花眸却明亮：“哥哥现在可愿意告诉折枝了？”
谢钰抬手，轻捻了捻小姑娘吻过后更为殷红丰润的唇瓣，眸色微深：“妹妹若执意想知道，便该想想，要拿什么来交换？”
折枝轻瞬了瞬目，试探道：“哥哥想要什么？”
谢钰垂目，似是思量了一阵，终是启唇道：“若是妹妹没什么可交换的。那先欠着倒也无妨。待我他日想要什么，自会向妹妹讨回。”
他略微一停，又淡声道：“自不会是妹妹无法做到的事。”
折枝迟疑了稍顷，终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便也伸手勾了勾他的尾指，弯起一双杏花眸来：“折枝答应了。”
“现在哥哥可以告诉折枝了吗？”
谢钰将折枝带进怀中，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轻声启唇：“我曾与妹妹说过，‘是妹妹总在梦中对我纠缠不放’。只是妹妹不信。”
折枝轻抬起羽睫，似是明白过什么：“哥哥曾经梦见过折枝？”
谢钰颔首，似是明白这般空口白话，亦难以与她解释。遂披衣起身，重新点起灯火，往书橱前取下古籍打开暗格，将里头的画卷尽数取出。这才重新坐到榻沿上，将画卷递与折枝。
谢钰启唇，语声微低，似在压抑着繁杂的心绪：“十数年来，妹妹总是恣意在我的梦境中来去。每每醒转，皆是头痛欲裂。”
“起初，我还以为是什么山精狐鬼过来磋磨。家人还因此请过道士驱邪，只是从无成效。待启蒙后，见梦境挥之不去，便索性将梦中的情形付之纸笔，经年累月，竟也积起厚厚一沓。”
而他亦是与折枝相见后方知晓。
梦境竟是同年同月同时。梦中所见皆是千里之外的小姑娘正在经历的情形。
折枝也从榻上坐起身来，重新将那沓画卷翻看了一道，却有些不大相信这般玄妙之事，抿唇小声道：“哥哥不想说便罢了，何必编个故事来诓骗折枝。”
谢钰并不过多解释，只抬手从中抽出几张，长指轻轻扫过，依着顺序，平静叙述道——
“十五及笄，府中为妹妹设一场及笄宴。宴席上，桑大人赠妹妹一对白玉禁步作为及笄礼，而柳氏则赠妹妹一支赤金步摇。其余姨娘皆有礼节。妹妹不喜柳氏，回去后便将那支步摇压在了妆奁底下，不曾戴过。”
“十三豆蔻，服侍在你身旁的田嬷嬷过世。那日恰是桑浚的生辰，府中张灯结彩，喜乐融融。妹妹赴过桑浚的生辰宴，回沉香院后，躲在海棠树底下哭了半宿。”
“十岁幼学，桑大人接到了右迁入京的调令。妹妹躲在假山后，偷听其与柳氏谈话，得知要换掉原本的西席，遂出去央求，被桑大人斥责不守规矩，不似大家闺秀。因此被罚跪在祠堂中不许用晚膳。”
说得尽是些她不想为人所知的私事。
折枝有些窘迫，可仍旧是不大信他。
毕竟谢钰说的这些私事，若是有心想查，总是能从下人那问出细枝末节来的。
直至，谢钰将这沓画卷倒置，取出最底下的那张。
画卷上绘得是一名女童立在花树下，颈上带着个璎珞项圈。
画工稚嫩，只能勉强看出个雏形，分辨不清女童的容貌。承载着画面的宣纸亦略微泛黄，便连女童身上鲜妍的银红色的衣衫都已有些褪色。
“那是我第一次梦见你，在我五岁那年的春日。”
“梦境中，你穿着一身银红色的春衫，戴着璎珞项圈，躲在一棵繁茂的木芙蓉花树底下纳凉，与桑家的元配夫人说话。她唤你的小字。”
“穗穗。”
折枝拿着画卷的素手骤然一颤，微微睁大了一双杏花眸，半晌都未曾说出话来。
穗穗这个小字，是母亲私底下唤她的，除了已离世的田嬷嬷外，并无旁人知晓。
谢钰即便是想打听，也无从问起。
折枝愣愣在榻上坐了一阵，一旦接纳了谢钰所言为真，之前所疑惑的一切，便也有了答案。
她想起谢钰方才说过的话来，又想起谢钰头疾发作时霜白的面色，放低了语声：“那哥哥的头疾，是因折枝而起？”
谢钰抬眼看向她，薄唇轻抬：“我已寻到了压制的法子，妹妹不必忧心。”
因谁而起，便因谁而灭。
左不过，往后一直将人带在身边便是。
他说罢不再多言，只将画卷重新理好，放回暗格之中，熄去了搁在春凳上的羊角风灯。
“既妹妹已知晓，便早些安置吧。”
折枝这才回过神来，于一片黑沉中探出手来，摸索着拉住了谢钰的手腕，轻声道：“折枝只再问一句。”
谢钰侧躺于榻上，抬眼淡看向她：“妹妹想问什么？”
“哥哥五岁的时候，梦见五岁的折枝。十五岁的时候，梦见十五的折枝。”折枝说着略停了一停，再启唇时，语声中便带了些希冀与不安，却说不清是哪样更多些：“那哥哥梦见过将来的事吗？”
“折枝将来又如何了？”
谢钰面上的神情骤然冷了几分，那双窄长凤眼里似有暗色汹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还躺在他身旁，裹着锦被，握着他的手腕，弯着一双杏花眸笑得甜软又纯稚，似还在等着他的答复。
她无辜，既不知自己的生身父母做过何事，亦不曾真正加害过旁人。
却又是一切的罪因，令人无法遏制地，于漫长的流离中生出恨意。
大抵便是太过惦念与记恨，才会生出那般扭曲的梦境。
谢钰垂下羽睫，听自己缓缓启唇：“曾梦见过一场。”
在小姑娘希冀的眸光里，他独自背转过身去，语声低哑。
“虚无缥缈，做不得数。”
-完-

第72章
◎先生始终是先生，不敢生出半分妄念。◎
翌日, 天晴雨收。
折枝辰时便已起身，抱着橘子与谢钰同车回府。
方至府门前步下车辇，一抬眼, 却见门内那面肃穆的紫气东来照壁换成了秋露连云模样，原本种在道旁的梧桐树，也都换成了红白玉兰。
那纤细的花枝上，妍丽与清雅交织在一处, 不知为何，却令折枝想起红笺与雪盏那对孪生姐妹来。
可俗话说得好, ‘三伏天栽树，十里活一’，这些新挪过来的玉兰虽经过了精心养护，可仍旧有些恹恹，花瓣萎靡, 便连叶尖上也被毒辣的日头晒得起了焦黄的卷边。
也不知还能活上几日。
折枝立在谢钰的伞下, 拿团扇挡了挡斜照过来的日光, 惊讶出声：“府里已数年未曾修葺, 怎么哥哥与折枝方离开一段时日，便有这般大的动作。”
“便连门前照壁都换了式样。”
谢钰并不讶异, 只将手中的玉骨伞往折枝处微倾，语声淡淡：“门庭朽旧, 更迭亦是幸事。”
折枝将团扇抬起了些, 随之抬眼看向他，若有所思道：“哥哥说的是。待改日得空, 沉香院中也该整理一二。”
她说着, 心底又惦念起这几日的账目来, 便轻轻弯眉对谢钰道：“当初折枝离开的时候, 请哥哥那的侍卫，根据着折枝的法子照料芍药，如今也不知如何了。哥哥快回去看看，折枝便先回去沉香院里去了。”
“好。”谢钰淡应，抬手将那柄撑开的玉骨伞与怀中的橘子一同递与她。
两人遂在照壁前分别。
折枝抱着橘子，一路顺着抄手游廊往沉香院行去。一路上的摆设与花木多有更迭，仿佛是进了别家庭院。
待行至沉香院月洞门前，却正遇见喜儿抱着一盆墨兰往院内行去，见到折枝过来，立时便就地将墨兰放下，拿布巾擦了手便接过折枝手里的玉骨伞，惊喜道：“姑娘回来了？方才半夏姐姐与紫珠姐姐还惦念着您——”
她的语声未落，正在庭院里晒着绣品的半夏与紫珠也闻声快步过来，垂目见她怀中的橘子又恢复了往日里活泼的模样，面上皆有喜色，都笑着唤了道：“姑娘。”
其中半夏嘴快，一壁转手抱过橘子，将折枝往庭院内迎去，一壁笑道：“近来府里发生了不少事。奴婢与紫珠也不知是好是坏。好在如今您回来了，沉香院里也算是有了主心骨。”
折枝随着她们打帘回了上房，伸手碰了碰自己被日头蒸得有些发烫的雪腮，这才轻笑着问道：“是什么事？说得这般严厉。”
半夏给她倒了碗凉茶递过来：“姑娘不知道，榴花院里那新来的两位姨娘可都是有手段的厉害人物。这才来了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便将老爷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先是说院子里的摆设老旧，老爷立时便差人给换了。后头又说庭院里的梧桐无花，太过沉闷，隔日便请花匠挪了花繁叶茂的红白玉兰过来。最后，便连门前的照壁都寻了个由头给换了新的。”
半夏小声道：“姑娘，这照壁可是初来盛京城的时候，夫人亲自选的。如今换下，可不是好大一个没脸？”
折枝略有些讶异道：“那夫人不曾发话吗？便也由着她们如此？”
“夫人大抵是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了。”半夏拿着袖子掩口，轻轻笑出声来：“虽挂着个主母的名头，管着中馈。可奴婢听前院里的丫鬟嚼舌，说是老爷却许久没曾往蒹葭院里去了。成日不是宿在书房，便是榴花院里。”
“且夫人素日里‘贤良淑德’的模样做得久了，也不好抹下面子来无故罚人。偏生那两位姨娘也都聪慧，明面上总是恭敬，让夫人挑不出刺来。简直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有力无处使，可别提有多难受了。”
“难怪前段时日，我们将橘子养在沉香院里，也未见夫人遣人过来说些什么。原是自顾不下了。”折枝轻笑了一笑，抚了抚橘子柔软的长毛，转过话茬道：“对了，我不在沉香院这些时日里，铺子那可有账本送来。”
“自是有的。”紫珠轻声答应，又从一旁屉子里取出两本册子过来，递与折枝道：“都在这了，姑娘可要遣人过来念了？”
“往后大抵不用这般麻烦了。”折枝笑着将橘子抱到自己的膝面上：“这段时日里，我已从哥哥那将千字文学完。读个账本应当无碍。即便真有哪些生僻的字认不出来，应当也不妨碍看账。左不过誊写出来，拿去问哥哥便是。”
她说罢，又与半夏说笑了一句，便轻轻翻开一页，垂眼认真看了下去。
这一回，倒是没遇着多少阻碍。
折枝一壁将不认识的字誊写到宣纸上，一壁细细看账，眉眼间渐渐升起几分喜悦。
“最近一段时日铺子里的生意倒是好了不少，足足比我离开前要好上个三四成。”
若是长此以往，能够一直这般递增下去，还清谢钰的银子，倒也能够提上日程。
可半夏却笑着道：“王二家媳妇前些日子捎账本过来的时候，与奴婢说了会小话。说是铺子里的生意倏然好了不少，王二有些奇怪，私底下悄悄问了客人才知道，是萧先生与他们引荐了姑娘的铺子。加之盛京城里也不曾有同样的店铺，便也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原是先生帮的忙。”折枝微讶，将手里的账册放到一旁，略想了一想，轻声道：“说来，这些时日似都将心思放在橘子身上，许久没出过门了。便连先生的白玉貔貅还放在柜台上未曾归还。”
“今日得空，索性便过去谢过先生，也好顺手将这贵重物件归还回去。”
半夏轻应了一声，又问道：“那姑娘是打算趁如今日头还未完全起来的时候出去，还是等晌午后日头歇了再去？”
“等日头歇了，恐怕太晚了些。若是哥哥忙完了水榭里的事，过来寻不见我却是不好。还是如今快去快回的好些。”折枝说着，又从妆奁里寻摸了一阵，终于自其中寻出一只幼时玩过的和翡翠奴来，轻笑道：“这翡翠狸奴看着还真与橘子有几分神似，拿去放在柜台上招财正好。”
折枝这般说着，便也换了件素淡些的夏裳，悄悄自角门出去，往街口雇了辆马车。
只是惦记着白玉貔貅的事情，便并未立时往北巷里去，而是先从朱雀长街上买了套上品的文房后，又遣车夫调转车头，往玉带河畔走了一趟。
绣品铺子里正有客在。折枝便也没有声张，只是轻声与王二媳妇打了声招呼，便一同进了内室。
王二媳妇热切地给折枝端了茶水过来，也笑着说道：“不知道姑娘可看了前几日送过去的账本？我听着自家汉子说，这几日来的客人可真不少，姑娘可真是选对了营生。”
“不过是讨巧生意罢了，做不长久的。能有今日的进项，还得多亏了萧先生引荐。”折枝笑着将手里的茶盏搁下，见王二媳妇还要去拿点心，忙抬手拦下了她，柔声道：“我今日备了些礼节打算谢过先生，只一会儿功夫，便要往北巷里去。不必准备点心了。”
她说着，又从袖袋里拿出那只翡翠狸奴来递与她，轻声解释道：“这只翡翠狸奴是用来换下柜台上的白玉貔貅的。毕竟我承了先生这许多恩惠，总不能再收他的贵重物件。”
王二媳妇伸手接过那翡翠狸奴，‘嗳’了一声，方想打帘出去，却似又想起什么，遂停下步子回转过身来，踌躇了半晌，终于徐徐开口道：“姑娘，我前几日听我家汉子说，萧先生如今还未曾娶妻——”
折枝轻愣了一愣，也颔首道：“先生早年间醉心于音律，为求音律，常年云游，大抵便是因此耽搁了。”
王二媳妇拿手搓着自己的衣袖，脸色微微有些红了：“我与我家汉子都是粗人，不大懂这些风雅的事。只晓得，当初我家汉子想娶我的时候，也是这般寻着各种由头来我这帮忙。”
“秋收的时候，还帮着我爹割过稻子。”
王二媳妇是个直爽人，说话也直白。折枝立时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惊讶得一双杏花眸都微微睁大了。忙连连摇头，轻声与她解释道：“先生长我十岁，我七岁的时候，便拜先生为师，与先生学古琴。如今虽已隔了许久，可在我心中，先生始终是先生。折枝不敢生出半分妄念——”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骤然听见，不远处垂着的珠帘一阵清脆作响。
遂停住了语声，往声来之处望去。
却只见穿堂而过的夏风正吹动珠帘纠缠相撞，摇曳开合处，隐隐可见萧霁孤清的背影。
“先生？”折枝慌忙自椅上站起身来，想起方才与王二媳妇的对话被先生听见，立时便窘迫得双颊绯红。
萧霁离开的步伐停顿，终于徐徐转过身来，那双清眸里似有无奈之色，却并无怪罪，只温声唤她：“折枝。”
大抵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想要避开，却不曾想终究还是被一阵夏风揭破。
王二媳妇自觉自己做错了事，面上讪讪的，忙与两人道了声歉，逃也似地往铺子里忙碌去了。
折枝却逃不开，只得绯红着脸起身给萧霁倒了盏清茶，却又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萧霁轻声转开了话茬。
“日前我托人往青州城里问过谢这个姓氏，所查出的人家，从百姓至达官贵人，为数众多，无从问起。幸而其中你年岁相仿，又最终离开青州没了下落的，却并不算多。”
折枝听他这般开口，也想快些将方才那些令人尴尬的话带过，加之也确是好奇自己的身世，便也接过话茬一连串地问道：“先生这是查到哥哥当初在青州的户籍了？”
“哥哥当初唤作什么名字？家中父母如何？”
萧霁却只是摇头：“虽只是寥寥十几户，可其中有好几户人家都与你说的情况相似。一时间，也无法认定是其中哪户。应当还得往金陵城中查问后，方能知晓。”
“只是金陵城四通八达，来往客商繁多。若是想寻人恐怕不易。”他抬眼看向折枝，徐缓道：“大抵是要待陛下的万寿节后，我才能予你答复。”
折枝轻轻颔首，低声道：“先生在乐府中当值，万寿节自也是年内最忙的时候。而这身世之事，已沉埋了十数年，却也并不急于一时。先生还是以万寿节之事为重。”
她说着，将准备好的上品文房取出，双手递给萧霁。
此刻她面上的红云已褪，只郑重道：“先生帮折枝良多，折枝无以为报。只是想着先生常常撰写琴谱，便买了套得用的文房过来。还望先生收下。”
萧霁轻轻摇头，叹息似地低声道：“折枝，我曾与你说过。你此生，不必向我道谢。”
说罢，他便也不再停留，只低垂下眼，独自起身往门外行去。
折枝轻愣了一愣，待听见那珠帘又是细碎一响，眼见着便要没了先生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忙起身加快了些步子追去。
一路穿过垂落的竹帘，绕开两三名正在挑选着绣品的客人，这才终于在柜台跟前追上了他。
折枝拿团扇掩口，微微喘匀了气息，这才抬眼轻扫了一眼台面，见自己带来的翡翠狸奴正与那白玉貔貅冰鉴放着，便也想起了自个的来意。
遂将那貔貅拿起，双手递还给萧霁，轻声道：“折枝如今有了新的摆件，这只白玉貔貅便归还给先生。”
萧霁垂眼看着她，眸底似有怅然似流云般轻转既逝。
却终是抬手接了那貔貅，孤身离去。
-完-

第73章
◎是否只要握紧这根细线，便能将人也紧紧握在掌中，归他所有。◎
夏至后的日头将青石地面晒得发烫, 烙了铁掌的马蹄似亦停留不住，起落得急促。
还未至午膳时辰，便已将折枝带回了桑府。
折枝悄悄自角门回去, 见四下无人，便取下幕离，以团扇遮着日头，往沉香院里行去。
方行过前院, 便见必经之处的游廊上已有两人遥遥等着。
其中一人被热得烦躁，正不耐地左右张望, 甫一抬眼看见折枝，立时便抬声唤道：“妹妹留步——”
折枝远远听见这一声‘妹妹’，霎时便是一惊，还以为是被谢钰抓了个现行，指尖一颤, 挡着日光的团扇都险些坠到地上去。
但很快也反应过来, 这声线不对。
谢钰的音色低醇, 言语间总是疏淡从容。不似此人, 急促间又带着几分异常的尖细。
折枝迟疑着将团扇挪了个位置，微眯了杏花眸, 迎着那明灿的日头，往声来之处望去。
却见是桑焕带着自己的通房丫鬟慧香疾步往廊上下来, 转眼的功夫, 便已行至近前。
折枝见四下无人，心底随之一慌, 握紧了那纤细的扇骨便往后退开一步, 还未启唇, 却见那桑焕并未发作, 而是是一反常态地躬身作揖道：“从前之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冒犯了妹妹。今日，我是特地来寻妹妹赔罪。”
折枝一惊，还疑心自己听错了，直到桑焕又重复了一次，这才惊愕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过数月未见，桑焕便也似换了个人一般。Pao pao
若换做往年，这般蒸笼似的三伏天里，桑焕必不会好好穿衣裳。不是留着领口两枚衣扣不系，便是松松垮垮地敞着衣襟。
而如今却穿着件最为规矩的藏青色长衫，领口捂得严严实实，简直比尚未出阁的闺秀还要规矩几分。
那下颌上的胡茬似也精心以刮刀刮过，干净得都看不出青印来，也不知是花了多少心思。
可在折枝心里，桑焕莫说是换了件衣裳，即便是脱层皮，也换不去骨子里的东西。
折枝连连退至廊下，拿团扇掩了大半张秀脸，警惕道：“当初的事已过去许久。大公子不必再提。”
“如今膳时将至，折枝便先回沉香院里去了。”她说罢，便微福了福身，抬步绕过两人，往月洞门的方向行去。
只是还未行出几步，却又被桑焕横扇拦住。
“我今日是诚心要与妹妹赔礼。妹妹不必如此见外。”桑焕又是一阵保证后，便侧首对身后道：“慧香！”
立在他身后的慧香应声步上前来，低垂着脸将手里的檀香木托盘高举过眉，轻声道：“表姑娘，这是大公子的赔礼。还望您千万收下。”
折枝见桑焕挡住了去路，只得勉强垂眼往托盘上望去。却见是几匹难得的浮光锦缎子，上头还搁了两对水头上好的冰种翡翠镯子并一支和田玉镶珠垂流苏步摇。
皆是昂贵之物，若说是拿来赔礼，倒也算是将礼数做全了。
可折枝垂眼看着这些华贵之物，握着团扇的指尖却渐渐收紧了。
每每见到桑焕，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春日里那个晦暗的雨夜，想起那些如同溅在她裙裾上的泥水般肮脏的心思。
连带着令这些华美之物上也似落满了泥点，令人厌恶。
她终是侧过脸，避开慧香递来的礼物，只以团扇掩口，淡声道：“如今时辰已经不早。眼见着便要过了膳时。夏日里的菜色坏得快些，不过一会便改了滋味。还劳烦慧香姑娘快些带大公子回蘅芜院里用膳罢，若是耽搁了，反倒不好。”
慧香闻言，那举着托盘的素手有些不堪重负似地隐隐有些发抖，只颤声道：“表，表姑娘——”
余下的语声还未落下，折枝却无意望见谢钰远远自廊上走过，立时便如同是寻到了脱身的法子，杏花眸微亮，只往廊上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谢钰停步，看向此处。
视线落到折枝面上时，眸底的疏冷之意似是弥散几分，只淡淡启唇道：“妹妹。”
折枝轻声应了，又绕开芸香走到廊上去，放下了挡着日头的团扇，弯起一双潋滟的杏花眸对谢钰笑道：“折枝近日里遇见了几个难认的字，正想去映山水榭里向哥哥请教。却不曾想，如今却在廊下遇见，倒是可以同路过去。省去好多周折。”
谢钰低笑，俯身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以只有两人可以听闻的语声道：“妹妹又想拿我做筏子？”
语声平和，听不出恼意。
折枝轻瞬了瞬目，微红着莲脸小声道：“哥哥说的是哪里的话？折枝是当真的有生僻字要向哥哥请教。”
她说着，从袖袋里寻出那张看账本时记录生僻字的宣纸来，展开后便抬手递给谢钰：“哥哥瞧瞧，都是些什么字？”
谢钰伸手，让折枝将宣纸放到自己的掌心中，却并未多看，只信手将其收入袖袋中。
折枝有些讶然，抬眼望向他。
“妹妹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是想让我在廊上教你？”谢钰信步行至廊下，撑开手中的玉骨伞，薄唇轻抬，轻声提醒她：“如今可是夏日。”
折枝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赧然地轻笑了一声，拿团扇挡着日光躲进谢钰伞下，与他一同往映山水榭的方向去了。
桑焕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愈行愈远，渐渐到了目力不可及之处。
方才还带着笑的面孔瞬间便像是笼了一层黑雾，伸手就狠狠去拧慧香的小臂，语声阴狠：“你不是说姑娘家都喜欢这些东西吗？她为什么不收？为什么不收！”
“奴婢，奴婢不知道。兴许是表姑娘不喜欢，也兴许，也兴许是谢大人送了更好的。”慧香不敢还手，只一壁躲闪着，一壁含泪求饶道：“大公子便饶过奴婢这一次吧。奴婢这便去重新准备礼物给表姑娘。一定让表姑娘合意。”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她不收——”桑焕的视线落在慧香白嫩的小脸上，缓缓抬唇笑起来，笑声尖细阴森，似指甲刮过光润的翡翠面：“若是她不收，我便将你卖到盛京城最下等的窑子里，让你好好尝尝，那日夜不停地伺候人的滋味。”
慧香打了个哆嗦，含泪低下头去，一张白嫩的小脸褪尽了血色，似夏日里一抔燃尽了的香灰。
*
映山水榭中，水晶帘子细密垂落，房内的铜鹤冰鉴徐徐往外吐着白气，令上房中清凉如早春。
折枝方学完了那几个生僻字，正往笔洗中洗着兔毫。
谢钰却搁笔，打开了屉子，从中寻出两只檀木匣子放在长案上。
谢钰将其中一只匣子递与她：“这是给妹妹准备的。是圣上万寿节的贺礼。”
折枝忙将兔毫放回笔架上，伸手接了那檀木匣，略想一想，有些好奇地轻声问道：“折枝能打开看看吗？”
谢钰抬手替她将木匣打开：“若是妹妹喜欢，留下亦是无妨。”
“那可是给圣上的贺礼，折枝怎好私藏？”折枝一壁说着，一壁探头往匣里望去。
却见里头是一副雪景寒林图。
画中群峰屏立，古木结林，笔墨雄浑厚重，应是名家所绘。
折枝对书画一道并无多大见解，遂只是从头至尾细细欣赏了一阵，便抬起眼来轻声问谢钰：“圣上可是喜欢古画？”
谢钰轻笑：“恰恰相反。圣上对书画并无多大兴致，大抵会随意交给从人，收入国库。妹妹便也不必担忧会因此被人寻出错处，抑或是惹人妒恨。”
既不出彩，亦不出错。便是他的本意。
折枝也不想让达官贵人们再一次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便也轻轻点头，自谢钰手中接过了木匣，小心地阖好放在身旁，这才笑着与他道谢：“那便谢谢哥哥了。”
她说着，视线却又挪到了谢钰手边另一只檀木匣上，略想一想，轻轻弯眉道：“那这只匣子里，想必装得便是哥哥的贺礼了。”
“折枝也能看看吗？”
谢钰抬手，将木匣递与她。
折枝伸手接过，方将檀木匣打开，便听谢钰的语声轻轻响在耳畔，带着略微的笑音。
“这是送给妹妹的。”
折枝轻愣了一愣，垂眼往匣内望去。
檀木匣内以横竖各两面隔断分隔出一个井字，划出九个独立的小格。
每个小格中皆垫了柔软的鲛绡，放一对玲珑耳坠。
金银，翡翠，珊瑚，南珠，各色材质不一而足。
却皆是做得玲珑可爱，极为精巧，竟无一重样。
一眼望去，便如漫天繁星熠熠生辉。
“这是送给折枝的？”折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轻轻抬眼看向他：“可是，上回哥哥不是已送过折枝耳坠了——”
那双杏花眸里映着珠翠华光，愈显潋滟动人。
谢钰薄唇微抬，信手捻起一副南珠耳坠于长指间把玩：“妹妹平时只戴一副首饰吗？”
折枝被他问住，只看着那明灿的珠光于他冷白的指尖流转，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谢钰轻笑，俯身欺进了些。抬手徐徐替她将掌中那副南珠耳坠戴上，阖上了其后的暗扣。
他松开指尖，银丝便如雨线轻轻坠下，带起底下系着的浅粉色的南珠坠子摇曳晃动，花瓣似轻轻扫过小姑娘细腻的雪腮。
谢钰垂眼细细看了一阵，终是启唇，咬住了那纤细如发的银线。
折枝莲脸微红，轻轻唤了一声‘哥哥’，却不敢动弹，生怕扯痛了自己的耳珠。
谢钰以齿尖轻轻碾转银线，看着底下垂落的南珠随之摇曳，眸底的笑意深浓了几分。
不知最初是何方巧匠做出耳坠这等精妙的物事。
也不知最初那位匠人，是否与他怀着同样的心思。
——无论怎样的坠子，皆会被银线所牵引，逃脱不得。
那是否只要握紧这根细线，便能将人也紧紧握在掌中，归他所有。
他低笑出声，顺着这道银色华光一路吻上，将薄唇落在小姑娘圆润的耳珠上，以齿尖轻轻辗转，于她耳畔缱绻低声。
“妹妹，天琅湖中的菡萏已经含苞。”
“待数日后，花开之时。妹妹与我去湖上泛舟可好？”
-完-

第74章
◎“今日，由我替妹妹抚琴。”◎
谢钰唇齿间的热气落在耳廓上, 略有些酥痒。
折枝雪腮微红，只移过视线去看长窗外明灿的天光，小声道：“如今才过立夏, 正是日头最烫人的时候。湖面上会不会如同蒸笼里一般？”
谢钰轻咬着她的耳廓，笑声有些低哑：“妹妹这时倒是担忧染上暑气了？”
“当初在别业中，妹妹将整张锦被缠于自己身上的时候，便不觉得热吗？”
“那时——”折枝想要解释, 可又觉得那岁岁、翠翠的误会说出来容易被谢钰取笑，话音到了齿尖, 便略微一转，只抿唇轻哼道：“哥哥知道的，折枝的睡相素来不好。又何必说出来取笑折枝。”
谢钰薄唇微抬，便也将此事揭过。于她耳畔低声道：“我自会令泠崖提前布置上冰鉴。不会令妹妹暑气侵身。”
折枝听他这般开口，自也没什么旁的可说, 只微红着秀脸软声道：“那哥哥先放开折枝, 折枝便就回去准备。”
谢钰依言松开了齿尖。
折枝方回转过身去, 还未抬步, 却又被谢钰握住了皓腕。
那双淡色薄唇随之覆在她潋滟的红唇上，缠绵辗转。
窗外的夏风卷起地面上落着的梧桐叶, 自梧桐浓荫底下徐徐拂过廊前。
折枝伏在谢钰胸膛上，低垂的羽睫随着微微紊乱的呼吸轻颤。
谢钰薄唇轻抬, 长指轻轻拂过她微红的雪腮。
“我送妹妹回去。”
*
待折枝回到沉香院里时, 正是午膳时辰。
半夏与紫珠提着食盒打帘进来，将里头装着菜肴的小瓷碟取出, 一一放在长案上。
折枝拿着银箸挟了些爽口的凉拌木耳丝到自己的碗里, 却并未立时动筷, 只是让半夏阖拢了槅扇, 方轻声道：“哥哥邀我过几日去天琅湖中游湖赏莲。”
她拿筷子轻戳了戳木耳，有些不自在地小声道：“我还是第一回 与人游湖，不知道可要准备些什么？”
半夏与紫珠对视了一眼，眼底渐渐染上笑意，只轻笑着替折枝斟了一盏乌梅汤道：“姑娘只管去便是，奴婢与紫珠自会替您准备。”
折枝听半夏语声里似有十足的把握，这才将心放下，略饮了些开胃的乌梅汤，用起饭来。
可等到天琅湖上菡萏初开的那日，折枝这才发觉，半夏说的‘准备’，与她所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半夏那所谓的准备，不过是天光初透时便唤她起身。替她寻了一件格外明媚的莲红色绣缠枝花对襟上裳，挽起精巧的朝云髻，簪上流苏掩鬓与红翡垂扇步摇，戴上一对同样材质的雪贝纹镶珠耳坠，又往那芙蓉面上细细描了妆容，这才扶着她起身，轻轻笑道：“准备妥当了。姑娘便这般往天琅湖上去，想来是要令那初开的菡萏都没了颜色。”
“新煮的糖糕都甜不过你这张巧嘴。”折枝笑着拿团扇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起身往槅扇处行去。
方打起那面垂落的湘妃竹帘，视线一抬，却见谢钰已等在廊上。
玉冠束发，着藏蓝色织锦襕袍，衣襟与袖缘处皆以银线暗绣流云纹。蹀躞带束出瘦劲腰身，两枚通体润透的磐龙纹玉坠左右垂落，愈显公子容色清绝，贵雅沉凛。
“哥哥。”折枝轻轻唤了他一声。
谢钰立在原处，隔着几步游廊看着小姑娘素手微提起裙裾，迈过门槛，盈盈向他行来。
发间簪着的红翡垂扇步摇便与那精巧的雪贝纹镶珠耳坠一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落花般轻柔地拂过她乌黑的鬓发与细腻的雪腮，漾出别样动人的流光。
谢钰薄唇微抬，将手中的玉骨伞撑开，带着小姑娘一同行至廊下，轻声问她：“妹妹可用过早膳？”
“用过些汤饼。”折枝答了，又轻声问他：“我们现在便往天琅湖那去吗？”
谢钰颔首，将玉骨伞微倾，庇住飞檐上倾泻而下的日色，那双清眸里似有笑意淡淡而过：“妹妹今日打扮得倒是隆重。”
折枝正跟着他的步伐往府门处行去，闻言微启那涂着潋滟口脂的唇瓣，轻声道：“折枝从未与人游湖，不懂得其中的规矩。故而方回沉香院里，便问了半夏与紫珠，游湖要准备些什么。半夏说她会替折枝准备妥当。”
“不曾想，今日天光初透时半夏便唤我起身，却只是替我更衣梳妆，旁的什么也不曾置办。”
她说着，微抬起那双潋滟的杏花眸望向谢钰：“哥哥会觉得折枝失礼吗？”
谢钰放慢了些步伐，抬手轻抚过小姑娘涂着胭脂的雪腮，薄唇轻轻抬起：“妹妹少有礼数这般周全的时候。”
言语间，两人已行至门前照壁。
那辆鸾铃轩车便停在门外，泠崖手持马鞭坐在车辕上，见两人过来，便跃下车辕对两人比手道：“大人，表姑娘。”
谢钰颔首，与折枝一同步上车辇。
随着银鞭一响，骏马扬蹄往朱雀道上而去。
轩车行得平稳，折枝便在车内跟着谢钰学了一会论语。
都说书中无寒暑，仿佛只是湖笔几个起落间，轩车便已徐徐往道旁停落。
折枝随之搁笔，踏着脚凳步下车辇，一抬眼便望见一座画舫泊在岸边。
飞檐翘角，彩画辉煌，舫顶云青色的华盖绮丽，垂下随夏风轻盈摇曳的淡青色流苏，似湖面上烟波浩渺。
折枝拿团扇挡着日色，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那双杏花眸里也渐渐盈上笑影：“折枝曾经听过，天琅湖是盛京城里的‘世外桃源’，如今见着，果真如此。”
她左右看了看，好奇道：“只是怎么没看见哥哥说的菡萏？”
“岸边的被人攀折，余下的生在湖心。”
谢钰答了她的话，执起她的手，带她步上画舫。
随着船工的长篙轻点，画舫渐渐驶至湖心，于接天碧叶中徐徐而行。
初开的菡萏亭亭立在这碧色与水色之间，红白错落，暗香袭人。
折枝见其中一朵生得分外喜人，便轻垂下素手，隔空碰了一碰那柔嫩的绯红色花瓣，拿团扇掩口轻轻笑道：“等天气凉些，便改乘小舟过来，一探手，便能碰到菡萏花苞。”
“那时候，菡萏早已凋谢。”谢钰薄唇轻抬，令船夫将那朵菡萏采来，递给折枝：“不如今日便折花在手。”
折枝拿着那朵菡萏轻轻展眉笑道：“菡萏凋谢了也无妨。折枝听旁人说过，在京郊的明月江上，有一处芦苇荡，待秋来之时，正是芦花胜雪的时候。”
“兴许那时候，还能与哥哥过来看芦花。”
谢钰垂目看她。
小姑娘手里捧着菡萏，立在淡天云影下。杏眸潋滟，一张玉白的小脸比满塘初开的菡萏更为旖旎动人。
谢钰静静看了一阵，那双素日里过于清寒的窄长凤眼里，似也染上了这般柔和的颜色：“我会替妹妹记着。”
水波潋滟间，一轮红日渐渐攀至中天，日色落在轻薄的衣衫上，也渐渐渡上一层烫意。
折枝便随着谢钰躲进了船舱里，却见里头布置得精细，垂落的玉白色幔帐后，一张紫檀木小桌上已备好了各色点心。
而离小桌不远处的长案上，则放了一架梅花断的古琴。上头系着的琴穗颇为别致——重绯色的底上以银线细细勾勒出清淡的卷云纹，下端同色流苏整齐垂落。
便似这天琅湖上，双色菡萏错落绽放。
折枝走上前去，抬手轻拂过那垂落的流苏。
看着重绯色的流苏缠绕过她柔白的指尖，渐渐流转出由深至浅色泽不一的绯色，如一朵菡萏自掌心盛放，眉眼间也渐渐绽出笑来：“这不是当初折枝绣给哥哥的琴穗吗？之前从未见哥哥用过，还以为是压在了箱底。却不曾想能在这里看见。”
她说着，便往长案后坐落，指尖轻摁在弦上，盈盈笑道：“哥哥放一架古琴在这，是想听折枝抚琴吗？”
她说着，素手勾弦，试了试琴音。
“哥哥想听些什么，荆县里的小调可好？”
谢钰行至她身畔，抬手握住了她的柔荑，低声问道：“妹妹想听什么？”
“今日，由我替妹妹抚琴。”
折枝有些讶然地抬眼望向他，见他不似玩笑，这才起身坐到那放着糕点的小桌后去，弯眉道：“那便由哥哥来定。”
谢钰淡笑，垂手勾弦。
琴声泠泠而起，散在这湖光水色之间，似微烫的夏风送来菡萏花香，清澈澄明。
折枝原本以手支颐笑望着他，自琴声渐起时，那支颐的素手便徐徐垂落下去，羽睫微抬，渐渐听得入神。
谢钰便也这般，一曲接着一曲地为她弹奏下去。
直至许久后，折枝才从最初的惊讶里徐徐回过神来。许是谢钰的琴声太过澄明入耳，反倒令她心中升起几分奇妙之感。
总觉得，自己像是那到花船里听曲的纨绔子弟。而谢钰，便是那被强权所迫的歌女。
她遂拿起长案上的团扇来，遮住大半张脸，偷笑了一笑，又学着话本子里纨绔子弟的模样，将手边的玉壶抬起，斟了满满一盏，送至唇畔。
浓郁的甜香转瞬便盈满了唇齿。
玉壶里，是一盏甜酒。
这种酒大多只是喝个意趣，并不醉人。
加之味道甘美，又是自冰鉴中取出，很是清凉解暑，折枝便一壁聆着琴音，一壁在不觉间一盏接着一盏地饮了下去。
又是一曲终了，谢钰见折枝仍在自斟自饮，眸底染上几分讶异，放下古琴行至她身旁。
折枝似是听见琴声止歇，遂以素手支起脸来，有些迷蒙地抬眼看他，那双杏眸愈发潋滟，似笼了一层盈盈水色。
谢钰提起玉壶，见已空了大半，遂微微抬眉提醒道：“妹妹，这是西域产的甜酒，滋味甘美，可后劲极大，不可多饮。”
折枝却只是朦胧地抬眼望着他，良久没有答话。
她已然是醉了，看什么都似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
好半晌，那双朱唇微抬，杏花眸里笼上笑来。
“你是谁家公子？生得真是好看。”
-完-

第75章
◎登徒子。◎
谢钰垂眼看她。
见小姑娘杏眸迷离, 似笼云雾，大抵是真的醉得认不清人了。
方平静启唇道：“我是一名琴师。姓萧，单名一个霁字。”
室内静谧了稍顷, 折枝蹙着秀眉细细想了一阵，似是终于寻回几分理智来，有些疑惑地低低唤了一声：“先生？”
谢钰颔首，那双清眸里似染上几缕暗色, 却仍旧是不放过她每一寸细微的神情。
折枝迟疑着抬目看他半晌，鸦青羽睫骤然一颤, 慌忙自玫瑰椅上起身。
那小巧的椅子被她的动作带得往后倒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先生，是，是折枝冒犯了, 折枝这, 这便回去。”闷响中, 小姑娘雪腮通红, 也不知是酒醉抑或是赧然，只胡乱与他道歉, 又以手捂着隐隐有些发胀的额头，慌慌张张地往船舱外行去。
锁着银边的湘水裙摇曳间, 碰上了倒在地上的玫瑰椅, 又被一双花鸟纹的绣鞋踏住。
折枝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 往地上倒去。
谢钰箭步上前, 握住了折枝那盈盈一握的纤细处, 将人带入怀中。
小姑娘似是晨起时新洗沐过, 身上带着些许花瓣的甜香，与那若隐若现的酒香糅杂在一处，尤为醉人。
谢钰眸色微深，徐徐低首下去，轻衔了衔她耳坠上垂落的明珠。
小姑娘似吓得不轻，微微愣了稍顷，竟在他怀中挣扎起来：“你不是先生，你是哪来的登徒子？”
谢钰松开了齿尖，抬手握住那双纤细的皓腕，令她转过身来，与他相对而立。
谢钰的视线落在小姑娘殷红的雪腮上，抬指轻轻抚过，眸底染上几分笑意：“妹妹真是不胜酒力。连我都认不出了。”
发烫的雪腮上传来微寒的触感，舒服得令人想要喟叹。
折枝停下了动作，抬起一双朦胧的杏花眸望向他，好半晌才迟疑着轻声唤道：“哥哥？”
谢钰‘嗯’了一声，斯条慢理地摩挲着那娇艳的雪腮，垂目等着她的回应。
折枝抬眼看了他许久，似是终于认出他来。潋滟的朱唇骤然抿紧，抬手便打开他停留在自己雪腮的手，似还不解气，又抬足去踢他，恼怒道：“原来哥哥便是那登徒子！”
“成日里只知道欺负折枝！”
谢钰轻笑，略微侧身避过，单手握住小姑娘一双皓腕，轻抬起小姑娘小巧的下颌，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生气的模样。
小姑娘素日里性情柔顺，喝醉了酒，脾气却大得很。
像是一只倏然炸毛的娇雀儿，颇有几分可爱。
折枝挣扎了一阵，见既踢不着他，也打不着他，一张姝丽的小脸上徐徐浮现出委屈之色，潋滟的杏花眸里涌上水雾，渐渐凝结成珠。
谢钰抬眉，松开了握着她皓腕的长指。
小姑娘却并未继续试图去打他，只是索性便抱膝坐在地面铺着的波斯软毯上，将下颌埋在自己柔软的裙面上，哭得伤心：“哥哥成日里只知道欺负折枝。”
谢钰不曾想到小姑娘会是这般反应，斟酌着想哄她几句，可见小姑娘哭得面上的胭脂都化了，便先俯下身去，给了她递了方帕子。
小姑娘不接，反倒哭得愈发伤心。眼泪玉珠子似地连串坠下，渐渐冲花了雪腮上敷着的胭脂，缀于下颌处，殷红一点，似一枚小小的玛瑙。
谢钰垂首，将那一枚玛瑙吃了，略想一想，在她耳畔低声哄道：“那我让妹妹欺负回来？”
“哥哥说的是真的吗？”折枝闻言咬着唇瓣，抬起一双满是烟水的杏花眸望向他，见谢钰颔首后，这才渐渐止住了泪，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自地上站起身来。
折枝拉着他的袖口在船舱里胡乱走了一阵，终于见到了一方锦榻，便将谢钰摁倒在榻上，将自己的绣鞋踢了，坐到他的襕袍上去。
“这可是哥哥说的。”她小声重复了一句，像是生怕谢钰反悔一般，立时便伸手去解自己戴着的那对雪贝纹镶珠耳坠。
只是酒后动作不稳，折枝试了许多次，直至谢钰抬手帮她，这才终于将耳坠后的暗扣打开，将一对红翡镶珠耳坠取下。
却并未往旁侧的春凳上放落，而是抬手便往谢钰的耳上戴去。
只是摸索了好一阵，却始终没能得逞。
谢钰任由她试了许久，终是轻笑出声：“我没穿耳孔。妹妹戴不上的。”
折枝闻言，那酒醉后愈显妍丽的芙蓉面上随之浮现出一缕苦恼来，却仍旧是有些不甘，抿唇略想了一阵，终是抬手，去解谢钰领口的玉扣。
她柔软的指尖随之擦过谢钰的脖颈，温热的触感。
谢钰轻笑，静静等着她将玉扣一一解开，直至那柔白的指尖触到了悬着的玉坠上，方垂下长指，顺势将束在腰间的蹀躞带解开。
稍顷，藏蓝色织锦襕袍坠地，很快又堆雪似地覆上一件素白中衣。
折枝仍旧坐在他的膝面上，抬眼端详他了一阵，那双被泪水洗过后愈显明媚的杏花眸里终是云销雨霁般涌上笑意。
她抬手，将掌心里那枚红翡镶珠耳坠放到他锁骨深陷处。
殷红欲滴的红翡耳坠连着纤细的银线，坠在谢钰冷白的肌肤间，便似雪地里落了一瓣艳丽红梅。
折枝垂眼欣赏了一阵，又伸手把玩了一会那圆润的珠子，终是攀着他的肩膀支起身来，启唇咬上他的耳垂。
也学着他的模样，以齿尖轻轻碾转。
谢钰抬手，握住了小姑娘皓白的手腕，低垂下的羽睫覆住了那双清眸里渐渐深浓的色泽。
随着画舫外的日头升高，舱内置着的冰鉴渐渐不敌，令周身生出别样的热意。
谢钰握着小姑娘皓腕的长指微抬，将人带进怀中，于她耳畔启唇，低声诱哄：“妹妹只是这般‘欺负’，真的解气吗？”
他的长指寒凉，落在她颈间的呼吸却是炽热的。
折枝有些不适应地轻轻偏了偏首，抬眼看向他，红唇微微抿起。
自不解气。
大抵是自己做得还是不够。
她蹙着秀眉想了半晌，只是脑海里混沌一片，始终想不出始末来。
谢钰抬眉，握住她纤细的柔荑，放在她自己的裙带上，用那莲红色的裙带纠缠于她的皓腕间，低声道：“妹妹再想想。”
折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终是察觉到谢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长指，便轻轻蹙起眉来，下意识地将皓腕收回。
那柔软的裙带随之往外抽离，顺着她的皓腕坠落在锦榻上，似一道蜿蜒的溪流。
莲红色绣缠枝花对襟上裳坠在地上，压住谢钰素白的中衣。
折枝似是想起了什么，垂落的羽睫复又轻轻抬起。
她隐约记得，自己去别业里吹‘枕头风’那回，谢钰在榻上似是很疼。
那便，再让他疼上一次。
折枝这般想着，像是偷吃了小鱼干的猫儿似地抿唇笑起来，素手将自己的穿着的湘水裙撩起，又往上挪了一挪，那锁着银边的裙裾便花瓣似地垂落在谢钰膝上，带来些微的痒意。
谢钰似是猜到了她要做些什么，便抬手，握住那湘水裙上盈盈一握处，以免小姑娘恍惚间失了分寸，伤到她自己。
只是不想小姑娘酒醉后分外任性，似对他的举动万分不满，蹙眉掰着他的手。
随着小姑娘徐徐往下坐落的动作，那莲红色的湘水裙便也这般徐缓地自他的膝面上拂落，渐渐坠到腿侧，顺着榻沿轻轻垂落，在离地面几寸远处停住，随微烫的水风而轻轻颤栗。
折枝的黛眉渐渐蹙紧，红唇微张，贝齿间溢出一缕甜腻的嗓音。
稍顷，她轻咬住了唇瓣，徐徐将下颌抵在谢钰的肩上，侧过脸去看他面上的神情。
可眼前似隔着一层朦胧水雾，总也看不真切，只是见他似略微蹙着长眉，大抵是觉得痛的，这才略有几分满意，勉力攀着他的肩膀抬起脸来，咬上他的耳垂，以齿尖碾过。
垂落在榻沿上的莲红色湘水裙随着她的动作抬起了几分，又随着她力竭疲倦而重新垂落。
似一朵绽开的菡萏在水中沉浮，颤抖。
折枝环着谢钰的颈，垂下眼去看那锁骨间盛放着的红翡耳坠，探出指尖拨动了一下，呼吸紊乱地轻声问他：“哥哥觉得疼吗？”
小姑娘酒醉后的嗓音愈发甜糯，落在耳畔，比西域的甜酒更令人迷醉。
“妹妹希望我回答什么？”谢钰的语声低哑。
折枝停住动作，迷蒙地望着他，似是在想应当如何作答。
谢钰蹙眉忍耐了一阵，见小姑娘始终没回过神来，既不下去，也不放开他，只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呼吸渐渐浓沉，那双素日里过于疏离冷淡的窄长凤眼里，亦染上晦暗颜色。
“妹妹——”他哑声唤了一声，握紧了小姑娘柔白的皓腕，将人往怀中带了一带，原本是想反客为主，但念在小姑娘难得有这般主动的时候，终是隐忍着侧首至小姑娘耳畔，哑声诱哄：“若是妹妹总是这般安静……大抵不会。”
折枝气恼咬唇，将素手垂落到他的肩上，指尖略微收紧，借着他的力道，重新半支起身来。
随着珠贝似的指甲往谢钰肩背上留下烙印，那莲红色的裙裾重新往谢钰膝面上重重沉落。
却并未停歇，只是在彼此紊乱的呼吸间纠缠辗转。
莲红色的湘水裙似正在这随水波摇曳的画舫中化作了一朵红莲，随着彼此的动作，在清波般的月白幔帐后，汹涌沉浮。
那枚红翡耳坠便似一滴红泪在谢钰的锁骨间摇曳滚动，如天琅湖上，那层层涌过莲花的透明浪潮托起一枚赤红珍珠。
终是在那浪涌之时飞溅出去，滚落进雪浪般翻涌的锦被间，被一双骨节修长的大手握住，温柔戴回小姑娘耳上。
画舫外，高悬中天的红日徐徐藏至云后，天琅湖上一朵盛开到极处的红莲无声凋谢，深红色的莲瓣坠到水面上，漾开一路清波，终是往那澄碧色的湖水深处沉落，消弭不见
画舫内，帘幕低垂。
折枝倦倦躺在榻上，只觉得酒意一阵阵地上涌，海潮似地要将她吞没。
在阖上那双潋滟的杏花眸睡去之前，她似是想起了什么。
便勉强侧过身去，往正拥着她的谢钰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将那双淡色的薄唇咬出鲜艳的红印。
又捧着他的脸端详了一阵，视线徐徐往下，看遍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妖冶红梅。才终于弯起杏花眸笑了起来，一壁笑着，一壁餍足的猫儿似的将自己裹进锦被里。
阖上杏花眸，满意睡去。
-完-

第76章
◎“与妹妹勾结，倒也无妨。”◎
黄昏时节, 倦鸟归巢。
折枝轻蹙着秀眉自榻上醒转，甫一睁开眼来，却见谢钰正半躺在她身侧, 压着一侧锦被，捧卷细读。
似是她起身时扯动了锦被惊动了他。谢钰便也随之放下手中的书卷，薄唇微抬，替她递来一件心衣：“妹妹醒了？”
“哥哥？”折枝捂着隐隐有些发痛的眉心看向他, 却见他并不是往日里那般衣冠整齐的模样。锦被上赤露的肌肤冷白，在原本的旧伤之上, 又落了一层妖冶的红梅。
只一眼望去，便令人面热。
折枝的一张莲脸也随之微微烫起来，只接过谢钰递来的心衣系在身上，忍不住小声抱怨着：“哥哥不是说带折枝过来游湖吗？怎么又游到榻上来了？”
谢钰轻笑，也自地上拾起那件素白的中衣穿上, 将领口束起, 掩住颈上的落梅, 这才微微抬眉道：“这便要问过妹妹。”
“哥哥在说什——”折枝话说到一半, 酒醉初醒时的朦胧也渐渐散去，一些荒唐的场景走马灯般游荡过脑海, ‘轰’地一声，炸开成漫天的烟火。
折枝原本便有几分微红的莲脸彻底烫红得看不出本色来, 也不再说下去, 只心虚似地低头穿着衣裳。
稍顷，身上衣裳终是齐整。除了那件莲红色湘水裙上隐约有几道皱褶外, 倒是看不出方才那荒唐事所留下的痕迹。
折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伸手去外裳的袖袋中寻小镜, 想看看自己的妆容可还算周正。
只是指尖方探进去, 没曾寻到小镜，却先摸到了一沓叠好的纸张。
折枝有些讶异。
她并没有把文房往袖袋里放的习惯，一时间还当是自己喝醉了，胡乱拿起了什么放了进去，便也顺手将那沓宣纸取出，放到盖在膝面的锦被上。
夕阳余晖里，她轻轻一垂眼，视线方落到那沓宣纸上，却骤然顿住。
良久才回过神来，一双杏花眸微微睁大了。
袖袋里哪是什么宣纸，分明是一整沓叠好的银票。
数额不菲。
折枝愣愣看了一阵，面上的绯色愈甚，杏花眸里隐隐透出几缕恼怒来。
她抓起锦被上的银票丢到谢钰怀里去，那微启的朱唇随之颤抖：“哥哥将折枝当什么了？”
话音落下，她便推开了谢钰，趿鞋便要往外走。
只是还未抬步，皓腕便骤然被人握紧。
谢钰随之榻上起身，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低声解释：“我并无此意。”
折枝回过身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复又问道：“那哥哥为何会想着给折枝袖袋里放一沓银票？”
谢钰先将小姑娘带到榻边坐下，这才启唇轻声道：“妹妹大抵是不记得了——方才酒醉后，妹妹在梦中蹙眉低声，说着‘银子，还不够’。”
他似是觉得有趣，轻轻笑了一声，又徐徐道：“少师一职是个虚衔，俸禄并不算多。好在圣上隆恩，数年来对我多有赏赐。放在身边也无甚用处，倒不如一并交给妹妹。”
折枝轻愣了一愣，似是明白过来。
她定是在梦中想到还谢钰银子的事了。
可拿了谢钰的银子，再还给谢钰，又算是什么事？
折枝这般想着，便低头将榻上散落着的银票重新捡起来，归成一沓递回谢钰手里，小声道：“折枝方才喝醉了说的胡话。当不得真的。哥哥快将银票收回去。”
她说罢，又从袖袋里寻出小镜来，照了照自个如今的模样。
离府时精心描好的妆容此刻已花得不成样子，那绾好的朝云髻也已蓬松得像天上的云雾，簪在乌发间红翡垂扇步摇此刻已松松垂落，眼见着便要坠下。
折枝遂伸手接了步摇放在春凳上，又起身寻了铜盆注上清水，将面上的残妆洗去，这才往舱内的铜镜跟前坐落，伸手去解自己的发髻。
指尖才碰到耳畔的鬓发，束发的金簪已被抽离。
乌发随之如缎坠下，被谢钰笼在掌心里，以一柄玉梳缓缓顺过。
谢钰的身量颇高，折枝自铜镜中看不见他面上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语声响在耳畔，似天琅湖上淡淡而过的水风：“妹妹若是缺银子，便可在盛京城内租个粮仓囤米。手中还有多少银子，便囤多少。”
“囤米？”折枝有些讶异，可长发被谢钰握住，却不好转过脸去，便只好就这般轻声问道：“可折枝听闻，马上便是夏收。不出几日，各个州县的商贩便会带着新收的米粮陆续启程，百川归海般贩到盛京城里来。”
“届时盛京城里的米价应当不涨反跌才是。”
谢钰并未立时回答，只是将她的乌发理顺，又重新挽起一个乖巧的百合髻，方启唇解释道：“苏州巡抚之前递了折子，说是南面大旱，粮食歉收，请求圣上减免岁贡，并开仓放粮，以赈灾情。”
“待消息传到盛京城中，米价必然会涨。”
折枝等他将束发的金簪也簪回发中，这才回转过身来，自玫瑰椅上轻轻抬眼看他，迟疑着小声道：“哥哥这算是以权谋私吗？”
“应当算是官商勾结。”谢钰轻笑，伸手抚了抚折枝柔软的雪腮：“可妹妹并非外人。与妹妹勾结，倒也无妨。”
折枝莲脸微红，启唇似还想说些什么，谢钰却已俯下身来，轻吻了吻她潋滟的红唇，那双漆眸里随之染上几分清浅的笑意，不似往日里那般清冷疏离。
“妹妹是想在宵禁前回府，还是在这画舫中留宿？”
折枝最终还是选择回桑府中过夜。
以免她酒意未褪，又在睡梦中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待在游廊上与谢钰分别，独自回到沉香院前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
月色清辉里，月洞门外突兀地立着一人。
看模样，像是已被拦在门外等了许久，鸦青的鬓发都被汗水浸透，有些狼狈地贴在白皙的侧脸上。
“慧香？”折枝借着月色认出她，有些讶异地唤道。
慧香随之转过脸来，一见是折枝，那双微有些暗淡的眸子转瞬便明亮起来，只快步走到她跟前，深深福下身去，将手里的檀香木盘高举过眉，恭敬至语声微颤。
“表姑娘，这是大公子给您的赔礼。您看看，可还合心意？”
折枝闻言，视线往上轻轻一落，却又很快移开。
檀香木托盘上的物件比上次送来的那些还要好上许多。
浮光锦换做昂贵的鲛绡，冰种翡翠镯子换成了更为罕见的紫丹兰色，便连那支本就价值不菲的和田玉镶珠步摇，也换做了通体润透的羊脂白玉簪子。
贵重到令人有些讶然。
可再过贵重，也无法掩盖当初那肮脏而诡谲的心思。
折枝轻蹙了蹙眉，拿团扇掩住小半张脸，踏着月辉往沉香院内走去，语声疏离：“如今已是华灯初上时节，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安寝。你也快些回蒹葭院中去吧。”
在院门内等着的半夏与紫珠也随之迎上前来，打了风灯给折枝照亮去路。
其中半夏嘴快，蹙着眉说了她一句：“慧香姑娘，若是见到大公子，你不妨劝他一句，不必再往沉香院中送东西来了。我家姑娘不喜欢。”
未曾想，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将慧香说得坠下泪来，捧着那檀香木盘便骤然跪在地上，对着折枝哽咽道：“姑娘，奴婢求求您，求您就收下吧。奴婢代大公子替您磕头请罪了。”
慧香说罢，一个头便重重磕在地上，磕得眉心里都通红一片。
折枝一愣，终是停步回转过身来。
却见慧香单薄的夏裳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滑落到肘弯处，显出小臂上那些惨不忍睹的青紫色痕迹。
像是被人用了极大的力道掐、咬过所留下的血瘀。
众人皆是一惊。
折枝以团扇掩面，有些不忍地轻轻侧过脸去。
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一阵淡香便被夜风渡至鼻端，隐约透着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见过。
折枝迟疑着转过眼来，垂手轻轻握住了慧香的手腕，细细去看那小臂上留下的痕迹。
却见上头果然已是上过了药的，那药膏的香气清雅，似乎，似乎是她曾经给谢钰用过的那盒白玉膏。
折枝似是骤然间想起了什么，那垂落的羽睫轻颤了一颤，徐徐启唇道：“慧香。”
慧香忙抬起眼来望向她，哽咽着道：“表姑娘有何吩咐，奴婢一定做到。”
折枝细细听着她的语声，手里的团扇愈发抬起了些，羽睫低垂，掩住那双杏花眸里的惊讶之色。
慧香便是那一夜，在假山上会情郎的女子。
折枝也随之想起同夜中，她躲在假山洞中与谢钰偷欢的事来，藏在团扇后的莲脸渐渐被绯意所侵。
折枝自不会点破。只是见慧香着实可怜，终是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些礼，你自个想法子处置。回去便说我已收下，往后也不必再送。”
慧香止住了泣音，抬首见沉香院外没有旁人，这才如蒙大赦般地连声与折枝道谢，含泪往蒹葭院的方向回去了。
折枝看着她的背影又轻轻叹了口气，抬步与半夏紫珠一同回到了上房，坐在玫瑰椅上，将发间的钗环卸下。
原本卧在春凳上的橘子听见响动竖耳醒转，一双蓝色的眼睛左右望了望，看见折枝便撒开四条小短腿跑来，一个接力跳到折枝的裙面上，‘喵喵’叫着蹭她的衣襟撒娇。
折枝垂手轻抚了抚橘子柔软的长毛，对着眼前的妆奁静默了稍顷，终是启唇道：“半夏，紫珠，若是明日里无事，便亲自到玉带河的铺子里传个口信，让王二夫妇代为租个粮仓，多囤些米粮。”
她说着，便从妆奁的夹层里取出一沓银票来，只留下两张应急，其余的便尽数交给两人。略想一想，又将视线落到妆奁里，迟疑稍顷，还是轻声道：“妆奁里的首饰，也挑些不常用的当了换银子，务必囤得多些。”
半夏‘嗳’了一声，接过银票收到袖袋里，脱口道：“依奴婢看，最值钱的那些还属谢大人送的——”
折枝正抬手摘着耳坠，闻言动作微微一停。
夏风随之拂过她素白的指尖，带来些微的热意。
折枝轻垂了垂眼，启唇时语声轻细，于虫鸣声中听不真切：“先当旁的便好。”
“哥哥送的那些，便先留着吧。”
-完-

第77章
◎“难道哥哥真想将折枝的户籍挂在哥哥名下不成？”◎
玉兔西沉, 初升的金乌隐在云后，往沉香院前的青石小径上铺就一层细碎的金芒。
折枝朦胧自牙床上醒转，扶着雕花的床柱趿鞋起身。
一旁守着的紫珠遂将低垂的床帐撩起, 束在四角垂落的金钩上。又替折枝披上宽松的外裳，扶着她行至浴房中，递上了注好清水的小银杯与涂好苓膏的齿木。
折枝漱过口，又接过紫珠递来的布巾净过面, 这才真正清醒过来，左右望了望, 略有些讶异道：“怎么没见着半夏——她可是一早便往玉带河那去了？”
紫珠将用过的布巾放回铜盆里，笑答道：“姑娘今日醒得早。如今才刚过宵禁，半夏正在月洞那与连翘她们说着小话呢。可要奴婢将她唤回来？”
“倒也不必这般麻烦。”折枝笑着往屏风后将寝衣褪下，换上件杨花色的轻薄夏裳，系上了领口的玉扣：“左右今日也无事, 我索性便随着半夏一同往玉带河的铺子里去, 也好交代的更清楚些。”
紫珠应了一声, 取过牛角梳来, 替折枝将发髻绾好，又取过一支鎏金花穗簪固住, 这才打帘引她往游廊上去。
两人一同行到月洞门处，果然见半夏正背对着她们立在门前阴凉处, 嗑着瓜子与连翘说着小话。
聊到高兴处, 更是笑得连手里的瓜子壳都抓不稳。
倒是连翘先看见了折枝，忙止住了话茬福身行礼：“表姑娘。”
半夏闻言讶然回过身来, 见到折枝立时便红了小脸, 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姑娘怎么这么早便起身了？奴婢, 奴婢原本想着, 等宵禁结束了，再过一会便往角门那处去的。以免去得早了，被出府采办的嬷嬷们撞见，传出话去。只是没想到聊着聊着便忘了时辰。”
折枝只想着今日将事情办妥便好，也不在意早晚，便笑问道：“在聊些什么？这样得趣。”
半夏听她这样问，也来了精神，走到她身旁放轻了声音道：“姑娘不知道，今日宵禁刚过，老爷便请了位同僚来府上做客，听闻是户部的司民。”
“如今这个时辰？”折枝有些讶然：“若是要开宴席，也该等到黄昏的时候。”
半夏愈发小声：“听闻是特地请来给榴花院的两位姨娘上良籍的，是公事。”
“改户籍——”折枝轻轻重复了一遍，一双杏花眸微微亮起来，转首对紫珠道：“紫珠，你办事素来稳妥。今日若是得空，便与半夏一同去一趟玉带河的铺子那，将昨日里交代的事处置了。”
紫珠轻轻应了一声，启唇还想问些什么，折枝却并不多做停留，提起裙裾便匆匆往月洞门外走。
“我还得赶在司民大人离开前，去哥哥那一趟，耽搁不得。便不与你们同去了——”
她的语声落在晨曦时铺着碎光的青石小径上，转瞬便被夏风挟裹着往廊上而去，渐渐听不明晰。
*
待折枝一路步履匆匆地行至映山水榭的时候，藏在云后的日头已渐渐生出金芒，将青石地面晒得发烫。
而水榭中，谢钰早已起身，却未着官服，只一身燕居时的星白色绉纱袍，墨发随意以一支玉簪束起。正独自立在临窗的长案后，垂眼看案上平铺着的一张布防图。
直至听见小姑娘软底的绣鞋踏过木制游廊那轻微的吱呀声响，这才随之抬目，望向声来之处。
折枝正行过窗畔，往槅扇前行去。见谢钰的视线往来，便也随之停下步伐，抚着胸口喘匀了气息，弯眉唤了一声：“哥哥。”
谢钰的视线随之落在她的面上。
小姑娘似是匆匆过来，也未曾打伞，只拿一面绣着红鲤戏水的团扇挡着屋檐下斜斜打进来的日光。一张柔白的小脸被暑气蒸得微微泛红，光洁的额心上也泌出一层细汗。
偏偏她自个还浑然不觉，只弯着一双杏花眸笑得潋滟。
谢钰抬手，让小姑娘走近些，顺势将人从长窗上抱了进来，放在圈椅上。
他随之俯下身去，长指随之拂过她微烫的雪腮，顺势揉捏了两下：“妹妹倒是少有这般清晨便来寻我的时候。”
不知又是为了何事。
折枝坐在圈椅上，身侧便是吐着白气的铜鹤冰鉴，通身的暑气随之一散，语声便也轻快了几分：“折枝起身的时候，听半夏说今日桑大人请了户部司民过来，为榴花院里的两位姨娘改良籍。”
谢钰停下指尖的动作，垂目看着她，微微抬眉道：“妹妹这是想改自己的户籍？”
折枝握着团扇的指尖微微一顿。
谢钰这句话，正巧道破了她的来意。
——自当初谢钰来信后，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闹得满城风雨。
相府纳妾的意思也随之这阵风雨传至府上。
桑府立时便拨乱反正，将她的名字与户籍都从宗族里挪了出去，暂且悬着，只等着相府过来迎人，便名正言顺地将户籍挪过去。
只是不想送亲途中遇见了谢钰，想送出去的人没能送出去，桑府也不好将她的户籍挪回来，便一直这般不明不白地悬着。
想办个路引，亦是艰难。
折枝略想一想，抬手轻轻握住了谢钰的袖缘，隐去了路引之事，只将自己的为难之处与谢钰说了，又软声央道：“既然今日户部的司民过来了。哥哥看，是不是也顺道将这事解决了。”
“折枝想着，既然户籍已从桑府里挪出去了。便也不必再挪回，折枝自个立个女户便好。”
谢钰不置可否，只徐徐将羽睫垂落，笑意渐渐自眸底淡去。
以大盛朝律，唯有两种女子可立女户。
守寡且家中无男丁者。
双亲俱亡，且无兄弟手足者。
折枝可以立女户。
可今世间礼教严苛，女子自立门户被不少门庭视为‘不顺’，对日后议亲多有影响。
故而大多女子宁可花用大量钱财，将自己的户籍挂在远亲名下，也不愿自立女户。
除非，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嫁人。
折枝静静等了一阵，见谢钰并未答话，怕他不应，也怕耽搁久了那户籍官离开，握着他袖缘的指尖略微用了几分力道，扯了扯他的衣袖，抿唇小声道：“若是不立女户，折枝的户籍又该挂在何处？”
“若是挂在哥哥那，哥哥岂不是真成了折枝的哥哥了？”
确是有些不妥。
谢钰沉吟稍顷，终是抬起眼来，看进她那双秋波潋滟的杏花眸里，一字一句徐缓问道：“妹妹当真只是这般想？”
折枝藏在袖中的指尖收紧，将那缕心虚随着些微的痛意，一同埋进掌心里，这才乖顺点头，略想一想，又弯起杏花眸轻轻笑起来：“难道哥哥真想将折枝的户籍挂在哥哥名下不成？”
谢钰垂眼，眸底的神色深了几分。
他的户籍，出自顺王之手，若想添人，顺王必定知晓。
良久，他终是缓缓启唇道：“妹妹若是想要，也未尝不可。”
“只是，不是今日。”
他说罢，并不过多解释，只将万寿节当日的布防图卷起，收进袖袋中。便将手递给她，淡声道：“妹妹起身，我带你去花厅，将户籍改过。”
折枝见他答应了，那双杏花眸里的笑意愈发深浓了几分，抬手便搭着他的掌心站起身来，步履轻盈地与他一同往前院里行去。
大抵一炷香的时辰，两人行至花厅。
庭前的槅扇敞开着，方打起垂落的珠帘，便红笺与雪盏立在屏风前，手里拿着刚改好的良籍，那宛如照镜的眉眼间皆有不加掩饰的喜悦之色。
令本就明媚的容貌，愈发夺人几分。
而桑砚正立在屏风前与那司民寒暄，见谢钰与折枝一同过来，本能地略一皱眉，唤了一声‘钰儿’，又转首看向折枝，带着几分警告似地沉声道：“今日吴大人是过来办公事，你若有何事，留待明日再提。”
折枝轻福身行过礼，方想道明来意，谢钰却已淡声开口：“吴大人，我家妹妹的户籍一直悬而未决。既今日得空，便将此事落定。以免横生枝节。”
那司民主司户籍，官阶不高，听谢钰亲自开口，忙比手答应，又小心问道：“不知谢大人是想——”
“立女户。”谢钰淡声。
吴司民还未答话，桑砚的脸色已骤然难看下来，抬手便拦住那要提笔的司民，沉声道：“未出嫁的女儿，立什么女户？”
“不立女户，又能如何？”谢钰冷眼看着两人，轻哂出声：“当初相府递话，是桑大人亲自首肯，请吴大人到府上将妹妹的户籍挪出去。如今若是移回，岂不是贻笑大方？”
桑砚被戳到短处，面色骤然一僵，却仍是坚持道：“即便如此——”
谢钰的视线随之移落到红笺与雪盏刚改好的良籍上，神情冷淡：“桑大人是想朝野中传出流言——大人对抚养十数年的女儿，还不过对两位姨娘仁善？”
桑砚面色一青，见那司民已暗自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神色也有几分耐人寻味，面上终是挂不住，加之也不好在人前与谢钰争执，只得冷哼一声，重重拂袖而去。
红笺与雪盏对视一眼，便也敛了敛面上的笑意，随之跟了过去。
花厅内只余下折枝谢钰与司民三人。
“吴大人。”谢钰淡声打破了沉寂。
那吴司民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忙对谢钰比手，又去花厅外托桑家的下人跑了一趟，从柳氏那将折枝的户籍取来。
许是得知是谢钰的意思，也许是被红笺雪盏之事搅和得心力交瘁，柳氏并未阻拦，很快便遣绿蜡将户籍送来。
吴司民的动作利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女户立好，递与折枝。
折枝双手接过，翻开那户籍细细看了一遍，见没有错漏之处，那双杏花眸里渐渐绽出笑来，这才与绿蜡一同将人送了出去。
待回到花厅的时候，却见谢钰仍旧独自立在长案前，淡淡垂目看着方才用过的砚台，不知神思何属。
里头尚未干涸的墨色倒映进他那双漆眸中，令本就疏冷的神色愈发晦暗了一层。
折枝走上前去，轻轻带了带他的袖缘，捧着新立好的户籍，弯眉笑起来：“谢谢哥哥帮折枝立女户。”
她说罢，见谢钰只是淡淡颔首，似是心绪不佳。
略想了一想，似也明白过什么，遂攀着他的肩膀踮起足尖来，在他耳畔轻声重复了一遍。
“谢谢哥哥。”
不等谢钰回应，折枝已轻阖上那双潋滟的杏花眸，吻上他淡色的薄唇。
谢钰羽睫微垂，沉默了一阵，终于阖眼，一寸寸加深了这个吻。
花厅内的冰鉴散出白气，云雾般落于彼此周身。
似有一个于心底压抑已久的念头，自封冻的河底徐徐浮出水面。
他的户籍握在旁人手中太久，也是时候取回。
-完-

第78章
◎眼前的少年眉眼清绝，与谢钰极为相似，可看着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
兔缺乌沉间, 日子翻书似地一页页过去，庭院前的白兰也渐渐开到了盛处。
而随着天气愈热，谢钰反倒是往沉香院里来得愈是勤了。如今近乎是每日都宿在沉香院上房里。
好容易今日用罢了晚膳, 等到月上中天也没见谢钰的踪影。折枝思忖着谢钰大抵也是乏累了，已往映山水榭中睡下，遂也松乏下来。只往浴房里沐过身，便换了一身轻薄柔软的寝衣, 清闲地拿了小银剪，去修剪刚从庭院里挪回来的一盆白兰。
如今正是花期, 养在庭院前的白兰原本正生得茂盛，只是这几日也不知是哪里吸引到了橘子，总是趁着院子里的丫鬟们不留意的时候，将白兰的叶子啃得坑坑洼洼。
眼前便是被它咬得最厉害的那盆，近乎无处着眼。
折枝略想一想, 便留下了还能活的几片叶子, 只从一些略有些卷边发黄的老叶修起, 一点点修到贴近花枝处, 正想小心些下剪，却听见方才还窝在裙裾上团着的橘子倏然‘喵呜’一声, 继而便踏着她的裙面跳到膝间，一个劲地伸出小梅花扒拉她的衣襟。
“橘子, 不许胡闹。”折枝还当是橘子又想跳上桌来糟蹋白兰, 一壁伸手摁住了橘子，顺手捋了捋它柔软的长毛, 一壁下意识地抬手去指那白兰, 轻哼了一声教训道：“我院子里统共就养了三盆白兰。你若是再选着它糟蹋, 便罚你三日吃不着小鱼干。”
“妹妹训起狸奴来, 还真是不留情面。”
夜风渡来男子低醇的语声，带着些许缱绻的笑音。
折枝轻愣一愣，手里的小银剪略微一歪，将一朵玉白色的白兰花苞给剪了下来，却顾不上可惜，只抬首望向不远处的长窗。
却见谢钰一身燕居时的星白色绉纱袍立在廊上，墨发似是新沐过，发尾犹带水意，便也不曾着冠，只以一段红绳松松束起。
此刻，他正将手臂搁在窗楣上，姿态闲雅地支颐望着她，长指上挂着一条红线，底下系着一只油纸包，正随夜风而轻轻晃荡。
“哥哥怎么来了？”
折枝讶然自玫瑰椅上站起身来，抱着橘子走到长窗畔。
“妹妹是嫌我烦了，又这般急着撵人。”
谢钰轻笑，伸手解开了系在长指上的红线，将底下悬着的油纸包递给她。
“折枝没这等意思。”折枝忙轻轻摇头否认。
她说着抬手接过那油纸包打开，见里头是一包晶莹剔透的凉糕，便拿起一块放进口中。
新做好的凉糕里添了些许的薄荷，只小小一块，便将通身的暑热驱散。
折枝轻弯了弯杏花眸，软声道：“折枝只是想着，明日便是万寿节——哥哥不回水榭里准备吗？”
“该准备的，都已备妥。”他语声平静，轻车熟路地逾窗进来，也捻起一块凉糕轻轻笑道：“夜中无事可做，索性便过来看看妹妹。”
他将那块凉糕递到折枝唇畔。
折枝低头咬了一口，小声道：“哥哥昨日也是这般说的。”
“是么？”谢钰斯条慢理地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尝了一口，似是尝出凉糕的甜蜜，眸底的笑意深浓了几分 ：“可我不记得了。”
折枝说不过他，索性便低头小口小口地去吃凉糕。
大抵是怕她吃多了夜里积食，谢钰带得并不算多，两人分着吃，很快便也将一油纸包的凉糕用完。
待洗漱后，一弯弦月才攀上中天。
谢钰却已坐在折枝的拔步牙床上，抬手徐徐将领口的玉扣解开，脱下那件星白色绉纱袍放在榻前的春凳上，只着中衣。
见折枝仍旧是抱着橘子立在原处，这才微微抬眉道：“明日便是万寿节，宫中还有宴席。妹妹也当早些安置。”
折枝知道他这是又打算宿在沉香院里，便也只好打帘出去，将橘子交给半夏与紫珠管着，自个回了榻上，往内侧躺下，轻阖上杏花眸，软声道：“那哥哥也早些歇息。”
谢钰熄去了春凳上的红烛，徐徐启唇。
“妹妹先睡便是。”
“我并不急于一时。”
轻薄的红帐随着他的语声如雾落下，谢钰微凉的长指随之落在她的雪腮上，徐徐往下移落，带来一路的烫意。
折枝再睡不住，于夜色中睁开那双潋滟的杏花眸来，微红着雪腮小声道：“那哥哥快些。”
谢钰的轻笑声被夜风送至耳畔。
那新沐过的墨发随之垂落在折枝颈上，轻轻扫过那玉白的肌肤，略有些酥痒。
帐内金铃声轻响，一声急促过一声，渐渐混杂进小姑娘甜糯的嗓音。
一只雪白的柔荑无力地垂落在榻边，指尖握在轻薄的红帐上，将帐上细密的如意云纹都揉得发皱。
却很快又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十指紧扣地握住，重新抵回雪浪般起伏的锦被间，再未松开。
挂在海棠树上的明月渐渐升至中天。
清辉如水，淡淡自长窗外涌来，映出红帐上一双相拥的剪影。
折枝猫儿似地倚在谢钰怀中，倦得睁不开眼来，心里只有余下一个念头——
明日可不能再让谢钰过来了。
得寻个由头，让他回映山水榭里，哪怕是别业里小住上几日才成。
只是还未想出可行的法子，困意便如潮水袭来，转瞬便将她吞没。
折枝倦倦阖着眼，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再睁开眼时，却见四面黑沉，天穹上连绵落着雨线，看不清来路。
“哥哥？”
她下意识地抬声唤谢钰，回答她的，却只有骤雨打在地面上的嘈杂声响。
折枝隐隐有些害怕，一壁唤着谢钰与半夏紫珠的名字，一壁摸黑往前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方庙宇。
只是这座庙宇已许久无人修葺，两面褪尽了朱漆的庙门都破旧得无法合拢，半挂在老旧的墙皮上，任由寒风呼啸着往内灌去。
折枝想着庙宇虽旧，却多少是个避雨的去处，便也抬步进去。
一直往前走到了主殿，才终于看见了殿内有些微的火光。
折枝杏眸微亮，忙一壁提起裙裾迈过门槛，一壁抬声问道：“有人在吗？”
话音方落，折枝一抬眼，便见剥落了金身的佛像下坐着一衣衫单薄的少年，听见响动也并不抬首，只是沉默着往火堆里添着枯枝。
只是雨天里的枯枝上也带着潮意，放进火堆燃烧得艰难，只腾起一阵黑烟，呛得那少年不住地掩口咳嗽。
折枝迟疑一下，还是徐徐走上前去，停在那少年不远处，又轻轻唤了一声：“请问这里是——”
只是语声未落，随着少年抬起脸来，折枝的语声也骤然顿住。
“哥哥？”
她讶然失声，却又很快回过神来：“不，不对——”
眼前的少年眉眼清绝，与谢钰极为相似，可看着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身上的衣衫单薄，在这般寒凉的雨夜中连唇色都泛出淡淡乌青。
折枝愣愣地看了一阵，迟疑着问道：“你认得谢钰，谢大人吗？你是他的什么人？”
难不成，是生得相似的远房亲戚？
可那少年只如未闻，复又咳嗽着低下头去，将一根朽木也一同添进火中。
折枝又问了一阵，始终没得到答复。只当是遇见个性格孤僻的少年。只好闷闷在他不远处的旧蒲团上坐下，想着等天明再想个法子回去。
最好是能将这少年带回去，让谢钰见上一面。
而随着殿内可以燃烧的枯枝朽木尽数燃尽，那少年似也疲倦至极，背靠着那张半朽的供桌便静静阖眼睡去。
他睡了许久，折枝隔着火光看着他在睡梦中愈发苍白的面色，一度担忧他会不会就这般冻晕过去。终是轻轻伸手去推他：“你先别睡，等天明了，我带你去客栈里歇息——”
只是她的指尖刚碰到少年的衣襟，却像是碰到了一团雾气那般，轻易穿了过去。
折枝惊愕地睁大了一双杏花眸，还以为是遇见了什么山精狐鬼，骇得立时便站起身来，往后逃出几步。
只是在主殿的门扉处回首时，却见那少年仍旧面色苍白地睡着，并没有追来的意思，踌躇了许久，终是小心翼翼地走了回去，隔着三步远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徐徐睁开一双漆眸。
折枝警惕地看着他，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少年却仍旧是未曾察觉她的存在一般，只抬手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得炭化的枯枝，以这枯枝作笔，面无表情地往跟前的地面上划去。
而随着他的动作，地上的画面渐渐成形。
虽是枯枝所绘，但折枝还是能辨认出，是燃着炭火的室内，一名穿着厚实袄子，戴着暖和围领的少女正捧着手炉，在仆妇环绕下用着一碗热羹。
跟前的案几上，更有菜肴无数，还有底下点着火的羊肉锅子，正在寒冷的雨夜中腾腾往外冒着热气。
而少年神色漠然地看了一阵，抬手解开了随身的破包袱，从其中寻出一个冻得都裂开了口子的脏馒头。
那双清冷的漆眸里似有厌恶之色一闪即逝，徐徐伸手，一寸寸剥去了那肮脏的外皮。
但稍顷，他重新垂下眼去，沉默着吃掉了那个发霉的馒头。
连同那剥去的肮脏外皮一并吃了。
折枝愣住。
庙外，一道白电划破晦暗的天幕，雷声动地而来，将折枝自榻上惊起。
她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壁抬手碰了碰额上泌出的细汗，一壁慌忙抬眼去看身旁之人。
谢钰安静睡于她的身侧，浓长羽睫轻垂，掩住了那双过于疏冷的清眸。
夜风拂开低垂的红帐，一道月色落于他的眉间，凝成淡淡一层薄霜。
绣着如意云纹的轻薄锦被积雪般覆在他的身上，依稀可见锁骨下旧伤斑驳，如干净的雪地上落满了红梅。
折枝轻轻垂下眼睫。
自南面粮食歉收的消息传到盛京城，城内的米价一日比一日的高涨。
她粗略算过，大约等到万寿节后几日，将屯的粮卖了，再加上这些日子铺子赚的银两，便也足够还清欠谢钰的用度。
她与谢钰相处的时日，即便是扳着指头数来，也能够数清。
撵人的事，还是——
她轻咬了咬唇，低低叹了一声。
算了吧。
-完-

第79章
◎“待改日事了，我便搬来与妹妹同住。”◎
万寿节当日, 整座桑府皆是严阵以待。
折枝天光初透时便已起身。随意用了些早膳后，便挪了张玫瑰椅坐在临窗的长案后，一壁看着近日里铺子上送来的账本, 一壁等着前院里的消息。
大抵一个时辰光景，门上垂落的湘妃竹帘轻微一响，是紫珠自外打帘进来，微微福身对折枝道：“姑娘, 方才老爷遣了贴身的小厮德禄过来递话，说是夜晚的宫宴, 令您随府中众人同去。”
“还特地嘱咐了，要好生准备，不可有任何失礼之处。”
折枝轻轻点头，自玫瑰椅上站起身来，往浴房中行去。
“既然如此, 那便准备吧。”
她如今只是客居在桑府的表姑娘, 日前更是连户籍都挪了出去, 若是认真推敲, 自不在桑府家眷之列。原本这场宫宴，她去不去皆可。
可如今桑砚亲自遣人过来递话, 自不好推脱。
紫珠轻应了一声，跟着折枝走到浴房里, 伺候她焚香沐浴后, 因着浴房里闷热，便替折枝换上了宽大的寝衣, 与她一同回到沉香院上房里。将一头乌缎似的长发用布巾绞至半干, 又抹上掺了玫瑰花汁的淡粉色香膏, 轻轻铺开在圈椅的椅背上, 等着夏风散去其上淋漓的水意。
半夏也忙完了手头的活计，抱着一捧新采的蔻丹花打帘走进房内，替折枝往铜盆里净过手，又从花枝上摘下色泽最为匀称艳丽的几朵放在小碗里捣成花汁。
紫珠则拿过搁在一旁的小银剪，将一块洗白布剪碎，浸透了花汁小心缠裹在折枝的指尖上，以细线包好。
“对了，今日姑娘要穿的衣裳还得重新选过。去岁那一身眼见着有些旧了，想是不得穿了。”半夏说着，拿帕子擦了擦手，行至衣橱前，将得穿的衣裳一一挑了出来，分别展开给折枝挑选。
折枝的衣裳本就不少，加之日前又在谢钰的别业里小住了一阵，新做了好几身，放在一处，颇有些琳琅满目之感。
若是去赴春日宴，随意挑出一件来皆是得宜。
可这要穿去宫宴的，却不好选。
都说盛京城里规矩重。而盛京城里规矩最重的地方，还要属皇宫。
这衣裳首饰自然也大有学问。
既不可过艳，使人议论。也不可过素，怕被视为不吉。更要小心是否会在衣裳纹饰处犯了忌讳，令圣上不悦。
折枝与半夏紫珠一同甄选许久，终是从中挑出一件秋波蓝的织锦云纹上裳来。
下佐一条雪青色的八幅湘水裙，裙面上绣一枝疏影横斜白玉兰，以银线勾勒出绵延清水纹。
亦算是得体端庄。
见万寿节上要穿的衣裳敲定，半夏与紫珠便又从妆奁里寻出了一阵，挑选出一套衣裳相称的首饰来，单独放在一旁，
待这一切准备妥当，眼见着便到了膳时。
折枝的指尖上还缠着白布，不好动作，也担忧衣裳染了菜肴的味道，便让半夏与紫珠将衣裳重新收回衣橱里，这才往小厨房里去拿午膳。
折枝坐在玫瑰椅略等了一阵，又低下眼去看白布里裹着的指甲。
直至听见湘妃竹帘轻微一响，也并未抬首，只下意识地道：“半夏，今日的蔻丹花汁研得有些淡了，大抵还要再染一会。你先将食盒放在长案上便好，我一会再用。”
身后传来轻微一道食盒底搁在几面上的声响。
继而菜肴特有的香气溢至鼻端。
折枝讶然，抬首往长案处望去。
却见谢钰一身深蓝色的官袍立在窗畔，正斯条慢理地将菜肴自食盒中取出，一一放在长案上。
“哥哥？”折枝微微一愣，一壁抬手想去解开缠着白布的丝线，一壁小声道：“哥哥现在来沉香院，真是和回自己的水榭一样，连声招呼也不打。”
“不是说还想染一会？”谢钰摁下她的手，目光轻落在她还微带着水珠的雪腮上，伸手轻揉了一揉，徐徐启唇道：“妹妹的提议不错。”
“待改日事了，我便搬来与妹妹同住。”
“哥哥！”折枝一慌，忙抬眼看他，见他似只是随意说起，不似认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往忙外赶他：“哥哥快回水榭里去，待会若是官袍上染上了菜肴的味道，圣上若是恼怒治罪便不好了。”
“虽说是官袍，却也不止这一身。等会得空时换过便是。”
谢钰并不在意，只信手拿热水烫了银箸与白瓷小碗，又挟起一筷子烩羊肉递到她的唇畔：“今日的膳食，看着倒是合妹妹的胃口。”
折枝忙了许久，此刻也确是有些饿了，便低头将那筷子羊肉吃了，略想了一想，又轻声道：“折枝上回宫宴的时候，遇见父子同朝为官的两位苏大人。其中小苏大人的官位又比苏大人高些，是天子近臣。宦官们便单独给他搬了席面——在陛下的龙案下首不远处。”
“哥哥也会在桑府之外另立席位吗？”
谢钰正以筷尖挑着鲥鱼的鱼刺，闻言只淡淡抬眉道：“妹妹是觉得有何不妥吗？”
确实有些不妥。
折枝轻轻蹙起眉来。
桑府里子嗣单薄，若是依着尊卑长幼来排席面，而谢钰另有单独的席面，那岂不是要与桑砚临席？
折枝迟疑稍顷，终是轻声道：“哥哥如今认回家门还未满一载。可否以这个缘由，仍旧坐在桑府的席面上，来年再分席去上首？”
谢钰似是窥破了她的心思，只抬手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在白瓷小碗中，薄唇微抬。
“若是妹妹执意如此，我遣人去宫中与掌事宦官通禀一声，亦不是不成。”
折枝得了准话，这才弯起一双杏花眸笑起来。又想着指甲大抵已经染好，便将缠在指尖上的白布拆了，扔进一旁的竹篓里。又去铜盆里浣过手，这才回长案前，舀了两碗甜粥到碗里，递了一碗给谢钰，轻轻笑道：“哥哥也快些用膳吧。晌午还有好些事要准备。”
像是为了印证折枝这句话似的，晌午后，诸事繁杂，两人各自忙了一阵，待准备停当时，已是倦鸟归巢时节。
折枝这才匆匆带上备好的贺礼，与谢钰一同行至府门前照壁。
而瑶芳院里的冯姨娘早便牵着自己所出的女儿桑青琐等在廊前，见折枝与谢钰过来，福身见了个礼，又略带些紧张地走上前来，赔着笑将一只鎏金镯子悄悄塞给折枝，压低了嗓音道：“表姑娘，青琐还年幼，唯恐到了席面上出了什么差池……还烦请您照拂一二。”
折枝不接那镯子，只轻声道：“青琐素来懂事，又有夫人照看着，姨娘大可放心。”
毕竟这宫宴上，整个桑府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即便是庶出的女儿，柳氏也绝不会让她出了什么纰漏。
冯姨娘面露迟疑，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远处足音纷沓而来，只得讪讪停住话茬，抬眼往声来之处望去。
却是桑砚与柳氏在丫鬟的簇拥下，并肩而来。
桑砚自是一身户部的官袍，面上神情严肃。
而柳氏并无诰命在身，便只着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金褙子，衬一条烟水色八幅马面裙，以青黛描了纤细的柳叶眉，面上轻敷了一层糅了珍珠末的水粉，一眼望去，气色比往日里好了许多，很有官家夫人的清雅周正。
“桑大人，夫人。”
折枝低眉，福身见礼。
桑砚‘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倒是柳氏的视线落在折枝身上，细细打量了一阵，展眉温声道：“都说姑娘家一日一个模样。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再过些年岁，怕是连我都不敢相认了。”
她说着，又轻轻回转过身去，伸手从绿蜡那牵过一名七八岁的男孩来，笑着对他道：“浚哥儿可是怕生？怎么也不知道过去见礼？”
那男孩眉眼间与桑砚很是相似，正是府里嫡出的公子，桑浚。
而随着柳氏出言，折这这才惊觉，初桑浚外，桑焕亦站在她手侧不远处的丫鬟堆里，只是一直不曾出声，才叫人忽略了。
折枝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轻抿了潋滟的红唇。
柳氏这分明便是借力打力。
若是浚哥儿依着齿序给他们行礼，谢钰自然也该与桑焕见礼。
只是依他的性子，多半是不会低头。
那时候，柳氏便又能在背地里抹着泪与桑砚说谢钰的不是，仿佛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折枝轻蹙了蹙眉，大抵是不想让柳氏得逞，便从袖袋里寻出一盒她喝药后用来压苦味的蜜饯来，笑着递与桑浚：“我倒是许久不曾见浚哥儿了，想着这般年岁的孩子应当喜欢吃糖食，便带了盒杏脯过来。做得时候用足了糖，浇了不少蜜浆，想是足够甜蜜了。”
她说着，又往前递了递，笑得眉眼弯弯的：“浚哥儿快接着。”
桑浚毕竟还年幼，也很馋糖食，听她这般开口，不由自主地便挪步上来接。
柳氏见状，面色骤然一紧，忙抬手将桑浚紧紧抱住，勉强对折枝笑道：“浚哥儿正在长牙，吃不得甜的。”
“是折枝疏忽了。”折枝似有些遗憾地轻轻叹了一声，将蜜饯盒子收回袖袋里，又微侧过脸，轻声问谢钰：“如今时辰不早，是不是该去宫中了？”
谢钰垂目看向她，终是轻笑出声：“许是桑府的马快，并不着急。”
桑砚面色一沉，只是眼见着万寿节当前，也不好发作，只拂袖大步往府门外行去。
柳氏眼见着自己没有了说话的余地，也只得强自敛了敛面上的神情，抱起桑浚，随着桑砚徐徐迈出了门槛。
两辆轩车前后停在府门外。
桑砚，桑焕与桑浚上前一辆，而柳氏，折枝与桑青琐乘坐后一辆。
至于冯姨娘，自是不能跟去。
毕竟这万寿节的宫宴，姨娘妾室通房自然皆上不得台面的。
故而最为得宠的，也最为折腾的红笺与雪盏二人，今日亦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并未跟来。
折枝这般想着，正牵着桑青琐踏上脚凳。却骤然听身侧不远处，谢钰淡淡唤了她一声：“妹妹。”
折枝轻应了一声，回过眼去。
却见泠崖已将一辆鸾铃轩车停在不远处。
谢钰单手挑起车帘，对她淡声道：“夫人的车内恐怕坐不下旁人。妹妹还是过来，与我同车而行。”
折枝迟疑一下，见谢钰并没有要独自离开的意思，终是将桑青琐抱到了车内，这才对柳氏道：“哥哥许是有事要问折枝，折枝便先过去了。”
说罢，也不看柳氏的神色，只将车帘放落，便抬步行至谢钰身侧。
“妹妹。”谢钰似是对她过来的举动很是满意，薄唇微抬，将掌心抵至她跟前。
折枝悄悄抬眼看了看周遭，见两辆马车的锦缎帘子皆已放落，无人瞧见，这才轻轻搭上了谢钰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踏着脚凳，上了轩车。
随着银鞭一响，骏马长嘶一声，扬蹄而起，带动轩车急急往前行去。
折枝见坐在她对面的谢钰羽睫低垂，似有所思，便也没有打搅他，自自顾自地挑起左侧的车帘，看着窗外飞快流转过的景象。
直至到了朱雀长街上，各家的车马将长街堵了个水泄不通，再无风景可看，倒是外头的暑气一阵阵涌来，折枝这才无奈放下车帘，拿帕子小心地掖了掖额上泌出的细汗，又拿铜镜看了眼，确定没有弄花了脂粉。
谢钰看她拿团扇轻轻扇着风的模样，便也收回了思绪，倒了一盏乌梅汁递与她。
“方从冰鉴里取出来的，少用些。”
折枝轻轻应了一声，从谢钰手里接过了杯盏，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乌梅汁本就解暑，方从冰鉴里取出来的乌梅汁，更是入口生凉，只一盏落下，仿佛便将周身的暑意清扫一空。
折枝用了一盏，见谢钰似蹙眉想着什么事，并未察觉，便又偷偷倒了一盏过来饮了。
直至第三盏刚沾唇，便听见一声勒马声响起。轩车随之平稳停落。
折枝这才慌忙放下杯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与谢钰一同打帘步下轩车。
夜幕初降，繁星当空。正是华灯初上时节。
轩车正停在南侧宫门外不远处，有值守的金吾卫过来验过谢钰刻着官职的玉牌，又问清了折枝的身份，这才得以放行。
待进了宫门，与桑家人汇合之后，又有身着青衣，手提风灯的宫娥的恭敬上前，一路将众人引至用以举办宫宴的神仙殿前。
随着众人抬步踏入殿中，眼前亦是豁然开朗，像是骤然自殿外昏沉的夜色中到了仙家宝境。
明黄色鲛绡幔帐低垂，墁地金砖流水似光亮绵延。
藻井高悬，雕有一条巨大的鎏金磐龙，龙口中悬着一枚硕大的夜明珠，在这般灯火辉煌的殿内，亦不减华彩。
折枝便从这条巨龙踏着的流云火焰下走过，一直走到桑家的席位跟前。
桑家的席位依着长幼齿序排列，桑砚与柳氏已率先入席。
而桑焕笑着对她拱了拱手，亦在两人下首处入席。
眼见着该折枝入席了，折枝这才轻轻抬眼，迟疑着去看旁侧立着的谢钰。
谢钰原本似要抬步往上首行去，见折枝抬目看来，步子略微一顿，终于平静于两人之间坐落，轻抚了抚衣袍上的一处褶皱，这才抬眉对折枝淡淡道：“妹妹还不入席吗？”
“折枝这便入席。”
折枝这才牵过桑青琐，弯眉往他下首处坐落。
神仙殿内初时还算安静，而随着官员们渐次入席，寒暄声也渐渐也不绝于耳。
折枝对朝堂之事并无兴趣，便只是低头小口小口用着长案上的八宝攒盒。
大抵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殿内丝竹声骤起，殿外的宦官同时拉长了调子：“陛下亲至，跪——”
方才还热络寒暄着的官员与家眷们立时鸦静无声，纷纷离席跪在墁地金砖上，恭候景帝亲至。
直至景帝赵朔坐于龙案后，振袖令众人平身，众人这才一同叩首回到自己的席案上，说着恭贺万寿的吉祥话语，齐齐举樽。
折枝亦随着众人一同举起酒樽。
浓醇的果酒方一沾唇，只察觉到了自冰鉴中取出的寒凉，还未尝出滋味来时，折枝却已经骤然察觉到了什么。
一张莲脸上顷刻间便褪尽了血色。
好容易等到众人将酒樽搁下，这才从案几底下探过手去，握住了谢钰的官袍袖口，放低了语声慌乱道：“哥哥——”
谢钰的神情原本凝重。
——若是推波助澜，令他与顺王反目的幕后之人有何图谋，必不会放过万寿节这等良机。
而他也为这一日，筹谋许久。
可等小姑娘的柔荑攀上袖缘，甜软的嗓音焦切地响在耳畔，谢钰终是暂且将此事搁下，微微侧过脸去，轻抬了薄唇低声道：“妹妹真是愈发大胆了。”
折枝却并未如他所想那般，雪腮微红地垂下眼去。反倒是那握着他袖缘的纤细指尖慌乱收紧，将袖口的云雷纹都攥得发皱。
而那甜软语声亦渐渐颤抖起来。
“折枝——”
她停了一停，抬起一双杏花眸无措地望向他，长睫颤抖，像是立时便要落下泪来。
“折枝的癸水骤然来了——”
-完-

第80章
◎萧霁垂眼，抱琴对谢钰微微欠身。◎
谢钰握着酒樽的长指一顿, 继而金樽倾倒，一杯琥珀色的甜酒尽数倒在他官袍前襟上。
折枝一惊，下意识地垂手往袖袋里去寻帕子。
谢钰却已先她站起身来, 大步往旁侧行去，在行过折枝身畔时，他低声道：“便说要去净房，出去后顺着游廊往右侧走, 我在游廊尽头等你。”
折枝不敢耽搁，待谢钰的身影消失于殿门处, 便忍着疼站起身来，往旁侧寻到了一位侍宴的青衣宫娥低声道：“我大抵是在家中吃了些生冷的东西。如今腹中疼得厉害，敢问这位姑姑，宫中的净房如何去？”
“净房离此处不远，奴婢带姑娘过去。”那侍宴的宫娥并不怀疑, 挑灯便引折枝自旁侧绕出了殿门。
折枝随她行出游廊, 眼见着宫娥似要往左侧灯火通明处走, 略微迟疑一瞬, 忙轻声唤住了她：“我自己过去便好，不劳烦姑姑了。”
宫娥迟疑稍顷, 又劝了几句，见折枝坚持不让人跟着, 也只得将手中的琉璃宫灯递与她, 指明了净房的方向，便独自回宫宴上侍宴去了。
折枝待她转过廊角, 这才匆匆回转过身, 依着谢钰的话顺着游廊往右侧走了一阵, 果然在尽头处遇见了谢钰。
“哥哥。”
折枝轻轻唤了一声, 便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小腹坐在游廊的坐楣上，冷汗自额间坠下，落在云缎面的湘水裙上，转瞬便消弭不见。
身下潮热，腹中又疼得如有刀刮，仿佛又回到了发作得最为厉害的那段时日。
大抵是方才在轩车内用的那几盏自冰鉴里取出来的乌梅汁的缘故。
只是如今后悔，却已是晚了。却不知道她这样，要如何挨到宴罢出宫。
折枝正胡乱想着，骤然觉得身子一轻，却是谢钰抬手将她横抱而起。
谢钰的身上已闻不见迦南香那清冷的香气。随之而来的，是松竹冷香与那甜酒特有的浓醇香气。糅杂在一处，倒像是大雪天里刚煮好的青梅酒，清冷又柔和，略有些矛盾的滋味。
折枝倚在他的胸膛上，将一张烫红的莲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勉强拿起团扇掩住了容貌，却疼得连握着扇柄的指尖都有些打颤，语声亦是细弱得不可听闻：“御前失仪是大罪……哥哥要带折枝去哪？”
谢钰的语声随之响在上首：“我已吩咐泠崖去熬药。如今先去偏殿中，将你这身衣裳换下。”
折枝勉力点头，疼得说不出话来。
谢钰的步子很快，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折枝便听见槅扇开启的声响。
她勉强自谢钰怀中抬起眼来，却见是一座陌生的偏殿，周遭昏暗，并未点烛，看不清室内的陈设。
谢钰却仿佛对此极为熟悉般，快步绕过一座寒梅屏风，便将她放在锦榻上，抬手解开了她腰间系着的丝绦，又将那雪缎面的湘水裙褪下。
继而，折枝的小衣也被褪下，放在一旁的春凳上。
折枝抬眼见原本洁白的小衣已被染透，连带着那雪青色的湘水裙上，亦晕出铜钱大小的一块，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莲脸在再度涌上烫意，慌乱从袖袋里取出帕子垫在身下。
谢钰眉心一凝：“你的月事带呢？”
“在……在桑府里。”折枝小声回答。
谢钰只觉得额心直跳。
即便今夜不设宵禁，可在皇宫与桑府之间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个把时辰，如何耽搁得起。
且女子的衣裙好借，但这等贴身的物件，让他如何与旁人开口。
谢钰沉默了稍顷，终是先将准备好的干净衣裙递与她，原本的湘水裙暂且藏进锦被里，倒是那小衣无处可放，便只得拿帕子裹了，收进袖袋中。
“就这般拿干净帕子垫着可能成？”他低声问道。
折枝接过衣裙，见虽款式与刺绣皆有不同，可毕竟皆是雪青色罗裙。在夜色中一眼望去，看不出区别来。便忙接过换上。待抬手系着裙带的时候，迟疑一瞬，还是放低了语声如实道：“只能将就一会……若是久了，恐怕还是要渗到裙面上来。”
谢钰皱眉，起身往槅扇外行去。
“哥哥要去哪？”折枝也随之支起身来，去趿放在地上的绣鞋。
谢钰的步子微微一停，神色似是有些勉强，但仍是低声答道：“……去给妹妹借月事带。”
折枝莲脸绯红，只轻轻应了一声，便缩回探出的莲足，重新躺回榻上。
也不敢随意动弹，怕血污了锦被。
这一回，谢钰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归来。也并未多言，只抬手将一碗汤药搁在春凳上，又将一条月事带递与折枝。
“妹妹要的东西。”
折枝伸手接过那洁白的月事带，绯红着莲脸一壁匆匆穿上，一壁小声道：“哥哥从哪里借来的？”
房内并未点烛，可借着月色清辉，折枝隐约瞧见，谢钰素日里清绝如寒玉的面上似是泛出一缕绯意，但他很快垂眼侧过脸去，挡住了折枝的视线，只皱眉道：“妹妹问这些做什么？”
说罢，又转手将搁在春凳上的汤药递给她：“喝药。”
折枝小声应了，抬手将药碗接过。
碗里的药已放至温热，是恰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折枝轻咬了咬唇，屏住呼吸将药碗举至唇畔，一口将苦药闷下，还未来得及往袖袋里寻出装有蜜饯的糖盒，游廊上便有脚步声急急而起。
继而槅扇被人叩响，外头传来泠崖急促的语声：“大人！”
谢钰骤然抬眼，长指收紧：“何事？”
“陛下于神仙殿中遇刺，幸而暗卫救驾及时，并未伤及要害。”
谢钰霍然起身，眸底暗色翻涌，立时便要随泠崖赶至神仙殿中。
直至听见碗盏搁下的响动，见折枝搁下了药碗，似也想自榻上起身，步子略微一顿，终是回过身去，自袖袋中取出一柄匕首递到她的手中，沉声道：“留在偏殿中等我回来，不可离开半步。”
说罢，也不及过多交代，便疾步随着泠崖出了槅扇，往神仙殿的方向赶去。
随着一声槅扇合拢的闷响，偏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折枝轻轻一愣，下意识地垂眼去看谢钰递给她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刀鞘推开了些。
夜色中，匕面寒光胜雪，一眼望去，便知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去宫中赴宴，本不能携带利器。
若是被人瞧见了，恐怕会给谢钰惹上天大的麻烦。
折枝的眉心一跳，下意识将匕首藏进袖袋里，心底里却缓缓生出一缕疑惑来。
——谢钰入宫赴宴，随身带匕首做什么？
正蹙眉往深处想，一道槅扇开启的细微声响在这般寂静的偏殿里，宛如惊雷扫过，打断了折枝的思绪。
折枝一凛，慌乱趿鞋自榻上起身，藏身到寒梅屏风后，借着梅花蕊上的镂空悄悄往外望去。
随着槅扇被人推开，廊上的月光照进偏殿，将来人的影子拉扯得纤长。
折枝屏住了呼吸，素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袖袋里藏着的匕首。
随着那名男子款款往屏风前走来，月华清辉也一寸寸照亮了他的周身。
先是手中抱着的一架白玉梅花断古琴，继而，便是那件格外隆重华美的宫廷乐师礼服。
浅淡的银蓝底色上，以金银丝线交错盘绣着连绵流水纹，宽袖上缀有金边，饰以白鹤之羽，愈发乐者气度高洁，不染尘泥。
终于，清冷月色顺着他束发的玉簪徐徐落在面上，照亮了温润眉眼。
折枝握着匕首的指尖骤然松开，讶然出声：“先生？”
萧霁似听出她的声音，步履微停，缓缓启唇道：“折枝？”
折枝轻应了一声，抬步自屏风后行出，忙替萧霁将槅扇掩上，这才小声问道：“先生怎么到这座偏殿里来了？”
殿内归于晦暗，看不清萧霁面上的神情，只听他轻声答道：“刺客于万寿节上行刺，神仙殿中一片混乱。我无意间与同僚走散，沿着游廊走了一阵，见这里有座偏殿，便想着暂避一二，待事态过去，再寻宫娥问路。”
他略停了一停，又低声问道：“折枝可是在慌乱中与家人走散？”
折枝闻言雪腮略微一烫，也不好细说，便只是含糊道：“是哥哥让折枝在偏殿中等他。想必等事态平息了，他便会回来。”
萧霁轻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白玉琴搁在长案上，温声道：“那我便在此与你等上一阵。若是等事态平息后，他依旧未来。我便带你去寻你的家人。”
折枝不好推脱，也怕外头乱得厉害，先生独自出去，遇见了刺客。便也轻轻点头，往一张圈椅上坐下等待。
这一等，便是许久。
直至窗外的明月攀上中天，折枝困倦已极，侧身倚在圈椅上，纤长的羽睫低低垂落，掩住一双潋滟的杏花眸。那尖巧的下颌不由自主地顺着支颐的素手徐徐往下滑落，眼见着便要磕上圈椅坚硬的扶手。
萧霁抬手放在圈椅的扶手上，低低唤了一声：“折枝。”
折枝的下颌磕到他的手背，也缓缓醒转过来，有些疑惑地抬眼望向他，素日里清澈的杏花眸此刻笼了一层小睡初醒时的迷蒙水烟，愈显眼波温柔，似看情郎般温软。
萧霁的神色微微一滞，未及启唇，便听身后脚步声骤然而起。
继而槅扇洞开，谢钰疾步踏入偏殿。
方一抬眼，便见眼前旖旎场景。
面上焦切神情尽数淡去。清冷的月色照进眸底，皆是锋利冰凌。
萧霁垂眼，抱琴对谢钰微微欠身。
“谢少师。”
折枝轻轻一愣，也慌忙自圈椅上起身，低声唤道：“哥哥。”
谢钰垂眼，视线落在她因小睡而泛出红晕的雪腮上，眸底霜色愈浓。
“过来。”他启唇。
折枝惴惴望向他，知道他大抵又是恼怒了，遂挪步过去，立在他跟前，放轻了语声想与他解释：“哥哥，折枝——”
“妹妹。”谢钰淡声打断了她的话，垂目静静看了她一阵，薄唇轻抬，自袖袋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红玛瑙耳坠。
花蕊大小的红玛瑙鲜艳玲珑，纤细的银丝纠缠在他的指上，很是缠绵。
谢钰薄唇微抬，冷白的长指把玩着那枚殷红的玛瑙，语声在月色中徐徐放低，似枕榻间的私语。
“……妹妹的耳坠落在我这了。”
折枝轻轻一愣。
稍顷读出他话中深意，又想起还有先生在场。那柔白的雪腮骤然染上绯意，烫得似要烧起来，慌忙踮足去拿：“哥哥在乱说什么——”
谢钰抬手，冰凉的长指握住了她皓白的手腕，微微俯身贴近她的耳畔，轻哂出声：“妹妹还想掩饰什么？”
“不是哥哥想得那样——”折枝绯红着莲脸，挣扎着想要解释。
谢钰却低笑出声，唇齿间的热气轻轻扫过她圆润的耳珠，语声缱绻，笑意却不达眼底：“还是说，妹妹要我亲口告诉他……”
“妹妹的小衣也落在我这了？”
-完-

第81章
◎厚颜无耻。◎
“哥哥, 别——”
折枝慌乱踮足，抬手去掩他的口，一张莲脸红得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若是谢钰真当着先生的面说出小衣落在他那这般话来, 她怕是要当场便寻条地缝钻下去。
谢钰淡淡抬眉，视线越过折枝，落在不远处的萧霁面上。倏然轻笑出声，启唇便咬上小姑娘纤细的指尖, 尝过她指甲上那还未散尽的蔻丹花汁的旖旎滋味。
折枝轻愣了一愣，素白的指尖如同被火灼过, 慌忙收回来藏进宽袖里。
稍顷，又不可置信似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残留的浅浅齿痕，绯意便如烈火，迅速蔓延过折枝的雪腮耳珠，渐渐便连赤露在领口外的颈上, 也被灼得通红。
厚颜无耻。
折枝咬唇在心底里骂他。
谢钰却似并不在意, 只在她耳畔轻哂道：“妹妹在担忧些什么？月色晦暗, 隔着这般远, 他应当看不清什么。”他说着微垂下手，令自己深蓝色的官袍袖口覆在她银蓝色的夏裳上, 长指顺着袖缘处探入，肆无忌惮地把玩着小姑娘玉葱般纤细柔软的手指：“妹妹便是现在想杀我灭口, 也晚了些。不如好好想想, 该如何与他道别。”
“我给妹妹三句话的机会。”
他说罢，徐徐将长指自她袖中收回, 如常立在屏风前, 神容淡淡, 似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无耻至极。
折枝面上的绯意褪了些, 轻咬了咬唇瓣，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敛了敛面上的神情，轻轻回转过身去，抬步行至萧霁跟前。
“先生……”折枝不敢抬眼去看萧霁的神色，只低头小声编造着合理的解释：“哥哥素来规矩严苛，见不得折枝与外男说话，这才恼怒。”
“他平日里，也并不是这般——”
眼见着折枝窘迫得似连吐字都艰难，萧霁终是轻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你若有难言之隐，不必这般强自与我解释。”
折枝愈发赧然，这才敢略微抬起视线来看他，见萧霁的神情仍旧是素日里的柔和，只那双清眸里压着几缕恻隐，大抵是真的没瞧见谢钰方才的行径，绯红的莲脸才渐渐回了些原本的色泽，只轻声道：“先生——”
她方起了个话音，便听门上悬着的珠帘‘哗啦’一响。
却是谢钰已大步行至槅扇外，眼见着便要踏入廊下浓沉的夜色中。
折枝一愣，想起自己不认得来时的路。只得匆匆与萧霁说了一句‘折枝改日再与您赔罪’，便提起裙裾，慌忙追了出去。
谢钰的步子极快，折枝小跑着跟了一阵，渐渐觉得腹中似又发作了起来。渐渐疼得连足尖都使不上力道。想着大抵也是追不上他了，索性捂着小腹便往旁侧的坐楣上坐落。
只想着等疼痛过去了，再寻个宫娥问路便好。
折枝正这般想着，廊上的月色在眼前暗去了一面，像是被地面上那颀长的影子吞没了一般。
谢钰不知何时已回转过身来，沐着一身月色静静立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声淡淡：“妹妹还不走，是等着金吾卫过来治罪吗？”
折枝只觉得小腹中的疼痛非但没有消停下去，反倒随着方才那阵跑动而愈发激烈，疼得额间都渐渐泌出汗来，语声里也随之透出几分委屈：“折枝疼得厉害，实在是走不动了。若是金吾卫要过来治罪，那便将折枝也关进诏狱里去吧。”
“妹妹这是恼怒了？”谢钰的长指抬起她的下颌，垂眼去看她面上的神情。
折枝疼得厉害，索性便扭过头去，抿唇不理他。
谢钰抬指摩挲着她柔软的雪腮，轻哂出声：“妹妹将我的话抛在脑后，我还未曾如何，妹妹倒是先恼怒了。”
“未免有些蛮横。”
折枝轻蹙了蹙眉，忍着疼转过脸来看向他，小声道：“我只是多与先生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抿唇纠正道：“两个字。”
“妹妹真是愈发会避重就轻了。”谢钰语声淡淡，长指顺着她的雪腮落到那潋滟的朱唇上，轻轻碾转：“我让妹妹在偏殿中等我，妹妹却邀了旁人，又该如何解释？”
“折枝并未离开半步。先生是在混乱中与同僚走散，这才在偏殿中遇见折枝。”折枝想起方才的情形，又羞又气，索性也启唇，一口咬在谢钰的长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一切皆是哥哥胡乱猜测，却将脾气发在折枝身上。”
谢钰看了眼自己指上的齿痕，松开长指抵在坐楣的栏杆上，俯身欺近了些，将小姑娘锢在坐楣上，不许她逃离，那双漆眸里有暗色微涌：“妹妹到此刻还在骗我。”
谢钰垂首咬上折枝圆润的耳珠，齿尖惩戒似地加重了些力道，语声里也似透着一缕冷意：“妹妹可知道，这座偏殿位于宫中何处，是何来历？”
折枝生怕被路过的宫娥瞧见了，慌忙伸手去推他：“折枝只有在万寿节的时候，才会随桑府家眷入宫赴宴。待宴席散去，便也一路轻车回府，怎会知道这些？”
“玉楼锦妹妹可还记得？”谢钰的薄唇顺着她的耳珠往下，落在她纤细的颈上，轻轻咬过雪肤下淡青色的血脉，语声低哑，似在竭力压抑着心绪：“这座偏殿名为瑶光，位于宫中偏僻处。是著成玉楼锦的妃嫔曾经的居所。”
“前朝已亡，妖妃之名却仍旧留存于世。甚至有传言，几名宫娥在洒扫时看见前朝妖妃对镜梳妆，故而此殿无人敢住，也无人会在夜中入内。也曾一度荒废，还是临近万寿节时，才修葺一新。”
折枝推不开谢钰，雪腮渐红——原是无人会来的废殿，也难怪谢钰如此的肆无忌惮。
折枝这般想着，却也渐渐觉出不对来，立时便抬眼看向他，轻轻咬唇道：“那哥哥方才是将折枝带到了一座会闹鬼的废殿里？”
“鬼神之说，只是有心之人放出的传言罢了。”谢钰自她的颈间抬首，那双晦暗的漆眸便这般照进她的眸底，一字一句地问道：“那妹妹如今可能告诉我。这样一座偏僻废殿，若不是妹妹出去引路，萧霁如何会来？”
“折枝怎么知道——”折枝轻顿了一顿，错愕抬眼：“哥哥怎会知道先生的名字？”
谢钰淡声启唇：“妹妹若想知道，便如实回答我。”
“折枝方才已经回答过哥哥了。”折枝只得又一字一句地认真与他解释：“折枝很是贪生，既然知道外头有刺客，又怎会出去乱走？确是先生无意之间误入偏殿。那时候，折枝没看清他的容貌，还曾把他当成刺客，想拿匕首自保——”
她说着，便从袖袋里取出那柄匕首来，递给谢钰，小声道：“哥哥快藏好，怀器入宫，可是重罪。”
谢钰信手接过，视线随意往上一落，便骤然顿住。
小姑娘似是从未用过匕首，仓促之间并未阖好，还留着一缕雪亮的锋刃在外，照亮了晦暗的夜色。
这柄匕首，确实曾经出过鞘。
折枝这回，似并未骗他。
谢钰沉默稍顷，将匕首归鞘自坐楣上直起身来，终是低声转开了话茬：“妹妹如今可好些了？”
折枝这才发觉，自己与他说了许久的话，小腹中的疼痛亦渐渐消了下去。
方想颔首，却又想起了他方才答应过的话，便轻声反问道：“哥哥还未回答折枝，为何会知道先生的名字？”
“我查过他的底细。”
谢钰答得简短，眸底暗色愈浓。
当初他只将萧霁当做折枝幼年时的西席，查他的底细，亦查得太过粗略了些。
如今看来，应当事无巨细地重新盘查一次，务必刨根追底，查个水落石出。
-完-

第82章
◎花期短暂，似雪上朝露，永远见不得天光。◎
“往后离他远些。”
谢钰以这句话落尾, 便不再提方才之事，只淡声对折枝道：“妹妹若是好些了，便随我回去。”
折枝微蹙了蹙眉, 抬眼见一轮明月已悬至中天，终是扶着坐楣站起身来，一壁随着谢钰往廊下行去，一壁轻声问道：“是先回神仙殿内, 还是径直回桑府里去？”
“为追捕刺客，金吾卫赶来之时, 已将宫门下钥。所有宾客皆在宫中留宿，不得擅离半步。”谢钰步下游廊，带往一道青石小径上行去：“我带妹妹去今夜的居所。”
随着他的步伐向前，明月渐渐隐至云后，青石小径上并未掌灯, 朦胧的月色落在石面上, 光影微弱。
折枝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遂抬手握住了谢钰的袖缘, 跟着他的步子往小径深处行去，略想一想, 又迟疑着轻声问他：“圣上伤势如何，会不会迁怒到哥哥？”
“暗卫救驾及时, 并未酿成大祸。只一些皮外伤, 已交由崔白包扎上药。”夜色中，他的语声略微一顿, 再开口时笑音清淡：“妹妹这是在担忧我？”
“毕竟今日是折枝骤然来了癸水, 才带累哥哥一同离席的。若是哥哥因此出了什么事——”
她说话间略一分心, 绣花鞋踏在石缝里, 顿时便是一个踉跄。
谢钰握住了她的手臂，替她稳住了身形。
折枝下意识地抬起眼来看向他。在夜色里却看不清谢钰的神情，只听见那低醇的语声里笑意似夜色般深浓了几分：“妹妹这是打算对我负责？”
这句话从谢钰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怪异。
折枝轻抿了抿唇，觉得自己答是与不是都有些古怪，索性便轻轻侧过脸去，轻声转开了话茬：“这里离居所还有多远？若是等夜深了，恐怕更为难行。”
“桑府众人安置于萱若殿，离此处不远。”
谢钰重新抬步。长指顺着她的衣袖垂落，将小姑娘纤细的手指拢进掌心里。
与她十指紧扣。
夜风拂过他的鬓发，温凉如水，已不似夏至前后那般滚烫得令人心生烦闷。
两人安静地顺着青石小径走了一阵，渐渐行至尽头。
抬首便又能望见檐下悬着风灯的抄手游廊。
似有青衣宫娥挑灯等在廊上，远远看见两人，便也快步迎上前来，笑着问道：“两位可是今日宿在萱若殿里的贵人——”
折枝见有人来，雪腮微红，慌忙将素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回，敛进袖间，这才轻声答那宫娥的话：“我们是随着桑大人一同入宫的。劳烦姑姑带路了。”
“这位贵人客气了。”
那名青衣宫娥笑了一笑，对折枝福身道：“这位贵人请随我来。”
这句话是单独对折枝说的。
折枝也知晓，男眷与女眷自然不能宿在一处，便对谢钰弯眉笑了笑，说了一句‘那折枝便先过去了。’遂转身与那宫娥一同离去。
另一位宫娥也随之上前，对谢钰说了一样的话。
谢钰却只淡声拒绝：“不必，我认得去东侧殿的路。”
说罢，便抬步踏上游廊。
游廊上灯火通明，四面悬着的菡萏风灯烈烈燃烧着，给这夏末时的夜晚平添上几分热意。
谢钰缓缓收拢了长指。
掌心微温，似还遗留着小姑娘指尖温软的触感。
随夜风而渐渐弥散，微至不觉。
*
西侧殿里，折枝已洗漱罢，换上了宫娥们送来的寝衣，独自往榻上躺下。
殿内宽敞，一应陈设华贵。榻上的锦被与软枕用的都是上好的云缎，又熏染了淡雅宁和的沉香。
折枝起初的时候，还有些陌生之感，但渐渐便也习惯，遂吹熄了春凳上放着的红烛，轻轻阖眼等着睡去。
不知何时，窗外似落起了小雨，绵密的雨丝打在半透明的竹篾纸上，潇潇作响。
折枝正是意识有些朦胧的时候，听见雨声，便也轻轻揉眼自榻上坐起身来，想着去瞧一眼长窗可关好。
若是斜雨打进了窗楣，浇坏了宫中名贵的物件，便是麻烦。
可足尖还未趿到放在脚踏上的绣鞋，垂落的红帐便被人轻轻撩起。
折枝一愣，睡意一时去了大半，张口便要惊呼。
有微寒长指抵在她的唇上，谢钰低醇的语声低低响在耳畔，带着几缕微不可闻的笑音：“东侧殿里的床榻有些老旧。我过来妹妹这将就一夜。”
折枝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他的眉眼，启唇咬上他抵在自己唇间长指，绯红着莲脸小声道：“哥哥就不能去其他空殿里将就？”
“夜色已深，还落着雨。妹妹这时撵人，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了？”谢钰语声慵然，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玉扣，将外袍放在不远处的春凳上，微微垂眼看着折枝，似在让她睡到里侧去。
折枝却不动弹，只是伸手推他：“折枝还有癸水在身上。”
谢钰握住了她皓白的手腕，顺势将人抱起放到里侧，盖上了锦被，只露出一张绯红的莲脸。
“妹妹来了癸水，与我过来将就一夜，似并无甚相左之处。”谢钰俯身，轻咬了咬她潋滟的红唇，低笑出声：“抑或是妹妹想到什么旁上的去了？”
折枝本就绯红的雪腮愈发热烫了几分，只小声辩解道：“折枝只是怕旁人瞧见，不好解释。”
谢钰长指微屈，指尖抵在掌心上，似又回忆起方才廊上那渐渐散去的温热触感，长眉微微蹙起，终是侧过脸去，淡声答道。
“天明前，我自会离去。不会让旁人看见。”
折枝轻抿了抿唇，见撵不走他，这才勉强往旁侧挪了挪身子，给他空出小半张锦榻来，轻声道：“那哥哥可要记得。”
谢钰遂往外侧躺下，隔着夜色见小姑娘团在锦被里阖眼，没有再挪回来的意思，这才伸手握住了她的皓腕，低声道：“过来。”
折枝来着癸水，身上疲倦，不想折腾什么。便只阖着杏花眸不做声，装作自己已经睡去。
谢钰似是等了一阵，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这才主动凑近了些，轻咬了咬她的耳垂，低声道：“妹妹方才还说要对我负责，这便忘了？”
折枝面上一热，慌忙睁开杏花眸看向他，连声否认：“折枝何时说过？”
谢钰却并不深究，只低笑出声：“妹妹还醒着？”
折枝自知失言，慌忙拿手掩口，却已是晚了。
只得轻抿了抿唇，终于还是缓缓挪身过来，将自己倚在他怀里，阖眼小声道：“哥哥也快睡吧。明日金吾卫盘查后，还要回府呢。”
这几日盛京城里米价飞涨，她还要去寻个日子，将自己手里囤着的米粮贩出去。
那时候，应当也够还清谢钰的银子了。
她这般想着，唇畔轻轻漾起笑来，又往谢钰身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倦倦睡去。
谢钰替她压住了锦被，抬手拥紧了她。
小姑娘身上也如指尖一般细腻温热，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似是什么绽放到极处的花卉。
谢钰垂首，将下颌抵在她肩窝上，任小姑娘柔软的乌发轻轻拂过他的侧脸，带来微痒的触感。
他阖眼，细细分辨了一阵。
不似牡丹华艳，也不似玫瑰浓丽，更不似梅花清冷——
是夜来香。
一种天黑时绽放，日出时凋零的花卉。
花期短暂，似雪上朝露，永远见不得天光。
便像是小姑娘在人前悄悄收回袖间的那双素手，像是掌心里渐渐散去的温热。
谢钰皱眉，沉默良久，终是在她耳畔低低唤了一声。
“穗穗。”
殿内寂静，唯有雨声打在竹篾纸上细碎的声响。
谢钰随之垂眼看向她，却见小姑娘已在不觉间睡去。羽睫低垂，便连呼吸也清浅而均匀，那潋滟的红唇却轻轻抬起，犹带着未散的笑意，似是在做什么好梦。
谢钰俯身轻吻了吻小姑娘柔软的唇瓣，缓缓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静静阖眼。
还是待事了之后，再与她提起为好。
免她悬心。
*
夜阑人静，不远处的昭惠殿中，却仍是灯火通明。
一名戴着幕离的雪衣女子踏着月色步入主殿，抬眼看着上首手执金樽的男子，像是隔世般将视线停留了许久，终于缓缓福身下去，低声道：“王爷。”
顺王随之将金樽搁下。
隔着层层垂落的雪纱幕离，顺王看不见她的容貌，却仍旧是平静唤道：“静婉。”
语声落下，雪衣女子骤然一颤，缓缓抬手，取下了厚重的幕离。
烛火摇曳，照出女子淡烟似的远山眉，色泽浅淡的双唇，与那一泓秋水照人寒的清眸，正是先帝静妃，如今孀居宫中的静太妃。
顺王捻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叹息道：“今日宫中盘查刺客，你不该过来。”
静太妃素日中那双清寒冰冷的明眸里渐渐笼上云雾，语声隐隐有些哽咽：“静婉如今身在宫中，等闲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也唯有这等时机，方能见王爷一面。”
“也唯有今夜，能面请王爷，切勿去边关以身赴险。”
顺王捻转着扳指的动作停住，只徐徐摇头道：“静婉，你是女子。许多政事，本王无法与你解释。”
静太妃却只是噙泪望向他，低声道：“静婉明白，您想要什么——静婉也盼着王爷得偿所愿，可未必便要兵行险招。”
“王爷可知道，今日谢钰离席，是为他那位‘妹妹’去借女子所用的物件。”
顺王点头：“确不像是他能做出的事。”
静太妃眸底噙泪，强忍着并不坠下：“静婉想着，若能将这女子掌握在手中，兴许不必您亲自赴险，亦能令谢钰听命，替您铺路——”
“静婉。”顺王打断了她的话，眸底似有一缕复杂神色流转而过，却顷刻湮灭，归于平静：“男子对貌美的女子，总是会有几分怜惜。”
“只是，这份怜惜在自己的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之前，永远是不值一提。”
“抓住那女子容易，可令谢钰低头，却是痴心妄想。倒不如就让这女子耽搁上他一阵，令他分心一二，待我归来之后，自不会再将此事放在眼中。”
“王爷。”静太妃抬步走到他跟前，轻轻撩起裙裾，往他跟前的地面上徐徐跪落，那滴一直噙在清眸里的泪，也终于无声坠在墁地金砖上，无声碎裂：“从您收养静婉起，静婉一直对您言听计从。听您的话去学琴棋书画，听您的话入宫侍奉先帝，也听您的话，一直留在宫中，做您最好的那枚棋子。”
“如今，静婉能否求您一次。求您不要铤而走险，远去边关。若您想要兵权，还有其余的法子，还能从长计议——”
“静婉，我等不了那么久。”顺王褪下了拇指上的的扳指在掌心里握紧，语声沉沉：“我等这万人之上已等了十数年，不能再等！”
顺王说罢，便徐徐阖上那双鹰眸，再不看她。
“静婉，夜色已深，你该回去了。”
-完-

第83章
◎将要还给谢大人的那份银子单独分了出来。◎
宫中的日夜轮转与桑府中并无不同, 仿佛只是一阖眼的光景，天边已泛起鱼白。
折枝起身时，谢钰已不在枕畔, 榻前的春凳上，放着他留下的书信。
折枝展开看了看，大意是他要留在宫中随皇城司追查此事，大抵数日方能离开, 让折枝先随着桑家众人回府。
折枝看完后，便顺手将书信叠好收进了袖袋里, 又独自更衣洗漱，随着宫娥往主殿与桑府众人汇合。
许是昨日行刺之事来的凶险，众人心有余悸，唯恐降祸在自己身上，眼底皆有淡淡的青影, 显是一夜辗转, 未能好眠。气色匀停的折枝立在众人之间, 便愈发惹眼。
桑砚与柳氏皆多看了她一眼, 但当着宫人们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抿唇移开眼去。
倒是桑焕的视线一直胶在她身上，从新绾好的发髻一直看到雪青色的裙裾, 令折枝不适地蹙紧了秀眉, 微侧过身去，拿团扇掩住了大半张莲脸。
桑焕却不识趣, 微眯了眯眼, 趁着众人在打点回府事宜, 缓缓踱步过来, 在折枝身旁低声笑道：“妹妹的湘水裙似乎换了。”
折枝心底一凛，握着团扇的指尖骤然收紧，蹙眉道：“大公子记错了。”
“我没记错。”桑焕仍旧是低笑：“妹妹昨日的裙面上绣着一支玉兰，裙底有银线锁边。怎么隔了一夜，便成了绣着白梅，金银丝交错锁边的了？”
折枝知道他是真的发觉了，握着团扇的指尖愈紧，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里来，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竭力让语声平静：“大公子记错了。折枝的裙上从来都是白梅，而非玉兰。”
“是不是，唯有妹妹知道。”桑焕眯着眼睛，徐徐道：“不过真是巧合，昨日谢钰离席后，妹妹也跟着离席。之后万寿节上便闹了刺客，而妹妹的湘水裙也换了。不知我若是将这消息递给皇城司，司正会不会因此赏我个一官半职？”
折枝轻抿了抿唇，见桑砚与柳氏在一旁与桑浚说着些什么，顾不到此处，便也压低了语声威胁回去：“折枝如今是客居在桑府，倒也没什么。哥哥可是元配嫡出的公子。行刺之事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若是真查出了什么，大公子恐怕只能去阴司索要一官半职了。”
桑焕的视线像是被锐针刺似地骤然一缩，又见桑砚与柳氏已往此处行来，只得悻悻扭头而去。
折枝高悬着的心这才放落了些，行至桑府众人跟前，与桑青琐立在一处。
待金吾卫盘查过后，桑府众人便一同行至宫门处，轻车回府。
来时是倦鸟归巢时节，朱雀长街上行人寥寥，如今却已过了辰时，正是一日里最为热闹的时候。铺子开张，摊贩出摊，街面上人流如织，将各家的轩车一同堵在人潮里，寸步难行。
桑青琐毕竟年幼，昨夜一人睡在偏殿里，也并未睡好。在车上乖巧地等了一阵，终于坚持不住，倚在大迎枕上睡得香甜。
车内醒着的，便只余下柳氏与折枝。
柳氏遂搁下手中茶盏，徐徐抬眼看向折枝，视线亦落在她那身换过的那身雪青色湘水裙上。
折枝只作不觉，仍旧低头徐徐剥着一枚新鲜的橙子。
“折枝。”柳氏终是开口，语重心长道：“我以为你素来是有分寸的姑娘家，昨夜之事，你应当分得清轻重。若是此事传扬出半点风声，你的名节毁尽。往后再想议亲恐怕艰难。”
折枝低垂着羽睫，缓缓将橙子剥开，将橙皮放在一盘的小碟里，这才轻声启唇道：“夫人想说什么？”
柳氏便也淡声道：“榴花院里的两位姨娘，是谢少师送来，想必却是你的意思吧？”
折枝摇头：“夫人错了，这是哥哥的决定。”
柳氏微一敛眉，很快又平静道：“我承认，这两位女子确有手段，将老爷迷得予取予求，可只要老爷还想要他的仕途，便做不出宠妾灭妻之事——只要我还是桑府主母一日，便能左右你的亲事。”
“你让谢少师将两位姨娘带走，我将昨夜忘却不说，还替你谋一门好亲事，令你来日无忧，如何？”
婚事。
折枝渐渐停下了剥着橙皮的动作，羽睫低低垂落。
最初她也如闺阁中的少女一般，对自己的婚事，对未来的夫君充满希冀。
是柳氏一顶小轿，一封嫁与花甲之年丞相的为妾的书信，彻底打碎了她的梦境。
如今柳氏再提起要给她许亲，也只令她徒增几分如物件般被人随意赠送的厌恶。
折枝没了胃口，便将剥好的橙子放在橙皮上，轻轻抬起眼来，略想一想，便也平静答道：“折枝从未想过嫁人，且夫人忘记了一事，折枝如今已立了女户，婚事并不由夫人做主。”
“至于湘水裙之事……若是夫人不怕哥哥恼怒，再送三五个姨娘进来，大可以传扬出去。”
她的话说得有些戳人心窝子，可折枝却并不在意，只是轻轻移开眼，挑帘去看街面上的情形。
毕竟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桑府。也不必再顾忌着彼此的颜面，小心翼翼地说话。
仿佛只要想到这，连拂面而来的夏风都变得怡人，似已渐渐覆上了初秋时的温凉。
她没看见柳氏骤冷的神色，只看见朱雀长街上，轩车艰难穿过了人潮，一踏出街口，马蹄便转为轻快，一路往桑府的方向行去。
大抵小半个时辰的光景，轩车于府门前停落。
折枝将还睡着的桑青琐抱起，交给等候已久的冯姨娘，便独自回了沉香院中。
半夏与紫珠正等在月洞门外，远远见折枝过来，便慌忙迎了上去，焦切低声：“姑娘，不是说昨夜不设宵禁，怎么耽搁到今日天明才回返？”
折枝一壁拿团扇挡着日头往月洞门内行去，一壁轻声道：“昨日万寿节上陛下遇刺，宫中盘查刺客，将宫门下钥。今日盘查完毕，这才放行。”
半夏与紫珠皆是一惊，连声音都变了调子：“刺客？那陛下——”
折枝放轻了语声：“哥哥与我说起，陛下并未伤到要害，只是些皮外伤，已由崔院正包扎上药。今日一早，金吾卫盘查过后，便也准时将各府家眷放行，想来应当是无碍。”
半夏与紫珠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视线也随之落在了折枝的身上。
“姑娘，您的湘水裙——”
折枝雪腮略微一烫，小声道：“宫宴的时候骤然来了癸水，将裙面弄脏了。哥哥便替我寻了件同样颜色的换上。若有人问起，你们定要一口咬死，说是同一件湘水裙，没什么分别。”
她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日前差你们去问摊子的事，可有眉目了？”
紫珠便答道：“奴婢四处打听过了。说是外头来的灾民多是聚集在城东城隍庙那一带。您若是要支摊，便支在城郊官道上。那处离灾民近些，也有官兵把守，最为稳妥。”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槅扇跟前，折枝便先挑帘进去，自屉子里取出文房与账本出来，这才又轻声问道：“如今盛京城里的米价都涨到什么数了？”
说到这，半夏忍不住咋舌道：“这米价真是一天一个样。曾经不过三四十钱一石，待南面旱灾的消息传过来后，陆续涨到七八十钱。今日一早奴婢再去问，每石已要一百钱了。可真是无奸不商。”
折枝亦有些惊讶，轻轻颔首后，提笔往宣纸上大略记下一个数，又将这些时日铺子的进项略一盘点，杏花眸微微亮起来：“这些进项加起来，即便是还清哥哥的银子，再将铺子里的首饰赎回来，也绰绰有余了。在荆县中置办庄子，想必也用不了这许多。”
她略想一想，又减去一个数：“那便再多匀出一成，统共两成的米粮，一同拿去城郊舍粥。”
半夏替她将账本收好，轻笑着道：“姑娘真是心善。”
折枝却摇头，轻轻弯眉道：“这笔横财原本便是因天灾而来，如今匀出两成，还灾民几日的温饱，原本便是分内之事，算不上善心。”
“好了，此事便这般定下，今日你们遣人将八成的米粮贩出去，留下两成，由王二夫妇雇人去城郊支三天舍粥摊子，分发给灾民。”她说着便将兔毫搁下，起身往榻上行去：“我先往榻上小憩一会，待午膳前再唤我起来。”
半夏与紫珠笑应了一声，双双打帘出去。
*
星沉月落，转瞬间便又是一夜过去。
折枝起身洗漱罢，半夏便将备好的一沓银票递了过来：“姑娘，这是昨日里贩米粮的银子。依着您的吩咐，将要还给谢大人的那份单独分了出来。其余的便换成小数额的，留着我们路上花用方便。”
折枝抬手接过，点了两遍数额，便往玫瑰椅上坐落，又打开了妆奁，将银票暂且藏进妆奁的夹层里。
而那些曾经当出去的首饰，此刻也整齐地放在了妆奁内，颇有些琳琅满目之感。
折枝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陪伴她多年的首饰，渐渐停留在一只檀木匣上，指尖微微一顿。
里头装得是谢钰送她的耳坠，整整十副，皆是做得玲珑可爱，放在柔软的鲛绡上，便如漫天繁星，熠熠生辉。
是每位姑娘都会喜欢的小物件。
折枝轻轻垂落羽睫，终是沉默着将妆奁阖上，再站起身来的时候语声轻轻的，像是将心绪也如这耳坠一般压在了妆奁底下：“半夏，紫珠。你们今日若是无事，便随我一同去朱雀街上采办些首饰回来吧，不必买昂贵的，得用的便好。还能顺道去看看城郊舍粥的摊子。”
半夏与紫珠面面相觑，终是轻轻‘嗳’了一声，打伞引她往廊下去。
折枝将院子暂且交由喜儿守着，与半夏紫珠一同出了角门，雇车往朱雀街上去。
许是离开桑府的事终于提上了日程，三人皆有些恍神，皆没能察觉到，身后一名小厮悄悄随着她们离府，一路打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折枝到朱雀街上后，只往银铺里买了些簪子与步摇，也未多做停留，便径自往城郊处去。
官道上，一家舍粥摊子已经支起，灾民云集。
王二夫妇与三五个临时雇来的伙计正忙得脚不沾地，见到折枝也只是匆匆招呼了一声，便忙又低下头去给灾民盛粥。
折枝便也未曾上去打扰他们，只是远远看了一阵，见灾民皆是面黄肌瘦，身上衣衫褴褛，足下的草鞋也磨得破了底，许多孩童饿得连哭也无力。终是有些恻隐地微微垂下眼去，低声道：“真是天灾难测。”
紫珠却摇头：“天灾倒还好些，还能逃难。人祸才是真的要了百姓的性命。”
她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眸光微微暗了下去，只低声道：“姑娘不知道，这还是太平时节。若是战乱的时候，灾民可要比这多上十倍。”
“奴婢的老家当初便是打仗，人和麦草一样倒下去。眼见着还有一两月便要秋收的地没人打理，硬生生地荒了去。百姓大片大片的往外逃。路上病死的，饿死的，不知有多少。那时候人命多贱，卖儿卖女的都不要银子，只要几个馒头便能领走。若不是奴婢运气好些，被卖到姑娘这，恐怕如今也不在人世了。”
折枝没见过这等场景，听紫珠徐徐说来，亦是震撼。良久方低低叹了一声，轻声道：“幸而如今是太平盛世。熬过这几日，等刺客之事了了，朝廷赈灾的米粮应当便也分发下来了，灾民也好歹有条活路——”
她正这般说着，半夏却倏然惊讶道：“姑娘，您看那，那帮着忙的是不是先生？”
折枝一愣，随之抬起眼来。
她当时来的时候并未细看，此刻着眼过去，才发觉那三五个着褐色短打的伙计里，竟真有一位穿着青衫的。
正是萧霁。
-完-

第84章
◎“若是先生托了驿使送信过来，请他寻荆县里的戚穗穗便好。”◎
“先生？”
折枝有些不敢置信,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忙戴上了幕离抬步走上前去，小声问道：“先生怎么在粥摊上？”
萧霁将手里盛好的粥递给一位妇人, 方温声道：“我今日原打算出城会友，却在官道上遇见王二夫妇设了粥摊。见人手不够，便留下帮衬一二。”
“是折枝倏忽了，应当多雇些人手过来。”折枝有些赧然, 见他在这般炎热的夏日里忙得额上皆是水意，忙自袖袋里取了干净帕子递与他, 轻声道：“先生先坐下歇歇，这里由折枝与半夏紫珠她们帮衬便是。”
说话间，半夏与紫珠已上前接过了活计，分粥的分粥，拿碗的拿碗, 配合得很是利落。
萧霁接了折枝的帕子, 只轻拭了拭匆忙间落在指尖一点粥迹, 复又展眉道：“不妨事, 如今正是灾民最多的时候，先忙过这一阵再歇息不迟。”
折枝也轻应了一声, 过去帮着王二媳妇添米盛粥。
几个人一刻不停地忙过了灾民最多的时候，直至熬好的粥分完, 新的粥又还在熬煮的空隙里, 才抽出身来往小竹凳上坐下。
夏末时的日头仍是毒辣，即便有凉棚遮着, 亦是出了一身的细汗。
折枝接过半夏递来的凉茶, 微微挑开了幕离, 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等着身上的热度渐渐褪下去。
萧霁并未用茶，只是坐于她对侧，安静地待折枝搁下杯盏，又将幕离放落，这才自小竹凳上起身，轻轻唤了她一声‘折枝’。
折枝随之抬眼，见萧霁似是有话要单独与她交代，略微迟疑一瞬，便也起身随着他往旁侧行去。
两人绕到粥摊不远处的一棵槐树底下，萧霁方轻声道：“折枝，你可还记得，曾经你托我询问过你哥哥户籍的事？”
折枝那双潋滟的杏花眸随之明亮起来：“折枝自然记得，先生说过，宫宴后会给折枝答复。”
萧霁却面露歉然之色，轻轻叹息道：“我原以为，不过是十几户人家，即便再是艰难，月余的光景也能查出个始末来。直至排查到最后一户谢姓人家……”
他语声略微一顿，眸底的神色有些复杂：“那户人家的户籍极为奇怪。只能查出是十六年前迁入金陵，三年前迁出。可这十三年间的记载，与这户人家的去向，却像是凭空自世间消散，未留下任何痕迹。”
“十六年前——”折枝握着团扇的指尖骤然收紧，眸光微有些颤抖。
她今年正好十六岁。
谢姓人家，十六年前迁入金陵，三年前失去全部踪迹。
她不信世上有这般巧合的事，先生查到的那户人家，应当便是她的生身父母。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轻一颤，握着团扇的指尖愈发收紧了几分：“先生，您说的痕迹消散，究竟是户籍官保管不利，还是被人抹去的？”
萧霁沉默稍顷，终是缓缓答道：“是被人为抹去。”
“且手法高明。行事之人，应是位高权重。”
折枝眸底的神色亦有几分复杂。
——那这户籍十有八九是被哥哥亲手抹去的。
他在掩藏些什么？
“那这被人为抹去的户籍，还能重新追回吗？”折枝低声问道。
“既是人为，必有痕迹。即便不能追回，亦能拼凑出一些始末。”萧霁随之垂眼，夏末时的日色透过茂密的槐树叶落在他的面上，一层支离破碎的光影：“只是，还需一些时日。”
一些时日——
“数日后，折枝大抵已不在盛京城。”
折枝听自己这般说着，渐渐低垂下羽睫，杏花眸里有离别时的怅然水波般淡淡而起。
稍顷，她阖目掩下眸底烟波。
不知为何，她骤然想起了九年前，她与先生道别，随桑家人去往盛京城的那个明月夜。
那时候，她在祠堂里抱着先生的袍袖哭得不能自已。
可如今即便是知道山高水远，与先生再无相见的可能，亦只是怅然。
夏风拂过她散落的几缕鬓发，往萧霁的方向飘拂而去。又被折枝轻轻拢回耳后。
她想，大抵是已经离别过一次，再度分别反倒没有那般令人难以接受。
抑或单纯只是时过境迁，她已不是七岁时的折枝。
萧霁隔着细密垂落的幕离望她良久，再启唇时语声里亦有淡淡的感伤：“离开盛京城后，可有想去的地方？我可提前为你打点一二。”
折枝敛下心绪，只轻轻颔首：“折枝打算回到荆县。”
“折枝小时候便生活在那，每一条街巷都还记得，先生无需为折枝挂心。”她略微一停，缓缓抬起唇角，尽量让自己的语声听起来松快些：“待落脚后，折枝会给先生寄一些当地的土产来——折枝如今还习了字，若是遇到了什么得趣的事，便也写在信中，一并为先生送来。”
萧霁亦将那怅然敛下，只轻轻抬唇，温声应下：“若是我查到眉目，便亦会去信与你，告之始末。”
“可折枝到荆县里，大抵便不能用如今的名字了。”折枝略想一想，便临时给自己想出一个名字来：“那时候，折枝应当会用‘戚穗穗’这个名字。若是先生托了驿使送信过来，请他寻荆县里的戚穗穗便好。”
“我会记得。”萧霁温声。
“那便有劳先生了。”折枝这才轻声谢过他，远远听见粥摊处又重新热闹起来，似是新粥熬好，摊子上的伙计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便也双双回转过身去，往摊上帮衬。
而不远处的一家茶水摊上，一名褐色短打的小厮也随之站起身来，迅速解开了一旁拴着的马匹，往桑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蒹葭院中，槅扇紧阖，上房内的下人皆被遣退。
柳氏坐在上首的圈椅上，素手端着一盏清茶，却迟迟未曾饮下。
素日里那张温柔沉静的面上，也似笼了一层晦暗浓云，罩得眸底亦是不见丝毫光亮，冷得渗人。
桑焕坐于下首处，眉眼间也是一派阴沉：“母亲，榴花院里的两个贱人又做了什么？”
柳氏面色一寒，重重将手里的茶盏搁下，气得语声都在颤抖：“方才老爷来我院中，说是体谅我素日里辛劳，而榴花院里日日清闲无事。让我将府中的账本交由她们管上几日。”
“什么？”桑焕骤然自椅上起身，脸色也是骤然一变：“父亲是想让您将主中馈之权交出去？交给那两个贱人？”
柳氏银牙紧咬：“这账本不过是个试探。若是我答应了，想再拿回来只怕难如登天。可即便我今日不答应，可就这般任由榴花院里的折腾下去，这一日恐怕也不远。”
“真是贱人。”桑焕重重拍在几面上，似又想起了什么，面目狰狞，银牙几欲咬碎：“归根结底，还是桑折枝那个贱人——是她让谢钰送来榴花院里的两个贱人，是她勾引我在春日宴上追出去！若不是那日雨夜里去追她，我早已歇下，绝不会在回房时被立柜砸伤！自她勾搭上谢钰，府中便没一件好事。”
柳氏冷笑：“你又能拿她如何？她如今攀着谢钰不放，又立了女户，连婚事都攥在自己手中。不过是不清不白的关系，便敢处处与我作对，若是哪一日蛊惑得谢钰松了口，抬她进门做个姨娘，你我可还有半天好日子可过？”
“她可还记着春日宴上的仇。”柳氏冷声提点。
桑焕被这一提点，立时便又想起那日里撕心裂肺的滋味来，面色骤然阴沉，越想越恨，豁然起身，铁青着面色便往门外走。
“贱人，我定要她后悔活在世上。”桑焕一个个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面色铁青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刚自蒹葭院里出去，便见一褐色短打的小厮疾步过来。
一抬眼看清了容貌，桑焕那阴沉的眸色便是一亮，立时便将那小厮拉到角落，疾声问道：“荀六，可看清她出府做什么去了？”
被唤作荀六的小厮见是桑焕，忙压低了嗓音赔着笑道：“奴才依着您的吩咐，一路悄悄跟着表姑娘出去。看见她先是往银铺里买了些首饰，又笔直往城郊那舍粥的摊子上去了。”
他说着左右看了看，挤眉弄眼道：“大公子，您是没见着。那摊子上还有一位清隽公子，表姑娘一过去，便先与那公子说话，还递了帕子给他擦汗。两人一同往摊子上忙了一阵，还躲到大槐树底下说小话。”
“这水性杨花的贱人。”桑焕冷笑，又迅速问道：“他们说些什么？”
荀六连忙答道：“奴才怕被他们发觉，没敢凑得太近。只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户籍，荆县，新的名字什么的——”
“这是对好了时日要私奔！”桑焕一扫眼底的阴霾，咬着牙冷笑道：“这贱人，可算是落在我手里了！”
他说着，远远见慧香还等着月洞门外，立时便厉声道：“还杵在那做什么，给我滚过来！”
慧香身子一颤，慌忙快步自门外过来，敛眉低声道：“大公子有何吩咐？”
桑焕随手给了些银子，打发了那小厮，又对慧香冷笑道：“你去沉香院里等着，待桑折枝一回来，便告诉她我在九曲亭那等她。让她立时过来，半刻也不许耽搁！”
慧香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九曲亭那荒败，素日里下人都不往那去，若是表姑娘不答应——”
桑焕冷声打断了她：“若是桑折枝不答应，你便告诉她，若不来，我便将她在粥摊上与情郎商量着要私奔的事捅到谢钰那去！看她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可还有活路！”
慧香眉心一跳，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桑焕却没了耐心，抬足狠狠踹向她的腿弯，厉声呵斥：“还不快去！”
慧香被踹得一个踉跄，摔倒在青石地上。手掌撑在地上擦破了皮，渗出血来，却也不敢去清洗包扎，只低头颤声道：“是，奴婢这便过去。”
-完-

第85章 【大修】
◎像是豺狼跟上了落单的羔羊。◎
天边晚云渐收, 廊下渐次悬起华灯。
折枝与半夏紫珠一同顺着抄手游廊徐徐行来，一路轻轻打着团扇，又拿帕子拭着额上的细汗。想着今日累了一日, 便早些往浴房里洗沐了，好换上寝衣往榻上歇下。
方行至月洞门外，却见廊下立着一名陌生小厮，手里持着一盏羊角风灯, 似在等人。
半夏遂快步走过去，皱眉问道：“你是哪个院子里的下人, 这么晚来，来我家姑娘院子跟前做什么？”
那小厮随之比手行礼，准确地叫出了半夏的名字：“半夏姐姐，奴才是来替谢大人传话的。”
半夏听见谢大人几个字，倒是微微一愣, 下意识地转眼看向折枝。
折枝随之上前几步, 蹙眉问他：“哥哥让你过来传话？”
她看着那小厮, 心底渐渐升起些疑虑来。
谢钰若是想寻她, 素来是让泠崖侍卫传话，若是泠崖不在, 也应当是其余侍卫，倒从未见过他遣府中的小厮过来。
“哥哥让你传什么话过来？”折枝遂问道。
小厮却有些踌躇, 吞吞吐吐道：“表姑娘, 这，这当着这许多人的面, 有些不大好说。”
折枝皱了皱眉, 也不再理会他, 抬步便要往沉香院里行去。
那小厮见此, 有些着急，脱口便道：“谢大人是要与您说今日粥摊上的事——”
折枝轻轻一愣，方踏入月洞门内的步子骤然顿住，杏花眸微微睁大了。
半夏亦是一脸震惊之色，失声道：“姑娘，谢大人怎会知道——”
折枝忙摇头止住了她的话茬，轻咬了咬唇瓣，重新退出月洞门去，问那小厮：“哥哥还说了些什么？”
小厮答道：“谢大人说他在九曲亭内等您，让您即刻过去。”
“九曲亭？”折枝轻蹙了蹙眉：“哥哥即便想见我，也应当是在他的水榭中。”
怎么倏然选了个这么偏僻的地界。
“许是，许是气得不轻的缘故。”小厮低着头叹气道：“今日谢大人路过城郊，听见您在粥摊上商量着要与情郎私奔到荆县里的事了。”
“情郎？”折枝惊愕失声，一张莲脸渐渐有些白了。
还提到了荆县，想来是真听见了些只言片语。
小厮垂着眼道：“谢大人看着气得着实不轻，您还是快些过去吧。”
折枝闻言，莲脸在夜色中愈发白了一层。
这件事若是不能圆过去，她回不了荆县不说，还要连累了先生。
折枝惴惴想了一阵，只得对那小厮道：“你带我过去，这桩事定是有误会在里头，我会与哥哥解释清楚。”
“姑娘。”半夏闻言轻带了带她的袖口：“您真要过去？九曲亭那么偏僻的地方，又有那事在，而如今，都快入夜了——”
折枝知道半夏的未尽之意。
九曲亭建在府中一处人工湖上，湖中遍植洁白睡莲，曾经也是府中一处消暑的好去处。
直至一名唤作锦绣的丫鬟在打扫廊桥的时候失足溺死在湖里，府中之人皆有些忌讳，九曲亭便也渐渐荒僻了。莫说是将要入夜，即便是白日里，也少有下人过去。
折枝有些迟疑，又启唇问那小厮：“可否通传一声，劳烦哥哥挪步到沉香院里来。抑或是我跟着你去哥哥的水榭中。”
小厮闻言却连连摆手：“表姑娘，谢大人正在气头上，您让奴才递这样的话，岂不是要了奴才的命？奴才着实不敢。”
即便是递了，正在气头上的谢钰大抵也不会理会。
折枝叹了口气，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她与半夏一同出了月洞门，随着小厮往府中偏僻处行去。
方转过一处廊角，便似见暗处远远似有一人立着，见众人过来，便下意识地要往假山后躲。
廊下的风灯短暂照亮了她的眉眼，半夏率先认出她来。
“慧香！”半夏讶异道：“都快入夜了，你怎么在这？”
慧香这才回过身来，神情有些局促，忙低头对折枝福身行礼：“表姑娘，奴婢只是得了吩咐，来取些青苔回去，好放到盆栽中添绿。”
折枝有些心不在焉，只轻应了一声。只是借着廊下的灯光见她身上似有些脏污与尘土，又见她并未掌灯，想着大抵是摸黑寻青苔的时候摔着了，便让半夏匀了一盏羊角风灯给她：“夜色已深，这盏风灯你拿着引路，不必归还了。”
“表，表姑娘——”慧香的唇瓣轻颤了颤，像是艰难地忍住了什么，迟迟没有伸手来接。
折枝有些讶异，便从半夏手里接过了风灯，亲手递与她：“一盏风灯罢了，倒也不必这般惶恐。”
依着桑府里的规矩，主子亲手递东西，下人没有不接的理由。
慧香踌躇了一瞬，终是缓缓伸出手来，接过了那盏风灯，只是握着灯柄的手隐隐有些发颤。
半夏眼尖，立时便惊讶道：“慧香，你的手怎么了？”
折枝随之望去，却见慧香掌心里磨破了好大一块，也未曾包扎，似乎只用清水洗过，还不住外渗着血丝，颇有些触目惊心。
折枝下意识地轻轻‘嘶’了一声。
想着这怕是桑焕又拿慧香出气了。
可慧香毕竟是蒹葭院里的人，她不好多说些什么，便只让半夏拿了药膏给她，又轻声道：“擦些药膏吧，也好好得快些。”
“表姑娘，奴婢——”慧香双手接过了药膏，面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半晌没有启唇。
折枝便也只是轻轻摇头，继续随着那小厮往前行去。
慧香看着她的背影，双唇嗫嚅了一阵，终究是没能吐出字句。
大抵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夜幕彻底降下。
明日大抵是个雨日，天穹上漆黑如墨，半点星光未见，唯一的光源，便是拿在半夏手中的那盏羊角风灯。
萤火似地荡过了廊桥，缓缓往九曲亭前停住。
折枝抬目，见黑暗的九曲亭里似有人影站立，便让半夏停在廊桥上守着，独自接过羊角风灯走上前去。
还未来得及唤上一声‘哥哥’，灯辉便随着她的步伐照进亭内，映出桑焕一张阴沉面孔。
折枝羽睫一颤，慌乱往后退去。
“想见妹妹一面，还真是艰难。”桑焕却已冷笑着逼近了折枝，借着灯辉打量着她在夜色中愈显柔白细腻的莲脸，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大步上前，探手来抬她的下颌：“不过这数月未见，妹妹倒是愈发鲜洁了。”
“怎么是大公子？哥哥呢？”
折枝往后退开一步，躲开他的手，似是骤然间明白过什么，羽睫随之垂落，掩住眸底的厌恶：“沉香院里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置，折枝便先回去了。”
桑焕的手落了个空，面上的神色愈发阴沉，笑意却缓缓自脸上扩散，在灯辉下显出几分阴冷：“妹妹会情郎被我察觉，难道不该有个求人的态度？这般急着想走？难道非要我告知谢钰，妹妹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折枝不欲与他多做解释，索性抬起眼来，直白道：“大公子需要多少银子，才能将此事忘记？”
“银子？”桑焕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一般，当真捧腹笑了一阵，视线重新落到折枝身上，便紧紧胶住了她：“我岂会馋妹妹那点体己？只要妹妹答应我两件事，我便将此事忘记，如何？”
折枝蹙了蹙眉：“你说。”
“也不是什么难事。”桑焕仍旧是冷笑着：“第一件，让榴花院里的两个贱人滚出桑府。”
折枝沉默稍顷，终是答应下来：“我会与哥哥提起此事。”
桑焕见她答应了，面上的笑意骤然扩大，看向她的视线里愈发露骨而贪婪，像是豺狼跟上了落单的羔羊。
他当初便是觊觎桑折枝的姿色，才落到今日这等地步。
若是不能尝到，他死也不能瞑目。
“第二，陪我一夜。”桑焕紧紧胶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折枝骤然抬起眼来，甚至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一双杏花眸里满是厌恶与震惊。
她的神情落在桑焕眼里，令桑焕的神情愈发阴冷：“看来妹妹已经知道了。”
“可总有法子的。”他放肆大笑：“甚至比寻常男子的法子还要多上许多，会让妹妹快活百倍！”
慧香立在廊桥尽头，原本一直低垂着脸，心神不宁地绞着自己的袖口，令那浅青色的丫鬟服制上都染上了掌心里的鲜血，却还浑然不觉。
直至桑焕的语声顺着呼啸的夜风灌入耳中，慧香的动作骤然僵住，夜色里，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骤然苍白如纸。
无数个噩梦般的夜晚顷刻在脑海中涌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慧香捂着胸口干呕了一阵，一步步往游廊的方向退而去。渐渐那步子越来越快，近乎是提着裙裾奔跑起来。
这般助纣为虐的日子，她受够了，一日都不能再忍受。
而九曲亭中，没人留意到她的去留。
折枝听见桑焕的污言秽语，一张莲脸也恼得通红，骂了一声‘无耻’，便立时转身往廊桥上跑去。
还未踏出九曲亭，身后的桑焕已一把抓住了她的长发，往亭内的坐楣上拖去，狞笑道：“你害我到这等地步，还想回去？回去找谁？谢钰，还是你的情郎？”
半夏骤然见情形不对，慌忙丢了风灯，上来护着折枝，对着桑焕又踢又打，厉声高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大公子疯魔了！”
折枝也趁着这点时机，抬手拔出了发上的金簪，往桑焕握着自己长发的手背上刺去。
可是有上回的事在，桑焕早有防备，劈手便打落了她的金簪，一脚踹向半夏的心口，狰狞道：“闭嘴，你这贱婢！”
半夏吃疼倒在地上，却抱着桑焕的腿不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在桑焕抓着折枝长发的手上。
一声嚎叫划破寂静的夜幕，桑焕捂着自己流血的手疼得脸色发青。
折枝趁机拉起半夏，往廊桥上逃去。
刚跑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桑焕的冷笑。
“妹妹以为，我还会重蹈覆辙吗？”
眼前的来路随之被两名身材健硕的小厮堵住。
折枝面色一白，立时便从发间取下了一支步摇，以尖端对着来人，却只引来了桑焕的嘲笑：“妹妹还是省点力气到榻上用吧！”
随着他语声落下，两名小厮随之扑上前来。
折枝拼命挣扎。
混乱间，折枝只觉得自己不知是被谁重重推搡了一把，后腰猛地撞上廊桥的扶栏。
还未来得及觉出痛意，便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是那年久失修的扶栏断裂的声音。
“姑娘！”
随着半夏凄厉的尖叫声响起，折枝只觉得身子一轻，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继而，是‘哗啦’一声水响。
无数漆黑的湖水往她身上压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折枝呛了几口水，心肺之间剧烈地生疼，意识迅速地朦胧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凑齐还谢钰的银子。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折枝遗憾地想。
-完-

第86章
◎落幕。◎
“这, 这可怎么办。要不要下去救人？”一名小厮抓着哭叫挣扎的半夏，磕磕巴巴地开口。
另一名小厮两腿有些发颤，都不敢看那水面：“表, 表姑娘怕是被锦绣的冤魂勾了去。谁下去，都只有陪葬的份！”
半夏挣扎不过，眼看着湖面的涟漪渐渐平息下去，终是嚎啕出声。
就在近乎绝望之际, 她听见身旁的小厮慌乱出声：“那是不是谢大人——”
半夏骤然抬眼，用尽全身的力气, 对着谢钰的方向凄厉高声：“谢大人，快救姑娘，姑娘她——”
谢钰深蓝色的衣袍自夜风里猎猎而过，转瞬便飞掠至廊桥上。
漆黑的湖面只余下微弱的涟漪。
没有半分迟疑，他越过老旧的扶栏。
冰冷的湖水飞溅到廊桥上, 令两名小厮皆是一呆。便连半夏都停住了嚎啕, 只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湖面。
时间像是在刹那间走得极快, 又似是彻底停滞。
不知过了多久, 湖面聚集在一处的雪白睡莲骤然往两侧分开，谢钰重新踏上廊桥, 怀中抱着安静得没有半点生息的折枝。
谢钰的面色也似被湖水浸透，冷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去请崔白。”
他抱着折枝往府医处飞掠而去, 语声低哑, 似有一缕不易察觉的颤抖。
万幸的是，府医的居所离此处不远。
一群医者自睡梦中被唤起, 手忙脚乱地施针的施针, 用药的用药, 终于是让折枝将喝下去的水吐了出来。
可人依旧未醒。
“表姑娘原本便有体寒之症, 落水时又未曾立时救起……”那医者不敢抬头看谢钰的面色，额间满是细汗，终是低声道：“如今人事已尽，若是表姑娘能在天明前醒转，便能熬过此劫。”
若是不能……
众人皆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敢开口。
如今，只能等崔白过来，兴许还有转机。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终是沉默着退下，将槅扇掩上。
谢钰沉默着立在榻前，看着榻上的折枝，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羽睫上，似笼了一层薄霜，覆住了眸底翻涌的心绪。
他曾无数次的想过，将因她双亲而承受的一切数倍还于她身上。
看她惊惶，看她走投无路，看她在真相揭破之后，又是如何的愤怒绝望，一如曾经的自己。
他也视那些梦境为诅咒，无数次的想伸手扼断她纤细的脖颈，消除这诅咒的根源。
而如今不消他动手。曾经成日在他梦境中纠缠，在梦境外哄骗他的小姑娘便安静地躺在这。
莲脸与锦被白成一色，呼吸微弱得像是顷刻间便要断绝。
谢钰半跪下身去，以唇贴上她冰凉的手背，语声低哑。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不与你计较。”
房内寂静。
折枝那双失了血色的朱唇轻轻合着，像是再不会哄骗他，也再不会回应他。
房外有喧嚣声骤起，是崔白匆匆赶到。
所有人都被赶至庭院中等着，包括谢钰。
时间似是骤然变得慢若滴水，弹指如年。
仿佛过了一生那么久，槅扇终于开启，崔白拎着药箱自内步出。
谢钰立时上前，哑声道：“如何？”
崔白并未立时作答，反倒是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谢钰，如今是宵禁。你就这么遣人把我从府里拎出来，当着巡城金吾卫的面窜高走墙，不要命了？”
谢钰只是哑声重复：“她如何了？”
“算是捡回一条命。”崔白悻悻看了他一眼，将一张方子丢到谢钰怀里：“三付水煎服，给她灌下去。”
一副药喂下去，又等了许久。折枝原本无力垂落在锦榻上的指尖终于轻颤了一颤。
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冰水里艰难跋涉，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河，见不着半点光亮。
她不知自己要去哪，也不知自己要走多久，只是觉得身后似有一双大手在推着她不停往前走，愈走愈深，愈愈冷。
直至，她听见身后有人语声低哑地唤她‘穗穗’。
于是，她回头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来，看着眼前的一切水波般的晃荡着，渐渐凝聚成谢钰的模样。
折枝轻瞬了瞬目，有些朦胧地想着——
想不到她到了阴曹地府，第一个见到的人，还是谢钰。
是因为没还清他的银子，所以不肯放她去投胎吗？
她没能想出缘由，身子却随之一轻，鼻端漫上熟悉的松竹冷香。
谢钰拥着她的指尖冰冷，浸透了湖水的官袍也冰冷，唤她‘穗穗’时唇齿间的热气却滚烫。
似有朝露顺着她花枝般纤细的颈坠下，落在衣衫深处。
烫得令人心颤。
“哥哥。”折枝低低唤了一声，缓缓抬眼看向他。
她从未见谢钰这般狼狈过。
墨发披散，深蓝色的官袍被湖水浸透，化作深浅不一的玄色，袍角与袖口处满是肮脏的塘泥。
比城门口最为狼狈的花子还要狼狈。
折枝愣了良久，渐渐低下头去，将脸埋在他柔软的衣袍上，杏花眸里渐渐凝上水雾，终是哽咽失声。
她不知该如何和谢钰解释。
她为何会赴桑焕的约，为何会深夜去九曲亭。
她只是想回到荆县里，重新开始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等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不想连累先生，不想功亏一篑——
谢钰却什么也没有问她。
折枝愈发难过，眼泪似庭院里渐起的雨水般越落越凶，濡湿了谢钰深蓝色的官袍，一寸寸烫痛了心脉。
谢钰紧紧拥着她，安静地任由她发泄着。
直到折枝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化作了细碎的哽咽，这才将她放在枕上，在她耳畔语声温柔：“若是累了，便好好睡一会。我在这守着你。”
折枝轻轻点头。
烛火熄灭。
谢钰褪下了身上湿透的衣衫，让她枕在自己的胸膛上。
夜色里，他垂首，轻吻了吻折枝光洁的眉心。
斜雨打在半透明的竹篾纸上，似夏风吹动翠绿的竹叶般潇潇作响，催人入睡。
小姑娘的睡相素来不好。
等睡沉了，抱在他腰际的素手便渐渐垂到了榻上，又朦胧地抱起锦被一角，团身往里睡去。
谢钰这才轻轻自榻上起身，替她掖好了被角，穿上那一身湿透的衣衫，踏入廊下的大雨中。
*
远处的蘅芜院中，桑焕正面色青白地坐在圈椅上，不住地安慰着自己——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就算是死了，再送谢钰一个新的便也是了。
即便谢钰一时恼怒，他好歹也是桑府里的大公子，是谢钰名义上的手足。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至多也就搬出家法，把他摁到庭前打上二十杖。
到时候，他私底下和行杖的小厮交代几句，这事便也这般过去——
他正这般安慰着自己，紧闭的槅扇却骤然被人推开。
一道白电划过天际，照出谢钰冰冷的眉眼。
桑焕慌忙站起身来，还未开口，两个浑圆的东西便落进他的怀中，带着略微粘稠的触感。
……是他带去的两名小厮。
桑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丢了手里的东西瑟缩着往角落里爬去：“谢钰，你听我说，桑折——”
话音未落，便觉得口中一阵剧痛，一截鲜红的舌头无声落在地上。
谢钰厌恶地拿布巾拭去匕首上的血迹，冷眼看着他在地上翻滚哀嚎：“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待血迹拭尽，谢钰便像是拎一头死猪般地拎起他，踏着高低起伏的屋脊，行至府中最北面。
那里也有一处人工湖，只是比九曲亭那的更为荒废，也更为肮脏。
仿佛离得近了，就能嗅到塘底沉积多年的淤泥的滋味。
桑焕仍在哀嚎，却在大雨与雷鸣声中被淹没至不闻。
谢钰抬脚踢在他的腿上。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桑焕哀嚎着跪俯在湿冷的桥面上。
谢钰垂手，将他的头颅摁入水中。
哀嚎声骤然停止，漆黑的水面咕嘟嘟地冒出一长串气泡。
直至气泡渐渐减少，几乎断绝，谢钰骤然抬手，将他拉出水面。
桑焕已嚎不出声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往外呛着黑水。
谢钰耐心地等他缓过气来，这才重新抬手，将他摁入水中。
周而复始，直至天明雨歇，泠崖自暗处现身，对他比手道：“大人，表姑娘醒了。”
谢钰动作一顿，起身将手里半死不活的桑焕丢给泠崖，拿出帕子徐徐擦拭着自己的双手。
“送去诏狱，在狱中所有刑罚动过之前，不得令他断气。”
“是。”泠崖应声，拎起死猪般瘫软在地上的桑焕，往皇城的方向飞掠而去。
*
夜尽天明，谢钰往浴房里沐过身发，洗去一身血腥，换上洁净的襕袍行至折枝房内。
彼时折枝正枕在柔软的大迎枕上，就着半夏的手，小口小口地用着一碗甜粥。
面色仍旧是苍白，唇上却渐渐回了些血色。
不似昨日那般，脆弱得像是春日里檐下挂着的冰雪。
一触即碎。
谢钰眸底的霜色渐渐褪去，抬步行至榻旁，自半夏手里接过了粥碗，轻轻舀起一匙，自唇畔吹至温凉了喂她。
折枝随之抬起眼来，视线落在他新换的衣袍上，似是隐约猜测到了什么，但终究没有问他，只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一匙又一匙徐徐用了小半碗。
庭院中的大雨已经停歇，日色渐渐驱散了浓云，往窗楣上落下淡淡的金芒。
折枝倚在谢钰怀中，静静看着那道金芒随着日头一点点照进上房里来，洒落在朱红的幔帐上，暖融融的一层。
“雨停了。”谢钰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窝上，在她耳畔低声启唇：“妹妹若是有力气起身。我便带妹妹去看一场滑稽戏。”
折枝试着往外挪了挪身子，见身子好些了，这才轻轻点头，问他：“是哪个戏班子演的？”
谢钰替她披上宽大的外裳，一枚一枚地徐徐系好了领口的玉扣，语声温柔：“妹妹随我来便好。”
这场滑稽戏，他准备了许久。
原本是打算在折枝的生辰时送给她。
如今提前些，倒也无妨。
折枝亦不再多问，只趿鞋站起身来，随着他往庭院中行去。
谢钰带她行至花厅，又令伺候的丫鬟去拿了温热的牛乳茶与装着各色吃食的八宝攒盒给折枝。
还真有几分看戏的模样。
折枝刚低头啜了几口牛乳茶，还未来得及将攒盒打开，花厅中便骤然热闹起来。
是四名粗壮仆妇大步架着挣扎的柳氏与孙嬷嬷进来，后头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桑砚。
“反了，真是反了！还不快将夫人放开！”他厉声呵斥着那两名仆妇，却在抬首看到上首的谢钰与折枝的时候，语声骤然顿住，渐渐也明白过什么，面色隐隐有些难看：“钰儿，此事是你授意？”
谢钰斯条慢理地打开了八宝攒盒，自里头取了一枚蜜饯递与折枝，再启唇时，语声冷淡：“不过是理清当年旧事。”
“什么旧事？她即便不是你的生母，亦是府中主母，岂可如此折辱——”桑砚话至一半，却看见又是两名仆妇押着一名妇人进来，语声骤然一顿，震悚道：“春芜，你不是随莺娘去了么？”
折枝亦是愕然。
莺娘是戚氏的小字，而春芜与秋草一样，是戚氏的陪嫁丫鬟。只是听闻这位春芜格外忠心，在戚氏过世后，一时想不开，便在一次出府采办的时候投江死了。
江流湍急，最后连尸身都没能捞到。
“奴婢，奴婢……”春芜嗫嚅着，终是在旁侧的仆妇狠狠拧了她一把后跪在地上，掩面哭道：“奴婢对不起夫人。”
旁侧的仆妇不依不饶，恶声恶气道：“你如何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哪位夫人？”
春芜跪在地上哭道：“奴婢对不起老爷的原配夫人戚氏。”
“夫人还在世的时候，奴婢的弟弟赌输了一大笔钱，被庄家抓住，说是还不上就要拿他的命来还。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偷了夫人的首饰去卖。却因为偷的东西贵重，当铺起了疑心，要拿奴婢送官。”
“那时候，那时候继室夫人身边的孙嬷嬷也正往当铺里来当东西。听闻奴婢是桑府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便替奴婢解了围，让奴婢为继室夫人做事……”
孙嬷嬷脸色骤然一变，厉声道：“你血口喷人！你家夫人在世的时候，我家夫人还未进桑府的门。要你做什么事！”
柳氏也噙泪道：“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构陷与我？”她说着，意有所指地颤声道：“抑或是强权逼迫，非要你将这盆脏水扣在我身上？”
谢钰并不与她多言，只略一抬手，又一名身着秋香色布裙的妇人抬步自花厅外进来，低头往众人跟前跪下，诉说道：“那时候夫人新寡，与老爷私通款曲后，便想带着公子进桑家的门。却又不甘心给一个商家女做小。多方打听，得知老爷的原配夫人戚氏有心疾，遂动了心思。只是苦于寻不着内应。直至，在当铺里遇见了走投无路的春芜。”
柳氏的眸光有一瞬的颤抖，只着眼去看那妇人的容貌：“你是何人？收了什么好处？”
“奴婢没收什么好处，只是记着当年的仇，没想到隔了这许久，还能给奴婢找到报仇的机会。”
那妇人说着徐徐抬起头来，骇得正看着她的柳氏浑身一颤。
妇人原本生得还算清秀，只是一道疤痕蜈蚣似的从左眼角一路爬到右边唇角，硬生生令这张脸狰狞得宛如恶鬼。
“夫人害怕了？”她死死盯住了柳氏，面上的那道疤痕也随之拱动：“您当初让我与春芜二人里应外合，往戚氏的药里添麻黄，让她的心疾越治越病，最后横死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您遣人灭奴婢口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如今奴婢从棺材里爬出来，来找您了，才知道害怕？”
春芜看着她的脸，身子也颤抖个不停，像是又回到了夜里都不敢入睡的那段时日：“奴婢在夫人离世后，每天晚上一阖眼便看见夫人要与奴婢索命。再不敢于府中待下去，这才拼着自己会水，借投江的事假死逃回了老家。不然只怕也是与荷香一个下场。”
且，她还未必有荷香命大。
柳氏见桑砚看向自己的神色里渐渐有了几分迟疑，亦慌了神，只连声哭诉道：“老爷……我跟你多年，绝不是这般心肠歹毒之人。你莫要听她们构陷——”
谢钰的长指徐徐叩着几面，阖目像是听戏台子上的花旦唱词一般，听她使尽了全身解数去辩解。
待柳氏话音落下，方重重将手中茶盏搁下。
随着这一声闷响，十数人陆续自外行来。
其中有药房里的伙计，曾经被柳氏询问过心疾忌口的府医，熬药时曾经发现药渣不对却没敢多言的丫鬟……
只要还活着的人，或是为利，或是单纯只是迫于权势，都一一走进桑府花厅，复述出当年之事。
折枝紧紧握着手里的杯盏坐在那里，看着柳氏从挣扎着辩解到面色如死地跪坐在地上。
看着桑砚的神情从愤怒到动摇，从动摇到质疑，最后指着柳氏大声斥责她是毒妇。
折枝这才明白过来，谢钰说的滑稽戏是什么。
还真是滑稽，滑稽又荒唐，荒唐又可笑。
可笑又可悲。
一片喧嚣中，谢钰低声问她：“妹妹想如何处置她？”
折枝咬唇看向他，杏花眸里有盈盈的水色与恨意：“她害死了母亲。”
谢钰随之颔首，对着犹在怒骂的桑砚轻哂出声：“桑大人想如何处置？是报官，还是行家法？”
这句话，如同一桶冷水兜头泼下，立时便令桑砚自盛怒中冷静来。
他沉声：“不，不能报官。”
若是报官，这等后宅里的丑事被掀到台面上，他的仕途便也算是毁尽了。
桑砚沉默良久，终是移开视线，不再看柳氏。
“行家法。”
这三个字落下，柳氏彻底瘫软在地上。
谢钰并不意外他的抉择，只是斯条慢理地拿帕子去擦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
若是报官，午门外一刀下去，反倒是痛快了。
折枝倒是愣了许久。
脑海里走马灯似地转过了戚氏当初病中艰难的情形，那无人祭拜的灵位，与戚氏临终前笑着与年幼的她说过的话。
“我一生最为高兴的事，便是嫁了个如意郎君。”
之后，戚氏孝期方满，府内的缟素便急急换了红妆。
继室柳氏过门当日，弯下腰来牵过她的手，将一块饴糖藏进她的掌心里，笑得眉眼温柔：“你便是折枝罢？果然是雪玉似可爱的姑娘。往后，我便是你的母亲。如疼亲女儿一般疼你。”
折枝轻轻搁下了手里的茶盏，绕开跪在地上的春芜，徐徐往沉香院里行去。
夏风拂过她的鬓角，将一缕散落的乌发带起，往后吹拂而去。
真是一场荒唐戏，荒唐至极。
她抬手轻拭了拭发烫的眼尾。
好在，终于是落幕了。
*
柳氏最终死在戚氏的灵前，在慧香拜谢折枝，与情郎离开桑府的隔日。
是桑砚为了保全桑府与浚哥儿的颜面，将柳氏送到昙华寺中令她自缢，对外只说是出家清修几日，为桑府祈福。
可折枝想，那条白绫她大抵是没能用上。
因谢钰当夜便遣泠崖跟去了。
折枝没有多问，只是在几日后听见坊间传来的流言。
说是戚氏当年是被柳氏害死，如今趁着柳氏过来清修，在昙华寺里显灵向柳氏索命。
一时间，被京中奉为奇事。连带着昙华寺里的香火亦旺盛不少。只是唯独柳氏死的那座偏殿，无人敢去。
大抵是柳氏的死相很不好看。
彼时已是初秋，折枝抱着橘子坐在妆奁前，由谢钰为她卸下发上的金簪，温声与她说起当初万寿节上刺客之事最后的处置。
幕后之人始终未能查到，为安定民心，皇城司便只得将窝藏刺客的戏班扣上了个前朝逆贼的名号，推出午门斩首。
“这桩事，圣上疑心顺王。而顺王疑心的人，是我。”谢钰将最后一支鎏金步摇放下，执起玉梳替她顺着乌发，感受着小姑娘的青丝流水般倾泻过指尖的温柔触感：“故而程门关一役，圣上与顺王都属意由我同去。”
折枝的脑海里骤然浮现出话本子里形容的，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情形，抱着橘子的指尖骤然收紧。令橘子吃痛，‘喵’地一声不悦地自她膝上跃下，蹿到庭院扑蝶里去了。
折枝没有去追橘子，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替自己顺着乌发的手，低声问道：“哥哥一定要去？”
谢钰轻轻垂眼。
他曾做过顺王的幕僚，了解顺王的心性。
不能收归己用的刀，顺王必会毁去。
程门关一役，始终不可避免。
既要决出胜负，亦要——
决出生死。
“不过是去稳定军心罢了。并非上阵杀敌，妹妹不必担忧。”谢钰眷恋地轻轻吻过小姑娘潋滟的红唇，低声道：“妹妹可去我的别业中小住月余。”
折枝轻愣了一愣，像是终于自朦胧中醒转过来。
她松开了谢钰的手，轻轻摇头，如常对谢钰弯眉笑道：“如今桑府里很是清净。折枝住在这便好。”
她说着又轻笑着问他：“哥哥何时启程？”
“三日后的清晨。”谢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轻轻阖眼：“妹妹会来城门外送我吗？”
折枝没有回答，只是徐徐转过视线，看向不远处的长窗。
窗楣上仍旧放着她送给谢钰的那盆重瓣芍药。
谢钰将这盆芍药养得极好，花枝瘦劲，花叶浓翠，可唯独那最为艳丽的重瓣芍药花，却已在不觉间凋零，连残败的花叶亦被打扫干净。便似檐上的积雪融化在早春，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芍药花开时美好，可花期终归是短暂。
一转眼，便到了花落的时候。
初秋的时节的夜晚，凉意初透。折枝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寝衣，低垂下那双流波潋滟的杏花眸，笑着问他。
“那明日黄昏，哥哥能与折枝去明月江上看芦花吗？”
谢钰垂首，吻过她羽睫上晶莹朝露，语声缱绻。
“若是妹妹想看，每一日的黄昏，都可以。”
-完-

第87章
◎一场芦花雪，谢玉折枝。◎
盛京城里四季分明, 仿佛刚过了立秋，夏日里的暑气便被秋风吹散。
随着庭院里的梧桐开始有了黄叶，府内的冰鉴也徐徐撤去, 悬挂在门上的湘妃竹帘，也换做了细银线穿成的水晶帘子。
桑府中方办完柳氏的丧事，桑砚亦下落不明，整个府邸里似都笼着一层阴霾。便连素服的下人们亦是担着十二分的小心, 只低头做着活计不敢高声，生怕触了桑砚的霉头。
折枝如今已立了女户, 不是桑府中人，自然也不必为柳氏服素。便对镜挽了精巧繁复的朝云髻，玉白色的外裳底下压着十样锦罗裙，踏着秋色与半夏紫珠出府，雇了辆马车往昙华寺里行去。
“姑娘怎么选了今日去祭拜夫人？”半夏整理着要拿去焚化的佛经与值钱, 有些疑惑地问道：“您今日不是邀了谢大人去明月江上赏芦花吗？”
“我与哥哥约得是黄昏时节, 并不耽误往昙华寺里祭拜母亲。”折枝挑着帘子看着朱雀长街上的热闹, 杏花眸里有淡淡的怅然：“若是今日不去, 恐怕再没有机会去给母亲扫灵。”
半夏与紫珠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默了一默后, 便轻声安慰她：“姑娘，待我们回荆县里安置后, 亦能偶尔回清台县里中祭拜夫人。”
荆县离清台县并不算远。若想回去一趟, 小半个月功夫便能打个来回。
折枝这般想着，遂也轻轻颔首, 低眉接过半夏手里的佛经一页页仔细翻看, 检查着可还有错漏之处。
马车碾过山道上的落叶, 行得飞快, 仿佛只是顷刻间的功夫，已至山门前停落。
折枝遂将佛经收好，与半夏紫珠一同踏着脚凳步下车辇。
许是因着这几日盛京城里的流言喧嚣尘上，昙华寺的香火亦是少有的鼎盛。便连山门外引路的小沙弥都忙得脚不沾地。
折枝便也未曾去劳烦引路僧，只独自带着半夏与紫珠顺着人流往寺内行去。
大抵是流言兴起后，京城里的香客对鬼神皆有敬畏，抑或只是单纯的忌讳。供着戚氏灵位的偏殿中，仍旧是空无一人。
折枝遂令半夏与紫珠守在殿外，独自往蒲团上跪落，一壁往铜盆里焚烧着纸钱与佛经，一壁轻声说着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事。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声：“柳氏已经伏诛，折枝亦要离开盛京城往荆县里去。往后大抵只能到清台县中看您。”
高台之上，戚氏的灵位肃穆静默，并未给出任何答复。
折枝遂重新低下眼去，徐徐将最后一张佛经焚尽。
直至铜盆内的火星亦渐渐熄去，折枝方自袖袋中取出一枚平安符笼在掌心，重新跪于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声道：“哥哥奉旨赴边关稳定军心，不日便要启程。若是母亲在天有灵，还请您保佑哥哥平安归来。”
折枝说罢，虔诚叩拜，将一柱清香请入上首的香炉之中。
烟雾凝成一线，不偏不散。
“折枝便当做母亲答应了。”折枝轻轻阖眼，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符藏进袖袋里。
这是她为谢钰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在戚氏灵前第一次许愿。
万望能够实现。
待折枝祭拜罢，隐在云后的日头已渐渐升至中天。
折枝请了僧人为戚氏做道场，暂且不好离身，遂与半夏紫珠一同留在昙华寺里用斋饭。
依旧是一桌子寡淡的素斋，令人有些提不动筷子。
半夏见折枝只是拿了碗白粥小口小口地用着，并未动菜，遂担忧道：“姑娘是吃不惯吗？奴婢从府里带了些茯苓饼来，便放在马车里。这就去取来。”
折枝却只是轻轻摇头止住了她的动作，又低头啜了一口甜粥，待那甜蜜的滋味至唇齿间化开，这才轻声道：“我只是，有些想吃槐花糕了。”
*
道场结束时，日已过中天。
折枝一路轻车回府，挑帘步下车辇时，却见如今正是晨昏之交，满地皆是金红色的光影。
谢钰立在庭院中的海棠树下等她，浓光淡影间公子容色清绝，如玉山照人。
似怀春少女梦里的情郎。
折枝令半夏去房中取了绿绮琴出来，上去牵了他的手，对他笑得甜软：“哥哥带折枝走吧。去明月江上。”
谢钰薄唇轻抬，轻轻拢住她的指尖，带着她往照壁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风急马蹄轻，仿佛是踏着宵禁的更漏出了城门，折枝在轩车上甚至还能听见身后城门关闭那沉闷的声响。
挑帘看去，便见盛京城已被抛在了身后，高耸的城门像是晨昏的界限，隔开灯火通明的喧嚣与余晖漫天的寂静。
他们踏着最后一缕夕阳余晖行至明月江畔。
折枝抱着绿绮琴自轩车上步下时，便看见一江残红连绵而去，便似那一场秋雨后，沉香院中满地的落花铺满了青石小径。
而江畔并未泊着画舫，只一叶扁舟横在水上。
谢钰将折枝抱上扁舟，亲自持篙。
长篙往江中一点，扁舟离岸，破开一路的清波，往江心行去。
折枝扶着船舷坐稳了身子，伸手碰了碰泛着金红的水面，轻轻弯眉笑起来，将绿绮琴放在自己的膝面上，仰起脸来问他：“哥哥想听什么？”
她略想一想，笑得眉眼弯弯的：“哥哥许久前教给折枝的那曲‘玉楼锦’，折枝已经学会了。哥哥可要再听一回？”
谢钰持篙的动作略微一停，垂首轻笑：“那首曲子，并非前朝的玉楼锦。”
折枝早已自萧霁那知晓，只是如今听谢钰亲口说起，心绪仍是随着江水而起伏了一瞬。但她很快重新笑起来：“无论是什么，哥哥想听吗？”
谢钰重新持篙点在江面，薄唇轻抬：“妹妹再替我唱一首荆县里的小调吧。”
折枝点头，指尖轻轻搭上琴面，略想一想，勾起第一个泛音。
小姑娘清甜的嗓音随琴声与渐起的星辉一同流转在明月江上，甜酒般浓醇醉人。
她用得是荆县里的俚语，谢钰听不懂唱词，却能听出曲调柔婉平和，似星辉宁和，江面静谧。水色静好，不起波澜。
谢钰静静听她唱罢，直至最后一缕余音亦遂水波远去，方轻声道：“与你在别业中唱过的曲子不同。”
“这回，又是什么故事？”
折枝低眉看着水光粼粼的江面。
这首曲子，是荆县里的姑娘们唱给情郎送别的。
‘与君同舟渡，达岸各自归。’，往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勿生怨怼。
水面上渐渐照进一轮明月，被水波搅得支离破碎。
折枝轻轻抬起眼来，弯眉而笑：“不过是一首小调罢了，没有什么故事。”
“妹妹又在骗我。”谢钰低声，手中长篙轻轻一点，扁舟穿过江心，行入芦苇荡中。
一人多高的芦苇垂下沉甸甸的雪白芦花，遮蔽住漫天月光。
折枝点亮一盏羊角风灯挂在船舷上，借着灯辉去看两侧芦花胜雪。
待扁舟行至近处，她便将绿绮琴放在身侧，站起身来，探手去折下一朵芦花。
穗子似的一小把，扫在掌心里，有些微的酥痒。
折枝看了一阵，轻轻笑起来，将芦花搁在绿绮琴上，踏着摇晃的小舟走到了谢钰跟前。
谢钰于浅淡的灯辉中垂眼看她。
折枝弯眉，缓缓踮起足尖，环上谢钰的颈，吻上他淡色薄唇。
谢钰鸦青羽睫垂落，轻轻给予回应。
月色于江面上流淌，映出彼此相拥的剪影。
谢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处，语声微低，带着淡淡的笑音。
“妹妹想要什么？”
折枝抬眼看向他，渐渐弯眉笑起来：“折枝并没有什么想与哥哥索要的。”
谢钰轻轻一愣，低低垂眼看她。
夜风拂过身侧垂落的芦苇，吹起芦花漫天，遮蔽了彼此的视线。
折枝低首，以齿尖咬开了他领口的玉扣。
衣衫尽落，莲红色的裙带坠在船舷上，一半落在小姑娘雪白的足踝上，一半坠入水中，色泽渐渐转深。
折枝躺在谢钰藏蓝色的织锦襕袍上，绵密的云纹刺绣扫过她精致的蝴蝶骨，微有些刺痒。
谢钰温柔吻她，从潋滟的红唇吻到柔白的颈，似是一道明净的溪流徐徐流淌过山峦与平川，带来一路的热烫。
折枝有些朦胧地想起她与谢钰初见时那一幕。
那时的她定想不到，谢钰这般清冷疏离的人，竟也会有这般动情，甘愿俯首的时候。
月色迷离间，她的红裙芍药般绽开在小舟上。
谢钰的薄唇随之覆上。
折枝纤白的颈随之往后仰去，乌发在月色里扬出一道绮丽的弧线，无声坠落在船舷上，水草般随着呼吸颤抖起伏着。
月色微寒，谢钰与她交握的长指微寒，唯独那双薄唇炽热。
他的唇舌皆炽热。
初秋时节的夜风微凉，折枝却仿佛浸在热水之中，烫得一双雪腮殷红，纤秀的足背绷紧，将足下的襕袍揉得发皱。
随着谢钰的吻渐深，折枝素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宽肩，甜糯的语声随之溢出唇齿。
天穹上的明月渐渐攀至中天，一片芦花随风坠在折枝的唇瓣上。
折枝颤栗着咬住了那片芦花，眼前像是轰然炸开烟火，绚烂之后，化作流霞陨落。
“哥哥——”她哭噎出声。
谢钰放开了她，语声低哑地回应：“穗穗。”
他并未披衣，只是睡到折枝的身旁来，将小姑娘拥入怀中，一遍一遍地低声唤她的小字。
江上水风徐来，芦花似雪，落彼此一身一发。
折枝隔着这场芦花雪看他，抬手轻轻描摹过他的眉眼，潋滟的杏花眸里渐渐倒映进他的剪影，明亮如天边月色。
雪色深浓处，折枝握住了谢钰想替她披衣的手。
“哥哥。”折枝轻轻唤他，以齿尖轻轻咬着他的耳垂。素手将一枚玉铃放在他的掌心里，呼吸似发间芦花，绵软拂过耳畔：“哥哥，如今还未天明。”
谢钰抬手拥紧了她。
扁舟泊在芦花深处，船舷上的风灯长明一夜，辉映着江天月色，与彼此的恣意纵情。
直至，红烛燃尽，夜尽天明。
折枝枕在谢钰的胸膛上，轻轻抬眼去看天边渐起的金乌，杏花眸清澈潋滟，似倒映进江上烟波。
这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便如檐下冰雪，花上朝露，终究是要随日出而消散。
折枝拂去发间芦花，侧过身去轻轻牵过谢钰的手，将一枚平安符放进他的掌心里。
再抬眼时，杏花眸里依旧是笑意潋滟。
“这是折枝亲手绣的平安符。祝哥哥平安归来。”
谢钰深看着她，徐徐展开掌心。
掌心中的护身符极为小巧。
杏黄色的锦缎上端端正正地绣了‘平安’二字，四面以万字不到头纹样细细锁边，将美好的祝愿一同锁在这方寸之地。
谢钰反复看了良久，终是轻轻垂首，吻上小姑娘光洁的眉心。
若是能平安归来，他便向圣上请旨。
娶他的穗穗。
-完-

第88章
◎别离。◎
翌日清晨, 大军开拨。
折枝天未亮时便已起身，近乎是在宵禁结束的铜漏敲响时，便已踏上了去城门处的马车。
一路上, 风急马蹄轻，却终究是追不上原本便住在城郊处的百姓与骑马的世家子弟。
待折枝赶到城门处，匆匆自车辇上下来时，便看见四面皆是乌压压的人群, 将城门处围的水泄不通。
无数百姓夹道相送。
折枝与半夏紫珠三个姑娘家，人轻力薄, 试了数次，仍旧是被人流挤得没法靠近。
随着战鼓声雷鸣般响起，战马铁蹄踏地的闷响声声入耳，像是顷刻间便到近前。
折枝愈发急切。
她日前才答应过谢钰，过来送他离京。
若是连这也食言, 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眼见这城门处的守卫已开始往两旁驱散游人, 折枝慌忙往两侧看了看, 视线最终落在不远处一座两层楼高的酒肆上。
“姑娘——”
随着半夏一声惊呼, 折枝提起裙裾，逆着涌过来的人流踏入酒肆中。
守在门前的小二见来了客人, 立时便打起精神来，对她躬身笑道：“姑娘想喝点什么？我们这的梨花白可是盛京城里一绝——”
他的话音未落, 折枝已自袖袋里拿了碎银子给他：“借你家露台一用。”
她说罢, 便头也不回地提起裙裾，匆匆踏着老旧的木梯上去。
“真是怪事。”小二有些摸不着头脑, 拿着银子往回走。
还未走上几步, 店内的女掌柜便已放下了手里的算盘, 轻车熟路地将他手里的银子拿走, 放进柜台里，这才笑道：“有什么稀奇。今日大军出城。小姑娘过来送情郎，借个地儿罢了。”
在他们说话间，折枝已踏上了露台，扶着栏杆探出小半个身子往外张望。
随着战鼓声隆隆入耳，北伐军的战马随之踏过长街，激起滚滚烟尘。
折枝立在露台上，并不被烟尘遮蔽视线，仿佛只是一眼，便自北伐的大军中望见了谢钰。
即便是随军出征，谢钰亦并未着铠甲，依旧是玉冠束发，深蓝色的官袍上白鹤昂首长唳，不染点尘。
像是如他所言那般，只是去稳定君心，并不会亲自上阵杀敌。
折枝杏花眸里的忧色随之淡去些许，轻轻弯眉将幕离取下，任由秋风带起她一缕散落的鬓发，往谢钰的方向吹拂而去。
酒肆上悬着的铜铃轻响，谢钰抬眼望来。
战鼓声中，他的小姑娘独自立在酒肆的露台上，秋风拂起她冶艳的红裙，在这般衰颓的秋日里，似一朵盛开到极处的花。
隔着战马与烟尘，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
折枝轻弯了弯那双潋滟的杏花眸，红唇微启，语声却消散在风中。
她说，‘哥哥，保重啊。’
谢钰握着马缰的长指略微收紧，刹那间竟流转过将她一并带走的念头。
但终究是被理智覆下。
边关凶险，他不能让穗穗以身赴险。
谢钰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驻良久，那双漆眸里似也染上她红裙的鲜艳色泽，不似往日里那般冷淡疏离。
‘穗穗。’
谢钰望着她，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小字，郑重得像是许诺。
战鼓声催人，谢钰终是回首，策马随大军而去。
*
折枝在露台上静立良久，直至长街上烟尘渐歇，行人流散，方戴上幕离，顺着木梯徐徐步下。
半夏与紫珠正在酒肆中等她，此刻便也一同迎上前来，轻声道：“姑娘，马车已经备好。”
折枝低眉，敛下了眸底心绪，也轻声答应道：“便先回府吧。”
如今天光还未透亮，送别大军的百姓也一一散去，马车便在长街上畅通无阻。仿佛只是顷刻间的功夫，便于桑府门前停落。
折枝步下车辇，与半夏紫珠一同徐徐往沉香院中行去。
方绕过照壁，便见府内似忙做一团，无数丫鬟慌乱在廊上行走，一间又一间地打开空置的厢房，似在寻找些什么。
“这都几日过去了。她们还在找大公子？”半夏有些讶然：“不是前日里便将整座府邸搜遍了，还往城里张贴了寻人告示吗？”
折枝亦有些讶然，便拦了一名匆匆自廊上走过的丫鬟问道：“府里这是怎么了？为何乱得这般厉害？”
那名浅青色比甲的丫鬟随之福身道：“回表姑娘，榴花院里的两位姨娘不见了，老爷令奴婢们满府寻人，一定要将两人姨娘寻见。若是在府里寻不着，便去报官，往盛京城里张贴寻人的告示，重金悬赏。”
另一名丫鬟也小声道：“最近府里似乎不太平。先是大公子，再是夫人，现在便连榴花院里的姨娘也不见了。闹得人心惶惶，入夜后府里的下人都不敢随意走动。表姑娘您趁着如今天色还早，也快些回院子里去吧。”
折枝问明了事由，便也轻轻应了一声，带着半夏与紫珠往廊上行去。
她记得谢钰说过，事成之后，会给红笺与雪盏新的身份，放她们自由。
如今柳氏已死，当年的旧事也已查清，自然算是功成圆满。红笺与雪盏大抵已经换了名字，出了盛京城。
桑砚想是寻不见她们了。
折枝看着眼前忙乱又萧条的宅院，轻轻垂下眼去，似有所思。
如今府中这般忙乱，亦是她离开最好的时机。
思量间，已踏过沉香院的月洞门。
折枝顺着院内的游廊行至上房中，将幕离放在案几上，轻声问半夏：“喜儿的卖身契可赎回来了？”
“奴婢昨日便拿回来了。如今府中中馈是冯姨娘暂且管着，听闻是您要，立时便给差人送过来了，也没收奴婢的银子。”半夏说着，便自袖袋里取出一张卖身契递给折枝。
折枝探手接过，对紫珠道：“去唤喜儿进来吧。”
紫珠‘嗳’了一声，打帘出去。
折枝往窗畔行了几步，将妆奁打开，将夹层里藏着的半夏与紫珠的卖身契也拿出来，与喜儿的那张放在一处。
门上悬着的水晶帘子轻微一响，是紫珠带着喜儿打帘进来。
折枝抬手让她们围着小几坐下，自个打起火折，在白日里点起一盏红烛，放在几面上，轻声对喜儿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不日便要离开盛京城，你年岁太小，恐怕受不住路上的奔波。而如今桑府中乱成了这等模样，也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玉带河那的绣品铺子我并未盘出去，仍旧由王二夫妇与秋草夫妻一同打理着。若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在铺子里住下，学点做买卖与管账的本事。往后也好自立门户。”
喜儿含泪点头，轻声道：“喜儿谢过姑娘。”
折枝弯眉对她笑了笑，将手里的三张卖身契叠成一沓，放在红烛的火苗上。
泛黄的宣纸迅速发黑卷边，仿佛只是顷刻的功夫，三张卖身契，一同烧成灰烬。
折枝看着那灰烬略有些出神，直至橘子从长窗上跳进来，扒着她的裙子‘喵喵’撒娇，这才回过神来，将烛火吹熄，对三人弯眉道：“都去忙自个的事吧。我也要再往映山水榭里去一趟。”
她抱着橘子站起身来，走过半夏与紫珠身畔时，语声轻轻的，像是要被秋风吹散：“若是无事，今夜早些歇息。明日清晨便要启程。”
半夏与紫珠轻应了一声，分别回房里清点收拾要带去荆县的细软与路上的行装。
折枝独自抱着橘子行至映山水榭中。
因这一连串的事，桑府中都乱得似要翻过天去，唯独这水榭中仍是一如往常的清净。折枝行走其间，甚至能听见秋风扫过地上黄叶那细微的声响。
大抵人去楼空，便是这般寂静凄凉。
折枝这般想着，轻轻敛眉掩下了眸底的心绪，徐徐行至上房跟前。试探着探手轻轻一推。
谢钰上房的槅扇未曾落锁，随着她的动作往左右敞开，将里头熟悉的摆设展现在折枝跟前。
折枝立在门上沉默了一瞬，终于还是打帘进去，轻车熟路地行至他的锦榻跟前，将一张银票压在玉枕底下。
欠谢钰的银子，总算是还清了。
不知为何，却没有多少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隐隐有些怅然。
许是离别的愁绪太重，令人心绪低迷，看什么都有些触景伤情。
折枝轻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往门上行去。
她途径长窗畔时，无意瞥见长案上放着的文房四宝，却轻愣了一愣，步履为之微微一停。
不知为何，倒又想起了谢钰教她习字的情形。
折枝静静立了一阵，略有些出神。
倒是怀里的橘子似想回院子里扑蝶玩耍，用小梅花反复扒着她的袖口‘喵喵’唤着，似在催促她快些回去。
毕竟谢钰的院子里并不似沉香院中遍植花木，自然亦没有蝴蝶给它取乐。
唯一养着的芍药花，此刻也已凋谢。
折枝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先将橘子放下，略微挽了宽袖，自笔架上取下一支兔毫来。
想着不辞而别，终究不好。
如今既然来了，便给谢钰留下一封书信。告之她已离去，也算是好离好散。
以免谢钰也像是桑砚寻红笺雪盏那般，满府满城的寻她，闹得满城风雨。
折枝落定了心思，却终究是从未给人去过书信。兔毫在宣纸上悬停了许久，眼见着笔端的墨迹都快凝结，折枝这才骤然想起当初话本子上看到的一段话来。
似乎很适合此刻情形。
折枝不再迟疑，只略作改动，便将那段话落于纸上。
‘哥哥见信安。
折枝多年来鸠占鹊巢，客居桑府十六载，使哥哥颠沛流离，受过诸般苦楚。心中常愧。
自无力弥补，唯将清白身子偿还哥哥一身伤痕。
如今相伴日久，您亦在病榻前宽宥折枝。
加之银两备齐，折枝户籍亦自桑府迁出，名字与姓氏同还桑府。
便求一别，各还本道。
伏愿哥哥仕途通达，子嗣满堂。
至此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折枝敬上。’
停笔后，她垂眼细细看了一遍，见没有错漏之处，这才以白玉镇纸压了，以免被风吹去。
待做完这一切，她未再停留，只抱起橘子，独自离开了谢钰的上房。
槅扇被秋风阖拢，锁上彼此所有的欢情与过往。
*
一夜更漏冗长。
待翌日金乌初升时，折枝已换好了素日里穿的衣裙，挽了乖巧的百合髻，抱着橘子，带着半夏紫珠与喜儿往角门处去。
守门的小厮马友还未睡醒，看见折枝过来，仍旧是眯着眼睛直打哈欠：“表姑娘这么早便去朱雀街上吗？铺子都还未开呢。”
折枝如常笑着戴上幕离，让半夏将碎银子递与他：“今日去城郊踏青，晚些回来。”
马友并未多问，倚在门上半睡半醒地连连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折枝并不在意，只提起裙裾，轻轻迈过了桑府的门槛。笑着与半夏她们一同行入不远处的偏巷。
巷口停着一辆篷布马车，车辕上坐着的正是秋草夫妇。
昨日里，折枝便让半夏与紫珠借着采买的名头，将行装悄悄送到了秋草那，如今正放在马车里。
——她们的行装并不多，多是衣物。叠起来不过一口箱子大小。
便是她要带去荆县里的全部了。
秋草远远见折枝过来，便红着眼眶自车辕上下来，快步走到折枝跟前，拉着她的手对她细细叮嘱道：“姑娘，您还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这一路上千万要小心，要走官道，住城内的客栈，千万莫要为了省银子住在偏僻地。还有路上的吃食也要当心，切莫吃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她细细碎碎地叮嘱了许久，眼见着天边金光初透，已到了启程的时候。
这才不舍地放开了折枝的手，指着那牵马的车夫道：“这是我家远房侄子，名叫罗庄，会几手拳脚功夫，由他送你们，我也放心些。”
折枝轻声谢过秋草嬷嬷，牵过喜儿的手递到她掌心里，低声道：“喜儿如今年岁还小，便劳烦嬷嬷照顾了。若是等我们在荆县里安定了，便托驿使给您送当地的土产来。”
秋草连连点头，含泪道：“姑娘，一路珍重啊。”
折枝踏着脚凳上了篷布马车，弯起水波潋滟的杏花眸对秋草轻轻抬唇：“嬷嬷也多珍重。”
随着半夏与紫珠步上马车，棉布车帘随之垂落，隔绝了离别时的怅然。
“驾！”
罗庄手中的马鞭于半空中清脆一响，骏马长嘶扬蹄。
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完-

第89章
◎颇有些命运弄人的意味。◎
折枝今日里起得颇早, 如今上了马车安定下来，困意才渐渐上涌。想着左右车内无事，便挪过车上放着的一面大迎枕, 阖眼睡去。
半夏与紫珠倒是时不时地挑帘看看车外的情形，估摸着今日日落前能行到何处地界。
随着马车出了城门，到了京郊，藏在云后的日头亦渐渐升起, 夏日里还未散去的热意倒涌回来，晒得路面滚烫, 便连拉车的马匹都不住喷着响鼻。
罗庄坐在车辕上，一张脸也被晒得通红。又驾车行了小半个时辰，见马匹实在是有些熬不住，这才就近寻了个茶摊勒马停下，拿布巾擦着满头的汗：“姑娘先下来歇歇脚吧。过了这家茶摊再往前几十里, 便是彻底出了盛京城的地界。”
折枝睡了许久, 听见勒马声便也醒转过来了, 轻轻应了一声, 便与半夏紫珠一同步下车辇，往茶摊上坐落。
茶摊上的小二拿着茶壶迎上前来, 殷切道：“几位要点什么？如今正是晌午，可要在我家用了饭在走？”
折枝抬眼见日已上中天, 想着京郊大抵也不好找吃食, 便转首看了看一旁碳火上煮着的东西，轻声问小二：“那里煮着的是什么？”
“是汤饼, 一旁炉子上还有自家烙的饼子, 姑娘可要来几个？”
“我们要三碗汤饼。”折枝说着侧首去问旁侧的罗庄：“罗大哥要点什么？”
罗庄正将拉车的马匹卸下, 拉去一旁喂水与草料, 闻言便随意摆手道：“我不挑，能吃饱就成。”
折枝颔首，对那小二道：“那便再来两碗汤饼，佐一些饼子。若是还有其他吃食，也可拿些过来。”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动作利索地将汤饼盛过来，又拿了些烤饼与菜饭过来，加上茶水小菜满满当当地放了一桌，这才笑道：“您慢用。”
折枝执起木筷，轻轻挑起一筷子汤饼尝了尝，觉得虽没有府中做得味美精细，可出门在外也不能太过挑剔，便也就着小菜徐徐用了半碗。
半夏与紫珠见折枝都不曾抱怨，自也没什么可说的。罗庄忙了这半日，更是饿得急了，刚坐下，便一气用了两碗，又将菜饭一扫而空，这才渐渐缓下了动作，就着茶水去吃烤饼。
一行人正用着饭食，骤然听见官道上马蹄声急急而起。
折枝只当做是过往的客商，仍旧是小口用着汤饼并未抬首。
直至随着一声勒马，似听见有人轻轻唤了她一声‘折枝’。
折枝微微一愣，忙放下手里的汤饼抬起眼来，却正看见萧霁一身风尘自茶摊前下马，抬步行至她跟前温声道：“近日里我诸事缠身，数日未曾回京中居所。直至今日清晨回去，才收到了你的留信，幸而为时未晚，终是在京郊处追上了你的马车。”
折枝见萧霁满身风尘，想是追了一路，忙自椅上站起身来，递了盏凉茶过去。
“先生是来为折枝送行的吗？”
萧霁微微摇头。
折枝轻轻一愣，复又问道：“那先生是有什么急事要寻折枝？”
她迟疑一下，放低了语声：“是寻到哥哥的户籍了？”
“谢少师户籍之事，大抵还需一段时日。”萧霁接过她递来的清茶，温声解释道：“万寿节上行刺之事，你可还记得？”
折枝随之想起偏殿里谢钰当着萧霁的面，威胁轻薄她的模样，雪腮微微一烫，慌忙低下脸去，轻轻应了一声。
萧霁却并未说起偏殿之事，只是轻声道：“自那日之后，宫中盘查刺客未果，便只得将一些新入籍的宫人与乐师清出宫外，亦算是清去可疑之人。”
折枝轻愣了一愣，似是明白过什么，徐徐抬眼看向他。
萧霁垂目轻声：“我原本不在此列。只是志不在宫廷，便也自请出宫。日前乐府令也已批复。”
“先生这是打算离开盛京城了？”折枝这才瞧见马上还放着萧霁的行装：“先生打算去哪？”
“我原本便是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去何处并无什么分别。”萧霁看向她，微微展眉道：“不过与你一同回去，之后再做打算，也并无不可。”
“折枝又给先生添麻烦了。”折枝赧然。
萧霁却摇头轻声道：“不过是结伴而行罢了，这一路上，兴许还要你们照拂我一二。”
话已至此，折枝也不再推脱，只认真地谢过萧霁后，一行人便再度启程。
折枝与半夏紫珠仍是乘车，而萧霁策马，一行人片刻不停，终于是宵禁之前，赶到了与盛京城相邻的另一座城池，银江城。
今日似乎不巧正赶上银江城例行盘查。折枝她们的马车被城门外驻守的小吏拦下，一一查验众人的户籍。
起初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波澜，在看到萧霁的户籍的时候，小吏的动作却微微一顿，挑眉道：“乐籍？”
“是。”萧霁答得平静。
那名小吏拿着户籍上上下下瞧了他许久，终于未说什么，只略一点头，将户籍归还给他，随之放行。
马车还未走远，折枝便听那名小吏与同僚笑谈道：“看着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却不想竟是个乐籍。”
“是啊。”另一名小吏随之接口笑道：“在乐籍者只能籍内通婚，也不许读书科举，更不许为官，你说这日子还能有什么盼头？”
他们的话被微寒的秋风送至耳畔，听得折枝心底有些泛堵。
折枝轻咬了咬唇，挑起车帘往回望去，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去反驳。
先生是乐籍，她是知道的。
兴许是父母，抑或是先辈们曾经做错过什么事，这才入了罪籍。
可是这与先生有什么关系。先生这般光风霁月的人，凭什么就这样被人看轻？
萧霁似是留意到她的视线，对她轻轻摇头，仍旧是如素日里那般宽和地轻轻摇头道：“无妨。”
而在顷刻的迟疑间，马车已往前行了好一段路，将两名小吏抛在身后。
加之她如今是私逃在外，确实不宜与人起争执。折枝也只得摁抐下心底的不平，对萧霁轻声道：“先生不必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萧霁轻轻颔首，随之温声转开话茬：“银江城我曾来过一回，城中的云来客栈还算是清净。若是并无他选，今日便可宿在此处。”
折枝随之轻声应道：“那便听先生的。”
云来客栈离此处不远，仅仅是一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往客栈前停落。
此刻已是华灯初上。
折枝戴上幕离步下车辇，听萧霁已与掌柜的商量好了居处。
统共是四间上房。
折枝一间，半夏与紫珠两人因着夜里要轮流过来照应她，便也只要了一间，萧霁与罗庄各住一间。
付完银子后，小二们便帮着众人将行装搬到了各自房中。
到萧霁的时候，他却只是轻笑着推却：“我自己来便好。”
折枝看着萧霁的行装似乎不少，再看看自己与半夏紫珠三人加起来统共也才一口箱子，有些讶异地问道：“先生这是都带了什么？”
话说出口，她便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唐突了，忙又轻声道：“折枝只是想着，自己是不是走得匆忙，没将东西带全。想着要不要再去置办一些。”
“其实我并无多少行装，不过是割舍不下自己曾经用过的旧琴，又带上一些琴谱书籍，这才显得多了些。”萧霁温声答道。
折枝自己也是爱琴之人，立时便明白过来——
古琴脆弱，万一磕到了何处，便是再也无法弥补的伤痕。
确是不放心旁人来搬动。
只是这般想着，终究有些遗憾。
“先生赠予的那架焦尾琴，折枝未能带上。”折枝低眉轻声。
毕竟古琴不似衣物，能够折叠后分批次带出去，若是她，抑或是半夏与紫珠抱琴出府，终究是太过显眼了些。
萧霁低眉，似有刹那间的恍惚：“那架古琴还是我离别时赠你。不想多年后，你还留着。”
“折枝一直留着。直至日前——”
直至日前，谢钰介意此事，又赠予她绿绮琴后，才换下。
怎么又想起谢钰来了？
折枝的羽睫轻轻垂落，却很快轻笑着将话茬转开：“那折枝便先回房整理行装去了。”
萧霁并未追问，只是温声答应。
一行人方用罢饭食，夜幕便也彻底降下。
折枝在上房中洗沐后，便换上了宽大的寝衣躺在榻上，阖眼良久未能睡去。
她辗转想着——自己上一回在客栈过夜是什么时候了？
似乎还是十岁那年离开荆县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与半夏紫珠住在一间房里，抱着先生送她的焦尾琴哭了整夜。
不过彼时她还是桑府里的大姑娘，辞别先生离开荆县，是为了随桑府众人往盛京城中定居。
而如今她已不是桑府中人，今日住在客栈，却是为了离开盛京城，回荆县里居住。
还恰巧与先生同行。
这般想来，倒颇有些命运弄人的意味。
折枝轻轻叹了口气，渐渐没了睡意，索性便也趿鞋起身。
睡在脚踏上的半夏随之醒转，揉着眼睛问道：“夜深了，姑娘去哪？”
“就在房中走走，你先睡下便好。明日里还要赶路。”折枝轻声答道。
秋夜里的风已有些微凉，她便松松披了件如意云纹的对襟外裳，独自走到敞开的长窗前。
一轮圆月悬在中天，往窗楣上笼银辉如水。
是与盛京城里一般好的月色，令她想起芦花深处，那潋滟而去的满江清辉。
折枝立在窗楣前，静静想着——
战马神骏，此刻应当早已出了银江城了吧？
她托腮想了一阵，终是轻轻摇头。
错了。
他们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又岂会是同一个方向。
-完-

第90章
◎“盛京城里可有来信？”◎
折枝在马车上颠簸了月余, 直至觉得夜里阖眼都是清脆的马蹄声时，马车才终于在一日清晨驶进了荆县的地界。
折枝隔着帘子听见街上熟悉的俚语声入耳，立时便散了睡意, 挑起车帘往外望去。
一别数年，荆县里似乎并无多大变故。仍旧是熟悉的街巷，甚至记忆里的一些老铺子，亦还在街边开着。
罗庄见她醒了, 便一壁驾车一壁问道：“姑娘，到荆县了, 如今要往哪去？”
折枝挑着帘子给他指个方向：“罗大哥往城南走，待看见一家酒肆便停下。那家酒肆里的酒价钱公道，又不往里头掺水，城里的牙郎无事时便爱聚在那里吃酒。”
“好嘞。”罗庄应了一声，马鞭清脆一甩, 骏马便往折枝所指的方向扬蹄而去。
荆县是座小城,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马车便行至折枝所说的那间酒肆跟前停下。
罗庄照例去给马匹喂水与草料, 萧霁便出面寻了一位牙郎出来。
“不是我跟各位夸口，荆县里想转手的宅子, 就没有我袁武不知道的！”那牙郎拍着胸脯道：“各位想要什么样的宅子，尽管发话便是。”
折枝在途中早已想好了此事, 听牙郎问来, 便也徐徐道：“宅子不必太大，一进一出的院落便好, 院子尽可能宽敞些, 最好能种下一些花木。宅子也不拘在城中何处, 只要有捕快巡街的地方便好。”
“姑娘的要求不多, 好找的很。”牙郎笑道：“城南离此处不远便有一处宅子出手，诸位随我过去看看？”
折枝自然应下。
不过这寻宅子可是件细致活计。
一连看了好几处，不是卖家的要价太高，便是宅子太过老旧，甚至还有一户便宜出手的，却是一家凶宅，折枝三个姑娘家，自不敢住。
直至走到黄昏日落了，折枝累得连橘子都交由半夏抱着时，这才终于自湘水河畔的甜水胡同里寻到一处宅子，正合折枝的心意。
彼时已近宵禁，众人便又到客栈里住了一宿，直至隔日才将卖家约出来。
卖家也是个爽快人，谈好价便立时立了契书，带折枝往衙门里交了银子，改了房契上的名字。
总算也是在晌午前，将此事落定。
房内一应家什都是全的，只是因着数月无人居住，落了不少灰，打扫出来还需要一些功夫。
折枝便先将此事放下，请众人到城内最好的聚八仙里开了一桌席面，还特地点上了许多荆县里特有的小菜，给将要启程回京的罗庄践行。
菜过五味后，众人搁箸。
折枝亲自起身将一些备好的土产交与他：“这些时日里多谢罗大哥的关照，这些是昨日我让半夏她们去买的荆县里的土产，还望罗大哥收下。”
罗庄下意识地接过，视线一扫，有些吃惊道：“这许多？”他说着忙又将东西放下：“这可不成，我家表婶早年间受过你母亲的恩惠，这才托我送你往荆县里走一趟。怎么好再收你的东西？”
折枝摇头道：“我在盛京城里开绣品铺子的时候，秋草嬷嬷也帮过我许多。且这盛京城到荆县里，千里之遥，若是连些土产都不让罗大哥带回去，那便是秋草嬷嬷听了，也要说我失礼。”
罗庄挠头道：“那我给我家表婶送过去。”
折枝弯眉：“秋草嬷嬷那，我已另遣托驿使送去了。想来罗大哥回盛京城的时候，驿使应当也该送到了。”
罗庄是个朴实汉子，见推脱不得，便也拱手道：“那便谢过桑家妹子了。”
“是戚家妹子。”折枝笑着纠正：“往后我在荆县里，便用‘戚穗穗’这个名儿了。若是秋草嬷嬷寄信过来，可千万别写错了。不然可寻不着人。”
“那我给表婶捎口信过去。”罗庄一口答应下来，又起身道：“戚家妹子，若是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往盛京城里捎信过来。我便先回去了，趁着没宵禁，得赶紧出城。”
萧霁温声道：“如今天色已晚，若是这等时辰出城，只怕难以寻到落脚之处，若是无事，不妨再住上一夜，再启程更为稳妥些。”
罗庄却不在意，大手一挥便往外走：“我一个庄稼汉不讲究，马车里破庙里都能将就一夜。”
众人见状，遂也起身，一同将他送至城门外。
待看着罗庄的马车出城，折枝这才转首轻声问萧霁：“先生呢，先生打算何时启程？往哪座城池里去？”折枝轻轻弯了弯眉：“折枝想着，知道个地界，往后托驿使送信，也好有个着落。”
毕竟在分别的六年里，先生总是居无定所，每每驿使替他送礼物来，折枝都会问起先生的住址。可得到的地址总是天南地北的没个规律，令她想回赠也寻不着法子。
萧霁展眉：“我近日无事，便先留在荆县中。赁屋而居便好。”
折枝轻轻应了一声，又弯眉笑道：“那折枝便先回宅子里打扫去了。虽说家什是齐的，可还有不少小物件要浆洗置办，想是要忙上好几日。”
“好。”萧霁轻声应道：“我便住在城中陶居客栈中，若有何事，可过来寻我。”
折枝笑应了一声，往新置的宅院里去了。
*
甜水巷里的宅子看着不大，可收拾起来，却是一件细致又累人的活计。
折枝与半夏紫珠忙碌了整整三日，宅子里可算是有了住人的样子。
而那荒废的院子也被整理出来，请了花匠松了土，挪了一棵木芙蓉花树过来种着，又撒上了不少花种。
“都说‘春种秋收’，我这秋日里种下去，不知来年春日的时候，还能不能抽出芽来。”折枝坐在青石凳上，一壁捋着橘子柔软的长毛，一壁笑道。
如今天气渐凉，橘子的长毛也愈发丰厚了，想来到了冬日里，大抵便也如手炉一样暖和。
“若是不能，便在春日里再往院中重新种过。”半夏拿了漏壶往土上浇水，也不住笑道：“反正这年复一年下去，总是能打理得和沉香院里一样花木繁茂的。”
折枝笑着应了一声：“不过既决定在这落户了，那也得想想生计上的事，总不能就这般坐吃山空。你们想想，做些什么生意妥当？”
半夏与紫珠听折枝这般开口，便也围拢过来：“姑娘打算做些什么生意？还是开绣品铺子？”
折枝将橘子放下，掸了掸裙上落着的长毛，斟酌道：“荆县里统共就这样大的地方，策马过去，两个时辰光景便能从城头跑到城尾。若是有人想买绣品，随便问上几家，能将整个城里善刺绣的人家都问出来。想开绣品铺子赚差价，大抵是开不下去。”
半夏快言快语道：“也是。不过荆县里多是做丝绸生意，姑娘您看看，要不也盘个绸缎庄子下来？”
折枝闻言却有些迟疑：“我听母亲说过，绸缎生意里的门道极多，像我这般贸然盘下来，怕是要吃许多暗亏。”
紫珠略想一想，便也道：“姑娘若是怕亏，不妨买先买座田庄。雇些佃农，也算是稳定的进项。”
折枝杏花眸微微一亮：“这个法子可行。荆县里盛产丝绸，用生丝极多，雇个庄子请佃农耕地的同时，还可再养蚕产丝，若是顺利，一年下来，应当也有不少银子。若是流年不利，至少庄稼地在那，也不至于亏得伤筋动骨。”
半夏是个急性子，立时便笑道：“那我们明日便去看庄子去。奴婢前几日上街置办东西的时候，听闻任上一位官员左迁了，留下不少田庄等着转手呢。”
紫珠也笑道：“哪有你这般着急的。奴婢想着，姑娘明日可要请西街的裁缝往家里来一趟。这入秋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我们带来的衣裳又不多，也该置办些新衣了。”
折枝点头，笑着去看远处的天色：“这日子过得可真快，转眼间便过了白露时节，也不知何时，才会入冬落雪。”
半夏讶异道：“好端端的，姑娘怎么惦记着落雪。”
折枝弯眉：“你们忘了？荆县里有习俗，落雪的时候，摘经雪的梅花做饼子。格外的香甜，一年里只有这个隆冬时节能够吃着。我小时候吃过几次，如今可还想着呢。”
“原来姑娘是馋梅花饼了，奴婢记着了，一入冬便给您看着，这方圆十里的梅花都给您采过来，煎做饼子。日日吃着，直到您不想吃为止。”
“就你贫嘴。”
折枝横她一眼，渐渐也忍不住，与两人笑作一团。
而数千里外的程门关，正是大雪纷飞时节。
计都抖落身上的积雪行入帐内，对谢钰比手道：“大人，今日戎狄叩边，掠去百姓一些牛羊，王爷仍旧是吩咐按兵不动。”
谢钰自城防图上抬首，眸色微深：“那便等。”
等到大雪封山，戎狄攻城之时，总会有人露出破绽。
“是。”计都应声，往帐外行去。
“等等。”谢钰皱眉搁笔：“盛京城里可有来信？”
“并无。”计都答道。
谢钰不再开口，抬手让他退下。
军帐随之一开又一阖，几星雪沫子落在长案上，迅速融化成雪水，被谢钰信手拂去。
帐内跃动的火光照在他的眉眼上，仍旧是一层化不去的霜色。
战马的脚程极快，若是他离开几日后，盛京城便里有来信，此刻也应当送到程门关了才对。
也不知是因何事耽搁了。
谢钰皱眉抬手摁了摁眉心。
他当时，便应该遣泠崖跟着她才对。
以免此刻音讯全无，令人处处悬心。
-完-

第91章
◎“回京交给桑府的表姑娘。”◎
小城里的时日仿佛比盛京城中要流淌得快些。
仿佛只是一阖眼的功夫, 栽在巷口的枫叶已从来时的青绿转为丹红。
荆县中已是深秋时节。
半夏自街上买了时令的桂花糕与桂花甜酒。甫一挑帘进来，便见折枝正与紫珠一同整理着新做的衣裳，便也将吃食放在桌上, 笑着上前道：“月前托刘记裁缝铺做的新衣可算是送来了。姑娘觉得可还合意？”
折枝将手里的衣裳展开给她看，又往身上比了一比：“刘记裁缝铺可是荆县里最大的裁缝铺了，做衣裳的手艺自是没得挑的。就是绣娘们会的花样少了些。不过也不妨事，待改日得空了, 我自己绣些喜欢的花样上去便好。”
“姑娘说的是。”半夏笑应了一声，见折枝从里头挑出一整套干净的衣裳放在一旁, 遂又顺口问道：“姑娘可是打算换身衣裳往庄子上去？”
“这几日正秋收，庄子上都忙得脚不沾地，还是不去给人添乱了。”折枝说着便将衣裳叠进一只小包袱里，轻轻笑道：“我听紫珠说，城郊新起了家山庄。里头还掘出几处泉眼, 养了汤泉。正巧这几日得空, 打算过去住上一日, 也算是消遣。”
毕竟这月余都在忙庄子里的事, 如今好容易将一切置办妥当了，也是时候该松乏上一日。
“那奴婢们随您过去。”半夏说着便将桂花糕与桂花甜酒也装好了放进包袱里：“正好将这些新买的吃食也带上。您过去泡汤泉的时候可以用上一些。”
折枝笑着应下, 众人遂一同出了庭院，锁门雇了辆马车往山庄里去。
新起的山庄建在城郊一座小汤山上。
马车顺着铺满红叶的山道徐徐攀行, 红日却逆着车马的踪迹往山脚下坠去, 渐渐隐没在叶影底下，晕出漫天金红色的余晖。
马车于山庄跟前停落, 迎客的侍女挑着风灯走上前来, 笑着对折枝道：“姑娘这个时辰过来, 可是来住宿的？”
折枝颔首：“敢问姑娘, 带有汤泉的客房可还有空余的？”
“自是有的。几位随奴婢过来便好。”
侍女挑灯带着折枝往廊上行去，很快便往一间厢房前停落，将槅扇推开，对折枝道：“汤泉在后院里。姑娘先瞧瞧这屋子可还算满意。”
折枝抬眼看去，见这山庄是新建的，一应摆设自然也是簇新的，房内亦打扫得十分干净，便令半夏付了银子，将随身带着的物件放落，只拿了换洗的衣裳便往后院里行去。
方行过月洞门，便见后院里果然有一方丈许宽的汤泉，边缘以青石环砌，里头正腾腾往外氤氲着乳白色的热气。
在这般清寒的深秋时节里望来，愈发令人心神为止一松。
便连这数月里的奔波与忙碌，也似在顷刻间淡去许多。
半夏见是露天的，遂将桂花糕与桂花甜酒放在青石上，与紫珠一同往月洞门处行去：“奴婢们在外头守着，若是有人进来却不好。”
折枝轻应了一声，见夜幕已然降下，便放了一盏风灯在汤泉畔围砌的青石上，这才徐徐将衣衫与鞋袜褪下，探出足尖略试了试水温。
起初的时候，觉得有些微烫，可等通身的肌肤在深秋里起了寒粟，再将身子沉进微烫的汤泉水里去，令水波轻拂过寒凉的肌肤时，便只觉得舒服得想要喟叹。
折枝阖起一双杏花眸，倚身在周遭围砌的青石上，直至通身的肌肤都被蒸出淡淡的粉意，便又探手拿了一旁的白瓷酒盏过来，就着桂花甜酒吃着桂花糕。
心绪也似这水波平和，不起波澜。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折枝想起日前刚从书上看到的诗词，不由得轻轻笑出声来。
她在盛京城的时候，桑府里规矩重，还从未独自出去沐过汤泉。
竟不知沐汤泉是这等乐事，往后每隔一月便要来一回才好。
折枝这般想着，桂花甜酒的酒意也随着汤泉里的热气徐徐上涌，往娇嫩的雪腮上晕出胭脂似的红晕来。
折枝渐觉困意上涌，以手掩口轻轻打了个呵欠，终于伏在青石的砌边上，倦倦睡去。
梦境便似也被浸在这汤泉水中，隔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无论是看什么，都透着几分朦胧。
梦里也是深秋时节，地面却已结了淡淡的霜花。
一群灾民穿着草鞋走在城郊的黄土地上，皆是面黄肌瘦，除了随行孩童饥饿时的哭泣外，无人开口，仿佛一开口，便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倒在入城前的路上。
折枝在离这群灾民不远处看见了谢钰。
依旧是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衣衫仍旧是单薄得近乎于褴褛，袖缘与衣襟处已洗得发白，却仍旧是在这等霜冻天里保持着罕见的洁净。
他始终与那群灾民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远离，亦不融入。
有了上回的经历，折枝便也没再试探着去唤他，只是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往前行去，直至看见了远处高大的城门。
“徽州城。”折枝轻轻念出牌匾上的名字。
随着她的话音方落，城门处喧嚣骤起，灾民队伍里也骤然骚动起来。
有人看见了城门便似看见了热腾腾的粥饭，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往前奔去，有人却面露绝望之色，脱力般地跪倒在地。
“城门吏在查户籍，怎么偏偏是今日——”
灾民里有一名妇人捂着脸恸哭起来。
户籍——
也许她可以在梦境中，看见谢钰的户籍，得知自己的身世。
折枝的杏花眸随之亮起来，忙转眸往谢钰的方向看去。
可她看见的，却只是谢钰沉默着离开，渐渐走出了城门吏的视线，行至远处一棵槐树底下，孤身立在槐树浓荫里。
似在等待。
折枝便走到他身旁，陪他等了许久。
直至倦鸟归巢，城门处渐渐回归寂静。两名小吏打着哈欠，推动了沉重的城门。
随着一声闷响，城门关闭，夜幕降临。
谢钰并未远离，只是沉默着攀上树梢，坐在主枝上，将自己藏在浓密的槐树叶中，背靠着树干阖眼睡下。
即便是睡梦中，亦紧紧握着手中那只破旧的包袱。
折枝试着在原地往树稍的方向跳了两次，却发觉即便是在梦境里，她也不能腾云驾雾，只得失落地抱膝在树荫下坐落。
等着谢钰醒来，抑或是梦境结束。
一直等到深夜里，天穹上降下细密的雨帘，渐渐急如走珠，往黄土地上打出滚着烟尘的雨浪。
折枝抬眼看去，看着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落下，坠在谢钰的面上，顺着他瘦削的下颌往下滴落。
谢钰随之惊醒。
睁眼的那一瞬，却不是想着寻地方避雨，而是警惕地去看自己怀里的包袱，见到完好后，眸底的戒备神色仍未松懈，反倒是将其解开，打亮了火折，一样样认真检查过去。
雨夜昏黑，谢钰将那火苗护在掌心里，愈发显得火光微弱，几不可间。
折枝吃力地仰头看着。前几样东西皆看不真切，直至最后一件，在取出来的片刻，仿佛有宝光倒映着火光在漆黑的雨夜中惊鸿一现，照亮了彼此的眉眼。
折枝清楚地瞧见，他手里拿着的是半块长命锁。
金镶玉的制式，金是赤金，玉质是羊脂白玉，通体无暇，看着并不似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规制。
而长命锁上，还规规整整地雕刻了一个‘钰’字。
折枝愈发惊讶，想凑近些细看，可随着大雨愈落愈急，渐渐将笼在周身的白雾冲散，耳畔也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姑娘，姑娘，快醒醒。”
似有人在唤她。
折枝朦胧睁开眼来，发觉自己仍旧沐在汤泉之中，而天穹上却已渐渐坠起雨丝，似是将要有一场山雨。
半夏见她醒转，这才松了口气，忙拿了干净的衣裳给她：“姑娘快穿上。这才刚沐过汤泉，若是再淋了雨，怕是要着风寒。”
折枝轻应了一声，自汤泉中起身，拿干净的布巾拭去身上的水意，心绪却已有些飘远。
即便是这般落魄了，也咬牙不肯当掉的东西，一定是有特殊的意义在。
可上面却镂刻了一个‘钰’字。
难道谢钰这个名字，便是他的本名？
抑或是，一直以来都是她想错了，长命锁上的另一半，根本不是谢字，而是其余的姓氏。
折枝想了许久，直至半夏替她将外裳穿好，拉着她往廊下走，才轻轻摇了摇头。
她在这胡思乱想也是无益，不若再等等，等先生将户籍之事理清，自然也能抽出头绪来。
其实她想知道的并不多，不过是自己亲生父母的姓氏，祖籍，与生平罢了。
至于谢钰的事——
她应当将谢钰的事放下才对。
折枝这般想着，轻轻将耳畔坠下的一缕乌发拢至耳后，认真地想着——
若是往后他还来梦里纠缠，她便去城外观音寺里进香许愿，祈祷他早日加官进爵，娶一名门当户对的妻子，最好再纳几房姨娘，成日里朝堂后宅地连番忙碌，连梦中都脱不开身去。
不许再搅扰她泡汤泉。
*
千里之外的程门关，谢钰骤然自榻上惊醒。
隆冬落雪的天气里，冷汗却已浸透了里衣，即便是帐内点着碳炉，亦觉寒凉彻骨。
他咬牙在榻上忍了许久，直至梦境后的剧痛渐渐平息，方披上狐裘自榻上起身，紧皱着长眉行至案前，铺纸研墨。
随着狼毫起落，宣纸上渐渐勾勒出小姑娘曼妙的轮廓。
落满红叶的庭院中，折枝将自己浸在汤泉里，雪腮绯红地伏在泉畔的青石上，赤露出一截纤细如花枝的颈项与那对漂亮的蝴蝶骨。
不远处还放着吃剩下的桂花糕与桂花甜酒。
谢钰搁笔，捂着仍在发痛的额心，看着画中的情形，一双窄长凤眼在灯火下愈显晦暗。
有闲暇去沐汤泉，却不记得给他寄信。
真是愈发长进了。
帐外的脚步声急急而起，军帐豁然被人掀起，计都疾步自外进来：“大人——”
谢钰面色一寒，立时便将画卷收起。
“出去！”
计都一愣，忙垂首退至帐外。
炭盆里微弱的暖意似也被帐外的风雪驱散，军帐内冷得透骨。
谢钰却似浑然不觉，只披着狐裘独自在军帐里坐了许久，终于就着方才未用尽的徽墨草草写了一封家书。
他将家书装进竹筒里以火漆封口，行至帐外信手丢给计都。
“回京交给桑府的表姑娘。”
他顿了顿，皱眉道：“记得令她回信。”
“是。”计都接过竹筒。
“你方才想禀报什么？”谢钰问道。
计都随之比手：“大人，大雪封山。”
谢钰眸色一凝，骤然抬目去看头顶的天穹。
大雪自漆黑的天穹上坠下，将天地映成一片衰白。远处的昌兰城似要被大雪吞没，唯独城楼上立着的帅旗仍旧是炽烈殷红，似是千万人的鲜血染就。
谢钰淡淡垂眸，握紧了腰际悬着的长剑。
兴许等不到小姑娘回信，他便能亲自回京去见她。
想至此，谢钰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
大战在即，生死未卜。
他却仍惦念着重逢。
-完-

第92章
◎像是一双璧人，格外相配。◎
立冬时节, 荆县里白霜初降。
悬在门上的锦缎帘子换成了厚棉布的，坠着几枚沉甸甸的汉白玉珠子，严严实实地挡着外头的寒风。
半夏捧着一大碗饺子从小厨房里出来, 笑着对折枝道：“姑娘，饺子出锅了，是白菜猪肉馅与羊肉馅的两种。您快尝尝。”
折枝正抱着橘子坐在碳炉边上剪着窗花，闻言便将手里的活计推至一旁, 从紫珠手里接过银箸与小碗，各挟了一只细细尝了尝, 杏花眸随之弯起：“半夏的手艺真是愈发好了。”她看了看锅里，又挑出一只金鱼模样的饺子来，惊讶道：“这不是喜儿包得那种金鱼饺子吗？”
半夏笑着往碗里盛着饺子：“上回见姑娘喜欢，奴婢便与喜儿学了。如今看来倒也有七八成相似。”
折枝一口咬掉了金鱼尾巴，还不忘叮嘱道：“可别忘了把要给先生的那份单独盛出来。”
半夏嘴里吃着饺子, 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奴婢早就盛好了, 如今天冷, 正放在灶台上温着呢。”
折枝这才放下心来, 与半夏紫珠一同用了饺子做午膳，又到小厨房里将留给先生的饺子端出来, 与一些自家做的腊肉与鱼干一同装进食盒里，这才换了件厚实的兔毛斗篷打算出门。
紫珠拿了汤婆子给她：“今日外头结了薄霜, 姑娘又素来体寒畏冷, 还是带个汤婆子更为稳妥些。”
“用不着汤婆子。”折枝笑着摇头，抬手将正趴在碳炉边上烤火的橘子抱起：“橘子可比汤婆子暖和多了。且先生也喜欢它, 上回去的时候, 还特地给备了小鱼干与羊乳。”
说话间, 折枝已换好了麂皮小靴, 匆匆打帘往门上去：“不多说了，再耽搁下去，先生都该用过午膳了。”
半夏与紫珠的语声随之被折枝抛在身后，挡在那细密的厚棉布帘子后，渐渐微弱至不闻。
折枝抱着橘子，提着食盒，一路步履轻盈地走过甜水巷子。
——先生在客栈里住了一段时日，大抵也是喜欢荆县这座小城，终是白露那日决定留下。
并在离她不远的汤庄胡同里赁屋而居。
她从家门口走过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素日里来往很是方便。
只是今日折枝刚走到胡同口的桂花树下，便被正在树下捡桂花的妇人招手唤住。
“戚家妹子慢点走。婶子有话要与你说。”
折枝随之停下步子，见是住在胡同里做得一手好糕点的王婶，便笑着答应道：“王婶，什么事这般着急？”
王婶‘嗳’了一声，拉着她的手格外热切：“戚家妹子可及笄了？家中还有旁的人没有？”
“过了年便十七了。”折枝略想一想，觉得让人知道自己孤身在外大抵不好，便笑答道：“家中的亲戚都在盛京城里。偶尔也会来荆县看我。”
“王婶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王婶笑道：“戚家妹子正是好年纪。所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日前还有不少人托我问起你的事呢。想问问你家中可还有旁人，许亲了没有——”
折枝这才明白过来，这是要拉着她相看呢，忙摇头道：“王婶，穗穗可没动过嫁人的念头。若有人请您过来说合，便替我回了吧。”
王婶仍旧是劝她：“戚家妹子何必这样着急。王婶也不是什么人来求都愿意帮忙的。对面确是好人家，家境殷实，家里的小子刚中了秀才。兴许等乡试过去，便是举人老爷了。戚家妹子你若是相中，一嫁过去兴许便是举人夫人了。
王婶的视线落在她玉白的小脸上，看着那格外姝丽的容貌有些失神。
——这样好的容貌，送进宫里做娘娘也使得。也难怪刚来荆县里，就总有小子往她家门口晃悠。你一包糕点，我一件衣裳的送。
可惜都被戚家妹子关在门外，一个也没曾理会过。
王婶这般想着，忙又往高里说了去：“我听我家男人说，举人之后，还有春闱，若是春闱高中。戚家妹子你可就是官夫人了。往后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家里无数个仆人伺候着。”
官夫人吗——
折枝忍不住想起了母亲与柳氏。
她们也都算是官夫人了，一个原配，一个继室。
最后还不都是死于非命。
即便是命好，心也好的。不遭人算计，也不去算计别人。可看着男人一房一房的往院子里抬姨娘，还要伺候公婆，照料一堆庶子庶女，打点一家子的生计，光是想想也够糟心的了。
哪能比得上如今自由自在的轻松日子。
折枝这般想着，愈发是连连摇头：“今日是冬至，我还要往教我古琴的先生那去拜冬呢。再晚些，带着的饺子都要冷了。王婶还是帮我推了吧。”
她怀里窝着的橘子探头‘喵’了一声，也不知是闻见了食盒里小鱼干的香味，抑或是在给折枝帮腔。
王婶仍有些惋惜，还想启唇说些什么。
不远处却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穗穗。”
折枝随之抬眼望去，见是萧霁自巷外步来，便也弯眉唤道：“先生。”
她说着便轻轻推开了王婶拉着自己的手，步履轻快地走到萧霁跟前，将手里的食盒递与他：“今日是冬至，折枝与半夏紫珠她们做了些饺子，还带了自家做的吃食，正打算往先生那拜冬，不想竟在半途上就遇见您。”
萧霁接过食盒，也将手里拿着的油纸包递与她：“日前听你说想吃城东那家打糕，只是摊主因家中有事一连几日没曾出摊，没能买着。今日我在城东看见他的摊子，便顺道给你带了过来。”
“谢谢先生。”折枝笑着接过油纸包，跟着先生一同往巷口走去：“正巧，近日穗穗还有些琴曲上的事想问您，便趁着拜冬一同问了，可不许说穗穗假公济私——”
她的语声轻软，似这旖旎的桂花香般轻柔而起，又伴着狸奴轻轻的呼噜声散在巷口的风声里，渐远渐不闻。
倒是王婶还一脸讶然地立在桂花树下看着，直至同巷的李婶从旁侧过来，拉了一把她的袖子，轻声问了她一句‘问得如何了？’，才堪堪回过神来。
却只是指着萧霁的背影摇头道：“瞧见了没，趁早让你家侄子歇了心思，好好考举人去吧。”
李婶有些不服气，探首往巷外看去。
却见戚家姑娘身边伴着一位陌生男子。
一身玉色鹤氅洁净，提着食盒的手指修长白皙，是文人特有的清雅。
他此时正微微低首，与戚穗穗说着她们听不懂的古琴上的见解，语声温柔，姿容如玉，在这般结霜的严寒天气里，是令人如沐春风般的宁和温雅。
戚穗穗抱着狸奴，而那名男子替她拿着食盒与糕点，就这般轻轻说笑着往巷口逆光处走去，愈发像是一双璧人，格外相配。
李婶呆呆看了一阵，直至两人都行得远了，这才终于泄了气，喃喃道：“我还是给我家侄子包一顿饺子送过去吧。”
“吃饱了，兴许便没那么伤心了。”
*
程门关内，战事告急，并无半刻喘息的余地。
“少师率五千精兵夜攻戎狄军营，佯败，诱敌至鹰啸涧前，本王率兵在此埋伏，一举将其歼灭。”
军帐内，顺王徐徐捻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看着谢钰如常笑道：“谢少师可有异议？”
谢钰淡淡垂眼，看着悬在他身后的帅旗，与放在长案上黄铜质地，在火光里亮得有些灼目的虎符，终于平静启唇道：“臣，并无异议。”
“好！”顺王亲手给他斟酒：“入夜后，等你的捷报！”
谢钰抬手，饮尽了杯中酒。
夜幕转瞬降下。
夜袭戎狄，佯败，诱敌至鹰啸涧前。
一切顺利得令人扼腕。
顺王高居马上，看着涧底奔腾而来的战马，看着马背上换官服为银甲的谢钰，看着夜幕里张扬招展的帅旗，终是阖目。
“可惜。”
他长叹了一声，平静抬手：“放箭。”
一时间，无数弓箭手自两侧密林内现身，无数火箭流星般坠下，带起无数惨嚎。血肉被点燃的青气随之腾起，笼在整个鹰啸涧上，逼得人无法喘息。
良久，惨嚎声停止。
顺王的精兵冲入涧底，将尚未断气之人一一了结。
有斥候跪在顺王马前，高声禀报：“王爷，为首之人不是谢钰。”
“什么？”顺王骤然睁眼。
远处的山坡上，有火把如长龙蜿蜒亮起。
谢钰一身银甲高居马上，手持长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身后，是无数身着玄甲的铁骑，铠甲上，皆镂刻着一只振翅在九霄之上的巨大铁鹰。
正是先帝留给赵朔那一支最为精锐的铁鹰卫。
“临行前，圣上借我五万精兵。”
他的语声平静，在这般混杂着血与火的夜色里听来尤为令人绝望。
顺王仰天大笑，拔出身后的长剑目眦尽裂：“杀！”
大盛朝的战士与追来的戎狄厮杀在一处，顺王的铁骑也与先帝留下的铁鹰卫厮杀在一处。
密如罗网的火箭近乎要将夜色照亮。
刀剑过处，人如草伏。
血火连天，照亮了漆黑的天幕。
这一场胜负决得艰难。
天光熹微时，谢钰拄剑立在焦土上，垂眼看着跟前一望无尽的尸山血海。
有殷红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模糊了原本清绝的容貌。
“我们胜了，大人，我们胜了！”
计都已经嘶哑的嗓音在耳畔低吼。
胜了——
这一场战役终是结束。
他可以回盛京城见他的穗穗了。
“戎狄尽灭。顺王战死。”谢钰折断刺入胸口的羽箭，用尽全力将帅旗插在焦黑的土地上。
“扶灵回京！”
-完-

第93章
◎“穗穗，你可愿与我成婚？”◎
隆冬已至, 天地飘白。
北伐的大军扎营于离京城不远处的城郊，只待天明时入城。
计都披着厚重的斗篷自军帐外步入，手中的汤药在寒冬里氤氲出腾腾热气, 苦香扑鼻。
“大人。”他将汤药双手递向谢钰，躬身道：“明日大军便能入城。”
谢钰倚坐在榻上，正将胸膛上缠裹的白布层层解下，闻言只是淡应一声。
随着布条陆续坠地, 腥甜的血腥气涌动在凛冽的雪风中，令心口处仍未弥合的伤口看着愈发触目惊心。
计都垂首, 复又道：“明日入城后，属下即刻去请崔院正。”
“不必。”谢钰信手接过药碗：“我会亲自去他府上——我还有许多事要当面问他。”
“是。”计都比手退出军帐。
寒风在军帐前呼啸一夜，直至翌日天明仍未停歇。
战士们天未亮时便已起身，冒雪行军。
随着军靴踩过积雪的轻微声响，盛京城恢宏的城门渐渐出现在大雪尽头。
一声更漏穿过漫天的碎雪, 与城门开启的闷响一同呼啸而来, 顺着雪风渡入众人耳中。
礼部尚书率一应官员顶风冒雪而来, 迎三军与顺王的灵柩入城。
宫中的接风洗尘宴设在隔日, 谢钰并未立即回桑府，而是打马去了一趟崔白府邸。
彼时崔白正与自家夫人赏梅, 得到小厮通传，听闻是谢钰亲至, 这才不情不愿地将手里的梅花搁下, 行至花厅中待客。
还未开口，倒先闻见谢钰身上的血腥气, 顿时一皱眉, 一言不发地将谢钰引至偏房, 一壁翻找医箱内的银针, 一壁不悦问道：“又是怎么回事？”
“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了点伤。”谢钰平静回答，将外衫与裹伤的白布解开，赤露出胸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崔白只看了一眼，双眉皱得愈紧：“箭上淬了毒，还能回京算你命硬。”
他嘴上说着手里的动作却也不停，立时从医箱里寻出几把锋利的小银刀来，高声吩咐门外守着的药童：“天冬，去准备麻沸散。”
“是。”药童应声。
麻沸散很快送来。
“麻沸散的作用有限，自己忍着点。”
崔白的语声落下，锋利的银刀随之划开血肉。
谢钰咬紧了银牙忍耐。
鲜血滴落在地上，渐渐积起一滩深红色的血泊，将地面铺设着的汉白玉地砖一一浸透。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谢钰的冷汗浸透了解至腰际的中衣，崔白终是搁下银刀，拿帕子拭去自己满头的细汗。
谢钰随之抬手，去取搁在盘中的白布。
“还没上药。”崔白冷着脸色将木盘拿远，不悦道：“急什么？急着回宫领赏连命都不要了？”
“领赏倒是无妨。可是与穗穗提亲之事，我惦念许久，等了许久，不想再耽搁半日。”
如崔白所言，麻沸散的药效有限，心口处的伤势仍锐痛不止。
谢钰面色苍白，神色却是难得的柔和。
崔白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疑心自己听错。直至谢钰轻笑着重复了一次，面上终是浮起讶然之色：“提亲？你？向哪家的姑娘？”
“桑家的表姑娘。”谢钰的长指垂落，轻轻抚过袖袋里放着的平安符：“你也曾见过。”
“早不娶，晚不娶，现在才想起来提亲？”崔白给他上完药，又执笔开着方子，手上忙得不停，嘴上却还不忘冷嘲道：“你可别是被麻沸散麻坏了脑子，一时兴起耽误了别人姑娘终身。”
“是晚了些。”谢钰颔首，平静问道：“你当初迎娶夫人的时候准备了什么？”
“三书六礼，量镜秤糖剪梳雁。”崔白迅速开好了方子丢给他，没好气道：“一副外敷，一副内服。”
谢钰信手接过，略作思量后，启唇道：“明日接风洗尘宴后，我便与圣上求赐婚诏书。婚期定在三月之后的初春。”
他笑道：“记得来喝喜酒。”
这三月中，他会将所有事务搁下，去准备给穗穗的聘礼。
好在穗穗的生辰之前，迎她过门。
崔白整理着药箱，有些得意地轻笑道：“我与我家夫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婚事自然顺遂，婚后亦是举案齐眉，琴瑟相谐。”
“你呢？你可问过桑家姑娘可愿意嫁你？就这般自作主张求赐婚的圣旨，可别等着圣旨落下，姑娘悔婚，闹得满盛京城看你的笑话。”
谢钰轻轻垂眼，似是思量了一阵，终于是垂手将药方叠好，收进袖袋中。
冷白的长指随之轻拂过袖袋中那枚曾经珍藏在心口的平安符。
杏黄色的绸缎已被鲜血染透，小姑娘亲手绣的平安二字，却还历历如新。
笑意侵上谢钰疏离的清眸，似冰雪在日色下徐徐消融。
“我现在便回府与她商量。”
*
在回府桑府见折枝之前，谢钰先回了一趟别业，将身上染血的衣衫换下，换上晴山色的织金襕袍与藏蓝色的氅衣。
每一件衣衫都在熏笼放了良久，直至层层染上沉水香淡雅宁和的乳白色香雾。
掩住他身上犹未散去的血腥气。
数月未见，桑府的门庭冷落许多，只两名小厮穿着蓑衣低头扫着门前积雪，见谢钰打玉骨伞至风雪中行来，皆是一愣，继而快步上前躬身道：“谢大人——”
谢钰并未停留，大步绕过影壁，往沉香院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他反复摩挲着袖袋中那枚折枝亲手绣成的平安符，直至细腻的布料微微温热。
他已将所有过往与顺王一同葬在程门关外的大雪中。
如今，已不会再有什么会让他与穗穗生出嫌隙。
婚事——
她应当会答应他的罢。
小姑娘的脾气温软，之前种种，无论是留宿抑或是旁的什么为难的事，只要他坚持，穗穗似乎最终都会答应。
大雪纷飞间，谢钰行至沉香院上房前。
他将手中的玉骨伞搁在廊上，长指方抵在槅扇上，却又生出几分迟疑。
像是近乡情怯。
良久，谢钰终是轻轻收回长指，只隔着雕花槅扇轻轻唤了一声‘穗穗’。
却又像是怕她小跑过来迎门似地，又低声道：“你在椅上听我说完便好。”
他轻轻垂眼，像是斟酌了一阵，方启唇轻声道：“今日我去了崔白府上。”
“他说，他与自己的夫人是青梅竹马，婚后也是举案齐眉，琴瑟相谐。”
“我便想着，像你这般幼时便在我梦境中恣意来去。高兴时在我梦境里欢笑，悲伤时在我的梦境中哭闹，隔着一层梦境，让我看见你的悲欢，知道你的一切好恶。远比寻常青梅更亲密许多。”
“若是你我成婚，应当也会比崔白他们，更为恩爱缱绻。”
谢钰的薄唇轻轻抬起。
庭院外仍在落雪，他眸底的冰凌却已化尽。
再启唇时，语声缱绻，笑意深浓。
“穗穗，你可愿与我成婚？”
上房内静谧无声。
谢钰便轻轻垂眼，立在槅扇外安静地等候着。
等着小姑娘首肯。
等着她笑着过来将槅扇打开。
游廊外的大雪簌簌而落，渐渐将他来时的足迹掩盖。
天地一片茫茫。
上房内静得令人心颤。
谢钰长指收紧，攥紧了袖袋里那枚平安符。
簌簌的落雪声中，他重新启唇。
“我还记得你当初在别业中许过的心愿。”
“若是你愿意答允我，当初你许的愿望，我也可实现。”
“往后宅院清净，唯你一人。若你愿意管中馈，府中的一应物事便由你管辖。若你不愿劳累，我便亲自管着，账本便放在书房里，你随时可以翻阅。若你喜欢泡汤泉，我们也可在府中后院另建一座汤池，府中的一应楼阁，也可依你的喜好重新修葺……”
谢钰本不是个多话的人，今日里却说了许多。
将他能想到的，一一说尽。
折枝却仍旧没有回应。
谢钰的羽睫徐徐垂落，立在廊上许久，直至鸦青长睫上凝了一层淡淡的霜花，却始终不肯转身离去。
良久，他轻轻启唇道。
“若是你不回答，我便当你答应了。”
他终是抬手，推开了眼前紧闭的槅扇。
上房内一切如旧。
临窗的长案旁放着他送的绿绮琴。
衣箱内在他别业中新裁的春衫夏裳整齐叠放着。
连那些精致的耳坠也安静地躺在妆奁之中。
唯独不见了他的小姑娘。
……大抵是出门去了。
难怪不曾理会他。
谢钰这般想着，轻轻笑了一声，平复了紊乱的心绪。
他行至房内，于小姑娘的玫瑰椅上坐下，抬目望向窗外茫茫的雪色。
这般寒冷的大雪天，小姑娘去了哪？
难道是又独自跑去泡汤泉了？
……也不怕着了风寒。
谢钰皱眉。
他在沉香院上房内等了许久，直至暮色开始四合，更漏声一声连着一声传入耳中。
宵禁将至。
他终于是自椅上起身，大步行至月洞门前，冷声问守在门外的菘蓝：“你家姑娘呢？”
菘蓝刚过来接连翘的班，一抬眼见谢钰面色如霜，满身满发的大雪，骇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却也随之落了下来：“大，大人，我家姑娘在秋节时的清晨出去踏青，便再没回来过。”
“府里报了官，张贴了寻人告示，却始终没有半点音讯。”
“他们都说，姑娘是被强人所掳，遭害了。奴婢不信，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她说不下去，掩面恸哭失声。
手里的风灯坠在地上，在冰凉的雪地中渐渐熄灭。
谢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唤来了泠崖与计都，如何打马入宫，问圣上借了皇城司的探子，不惜一切代价去寻人，又是如何走回了小姑娘房中，坐在黑暗中等她回来。
时间似廊下化得缓慢的冰凌。
过得慢如滴水，昼夜如年。
他在小姑娘的房中等了三日。
直至崔白得到消息后赶来，气急败坏地拍门大骂。
“谢钰，你若是想寻死，当初投河投江投你府里的池塘都成，何必来我的府上耽搁我与夫人赏梅。”
房内无人作答，一片死寂。
崔白愈发恼怒，厉声道：“桑家姑娘摊上你真是晦气。你这要死不活的是想让人守望门寡？”
语声落下，上房的槅扇骤然自内开启。
谢钰迈过门槛，独自将槅扇合拢，麻木地往雪中行去。
“你一身的伤又要去哪？”崔白皱眉问道。
“回水榭歇息。”
沉香院中，尽是小姑娘生活过的痕迹。
枕榻间，也尽是她未散的香气。
在这里，他无法阖眼。
*
映山水榭中与他离开时并无什么分别。
小姑娘赠予的那盆芍药，仍安静地放在窗楣上。只是那朵曾经娇艳欲滴的重瓣芍药早已凋谢，隆冬腊月里，芍药枝叶萎黄，像是随时都会枯萎死去。
谢钰上前，自袖袋中取出帕子，一寸寸地拂去了花上碎雪。
待垂眼时，他看见了白玉镇纸下压着的书信。
宣纸上落落成行，却已被长窗外扫进来的斜雨碎雪所浸透，字迹模糊成一大团墨点，早已辨认不清。
小姑娘曾经真的想要写信给他。
只是未来得及寄出，便已这般遗憾搁下。
他将长指曲起，一遍遍地摩挲着这张已经发皱卷边的宣纸，如同往日里轻轻摩挲过小姑娘柔软的雪腮。
他不信穗穗已经遇害。
在程门关里，他还梦见过穗穗。
她在深秋时节跑着汤泉，猫儿似地慵懒惬意。
梦境从未骗过他。
大雪中，玉枕生寒，谢钰便独自伏在长案上倦倦睡下，等着小姑娘重新入梦来。
可直至许久后，他再未梦见过折枝。
数日后，大雪初霁，赵朔亲自下诏令他入宫。
金殿中，皇城司提举在赵朔面前亲自对谢钰比手：“谢大人，整座盛京城已经搜遍。”
“该收手了。”提举低声。
谢钰却低笑出声，对赵朔躬身道：“陛下，若是臣不曾记错。您曾许诺过，若是臣得胜归来，可索要一件赏赐。”
“是，朕答应过。只要国库中有，抑或朕能做到，任你索要。”赵朔看向他：“你想要什么？”
“继续搜查。”谢钰语声平静：“先搜盛京城外的其余城池，若是其余城池也寻不着她，便搜塞北，搜大漠，搜冰封的雪域——”
“你这是要掘地三尺。”赵朔讶异。
“生要见人。”谢钰眸色晦暗，眼尾通红：“即便阴阳两隔，臣也要见她的骨。”
*
随着春风徐来，冬雪化尽，荆县里又临早春。
折枝也解下了厚重的兔绒斗篷，穿着莲红色的上裳与玉白色湘水裙坐在庭前秋千上，就着春光读一本新买来的话本子。
还未来得及为话本中小书生与花妖的故事动容，小厨房里便已传来半夏的嗓音：“姑娘，今日的早膳用甜粥与蒸饼可好。”
折枝笑着答应：“记得多做些，我给先生带些过去。日前劳烦先生帮忙修补了一本摊上淘来的古琴谱，还未来得及谢过他。”
半夏笑应：“奴婢记下了。对了，姑娘您这几日吃多了龙眼有些上火。奴婢再往粥里多加些清凉的百合进去。”
折枝原本已低下头去继续看话本子，闻言却立时自秋千上站起身来，讶然道：“百合？小厨房里怎会有百合？之前不是说过了，不许再往小厨房里留这物件。”
她的语声方落，耳畔便传来轻轻一声笑。
“穗穗不喜欢吃百合？”
折枝随之抬眼。
却见萧霁正抱着一张画卷立在院门处。
他已换下了冬日的鹤氅，只着一身玉色长衫，乌木簪束起墨发，愈显眉目温柔。
折枝轻愣了一愣，有些缅怀地笑起来：“百合甜脆。其实穗穗还是挺喜欢吃这些的。只是往日里养成了习惯，一听见要往粥里加百合，才这般大的反应，让先生见笑了。”
“是什么习惯？”萧霁抱卷步入庭院，温声问她。
“从前沉香院里做吃的，折枝总给哥哥捎上一份。哥哥忌口百合，若是误服了怕是要出大事。天长日久，便也养成了不在小厨房里留百合的习惯。”折枝说着轻轻弯眉：“不过都已过去了。如今小厨房里放再多百合也不妨事了。”
她说着，又让紫珠沏了新茶过来，引萧霁往庭院内的青石凳上坐下，这才有些讶然地轻声问道：“先生今日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萧霁将手中的画卷放在石桌上，笑意也渐渐自面上淡去，只垂眼低声道：“谢大人的户籍之事，已有眉目。”
折枝微微一愣。
这件事过去许久，她还以为再也听不见下文。
却未曾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寻常日子里，骤然得到回音。
“先生查到了什么？”折枝再启唇的时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希望又一次落空：“可查到了折枝生身父母的消息？”
对上她的眸光，萧霁似有不忍，轻轻侧过首去，终是低声答道：“那名谢姓户主名为谢铮，京城人士。有一妻虞氏，无妾，承业初年迁入青州城，承业九年迁出，至金陵城中定居。直至承业十三年后，户主谢铮与其妻虞氏意外身故，户籍销去。”
折枝羽睫微颤。
承业初年迁入，正合上她的生年。
承业十三年身故，正合上谢钰初来桑府时所言的‘你的生身父母，数年前便已双双离世’。
她不信世上有这般巧合之事。
这谢家夫妇，大抵便是她的生身父母。
但折枝很快觉出其中异样，焦切追问道：“那哥哥呢？哥哥尚在人世，为何户籍会销去？”
“谢家夫妇确有一子。名为谢瑾。”萧霁轻垂下羽睫，似有些不忍道：“可其在承业十三年初春，便因心疾离世。”
“先生在说什么——”折枝微微睁大了一双杏花眸，羽睫颤抖如霜后花枝：“折枝不明白——”
萧霁长叹，缓缓将放在青石桌上的画卷展开。
折枝随之垂眼望去。
画卷上，是一位官家夫人打扮的女子。容貌并不如何出众，但眉眼温柔，仪态娴雅，平添许多温婉。
封存已久的回忆像是骤然被春风掀起了一角，将埋在冬雪深处的温情唤醒，渐渐鲜活如初。
“是母亲。”折枝哽咽低声：“我记起来了，这是母亲的模样。”
她噙着泪徐徐摇头：“哥哥与她生得不像。”
半点也不像。
“先生——”
折枝颤抖着抬眼看向萧霁。
萧霁不忍，却终是在她执拗的追问下艰难启唇。
“真正的桑家子嗣，死在承业十三年的初春。”
随着萧霁的语声落下，被愚弄后的愤懑与这些时日一直偿错旧债的悲凉海潮般汹涌而来，似要将她吞没。
折枝艰难启唇，珠泪顺着她的雪腮落下，坠在古旧的画卷上，无声碎裂：“那哥哥——不，那谢大人究竟是谁？”
“我没能查到他的身份。但在追查时，我无意打听到了一件旧事。”萧霁阖眼，终是将这对于折枝来说最为残忍的真相道出：“去岁暮春，谢大人曾于相府中去信。”
他将画卷收起，艰难启唇，念出信上字句——
“桑家女，三日后娶之。”
短短八字，字字锥心。
骗局，一直以来，皆是骗局。
身世是假，轿内的相逢与救赎是假，她竭力去偿还的亏欠也是假。
折枝再也忍耐不住，似幼时那般伏在萧霁肩上，恸哭失声。
她哭了许久，像是要将这些时日受过的委屈与欺骗一同化作泪水流淌干净。
萧霁一直安静地守着她。
直至小姑娘哭得嗓音嘶哑，渐渐哭不出声来，只能伏在他的怀里阖着杏花眸无声流泪。
当泪水浸透了他领口绣着的鹤羽时，谢钰踏进庭院。
枝叶繁茂的木芙蓉花树下，他苦寻数月的小姑娘伏在萧霁怀中。
萧霁的手停留在她的乌发上，温柔地轻轻抚过，低声唤她的小字。
穗穗。
青石桌上还放着两套杯盏，两碗热粥。
他们大抵已一同生活许久。
也许是画面太过讽刺，谢钰骤然低笑出声。
所有他以为的两情相许，缱绻情浓——
尽是骗局。
血气在胸腔中澎湃翻涌，谢钰取帕掩口，笑声低哑却犹未停歇。
鲜血浸透了雨过天青色的帕子，落满了小姑娘亲手所绣的竹枝。
-完-

第94章
◎这便是他期待已久的重逢。◎
春日中的宁和如镜面碎裂。
萧霁自椅上起身, 与他欠身致礼。
“谢大人。”
折枝回转过身来。
她的呼吸间仍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与鼻尖上亦是一片哭过后的薄红。
待看清谢钰后，她立时便咬着唇挡在萧霁身前, 那双素日里潋滟带笑的杏花眸此刻满是敌意。
“谢大人又想做什么！”
谢钰抬手重重摁住心口，触及那仍未弥合的旧伤，仿佛伤口撕裂的锐痛才能让他相信，自己仍在人间。
这便是他期待已久的重逢。
谢钰看着手中浸透了鲜血的帕子低笑出声, 眸色却愈发晦暗，似汹涌海潮次第凝结成冰。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小姑娘亲手所绣的竹叶, 复又低笑出声。
从一开始，便是骗局。
他早已知晓。
他将帕子徐徐叠好，收回袖袋中。再抬手时，长指上已握了一柄玄铁所制的匕首。
谢钰抬指褪开刀鞘，握着锋利的刀脊, 将刀柄递向折枝。
“杀了他, 我替你脱罪。”他看着折枝, 薄唇轻轻抬起, 如往日般温柔缱绻：“一切既往不咎。”
折枝抬眼，却以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 像是今日才真正与他相识。
“好。”
良久，折枝轻轻启唇。
她抬手, 自谢钰手中接过了那柄匕首。铁器特有的森凉质感顺着指尖攀援而上, 寒得令人心底发颤。
萧霁眸底的神色有一瞬的复杂，却终究只是淡淡垂眼, 并未退开半步。
风声潇潇走过庭院, 折枝忍住了指尖的颤抖, 骤然将刃尖抬起, 对准了谢钰的心口，冷声道：“这是我的院子！带着你的人出去！”
谢钰垂眼，看着抵在他心口处的刀刃。
寒芒如霜，令人想起程门关外无休无止的大雪。
“妹妹可真是让我失望。”
他轻哂，骤然抬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鲜血自指缝间滑落，迅速染红了折枝素白的手背。
折枝羽睫重重一颤，像是被烫痛那般松开了指尖。
谢钰随之松手，匕首坠在折枝身前的地面上，‘当啷’一声脆响。
“拿下。”谢钰冷声。
随行的暗卫一拥而上，将萧霁制住。
而谢钰亲自上前，冰冷的长指握住折枝纤细的手腕，强行将她往院门处拖去。
折枝骤然回过神来，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放开我！你凭什么带我走！”
谢钰充耳未闻。
她愈是挣扎，他的长指便扣得愈紧，握得她的皓腕上通红一片，隐隐有些发痛。
“院中之人统统押解回京。”谢钰冷声命令。
“是。”跟来的暗卫随之应声。
原本静谧的庭院中乱成一片。
暗卫们打翻了青石桌上搁着的温粥，踏碎了庭前新发的金盏花，像是鹰隼猎两只稚雀般抓住了听见响动慌忙打帘出来的半夏与紫珠。
原本慵懒趴在秋千上睡着的橘子也在混乱中受了惊吓，浑身的长毛蓬起，‘喵’地一声便扑上前来。柔软的小梅花里亮出利爪，抓扯着谢钰的衣袍。
谢钰冷冷垂眼，拎起橘子柔软的颈皮，丢进一旁的竹篓中，寒声道：“连这畜牲一同带回去。”
“是。”泠崖应声。
折枝气得说不出话来，张口便去咬谢钰死死拽着她的手。
齿尖还未触到他的手腕，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却是谢钰握着她的腰肢将她梏在怀中，大步往停在巷口的一辆轩车行去。
折枝又气又急，本就殷红的眼眶愈发通红一片：“谢大人凭什么这般拿人！折枝犯了什么王法！先生，半夏与紫珠又犯了什么王法!”
语声未落，谢钰已强行将她塞进车内，摁在冰凉的车壁上，眸色晦暗：“妹妹方才唤我什么？”
鲜血自他的掌心的伤口中涌出，顺着折枝的小臂滑落，烫得灼人。
折枝轻颤了一颤，但想起这些时日的欺骗算计愚弄，终是不甘示弱地抬眼看向他：“谢大人！离开盛京城是折枝一人所愿。谢大人若要迁怒，迁怒折枝一人便好，放过先生与半夏紫珠！”
谢钰强自压下喉头腥甜，眸色晦暗得不见半分光亮。
他单手握住小姑娘纤细的皓腕拉过头顶，扯落了她腰间系着的丝绦缚于其上，丝绦末端穿过车内镂空的纹饰，交错系于寒凉的车壁上，将人锁在玉白色的大迎枕上，无法逃离。
谢钰染着鲜血的长指骤然攥起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来与他对视。
“妹妹一直演得很好。”他的指尖划过她绯红的雪腮，略微加重了些力道，看着血迹晕开在她的莲脸上，语声嘶哑：“今日如此失态，是被揭破后恼羞成怒了？”
“不知被揭破后恼羞成怒的是谁！”折枝见他颠倒黑白，愈是恼怒，挣扎着去躲开他的手：“谢大人真以为自己是我哥哥吗？”
谢钰的攥着她下颌的长指骤然一紧：“你在说些什么？”
折枝看进他那双晦暗的漆眸中，一字一句地质问他：“真正的桑家子嗣，早已死在承业十三年！如今在我面前的你又是谁！难道是桑家子嗣的鬼魂吗！”
她的语声落下，轩车内静默了一瞬。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谢钰眸色晦暗，语声亦不似往日平静，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这与谢大人何干？”折枝的贝齿在唇瓣上咬出浅浅的白印：“折枝即便是亏欠，也是亏欠真正的桑家子嗣，不是谢大人！如今既已将话挑明，还请大人放过折枝，往后各自相忘，免生憎恶。”
亏欠？相忘？憎恶？
他千里迢迢追到荆县，就是为了听见她从那双柔软红唇里吐出这等锋利字眼？
谢钰低笑出声，长指徐徐垂落，抵上她花枝般纤细的颈，慢慢摩挲过雪肤下淡青色的血脉：“是，我并非桑家子嗣。可妹妹的父母却害死了我双亲。这等血仇，难道不该在妹妹身上一一讨回？”
“谢大人还要骗折枝到何时？”折枝冷眼看着他：“谢大人是不是认为折枝的双亲已经身故，无法为自己辩驳。任大人说什么，折枝便都会相信？”
谢钰眸色晦暗，不再多言。
当信任分崩离析后，一切言语便尽数归于谎言。
他亦然。
折枝亦然。
“既然妹妹不信，便也罢了。”他收回长指，转而碾上她柔软的红唇，令那殷红上又渡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猩红血色，语声平静得令人胆寒：“至于桑家子嗣之事，是萧霁告诉你的，对吗？就在方才，我来的前一刻。”
折枝心底骤然一颤，立时便道：“与先生无关。”
她咬唇道：“是大人在别业中的庭院露出了破绽，折枝自己察觉的。”
“妹妹又在骗我。”谢钰冷哂，对车外厉声命令道：“泠崖，即刻启程回京！”
“是。”车辕上，泠崖随之应声。
银鞭挥舞下，快马轻车，往盛京城的方向驶去。
谢钰草草以白布裹上掌心伤口，便又挑起车帘，让折枝亲眼看着快马出了城门，看着城楼上写着荆县二字的牌匾渐渐远去，最后便高耸的城楼都消失在目力所及之处。
“如今已出了荆县的城门，妹妹也该断了离开的念想，安心随我回京。”
谢钰放下车帘，信手将小桌底下的屉子打开，取出一只油纸包来。
随着红线被解开，槐花糕清甜的香气蔓至鼻端。
折枝愣了一愣，低低垂下羽睫。
荆县里没有做槐花糕的习惯。
这一年中，她数次想起槐花糕清香甜糯的滋味，甚至在好几个如当初寺庙中那般的晦暗阴雨天里，想过托人去临近的城池买一大包回来，吃上整整三个日夜。
她小时候便有这样的习惯，想吃什么，但往后再也吃不着的时候，便会一气吃上许多，三餐，小食皆吃那样中意的吃食，一连吃上至多三日，便也意兴阑珊。
不再惦念。
思量间，谢钰已将一块洁白的槐花糕递至她的唇畔。
折枝蹙眉扭过头去。
“妹妹是想饿死自己？”谢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语声平静：“妹妹可别忘了，自己的侍女还在我手中。”
他轻哂：“若是妹妹饿死了自己，我便送她们下去给妹妹陪葬。”
折枝震惊地回过脸来，咬唇看着他许久，终于强迫自己妥协，紧蹙着眉心低头咬了一口那块槐花糕。
许是从其余城池带来，途中耽搁了数个时辰的缘故，槐花糕早已凉透，原本清香甜糯的滋味亦不复存在。
折枝艰难地吃了小半块，渐渐说服自己——
这槐花糕本就是这等滋味，只是寺庙中的斋饭寡淡，才显得这冷硬的槐花糕清甜。
一开始是她错爱，好在如今认清，往后便再也不会惦念。
*
骏马疾驰整日后，夜幕渐渐降下，众人留宿客栈。
谢钰与她同住一间上房，睡在一张锦榻上。
一条深红色的缎带缚住彼此手腕，像是一道血色流淌在洁白的锦榻上，割裂出不可弥合的伤痕。
折枝阖眼将身子缩在锦榻最里侧，直至贴上冰凉的墙壁。
谢钰在黑暗中垂首看她，启唇道：“妹妹不去洗沐吗？”
折枝仍旧是紧紧阖着杏花眸，并不理会他。
谢钰等了一阵，似是在夜色中想起了什么。眸色渐转晦暗，语声冷得像是淬了薄冰：“我在边关的时日中，妹妹也是这般与萧霁同榻而眠吗？”
“你！”折枝气急，从榻上坐起身来，拿起放在一旁的茶壶砸向他：“无耻！”
谢钰侧身，茶壶便贴着他的墨发飞过，砸在地面上‘砰’地一声碎响，溅开茶水淋漓。
谢钰眸底含霜，欺身将她抵在榻上，微寒的长指挑开了她轻薄的寝衣领口，语声如月色寒凉：“妹妹这般气急，是被我说中了？”
折枝气得雪腮通红，挣扎着抬足去踢他。
谢钰信手握住她的足踝，俯身至她耳畔，一字一句道：“妹妹挣扎一下，我便剐萧霁一刀。”
折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动作却僵住，终于侧过脸去，咬牙骂他：“卑鄙无耻！”
谢钰握着她足踝的长指骤然收紧，报复似地启唇咬上她圆润的耳珠，长指垂落，一寸寸褪下了她的小衣，眸色晦暗不见丝毫光亮：“妹妹不妨留着些力气，今夜还很漫长。”
折枝咬住了自己的唇瓣，等着即将到来的疼痛。
久未纵情，她一时还未能适应谢钰的撩拨，生涩得像是一朵缺水的芍药。
黑暗中，谢钰似也发觉了此事，动作骤然停住。
折枝转过一双杏花眸看向他，可隔着深浓的夜色，始终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折枝最终放弃，平静启唇：“这更说明折枝与大人缘分已尽。”
一别两宽，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缘分是否已尽，并不由妹妹来论断。”谢钰的语声低哑。
他腕间系着的红绸随之蜿蜒过她的心口，冰凉的长指徐徐抵上芍药娇嫩的花瓣。
辗转撩拨，一如既往的耐心。
折枝秀眉紧蹙，握着那段红绸的指尖收紧，想以此阻拦住谢钰的动作，却被谢钰摁回枕上。
腕间系着的红绸随之收紧，缚于床首。
折枝的呼吸渐渐紊乱了些，终于是抬首咬上了谢钰的肩胛。
她的力道极重，像是要将这些时日受过的欺骗与委屈归还给他。
唇齿间很快便尝到淡淡的腥甜滋味。
谢钰仍未推开她。
直至一线殷红顺着折枝的唇角滑落，她踏在锦被上纤秀的足背亦渐渐绷紧，将锦被上绣着的连理枝揉得碎乱。
水雾在她迷离的杏花眸里凝结成珠，顺着她绯红的雪腮陆续坠下，打湿了铺在锦榻上的乌发。
她再也忍不住泪意，终是哽咽出声。
多可笑。
她明明恨透了谢钰的骗局，她的身子却还对他存有眷恋。
-完-

第95章
◎“如妹妹所愿。”◎
高悬在中天的明月渐渐隐至云后, 榻上云销雨霁。
谢钰随之将缚于床首的红绸解去，重新系回自己腕间。
折枝随之从榻上坐起身来，先是揉了揉自己有点酸麻的手腕, 旋即便挑起垂落的红帐，趿鞋起身。
“夜色已深，妹妹打算去哪？”谢钰皱眉。
折枝并未停步，一壁往屏风前行去, 一壁去解系在两人腕间，随着她的步伐而渐渐绷直的红绸。
谢钰随之起身, 握住了她纤细的皓腕，语声低沉：“妹妹打算去哪？”
折枝掰不开他的手，低头又看见自己的腕上已被握住浅浅的红痕，与雪肤上那些新留下的印记交相辉映。愈想愈是气恼，将要出口的‘浴房’二字, 在唇齿间停滞了一瞬, 脱口而出时, 却变成了一句：“自然是去见先生。”
谢钰握在她皓腕上的长指骤然收紧, 眸色愈发晦暗：“妹妹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折枝自然清楚。”话已出口，折枝也在气头上, 自不愿收回。抬手便拿过放在春凳上的浅月色云纹上裳披在身上，单手胡乱系着衣扣：“大人既拿先生威胁折枝。那折枝自然也要见过先生无恙才行。”
折枝抬眼去看他, 那双潋滟未褪的杏花眸渐转清明：“否则以大人的手段, 在进京途中杀了先生，随意报一个暴死, 岂不是易如反掌？”
谢钰眸色沉沉, 隔着夜色看了她半晌, 骤然松开了她的手腕, 大步往槅扇前而去，冷笑出声：“妹妹倒是提点了我——我现在便去杀了他。”
折枝被他带的一个踉跄，见他不似说笑，心也近乎要跳出腔子里来，立时便拔下发上金簪抵在自己喉间，咬唇道：“大人位高权重，折枝人微言轻。大人要杀谁，折枝拦不住您。可折枝自己的性命，还是能握在自己手中的。”
谢钰骤然停步，晦暗的眸底似凝了一层冰凌：“把簪子放下。”
折枝握紧了手里的金簪，警惕地往后退开一步：“大人放了先生与半夏紫珠，折枝便将金簪放下！否则，您带回盛京城的，只能是折枝的灵位！”
萧霁。
又是萧霁。
心口处气血澎湃翻涌。谢钰强自咬牙将涌至喉头的腥甜咽下，眼尾通红地看向折枝，伺机夺下她手中金簪。
——待制住了穗穗，他定要将萧霁千刀万剐。
而折枝见他迟迟不答应，终是将心一横，指尖微微用力，锋利的簪尖刺破颈间肌肤，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
在这般晦暗夜色中分外灼人。
腥甜骤涌，再压抑不住。谢钰以手掩口，任由殷红自掌心中漫开。
“翌日天明，我会令泠崖送他们出城。”他阖眼答应。
折枝心下一松，手中的金簪再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谢钰箭步上前，俯身拾起，将金簪收入袖袋中，不再归还与她。
随着他的动作，一滴鲜血自他的掌心滑落，坠在地面上，无声碎开。
折枝轻愣了一愣。
她只知道谢钰有头疾，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添了一个咯血的病症。
折枝轻轻启唇，似想追问一句，但话到唇畔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轻抿了抿唇，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那般，回转过身去，重新行至榻前躺下。
方将锦被盖到身上，柔软的锦榻便陷下一处，是谢钰坐在她的身旁。
“妹妹就这般惦念萧霁，愿以命要挟？”他哑声问道。
折枝背对着他，抬眼看着红帐后苍白的墙面。
她想着明日谢钰便会送他们出城，便没在这等节骨眼上继续激怒他，只是平静道：“先生与半夏紫珠皆没做错什么，不该被大人如此对待。”
说完，折枝便将锦被拉过头顶，捂住了耳朵，不想再听谢钰说话。
以免忍不住，又气得从榻上坐起来与他争执。
*
夜尽天明。
待折枝起身用早膳时，那段红绸仍旧系在彼此腕间，只在更衣的时候短暂地解开了一阵。
谢钰坐在她不远处的椅上用着一碗芙蓉粥。
隔了一夜，他的面色愈显冷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似是一夜未眠。Pao pao
折枝将手中半块茯苓饼吃下，抬眼见谢钰也已搁筷，便往旁侧的铜盆里净过手道：“如今已是天明，大人应当践行自己的承诺了。”
她拿过布巾擦着手，语声轻且坚持：“折枝想亲眼看着先生与半夏紫珠离去。”
“如妹妹所愿。”
令折枝微微有些讶异的是，谢钰答应的很平静。
一辆轩车将两人送至城门处。
清晨时的城门还鲜有百姓来去，折枝甫一下了车辇，一眼便望见不远处泠崖正带着先生与半夏紫珠一同行来。
折枝悄悄抬眼打量着三人，见他们身上并无显眼的伤痕，大抵是昨日忙于赶路，还未来得及用刑，这才将心徐徐放落，抬步上前与三人辞行。
“姑娘——”半夏与紫珠一见到她，眼里便涌出泪来：“奴婢们离开后，您可千万要保重自个。如今正是春寒时节，千万要记得添衣，不要贪凉用生冷的吃食。”
折枝轻轻点头，杏花眸里也有水光轻漾。
她拉过两人的手，将备好的盘缠放进她们的掌心里，在她们耳畔低声叮嘱道：“出城后，便别再回荆县了。回自己的老家去，抑或是投奔亲戚，走得愈远愈好。”
“那您——”半夏与紫珠低声。
“若是想我了，可寄信到秋草嬷嬷那。我若是‘得空’，便会回信。”折枝轻瞬了瞬目。
紫珠明白过她的意思，忙拉住还想追问的半夏，带着半夏一同往折枝跟前跪落，含泪拜别道：“那奴婢们走了，姑娘多多保重。”
折枝低声应了，将两人扶起，这才转眸看向萧霁。
萧霁一身青衫立在不远处，眉眼温润，见她望来，仍旧是温和展眉。
即便昨日的风波是因她而起，也将他无辜卷入其中，亦不曾有半点迁怒之意。
折枝轻瞬了瞬目，压下泪意，在谢钰的视线下尽量简短地与他告别：“先生保重，折枝便不送您了。”
萧霁随之颔首，温声与她道别。
他方启唇，谢钰随之皱眉。
等候在旁的计都立时便将马车赶至三人跟前，高声道：“诸位该启程了！”
萧霁无奈，只得对折枝道了一声‘珍重’，便与半夏紫珠一同登上马车。
车帘垂落，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计都手中的马鞭随之落下，骏马扬蹄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折枝静静在城门内立了一阵，直至马车扬起的烟尘都渐渐平息。这才随谢钰步上了泠崖所驾的轩车，驶往盛京城的方向。
一整日，折枝皆有些心神不宁，直至黄昏日落时，轩车出了城门，众人宿于城外驿站。
计都踏着宵禁的更漏声赶来，对谢钰禀报道：“大人，人已送回了荆县。”
他说罢，又双手将一封书信递上：“这是那名乐师交给姑娘的书信。”
折枝忙抬手接过，低眼看去，见果真是先生的字迹，上面写着已回到荆县，一切平安后，这才勉强将心放落。
只是还未来得及多看上一眼，信便已被谢钰夺去，抬手放在烛火上。
雪白的宣纸立时泛黄卷边，不消片刻，便烧成了一堆灰烬。
“人已离开，妹妹最好从此断了念想。”谢钰冷声。
折枝轻蹙了蹙眉，不想答话。又觉得奔波了一日，身上热得厉害，索性便拿了寝衣，抬步往浴房里洗漱。
浴房便建在上房之中，以一面屏风隔开。
折枝看了眼浴桶，立时便垂手去解着腕上系着的红绸：“客房里的浴桶狭窄，容不下两人。还请大人出去。”
谢钰却并不抬步，冷哂出声：“浴桶狭窄，浴房却宽敞。妹妹倒也不必这般急着赶人。”
折枝与他僵持了一阵，见撵不走他，索性便当他不在，背过身去徐徐将衣衫退下，将身子沉入水中，拿布巾洗着自己身上遗留的红痕，似是想将这些痕迹尽数抹去。
自然，只是徒劳。
折枝轻阖了阖眼，将布巾放在桶沿上，稳了稳心绪，尽量平静地问他：“大人要如何才肯放折枝离去？”
谢钰解着领口玉扣的动作略微一停，长指垂落，拂过她被浴水蒸得微烫的雪腮，语声平静：“除非我死。”
折枝秀眉紧蹙，睁开杏花眸看向谢钰：“欠大人的银两已经还清，大人送折枝的物件也一并留在沉香院中，大人可自行取回——大人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折枝？”
谢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晦暗：“妹妹是觉得自己亏欠我的，只有银两吗？”
折枝蹙眉垂眼：“除了银两之外，大人还需折枝偿还些什么？”
谢钰长指垂落，攥紧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脸看向他，语声冰冷：“妹妹骗我良多，这一世，都别想再离开半步！”
“谢大人难道不曾骗过折枝？”折枝忍了一夜的恼意随之升起：“是谢大人骗折枝在先，难道还想着让折枝以德报怨？”
两人僵持了一阵，谢钰终是侧过脸去，忍着怒气继续解着领口的玉扣。
还未待他将襕袍褪下，折枝已抿唇自浴桶中起身，匆匆拿布巾擦过身子，便去拿放在春凳上的寝衣。
谢钰皱眉，迅速将襕袍褪下，拿起一桶冷水自锁骨处浇落，也是草草洗沐后，便披衣起身，追上了已绕过屏风的折枝。
折枝并不理会他，独自往榻上躺下，贴着墙壁阖眼。
黑暗中，锦被似被人掀起一角，谢钰躺在她身侧，长指拂过她的手背，将一段红绸系在她的腕间。
他的指尖本就寒凉，此刻被冷水浸过，更是得冰凉令人颤栗。
折枝轻轻一颤，立时便扯过锦被裹在自己身上，阖着眼道：“大人离折枝远些。折枝月事将近，受不住大人身上的寒气。”
谢钰的动作略微一顿，旋即冷哂出声：“妹妹往日同榻而眠时，可从未提起过。如今是为谁想出这等拙劣的借口？”
他语声冷沉：“萧霁？”
“与先生何干？”折枝将锦被裹得愈发紧，像是真的受了寒气一般：“夏时大人身上寒凉些自然是好。初秋时折枝是觉得亏欠了大人，再是难受也忍着。如今倒是不必了。”
她说着，便从锦榻上坐起身来，要趿鞋起身：“大人若是不走，折枝便往脚踏上睡。将橘子给折枝便好。橘子的身上倒是热的。春寒时节正好用来暖榻。”
谢钰薄唇紧抿，眸色沉沉地看了她一阵，只觉得胸口处又是一阵气血翻涌，终是强压下腥甜，拂袖而去。
折枝见谢钰被她气走，半晌没有回返，这才将紧紧裹在身上的锦被挪开了些，悄悄拿帕子擦了擦眉心溢出的碎汗。
她对着朱红色的幔帐徐徐阖眼，心中有些担忧地想着——也不知道先生他们如今到了哪里，可出了荆县的城门了。
而客栈的回廊尽头，谢钰立在长窗畔，任春夜微寒的风拂过鬓发，渐渐驱走心中烦闷之意。
身后脚步声轻微响起。
谢钰并未回首，只冷声问道：“吩咐你的事可办妥？”
计都面色一变，跪在地上：“属下无能，仅仅将两名婢子追回——”
“萧霁，被人救走。”计都叩首谢罪。
谢钰眸色骤寒，掩在衣袖下的长指骤然收紧，触痛了还未弥合的伤痕：“去查！掘地三尺也要将人翻出！”
“是！”计都应声，匆匆退下。
谢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独自在夜色中立了许久。一次又一次强忍住亲自去追查，将萧霁与他幕后之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直至夜阑春深，方强压下心绪，抬步往上房内行去。
待行至槅扇处，他的步履略微一停，终于转而往客栈厨房的方向走去。
此刻已过了宵夜的时间，厨子与伙计们已熄了明火，正收拾着灶台，准备回房歇息，见谢钰进来，倒是微微一愣，忙道：“这位客官，现在这只有些馒头和饼子了，您看——”
谢钰启唇：“不必。将碳炉送到第二间上房便可。”
伙计们一愣，有些讶异如今都入了春，怎么还有人要用碳炉。但见他赏银给的大方，也纷纷放下疑惑，殷勤地将碳炉烧好，搬到那间空置的上房中。
谢钰搬了张圈椅，冷着面色在碳炉旁坐了许久，直至那寒玉似的面上都被热气蒸出绯意，这才沉默着起身，重新回到上房之中。
红帐低垂，小姑娘轻阖着杏花眸枕在绣花枕上，呼吸清浅，睡得浓沉。
谢钰俯身，将长指停落于她垂落在锦被上的皓腕间。
见她并无反应，这才缓缓将襕袍褪下，睡至她的身侧。
春夜静谧，月色落在折枝玉白的小脸上，淡淡一层珠光。
谢钰侧过身去，以袖口轻轻拭去小姑娘眉心上的薄汗。
“小骗子。”
他阖眼低声。
-完-

第96章
◎即便一切皆是假。◎
翌日清晨, 折枝自潇潇春雨声中朦胧醒转。
“半夏——”她模糊地唤了一声，摸索着想自榻上支起身来。
指尖方探出去，未触及到柔软的锦被, 反倒像是碰见了什么微凉的物件。
折枝倦怠睁眼，方抬起视线，便看见谢钰冷玉似的侧脸。
他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躺在榻上，墨发随意散在身侧, 羽睫低垂，掩住那双过于清冷疏离的窄长凤眼。
似乎还未醒转。
而她也不知何时又在睡梦中团到了谢钰怀中, 探出去的指尖正抵在他的胸膛上。
折枝惊愕地睁大了一双杏花眸，慌忙推开他，退至床尾，匆匆去拿放在春凳上的外裳。
她抬手的动作带起了腕上系着的红绸，谢钰随之醒转。
“穗穗。”
他自后拥住了折枝, 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 羽睫低垂, 语声是小睡初醒时的低哑：“怎么这么早便起身？”
折枝随之挑起红帐望向窗外, 却见天光果然还未曾透亮，大抵还未过宵禁的时辰。
“那便再睡一会。”折枝朦胧应声, 方想往锦榻上躺下，却骤然回过神来, 咬唇去掰他的手：“大人怎么在折枝榻上？”
谢钰随之清醒过来, 语声恢复了素日里的平静。
他握住折枝想要披衣的手：“妹妹还是再歇息片刻。待天明之后，便要启程。”
“启程？”折枝蹙紧了秀眉坐在榻上：“除了荆县, 折枝哪也不去。”
谢钰见她没了睡意, 便也暂且将系在彼此腕间的红绸解开, 披衣起身道：“妹妹来荆县时行的应当是陆路, 实则中途有一段走水路会更快。上岸后改乘马车，十数日便能见到盛京城的城门。”
他垂眼看着折枝：“待回京之后，妹妹是想搬来映山水榭与我同住，还是随我去别业之中？”
折枝秀眉蹙得愈紧，又一次重复道：“除了荆县，折枝哪也不去。”
谢钰却恍若未闻，独自绕过屏风行至浴房中。
折枝见他的身影消失自屏风后，似在洗沐，心念微微一转。
她立时便将春凳上的外衫披在身上，也来不及系衣扣，便胡乱趿鞋起身，蹑足往槅扇前行去。
指尖方触及槅扇上的雕花，皓腕随之被人握住。
谢钰手里拿着铜盆与布巾立在她身后，眸色沉沉：“妹妹想去哪？”
折枝挣了一挣，没能挣开，这才抬眼看向他：“折枝如今是大人拿着的人犯不成？连想去街上买些物件也要支会过大人？”
谢钰将铜盆放在一旁的春凳上，绞了布巾，动作轻柔地替她净面：“妹妹想买什么？我与你同去。”
折枝迟疑一下，一时没有作答。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折枝先拿过一旁的齿木与苓膏过来，徐徐净过口，直至心中有了答案，方启唇道：“自然是女儿家要用的东西。”
谢钰的动作一顿，旋即平静道：“也无妨。”
“大人！”
折枝咬紧了唇瓣，还未来得及想出什么摆脱他的说辞来，便觉得下腹似有一阵热流涌过，莲脸骤然一白，慌忙将木杯搁下，坐到榻上，捂紧了小腹。
谢钰轻轻一愣，立时便将手里的铜盆放落，自衣橱内寻出一物递与她：“妹妹先换上。”
折枝下意识地抬手接过，垂眼看去，却见是一沓干净的月事带，讶然出声：“哥哥从哪来的这等女子贴身的物件？”
她说着抬眼看向谢钰，似是明白过什么来，一双秀眉渐渐蹙紧：“既然大人已有了姬妾，为何还是不愿放折枝离去，非要将折枝困在身边不可？”
“妹妹在说些什么？”谢钰皱眉，替她将被血迹沾污的罗裙褪下：“这物件借来艰难。我提前令人绣好又有何不妥？”
过来抓她之前还提前令人缝好了月事带？
荒谬得连三岁稚童都不会相信。
折枝抿唇，挡开他的手自个将月事带换上，将自己裹进锦被里去不再看他：“大人说的这话，自己可信？”
“我身畔何时有过姬妾？”谢钰眸色沉沉：“倒是妹妹，我不过离开数月，便已有了旁人。”
折枝闻言气得将锦被推开，在锦榻上坐起身来：“大人这是在斥折枝水性杨花？”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愈想愈气，加之想着先生已经离开，说话间也再没什么顾忌，索性便顺着他的话回呛回去：“大人与折枝是什么关系，来管折枝的私事？”
“折枝与先生男未娶女未嫁，即便就在荆县里拜堂成婚，也不关大人的事。”
“难道大人打算过来讨一杯喜酒喝不成？”
她的话音方落，身子随之一轻。
谢钰将她连人带锦被横抱而起，大步往槅扇外行去，似连呼吸间都透着怒意。
“我现在便带你回京。你这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也别再想见到萧霁！”
折枝惊呼了一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谢钰眸色晦暗，扯过她腰间的丝绦缚在她腕上。
随即，一件鹤氅兜头罩落。
折枝眼前骤然陷入黑暗，倒是愣了一愣，继而愈发气恼。
“大人这是强抢民女！”
“卑鄙无耻！”
“衣冠禽兽！”
她一连骂了数句，谢钰却只是充耳未闻。
倒是周遭渐渐有了人声，似是到了街面上。
折枝知道寻常百姓奈何不了谢钰，也不想被人看了笑话去，这才忍着气，暂且安静下来。
而随着谢钰向前，身畔的人声愈发喧嚣，混着些微的水波沉浮之声。
折枝自上次落水后，对水声也分外敏锐些，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攥住了谢钰的袍袖。
“只是登船。”谢钰低醇语声随之响在上首。
继而便是皂靴踏在船板上那特有的轻微声响。
折枝回过神来，立时便松开了他的袍袖。咬唇等了一阵，直至身畔的人声尽数远去，一直罩在她身上的鹤氅才终于掀开。
折枝立时抬眼往周遭望去，却见自己已在一艘画舫的船舱内。
随着外头传来船工们一声整齐的号子，系在码头的纤绳解开。
画舫离岸。
四面皆是潋滟的江水，画舫行在波涛之上，便似一座隔绝于世的孤岛。
折枝愣了一愣，渐渐明白过来谢钰的用意。
她不会水，走水路，她便逃不了了。
谢钰似并未察觉她心中所想，只是抬手替她将缚在腕间的丝绦解开，动作轻柔地替她揉着有些酸麻的皓腕。
折枝骤然将手腕抽回藏进袖中，阖眼道：“大人真是卑鄙。”
谢钰并未反驳，只是沉默着自榻上起身。
折枝听见槅扇一启又一阖的两道声响，还以为谢钰是被她气走，方睁开眼来，便见谢钰已自槅扇前回返，将一只白瓷小碗与一只糖盒一并放在榻前的春凳上。
药材的苦香随之溢满鼻端。
“喝药。”他将药碗递至折枝手边。
折枝秀眉紧蹙，扭过头去。
“大人留着自己喝吧！”
话音未落，便觉得小腹中一阵锐痛传来，秀眉紧蹙，莲脸上也渐渐褪去了血色。
原本这些时日中，她坚持用着崔白开的方子，来月事时已好了许多。虽仍旧是疼，但终究是没有往常那般厉害。
可今日又是急又是气的，再加之这一番折腾下来，即便是拥着锦被，仍旧是觉得身上既疼又冷。
话已出口，折枝不想与谢钰服软，便索性将身子彻底埋进锦被里，背对着他面墙睡下。
锦榻随之陷下一处，是谢钰握住了她的皓腕。那双薄唇随之递上她的唇瓣，清苦的药香自他唇齿间渡来。
折枝抿唇在他的怀中挣扎，见推不开他，便张口重重咬在他的唇上。
汤药的清苦与鲜血的腥甜一同渡入口中，是世上最为苦涩的滋味。
像是她第一次听先生说起谢钰的骗局。
恍惚之间，一碗汤药很快见底。
谢钰逝去唇上血迹，将一旁的糖盒递到她的掌心中。
盒中装得是酸甜口味的山楂糖，放在浅灰色的小银盒里，红得分外喜庆。
像是她院子里刚刚开始绽放的杜鹃花，也像是她难得的自由日子。
还未来得及欣赏，便被踏碎。
一滴珠泪自眼尾坠下，碎在紫红色的山楂糖上，渐渐连绵成珠。
折枝将脸埋在膝面上，低声哽咽。
“大人要如何才肯放折枝走？”
“折枝究竟还亏欠您什么？”
“您不是亲口说过，‘之前种种，不再计较’，怎能出尔反尔？”
谢钰压下心口处剧烈翻涌的气血，终是退让。
“你将萧霁彻底忘记，之前之事，我便当做不曾发生过。”他语声低哑。
折枝却摇头，哭得愈发伤心：“被骗的不是大人，大人自然可以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钰敛眉低声：“妹妹就不曾骗过我吗？”
“是，折枝骗过大人。但那也是大人骗折枝在先。”折枝抬起一双泪眼看向他：“若是当初折枝没有闯进您的官轿，如今是不是已身在相府，做了老丞相不知道多少房姨娘？”
“甚至，可能已经被虐打致死，抛尸在乱葬岗上——”
谢钰立时便想到她言语中的场景，长指骤然收紧。
“不会。”他艰难启唇：“一切是我授意，自不会出任何纰漏。若是妹妹不曾在那个巷口闯入我的官轿，下一个巷口，我仍会等着妹妹。”
话音落下，谢钰终是阖眼。
身世是假，双亲遗留下的仇怨却是真。
可他当初来的本意，真的是为了报复这个毫不知情的小姑娘吗——
抑或是，真真假假间，他连自己也蒙蔽。
他对折枝，本无多少怨恨。
皆是惦念与觊觎。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在他梦境中恣意来去的小姑娘，若是不隔着这一层缥缈的云雾，又是如何欢笑与哭泣。
如今他亲眼看见，亲手触碰。尝过两情相许，缱绻情浓的滋味，便绝不会再放手让她离开。
即便一切皆是假。
……即便一切皆是假。
谢钰沉沉抬眸，微寒的长指轻抚上折枝柔软的雪腮。
“给我留下一个子嗣，我便放你离开。”
他听自己如此开口。
-完-

第97章
◎“穗穗，我们将此前之事忘记。重新相识可好？”◎
“子嗣——”折枝惊愕地睁大了一双杏花眸, 立时便蹙眉拂开他的手：“大人休想！”
“妹妹不必急于答复。”谢钰将手垂落，替她掖了掖锦被：“即便是走水路，离京城亦还有十数日的行程。妹妹可在入京之前再答复我。”
他顿了顿, 又道：“入京后亦可。”
说罢，谢钰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起身行出了船舱。
折枝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垂落的珠帘后，这才徐徐将身子往后倚靠在柔软的大迎枕上, 有些疲倦地阖眼。
大抵是崔白的方子的里有助眠的药材，加之折枝今日清晨时便已起身, 渐渐也觉困意上涌。
画舫行在江面，随水波而微微晃荡，似在催人入梦。
折枝团进锦被里，徐徐睡去。
良辰无梦。
待折枝醒转时，舱内已是光影晦暗。
折枝趿鞋起身, 行至窗楣旁往外望去。
时已入夜, 春雨停歇。天穹上升起一轮明月, 照得满江清波潋滟。
折枝以手支颐, 半伏在窗楣上，垂眼看着江水中随着波涛涌动不断聚合又碎开的月影, 思绪有些飘远。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盛京城里的明月江。
想起了离别前夕, 江面上的那场芦花雪。
也想起了当初在桑府落水之时, 死生一线时——
是谢钰唤她回头。
她垂眼，安静地想了许久, 直至月色照进船舱, 门上悬着的珠帘轻微一响。
是谢钰打帘进来。
他怀中抱着橘子, 单手拎着一只紫檀木食盒。
许是荆县里的事吓到了橘子, 橘子伏在他的孔雀蓝的衣袖上，连一双橘黄色的猫耳都紧紧贴在长毛上，蓝色的瞳孔缩成一线，像是随时都要夺路而逃。
只是谢钰的长指压住了它柔软的颈毛，这才没能得逞。
折枝看不过眼，抿唇上去将橘子接过来，抱在怀中。
谢钰随之将食盒放在长案上，将里头的菜肴一一取出。
虽是在画舫上，今夜菜色依旧十分丰盛。
珍珠团，蘑菇煨鸡，烩羊羹，芙蓉豆腐，还有从江上新打上来的刀鱼，以火腿汤、鸡汤与笋汤三汤煨了，佐以清酱放在甜白釉制的荷叶盘中，俱是温补落胃的菜色。
折枝自玫瑰椅上坐下，将橘子放在自己的膝面上，以温水浣过手，执起银箸。
菜肴的味道极好，尤其是那道三汤刀鱼，更是难得一见的鲜美。馋得橘子都在一旁‘喵喵’叫个不停，还是折枝另拿了小碗来匀了它一份，这才满意地埋头吃个不停。
除了橘子外，两人皆未开口，一场晚膳静默得可以听见江涛拍打在船舷上的轻微声响。
直至两人搁筷，折枝将视线移落到谢钰面上，见他眉眼间有淡淡的倦色，谢钰方轻声解释道：“京城送来不少奏章，日前一直压着。今日挑出一些加急的批复了，好令泠崖赶在宵禁前快马往京城送去。”
——想是寻她的时候耽搁了，一直拖到今日，才有时辰批复。
看着，倒真不似有闲暇寻姬妾寻欢作乐的模样。
折枝这般想着，轻轻垂下眼帘，未再说什么，只将橘子放下，独自去浴房里洗沐后，便往榻上睡下。
谢钰并未立时上榻来，而是先将长案上剩余的菜肴与碗筷收拾了，重新提着食盒行出了船舱。
折枝独自一人睡在榻上，直至睡意朦胧时，方觉榻上微微陷下一处，是谢钰睡至她的身侧。
他似是方洗沐过，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落在她小腹上的指尖也是温热的，不似往日寒凉。
“穗穗，我们将此前之事忘记。重新相识可好？”他语声低哑。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轻一颤，却终究没有作答。
只是阖眼假作自己已经睡去。
*
江面上的风景总是一成不变，无论折枝何时往长窗外望去，看见的皆是万顷烟波。
唯一的消遣，便是谢钰带给她的话本子。
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寻来的，从民间的志怪故事，到小书生与花妖的情事，种类繁多的令她都有些应接不暇。
直至夜色已深，折枝方将手里那本琵琶妖与书生的话本子阖上，倦倦躺在榻上。
谢钰随之将长案上的纱灯熄去。
自那日之后，谢钰便将自己的长案与文房挪到了她这。她不理会谢钰，他便也并不多话，安静得像是她房内放着的那架古琴。
折枝正这般想着，便听见月色下有轻微的解衣声响起。
一件晴山色的襕袍坠在春凳上。榻上随之陷落一处，是谢钰睡在她的身侧。
折枝透过朱红色的幔帐看着船舱壁上精美的木质雕花，慢慢将指尖挪到自己的小腹上。
她的癸水早已来完。
而画舫也在江面上行了十数日，大抵是将要抵岸的时候了。
折枝阖眼想了许久，终是徐徐侧过身去，隔着朦胧的月色看向他，低声启唇：“大人上回说的子嗣之事——”
她略停了一停，轻垂下眼去：“是定要男孩吗？”
月色朦胧，看不清谢钰面上的神情，只听他语声低哑：“男女皆可。”
男女皆可。
折枝细细想着——
若是立时能够怀上，加上怀胎十月与休养的日子，也就一载光景，并不算漫长。
总比她逃到哪，谢钰便掘地三尺的追到哪，让彼此都不得安宁要好上许多。
“孩子生下来后，又该如何？大人要如何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折枝有些不安地攥紧了锦被一角。
“妹妹若是将孩子留在我这，我自不会亏待。妹妹若是放心不下，也可随时来我别业中看望。小住，长住，皆可。”
“至于孩子的来历，届时我自有办法，不会令人传出闲话。”谢钰低声作答。
折枝攥着锦被的指尖徐徐松开，终是抬起眼来看向他：“当初在别业中，折枝曾欠大人一个愿望。如今也是偿还的时候了——这便是大人的愿望吗？”
“愿望吗？”
月色静谧，谢钰极轻地笑了一声，语声低得近乎听不真切。
“我想让妹妹一直留在我身边。”
折枝也随之轻笑出声，杏花眸里有淡淡的水意，潋滟如江上月色：“大人还是要子嗣吧。”
“好。”谢钰将她拥入怀中，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哑声重复了那一日的话语：“给我留下一个子嗣，我便放你离开。”
折枝未再作答。
她低垂下脸去，以齿尖咬开了谢钰领口的玉扣。
玉白色的寝衣渐渐褪至腰际，折枝透过月色，看见他心口处还未彻底愈合的旧伤。
即便是隔了这许多时日看去，仍是狰狞，令人不敢多思当时的凶险。
“大人是在战场上伤着的？”折枝的动作微微一停，低声问他。
谢钰执起她的手，薄唇自她的皓腕间徐徐吻落：“战场上刀剑无眼。伤势亦是难免。”
折枝垂眼，轻轻吻上他心口处的旧伤。
她的唇瓣柔软，动作轻柔得像是朝露坠在雪上。
却令冰雪消融。
谢钰拥紧了她，自她柔嫩的雪腮上吻落。轻衔过红如莓果般的耳珠，辗转过那纤细如花枝的颈，抵上花瓣深处的柔软。
他的唇舌一如既往的炽热。
折枝杏眸迷离，乌缎似的长发散落在榻上，随着谢钰的吻深入而颤栗。
她的素手绵软地抵在谢钰的胸膛上，无力将人推开。
“大人不是想要子嗣吗……”
折枝启唇，甜糯的语声随之溢出唇齿，似甜酒醉人。
谢钰徐徐尝过这清甜的滋味，又将她抵在胸膛上的素手握紧，与她十指紧扣。
“比起子嗣，我更爱慕妹妹。”他哑声答道。
折枝还未来得及作答，他的吻已重新深入。
比之方才，更为动人。
折枝握紧了谢钰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玉白的颈往后仰去，垂落的乌发落雨似地拂过谢钰的肩胛，又无力地坠在绣着连绵缠枝花锦被上。
她只觉得那些金丝银线编织的花卉似同时有了生命，在她眼前汹涌绽放，似要化作花海，将她吞没。
折枝终是受不住撩拨，握紧了他的大手哭噎出声。
谢钰这才放过了她，将她拥入怀中，安抚似地轻轻抚过她乌发下那对漂亮的蝴蝶骨。
折枝伏在他的肩上，绒绒羽睫颤抖着扫过他冷白的颈，像是春日桃花落进了衣领深处。
酥麻而微痒的触感。
江面上映着的明月随远处的更漏声而渐转晦暗，锦被上绣着的缠枝花重新变成了含苞待放的模样。
折枝绯红着雪腮将他抵到榻上，在他的耳畔小声道。
“圣人都说，无后为大。子嗣之事，还是最为要紧。”
随着谢钰一声轻笑，折枝将红裙撩起，徐徐坐到他的膝面上去。
红帐垂落，覆住一室的旖旎春情。
翌日，画舫抵岸。
马车在官道上奔波数日后，四面的人声渐渐喧嚣。
折枝挑着帘子往外看去，却见盛京城恢宏的城门已在夜色中露出一个朦胧的影子。
“妹妹是打算回桑府，还是去我的别业。”谢钰将一枚剥好的橙子递与她。
折枝接过了橙子，略想了一想：“既然大人与我皆非桑家子嗣，桑府还是不必回了。”
“去大人的别业吧。”
谢钰颔首，隔着车帘吩咐了一声，赶车的计都随之调转了笼头，令骏马往城郊处奔驰而去。
“沉香院中可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明日城门开启后，我令他们一并替妹妹带来。”
“除绿绮琴与大人送的首饰外，倒并无什么要特别首饰的。折枝无非是有些放不下自己养的那些花草。”折枝徐徐将橙子吃了，抬眼看着路边一朵新开的迎春，有些遗憾地道：“我这许久没曾回去，临走时桑府又乱成这样，这数月过去，大抵已死了泰半。”
谢钰执过她的素手，拿帕子细细替她拭了拭指尖：“我会令计都他们将还活着的花草挪到别业中。明日再请位花匠过来。妹妹喜欢什么花，别业中便栽什么花。若是妹妹习惯了住在沉香院中，我亦可将别业上房如沉香院一同布置。”
“不出三载，定能让院中一切如旧。”
三载吗——
她大抵是住不了这许久的。
折枝的指尖轻动了动，忍住了再去碰自己小腹的念头，只是弯眉对谢钰笑道：“大人若是将自己的上房也布置成沉香院那样，似姑娘的闺房般处处琪花瑶草，被红挂彩的，也不怕旁人笑话。”
“不会笑话。”谢钰握着她素手的长指略微一顿，薄唇轻抬：“他们只会以为我要娶亲。”
折枝一愣，低垂下眼徐徐将自己的素手藏回了袖中，叠放在膝面上，看着在她裙裾上蹭着撒娇的橘子转开了话茬：“一路上舟车劳顿，折枝想着今日先往大人的别业中休憩一日。”
“若是明日无事，折枝想去昙华寺里祭拜母亲。”
谢钰信手拿了一枚小鱼干将橘子引开：“我随你同去。”
“大人不是闻不惯庙里的香火味——”折枝迟疑着看向他，似也渐渐明白过来，轻声道：“其实上回去昙华寺的时候，大人是有意避让的，是吗？”
因为，那并不是他的母亲。
谢钰默了一默，终于是启唇：“此次前去，我随你祭拜。”
折枝愈发惊讶：“大人愿意认母亲？”
谢钰颔首，语声平静。
“你若认这个母亲，我便认。”
折枝愣愣看了他半晌，终是低垂下眼去，良久无话。
大抵一个时辰后，繁星漫天。轩车碾过一路月色，停落于别业门外。
折枝抱着橘子与谢钰一同往内行去。
小别数月，别业内的摆设与她离开之前并无差别。
唯一的不同，便是曾经赠予谢钰的那盆芍药自桑府里挪到了谢钰的上房中，放在他素日里批复公文的长案上。
房内的长窗敞开着，窗外春风徐来，百草生辉。芍药的花叶却有些泛黄，仍是一副冬日里的恹恹模样。
折枝将怀里的橘子放下，走上前去轻碰了碰芍药垂落的花枝，叹了口气：“看来这盆芍药活不到下个花期了。”
“这些时日，是我疏于照顾了。”谢钰徐徐将垂落的花枝扶起，启唇问她：“一盆芍药，至多能活多久？”
“说不准。”折枝思索着徐徐答道：“若是照顾得不好，一夕便凋谢。若是照顾得好，大抵能活二三十载，乃至更久。听闻城东一位老花匠的芍药，便是自他夫人出嫁时带来的，一直养到他夫人离世，才徐徐凋谢。”
谢钰颔首，沉吟道：“崔白陪自家夫人回家探亲，大抵要月余才回。明日我先请一位花匠看看能否救治，若是不能，便待他回来后，我再请他看过。”
折枝有些惊讶：“崔院正还会莳花弄草？”
“若是不会，便寻其他法子。”谢钰将芍药端起，放到朝阳处，低声道：“定不会让它在花期之前凋谢。”
折枝轻声安慰他：“其实重瓣芍药最是娇贵难养。”
“若是连这盆芍药都能够活过来，折枝便能够放心将自己的院子里的花草都交与大人养着了。”
“我公务繁忙的时候，会将妹妹的花草忘在脑后。妹妹还是亲自看着更为放心些。”谢钰自衣橱里取过一件干净的寝衣递与她：“天色不早，妹妹还是随我去浴房里洗沐。”
折枝却摇头，往放着文房的长案前行去：“来时仓促，祭奠母亲的经文还有几页未曾誊写，折枝还是先誊写完了再去。”
她说着，便从随行的行装里取出佛经，与誊写完的经卷一同放在手畔。
折枝方抬手去拿笔架上搁着的兔毫，整个笔架却已被谢钰挪开。
谢钰信手从笔架上取出一支湖笔，砚开徽墨：“妹妹先去洗沐，余下几页，我替妹妹誊写。”
折枝有些迟疑：“可是——”
谢钰长指划开书页，不多时便寻到了她未誊写完的那行，锋芒暗露的瘦金体随之抵上她清秀的雕花小楷：“一同祭拜，妹妹誊写与我来誊写，又有何不同？”
他说得，似乎并无什么不对。
折枝略想一想，便将寝衣拿起，绕过屏风往浴房里行去：“那便有劳大人了。”
良久，随着一道搁笔声响起，浴房里的水声亦渐渐停歇。
一轮明月悬上中天。
清辉如水落在红帐上，照出一双相拥的剪影。
折枝雪腮绯红地伏在谢钰的胸膛上，轻咬了咬他的薄唇，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大人当真将避子汤断了？”
谢钰抬手抚上她柔软的雪腮，薄唇微抬：“这所别业中妹妹可随意来去。若是搜出了半碗避子汤，任由妹妹处置。”
折枝侧首细细想了稍顷，想起这些时日他们形影不离，谢钰确是没有喝避子汤的机会。
这才徐徐放下心来，小声问道：“那折枝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子嗣？”
谢钰抚在她雪腮上的长指略微一顿，随之垂落，轻捻了捻她在浓情后愈发娇艳的红唇：“兴许是明日，兴许是隔月，兴许……”
他想起崔白曾经说过的话语，鸦青长睫徐徐垂落，将眸底的神情尽数掩盖。
……兴许，折枝永远也不会怀上子嗣。
他阖眼，轻轻吻过折枝潋滟的红唇，语声低哑：“我回答不了妹妹。”
折枝并未察觉到他话中深意，仍旧是如往常那般弯眉轻轻笑道：“也是，这样的事，兴许只有天上的神佛才知晓。”她认真地思量道：“也许折枝在明日去祭拜过母亲后，也该往娘娘庙里去拜一拜送子观音？”
谢钰沉默良久，终于轻轻颔首：“我陪你去。”
*
一夜春宵苦短。
折枝只觉得自己方阖眼，窗外的天光便已大亮。近乎是昏昏沉沉地就着谢钰递来的布巾与齿木洗漱后，便又于他怀中沉沉睡去。
梦中似有车马颠簸，梦醒之时，便见轩车已停落至山门外。
折枝便将幕离戴上，与谢钰一同往偏殿中行去。
戚氏灵位所在的偏殿仍旧是荒凉寂静，并无一位香客来访。
折枝轻轻叹了口气，将幕离取下，解开了随身带着的包袱，自里头取出昨夜誊抄好的佛经。
还未往蒲团上跪落，皓腕却被谢钰握住。
折枝抬眼，见他蹙眉望向门外，低声道：“有人来了。”
难道是秋草嬷嬷——
折枝有些慌乱，若是秋草嬷嬷看见了谢钰，定是会看出他与戚氏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若是再得知真正的桑家子嗣已因心疾离世，秋草嬷嬷岂不是又要难过一场？
折枝这般想着，匆匆牵过谢钰的手，带着他一同藏到右侧垂落及地的经幡后，抬手抵在他的唇上，放轻了声音道：“大人别出声。折枝毕竟不是桑家子嗣，若是见到来祭拜母亲的故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谢钰颔首，将她的素手拢到掌心里，与她一同躲在经幡后，往殿门的方向抬眼看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折枝永远也想不到的人步履沉滞地艰难迈进殿来。
桑大人？
折枝睁大了一双杏花眸，慌忙抬手掩口，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桑砚并未察觉到折枝与谢钰躲在旁侧，只是独自往蒲团上跪落。
“莺娘，我来看你了——”他的语声嘶哑，发间新添了不少银丝，似乎这些时日也并不好过。
折枝心绪复杂地看着他与戚氏说了许久的话，说起当年相识，说起曾经的恩爱情浓，说起当年戚氏嫁与他时，大红嫁衣上绣着的石榴与宝相花模样。
像是要将这几十年的思念说尽。
却没说起他曾经在戚氏过门后不久，得知她子嗣艰难，便一房又一房地往府内抬姨娘之事，说起他曾经在戚氏病重时与柳氏偷欢之事。
不知是有意回避，抑或是觉得天下男子皆是如此，无足轻重。
直至他供上的清香燃至尽头，不知何处来的一阵风声掠过耳畔，将整个香鼎吹落，‘嘭’地一声摔在他眼前的地面上，四分五裂。
香灰四溅。
桑砚这才止住了语声，年过四旬的人，竟似一个稚童那般在戚氏的灵前嚎啕大哭起来。
戚氏的灵位仍旧高高供在上首，乌木漆黑，上头‘爱妻戚氏’几个金漆大字倒映着远处的天光，灼灼入目。像是一位眉目清雅的女子端坐上首，冷眼看着眼前的桑砚。
他哭了许久，无人理会。
直至地上灼人的香灰凉得像是冬日的冰雪。他终是跪坐着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凄怆而去。
折枝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并未挪步。
不多时，一位看护偏殿的小沙弥进来，换上了新的香鼎，供上香火，又念着佛号徐徐往前殿里离去。
殿外的春光照进偏殿，往这凄清之处带来些微的暖意。
折枝与谢钰一同自经幡后步出。
她垂首看着青砖缝里残留的香灰，徐徐摇头道：“母亲不受他的香。”
“并不是什么事，都能悔过。”她轻声道。
-完-

第98章
◎“若我悔改，妹妹可愿渡我？”◎
“斯人已逝, 自然无法追回。”
谢钰重新请香供入香鼎之中，看淡青色的烟雾自青铜香鼎上袅袅腾起，云雾般笼罩了莲花台上拈花端坐的佛祖金身。
他隔着云雾看佛祖慈悲宝相, 语声平静：“不过事有两面。佛祖也曾说过，放下屠刀，尚能立地成佛。”
折枝跪落在离谢钰稍远处的蒲团上，正垂眼逐页整理着昨夜谢钰誊抄好的佛经, 闻言动作略微一顿。
她轻轻蹙眉，一时未曾想好该如何作答。
清冷的松竹冷香随之欺近, 谢钰俯身至她的耳畔，语声低缱得似枕榻间的私语。
“若我悔改，妹妹可愿渡我？”
他唇齿间的热气拂过耳畔，烫红了折枝小巧的耳珠。
折枝绯红着雪腮侧过脸去，好半晌才小声道：“这是在佛前, 大人说这些, 是大不敬。”
“我不信神佛。”谢钰微寒的长指抚在她绯红的雪腮上：“世间苦厄, 唯有妹妹可渡我。”
春风拂起殿内垂落及地的经幡, 遮蔽了折枝的视线。
谢钰的薄唇随之覆上她柔软的唇瓣。辗转缠绵间，诱人沉沦。
折枝的指尖一颤, 誊抄好的佛经坠在旧蒲团上，随春风散落满地。
偏殿外不知何时落起了春雨, 绵密的雨线顺着檐下滴水落在庭前初生的草叶上, 潇潇作响。
偏殿内，经幡低垂。折枝抬手掩着自己殷红微烫的唇瓣, 颤颤抬眼望向他, 又慌乱地去看莲花台上宝相庄严的佛像：“佛祖——”
谢钰似是明白她要说些什么, 只是轻声重复道：“我不信神佛。”
折枝迟疑一瞬, 又转首去看香鼎后戚氏的灵位：“母亲——”
谢钰的长指轻拂过她柔软的唇瓣，语声微低：“母亲若在天有灵，想必也愿意看见妹妹早结连理。”
折枝的语声顿住，红唇微启，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
好半晌，终是闷闷低下头去，假作什么也发生那般，徐徐去拾地上散落的佛经。
谢钰便替她将被春风吹远的几页佛经拾回，叠成一沓。
两人将各自拾起的佛经放在蒲团上，归在一处。一同依照着经书上的顺序整理成册。
谢钰打起火折，将第一张经文点燃，放入蒲团前的铜盆中。
折枝亦重新跪回蒲团上，将整理好的经文依次徐徐放入。
随着火焰卷上雪白的宣纸，折枝也在心里默默与戚氏告罪。
‘折枝身畔之人轻浮孟浪，无耻之尤。还母亲切莫怪罪——’
她在心里重复了数次，未曾留意到最后一页佛经已被谢钰拿起，指尖如常探出去，却握住了谢钰冷白的长指。
折枝轻轻一愣，像是被铜盆中的火舌烫到那般，慌忙将指尖缩回袖中。
谢钰随之而笑：“妹妹在想什么？”
“没什么——”折枝错开眼去，小声道：“在想一会儿还去不去娘娘庙。”
谢钰将最后一页经卷放入铜盆中，看着雪白的宣纸在火焰下泛黄卷边，无声化作灰烬：“如今正在落雨，山路难行。妹妹若不急于一时，不妨在昙华寺中等到雨停。”
折枝抬眼望向殿外的雨帘，见春雨绵密，一时未有停歇之意，便起身对谢钰道：“折枝不急于一时，只是也总留在偏殿中叨扰母亲，还是往客房中等待雨停更为妥当些。
她说着，想起方才之事，莲脸又有些发烫，忙掩饰似地低下脸去。
——谢钰厚颜无耻，在菩萨跟前也不知收敛。躲到客房里去，总比在偏殿中让佛祖与母亲看着的好。
谢钰看着她微红的耳珠微微抬眉，却并未多言。只是打起一柄青竹伞，与折枝一同往前殿去行去。
颇为巧合的是，今日接待他们的仍是上回来昙华寺时为他们引路的那位小沙弥。
当时昙华寺还是一座小寺，香火不旺，香客不多。小沙弥便也依旧记得两人，见折枝与谢钰打伞行来，遂上前双手合十道：“施主兄妹二人冒雨来寺祭奠亡母，孝心可鉴，神佛亦为之动容。”
“小师傅言重了。”折枝心底有亏，被他说得愈发赧然，忙轻声转开了话茬：“今日天雨车马难行，只好劳烦小师傅引我们去客房中。待天晴雨霁，我们自会离去。”
谢钰随之将香火钱交与他。
小沙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穿起蓑衣将两人引至后殿客房处。
大抵是上回得知两人是兄妹，如今小沙弥便也未再将谢钰往另一处厢房中引，只将两人送至后殿廊上，便行礼离去。
折枝就近寻了一处客房，便想推门进去。可指尖还未碰到槅扇上的木纹，皓腕便被谢钰握住。
他长指垂落，将她的素手拢进掌心中：“妹妹随我来。”
“客房就在眼前，大人打算去哪？”折枝有些不解。
她的语声方落，谢钰便于廊上停步，抬手推开了一间客房的槅扇：“回当初那间厢房。”
折枝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整排一模一样的客房：“大人还记得？”
“记得。”
与穗穗度过的时日，即便是细枝末节处，他亦记得清晰。
谢钰薄唇微抬，与折枝一同行入客房。
房内依旧是当时的清贫模样。
折枝似也记起了什么，抬步行至长案跟前，垂手打开了一方屉子。
里头仍旧放着一套简陋的文房四宝，供在客房中借宿的香客使用。
当初就是在此处，她第一次怀疑过谢钰的身世。
只可惜，并未往深处去想。
折枝轻瞬了瞬目，重新研墨提笔，徐徐在宣纸上写下‘钰’与‘折枝’三字。
“大人往之前添上姓氏吧。”
折枝将手中的湖笔递与谢钰。
谢钰沉默着接过湖笔，将谢钰二字补全，却停在折枝的名字之前，迟迟没有动笔。
墨迹渐渐自笔尖滴落，在薄脆的宣纸上凝结成团。
折枝静静等了稍顷，似是明白过来什么，弯眉轻轻笑起来：“大人是想要谢礼吗？”
她走到谢钰跟前去，踮起足尖环上他的脖颈，蜻蜓点水般吻过他的薄唇，笑着问道：“大人现在可以告诉折枝了吗？”
谢钰却没有如往常那般说她敷衍，只是抬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低声道：“穗穗，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为什么？”折枝面上的笑影渐渐淡去，红唇紧抿：“折枝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吗？”
谢钰羽睫低垂，沉默不答。
雨中的客房压抑逼仄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折枝藏在袖中的素手握紧了自己的袖缘，渐渐将袖口处绣着的如意云纹握得发皱。
细密的雨声中，她艰难启唇：“其实，折枝已经知晓，自己的双亲是盛京城人士——”
她的语声轻细，微如雨线。
却似一滴冷雨滴在烙铁之上，转瞬掀起滔天烟幕。
谢钰垂落的羽睫骤然抬起，眸底似有暗流汹涌而过。
折枝伏在他的怀中，并未看见他眸底神色，只是阖眼轻声说了下去：“折枝的生父姓谢，生母姓虞，盛京城人士，曾经迁入过青州城与金陵两地。”
她顿了顿，轻轻笑起来：“大人，折枝说得可对？”
谢钰抬手轻轻抚上小姑娘柔软的雪腮，眸底却似有冰凌渐起：“不对。”
“萧霁，他在骗你。”
折枝微微一愣，自他怀中抬起脸来看向他，红唇微启：“先生怎会——”
话至半途，折枝回过神来，垂眼改口道：“不关先生的事，是折枝自己托人打听的。”
谢钰垂眼看着她，眸底暗色愈浓：“人已放走，妹妹也不必隐瞒。若我有心追查，始终能够查到。”
折枝知道他所言非虚。沉默了稍顷，终是低声道：“当时宫宴，大人亲口承认查过先生的底细。那大人便应该知道，折枝七岁那年便与先生相识，拜先生为西席。”
“整整十年的师徒之情，先生为何要骗折枝？”
谢钰握紧了她纤细的皓腕，眸色沉沉：“五岁那年，妹妹便在我的梦中恣意来去。若是扳指算来，如今已有十二载。我又为何要骗妹妹？”
“可折枝十六岁那年才第一次见到大人。”折枝轻轻抬起羽睫看向他，杏花眸里水光潋滟：“而那第一面，便是大人处心积虑的骗局。”
谢钰阖眼。
他从未信过漫天神佛，可此刻，竟不知为何想起了佛经中所说的因果。
种恶因，得恶果。
尽是他咎由自取。
“之前种种，我会悔过。”他徐徐垂首，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穗穗，信我一次。”
折枝纤长的羽睫重重一颤，渐渐凝上朦胧的水光。
良久，她艰难启唇。
“若是大人能将折枝的身世如实告知，折枝便信您。”
斗室内又是许久的静默，直至长窗外的烟雨扫进窗楣，将宣纸上‘折枝’两字渐渐濡湿，谢钰终是低声启唇：“待妹妹生辰之时，我会如实告知。”
折枝轻轻一愣。
她的生辰在暮春时节，桃花落尽时。
折枝移过视线，看向庭院中一株碧桃花树。
深红色的碧桃花在雨中压枝绽放，已开至荼蘼。
她的生辰，离如今已不过月余。
烟雨朦胧中，折枝回转过视线，抬眼看向谢钰。
那双杏花眸里凝着的水烟徐徐散去，愈显一双明眸润泽如墨玉，分外清澈明净：“大人此言当真？”
“当真。”谢钰颔首低声。
折枝‘嗯’了一声，伸手碰了碰他的尾指：“那折枝最后再信您一次。”
她轻轻弯眉笑起来：“一诺千金。”
庭院中的春雨渐渐停歇。
谢钰将折枝抱起，走过泥泞的地面，回到停留在山门前的轩车上。
随着车帘垂落，谢钰轻声问她：“妹妹还是想去娘娘庙吗？”
时近正午，折枝晨起时又未用早膳，早已经觉得腹中空空。
如今正将轩车上的食盒打开，想寻些点心在路途中垫垫肚子。听见谢钰开口，倒有几分讶异：“若是不去娘娘庙，大人打算去哪？”
谢钰从食盒里取出一枚新橙，斯条慢理地剥去厚重的橙皮与经络：“如今上巳节将至，城东袁尚书府中有曲水流觞宴席。便在今日。妹妹可愿随我同去？”
“曲水流觞——”
折枝正从食盒里寻出一只油纸包来，将上头的红线解开。
听见曲水流觞四字，指尖的动作随之一顿，微微有些出神。
这是盛京城里的独有的风雅事。依理而言，她当初身为户部侍郎嫡女时，也是应当出席的。
只是桑府中规矩严苛，桑大人亦不喜自己的嫡女抛头露面，因而历年的上巳与花朝两节，城中的贵女们结伴出游时，她皆是与半夏紫珠在沉香院里度过。
至于那曲水流觞，更是只在话本中见过。随岁月流转，渐渐也成了心头一处遗憾。
——若是等她离开了盛京城，恐怕这一世都没机会亲眼瞧见了。
折枝有些心动，试着问道：“折枝听过京中曲水流觞的规矩。请的皆是佳人才子。折枝若是去了，站在曲水边上，却又不会作诗，会不会惹人耻笑？”
谢钰随之轻笑：“也并非是人人皆要作诗。”
毕竟官宦人家开席，曲水流觞不过是借个风雅之名罢了。也不会当真强求些什么。
“袁尚书请的大人。折枝又该以什么身份与大人同去？”折枝蹙眉为难：“毕竟如今折枝已立了女户，也搬离了桑府。不再是客居在桑府中的表姑娘。总不能还非要说是大人的妹妹。”
说话间，折枝已将手里的油纸包打开。
九块浅黄色的糕点整齐地排列在油纸包里，上头撒了淡淡一层糖粉，看着便像是秋日里积了霜的甜柿，分外诱人。
油纸包内，是一整包的槐花糕。
折枝轻愣一愣，渐渐想起上次马车内尝到的干硬滋味，蹙起眉来。
迟疑稍顷，许是见食盒内没有其余得用的糕点，也许是看着上头裹着的糖粉诱人，折枝终是试探着地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想着若是难吃，吐了便是。
而想象中的干硬滋味并未传来。
这一整包的槐花糕仍是温热。放入口中，只轻轻一抿，软糯的糕点便于唇齿间化开。
是记忆中的清甜。
“便说是我未过门的夫人。”谢钰略带笑意的语声随之低低拂过耳畔：“戴着幕离，他们看不清容貌。若传出什么流言，倒也无妨。”
折枝将槐花糕咽下，蹙眉轻哼道：“大人这是在占折枝的便宜。”
“曲水流觞只在上巳节前后。”谢钰将剥好的橙子递与她，薄唇微抬：“若是妹妹今日不去，便要再等上一载。”
折枝抿唇，不接他的话茬，只隔着车帘道：“劳烦泠崖侍卫启程回别业。”
谢钰也并不阻拦，只是微微抬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折枝侧过脸去，小声道：“回去拿幕离。”
-完-

第99章
◎除非女子也能三夫四君，在外头养七八个情郎。◎
回到别业时, 日已上中天。
折枝与谢钰便在别业中用过午膳，方取了幕离重新启程。
袁尚书的府邸建于在盛京城南面，临着一条繁华的的青鱼街。轩车方行至街口处, 便听见府邸里传来的欢笑声与街上喧嚣连成一片，热闹得似要将半个盛京城都震动。
两名青衣侍女守在府门前的滴水下，见轩车停落，便笑迎上来, 带谢钰与折枝绕过照壁，行至袁府后院的凝翠园中。
园内有一道天然的溪流, 弯曲如月，明澈见底。溪边环坐着无数宾客，交谈欢笑声不绝于耳。
这一场曲水流觞，正行至热闹处。
而随着谢钰与折枝步入园内，几名离月洞门近些的年轻官员也纷纷起身, 对谢钰拱手行礼道：“谢大人。”
其中一位的视线落谢钰身旁的折枝身上, 试探着问道：“谢大人, 这位是——”
“是我未过门的夫人。”谢钰冷声答道。
那位年轻官员慌忙收回探究的视线, 连连拱手道：“原来是大人的夫人，下官失礼了, 还请大人见谅。”
折枝还是头一回冒充旁人的夫人，见此情形倒觉得有些新鲜, 便隔着幕离悄悄抬起眼去, 想看谢钰会如何应对。
谢钰却似懒于理会，只是执起折枝的手, 往清溪旁行去。
折枝随着他行了一阵, 直至见那几位官员已被抛至身后, 这才小声笑道：“大人可真是不近人情。”
谢钰冷白的长指随之拂过她的手心, 微痒的触感：“妹妹为何会觉得我十分平易近人？京中有过这等传言？”
折枝将指尖往袖里藏了一藏，弯眉道：“外头的传言都快将大人形容成了罗刹夜叉——”
“能止小儿夜啼。”谢钰替她说罢，薄唇微抬：“世上也唯有妹妹会觉得我平易近人。”
折枝轻瞬了瞬目：“大人这是在夸赞折枝慧眼识珠？”
“是因为，我只与妹妹一人‘亲近’。”谢钰轻笑出声，将她的素手拢进掌心里。
幕离下，折枝雪腮微烫，侧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两人行至溪水畔一道转圜处坐落，旁侧候着的侍女们随之奉上果酒与糕点，周遭的官员们也纷纷与谢钰寒暄。
折枝对官场上的事并无兴趣，便抬眼去看眼前那道清溪。
一名身着朱衣的侍女立在清溪上游，将一面合掌大小的莲叶放入水中。
莲叶翠绿，中心微微下陷处放着一只小巧的羽觞，被侍女的素手轻轻一推，便承载着羽觞顺水而下。
折枝觉得有些新奇，视线便也随着莲叶在水面上移动，看着那一方碧色绕过几处转圜，渐渐停驻于一位武将打扮的男子跟前。
那男子正与同僚说话，见状也只是哈哈一笑，举起羽觞便将其中佳酿一饮而尽。
旁侧众人也只是一笑置之。
折枝远远看着，倒也隐隐松了口气。
——做不了诗便饮酒。
原来还能这般。
那若是莲叶恰巧飘到她跟前了，也饮酒便是，倒也不至于被人取笑。
思量间，朱衣侍女已换过了羽觞，重新放莲叶顺水而下。
一连数次，有人作诗，有人饮酒，也有人胸无点墨，酒醉后硬作出一首歪诗来，惹得众人大笑。
折枝饶有兴趣地看了一阵，直至顺水而下的莲叶被一处凸起的石块卡住。
恰停在她面前。
众人的视线随之落来。
折枝轻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拿莲叶上的羽觞。
指尖方抬起，便被谢钰握住。
谢钰俯身欺近她的耳畔，以只有两人可以听闻的语声低声道：“妹妹不胜酒力，还是作诗一首好些。”
折枝不敢挣扎，生怕旁人察觉，便只是慌乱地压低了声线：“大人在说些什么？折枝什么时候学过作诗——”
她的语声未落，指尖上的桎梏便已松去。
谢钰宝蓝色的宽袖垂落在她的皓腕上，掩住了彼此交叠的指尖。
他的长指垂落，轻柔划过她的掌心，婉转写出一个梧字。
折枝轻瞬了瞬目，止住了语声。
这是谢钰教她习字时曾与她玩过的游戏。
将字以指尖写在她的掌心里，令她猜测。
起初的时候，十个字里只能猜中一个，后来渐渐习惯了，便能猜中三五个，到如今，已近乎没有猜错的时候。
折枝也随之明白过他的用意，不再试图去取荷叶上的羽觞。
谢钰写得从容，不疾不徐，折枝便也安静下来，认真地辨认着他的笔迹。
外人隔着幕离看来，只当是她正在斟酌着诗词。
稍顷，谢钰的长指垂落。折枝随之启唇，将谢钰写在她掌心上的字句徐徐诵出。
是一首旖旎的小词，叹赏春日盛景。
在曲水畔诵来，便像是即景生情，愈发触动人心。
曲水畔为之一静，此后不知是谁起头夸赞了一句，各色赞誉纷沓而至。
折枝被他们夸赞得有些赧然，幕离底下的莲脸上渐渐晕出绯意。
她不好说明诗词非她所作，便只好抬手拿起了荷叶上的羽觞，递至唇畔。
幕离随之被挑起一线。
少女藏在柔软纱幕后玉白的肌肤，与芍药花瓣般潋滟柔软的红唇，便在曲水畔明媚春色间惊鸿一现。
喧嚣声骤然止歇，唯有明澈的溪水自众人身前潺潺而过。
良久，有人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低眼看向溪面，想自明澈的溪流中窥见美人容貌。
却见幕离已重新垂落，唯有少女安静地坐在溪畔，柔白如玉的素手叠放在红裙上，妍丽如枝上桃花。
“那位姑娘是——”有人轻声私语。
“听闻谢大人还有位妹妹。”有人接口。
“这是谢大人尚未过门的夫人，都收了心思吧，别肖想了。”有从月洞门处走来的官员抱憾揶揄：“即便真是妹妹，以你我的门庭，攀得上这门亲事吗？”
私语声渐歇，谢钰执杯满饮一盏，又拢过折枝的素手淡声道：“夫人若是乏累了，便随我去一旁的厢房中休憩稍顷。”
他将夫人二字咬得略重，令身侧之人皆可以听闻。
……摆明了是要趁着她不好辩解，占尽她的便宜。
折枝轻抿了抿唇，就着他的手从曲水畔站起身来，也悄悄在他掌心里写下两字。
无耻。
“夫人说的极是。”谢钰握紧了她的素手，薄唇微抬，带着她越过众人的视线，往一旁僻静的厢房内行去。
待行至厢房内，槅扇掩上。折枝也随之将幕离取下，搁在一旁的屉子里，拿团扇轻轻扇着风，去着面上的热气，小声道：“折枝明白了，大人请折枝过来，不是为了看曲水流觞，只是为了占折枝的便宜。”
真是无耻。
她轻轻哼了一声。
谢钰轻笑，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临窗的长案上，长指轻抬，替她将一缕散落的鬓发拢至耳后，也顺势将那垂落的红珊瑚耳坠拢进掌心里，细细把玩着：“男婚女嫁，本是常事。怎么便成了我占了妹妹的便宜。”
“那可不同。这世间待男子与待女子岂是同一个规矩。”折枝抬手护住了自己的耳坠：“若是女子的名节毁了，恐怕再也说不上亲事。可男子不同，即便是有了‘夫人’，也不妨碍男子们纳姨娘，抬通房，养外室。”
她说着略停了一停，似是想起了什么，杏花眸微微亮了起来：“除非——”
“除非男子不纳妾，不养通房与外室。”谢钰轻笑，俯身欺近了些，以齿尖轻咬了咬她圆润的耳珠，低声道：“我可以立字据。”
“立字据？立什么字据？”折枝垂下羽睫，有些困惑地望着他，启唇就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除非女子也能三夫四君，在外头养七八个情郎。这才不算大人占了折枝的便宜——”
她话未说完，耳畔便微微一痛，却是谢钰没控制好齿尖的力道，往她的耳珠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齿印。
折枝吃痛捂住了自己的耳垂，蹙眉看向他。
却见谢钰的笑意已自唇畔淡去，眸色晦暗，如积霜雪。
“妹妹不妨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他冷声道。
折枝被他眸底的霜色寒得一颤，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缩去。
她方才说什么了——
她只是将男子们通常的行径复述了一次，谢钰怎么就恼怒成这样？
难道是被她戳到了痛处？
正胡乱想着，谢钰寒凉的长指已握住了她纤细的足踝。
绣着连枝玉兰的小巧绣鞋随之落在地上，潋滟的红裙偏至一侧，在深褐色的长案上如花瓣铺开。
折枝紧握着手里的团扇，莲脸通红：“大人要做什么？”
“行无耻之事。”谢钰咬牙。
海棠树下的春风走过窗楣，将折枝的红裙吹拂得海浪般连绵起伏。
折枝双手环着谢钰的颈，颤栗着伏在他的肩上，贝齿咬紧了他衣衫上绣着的云纹，生怕唇齿间溢出什么声来，惊动了外头正曲水流觞的众人。
谢钰却不肯放过她，徐徐停住了动作，在她的耳畔语声低哑：“妹妹不妨将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似诱哄，也似威胁。
折枝忍耐了一阵，终于受不住撩拨，松开了齿尖哭噎出声：“不……不记得了——”
“妹妹最好彻底忘记。”
谢钰微寒的指尖抚过小姑娘精巧的蝴蝶骨，一寸寸将她拥紧，锢入怀中。
随着庭院中的棠花随风坠地，厢房内亦是风停雨止。
折枝绵软地伏在谢钰肩上，未散的欢情凝在杏花眸里，化作一层淡淡的烟光，春水般潋滟动人。
——无耻之尤，一言不合便折腾人。
折枝绯红着雪腮侧过脸去，将被握出红痕的皓腕藏进春衫袖里。
不让旁人看见。
*
等折枝将衣裳整理好，戴上幕离与谢钰自厢房中出去时，庭院中已是晚云漫天。
一场曲水流觞，亦近尾声。
谢钰便未再带她回到曲水畔，只是与她一同往来时的小径上行去。
方行出一道月洞门，迎面便是一张熟悉面孔。
折枝心头一跳，慌忙躲到谢钰身后去，隔着幕离心虚地微低下脸。
“钰儿。”桑砚的语声随之落在跟前：“你——”
他的语声骤然一顿，再响起时便带了几分微微的讶异：“这位是——”
折枝愈发心慌，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桑砚。
在她的印象中，桑砚还是早间在戚氏灵位前嚎啕痛哭的狼狈模样。
可如今只是过了一个晌午，他面上已没有半点悲伤的痕迹，连一道泪痕都未曾留下。
这悲恸可真是来的突然，去得也快。
折枝悄悄腹诽着。
“是我未过门的夫人。”谢钰的语声落在耳畔，打断了她的思绪。
折枝轻轻一愣，未曾想他当着桑砚的面还敢扯这个慌。抬眼见谢钰面不改色，便又转首去看桑砚面上的神情。
“你何时——”桑砚面上的讶然之意愈甚，隐约还透着几分被隐瞒与忽视的恼怒，只是当着她的面不好发作，便强忍下来，尽量平和地开口：“是哪家的贵女？”
他说着，皱了皱眉道：“我可是在哪家的家宴上见过？总觉有几分熟悉。”
折枝的心近乎要跳出腔子里来，偏偏又怕桑砚听出了她的声音，不敢开口，只得伸手连连去攥谢钰的袖缘。
谢钰顺手将她的素手拢进掌心里，侧过身挡住了桑砚的视线，冷声开口：“谢钰的婚事自有自己做主。不劳桑大人费心。”
说罢，谢钰不再多言，带着她大步往府门处行去，与桑砚擦肩而过。
徒留桑砚立在月洞门前，气得面色霜青。
折枝一路随着谢钰出了袁府的大门，踏着脚凳上了轩车。
碌碌车声中，折枝将幕离摘下，小声问谢钰：“如今怕是满盛京城的官员都知道大人有位未过门的夫人了。大人将来要如何圆谎？”
谢钰伸手，将她抱到膝面上坐下，斯条慢理地把玩着她耳坠上垂落的红珊瑚坠子：“妹妹可还记得当初答应我的事。”
“记得。”折枝点头轻声道：“大人想要一名子嗣。”
“这子嗣，总该有个来处。”谢钰随之轻笑。
折枝似是明白过来：“大人是想对外声称，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有了孩子。之后难产过世，仅留下一名遗子？”
谢钰抬指，点了点她柔软的唇瓣：“未婚产子，名声上终归是不好听。”
“也是，盛京城里的流言蜚语是能淹死人的。”折枝坐在他的膝面上，托腮蹙眉想了一阵，终是启唇问道：“那大人是想如何解释？”
谢钰却没有立即回答她。
折枝等了稍顷，渐渐抬眼望向他。
她未望见谢钰眸底的神情，只望见春风将锦绣车帘掀起一角，黄昏的光影便随着清浅的木芙蓉香气涌入轩车内，往谢钰低垂的羽睫上渡上淡淡一层金晕。
融融如金。
“穗穗。”
他轻俯下身来，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处。
那双染着淡淡金晕的羽睫随之轻扫过她的颈侧，略微有些酥痒。
“你可愿与我成婚？”
他的语声缱绻，似轿帘外的春风悄然走过喧嚣长街。
折枝愣了许久，直至车帘垂落，落在轿底上斑驳的碎光自眼前灭去，方渐渐回过神来。
“大人……方才说什么？”她惊讶出声。
谢钰低声重复了一次。
“折枝不愿。”折枝骤然醒过神来，挣扎着将他推开，警惕地坐到离他最远处的席垫上，将身子贴上冰凉的车壁：“大人说过，只要子嗣。得了子嗣后，便会放折枝离去！”
“大人这是想食言？”
谢钰阖眼，再启唇时语声依旧是素日里的平静。
“妹妹总该给孩子一个名分。”
他抬手，握住了折枝纤细的皓腕，一寸寸将人重新带回自己怀中：“抑或是，妹妹有更好的法子。”
折枝迟疑着抬眼看向他，见他面色如常，不似动过旁的心思。这才徐徐低下眼去，认真斟酌起两全的办法。
而谢钰仍旧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在她耳畔诱哄般地低声道：“我会将一切备妥，不会令妹妹劳心。妹妹只消在吉日过来与我拜堂便好。”
“待子嗣满月，妹妹的身子恢复后，我便会将新的户籍与身份与交与妹妹。由妹妹自行决定去留。”
折枝想了许久，一双秀眉渐渐蹙紧，有些怀疑道：“大人为何这般急切？折枝可还并未怀上子嗣。”
“成婚并非是在堂前拜过天地便算夫妻。”谢钰抬手抚过她蹙起的眉心，轻声与她解释：“不论其余筹备事宜，便是三书六礼走过一趟，亦是一整个春日过去。”
他的长指垂落在她的小腹上：“那时候，妹妹便该显怀了。”
即便不显怀，诞下子嗣后月份也对不上，同样会遭人议论。
他的语声落下，折枝的面上也渐渐有了迟疑的神色。
她低下脸去想了好一阵，迟疑着徐徐启唇：“那……折枝诞下子嗣后，大人当真会给折枝新的身份，将这段婚事抹去吗？”
谢钰眸底有笑意淡淡而起，微转即逝。
“自然。”他低声答应。
折枝蹙紧了眉心，似是在心中天人交战了好一阵，终是侧过脸去，抿唇道：“也不急于这一两日。折枝改日再给大人答复。”
“好。”
谢钰垂首，轻吻了吻小姑娘纤细的指尖，那双素日里清冷疏离的凤眼中，笑意渐渐深浓。
明日，他便入宫去请赐婚的圣旨。
他已不想再等。
*
春日梦短，翌日天边鱼白初现时，折枝便已自别业中起身。
只是枕畔已不见了谢钰的踪影。
折枝只道他是入宫上值去了，也并不讶异，只是慵然将红帐挑起，趿鞋往浴房处行去。
两名丫鬟随之跟来，手脚利落地给她递来拧好的布巾与涂好了苓膏的齿木。
折枝顺手接过，看着眼前两张与半夏紫珠年岁相仿的面孔，心绪微澜。
——也不知半夏与紫珠可平安回到了老家，更不知她们在老家里过得又如何。会不会遭人欺凌。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平坦的小腹，秀眉轻蹙。
若是她能早些怀上子嗣便好了。
诞下子嗣后，便能回到荆县里，继续过上安宁的日子。
思绪未定，槅扇便已被人叩响。
门外传来泠崖的声音：“姑娘，崔院正已至花厅，属下需带那盆芍药过去。”
“泠崖侍卫稍等。”折枝轻应了一声，将用完的布巾放回铜盆里，去衣橱中拿素日里穿的常服。
一旁的丫鬟凝冬是个机灵的，立时便笑着对折枝道：“姑娘不必劳累，奴婢去将芍药交给泠崖侍卫便好。”
折枝方想颔首，却在骤然间想到了什么，便轻声道：“不必了，还是我亲自过去一趟。”
凝冬与映霜对视一眼，皆有些迟疑。但也不敢违背她的意思，只好匆匆替她寻了衣裳过来，又挽起一个简单的百合髻。
她们的动作极为利落，待折枝妆扮好，抱着那盆芍药行至花厅里的时候，也不过是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
可花厅里等着的崔白已十分不耐，正寒着面色对一旁的计都道：“谢钰千里迢迢递信给我，让我早日回返。等我回来了，自己却不在府中。这又是犯得什么病？”
“崔院正。”
折枝等着他抱怨完了，这才上去福身见礼，将手中的芍药放在他手边的紫檀木桌上：“大人许是不知您今日回来，一早便往宫中上值去了。”
“不过他当初曾留过话，说是若您回来了，便烦您看看这盆芍药可还有救。”
崔白瞠目结舌地看着桌上枝叶萎黄的芍药，脸色渐渐也变得如枝上黄叶般难看：“千里迢迢催我回来，就为了看一盆花？”
折枝有些赧然，轻声解释道：“大人此前便寻京城里许多有名的花匠看过，都说是无计可施，只能放在向阳处，等它自己活过来。这才想着，大人会不会有些法子——”
“我是御医。不是兽医、花匠！”崔白自椅上起身，咬牙看着那盆芍药，强忍着不悦道：“劳烦姑娘转告谢钰，下次再请我出诊，诊金千两，概不赊账！”
他说罢，便要拂袖而去。
“崔院正请留步。”折枝迟疑一瞬，还是轻声唤住了他。
她将左右屏退，又将花厅的槅扇阖上，这才轻声道：“还有一桩事，有关于……”
话未出口，折枝的莲脸已红了大半，忙匆匆低下脸去，不让崔白看见她面上的神情。
毕竟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开口问崔白要求子嗣的方子，究竟还是艰难了些。
折枝挣扎了好半晌，才蚊呐般地轻声道：“有关于子嗣——”
崔白闻言神情一滞，面上的怒意也渐渐消了。
他重新往圈椅上坐落，示意折枝伸手，隔着帕子替她把过脉后，便提笔写起了方子。
一壁写，一壁本着医者的惯例安慰道：“你虽说是胎里带来的寒症，极难有孕。但若是少用些寒凉之物，又一直以我的方子调理，也并非是全无可能。”
“三年五载，十年八载的，总有希望——”
他的语声未落，却见坐在对侧圈椅上的折枝骤然抬起眼来，一双杏花眸里满是震惊之色，语声也骤然顿住。
许久，方有些心虚地低声问道——
“谢钰他……没与你提起过？”
-完-

第100章
◎“折枝是真心喜欢哥哥。”◎
花厅内气氛凝滞, 滴水成冰。
崔白似是得到了答案，手中的湖笔僵了一瞬。
继而，落笔如风。
崔白迅速将两张方子写好, 递给折枝，干咳一声道：“第一张方子内服，第二张方子熬好后一碗水兑成十碗拿去浇花。今日的诊金便不收了。”
“方才的话，姑娘便当我没说过。”
说罢, 他便像是心虚似地迅速提起了药箱出了花厅，转眼便绕过了回廊, 不见人影。
折枝在花厅内静坐了良久，直至春光穿过敞开的长窗，落在她的下颌上，化作潋滟的水色。
她拿帕子拭过面颊，便将那水色揉碎, 浸透了丝帕上绣着的喜鹊。
她想, 骗人果然是会上瘾的。
有一就二, 有二就有三。
谢钰的身世是假, 初见是假，在佛前认错说要回头的心意是假, 便连放她离去的约定也是假。
她一次次地信任过他，最后得来的却尽是欺骗。
骗子。
折枝阖眼, 慢慢俯下身去, 伏在坚硬冰凉的紫檀木桌上，将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想荆县了, 想半夏与紫珠, 想先生, 想院子里新开的杜鹃与方生出新叶的木芙蓉花树。
花厅内静默无声, 只有那株半死的芍药陪伴着她。
良久，折枝终是重新直起身来，坐在圈椅上。
她将崔白写的那两张方子重新拿过来，反反复复地看着。
直至上头的每一个字迹都重新开始模糊，方咬唇将其叠放回袖袋中，徐徐往花厅外行去。
庭院内春光正盛，橘子正团在一株海棠树下睡着，被折枝轻轻抱起。
她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行去，穿过新种了木芙蓉花树的庭院，走过绵长曲折的玉清桥，渐渐望见了远处绘着远山近水的汉白玉照壁。
一路上，无人阻拦。
直至折枝行至了府门处，将要抬步迈过朱红色的门槛时，泠崖终于自暗处现身，对折枝比手道：“姑娘请留步。”
折枝依言停下步子，抱着橘子看向他：“大人不在府中，我独自一人很是无趣，想去街市上逛逛。泠崖侍卫可能替我备车？”
“大人吩咐过，请您在府中等他回来。”泠崖垂首答道。
折枝知道他奉命办事，不会通融，倒也并不强求，只是平静地回转过身，往来时的游廊行去。
“若是大人回来了，请他回书房寻我便好。”
*
谢钰是一路快马回的京郊别业。
方自府门前勒马，泠崖便上前将折枝的话递上。
“姑娘想去街市，属下拒绝后，姑娘便说在书房中等您。”
谢钰颔首，淡声道：“府中确是有些无趣，你重新去街市上买些话本子，送到书房。”
他说着并不停留，抬步踏上了游廊。
一张圣旨藏在袖间，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而隐现出明黄色的边角。
赐婚的圣旨已经落定。
婚期便定在五个月后，明月江上芦花胜雪时。
他还有五个月的光景来筹备，来让小姑娘点头首肯。
想着小姑娘身着嫁衣的模样，谢钰的薄唇轻轻抬起，却终究还是转身行至上房内，将圣旨藏进了一处暗格中。
只是如今，还不是给小姑娘看见的时候。
他离开上房，顺着游廊行了一阵，于书房前停步，抬手推开了槅扇。
折枝坐在临窗的一张玫瑰椅上，怀中抱着橘子，正侧脸看着庭院中的春色。
她今日打扮的格外隆重。
发上簪着金钗与垂珠步摇，鬓边的碎发以一对流苏掩鬓拢好，垂下圆润的明珠。素手枕在橘子柔软的长毛上，皓腕间戴有镶红玉的如意连绵金钏，抬手间响声清脆。
似是听见槅扇开启的声响，折枝随之回转过脸来，轻声唤道：“大人。”
不同于那些华美的首饰，她的面上并未上妆，在这般明媚至夺人的春色中略微显得苍白，唯独眼眶上有未褪的红意。
“这是怎么了？”谢钰皱眉，微寒的长指随之轻触在她发烫的眼眶上，凉得折枝微微往后瑟缩了一下：“可是下人照顾不周？”
折枝缓缓抬起眼来看向他，那双杏花眸里似笼了一层淡淡的云雾，掩住了眸底的情绪：“不过是今日起得太早，有些犯困，今日早些歇息便好了。”
她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般，信手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方子递与他：“早间崔院正便来过别业，看过了那盆芍药。这便是他开的方子，说是熬好后一碗水兑成十碗拿去浇花便好。”
谢钰接过她递来的方子，信手递给一旁的计都，视线仍旧是停留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崔白脾气素来不好。可是他为难了你？”
“崔院正不曾为难过折枝。”折枝侧首避开了他的视线，红唇轻轻抬起，带出几缕笑意：“不过他说了，他是御医，不是兽医、花匠。若是大人往后还要请他来府中看诊，诊金千两，概不赊账。”
这确是崔白会说的话。
谢钰闻言便也只是皱眉：“他素来如此，不必与他计较。”
折枝轻应了一声，抱着橘子站起身来，笑着抬眼看向他：“大人若是无事，便带折枝往街面上走一趟。折枝听闻最近朱雀长街上又开了不少新铺子，可是惦念的紧。”
“好。”
谢钰垂手，将她的素手拢进掌心里。
折枝腕上的金钏随之垂落在他的手背上，寒凉的触感。
*
一辆轩车自别业中驶出，碾过官道上的黄土，徐徐入了盛京城的城门。
折枝一直挑帘看着轩车外的情景，直至途径一处巷口，折枝骤然开口道：“停车。”
泠崖随之勒马。
谢钰放下了手中的湖笔，随之抬眼往外望去，却见离着朱雀长街尚有数十步远，便侧首问折枝：“妹妹不是想去看新开的铺子？此处离热闹的地界甚远，妹妹是打算一路游逛过去？”
“大人当真不记得此处了？”折枝将帘子彻底挑起，令外头明媚的天光涌入轩车，将彼此的周身照亮：“当时折枝便是在此逃下相府迎亲的小轿，躲进大人的官轿中。”
“妹妹怎么突然提前此事？”谢钰垂眼，低声问她。
“只是触景生情罢了。”折枝弯眉笑了笑，也并未过多解释，只抱起橘子，踏着脚凳自车辇上步下。
谢钰随之步下轩车，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朱雀长街：“妹妹打算从何处逛起？”
“先随意走走便是。”折枝答道。
两人便顺着人潮一路往最为热闹处行去。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街面上的人潮亦汹涌得似随时要将两人淹没。
谢钰随之抬手，执起了折枝的素手。
折枝只好让橘子改为趴到她的肩上去，这才勉强空出手来，去买街面上的小物件。
她零零碎碎地买了许多。
起初的时候，还是些各种小食，后来便是一些不值钱的小摆件，再后来，却又看上了几株花草，怕挪盆时伤着了根，便连盆带土一同买了回去。
最初她是自个拿着，渐渐拿不下了，便交给谢钰，谢钰也拿不下这许多，便又转交给泠崖。就这般一层层的转递过去，直至跟着的暗卫陆续都拿着东西去别业中存放。
只余下谢钰跟着她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游逛。
折枝垂首吃着手里一盒新做好的龙须糖，待急促跳动着的心渐渐归于平静，这才抬眼左右环顾，渐渐将视线停留于一块簇新牌匾上。
“是家新开的成衣铺子。”折枝攥了攥他的袖口，小声央道：“大人随折枝进去挑几件新衣吧。”
谢钰抬眼，看向成衣铺上悬着的牌匾。
‘于记成衣铺’，是个没听说过的铺子。即便是开在朱雀长街上，门面也显得简陋了些。
大抵不会有什么合适的衣料。
可是穗穗想逛。
那便逛吧。
谢钰垂眼，随着折枝步入店铺，门口候着的侍女随之迎上前来，奉上了茶水热切道：“两位是过来看缎子，还是看现成衣裳的？我家新进了几匹上好的雪缎，不知您可要瞧瞧？”
“雪缎虽好，颜色却太素了些。可有颜色鲜艳的，适合做婚服的？”折枝略想一想，又补充道：“最好有现成的婚服可以试上一试。”
她的语声落下，谢钰握着她素手的长指收紧，侧首看向她，眸色深深。
折枝恍若不觉，只笑着对那侍女补充道：“是要给男子做婚服的，这位姑娘替我选选吧。”
“自然是有的。姑娘略等。”
侍女往旁侧走去，很快便挑出三五件裁好的男子婚服过来：“姑娘瞧瞧，可有中意的？”
折枝垂眼看了一阵，随意自里头挑出件尺寸合适的来，往谢钰的身上比了比：“折枝觉得这件便不错，哥哥去里间试上一试？”
谢钰敏锐地察觉到她换了称呼，眸底似有复杂情绪流转而过。
“好。”
他自折枝的手中接过了重绯色的婚服，往里间行去。
朱雀长街上寸土寸金，所谓的里间便也不过是用布帘子隔出的一小方间断。
谢钰方将布帘垂落，还未解开领口的玉扣，便听见外头折枝带笑的语声响起。
“我家哥哥在府里养尊处优惯了，自个恐怕连衣裳都穿不好。我还是过去看着好些。”
话音落下，垂落的布帘子随之被折枝挑起一角。
小姑娘像是猫儿似地钻进来，在狭隘的里间里与他贴面立着。
“哥哥。”
晦暗的光影里，她轻轻唤了一声，那双明媚的杏花眸随之弯起，流淌出醉人的笑意。
“嗯。”
谢钰薄唇微抬，抬手抚了抚她柔软的雪腮：“怎么想着过来看婚服了。”
折枝踮起足尖来，替他解着领口的玉扣，语声轻轻软软的，像是庭院外的春风走过心上：“看好婚服，折枝才好与哥哥成婚呀。”
谢钰的长指略微一顿，鸦青长睫随之垂落，掩住了眸底的神色：“妹妹可是考虑好了。”
“折枝想了一夜，终于是想好了。”折枝替他将外裳褪下，换上重绯色的婚服，素手环过他的腰际，轻轻将腰带系上：“折枝想与哥哥成婚，却不是为了子嗣。”
“折枝是真心喜欢哥哥。”
-完-

第101章
◎待将半夏与紫珠寻回，她便登船渡海，让谢钰永远也寻不着她。◎
她将脸贴到谢钰的胸膛上, 听着他骤然紊乱的心跳，轻缓地说了下去。
“其实在荆县里的时候，折枝时常会想起哥哥, 想起与哥哥一同度过的日子。”
“当初折枝离开京城时，与先生也不过是结伴而行，到了荆县，便也只是比邻而居。”
“折枝对先生, 从来便只有师徒之情，并无其他, 是哥哥误会了。”
“折枝心中，从来便只有哥哥。”
狭窄的里间内，是良久的静默。
折枝想抬眼去看他面上的神情。
谢钰却垂眼将眸底的情绪尽数掩落，只是俯身拥紧了她，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 轻笑着启唇：“妹妹又在骗我。”
他的语声略有些低哑。
欺骗吗——
折枝垂落羽睫, 轻声启唇：“一直以来, 唯有哥哥总是诓骗折枝。折枝又何曾在大事上骗过哥哥？”
谢钰握着她皓腕的长指收紧了些, 似仍旧是对此事耿耿于怀：“妹妹在我去边关的时候，一言不发便离去。难道便不算诓骗？”
怎么便能算是一言不发？
折枝轻蹙了蹙眉, 下意识地问道：“折枝给哥哥留过信笺。便放在临窗的长案上。哥哥不曾看见吗？”
“妹妹在信笺上写了什么，自己可还记得？”谢钰低声问她。
“是——”折枝方启唇, 却似在骤然间明白过什么, 略微一停后，试探着答道：“折枝给哥哥留信, 说是在桑府中住得厌倦了。想回荆县里住上一年半载, 至多今年冬至前后便回来。”
“谁知道哥哥连这一年半载都不愿等, 气势汹汹的便闯进折枝的院子, 强行将折枝抢回盛京城——”
“往后妹妹留信，记得将长窗掩上。”谢钰轻轻叹了一声，薄唇覆下将余下的谎言吞没在唇齿之间。
他的唇很热，像是要将彼此的理智燃尽。
似他这般清冷疏离的人，少有这般炽热的时候。
折枝倚在里间微寒的墙面上，有些朦胧地想着。
直至呼吸紊乱，谢钰的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瓣，吻过她柔软的乌发，齿尖轻衔住她耳坠上垂落的明珠，不让她逃离。
他的语声随之拂过她的耳畔，唇齿间的热气烫得折枝不自觉地想要躲避。
“穗穗，宽宥我一次。我们便从今日起重新相识。”
“明日我会去宫中请赐婚的圣旨，三书六礼，迎你过门。”
“往后宅院清净，唯你一人。若你愿意管中馈，府中的一应物事便由你管辖。若你不愿劳累，我便亲自管着，账本便放在书房里，你随时可以翻阅。若你喜欢泡汤泉，我们也可在府中后院另建一座汤池，府中的一应楼阁，也可依你的喜好重新修葺……”
折枝安静地听着，渐渐弯起一双潋滟的杏花眸轻笑出声。
只是笑着笑着，渐渐眼尾倒是弥漫出些许水意，被她悄悄以指尖拭去。
谢钰装得真像。
她差一点便要信以为真了。
折枝轻轻将谢钰推开，认真地抬眼看着他穿着婚服的模样，轻轻笑起来：“哥哥穿着婚服很是好看。”
“看得折枝也想选一件试试。”
她说着，背转过身去，将垂落的布帘掀起，重新行至等候在外的侍女跟前道：“姑娘可有女子穿的婚服？”
见那侍女的面上露出讶异的神色，折枝便又转口道：“我想替将来的嫂嫂试试。”
“自是有的。姑娘略等。”侍女这才回过神来，答应着从旁侧又寻出三五件婚服来：“姑娘看看，可有中意的？”
折枝轻轻扫了一眼，复又问道：“可还有旁的？我想多试几件，将来的嫂子问起，也好多些参谋。”
“姑娘等等。”侍女应了一声，匆匆将一旁的衣箱打开，一件件看过去，又寻出不少时兴的款式来。
待谢钰将婚服换下，自里间步出时，折枝手里已捧了十几件婚服。
繁复的婚服层层叠叠地压在她纤细的玉臂上，堆起小山般的一座，像是随时都要倾倒。
“怎么拿了这许多？”谢钰将婚服接过，替她揉了揉皓腕。
“毕竟成婚是大事，折枝想多试几件。”折枝说着便往里间里行去：“哥哥替折枝放在里间便好。”
两人遂一同行至里间。
谢钰方将那一叠婚服放下，折枝便惊讶道：“哥哥不出去吗？”
“折枝对外说的可是兄妹。这世上只有妹妹能替哥哥更衣，哪有哥哥看着妹妹换衣裳的。”她说着便将谢钰往外推：“折枝早间起的仓促，都未曾用过早膳。如今时近晌午，才觉得腹中空空。哥哥若是无事，便去街面上替折枝买一包新出炉的槐花糕来。待回来时，折枝便也试好了。”
说话间，折枝已将谢钰推出了里间。
布帘随之垂落，隔绝了他的视线。
只能听见里头轻轻的解衣声，似是小姑娘正徐徐解开领口的玉扣，将外裳褪下。
谢钰有心想等她将第一件婚服换好，可折枝似听见了他并未离去，便又隔着帘子道：“若是哥哥惫懒，请身边的侍卫走一趟也好。”
谢钰皱眉。
跟来的侍卫早已陆续回了府中，如今还未回返。
“妹妹在此等我。一盏茶内，我便回返。”在折枝的连声催促下，谢钰终是启唇。
折枝这才隔帘轻应了一声，解衣的动作却放缓。
直至估摸着谢钰似是离开了成衣铺，立时便将布帘挑起，疾步往外行去。
侍女正等在跟前，见她一壁匆匆系着领口的玉扣一壁出来，也是一惊：“这位姑娘——”
折枝顺手取下发间的垂珠步摇塞进她手中，低声道：“劳烦姑娘帮我个忙，替我在里间里等着。若是方才那公子回来了，也不必应声，能拖一会便是一会。”
侍女一愣，尚未来得及开口，却见折枝便已戴上幕离，抱着她带来的狸奴，小跑着混进了朱雀街热闹的人流中。
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她低头看了看躺在掌心里华贵的珠钗，迟疑了一瞬，终是挑起帘子行入了里间。
折枝一路顺着拥挤的人潮向前，终是在街口处遇见了一名正在揽客的车夫。
“姑娘可是要雇车？打算往哪去？”车夫招呼道。
折枝也并不迟疑，抱着橘子便上了车辇。
“出城，一路往南。”她说着，将臂上缠着的金钏解下一环递与他：“走上三日，能到哪便是哪。”
荆县里她是暂且回不去了。唯有先往其余城池里躲上几日，待将半夏与紫珠寻回，她便登船渡海，让谢钰永远也寻不着她。
车夫接过了她递来的首饰，见是赤金的，顿时也是眉开眼笑。也不再多问，只道了一声‘您且坐稳’，便扬鞭催马，往城门的方向急急而去。
还未到一盏茶的功夫，谢钰便已回返。
于记成衣铺内安静无声，守在门前的侍女不知去了何处。
谢钰眸色微深，抬步踏入店内，行至悬挂的布帘前。
“穗穗。”他淡淡唤了一声，长指轻捻着油纸包上系着的红线：“槐花糕已经买好，妹妹不打算过来尝尝吗？”
布帘内静默无声。
谢钰轻哂出声，大步上前，挥开了垂落的布帘。
里头随之传来一声惊呼。
“这，这位公子——”
方才迎客的侍女慌乱缩在墙角。
而狭窄的里间内，早已不见了折枝的踪影。
谢钰握紧了手中的那包温热的槐花糕，眸底的神色一寸寸淡去，冷如覆雪。
……骗子。
*
随着马蹄声疾响，盛京城的城门也渐渐被抛在身后。
折枝悄悄将车帘挑起一角，见身后暂且无人追来，这才将一直高悬着的心放落了些。
她有些疲倦地将身子倚在大迎枕上，却不敢睡去。
只是将身上显眼的首饰都摘下，细细清点过后，方以绣帕裹了，藏进袖袋深处。
她在谢钰回来之前，刻意多戴了些首饰。若是陆续拿去当铺里换成银子，应当也够她生活好长一段时日。
有了上回的教训，这回她便不在一座城池里定居了。
隔一段时日，便换一个地方。只挑着城中人来人往的客栈居住，虽说费些银子，却也安生。
待时机成熟，便托人将荆县里的宅子与田庄卖了，带着半夏与紫珠南下渡海。让谢钰再不能寻过来，强抢她回去，又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诓骗她。
随着折枝的心绪起伏，天穹上高悬的红日也渐渐坠入云后，散出漫天的霞光。
隔帘传来车夫的嗓音：“姑娘，前面有家茶摊，先歇上一会再赶路不迟。”
折枝却生怕马车走得慢了，被谢钰追上，立时便摇头道：“我不用晚膳。”
车夫无奈道：“姑娘，您不用饭，可这马可要吃草料的啊！这都赶了大半日的路了，再不给些草料，怕是就要歇在路边了。”
折枝迟疑一下，挑帘看去，见银江城的城门已遥遥在望。
即便是歇上片刻，亦能赶在宵禁前入城。
而来路上，仍旧未见追兵。
大抵是出城后的路四通八达，谢钰一时还搜不到此处。
折枝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那便歇息片刻。只是不能久留。”
“好嘞。”那车夫应声勒马，于茶摊不远处停下。
车夫忙着将拉车的马匹解下，往茶摊旁侧去喂草料，折枝便抱着橘子步下车辇，独自打帘进了茶摊。
这家茶摊不大，不过三张旧桌并几把木椅。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一见折枝进来，便热情招呼道：“姑娘想用些什么？”
折枝心底仍是不安，便只是轻声道：“要些茶水，其余的婶子看着上便是。只是不要费工夫的，我们还在赶路，喂完马匹的草料便要启程。”
“那便一壶茶，再加一些烙好的烧饼。”摊主笑应了一声，随之打帘出去。想是给她拿吃食去了。
折枝便于一张木椅上坐落，正想将橘子放下，一直慵然团在她怀里的橘子却缓缓睁大了一双宝蓝色的猫眼，小梅花随之紧紧扒住在了她的衣襟上，‘喵喵’叫个不停。
这怕是饿了。
折枝有些为难，只好抚着它柔软的长毛哄道：“这荒郊野外的，也没地给你去寻小鱼干呀。你等会吃点茶水泡饼子将就一二，等进了城，我再去给你买新鲜的小鱼煮了吃——”
她正说着，便听见垂落的草帘细碎一响，只道是摊主拿了茶水过来，遂也未曾多想，只是信口道：“劳烦婶子放在桌上便好。”
跟前随之传来一道瓷器与木制桌面碰撞的清脆声响。
是来人依言将茶盏搁在桌上。
而橘子似被这响声所惊，那双立起的猫耳迅速软塌下去，紧紧贴在长毛上，只一个劲地往她的怀里钻。
“这是怎么了？茶水与烙饼有这般骇人吗？”
折枝有些疑惑地抬眼望去。
草帘垂落，挡住漫天红霞。
她对面的空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人，正仪态闲雅地提壶往杯内斟茶。
粗瓷茶具简陋，愈显他的指节修长，冷白如玉。
折枝骤然打了个寒颤，一双杏花眸微微睁大了。
光影晦暗间，谢钰搁下手中的杯盏看向她，薄唇徐徐抬起。
“妹妹打算去哪？”
-完-

第102章
◎笼中雀。◎
银江城一家客栈的上房内, 四面的长窗敞开，月色如水拂过窗楣，落在彼此的发间, 积起一层浅淡的银霜。
谢钰将折枝抵在榻上，紧攥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眸色晦暗，语声低哑：“妹妹为什么非走不可？”
“是我待妹妹不好吗？”
折枝看进他那双寒凉的清眸里, 咬唇答道：“大人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折枝，口中可还有半句真话？”
“既是欺骗在先, 又如何谈得上好与不好？”
谢钰沉默了片刻，攥紧了她的下颌反问她：“妹妹便不曾诓骗过我？”
折枝轻蹙了蹙眉，仍旧是不甘示弱道：“既然如此，大人与折枝之间便算两清。”
她挣扎着去解系在皓腕间的红绸：“大人请放折枝离去。”
话音落下，谢钰冰凉的长指立时便握紧了她的皓腕, 顺势将那段红绸也紧紧收进掌心中, 无论折枝如何挣扎也不放开半寸。
“妹妹还欠我一个子嗣。”谢钰哑声。
折枝一愣, 旋即只觉得被欺骗过后的恼怒又一次涌上心口, 像是骤然而起的海浪似要将她的理智灭顶。
直到现在，谢钰还在拿子嗣说事。
直到现在, 谢钰还在变着法子诓骗她。
折枝愈想愈气，用力推开他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是, 大人说得不错。折枝骗过您。折枝说过的话, 也全是骗大人的。”
“折枝心里从未有过大人，更从未想过要给大人诞下子嗣。”
“到荆县里的日子也是从未有过的快活与自在, 从未有一日想起过大人。”
“更从未想过要回到大人身边, 重归樊笼。”
“那份信里写的亦不是归期, 而是告之大人, 至此一别两宽，勿生怨怼！”
谢钰眸色沉沉地凝视她许久，只觉得有血气与怒意在心上翻涌，似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染成猩红。
他咬牙背转过身去，抬手倒了一盏残茶，一饮而下。
残茶苦涩，冰凉似雪。
勉强将心中的怒意压下几分。
“妹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萧霁？”谢钰背对着她，沉声问道。
“先生？”折枝正在气头上，因惊讶而略一停顿后，索性便颔首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是，折枝之所以非走不可，便是因为先生还在等折枝。折枝想回荆县里，亦或重新寻个去处，与先生过安生日子，饮茶弹琴，生儿育女——”
她的话音未落，耳畔便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却是案几上放着的瓷杯被谢钰生生捏碎。
碎片混着鲜血滴落在浸透了月色的霜白地面上，分外触目。
折枝的语声随之停住。
上房内归于寂静，仿佛可以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谢钰转身，大步行至榻前，扯过折枝皓腕间的红绸缚于床首。
冷白的长指随之攥起她的下颌，鲜血随之流淌过折枝柔白的肌肤，烫得令人瑟缩。
“你永远也别想离开半步。”
他冷声在她耳畔重复。
一道裂帛声响起。
绣着缠枝花的领口被撕裂，玉扣散落，雨珠似陆续坠落在木制上的床柱上，响声清脆。
细腻的肌肤赤露在微寒的春夜里，折枝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咬唇骂他：“谢钰，你卑鄙无耻——”
谢钰置若罔闻。
随着他冷白的长指往下，外裳，襦裙，心衣，一一散开。那条银红色的罗裙被撩起，花瓣似地散落在旁侧的锦被上，随着折枝挣扎的动作而颤抖着。
直至最后一件小衣被褪下，谢钰的手背上骤然一烫。是小姑娘的珠泪连串坠下。
夜色中，她哽咽出声：“大人待折枝，就像是待养在别业里的那只贡鸟。”
“高高在上，生杀予夺。”
鸟雀的喜怒哀乐并不重要。
逃走了，强行抓回来便好。继续锁在他身边，困在他以谎言编织的樊笼里，困上一生一世。
谢钰沉默着直起身来，隔着月色看向她。
他垂指拂过她柔软的雪腮，语声低哑：“那妹妹待我呢？”
“妹妹诓骗我后，又千方百计地逃离我的身畔，又把我当做了什么？”
“妹妹对我，就没有半分情意？”
折枝轻愣了一愣，良久方侧过脸去，紧阖上那双潋滟的杏花眸。
有泪珠顺着羽睫坠下，落在绣花枕的缎面上，渐渐消弭不见。
“若折枝说是，大人会放折枝走吗？”
房内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静默。
良久，谢钰像是平静下来。
他俯身，动作轻柔地替她拢好了衣衫，一寸寸地抚平了裙裾上的皱褶。
随着他微寒的长指拂过折枝鸦青鬓发，锦榻随之陷下一处。谢钰合衣上榻，将背对着他的小姑娘拥入怀中。
折枝愈是挣扎，他拥得便愈紧。
“不会。”谢钰眼尾通红，于她耳畔语声低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身畔半步。”
*
翌日天明，一辆轩车至别业前停落。
谢钰打横抱起仍在挣扎的小姑娘，将人带到上房中，锁在房内。
稍顷，他惯用的文房随之被泠崖从窗外递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装着奏章的经笥与一整沓文书。
一连数日，谢钰白日便于长窗畔批阅公文与奏章，入夜便与她同榻而眠。
昼夜不离。
每每白日里静谧时，折枝皆能听见远处似有工匠们敲打的声音微弱入耳，不知是在修葺什么东西。
谢钰并未主动与她提起，她亦也不愿问他。
就这般僵持了几日，直至一日天晴雨收。
谢钰放下手中的公文行至她旁侧，长指托起她尖巧的下颌，平静启唇：“妹妹如今可愿留在我身畔？”
折枝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琴谱，蹙眉不答。
谢钰轻哂了一声。长指垂落，攥着她的皓腕，强行拽着她自榻上起身，往屏风前行去。
折枝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秀眉蹙紧，还未来得及启唇说些什么，便听垂落的珠帘细碎一响，一束明媚的天光落在她的面上。
折枝有些不适应地微微侧过脸去。
这还是回别业以来，她第一次步出这间上房。
谢钰却并未停步，一路拽着她走过抄手游廊，穿过庭院，渐渐行至一处有侍卫把守的月洞门前。
折枝看着院门内熟悉的小径与道旁常绿的冬青树，心里骤然一跳。
——这不就是她第一次在八角亭上看见的庭院？
谢钰幼时曾经生活的地方。
身前的谢钰仍未停步。
他一路拽着折枝踏过青石小径，过垂花门，踏上廊桥。
随着两人的步伐向前，那座熟悉的湖心亭便也渐渐显现在眼前。
只是其中的青石桌椅已被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雀笼。
高可供人站立，宽可供两人横躺。
流金溢彩，华美无俦。
折枝慌忙停住了步子，挣扎着往后缩去：“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谢钰并未回答她，像是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旋即，折枝觉得自己的身子骤然一轻，却是被谢钰打横抱起，往笼门前行去。
折枝踢他，咬他，他皆不松手。
折枝伸手抓住了笼门旁的金栏，谢钰便耐心地将她的手指掰开，紧握进掌心里。
“谢钰，你放开我！”折枝挣扎着启唇。
谢钰的回答来的很快。
他将折枝抱入笼中，当着她的面以金锁锁上了笼门，长指一抬，那把金钥匙便坠在湖心亭一角，即便是折枝伸长了手亦够不着了。
两人便这般被困在湖心亭的金笼之中。
折枝一愣，徐徐停住挣扎的动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谢钰淡淡垂眼，长指随之轻拂过她柔软的雪腮，寒凉得令人颤栗。
“我说过，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身畔半步。”
*
这座庭院极其静默。
月洞门外把守的侍卫们不会发出半点声响，月洞门内更是一名洒扫的下人也并未看见。
素日里，寂静得可以听见春风拂动莲叶那细碎的声响。
奏章，公文，话本，谢钰一概不曾带来。
甚至连一把绣线都不曾给她留下。
整整三日，除短暂的洗沐与用膳等事外，两人皆困在金笼之中。
折枝甚至数清了临近的荷塘内有多少朵莲叶，又有几朵残破，几朵在日色下卷了黄边。
而每每折枝忍不住启唇，谢钰总是轻笑着问她：“妹妹如今可愿留在我身畔？”
像是在赌，谁会忍不住先发疯。
抑或是，谢钰已然疯得不轻。
折枝起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能熬过谢钰。
毕竟她有那么多的话本子可以回味，而谢钰却只能去回想他那些枯燥的奏章和公文。
可等折枝将小书生与花妖，将军与花魁，甚至皇帝与孀居的太妃这等禁忌的话本子都回味了一遍，谢钰却仍旧是平静坐在她对侧。
在她每次忍不住发问的时候，轻笑着地回答她那句话。
“妹妹如今可愿留在我身畔？”
就像是一场周而复始的梦魇。
随着日头推移，庭院内愈发静谧。
连庭院外的打更声都已停歇，像是刻意避开了此处。
折枝都有些分不出时辰。只知道看见日落，又看见天穹上繁星满天，便是一日过去。
直到她就这般扳指数到第七个日头，终于隔着一道红墙听见泠崖的嗓音。
“大人，陛下口谕，诏您入宫。”
坐在她对侧的谢钰长眉一蹙，良久，终是缓缓站起身来。
折枝这才弯眉笑起来：“大人这算是认输了吗？”
“那便放折枝回荆县吧。”
谢钰随之停步。
他微寒的长指抬起折枝的下颌，薄唇随之覆下。
谢钰的墨发垂落，拂过她的颈间，不知为何，却带起心底淡淡的怅然。
许是离别总是这般令人怅然。
折枝垂眼，抬手环上他的颈，轻轻回应他。
春风拂动湖畔的垂柳，一枚柳叶随之坠入湖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直至涟漪散去，谢钰方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于她耳畔轻启薄唇。
“若是妹妹想赢我，多少次都无妨。”
“只要一直留在我身畔便好。”
他的语声缱绻，带着淡淡的笑音。
*
谢钰入宫时，日已高悬，宫中早已过了早朝时节。
百官退散，唯独崔白焦躁地等在承宣门内，一见他过来，立时便大步上前，疾声问他：“谢钰，你这段时日做什么去了？朝会不来便也罢了，连自己的别业都闭门谢客。”
“群臣皆言，说你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顽疾！”
顽疾吗？
谢钰薄唇轻抬，清眸里笑意深浓：“不过是近日里新得了只娇雀儿，不大听话。总想着弃我而去。”
“得想个法子锁在身边才好。”
“你说的是——”崔白说着似是骤然明白过什么，震惊道：“你疯了？”
“我很清醒，亦从未如这般清醒过。”谢钰淡淡启唇。
崔白一窒，不知该如何接口。
谢钰亦不再多言，只抬步往太极殿的方向行去。
方行出三步远，崔白的语声随之自身后追来，略有几分低沉。
“谢钰，若是那位姑娘当真对你无意，便放手吧。”
“对彼此都好。”
谢钰随之停步，却并未回头。
“无意又如何？即便是她恨我入骨，盼我明日便横尸街头，我仍要将她锁在身畔，永世不得离开半步。”
崔白神情一震，似还想启唇说些什么，谢钰却再未停留，疾步向太极殿的方向行去。
将崔白的语声抛在穿过宫墙的潇潇风声中，淡至不闻。
他许久未曾入宫，太极殿前倒是一切如旧。
重德与重瑞依旧守在太极殿门前的玉阶上，见谢钰前来，便笑着迎上前来，躬身道：“谢少师可算是来了，陛下正在殿内等您。”
谢钰淡应一声，随之入内。
方转过殿内设着的锦绣山河屏风，便见赵朔正坐于龙案后，把玩着一只新得的白玉鬼工球。见谢钰进来，便心情颇好地抬手赐座，又道：“你前段时日平乱有功，朕那时没什么好赏你的。”
“如今既求了赐婚的圣旨，打算娶妻。朕便顺手替你添些聘礼。”
他说罢，略一抬手，两列青衣宫娥便随之捧着各色珠宝，鱼贯而入。
“臣替穗穗谢过陛下。”
谢钰起身行礼，随之往托盘上望去。
钗环首饰，金银珠翠，不一而足。
皆是天下之最，随意取出一件，便是市井间从未见过的珍品。
穗穗一定会喜欢。
谢钰这般想着，薄唇轻轻抬起，视线也渐渐落于离自己最近的一支发簪上。
那是一支华美的金簪。
簪身是以赤金打制，绵延成柔软的花枝模样，簪尾点以无暇南珠攒做花蕊，环绕一整块上品红珊瑚雕成的殷红花瓣，簇成娇艳的重瓣芍药模样。
艳得夺人心魄。
谢钰看着眼前这支金簪，眸色转深，渐渐晦暗如永夜。
他像是被这支簪子蛊惑一般，抬手便将其从托盘中执起，放在眼前，一寸寸慎重看去。
赵朔的视线随之投来，落在谢钰手中的金簪上，开口笑道：“这是宫中司饰的得意之作，自非宫外的首饰能比。”
崇德也在一旁笑着应和：“少师夫人好福气，这些首饰刚送到太极殿来的时候，殿内伺候的小宫娥们可都看直了眼。没有一个不喜欢的。”
谢钰浓黑羽睫垂落，掩住了眸底的神色。
这便是梦中刺入他心口的金簪。
却不想，是以聘礼的名义赏下。
要由他亲手送给穗穗。
……真是讽刺。
*
谢钰回到别业时，天色冥冥，已是华灯初上时节。
泠崖立在府门前等待，见谢钰回返，立时便上前比手道：“大人，扶风来的那只贡鸟，死了。”
谢钰皱眉，一壁随泠崖往关着那鸟雀的书房行去，一壁问道：“是怎么回事？”
“日前贡鸟逃走，抓回时折断了翅膀。请府医包扎后，虽说是保住了性命，但翅膀却难以复原，往后再不能飞离，只能立在云母架上——”
泠崖低声解释着前因。
而说话间，两人亦行至书房。
谢钰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地上放着一块白布，而那只贡鸟便死在白布之上。
漆黑的瞳仁暗淡，翠羽凋落，腹部华艳的红色羽毛亦褪去了光泽，黏连在一处，似鲜血凝固后的暗色，分外触目。
谢钰皱眉：“不是说保住了性命，如今又是为何？”
泠崖默了一默，垂首答道：“在伤口愈合后，这鸟雀似是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逃离。便在侍女往食槽里加水果的时候，趁侍女不备，连吞了三枚樱桃核。”
“待侍女发现时，已是为时已晚。”
谢钰骤然握紧了袖中的金簪，眸底似有暗潮骤起。
良久，他终是疾步往偏园的方向而去。
“大人，贡鸟如何处置？”泠崖问道。
谢钰眸色沉沉，并未作答。
*
偏园金笼中，折枝倦倦倚在流金溢彩的笼壁上，羽睫垂落，神色恹恹。
听见夜风送来谢钰的步履声，亦是不愿抬首。
直至金锁一启又一阖，谢钰步入笼中。
折枝这才紧蹙了秀眉问道：“大人打算何时放折枝离去？”
庭院内一片寂静，谢钰并未如常答复。
折枝等了一阵，蹙眉抬眼看向他。
谢钰一身深蓝色的官袍立在夜色中，湖心亭穹顶的阴影落下来，遮蔽了他的容貌，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穗穗。”
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小字。
袍袖下微寒的长指随之拂过她的鬓发，将一物插入她的发间。
折枝倏然觉得发间一重。遂侧首过去，借着月色，对着不远处水面看了眼自己的倒影。
水波荡漾间，她隐约看清是一支金簪。
只是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折枝不要您的金簪。若是大人想让折枝高兴，不如放折枝离去。”
她抬手想将金簪取下。可指尖还未触及到红珊瑚雕成的芍药花瓣，便已谢钰紧紧握住。
“穗穗，你的心中当真无我？”
他寒凉的长指随之轻抚上她的鸦发，语声低哑：“你的心中，当真唯有萧霁一人？”
折枝默了默，倚在笼壁上徐徐抬起脸来，轻声反问他：“若是折枝说是，大人可以放折枝离开吗？”
又是许久的沉默。
直至夜风拂过折枝鸦青的鬓发，发间垂落的步摇流苏清脆碰撞，终是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寂。
谢钰似也平静下来，淡声启唇：“妹妹素来很会骗人。”
折枝咬唇：“大人要如何才会相信？”
“证明给我看。”谢钰寒凉的长指顺着她的鬓发垂落，抚了抚她柔软的雪腮：“妹妹亲自证明给我看，我便相信。”
“要如何证明？”折枝蹙眉问他。
谢钰眸色深深地看着她，终是启唇道：“计都！”
“是。”
远处有人应声，一名暗卫打扮的男子疾步行入庭院，将一张紫檀木托盘放在金笼外谢钰触手可及之处。
旋即，躬身离去。
折枝随之垂眼望去。
却见托盘上搁着一只玉壶，并两盏玉制的小巧酒樽。
“大人这是想让折枝酒后吐真言？”折枝起身去拿放在谢钰手畔的玉杯，羽睫垂落，掩住了眸底的心绪：“折枝问心无愧。”
“玉壶装着的，是暖情的酒。”谢钰启唇。
折枝去拿玉杯的动作骤然顿住，惊愕地转眸看向谢钰。
“效力比之桑府春日宴上那壶，要弱上许多。不至于令人神志不清。”谢钰抬手提起玉壶，看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幕中划出一线，落入玉杯之中，直至与杯口平齐：“妹妹若是想忍，终归还是能忍住的。”
折枝往后退去，抬起的羽睫有些颤抖：“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谢钰执起玉杯，一步步欺近了她，直至她的后背贴上冰凉的金笼，躲无可躲。
“妹妹在怕些什么？”他敛眉轻笑：“若是妹妹心中另有所爱，对我并无半分情意。即便是饮了这盏暖情酒，亦不会发生什么。”
“不会耽搁妹妹去见自己的情郎。”
折枝想起自己曾经在桑府雨夜中的经历，立时便将整个身子往金笼角落里缩去，咬唇拒绝道：“谁知道杯中装得是什么酒？若是比春日宴上的那盏更厉害几分也未可知。”
谢钰低笑了一声，将玉杯抵至自己的唇畔。
稍顿，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放下玉杯平静道：“妹妹若是不信，我可寻两位陌生男女过来，当着妹妹的面，试上一试。”
“大人何必迁怒于旁人。”折枝蹙眉，侧过脸去。
谢钰垂手，微寒的长指抬起她的下颌，那双清眸映着星月，一寸寸看进她的杏花眸里。
“妹妹在怕些什么？”他薄唇轻抬，低声问道。
折枝咬紧了唇瓣，心底天人交战似地挣扎了一阵，终是垂眸轻声道：“折枝心中从未有过大人。若是大人的酒没有问题，折枝并无什么好担忧的——”
她的语声顿住，是谢钰的薄唇抵上她的唇瓣，辗转缠绵。
琥珀色的酒液自他的唇齿间递来。
带着槐花特有的清甜。
-完-

第103章
◎她便这样被困住，如谢钰所言，困上一生一世，再也无法逃离。◎
一杯清酒入喉, 起初的时候，并无什么知觉。
直至笼外夜色渐浓，春夜里的清寒初降, 折枝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些反常地烫热起来。
令人想探手去解自己身上单薄的春衫。
折枝察觉到后，慌忙摇头，将那古怪的念头自脑海中驱离出去，又将身子倚在笼壁上。直至金属冰凉的质感顺着单薄的衣料徐徐渗入, 这才渐渐将神志唤回。
也不过如此。
折枝稳下心绪，轻抬了抬唇角, 重新抬起眼来，看向不远处的谢钰。
谢钰仍旧是安静地与她相对而坐，颀长的身子半倚在笼壁上，长指间秉着一卷古籍，良久方徐徐翻过一页。
一盏菡萏风灯放在笼外的汉白玉地面上, 替他照亮古籍略有些泛黄的书页。
折枝的视线顺着他形状美好的窄长凤眼落下, 辗转过淡色的薄唇与他修长冷白的颈, 渐渐停留在他领口处严整阖好的玉扣上。
思绪渐渐有些飘远。
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清寒的雨夜, 她被柳氏与桑焕联手算计，走投无路之下, 慌乱闯进谢钰的水榭中。
那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 似乎便是将谢钰领口的玉扣解开。
她也那般做了——
折枝细细碎碎地想着, 渐渐又想起那一夜的荒唐，身上方冷却下去的热度似又骤然升起, 将理智架在火上, 斯条慢理地炙烤着, 腾起糜艳动人的曼陀罗香气。
待折枝回过神来时, 她已从笼壁前站起身来，行至谢钰旁侧。纤细的指尖探出去，停留在谢钰领口不远处，仿佛只要再垂落一寸，便能挑开他领口处系着的玉扣。
谢钰似有所觉，自古籍上抬目望向她，薄唇轻抬，似一年前的雨夜里那般低声问她。
“妹妹想做什么？”
折枝的雪腮迅速染上绯意，指尖放下去也不是，拢回袖中也不是。
她停顿了稍顷，掩饰似地慌忙垂下手去，将指尖停留在那本古籍上。
“大人有古籍可看，折枝却只能在笼中干坐着。这不公平。”
谢钰轻笑，将手中的古籍阖起，抬手递与她。
折枝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夜色深浓，她的指尖无意擦过谢钰的手背，冷玉似的触感。
折枝却像是被火灼了一般，慌乱收回素手藏回袖中，攥紧了袖缘上绣着的云纹。
而那本古籍随之坠在地上，沉闷的一声。
谢钰眸底似有笑意淡淡而过。
他垂手拾起了地上的古籍，拂去上头的灰尘，重新递与折枝。
“古籍薄脆，多摔几次恐怕会散页。妹妹这次可要拿好。”
折枝轻应了一声，绯红着莲脸迅速接过，往离他最远处坐落，垂手将古籍翻开。
谢钰随之将笼外的菡萏风灯往她的方向偏移了些，令那淡月色的辉光能够照亮她手中的书页。
折枝似也察觉到了，有些不自在地轻轻侧过身去，迅速翻过一页。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谢钰手中的这本古籍，竟是一本古兵法。
比之寻常的古籍更为晦涩难懂。
折枝才看了几行，一双秀眉便为难地蹙在了一处。
她以指尖点着那严整的篆书，困惑地念出声来：“古者，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军容入国，则民德废；国容入军，则民德弱——①”
“古时，朝廷的礼仪法度不用在军队中，军队的礼仪法度，不用在朝廷内。若将军队的礼仪法度用在朝廷内，民众的礼仪风气就会被废弛，把朝廷的礼仪法度用在军队中，军队的尚武精神就会被削弱。②”
谢钰逐字为她解释，语声里有清浅的笑音。
像是又回到在水榭中教她习字，逐字为她解释字中深意的时候。
折枝握着古籍的指尖收紧，继而迅速将古籍阖上，侧过脸去。
“折枝又不上战场领兵，为何要知道这些。”
谢钰也并不强求，只是垂眼问她：“妹妹想学些什么？四书五经？”
折枝正拿手背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迟疑了一瞬，想着有些事做，也好让时辰过的快些，遂试探着轻声问道：“大人可带文房过来了？抑或是，让旁人送来？”
“何必如此麻烦。”谢钰起身行至她的身畔，将掌心递至她眼前，示意她探手过来：“如曲水流觞时那般便好。”
“大人休想！”
折枝抿唇，立时便转过脸去，不再理他。
随着夜色渐深，金笼内却愈发闷热，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抵是要落一场夜雨。
折枝蹙眉倚在笼壁上，素手不自在地反复揉攥着自己的袖缘，强忍着不让指尖攀上领口的玉扣。
不知是因为烫热，抑或是是药力上涌，她素日柔白的雪腮此刻尽是动人的胭脂色。
夜风自谢钰的方向吹拂而来，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松竹冷香。
折枝忍不住悄悄回过眼去看他。
谢钰安静地坐在她身侧不远处，墨发以玉簪束起，领口的玉扣阖得严整，没有半分解开过的迹象。
“大人便不觉得热吗？”
折枝轻声启唇。
她说着，便挪了过去，缓缓抬手，拿手背碰了碰谢钰的侧脸。
微凉的触感，在这般闷热的春夜里，舒服得令人想要喟叹。
令人想要沾染更多。
折枝离得愈发近了些，双手环上他的颈，将自己紧贴在他身上，像是炎夏里拥着冰鉴那般，试图从他身上汲取凉意。
彼此的衣衫便成了最后的阻碍。
折枝朦胧地抬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却又渐渐蹙起眉来，似是深埋在欲望深处的理智在劝诫她不该如此。
她迟疑了一瞬，徐徐垂下指尖，放在谢钰的领口上。
随着紧阖的玉扣被一枚又一枚的解开，赤露出更多冷白的肌肤。折枝的动作也愈发急促了些，近乎是将那雪白的中衣扯开。
继而，将自己紧贴上去。
期待已久的凉意却并未到来。
折枝有些困惑地垂眼望向他，柔白的指尖顺着他的眉眼徐徐往下，渐渐停留在他那双薄唇上。
他的唇色浅淡，看着亦是冰凉。
折枝垂首，吻上了那片冰凉。
谢钰随之抬手抚上她柔软的雪腮，浓长羽睫垂落，掩住眸底淡淡的笑意。
他任由小姑娘在唇间肆虐，只动作轻柔地替她解开了腰间系着的退红色丝绦。
玉白色的外裳自双肩滑落，无声坠在地上，很快便覆上一件银红色的襦裙，叠上绣着重瓣芍药的心衣。
谢钰冷白的长指轻轻拂过她那对漂亮的蝴蝶骨，寒凉得令人颤栗。
折枝轻颤了一颤，骤然清醒过来。
她慌乱地推开了谢钰，抓起地上散落的外裳披在身上，一直往后退去，直至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笼壁，这才无力地滑坐下去，缩在金笼一角。
她紧握着外裳垂落的衣袖，羽睫颤抖，心底一片紊乱。
不过是一盏药力微薄的暖情酒罢了，她应当能够忍住才对。
她对谢钰，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罢了，并无半分多余的情愫。
她想要的，是回到荆县里，过上平淡安宁且自由的日子。
没有谢钰的日子。
身旁有足音渐起，是谢钰披衣立在她身前。
“穗穗。”
他低低唤了一声，抬手轻抚过她柔软的雪腮。
折枝咬紧了唇瓣，徒劳地将身子往后缩去：“大人离折枝远些！”
谢钰垂首轻轻笑了一声。
他垂下指尖，于在她身旁不远处坐落。
折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咬着唇不与他说话。
金笼内陷入沉寂。
笼外的月光游离过曲折的廊桥，渐渐与漫天的萤火一同隐至云后，消弭不见。
不知何时，天穹转暗，绵密的雨线自浓云后坠落，打在湖心亭朱红色的宝顶上，琅琅有声。
这一场蓄势已久的春雨终于坠下。
折枝垂眼看着春雨落在莲塘上，将碧绿的莲叶打得歪斜，往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她看了许久，也陆陆续续地想起了许多。
想起了端午当日，她匆匆赶到谢钰的别业，没能瞧见白日里的热闹。是谢钰在病中披衣起身，与她夜游长街。
想起了万寿节宫宴，她在宴席上来了月事，弄污了衣裙。是谢钰离席替她遮掩，替她熬药，放下脸面替她借了一整沓月事带过来。
想起了在桑府落水死生一线时，是谢钰一夜未合眼守在她的身边，一次又一次唤她回头。
想起了——
明月江上的那场芦花雪。
折枝的垂落的羽睫骤然一颤，像是逃避似地将视线移开。
她不敢去看身侧的谢钰，便转首看向远处的天穹。
天色已近破晓。
春雨停歇，雨后清凉的水风拂过岸边垂柳，似有什么轻盈绵软的物件随之坠在她的发间。
折枝抬手捻起，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是小小一团柳絮。
不知何时，谢钰的别业中已至柳絮飞白时节，无数柳絮随枝垂落，随风散在半明半昧的天光中，似是明月江上，那一场芦花胜雪。
折枝看了许久，终是咬唇站起身来。
她行至谢钰身侧，将他披在身上的襕袍解开，垂首吻上他淡色的薄唇。
春衫坠地，退红色的裙裾在笼中铺开如娇艳桃花。
折枝的素手攀着谢钰的肩胛，珠贝般的指甲颤抖着在他的肌肤上留下烙印。
眼前是雀笼华美的穹顶，四面明珠点缀，赤金与琉璃交错着雕刻成盛开的芍药花模样。
是世上最为华美的囚笼。
兴许她便这样被困住，如谢钰所言，困上一生一世，再也无法逃离。
云雨深处，折枝终是伏在他的肩上，哽咽出声：“大人究竟在酒里放了多少迷情的药材？”
这般令人迷醉沉沦。
陷于樊笼。
谢钰默了一默，垂首吻去一滴凝在她下颌处的珠泪。
“这便是我放的药量。”
他阖眼低声。
-完-

第104章
◎她梦见了谢钰，在一座生锈的铁笼之中。◎
金笼中, 风停雨止。笼外一轮红日亦渐渐攀上中天。
折枝伏在谢钰的膝上，倦倦阖着一双杏花眸。
鸦青长发顺着双肩坠下，铺在金笼中, 蜿蜒如缎。
谢钰动作轻柔地将她的乌发拢起，放在自己星白色的襕袍上，以长指缓缓抚过。
微凉而柔顺的触感，令人眷恋。
谢钰薄唇轻抬, 安静地等她醒转。
折枝睡了许久，直至日光斜照进湖心亭的金笼内, 落在她纤细的颈上。那垂落的羽睫终于轻颤了一颤，徐徐睁开一双朦胧的杏花眸。
先入眼的，是漫天纷飞的柳絮，之后，便是谢钰熟悉的面孔。
折枝轻愣了一愣, 从他的膝上直起身来, 拾起旁侧散落的衣衫, 往身上穿去。
谢钰递过一件襕裙, 俯下身去，替她理了理发皱的裙裾。
折枝垂眼接过, 并未启唇。
金笼内沉寂了一阵，唯有细碎的着衣声响起。
女子的衣裙比男子更为繁复, 折枝方系好一道丝绦时, 谢钰已将墨发以玉簪束起，领口的玉扣亦阖得严整。
丝毫不见昨夜荒唐纵情过的痕迹。
折枝拢了拢自己散落的鬓发, 终是启唇问道：“大人不去上值吗？”
“我已与圣上告假, 若非要事, 不必去宫中上值。”谢钰答道。
折枝默了一默, 垂眼低声：“大人能暂且出去避上几日吗？”
“折枝想独自一人静上一静。”
谢钰沉默了稍顷，终是抬手轻抚上她柔软的雪腮：“那便以三日为期。”
“三日内，我会令侍女等在院外，妹妹若有何事，知会一声便好。”
折枝轻应了一声。
金笼随之一启又一阖，是谢钰离去。
折枝听见他足音渐远，这才疲倦地将身子往后倚在笼壁上，望着金笼华美的穹顶，微微有些出神。
柳絮纷飞中，她想了许多。
有关于自己的去留。
有关于她与谢钰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有关于——
她究竟真是形势所迫，还是在不觉间，对谢钰动了情愫，存有眷恋。
她艰难地想了许久，不断地得出答案，又不断地否认。
过往的欺骗与温情交错而过，在脑海中紊乱交织着，化作抽不出头绪的乱麻。
远处足音轻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青衣侍女捧着一张紫檀木托盘走过廊桥，跪坐在金笼边，恭敬地从托盘中取出玉杯，又往齿木上涂好了苓膏，递与折枝：“姑娘请洗漱。”
折枝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接过。
只是还未来得及洗漱，便见那侍女微侧过身去，背对着游廊的方向，又从袖袋里取出一物，放在紫檀木的托盘上。
是一只通体润透的白玉貔貅。
折枝的动作顿住，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眼前的侍女。
那侍女低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展开了掌心。
里头有一张字条，是先生的字迹。
‘谢少师身世存疑，唯恐对你不利。不可多留。此药无色无味，服用后昏睡半日，可祝你脱困。偏园外自有人接应。’
折枝方将字条读完，侍女已将白玉貔貅与字条一同收回袖中，转而轻声道：“姑娘，这苓膏可是太凉了些？可要奴婢给您换成青盐？”
折枝深看着她，将手里的齿木递过去：“那便换成青盐吧。”
“是。”
侍女低头轻应了一声，将齿木接过，以清水洗过，均匀地撒上青盐，重新递来。
折枝抬手去接，两人的袖缘交错了一瞬，旋即折枝只觉得袖口略微往下一坠，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巧坠在袖中。
折枝顺势抬手，接过齿木，令那物件无声无息地滑落到衣袖深处。
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她很快便洗漱好，将一应用具归还侍女。
青衣侍女随之捧着托盘站起身来：“奴婢便先退下了。姑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往偏园东面唤奴婢一声便好。”
折枝轻应了一声，目送她离去。
待侍女的背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折枝立时便垂袖令那物件落进自己的掌心里。
是一只纸包。
里头裹得应当便是字条上提起过的蒙汗药。
折枝心底骤然一紧，蹙起眉来。
白玉貔貅是先生的物件，字条上亦是先生的笔迹。可先生如何得知她的近况？
难道是先生离开后，仍旧是回到了京城里来？
可别业中守备森严，先生买通一名侍女便也罢了，又如何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确保能够在迷晕谢钰后，接应她逃出别业。
这当真是先生送来的药与字条吗？
折枝许久没能得出答案。
直至天光转暗，廊桥上再度传来清浅的足音。
是凝冬提着食盒，按时给她送晚膳与夜里用的薄毯来。
“姑娘，今日小厨房烧了些新菜，尽是您爱用的。”凝冬同样跪坐在金笼前，殷勤地给她布菜，笑着将银箸递与她：“今日是奴婢在偏园外守夜，若是您有什么吩咐，知会一声便是。”
折枝隐约想起了什么，试探着轻声问道：“若是我想唤你，要往偏园哪一面唤好些？”
凝冬讶异道：“奴婢便守在月洞门外，您往哪一面唤奴婢，奴婢都是听得见的。没什么区别。”
折枝垂眼，轻轻颔首：“我知晓了。你先回月洞门外守着吧。”
她顿了顿，又道：“我想一人静上一会，你便不用进来收拾碗筷了。明日送早膳的时候一同收拾了便好。”
“是。”凝冬应声，福身退去。
折枝遂执起银箸，垂眼看向放在银盘内的菜色。
绘春笋，龙井竹荪，牛柳炒白馍，百花酿鱼肚，确是她惯常爱用的菜色。
只是今日心神不宁，再好的珍馐放在嘴里，亦尝不出什么滋味来。
折枝遂只浅浅用了些，便搁下银箸。
她的视线随之落在白瓷碗中剩下的小半碗米饭上，心绪微澜。
……兴许，她可以提前试药。
她抬眼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从袖袋里拿出药包来，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撒了面上的一层到米饭里。
方想以银箸拌匀，却又怕银箸变色惹人怀疑，折枝便取下自己发上戴着的金簪代替银箸，将药粉拌好。
剩余的菜色被她收到食盒中，盖好了盒盖，唯独那碗米饭被她从金笼里挪出去，放在离自己稍远处，等着鸟雀过来啄食。
至此，折枝方得空，取过清水将金簪洗净。
只是还未将金簪戴回发间，她的视线便凝住，遂将簪子拿起，对着月光细细看去。
今夜的月色明亮，照在雕刻成花瓣模样的红珊瑚上，便似是晕了一层鲜艳血色在掌心中，潋滟动人。
折枝细细看了一阵，杏花眸里流转过一缕讶然。
她见过这支簪子。
在初见时，谢钰描摹的仕女图上。
谢钰画的是她，可她却从未戴过这样昂贵的红珊瑚簪子，亦未曾穿过那般华美的南珠云肩。
可如今，这支簪子便这般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中。
触感真实，不似梦境。
她隐约想起，谢钰曾说过，他梦见过未来的事。
那时的她应当便是戴着这支簪子，故而谢钰才会仿制出一模一样的金簪赠予她。
折枝轻瞬了瞬目。
……她倏然有些好奇，谢钰梦见了什么。
思绪微澜间，湖心亭内终于飞来三两只寻食的麻雀，似是嗅见了米饭的香气，正轻盈地往金笼的方向跳来。
折枝忙屏住了呼吸，不敢妄动。
她看着麻雀们跳到了瓷碗边缘，试探一番后，终于开始啄食。
折枝一瞬也不瞬地看着。
仿佛只是顷刻间的功夫，麻雀们啄食的动作便慢了下来，继而，骤然栽倒在碗中，一动不动。
折枝险些惊呼出声，忙抬手紧紧掩唇。
这起效得也太快了些。
只是不知道半日后，还能否如那侍女所言那般醒转。
折枝倚在笼壁上等了许久，直至夜色深浓，她终于熬不住困意，拥着薄毯沉沉睡去。
她梦见了谢钰。
在一座生锈的铁笼之中。
似是一个深秋的雨日，他衣衫褴褛，面色绯红地躺在笼中，一双窄长的凤眼此刻紧阖着，双眉皱起，像是正发着高热。
而他身旁，是一群同样褴褛的孩童，有男有女，年岁不等。
一名粗壮汉子披着蓑衣立在旁侧，一壁拍着铁笼，一壁扯着嗓子吆喝：“路过的财主老爷们，要买奴才奴婢的往我这看看，都是差不多年岁，价钱好说了啊——”
折枝有些讶异地环视周围，见四面皆是差不多的情形。也隐约猜到这大抵便是传言中的人市。
听闻饥荒年间，人市盛行，青壮者不过一二两，稚童更不过一二百钱。
只是不知谢钰是为何落到了人牙子手中。
折枝垂眼看了看昏睡中的谢钰，伸手隔着虚空碰了碰他异常绯红的侧脸，轻蹙了蹙眉。
……大抵不是什么光彩手段。
正思量间，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要一名十三岁左右的少年。”
是一名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子发话要人。
“好嘞！”
人牙子应声打开了铁笼，像是驱赶猪狗那样将铁笼里的孩童们驱赶出来，站在雨地里。
只余下谢钰一人仍旧躺在笼中，生死不知。
男子的视线随之移来，旋即，骤然顿住。
“便他了。”良久，他沉声问道：“要多少银子？”
“一两！”人牙子似是见他病得不轻，急于脱手，要价并不算高。
‘咚’地一声脆响，是一锭银子被丢到人牙子跟前。
折枝一惊，这才抬眼去看那买主。
她看清了男子的容貌。
他生了一双好看的薄唇，有几分像谢钰。
抑或是说，谢钰有几分像他。
折枝震惊地站起身来。
而男子已行至谢钰跟前，轻易便将谢钰拉起，放在一辆马车上，替他盖了张毡毯。
车马颠簸，谢钰随之皱眉缓缓睁开眼来，看向眼前的男子。
两人皆是沉默了半晌，还是那男子先开的口。
“我姓谢，单名金字旁一个争，谢铮。”
“我家夫人月前丧子，至今仍以泪洗面。我买你回来，是收做养子，让夫人宽心。”
“这是对内，对外，你便说是我儿子。”
谢钰双眉皱得愈紧，像是想起了什么，立时便去探自己的袖袋。
他探了个空，眸底的神色沉了几分，只对谢铮道：“我有半块长命锁应当在人牙子那。”
“你若替我取回，其余的便由你。”
“好。”谢铮答应得很爽快。
两人再无他话。
折枝便坐在他们中间的小桌上，一会瞧瞧谢铮，一会又看看谢钰。
杏花眸里满是震惊。
即便是她一个外人，也能看出端倪来。
这两人，尤其是谢钰，应当不会相信这是巧合才对。
只是不知为何，始终无人说破。
车马行至一座富贵人家的宅院前停落。
谢铮带谢钰沐浴更衣后，便顺着抄手游廊行至上房前，抬手叩了叩槅扇。
“夫人，我自人市上买了个小子回来。”谢铮顿了顿，徐徐道：“便暂且养在夫人膝下。”
一阵足音轻起，紧闭的槅扇自内打开。
一名身着云白色上裳的女子打起珠帘往外望来，眼眶仍旧是微微红着，似乎是方哭过不久，语声里犹带哽咽：“自瑜儿去后，我总觉得这府中空荡。也该有个子嗣。老爷自带了人来，我自当视如己出。”
她的视线随之落在谢钰面上，轻叹出声：“这孩子与老爷生得相似，也算是难得的缘分。”
……什么缘分。
分明便是孽债。
折枝一步步地往后退去，心中一片紊乱。
自那女子打帘出来后，折枝的视线便从未离开过她。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母亲的模样，却从未有此刻这般清晰过。
她们生得有五分相似，只是她的母亲生了一双清婉照人的秋水明眸，脸颊与下颌处，也因憔悴而显得更为清瘦些。
却仍旧是不可多得的清丽佳人。
似雪中白梅，疏影横斜，淡雅怡人。
折枝不知谢钰是如何作想，而她隔着梦境看来，仍觉冰冷彻骨。
-完-

第105章
◎谢钰孤身立在一面燃烧的锦帘前，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折枝抬眼看着跟前的两人, 心底乱作一团。
她母亲口中的‘瑜儿’，应当便是那位早逝的桑家子嗣。
那谢钰是谁？她又是谁？
难道，当年母亲诞下的其实是一对双生子, 她被换到了桑家，而谢钰却不知为何离散在外？
心念方动，折枝便骤然想起了她与谢钰那些——
那些荒唐事——
折枝的莲脸迅速烧了起来，雪腮绯红得似是要滴出血来。
她慌忙伸手捂住脸颊。
许是在梦境之中, 她察觉不到烫意，可心底的耻意却愈盛, 像是当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转过脸去，咬唇看向立在一旁的谢钰。
若一切真如她所想，他们真是一对双生子。
那谢钰岂不是在明知他们是兄妹的情形下，仍诱哄，纠缠她, 做出那等有违伦常之事。
简直, 简直是衣冠禽兽。
梦境中的谢钰却并不知她如何作想。
秋雨停歇, 身形单薄的少年静立在廊下, 羽睫低垂，掩住了眸底的心绪。
谢铮说完话, 便回转过身来，对谢钰道：“你随我来, 我带你去偏房安置。”
谢钰沉默着随他往垂花门处行去。
折枝迟疑了一阵, 没跟着两人过去，而是选择留在原处, 跟着母亲回了上房。
比起这对父子, 她更想与她的母亲多呆上一会。
毕竟这是十七年来, 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即便是隔着梦境。
而她的母亲似乎仍未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 待槅扇合拢，将房内的丫鬟遣出去，她便又重新坐在妆奁前，打开一口箱子，翻看着里头的旧物独自垂泪。
折枝同样垂眼看去。
箱子里放得应当是桑家子嗣的旧物。
从婴儿穿的小袄，到巴掌大小的虎头鞋，再到男孩们喜欢骑的竹马，启蒙用的三字经与千字文等等。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折枝安静地看了一阵，直至她母亲的指尖轻拂过一封拜寿的书信，信封上‘母亲姜氏亲启。’几字跃入眼帘，令折枝的视线骤然停住。
她生怕自己一时看错，几乎是将脸贴到信纸上去，来来去去地看了好几遍，那双纤长的羽睫终于颤抖起来。
姜氏——
先生曾与她说起过她的身世。
每一个字都言犹在耳。
“那名谢姓户主名为谢铮，京城人士，有一妻虞氏，无妾。”
虞氏？
姜氏？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漏？
抑或是如谢钰所言，是先生在骗她。
可先生又为何要骗她？
折枝心底正天人交战，却骤然听身后槅扇一响。
却是夜色已深，谢铮回上房安寝。
折枝迟疑了一阵，终于还是没有退出房内，只是走到一处雕花屏风后背身立着，想隔着屏风听两人可会在夜中商量也什么，也好从中抽出些头绪来。
只是她还未站稳，一床褥子便兜头罩下。
吓得折枝惊呼一声，往旁侧躲去。
她的动作慢了半步，仿佛只是刚探出足尖，褥子便已平稳地穿过了她的身体落在地上。
又是轻而沉闷地一声，一床锦被随之落在床褥上。
折枝讶异地看着谢铮大步走来，信手掀开锦被，就这样在地上打了个通铺睡去。
看他的动作极其熟稔，倒像是常年如此。
折枝迟疑稍顷，又从屏风后探出头去，却见姜氏也已卸去钗环，只是她似是等到谢铮睡下之后，这才徐徐换过了寝衣，独自放落了红帐。
像是也已习惯了如此。
折枝蹙起眉来，愈发觉得离奇。
他们人前恩爱，人后却这般疏离。
……不像是一对夫妻。
这个念头方起，折枝的心口也骤然一跳。
假夫妻，假子嗣，分离多年的亲生子嗣就在眼前却不敢相认。
他们究竟是要掩藏些什么？
耳畔传来一道风声，是谢铮信手将远处的红烛灭去。
随着烛光熄灭，房内并未陷入黑暗，反倒是光线大盛。
耀眼的天光自天穹上落下，令折枝都有些不适应地抬手挡了挡自己的眼睛。
许是梦境里便是这般无常，上一刻还在谢铮夫妇的上房中，此刻便已身处一座廊桥。
折枝方抬起视线，便望见了那座熟悉的湖心亭。
亭内的青石桌椅并未拆去，更未曾建上华美的金笼。
应当还是身在梦中。
折枝这般想着，便顺着廊桥往前行去。
姜氏坐在亭内青石椅上，面上仍有淡淡的哀容，指尖轻轻拂过面前古琴的琴弦，却始终无心弹奏。
折枝走到湖心亭中，垂眼细细看去。
那是一架梅花断古琴。
象牙制的承露，沉香木雕成的雁足，下端系着一条雨过天青色的琴穗。端雅大方。
这是第一次来别业时，她在湖心亭中见到的古琴。
那时谢钰还曾令她用此琴弹奏，只是她愈弹奏，谢钰的神色便愈是晦暗。
应当是在记恨她的母亲吧。
对谢钰而言，她的母亲应当扮演了一位不受欢迎的角色。
折枝轻轻叹了口气，在湖心亭中等了许久，方等到姜氏稳下心神，素手勾弦，起了第一个颤音。
琴曲熟悉，无比的熟悉。
一些散碎的记忆随着这曲调骤然涌入脑海。
令折枝抬手紧紧摁住了胸口，近乎无法喘息。
未来得及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琴曲便已散去，随之而来的，是谢钰的声音。
比之如今的低醇磁沉尚要稚嫩许多，此刻正因愤怒而颤栗。
“你背叛母亲，令她，令府中无数人惨死于战乱之中。就为了这个女人？”
折枝转眸望向谢钰。
还是少年的谢钰立在上房中，眸色晦暗如永夜，手中紧紧握着半片长命锁。
是折枝曾经在梦境中见过的那片长命锁。
唯一不同的，是上面镂刻的，是一个‘谢’字。
他当着谢铮的面，取出了自己的半块长命锁，将两块残片重重一阖。
严丝合缝，长命锁上俨然显出‘谢钰’两字。
谢铮立在上房内的背光处，面上的神色亦是复杂，看不出其中悲喜。
半晌，他侧过身去，沉声道：“你不明白。”
他顿了顿，终于是阖眼解释道：“家国大义，我不得不去。”
“家国大义。”谢钰的薄唇徐徐抬起，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护的是谁的家？忠的又是谁的国？”
“你拿至亲的性命去铺自己忠君爱国的路，果然是大义！”
谢铮额角青筋直跳，猛地抬手挥落案上茶盏。
“放肆！”
天光晦暗间，他与谢钰之间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
两败俱伤，没有输赢。
最后的结果，是谢钰夺门而去。
折枝迟疑一瞬，提起裙裾追了出去。
可谢钰的步子太快，即便是在梦境中，折枝也无法追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钰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前。
……以他的性子，应当是不会回来了。
折枝叹了口气，抱膝在廊上坐下，静静地等着梦醒。
四面的天光暗去，远处的游廊似也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吞没，渐渐从目力可及之处开始消散。令周遭的一切陷入混沌与虚无。
折枝眼见着那张巨口即将吞噬到自己的裙面，下意识地轻阖了阖眼。
再睁开眼时，看见的却不是金笼华美的穹顶，而是无尽的血火。
谢铮与姜氏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鲜血在他们身下凝成一泊溪流，蜿蜒得像一条血河。
烈火便顺着这条血河，在地上的桐油间剧烈蔓延，像是要将天地焚尽。
上房内那架华美的锦绣屏风被烧得只剩下漆黑的骨架，终是支撑不住，轰然倒在地上，腾起剧烈的烟尘。
烟尘尽处，折枝看见谢钰的身影。
他孤身立在一面燃烧的锦帘前，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剑刃上，犹有血迹。
“哥哥……”折枝颤抖着唤了他一声。
谢钰并未回头。
烈焰滔天，他一步步踏出了这方人间炼狱。
折枝愣愣地立在将要谢铮与姜氏的尸身前，立在即将被烈火吞噬的上房中。
良久没有挪步。
旁侧的立柜被烧得爆裂，一枚火星滚落在她的面上，烫得骇人。
折枝猛地自金笼地坐起身来，盖着的薄毯无声滑落到笼面上。身上单薄的春衫已被汗水浸透，此刻被夜风穿拂而过，冷得令人颤抖。
她抚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下意识地伸手捂上自己的脸颊。
没有烈火与桐油，唯有清泪顺着雪腮而下，坠在掌心里，烫得灼人。
谢钰——
谢铮——
姜氏——
方才的梦境混乱地在脑海中纠缠，渐渐汇聚成最后那令人绝望的画面。
折枝抱紧了自己的双肩，无力地倚笼壁上，看着金笼华美的穹顶，良久无言。
天色渐渐破晓。
几声鸟雀细弱的鸣叫声响在身侧。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轻一颤，终于回转过脸，看向声来之处。
却是金笼外躺着的麻雀们陆续醒转。
在晨光里摇摇晃晃地翻过身来，当着折枝的面抖了抖羽毛。
振翅飞向天际。
折枝沉默着看了许久，直至鸟雀在湛蓝的天穹中化作几个渺小的黑点，方握紧了袖袋中的药包站起身来。
“凝冬。”她垂眼对笼外唤道。
-完-

第106章
◎“妹妹在酒里放的是什么？”◎
月洞门外凝冬朦胧应声。
足音随之响起, 是凝冬小跑着从园外进来。
“姑娘有何吩咐？”她笑着问道。
“带我去浴房里洗沐吧。”折枝轻垂下眼去，遮住了眸底的情绪。“我想见大人。”
凝冬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 面上满是喜色。忙连连点头应声：“奴婢这便去。姑娘略等。”
说罢，她快步往前院而去。
大抵一盏茶的时辰，凝冬再回到湖心亭的时候，手里已拿着那枚金钥匙。
她一壁开着笼上的金锁, 一壁笑道：“大人让奴婢先带您去洗沐，他随后便来。”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金锁打开。笼门自外开启。
折枝理了理自己睡得有些发皱的衣裙，轻轻抬步，走出金笼。
笼外正值破晓，天色冥冥，凝冬便挑着一盏风灯为她引路。
偏园离府中的浴房并不算近, 待两人行至浴房跟前时, 已是天光初透。
凝冬便将风灯里的红烛吹了, 搁至一旁, 笑着对折枝道：“奴婢来时已与映霜支会过此事，此刻浴水应当已备好, 姑娘直接洗沐便是。”
“奴婢去替姑娘拿衣裳过来。”
折枝轻应了一声，将槅扇推开, 独自绕过屏风。
如凝冬所言, 浴房里洗沐用的物件已尽数备妥。
宽敞的黄花梨浴桶中，浴水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面上洒了一层新采的芍药花瓣, 随着水波浮沉不定。
折枝将身上的春衫褪下, 放在春凳上。踏着脚凳迈过桶沿, 将自己沉入浴水之中。
水面随之上涌，拂过她的脖颈，停在下颌处，微微漾动，是水波特有的温柔的触感。
折枝徐徐将身子伏在桶壁上，羽睫低垂，杏花眸里似也笼上一层朦胧的水烟。
她想着梦境中的情形，从浴水里拿起了几片芍药花瓣，放在指尖反复碾转着。
她隐隐猜到了自己的身世。
只是太过离奇，以致于她直至如今都不敢置信。
想求证，却又不知该向谁求证。
先生——
先生刻意隐瞒了她母亲的姓氏，无论出自什么目的，是怕她得知真相后终日惶惶不安也好，是希望她从此放下过去，平静生活下去也罢，大抵都是不愿她从母亲的姓氏里窥见端倪。
谢钰——
谢钰答应过她，在她的生辰之时，便会将身世如实相告。
可若当真如梦见中所见，是谢钰杀了谢铮与姜氏，他又岂会如实相告？
娇嫩的芍药花瓣在心绪浮沉间被她碾碎，渗出鲜艳的花枝，像是梦境中流淌一地的鲜血。
折枝这才似清醒过来，慌忙将花瓣丢了，低下头去一遍一遍地在浴水里搓洗着指尖，心绪紊乱。
谢钰厌恶她的母亲，她能够理解。可谢铮却是他的生父，谢钰当真会做出弑父这样的事来吗？
且，他曾一次又一次的与她提起。
她的双亲，并非是死在他的手中。
一次又一次的提起，她的双亲曾经欠过他什么，但是他可以忘却，不再记恨。
折枝咬唇，紧紧阖上了双眼。
若是梦境为真，又何来的相欠，何来的宽恕？
除非这一切皆是假，谢钰从回到桑府的第一日起，便在处心积虑地骗她。
一直在骗她。
远处的槅扇轻微一响，打断了折枝的思绪。
屏风外随之传来凝冬的嗓音：“大人让奴婢给姑娘送新做的衣裳过来。奴婢替您放在春凳上。”
折枝略微停下了动作，垂眼沉默稍顷，终是启唇道：“凝冬，你替我去拿一壶酒来。”
“姑娘想要什么酒？”凝冬问道。
折枝从浴桶里站起身来，隔着屏风行至春凳前，从换下的衣衫上拿出那只小纸包来握紧，心不在焉地答道：“府里有什么，便拿什么吧。”
凝冬应声退下。
折枝听见足音渐远，握着小纸包的指尖愈发收紧，直至纸面上都被滴落的水珠濡湿一片。
她终于松手，将纸包放到一旁，垂眼以布巾拭去了身上残留的水珠，又从春凳上拿了换洗的衣裳过来，陆续往身上穿去。
她动作轻柔地穿好了贴身的衣物，去拿襕裙与外裳时，指尖却是微微一顿，杏花眸里随之流转过讶然。
随着叠放在紫檀木托盘里衣物被一一取走，她终于看见了藏在衣物底下那方华美云肩。
鲛绡为面，每方云垂上皆以彩锦绣制四合如意云纹与缠枝花纹样，二十七道长穗垂落，下悬拇指大的光润南珠，摇曳间似有星河流转，如嫁衣般盛重。
折枝的指尖停留在象征吉祥如意的云纹上，羽睫缓缓垂落。
这便是初见时，谢钰绘在仕女图上的云肩，她只在画上见过两次，因华美隆重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却不曾想，却偏偏是在今日，由谢钰差人送到她眼前。
先是金簪，后是云肩。
俱是初见时画里的物件。
不知画中的自己，是做了什么，让谢钰如此惦念不忘。
折枝想不出答案。
春风徐徐自廊下走过，卷起地上的柳絮如雪沫滚滚而去。
凝冬端着一只紫檀木托盘，单手轻叩了叩槅扇：“姑娘，奴婢给您送酒来。”
她话音方落，正想打帘进去，槅扇却已自内开启。
一双素手挑起垂落的珠帘。
折枝便静静立在门上朦胧的春光中。
黛眉如烟，红唇若凝。雪腮上染了淡淡的胭脂，便似是羊脂白玉里透出一缕花色，清妩动人。
长发未绾，云肩上悬着明珠的长穗便和着鸦青长发一同垂落。
鸦发浓黑，明珠光润，衬着少女莲脸如玉，更似皓月当空处，落繁星漫天。
凝冬轻愣了一愣，惊叹出声：“姑娘今日，今日——”
她没读过什么书，一时想不出形容的词来，只是一连串地感叹道：“姑娘这样打扮起来，简直像是话本子里的神仙。”
折枝轻弯黛眉，抬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垂眼看了看盘中放着的琉璃壶与白玉盏，朱唇微启：“你等我稍顷，我回去绾发，将金簪戴上。”
凝冬连连点头。
*
待折枝行至湖心亭时，谢钰已在笼中等她。
墨发依旧是以玉冠束起，领口的玉扣系得严整，只是一身色彩隆重的深红色襕袍冲淡了几分清冷疏离之感。
袍服的领口与袖口上暗绣有四合如意云纹，正与她的云肩相衬。
他极少穿这般浓烈的颜色。
折枝这般想着，推开笼门进去，往谢钰的对侧坐落，将手里的檀木托盘放在彼此之间的笼面上。
“大人。”她轻声唤道。
谢钰的视线顺着她鸦青长发坠下，拂过她戴在鸦发间的金簪，拂过笼中华美的云肩，拂过她纤细柔白的素手，终于平静地停落在眼前的玉壶上。
“妹妹。”他薄唇轻抬，淡声回应。
折枝轻垂下羽睫，素手执起琉璃壶，沉默着往玉盏中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在春光里划出一道斑斓的弧线，渐渐与盏口平齐。
折枝执起其中一盏，抬眼看向谢钰，轻声启唇：“折枝记得，大人曾经说过，在折枝生辰之时，会如实告知折枝身世。”
她顿了顿，低声道：“若是折枝想提前知晓呢？”
谢钰深看着她，冷白的长指停留在玉盏上，摩挲着其上一支浮雕的芍药。
“不能。”
他淡淡启唇：“早一刻，都不能。”
折枝的黛眉轻轻一蹙，继而便将羽睫垂落，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大人先饮酒吧。”她轻声道。
谢钰执起手中杯盏，递至唇畔。
他等了稍顷，见折枝始终只是低眉坐在对侧，终是阖眼低声：“过来。”
折枝依言起身，坐在他身畔。
春风骤起，三两团柳絮落在她的发间，被谢钰抬手拂去。
他将玉盏递到折枝手中。
折枝垂眼看着杯中酒。
酒液澄澈，倒映着金笼华美的穹顶。
赤金与琉璃交错着雕刻成盛开的芍药花，永不凋谢。
折枝垂首，浅饮一口杯中酒。
她抬手，环上谢钰的颈，吻上他淡色的薄唇。
凝冬拿的是槐花酒，清香浓醇，诱人沉沦。
折枝便也沉沦了一阵，直至谢钰冰冷的长指拂过她柔软的鸦发，在她耳畔低笑出声：“妹妹在酒里放的是什么？”
折枝轻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开他。
谢钰却紧握住了她纤细的皓腕，将她抵在笼壁上。
“应当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的语声里带着淡淡的笑音，冰冷的长指顺着鸦青的长发往上，渐渐停留在她发间的金簪上，轻捻过垂落的纤细流苏。
“毕竟妹妹如此恨我。”
折枝下意识地抬手，握住发上戴着的金簪。
谢钰抬眼，眸底的神色晦暗，看不出悲喜。
她却只是将被谢钰捻得纠缠在一处的流苏分开，低声启唇：“折枝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妹妹为何偏偏在今日，如此执着？”谢钰轻笑了笑，抬手将折枝锢入怀中，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语声淡淡：“是谁，与妹妹说了什么吗？”
“没有人与折枝说过什么。”折枝侧过脸，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面上的神情：“是折枝梦见了大人的过去。”
“承业十三年，您手持长剑，弑生父，杀折枝生母，且放火焚屋，毁灭证据，逍遥法外至今，是吗？”
谢钰握着她皓腕的长指骤然收紧。
继而，徐徐松开。
他垂眼倚在流光溢彩的笼壁上，低笑出声：“既妹妹已认定，又何必多问我这一次？”
“那只是梦境。即便再真切，亦只是梦境。梦境缥缈，未必为真。”
折枝咬唇低下眼去，强忍着不让语声颤抖：“大人总说，让折枝再信您一次。”
“那折枝便再信一次，您告诉折枝，梦境中所见，究竟是真是假？”
金笼内沉寂良久。
谢钰拥紧了她，垂首轻吻去折枝眼尾泪痕。
“穗穗，我们打个赌吧。”他低声启唇。
*
黄昏时节，晚云漫天。
一道纤细的身影似是受惊的鸟雀般慌乱跑过小径，向偏园东面逃去。
远处一棵新栽的木芙蓉花树下，立着位青衣侍女，正以银剪徐徐剪着黄叶。
见折枝过来，她立时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声道：“姑娘，请不要出声。”
折枝抬手抚着自己急促起伏的心口，稳了稳紊乱的气息，轻轻颔首。
那侍女旋即将手搭在她的腰肢上，足尖在院墙上轻点两下，便无声越过了墙头，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躲进一处假山洞内。
“姑娘请换上。”侍女从山洞中拿出一只青布包袱递与她。
折枝依言打开。
却见里头是一套府中丫鬟的服制。
折枝明白她的意思，便抬手解开了领口的玉扣，轻轻将身上华美的云肩褪下。
她左右看了看，见地面脏污，略想一想，还是从袖袋里寻出两方绣帕并排铺在一处凸起的青石上，将云肩放落。
“姑娘请快些。”侍女低声催促。
折枝轻应了一声，加快了动作将其余衣衫褪下，换上那套浅青色的丫鬟服制。
青衣侍女随之上前，从袖袋里取出几个小瓷瓶，分别倒在掌心里，往折枝面上涂抹均匀，又取出一支不过半个掌心长短的小湖笔来，往她脸上迅速点了数十下。
折枝不知她在做些什么，只是不觉得疼痛，便也不曾出言制止。
“好了。”稍顷，她将一应物什收回袖中，带着折枝往游廊的方向行去，低声道：“您现在是府中的烧火丫头，最近有些出痘，要立即出府。”
折枝颔首，跟着她一路往前行去。
待行过玉清桥上时，折枝借着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面色蜡黄，还起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令人不敢多看。
凭着这张‘可能会染人’的脸，折枝顺利出了别业府门，行至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中。
那里停着一辆篷布马车，车夫一见青衣侍女带着人过来，立时便低声催促道：“快些！再晚就要宵禁了！”
青衣侍女立时便带着折枝上了马车，银鞭随之一响，马车碌碌往前行去。
不知要去何处。
折枝这般想着，抬手想将车帘挑起。
只是指尖方探出去，便被青衣侍女握住。
侍女对她摇头道：“姑娘还请谨慎行事。”
折枝默了默，将指尖收回袖中，又问道：“那我可以先净面了吗？”
“自然。”侍女点头，从屉子里取出备好的铜盆与布巾来，注上清水，双手递与折枝。
方才侍女往她面上涂抹的也不知是什么药物，分外粘稠难洗，折枝一连洗了好几盆水，才终于让面上恢复了柔白的本色。
只是还未来得及拭去面上残留的水意，隔帘便有一声勒马声响起。
车辇随之停落。
折枝的动作略微一顿，只随意将面上的水迹拭去，便抬手挑起了垂落的车帘。
这一次，侍女未再拦她。
金乌西沉，天色晦暗。
萧霁孤身一人立在道旁的梧桐树下，手中提一盏菡萏风灯。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眉目温和，见折枝挑帘看来，便温声唤道：“折枝。”
他俯身，亲手将一只脚凳放在车前。
“先生。”折枝轻轻唤了他一声，踏着脚凳步下车辇，抬眼看向他：“您要带折枝逃到哪去？”
萧霁向她走来，挑灯照亮她身前的路面：“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折枝立在他跟前，语声轻且郑重：“折枝想回荆县，想看看自己种下的花种可都抽芽了。”
“那里头，还有您赠予折枝的夜息香。”
“您说过，夜息香在您的故乡，有美好的寓意。折枝一直记得。”
如同记得先生在她幼时耐心地教她看工尺谱，教她如何调整琴弦起第一个泛音，教她如何去写出第一张琴谱。
整整十年的师徒之情。
那离别时沾满了月光与泪水的衣袖，每年生辰时准时送来的礼物与信笺，那一沓在日色下反复批改的琴谱——
先生给予过她的所有温柔与眷注，她都记得。
也一直相信。
远处的小山上，金乌最后一缕余晖收尽，天地间唯一的光源，只余萧霁手中那盏风灯。
光线微弱，照不清他低垂的眉眼。
“我带你回去。”
夜风拂过彼此的衣袂，他的语声一如既往的温和：“我们先在驿站中休憩一日，明日天明便启程。”
折枝轻轻颔首。
翌日天明，宵禁方过，萧霁便带着她进了银江城。
一行人并未停歇，一直行至银江城码头。
清晨时薄雾冥冥，码头上空无一人。
唯独一艘画舫等在江畔。
萧霁将掌心递到折枝跟前，温声道：“我来时已经打听过，从银江城里走水路回荆县，会快上许多。”
“可是折枝觉得，走陆路便很好。”折枝未抬手搭上他的掌心，只是抬眼看向他，又一次低声问道：“先生当真要走水路吗？”
“银江上少有风浪，行水路亦是平稳，你不必害怕。”萧霁语声温和，如常与她解释。
折枝安静的听完，杏花眸里却慢慢涌上水雾。
萧霁微微一愣，低声问她：“折枝，你可是怕水——”
折枝阖上了杏花眸，生平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先生，您知道吗，哥哥带我回来的时候，走的便是水路。却不是在银江城上岸。”
“银江城里的水路，根本不通往荆县。”她艰难启唇。
银江畔，是许久的静默。唯有江上的波涛无声涌起，复又平息。
良久，折枝听见萧霁低叹：“折枝，江雾已散。”
“该启程了。”
折枝徐徐睁开眼来，却立在码头坚硬的木板上不肯挪步。
“先生，其实折枝的母亲，姓姜，而不姓虞，是吗？”
萧霁沉默着上前，并未作答，只是将掌心递至她的眼前，垂眼低声：“折枝——”
折枝摇头，往后退去，清泪顺着羽睫坠下，打湿了萧霁眼前的路面：“您刻意隐瞒了此事，是怕折枝知道什么吗？”
“是怕折枝想起，弹奏玉楼锦的那名后妃姓姜，而她，正是折枝的母亲？”
-完-

第107章
◎“若有来世，望你我之间，不再这般收场。”◎
水风自江面上呼啸而过, 带起白浪翻涌。
萧霁的语声散于即将弥散的晨雾中，带着淡淡的怅然：“我本想等时机成熟，再与你解释。”
折枝噙泪望着他, 轻声问道：“如今时机可算是成熟？启程之前，您可否告之折枝，您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如此？”
萧霁垂眼, 唇畔的笑意苦涩：“自那一场抄家灭族的大祸后，我已忘了自己的本名。”
他轻笑了笑, 看着折枝，像是看着还未散去的旧朝繁华，语声低缓。
“前朝覆灭，旧皇室无一幸免，当时簇拥废帝, 誓死效忠的重臣们也纷纷获罪, 男子过十五者斩, 未元服者与女子一同充入教坊司, 赐罪籍，永世不得科举, 不得为官，不得与良籍通婚。”
“一入罪籍, 永生永世, 便是戴罪之身。”
折枝抬起的羽睫轻颤了一颤：“折枝明白您的难处——可，可世上也并非只有为官一条通途。您还可以经商, 成为一方富贾。可以开私塾, 教人古琴乐理, 桃李满天下。亦可以云游四方, 成为音律大家——”
“折枝。”萧霁低低唤了她一声，眉眼间的神情却愈发落寞：“我的父亲曾是前朝右相，我也曾是相府嫡子，有锦绣前程与通达仕途。”
“曾经见过天光的人，又怎会甘愿一生困在淤泥之中。”
他低叹出声。
折枝轻愣，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萧霁上前一步，将视线落在她面上，语声温沉：“折枝，拨乱反正，难道不好吗？”
折枝缓缓摇头，羽睫低垂：“折枝身为女子，不懂先生所言的乱与正，可是先生，您还记得当初舍粥时见过的流民吗？”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孩童饿得连哭也无力，皆是因一场天灾。”
“折枝以为，人间最凄惨之事不过如此，可折枝身边的侍女却对折枝说，天灾尚好，还能逃难，人祸才真正会要了百姓的性命。战乱时的情形，典儿卖女，易子相食，比折枝所见惨烈上数十倍不止。”
“您也曾亲手给他们盛过粥饭，当真忍心看见战火再起，生灵涂炭吗？”
“只为您与折枝的一己私利。”
银江畔，是良久的静默。
一瞬间，像是漫长的十年光影倒转而去。
他倏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折枝的情形。
那时候她才七岁。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像只小雀似地跟在嬷嬷身后，步履轻快地走进门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未吃完的栗子糕，弯着那双明亮的杏花眸，问他何为古琴。
那时候，他回答‘古琴有四善九德之说，君子之器，象征正德。因此，琴亦正乐，乃君子之音。①’
君子正德。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有些悲哀。
不知不觉，已过十年之久。
当初懵懂的稚童已长成芍药花一般明媚的少女，就这般安静地站在他面前，用他曾经教过的道理诘问他。
他却已无法如当年一般作答。
十年，足以令一株幼苗开出动人的花卉，也足以令一人走上歧途，背离本心。
他已无法回头。
可无法回头的，又岂止是他一人。
萧霁阖眼。
“折枝，你已别无选择。”
“我令青霜交给你的那包药粉里，除了迷魂散，还有大量的百合粉。”
“百合粉——”折枝的杏花眸微微睁大了，继而渐渐笼上水雾，眼泪玉珠似地顺着羽睫接连坠下，落在码头坚硬的木板上，一一碎裂：“是，折枝想起来了。折枝在荆县里的时候与您提起过的——折枝不在院子里种百合，是因为哥哥忌口百合，若是误服了，会出大事……”
她说着渐渐哽咽，将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任由泪水恣意而下。
“先生，折枝终究是输了。”
输得惨烈，狰狞，输尽了彼此所有的信任与美好。
萧霁沉默，眸底的神色却随之复杂了几分。
他抬手，似想如幼时那般，替她拭去面上泪痕。
只是指尖尚未碰到她的侧脸，耳畔便是风声一厉。
萧霁心中骤然一凛，迅速收手回身。
一支玄铁箭擦着他的衣袍险险而过，‘夺’地一声钉入坚硬的木板之间，尾羽犹自颤抖不已。
萧霁立时抬眼望向来路。
无数暗卫与弓箭手自薄雾散处现身，已将这狭小的码头团团围住。
为首的男子高居马上，玉冠束发，剑袖骑装，手中的玄铁重弓上，弓弦仍在震颤。
“谢钰——”
萧霁神色震动，转首看向立在一旁的折枝。
不知何时，折枝已退开了三步之远的距离。
“您送来的药，折枝终究没有用在哥哥身上。”
折枝噙泪，最后一次对他弯眉而笑。她将那方小巧的纸包放在地上。转身提起裙裾，决绝地向谢钰跑去。
江风将她的裙裾拂起，在初透的天光中潋滟夺目，如一株盛开的银红色芍药。
原来，无法回头的，唯他一人而已。
萧霁自嘲般轻笑出声。
在谢钰翻身下马的刹那，他箭步上前，握住了折枝的袖缘。
比起谢钰，他离折枝更近。
他并未迟疑，迅速将人带回身畔，袖间的匕首随之出鞘，架上折枝纤细的脖颈。
谢钰的身形于两人一步之遥处生生顿住，握着长剑的右手骤然收紧，眸底晦暗如永夜。
“萧霁！”
折枝亦是不可置信地惊愕出声：“先生——”
她轻愣了一愣，垂下一双仍旧笼着水烟的杏花眸，去看横在自己颈间的匕首，羽睫轻颤了颤，终是低声道：“是折枝信错了您。”
萧霁没有作答。
寂静的江面上随之传来喧嚣，打破了清晨寂静。
是等在画舫上的人手自变故中回神，齐齐持盾张弓，瞄准了岸上众人。
岸上的暗卫们亦拔刀出鞘，弓箭手挽弓如满月。
却无人敢率先动手。
一声钝响，是铁器敲打在木板上的声音。
谢钰弃下手中长剑，目光紧凝在萧霁手中的匕首上：“放开她，我过来做你的人质。”
“不必。”萧霁眸底的神色复杂：“我无意伤折枝，只是想请谢大人令暗卫退离码头。”
谢钰随之抬手，暗卫们齐齐往后退开十步，从码头的木板上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
萧霁随之挟折枝往后退去。
一直退到铁梨木的船板上。
折枝咬唇忍着泪意，心跳得骤然快了几分。
虽说她看不见身后的情形，可却也知道，再往里走，便是画舫的船舱。
等到了封闭的船舱里，便再难以脱身了。
“穗穗。”谢钰低低唤了她一声。
折枝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岸上水风渐起，柳絮纷飞，落雪似轻柔拂过他的周身。
谢钰抬手，随意握住了一枚，复又松开。
那枚柳絮便复又顺着方才的轨迹飞去，坠入暗卫之间，渐渐寻不见踪迹。
折枝的视线骤然一停。
那群暗卫里，她没见到谢钰最信任的泠崖与计都。
她似是明白过什么，随之将羽睫垂落，徐徐启唇道：“先生，您可知道。您来到桑府的时候，折枝刚失去母亲不久。继室当家，除了田嬷嬷外，府中罕有真心待折枝之人。”
“而您是折枝的第一位西席，也是府中除田嬷嬷外，唯一会维护折枝，给折枝讲话本子，买兔儿爷，栗子糕的人。是您教折枝古琴，教折枝为人处世的道理，是您每年的生辰给折枝寄来书信与礼物，从未遗忘。”
“折枝十年以来，一直都很敬重您，信任您。直至今日——”
她略微一停，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杏花眸里复又涌上水意：“直至今日，您以这种方式告诉折枝。整整十年的师徒之情，折枝珍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骗局吗——
萧霁苦笑。
也许，更像是一场死局。
自那场滔天大祸后，他便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用尽一切他曾经鄙夷过的手段去筹谋，去离间，去笼络。
只为离开泥沼，只为让他的族人，重见天光。
萧霁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
“若有来世，望你我之间，不再这般收场。”
分神的刹那，一支飞镖打在他手中的匕首上，‘铮’地一声锐响。
利刃应声自折枝的颈间往外偏离半寸，随之被泠崖以长刀挑开。
折枝便趁着这个时机从萧霁手中短暂脱身，提着裙裾往连接码头的跳板上跑去。
“开船！”
随着萧霁一声令下，船夫立时便抽刀砍断了缆绳。
连接码头的跳板未来得及收回，生生坠入水中，掀起滔天白浪。
画舫迅速离岸。
折枝的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在甲板上，忙伸手握住了一旁的桅杆。
她慌乱往回看去。
却见萧霁的人手正与泠崖计都缠斗，凭借着人数的优势，令两人无暇抽身。
而萧霁却自乱战中脱身，抬步向她走来。
江风拂起他月白色的长衫，依旧是素日里的温柔色泽，却令折枝觉得无比陌生与颤栗。
她往后退去，一直退到船舷尽头，退无可退。
画舫下，是滔滔江水。风声卷起白浪，剧烈地拍打在画舫四壁，似要将人吞没。
折枝骤然想起了桑府中那个夜晚。
坠入水中冰凉而窒息的感受似又在刹那间涌来，令她无法再往外踏出半步。
萧霁已行至近前，垂眼看着她：“折枝，画舫已经离岸。”
江水湍急，她已没有退路。
他抬手，身侧的弓箭手齐齐挽弓，锋利的箭刃直指苦战中的两人与岸上不敢轻举妄动的其余暗卫。
还有谢钰。
她在船上，谢钰便不会放箭。
唯有任人屠戮。
折枝的心中骤然转过这个念头，握着桅杆的指尖愈发收紧了几分。
她抬步，站到船舷上去，拿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弓箭手们所指之处。
“先生。”她拢了拢被江风吹得凌乱的长发，垂眼看着他，语声轻却笃定：“折枝与您不同。折枝还有退路。”
“还有人，在等折枝回去。”
语声落下，折枝回转过身去，倾身自高耸的船舷上跃下。
“折枝！”
萧霁失声，箭步上前。
他的指尖擦过折枝银红色的裙裾。
柔软的丝绸划过他的掌心，微凉的触感，像是小姑娘坠在甲板上的清泪。
转瞬破碎。
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能握住。
轻微一声水响，熟悉的窒息感随之而来，繁复的百水裙迅速被江水浸透，带着她沉沉往江底坠去。
又是如桑府中一样的场景。
不知谢钰是否又会在病榻前唤她回头。
折枝这般朦胧的想着，腰间却倏然一紧。
沉重的水面往两边破开，眼前复又现出明亮的天光。
久违的空气再度涌来。
“萧霁的人中有我的内应。明明再等上片刻便好。谁让你投江——”谢钰的长指紧紧握在她的腰间，语声低哑。
折枝伏在他的肩上，呛出几口水来，杏花眸里凝起水烟，滚烫的玉珠与冰凉的江水一同从她的羽睫上连串坠下，落在他本就湿透的襕袍上。
“哥哥，是折枝输了。”
她哽咽着重复：“是折枝错了。”
谢钰止住语声，沉默着抬手，徐徐替她拭去面上泪痕。
折枝的泪水便顺着他的指尖坠入掌心中，烫得灼人。
他低低叹了一声，将寒凉的长指轻覆在折枝的杏花眸上，遮蔽了她的视线。
‘放箭。’
他抬手，无声对暗卫们下了指令。
-完-

第108章
◎剖白。◎
银江上的波涛依旧, 厮杀声却已远去，寒凉的江水渐渐被鲜血浸得温热。
谢钰褪下自己身上的襕袍披在折枝身上，抱着她涉水往江岸行去。
折枝的泪水连绵坠在他的掌心中, 比鲜血更为炽热。
她一直压抑着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直至回到轩车内，锦缎车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光线，谢钰的语声随之响在耳畔, 略微有些低哑：“穗穗，唯独谋逆之事, 并无转圜的余地。”
他回答了她在江水中的请求。
一直紧紧覆在她眉眼间的大手随之垂落，轻吻了吻她眼尾不住坠下的泪水。
折枝这才松开了一直紧攥着他袖缘的素手，伏在他肩上，哽咽出声。
谢钰未再启唇，只是拥紧了她, 替她披上了干净的薄毯。
随着车马向前, 车内的啜泣声也渐渐转微, 渐至不闻。
折枝似是终于耗尽了心力, 在谢钰怀中阖眼，疲倦睡去。
只是梦中仍不安稳, 不知何时便轻轻细细地抽噎一声，复又坠下泪来, 染得一张小脸水洗似的苍白。
直至回到别业后, 用热汤沐过身发，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她这才似是勉强有了些力气。
她侧身躺在榻上, 羽睫低垂, 轻声问谢钰：“先生为自己的族人筹谋十年之久, 已是孤注一掷。为何又非要涉险带走折枝，为何又要这般欺骗折枝，长达十年之久……折枝不明白。”
谢钰拿布巾替她绞着长发，闻言长指略微一顿，终是启唇解释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古改朝换代皆是师出有名。”
“臣子起义，大多打得是‘清君侧’的名号，若圣上昏聩残暴，民不聊生。民间起义，也会打‘诛暴君’的旗号。只是为前朝复国，却不在这两者之列。”
“萧霁想要复国，首先便要名正。他虽是前朝丞相之子，但终归不是皇室血脉，以他的名号在复国，终究是难以服众。”
“而一名真正的前朝皇室血脉对有他而言，非但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根本，亦是可以招揽流散在外的前朝旧部的旗帜。且你还是女子，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折枝认真地听着，那双垂落的羽睫上渐有光影细碎。
她轻轻点头，语声里犹带哽咽。
“所以先生才会在折枝幼时便放下手中的事务，过来做折枝的西席。此后一直对折枝多有照拂，便是为了在一切筹备齐全之后，让折枝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去复国。”
谢钰沉默着颔首，替她将绞干的长发顺到一处，低声道：“这些往后再说吧，你先歇息片刻，待到了膳时，我唤你起身。”
折枝低低‘嗯’了一声，拢好长发睡在榻上，将锦被拉高至下颌处。
她随之阖眼，垂落的羽睫却仍是随着她颤栗的呼吸而颤抖。
“先生曾与折枝说过，此生不必与他道谢。”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侧身向内，将余下的语声与珠内一同湮没在锦被之间。
原来所有的温柔与眷注，早在初遇之时，便已标好了价码。
她这般悲哀地想着，以致于咬紧了唇瓣都忍不住抽噎出声。
锦被随之陷下一处，是谢钰躺在她的身旁，低声唤她：“穗穗。”
他微寒的长指停留在她发烫的眉眼间，像是窗楣上透进来柔和的天光。
令人安心。
折枝紧握着锦被的指尖缓缓松开，终于转过身来，团进他的怀中，徐徐睡去。
那一夜，她梦见了许多幼时的旧事。
梦见先生手把手的教她写工尺谱，送她九连环与兔儿爷。
梦见先生带她出去看皮影戏，语声温柔的给她念一本新买的话本。
梦境绵延许久，直至窗外明亮的天光落在身上，将过去驱散。
不知为何，谢钰没有唤她起身。
而身上的锦被似乎过于厚重了些，大山似地压在身上，还时不时喷出炽热的火焰，令她难受得紧紧蹙起了眉心。
“哥哥。”
她蹙眉唤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趿鞋起身。
这一动弹，才觉浑身热烫，身子亦不听使唤，仿佛只是扶着床柱支起身，便耗尽了通身的力气。
指尖一软，她的身子便绵软地往后倒去。
“穗穗？”
谢钰的语声响在耳畔，她随之倒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谢钰的掌心贴在她的额上，冰冷，却舒服的令人想要喟叹。
“去请崔白！”她听谢钰疾声命令。
“哥哥，折枝这是怎么了？”她朦胧地问谢钰。
谢钰亦垂首看着她，双眉紧蹙。
怀中的小姑娘莲脸绯红，身上滚烫，连说话时唇齿间呼出来的热气也是滚烫的。
一看便是发了高热。
“没事，崔白来了便好。”他低声哄她。
折枝朦胧点头。
此刻正是黄昏，崔白来得很快。
几乎是折枝刚在侍女的服侍下漱过口，勉强喝了半碗姜汤的功夫，崔白已跟着泠崖匆匆过来。
折枝如今身上无力，便没有起身更衣，只是从红帐里探出一只素手来，由崔白隔着帕子诊脉。
稍顷，崔白收回手，皱起眉来：“本就体寒，怎么还在春日里浸冷水？如今发了热病，只怕要反复两日才能下去。”
他说罢，起身对谢钰道：“我去花厅里开方子，你随我过来。”
谢钰皱了皱眉，终是抬手，动作轻柔地将怀中昏昏沉沉的小姑娘放到锦榻上，替她盖上锦被，低声自她耳畔道：“我随崔白出去片刻，很快便回来。”
折枝点头，朦胧应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谢钰这才起身，快步往花厅行去。
崔白已先一步到了花厅，正执笔开着方子，听见他进来的响动，便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阵，语气有些不善道：“谢钰？你不会是给人家姑娘气得投了湖吧？”
谢钰皱眉，往他对侧坐落：“你在胡说些什么？”
崔白将药方写完，‘啪’地一声将湖笔搁下，不悦道：“当初体寒难以有孕之事，你是不是瞒着人家姑娘了？”
谢钰骤然抬眼：“你与她说起了此事？”
他疾声追问：“什么时候？”
“到你府上给花看诊那日——”崔白话音未落，却见谢钰已自椅上起身，疾步往上房的方向行去，便兀自摇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说着，信手将药方递给一旁的侍女，拿起自己的医箱起身道：“三付水煎服，无事别来我的府中叨扰我看医书。”
“不必送，我还得赶着宵禁前回府。”
待崔白的药煎好后，已是整整一个时辰过去。
这一个时辰里，折枝一直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许是喝了碗姜汤与半碗热米粥的缘故，发了一身的细汗，倒是勉强寻回了几分神志。
身上，似也没那般难受了。
她轻蹙了蹙眉，徐徐睁开眼来。
第一眼，便看见守在她榻边的谢钰。
他依旧是穿着昨日里的襕袍，连玉冠也未束，墨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像是从银江城中回来后，便一直守在她的身畔。
无暇更衣。
折枝轻愣了一愣，就着他的大手坐起身来，倚在大迎枕上，有些无力地弯眉对他笑了笑：“哥哥不必这样寸步不离的看着折枝了。”
“愿赌服输，往后折枝不会再跑了。”
谢钰看着她仍旧是泛着异样绯红的面色，终于还是垂下眼去，探手碰了碰碗壁，将那碗汤药递来：“先喝药吧。”
折枝轻应了一声，从他的手里接过药碗。
药已放至温凉，是恰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折枝便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思，秉着呼吸便将汤药尽数饮下。
立时便苦得眼尾都渗出泪来。
还未来得及取出袖袋里的帕子，一只打开的糖盒已递到她的跟前。
折枝也来不及挑选，顺手从中拿出一枚便放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随之化开，带着淡淡的橘子香气。
“是橘子糖。”她细细尝了尝，笑着道：“哥哥这糖的种类真是愈发多了。都可以开个糖铺了。”
“穗穗——”谢钰低声启唇：“你可还记得，上回崔白来府时的情形。”
“哥哥说的是崔院正来给芍药瞧病那次吧。”折枝又拿了一块橘子糖放入口中，撑得腮边微微鼓起一块：“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寒症之事，我不该瞒着妹妹。”他垂眼低声。
折枝有些惊讶地侧过脸看向他。
许是病中思绪有些混沌，她愣愣地想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明白过来。
——应当是方才崔白主动与他说起了这件事。
那便不能算是她在背后告密吧？
她这般想着。
橘子糖在唇齿间化成酸甜的糖浆，渐渐冲淡了方才汤药的苦味。
折枝轻轻弯眉笑起来：“哥哥说是那件事吗？”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小腹：“折枝已经不在意了。”
谢钰正等着她如往日一般生气，哭着抓起手边的东西来砸人。听她这般笑着开口，心中反倒是一凛，立时便抬眼看向她。
却见黄昏橙红色的光影中，小姑娘面色酡红地倚在大迎枕上，正默默吃着橘子糖，见他这般大的反应，反倒是有些讶然地停下了动作，望向他。
“上回已经为这事生过一回气了。”
还气得不轻。
她轻瞬了瞬目，似有些不解：“哥哥是还要折枝再生一回吗？”
谢钰微愣，轻笑了一笑，复又低声道：“还有一桩事。”
“当初妹妹让我放他们离开。”他顿了顿，终是启唇道：“我在他们离开之后，又遣人追出一座城池，将人重新追回。”
他们——
折枝有些疑惑地瞬了瞬目。
却也渐渐明白过来。笑容随之徐徐自面上淡去。
她低垂下眼去，低声道：“那时候，哥哥将先生——”说到先生二字的时候，她似有些艰难，重新稳了稳心绪，才低声问道：“哥哥将先生也带回了吗？还是只带回了半夏与紫珠？”
“他被人救走。我的人只带回了半夏与紫珠。”谢钰答道。
折枝慢慢应了一声：“折枝逃跑的时候……哥哥可为难她们了？”
“我为难她们做什么？”谢钰抬手抚了抚小姑娘微微有些发烫的雪腮：“在妹妹心中，我便是这般心胸狭窄，喜欢迁怒于人？”
他轻抬唇角，眸底有淡淡的无奈之色：“抑或是，卑鄙无耻？”
折枝往后缩了一缩，想起了当时自己恼怒时口不择言说过的话来，小声道：“没有……”
她轻声转开了话茬：“那哥哥打算什么时候把半夏与紫珠还给折枝？”
“待妹妹病愈之后。”谢钰的长指顺着她的雪腮移到眉间，探了探她额上的热度：“妹妹的生辰将至，可别病着过生辰。”
折枝‘嗯’了一声，似又想起了什么，便问道：“那哥哥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折枝的？”
谢钰的动作略微一顿，眸底的神色随之柔和了几分：“还有一件。”
他垂首吻了吻折枝发烫的额心，低声道：“等妹妹生辰后，再告诉妹妹。”
折枝轻瞬了瞬目，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是什么事，这样神秘——”
可许是病中精神不济，也许是崔白的药里放了助眠的药物，困意随之上涌。
她抬手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将身子往锦被里团去，语声也变得朦胧：“那哥哥要记得，可不能食言……”
“好。”谢钰柔声答应。
他垂下眼帘，看着睡在锦被中的折枝。
绣着如意云纹的锦被一直盖到她的下颌处，只露出一张柔白的小脸。
许是喝了汤药的缘故，莲脸上也没那般绯红烫热了，不似方才那般虚弱得令人担忧了。一双羽睫垂落，掩住了潋滟的杏花眸，随之呼吸而微微起伏着，愈发睡梦中的小姑娘绵软乖巧。
谢钰忍不住伸手，轻碰了碰她垂落的羽睫。
纤长的羽睫扫过他的指腹，绒绒的触感，像是芦花轻盈拂过指尖，令人心生柔软。
他今日说了许多，小姑娘却全然没有与他生气的迹象。
不知是在病中无力与他计较，抑或是，令她恼怒的，原本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与算计。
穗穗的性子本就温软，像一只乖巧的娇雀儿，逼急了的时候，才会啄人。
也许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她，穗穗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逃离他身畔。
是他亲手将穗穗推开，也险些便永远失去了她。
也许，他确应当如佛前所言，诚心与穗穗悔过。
“热……”
他想了许久，直至小姑娘的梦呓声低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钰随之垂眼，看见小姑娘蹙紧了眉心，莲脸上一片绯红，正挣扎着将身上盖的锦被掀开，推到一旁。
谢钰眸色一沉，立时便上前握住她的皓腕，将锦被重新盖回她的身上。
折枝皓腕间的烫意顺着他的指尖渡来，令他面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这应当便是崔白说的病情反复。
方才还能如常和他说话的小姑娘，现在便又烫成了这样。
“好烫……”
折枝紧紧阖着一双杏花眸，在他的掌心与锦被间挣扎，语声里已带上了哭腔。
谢钰迟疑一瞬，便抬手，抵上了领口的玉扣。
襕袍与中衣依次坠地。
谢钰握着她的皓腕睡到她的身侧，低声唤她：“穗穗。”
他抬手，一寸寸将小姑娘往自己的怀中带去。
折枝起初的时候不悦地挣扎着，可当身子贴上他微凉的肌肤的时候，便徐徐停住了挣扎的动作。
她轻轻喟叹了一声，先是伸手环上了他的颈。
继而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像是渴水的鱼一般恣意地从他身上汲取着凉意。
谢钰随之拥紧了她。
可小姑娘只安静了短短一盏茶的时辰，便又挣扎着哽咽出声：“好烫——”
谢钰皱眉，探了探自己彼此触碰之处的温度。
已有些发烫。
折枝的身子太过热烫，将他也染得炽热。
思绪未落，折枝已要挣扎着推开他，连同身上盖着的锦被：“好烫——”
她反复念叨着，秀眉紧蹙，光洁的额心上也渐渐泌出汗来，连呼吸也随之紊乱而急促。
不能再这样下去。
“穗穗，等我片刻。”
谢钰在她耳畔留下一句，立时自榻上起身，大步往浴房中行去。
“泠崖，备冰！”他命令。
如今已是暮春，府中早已备好了存冰。
一声令下，暗卫们齐齐动手，很快便从冰窖中取出的大块存冰凿碎，装进桶中，注满冷水，一桶又一桶源源不断地送进浴房。
谢钰独自立在浴桶内，信手提起一桶，自锁骨处撒落。
暮春时节，天气已不算寒冷，但冰水就这般骤然浇落到滚烫的肌肤上，亦是令人颤栗。
谢钰并未停手。
一桶又一桶的冰水被倒入浴桶之中，直至于他的锁骨平齐。
他蹙眉忍耐着，直至通身都泛起了寒气，这才自浴桶中迈出。
只草草披上一件襕袍，便疾步回到了上房之中。
榻上的折枝已出了满身的细汗，连锦被都被她掀开丢到了地上，却仍旧觉得浑身火热，此刻正胡乱地解着自己寝衣的领口。
谢钰快步上前，摁住了她的素手。
“穗穗。”他低低唤了一声，将她拥入怀中。
睡梦中的小姑娘先是骤然一颤，继而便也拥紧了他，将滚烫的小脸贴到他的胸膛上，汲取着凉意。
却终是安静了下来。
谢钰紧锁的眉心这才舒展了些，尽量轻柔地将小姑娘放到榻上，伸手将坠在脚踏上的锦被捞起，重新盖住彼此。
冰水的凉意在春日里散的很快，仿佛还未阖眼，怀中的小姑娘便又蹙紧了眉心。
还未待她挣扎，谢钰便已披衣起身。
一连在上房与浴房上来回了十数次，直至一轮明月高悬上中天，折枝垂落的羽睫才终于轻颤了一颤，自他怀中徐徐睁开眼来。
“哥哥？”
她朦胧地唤了他一声，伸手停留在他的薄唇上：“哥哥这是怎么了？”
月色下，谢钰的面色冷白，连唇色亦白得有些霜青，身上亦是寒凉。
比往日里更为寒凉。
折枝有些疑惑地抬手，接住了一滴正从他锁骨上坠下的清水。
冰凉的令人发颤。
折枝这才回过神来，忙拉过身上的锦被紧紧裹住彼此：“哥哥用冰水沐浴了？”
“即便是春日里，也不能——”
她的语声落下，谢钰也随之醒转。
那低垂的羽睫微抬，清眸里有淡淡的笑意。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眉心，语声是初醒时的低哑：“可好些了？”
折枝愣了一愣，缓缓点头。
谢钰轻笑了笑，复又低声问她：“那穗穗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折枝摇头，伸手试着去碰他的额头：“哥哥说过，生辰的时候再告诉折枝。”
“如今已没有几日了，便不要破例了。”
她的指尖终于落在谢钰的额头上。
有些冷。
还好没有发热。
折枝这才松了口气。
但旋即又紧紧蹙起眉来。
“哥哥方才用冰水沐浴了？”折枝拿帕子为他擦拭仍在顺着锁骨往下滴落的冰水，羽睫低低垂落。
“就为了让折枝好受些？”
谢钰不置可否，只是将她的指尖拢进掌心里，藏回锦被中。
“再不睡，可就天亮了。”他低声哄道。
折枝隔着月色看向他。
从他冷白的面色看到微带霜色的薄唇，再到锁骨上仍在往下滴落的冰水，握着绣帕的指尖渐渐收紧了。
她悄悄拿起帕子揩了揩发红的眼尾，低声道：“哥哥，穗穗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谢钰问她。
折枝隔着月色看向他，面上仍旧残留着高热过后淡淡的绯意，一双杏花眸却已是素日里的清澈潋滟。
她有些答非所问。
“起初的时候，得知哥哥一直在骗折枝。所有折枝经历的，知晓的，都是哥哥设下的圈套与骗局。”
“那时候，折枝从未这般生气过。想着一旦寻到机会，一定要远远离开哥哥身边，永远不回来。”
谢钰垂下羽睫，轻抚了抚她仍旧有些发烫的雪腮，语声低哑：“我知道。”
他轻抬薄唇，低声问她：“那妹妹如今可消气了？”
“还是有些生气。”折枝轻声道：“尤其是哥哥方才说，自己将半夏与紫珠截下的时候。”
“只是方才折枝有些不清醒，这才没有计较。”
她顿了顿，语声低了下去：“不过折枝想清楚了——”
“折枝想了好久。在脑海里自己与自己打架，承认又立刻否认。直至今日银江畔的码头上，先生的人拿着弓箭对准哥哥的时候，折枝发现自己下意识地站到船舷上去，挡住他们的视线。”
“折枝那时候才明白——”
她抬眼，见谢钰望着自己，本就绯红的莲脸愈发热烫了几分。
于是，她便低下头，将脸埋到谢钰的胸膛上。
蚊呐般轻声启唇。
“折枝，还是有几分喜欢哥哥的。”
-完-

第109章
◎身世。◎
月色静谧, 上首传来谢钰低低的笑音。
“仅有几分吗？”
折枝抬手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慌乱地移开眼去：“哥哥还想要多少？”
谢钰的长指垂落，握紧那盈盈一握处, 将人一寸寸带入怀中。
“妹妹总说公平二字，那是不是应该——”
“我多在意妹妹一分，妹妹便还我一分？”
折枝面色微红，素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小声道：“折枝说过这样的话吗？”
“妹妹不妨再想想。”谢钰垂首，轻衔起她的耳珠, 以齿尖轻轻碾转。
他唇齿间的热气落在耳畔，格外的酥痒。
折枝的莲脸红得愈发厉害，渐渐连那圆润的耳珠上也是一片绯意。
“似乎是有，可是——”
话音未落，谢钰的薄唇已覆上她的唇瓣, 将余下的语声湮于唇齿。
谢钰紧握着她的皓腕不让她逃离。
随着他的吻深入, 锦被间的热度也渐渐高了起来, 像是要将彼此的理智燃尽。
月色照入红帐, 照在折枝迷离的杏花眸里，满是潋滟水光。
直至彼此的呼吸都紊乱, 谢钰方在她的耳畔低声问她。
“往后，彼此一心, 有何不好？”
彼此一心, 不再他顾。
折枝轻启了启唇，却没寻出能反驳他的话来。
良久, 终是伏在他的肩上, 绯红着莲脸低低应了一声。
就这轻轻的一声, 却仿佛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药力随之上涌, 带来无边困意。
折枝轻阖上一双杏花眸，在谢钰怀中倦倦睡去。
天光熹微，窗楣外透来第一缕晨光。
谢钰垂目看向折枝。
小姑娘还在他怀中沉沉睡着，莲脸上的绯意褪了些，渐渐显出柔白的本色。
谢钰安静地望着她，直至窗楣外的春光缓缓移过锦绣屏风，顺着半掩的朱红色幔帐攀上榻来。
落在彼此交握的十指上时，是真切的热度。
谢钰薄唇微抬，轻轻阖眼。
今夜，不是梦境。
*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折枝的病反复了几日，终是在一个晴日里见好。
谢钰寸步不离地守了她这几日，终是放下心来，将积压多日的奏章与公文整理好后，便入宫述职。
别业中清净，即便是白日里亦无人叨扰，折枝便随意着了件春衫，往长窗畔就着春光拿炭笔描着花样子。
还未描上几笔，紧闭的槅扇便被人叩响。
槅扇外传来泠崖熟悉的声音：“姑娘，属下遵大人吩咐，给您送人过来。”
送人过来？
折枝轻轻一愣，继而杏花眸微亮。
她忙放下手里的话本子快步走上前去，将槅扇打开。
两名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槅扇外，一见到折枝，俱是激动得满眼含泪，一同唤道：“姑娘！”
“半夏，紫珠。”折枝亦是动容，忙一左一右执起两人的手，将两人带到房里去，这才敢低声问她们：“哥哥可为难你们了？”
两人齐齐摇头。
半夏先一步答道：“奴婢们与萧先生一同被送出城后，谢大人随即便遣了暗卫过来截人。万幸萧先生被过路的侠客救走，奴婢们便被带了回去，关在一座客栈里。”
“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亦不必做什么活计。只是不让离开客栈，有些憋闷。”半夏说着似是回过神来，小声问折枝：“姑娘可收到萧先生的来信了？他如今可被谢大人拿住了？萧先生与奴婢们不同，若是他被拿住了，谢大人必不会轻纵——”
她说着，见折枝低垂下羽睫，眸底似有水意淡淡而起，也是一愣，忙追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折枝忍下泪意，对她们轻声道：“先生的事，就这样过去。往后都不要再提。”
半夏与紫珠对视一眼，也都轻声答应了，绝口不再提此事，只是转而与折枝说起这段时日一些发生的趣事。
橘子也不知何时从前院里跑回来，身姿轻盈地自窗楣上跃入房中，对着折枝‘喵喵’叫唤。
“这怕是饿了。”折枝弯眉笑起来，对半夏道：“你去小厨房里给它拿些新鲜的小鱼便好。”
半夏‘嗳’了一声，顺手将橘子抱起，有些讶然道：“这么沉？一段时日不见，这么就胖成了这样？”
折枝也抬眼看着橘子被抱起后露出的肥白肚皮，讶然道：“应当是这些时日喂得多了。那便少喂些，你去小厨房拿鲜鱼的时候，和他们说，按往常的一半给便好。”
半夏笑应了一声，抱着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橘子往游廊上走去。
槅扇一启又一阖，上房内便只余下折枝与紫珠二人。
紫珠满脸忧色地低声问折枝：“谢大人可为难姑娘了？”
“中途发生了许多事，一时倒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折枝莲脸微红，移开视线拿起方才描到一半的帕子给她看：“不说这些了，你替我瞧瞧，帕子上的花样描得可还好？”
紫珠接过去，视线却停留在折枝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有些担忧道：“奴婢听闻姑娘日前病了几日。怎么身子方好，便急着绣帕子？”
折枝却只是弯眉笑了笑：“可过几日便是哥哥的生辰了。若是再不着紧，便要耽搁了。”
她说着，又笑着催促道：“你快看看这花样可还合适？”
紫珠垂眼看了看，双手将帕子递了回去，笑着道：“姑娘绣的帕子，谢大人定会喜欢。”
“这才多少时日不见，你怎么也变得和半夏一般贫嘴了？”
折枝莲脸微烫，忙接过帕子，掩饰似地低下头继续去描花样子。
绣帕子素来是细致活计，从炭笔描花样到走针锁边，每一样都颇耗时辰。
待一方帕子绣罢，转眼便又是数日过去。
到了折枝的生辰。
这一日，折枝从晨起时便换好了衣裳等着，可直至等到天边晚云渐收，也不见谢钰回来，这才忍不住对身旁的半夏与紫珠抱怨道：“哥哥近日里总是早出晚归的，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只是话还未说完，便听游廊上橘子‘喵’地一声，忙收住了话茬，笑着小声道：“正说着，人就回来了。”
随着她的语声落下，槅扇自外开启。
谢钰抱着正喵喵叫着挣扎的橘子步入上房，薄唇轻抬，唤了她一声：“穗穗。”
折枝站起身来，接过橘子放在地上，也弯眉笑道：“折枝还以为哥哥将折枝的生辰忘了呢。”
“怎会？”谢钰抬眉，执起她的素手，带她顺着游廊往外行去。
两人一同穿过海棠初开的庭院，走过蜿蜒曲折的玉清桥。
桥上夜幕初降，倒映着漫天繁星，想来明日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
折枝轻攥了攥谢钰的袖缘，轻声问他：“哥哥要带折枝去哪？”
“去过生辰。”谢钰答得很简短，语声里有淡淡的笑音。
折枝轻应了一声，随着谢钰出了别业，踏上府门外等候着的轩车。
此刻已至宵禁，轩车便也未曾往盛京城里去。
折枝挑着车帘往外望去，看见挂在车辕上的风灯一路摇曳，顺着并不平坦的山道盘旋而上，渐渐停留在一座山庄跟前。
“城外什么时候建了座山庄？”折枝有些讶然。
“一直都有。”谢钰自轩车上步下，将掌心递至折枝跟前：“这座山庄是京城里一位官员所有，素日里不接待外客，故而妹妹才并未听说过。”
折枝将素手搭上谢钰的掌心，就着他的手徐徐步下车辇，轻声问他：“那怎么便接待哥哥？”
她顿了顿，有些讶异地抬眉：“这座山庄也是哥哥所有？”
谢钰以长指点在她的唇上，薄唇轻抬：“不过是近日置办。”
“若是旁人听见了，大抵又要传出我受贿的传言。”
近日置办？
折枝轻瞬了瞬目，一壁随着谢钰迈过山门，一壁有些好奇地问道：“别业里已经这般宽敞，许多院落都还空置着，哥哥怎么突然想起购置山庄了？”
谢钰轻笑了一笑，却并未立时作答，只是接过迎来侍女手中的风灯，带着折枝顺抄手游廊往后山处行去。
一轮明月悬在中天，四面夜色深浓。
山间的夜晚比之盛京城里的要寒凉上一些。折枝方抬手拢紧了衣衫，才转过一座廊角，便觉似有热气铺面而来。
她轻轻一愣，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庭院中海棠掩映处，坐落着一方汤泉。
比之荆县里的还要宽敞许多，足有几丈见宽。
边缘由汉白玉环砌，其上云纹连绵环绕，拥住那一方白雾蒸腾的清泉。
有如仙境。
谢钰的低醇的语声拂过白雾落于耳畔：“这是盛京城方圆百里内，唯一带有汤泉的山庄。”
折枝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谢钰轻笑，微寒的长指落在她的领口上，耐心地替她解开领口系着的玉扣。
春衫坠地，被叠放在一旁干净的青石上，旋即又压上一件银红色的罗裙。
折枝拿足尖试了试汤泉的温度，见并不十分烫热，便缓缓将整个身子都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张柔白的小脸。
她伏在边缘的汉白玉上，抬眼去看谢钰，雪腮微红：“哥哥不打算洗沐吗？”
谢钰俯下身来，轻抚了抚她柔软的雪腮。
“在子时之前，还是应当先将生辰礼交给妹妹。”
他想起身，折枝却轻轻攥住了他的袖缘。
“哥哥等等。”
折枝说着将叠好的春衫重新展开，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帕子来，双手递给谢钰，轻声道：“这是折枝给哥哥准备的生辰礼。”
“祝哥哥生辰吉乐。”
她似有些局促，复又小声道：“准备得仓促，还望哥哥不要嫌弃。”
她原本应该准备的更多些的，只是她病了数日，待好转的时候，彼此的生辰已在近前，即便是昼夜追赶，也只来得及绣出这方帕子。
谢钰接过，垂眼望去。
掌心中是一方绣帕，素白的鲛绡上以五色丝线描绘出雪中寒梅盛景。
背面以银线绣有一行小字，与鲛绡同色，寻常使用时难以发觉，唯有放到眼前时，方能看清是一句诗词。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谢钰眸底有笑意淡淡而起。
他将帕子拢入掌心，起身行至海棠树后，取出一方锦盒，放在折枝手畔。
这只锦盒有些奇怪，明明只有双手合拢大小的宽窄，却足足有半人多高。
折枝不得不绯红着莲脸从汤泉里站起身来，这才够到了盒面，将锦盒打开。
这锦盒里头却做了许多层，像是屉子般可以一一取下。
折枝取下第一层，却见里头是一只金镶玉的长命锁。
与谢钰一样的制式，只是上头没写姓氏，刻得是‘穗穗’两字。
折枝有些讶异，旋即弯眉笑起来，将这一层放在一旁，继续往下看去。
第二层里装得是一只玛瑙项圈，垂下的流苏上缀有璀璨明珠，很是精致琳琅。
同样是稚童用的物件。
折枝轻瞬了瞬目，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讶异地仰头看向谢钰：“哥哥不会是将折枝从出生至今，所有的生辰礼都在今日补上了罢？”
谢钰‘嗯’了一声。
“从今往后，每年陪妹妹过生辰的皆是我。”
“别再想着旁人。”
“折枝没想过旁人……”折枝低声：“先前说的话，是在气头上，说出来气哥哥的。”
她说着，不敢去看谢钰面上的神情，忙垂眼继续往锦盒里看了下去。
她陆续见到了带着金铃铛的羊脂玉镯子，琉璃雕的憨态可掬的兔儿爷，白玉制的猫儿镇纸等等物件。
而最后一层中，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故纸，压着一些零散的物件。
折枝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面上的一张，惊讶地发觉竟是这座山庄的地契。
之后往下，依次是别业的房契，银票，谢钰的户籍，官印，乃至于与其他官员往来的书信。
“这是——”
折枝愈看愈是心惊，忙将东西依次放回去：“哥哥怎么将这些物件错放进去了？”
谢钰握住了她的素手，轻吻过她纤细的指尖，语声低哑：“我将身家性命交与穗穗。”
“穗穗不可负我。”
折枝轻轻一愣，缓缓低头，将莲脸埋进他的掌心里，羽睫上似也染上一层朦胧的月光，盈盈将坠。
“折枝必不负您。”
她低垂下眼：“可是……折枝已没有等同的东西可以送给哥哥了。”
“穗穗可将自己赠予我。”谢钰的语声响在上首，少有的郑重。
折枝抬起脸来，小声问他：“可要签卖身契吗？”
“不必。”谢钰答道。
折枝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莲脸愈红，探手勾了他的腰带，让他俯下身来，缓缓替他解开了领口的玉扣，褪下了襕袍。
她带他到汤泉里来，将自己贴近了些。
谢钰的眸色微暗，抬手将小姑娘紧紧锢入怀中不让她肆虐，语声微哑：“也不是这般。”
折枝有些困惑：“那哥哥是要——”
谢钰阖眼，稳了稳心神，启唇道：“妹妹不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折枝闻言连连颔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若是可以，折枝还想知道哥哥的。”
“我的身世，原本便与妹妹的纠缠相连，即便刻意想分开，亦是艰难。”谢钰将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上，低声启唇：“倒不如一同说起。”
折枝轻应了一声，便不再开口，只安静地听着。
谢钰随之启唇，语声在月色清辉下愈显低哑，像是揭开一道久远的旧伤。
“十七年前，先帝率军攻城那日，前朝废帝曾下急诏，令所有武将世家入宫拱卫皇城。其中便有世代从龙的镇国公世。接到旨意的当日，他抛下刚生产的妻子与初降生的子嗣，率兵入宫迎敌。”
“可惜前朝大势已去，两日两夜的死战之后，城门破，废帝被诛，宫人四散奔走。他眼见着回天无力，便带着当时已身怀六甲的姜妃趁乱潜逃出宫。”
“途径城郊一座破庙，雷雨交织，姜妃动了胎气，于破庙中诞下一女。他知自己此行凶险，担忧身份暴露后皇室血脉无法保全，便将姜妃诞下的公主与桑家子嗣调换，令其在桑府中安然长大。”
折枝缓缓抬起眼来。
谢钰口中她的身世，与她近日里猜测的并无多大出入。
只是她却不曾想到，谢钰的父亲曾为了她生父的诏书而抛家弃子。
……原来正因如此，谢钰初来时才会那般恨她。
“那镇国公府里那个孩子呢？”折枝小声问他。
谢钰薄唇轻抬，眸底的神色却冰冷：“皇城陷落，镇国公府自然不能幸免。镇国公夫人无法下榻，唯有将自己的子嗣托付给府中忠心的管家带走，混入流民中出城。自己，却身陨于那场战火之中。”
折枝垂落的羽睫轻颤了一颤，惴惴望向谢钰。
谢钰却恍若不觉，只是平静地叙述下去。
“他用带来的银子在离京城颇远的一座小城里落户，以平民的身份抚养镇国公世子长大。请城中最好的先生为他启蒙，教授他君子六艺。只惜好景不长，世子九岁那年，管家年迈病重，药石无灵。临终之前，方与那孩子说起当年旧事，将半片镂刻着‘钰’字的长命锁交与他，告诉他，这是他母亲为他取的名字。他还有一位父亲，是曾经骁勇善战的镇国公，或许还在人世。”
“管家离世后，当地的恶吏以户籍不明为由侵占了他留下的所有家资，将那孩子扫地出门。”
“那孩子别无选择，只能带着半片长命锁，颠沛流离寻找自己的生父。数年里，宿过破庙，吃过狗饭，还要忍受一个陌生的小姑娘时不时闯进他的梦里来。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还恣意妄为地在他梦境里欢笑哭闹，过后便消失无踪，从不与他说话，只留下难以抑制的头疾。”
“是折枝的不是。”折枝低声与他道歉：“是折枝不该闯到哥哥的梦里来。”
“穗穗又何必与我道歉，这并非你能选择。”
谢钰有些无奈地轻笑了一声，轻咬了咬她送到唇畔纤细的指尖，敛了眸底的情绪，继续说了下去。
“他寻自己的生父寻了足足有四年之久，直至十三岁那年，他因淋雨后高热倒在路旁，被人牙子捡去，与一些买来的孩童一同贩售。同年，桑家子嗣因心疾离世，当年的镇国公为了令姜妃放下丧子之痛，四处寻找与桑家子嗣年岁相仿，长相肖似的孩子。”
他说着，轻嘲地低笑出声：“却不曾想，没找到肖似的孩子，倒是在人市上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子嗣。那个被他与妻子一同抛弃在战火中的亲生子嗣。”
“他不敢相认，只好以养子的名义带他回府。而当年随他出逃的姜妃，已成了他的妻子。恩爱至多年没有纳妾，同进同出，唯她一人。而当年的亡妻，早已经被他抛之脑后。”
“更可笑的是，他自己贪花好色，却还要骗我说是忠君报国。”
折枝留意到他转了称呼，垂落的羽睫也颤抖得厉害。
“所以，哥哥杀了他们？”她竭力让自己的语声平静。
“没有。”谢钰阖眼。
像是一根一直紧绷着的琴弦骤然为之一松。折枝长舒出一口气来，伸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低声问他：“那他们——”
“是被皇城司的人所害。”谢钰哑声回答了她：“那一日，我与他争执后夺门而去，方行出两条街巷，便看见远处火光滔天。得知是他的府邸失火后，立时回返，冲入火场。却还是晚了一步。他们已被人所害。”
“那时我还不知是何人下手，便唯有带走了他的长剑，发誓看在他曾经生我的份上，会为他报仇。”
“于是我入顺王府为奴，之后便归入顺王麾下。他替我洗清了户籍，送我去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身畔，做太子伴读。先帝驾崩后，新帝年幼，放权于我。我亦渐渐查清了当年旧事，还顺势……查了查梦中那小姑娘的身世。”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她便是前朝遗珠，姜妃的女儿。”
“真是巧合。”他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心境，垂眼低笑出声。
也真是讽刺。
折枝愣了良久，方自语般低声开口：“原是这样——”
“故而哥哥刚回桑府时，那般厌恶折枝。”
“我没有厌恶过你。”谢钰闻言，淡淡转过视线看向她。
折枝错开眼去，小声道：“哥哥厌恶折枝亦在情理之中，也不必这般宽慰折枝……”
谢钰却问她：“妹妹养的狸奴成日里闯祸，不是啃院内的花草，便是糟蹋柜中的藏书。妹妹可厌恶过那狸奴？”
折枝轻轻一愣，继而回过神来：“这不一样。”
“折枝又不是狸奴。”
“妹妹比狸奴闹腾的更为厉害。”谢钰似又想起了少年时头疼的感受，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眉心：“高兴的时候能闹上一整日。不高兴的时候也能在我梦境中哭上一整日，劝也不听——”
他顿了顿，复又重复道：“我确实不曾厌恶过妹妹。”
“那时我流离在世上，既无亲人，亦无友人。唯有妹妹每隔上一段时日，便来我的梦中欢笑哭闹。”
“如今想来，倒像是真有了一位小青梅一般。”
在颠沛流离的岁月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又如何不像是一道月光，照入他晦暗的生命。
刺眼又明媚。
令人不悦，令人觊觎，令人想看她哽咽求饶，也令人想紧紧握于掌心。
折枝想起了谢钰初来时的情形，莲脸微红：“那哥哥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小青梅的？”
谢钰轻笑，垂首以齿尖轻咬了咬她圆润的耳珠。
“那我该如何待她？”
折枝雪腮愈红，低头去看自己的指尖。
温汤里的水自然不会转凉，可泡久了，原本细腻的指尖仍旧是被浸得有些发白发皱。
“再泡下去，小青梅可要变成老青梅了。”
折枝拿泡得发皱的指尖给他看，从汤泉里起身，去拿布巾擦拭身上的水珠。
谢钰亦自汤泉中起身，随意披衣，取过一块布巾替她绞着被浴水浸湿的长发。
夜风随之拂过折枝刚沐浴后有些发烫的身子，带来略微的寒凉触感。
折枝轻颤了颤，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转过身来，轻声对谢钰道：“其实……折枝也曾在梦中梦见过镇国公与姜妃的事。”
谢钰指尖略微一顿，羽睫低垂：“是吗？”
折枝点头。
“他们是一对假夫妻。白日里恩爱，到了晚上各睡各的。一个睡在榻上，一个睡在地上，还隔着一道屏风。”
她的语声落下，汤泉畔静谧了稍顷。
谢钰轻笑出声，眸底的暗色随之淡去了些：“妹妹又在骗我。”
“是真的——”折枝蹙起眉心，握住他的手腕有些焦切：“折枝真的梦见——”
“我还曾梦见过妹妹拿金簪刺我，欲置我于死地。”谢钰替她顺了顺长发，语声淡淡：“梦境缥缈，未必为真。”
“我曾说过，宽宥妹妹。过去之事，我亦不再在意了。”
“可是，如哥哥方才所言，哥哥的生辰便不是今日，应当是两日之前。”折枝叹了口气，语声里满是遗憾：“折枝错过了。”
错过了，便又要等上整整一年。
希望那时候，她能有足够的时辰准备。
“不过是一个生辰罢了。”谢钰替她将长发拢至一侧，并不在意：“往后妹妹还能陪我过数十个生辰。”
“这许多生辰过来下来，小青梅可真要变成老青梅了。”折枝看了看自己仍旧有些发皱的指尖：“那时候，哥哥还带折枝过来泡温汤吗？”
谢钰起身穿上襕袍，系上领口的玉扣：“那时候我与妹妹都白发苍苍，想来经不起奔波，走不了山路，还是在自家的别业中建个汤泉池子罢。”
他顿了顿，又道：“要是妹妹老眼昏花了，还能替妹妹念上两本话本。”
“可等折枝老眼昏花的时候，哥哥不也是老眼昏花了？”折枝理了理刚穿上的罗裙，系着退红色的丝绦，有些苦恼地道。
“那便一起看吧。能看清一个字，便是一个字。”谢钰淡声：“老来无事，有的是光阴可以消磨。”
折枝略想一想，又停住了系着丝绦的动作：“可是——”
谢钰垂眼看着她。
月色朦胧，落在彼此的发上，淡淡一层银辉。
小姑娘衣衫不整地坐在汤泉畔，乌发散落在肩上，柔白的莲脸上染着一层新出浴时的胭脂色，一双红唇启合间色泽潋滟，娇艳得似是要滴下花露。
他倏然觉得自己今日里说了太多的话。
谢钰轻笑。
他俯身，吻上那双潋滟的红唇。
今夜的月色很好。
小青梅的唇瓣一如既往的柔软。
-完-

第110章
◎“穗穗，你是想与我成婚，还是与我共赴黄泉？”◎
夜尽天明, 一辆轩车自山门内行去，碌碌驶往别业。
折枝伏在谢钰的膝面上，盖着张薄毯睡得浓沉。
昨夜她过了子夜方睡, 此刻正是困意深浓的时候，谢钰便也未曾唤醒她。只是待行至府门前了，方将她连人带着薄毯横抱而起，往上房内行去。
自车辇上步下时, 折枝在他怀中轻蹙了蹙眉，但很快便复又睡去。直至谢钰将她放在锦榻上, 仍未醒转。
这一觉睡得浓沉，直至窗楣外的春光照上锦榻，折枝方朦胧自锦被间睁开眼来。
她支起身来，往身侧看去，却见玉枕寒凉, 谢钰已不在身畔。
大抵是往宫中上值去了。
折枝这般想着, 便也趿鞋自榻上起身, 轻声唤道：“半夏。”
门上垂落的珠帘轻微一响, 是半夏端着洗漱用的物件打帘进来。
“姑娘醒了？可有什么想用的，奴婢吩咐小厨房里置办。”她笑问道。
折枝接过她递来的齿木, 漱过口，又拿布巾净了面, 这才轻声答道：“我想回一趟沉香院。”
“奴婢这便去——”半夏答应到一半, 骤然回过神来，讶然道：“姑娘方才说什么？”
“我想回一趟沉香院。”折枝将手里的布巾放下, 羽睫微垂, 掩住了眸底的心绪：“我想取回留在沉香院里的旧物。”
“那奴婢与紫珠去一趟便好, 姑娘的身子才好了没几日, 还是多休憩几日为好。”半夏劝道。
“这物件，还是要我亲自去取，旁人不好代劳。”折枝却摇头：“况且，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我回到京城里来的消息，桑府里也总会知晓。”
半夏拗不过她，只得轻应了一声，替她准备要穿的衣裳去了。
*
一个时辰过去，日上中天，马车亦于桑府的门前停落。
守门的小厮跑上前来，对车辇上恭敬道：“不知车上是哪位贵客，我家老爷上值去了——”
车帘随之被一双素手撩起，折枝踏着脚凳步下车辇，视线落在迎门的小厮面上，轻声启唇道：“福满，我今日回来，只是为了取回沉香院里的旧物。皆是我的私物，便不必通传老爷了。”
“表姑娘？”福满一个哆嗦，脸色都变了：“您，您不是——”
折枝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可见如今时已近正午，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也没有多问，只是带着半夏与紫珠一同迈过了门槛，顺着抄手游廊往沉香院的方向行去。
当初热闹的沉香院里，如今人走的走，散的散，大多都被遣到了其余院落里当差，倒是显出几分荒凉来。
唯有连翘与锦屏两个还留在月洞门外守着院子，见到折枝带着半夏与紫珠过来，皆是一愣，继而语无伦次道：“姑，姑娘，您，您怎么——奴婢们不是白日里发梦吧？”
“这是怎么了？”折枝有些讶异。
连翘捂着嘴，看着折枝险些连眼泪都下来了：“姑娘，他们都说，说您是被强人掳走，遭了害了——”
原来她走后桑府里竟传成这样。
折枝轻愣了一愣，斟酌着道：“没有什么强人，只是临时起意回了一趟母亲的故乡。出去得仓促，没来得及知会你们。”
锦屏连连点头，欣喜道：“那姑娘今日回来，是不是便要住回沉香院里了？”
折枝徐徐摇头：“我如今住在哥哥的别业里，今日回来，也只是为了取回旧物。”
连翘与锦屏眸底皆有失落之色，只得一壁为折枝引路，一壁问道：“姑娘要寻哪件旧物，可要奴婢们帮忙？”
“不必了，有半夏与紫珠便好。”折枝轻应了一声，往上房跟前停步，抬手推开了紧闭的槅扇。
许是沉香院中仍旧留了人打扫的缘故，上房内一切如旧，亦并未积上灰尘。
折枝行至长窗畔，垂眼便看见了放在长案上的绿绮琴，立时便小心地将这架古琴抱起，交给紫珠拿着。
“还有一件。”
折枝说着便俯下身去，将角落里一只箱笼打开，挪开了上头放着的绸缎后，便显出了藏在底下一把半旧的焦尾琴。
那还是当初她生怕谢钰动怒，迁怒先生才藏在这的。
折枝看着这把焦尾琴，羽睫微垂，微有些出神。
“姑娘，这把琴不是——”
半夏的语声响在耳畔，打断了思绪。
折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思绪驱散，只沉默着将古琴取出，递给说话的半夏。
又走到长案前打开屉子，将其中的琴谱一张张叠好，收进袖袋中，这才直起身来，轻声道：“走吧。”
半夏与紫珠面面相觑了一阵，终究是没曾开口，只是跟着折枝往抄手游廊的方向。
一路上，桑府众人见到她们面上皆有震惊之色，只是大多不好过问，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三人出了府门，踏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
马车碌碌往前行去，折枝便将车帘挑起一线，往外望去。
直至眼见着马车行至朱雀长街，到了热闹地界，折枝方启唇道：“停车。”
车夫随之勒马。
折枝遂踏着脚凳下去，却摇头制止了想跟来的半夏与紫珠，只是抬手从半夏手中接过了那架半旧的焦尾琴。
半夏担忧地望着她：“姑娘不回别业吗？”
“你们先替我将这架绿绮琴带回去，放在上房内的长案上。”折枝轻垂了垂眼：“我想独自往银江城里走一趟，日落之前便会回来。”
半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紫珠拉住了袖口，只得小声道：“那姑娘快些回来，奴婢们在别业中等您。”
折枝轻应了一声，戴上幕离，往长街上行去。
街尾处，停着几辆揽客的马车。
折枝抱琴走过去，踏着脚凳上了车辇，递过银子道：“去银江城，日落之前便要回返。劳烦师傅快些。”
“好嘞。”车夫应了一声，一壁扬鞭催马，一壁信口道：“如今银江城可不算个好去处了。姑娘您孤身一人，是得在日落前回返——听闻前几日官兵在码头搜捕逆贼，两方交手，染红了大半江面。近几日当地的百姓都不大敢往江边去——”
折枝羽睫低垂，没有答话。
马车一路行至银江畔，在离码头稍远处停落。
折枝抱琴步下车辇，顺着江流走到僻静处，抬眼看向江面。
七日过去，银江上弥留的血腥气早已散去，白浪翻涌间，江水亦恢复了本来的色泽。
如车夫所言，银江畔如今廖无人声，唯有白浪拍打在岸边青石上的声响嘈杂而起。
折枝将焦尾琴放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从袖袋中取出那一沓反复修改誊写后的琴谱放到眼前。
生平最后一次，一一过目。
良久，她将那沓琴谱轻轻放在陪伴了七年的焦尾琴上。
那架先生临别时所赠的焦尾琴。
折枝看了许久，终是垂眼，打起了一枚火折。
明亮的火光吻上宣纸边缘，令洁白的纸张迅速泛黄卷边，腾腾燃烧起来。
很快，便蔓延到了宣纸下的焦尾琴。
折枝阖着眼，听见火焰燃断了丝弦，将木料燃得噼啪作响。
折枝背过身去，咬唇静静听着，直至火焰燃烧的声音彻底平息，曾经誊写过的琴谱燃烧成了灰烬，焦尾琴亦只余下坚硬的琴骨。
江风拂过折枝的乌发，带来些许旧时的记忆。
关于先生，关于这架古琴——
她咬紧了唇瓣，忍着不让珠泪坠下，终于是半跪下身去，将燃烧后的琴骨与灰烬一同放入滔滔江水中。
白浪吻过她的指尖，将琴骨吞没，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唯有那灰烬浮在浪尖上，随江水远去。
折枝立在青石上，拢着自己被江风拂起的裙裾，看向江水尽头，红日初升的方向，轻轻阖眼。
若真有来世，望先生不再被身世所累，能得清净自在。
*
待她回到别业的时候，正是晚云渐收时节。
谢钰一身孔雀蓝的襕袍，独自坐在临窗的长案前，翻阅着一本古籍。
绿绮琴放在他身旁的长案上，静默无声。
折枝左右看了看，见半夏与紫珠皆不在房内，愈发有些慌乱，怯生生走上前去，低低唤了一声：“哥哥。”
谢钰淡淡‘嗯’了一声，将手中的古籍搁下，抬眼看向她：“妹妹今日做什么去了？”
折枝迟疑一瞬，还是往他身畔坐落，小声道：“回了一趟沉香院。”
“回沉香院，至多两个时辰便可来回。”谢钰的语声平静。
而外头有足音依稀响起，是府中的下人们正往檐下悬着风灯。
折枝的素手藏在袖口里，反复揉攥着自己的袖缘，好半晌，终是蚊呐般启唇：“折枝……去了一趟银江城。”
谢钰皱眉。
折枝看着他的面色，踌躇了片刻，也低垂下眼去，小声道：“今日是先生的头七。折枝去银江畔，将曾经的琴与琴谱，都烧给了先生。”
下人们似是将风灯悬好，次第散去，令游廊上归于寂静。
上房内亦静默了稍顷。
良久，谢钰曲起长指，淡声启唇：“都烧完了？”
“可还有什么剩余的？”他问。
折枝略想一想，摇头道：“没有了。”
先生曾赠过她许多物件，但大多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遗失了。
留下的，唯有这把焦尾琴，与那沓反复修改与誊写的琴谱。
谢钰‘嗯’了一声，自圈椅上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往浴房里行去。
折枝抬手环着他的颈，看着他面上的神情，试探着问他：“哥哥这是生气了？”
“没有。”谢钰答道。
“骗人。”折枝轻抿了抿唇，小声嘀咕。
谢钰淡看了她一眼，推开了浴房的槅扇：“不过是有事想与妹妹商榷，可妹妹却走了一整日。直至黄昏才回返。”
折枝轻瞬了瞬目：“是什么事？”
谢钰并未回答她，只是将她放在浴房的春凳上，长指垂落，解开了她领口的玉扣。
“妹妹还是先洗沐吧。”
折枝有些疑惑地望着他，见他执意不肯开口，这才点头轻应了一声。
浴水早已放好，此刻正是温热。
折枝细细地沐过周身，方自从浴桶中起身，拿起春凳上叠着的衣衫。
只是刚拿起一件襕裙，便瞧见了木盘里放着那件华美的南珠云肩，立时便讶异出声：“这不是当时那件——”
谢钰却并不作答，只是替她将衣裳穿好，又抬手自袖袋中取出那支格外繁复华美的金簪簪入她的发间，这才于她耳畔低声启唇：“上次妹妹走得仓促，今日也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偿还——
折枝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作答，便被谢钰打横抱起。
他抱着她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前行至，渐渐走过曾有人严密把守着的月洞门，走过曲折的廊桥，一直行至湖心亭的金笼前。
谢钰步入金笼，将她放在笼面上，锁上了笼门。
他解下了折枝腰间莲红色的丝绦，缚住她纤细的皓腕，往她的足踝上系上一枚小巧的金铃。
折枝往后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贴在鎏金的笼壁上，雪腮也随之渡上绯色：“哥哥——”
谢钰的薄唇覆上她的唇瓣，吞没了剩余的语声。
一道红绸随之覆住她的杏花眸，系在如云的乌发间。
视线被红绸遮蔽，其余的感官便仿佛变得比素日里更为敏感一些。
折枝能感受到谢钰寒凉的长指解开了她单薄的春衫，像是一滴雪露顺着她纤细的锁骨徐徐下坠，带起一路的颤栗。
他的吻亦离开了唇间，没有规章地落下，时疾时缓，时轻时重。
似是海潮连绵涌来，却又在猝不及防时退去。
系在足踝间的金铃在夜色中清脆作响，铃声从细微到紊乱，似是在昭示着小姑娘受不住撩拨。
金笼中春色渐浓。
谢钰的长指隔着柔软的红绸描摹过她的眉眼，停留在她绯红的雪腮上，缱绻低声：“穗穗。”
“哥哥……”小姑娘雪腮绯红，语声比往日里更为甜糯，带着微微的颤音。
谢钰垂首，自后拥住了她，齿尖轻衔过她圆润的耳珠，于她耳畔诱哄似地低声：“你说过，要将自己赠予我。”
随着他的语声落下，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折枝只觉得自己有如一尾银鱼被抛到汹涌的浪尖上，随海浪的起伏而起伏，汹涌而汹涌。
她仰头，鸦青长发尽数洒落在谢钰冷白的胸膛上，如雨水溅上玉璧，随着她颤栗的呼吸而坠落在谢钰的膝面上，微痒的触感。
远处的游廊上似是渐次悬起了华灯，无数暖橘色的灯火隔着红绸在眼前朦胧晃荡，渐渐聚拢在一处，又似漫天烟火骤然炸开。
甜腻的语声溢出唇齿，温暖的春夜渐转炽热。
眼尾的水意渐渐染透了红绸，折枝伏在他的肩上，轻轻细细地哭噎出声：“哥哥……”
谢钰微凉的长指安抚似地抚过她柔软的乌发，薄唇覆上她的唇瓣，辗转吻过。
夜幕降下。
水风徐来，驱走笼中烫意，莲叶间清澈的池水倒映着天上明月，流波照人。
被泪意沾湿的红绸散落在鎏金的笼面上，蜿蜒过彼此交缠的青丝。
“穗穗。”谢钰执过小姑娘纤细的素手，将一物放在她的掌心中，替她握紧：“我与你说过，还有一桩事，曾瞒着你。”
折枝抬起一双春情未散的迷离杏花眸望向他，许久低低应了一声，垂眼往手中望去。
掌心中，是一张明黄色的圣旨。
为她与谢钰赐婚的圣旨。
折枝微微一愣，本就绵软的指尖拿不稳那沉重的檀木卷轴，圣旨随之落到笼面上，清脆的一声。
“穗穗曾说过，将自己赠予我。”谢钰将散落的圣旨拾起，放在彼此交缠的乌发上，长指抚上她柔软的雪腮，眸底有淡淡的笑意：“穗穗是想反悔吗？”
他的长指微寒，放在她微烫的雪腮上，冷玉般的触感。
折枝回过神来，小声问道：“哥哥什么时候求的——”
“在妹妹第一次逃离我身畔之后。”谢钰看进她那双潋滟的杏花眸里，抬手替她拢了拢欢情后散落的乌发，轻柔取下了坠在发尾的金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穗穗不愿与我成婚，便唯有与我共死。”
他俯身，半跪在折枝潋滟的红裙上，双手捧着她发上金簪抵住自己的心口，语声缱绻。
“穗穗，你是想与我成婚，还是与我共赴黄泉？”
-完-

第111章 大结局
◎结发授同心。◎
池畔一枚柳絮落下, 惊破一池静水。
成婚吗——
折枝轻瞬了瞬目，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小腹。
“哥哥可想清楚了，折枝可能不会有子嗣。”她轻声启唇。
谢钰的语声温沉, 并不迟疑：“我想娶的是穗穗，并非子嗣。”
折枝的羽睫轻轻抬起，看着他问道：“那哥哥会在成婚后，一房一房地往里抬姨娘吗？”
“会在外头养外室吗？”
谢钰薄唇轻抬：“往后宅院清净, 唯穗穗一人。”
“若违此誓，可将我扫地出门。”
折枝这才忍不住轻笑出声, 拿指尖碰了碰他的尾指，小声问他：“婚期是在什么时候？”
谢钰握住了她纤细的素手，拢进掌心：“今岁立秋，明月江上芦花初开的时候。”
“怎么这般近？折枝什么都没准备。”折枝一慌，立时便想站起身来, 只是身上软得没有力道, 遂只好重新坐在微凉的笼面上, 点着指尖数起来：“姑娘要出嫁都是要自个绣嫁妆的。折枝岂不是还有嫁衣, 被套，枕套, 里衣等等等等要绣——怎么来得及绣完？”
谢钰等她说完，便执起她的素手, 令她握紧了那支华美的金簪, 微微抬眉道：“穗穗可想出气？”
折枝轻愣一愣，视线落在锋利的簪尖上, 旋即便收回手来, 抿唇道：“难道折枝拿金簪刺完哥哥, 第二日这些物件便会绣好, 堆在折枝跟前不成？”
谢钰望着她，轻笑出声：“可妹妹若再不动手，往后便没有机会了。”
折枝轻瞬了瞬目，有些不解：“哥哥在说些什么？”
谢钰淡淡垂眼：“过了今日，我便往金簪上添上一道如意云纹，大抵要数月后才能还给妹妹。”
金簪若是改了样式，梦中所见，便永世不能成真。
“那便添吧。”
折枝温软的语声响在上首。
谢钰抬眼，看见小姑娘正笑望着他，杏花眸里映着明月星光，明媚如芍药初开。
“折枝虽不知是为什么，但若是哥哥想添，那便添吧。”
谢钰长指微曲，终是将手中金簪放下。
他抬手将折枝拥入怀中，借着月色，吻上她潋滟的红唇。
*
翌日清晨，春雨绵绵。
折枝在半夏与紫珠的服侍下净过面，将困意褪去，便披衣坐在临窗的圈椅上，对着春光支起了一面绣棚。
方拿炭笔往上描了三两道，门上悬着的珠帘随之一响。
是谢钰打帘进来。
他将手中的经笥随意放在长案上，行至折枝身畔，低声问她。
“才卯时，怎么便起身了？”
折枝将炭笔放下，抿唇小声道：“还有这许多的嫁妆要绣，怎么睡得着呢？”
谢钰轻笑，抚了抚她柔软的雪腮：“妹妹先去歇息，我替妹妹想想法子。”
“哥哥能帮上什么忙呢？”折枝顿了顿，有些讶异地抬眼看向他：“哥哥会女红吗？”
这回轮到谢钰微微一默。
“不会。”他复又启唇道：“不过妹妹可以教我。”
教谢钰吗——
折枝低下头去认真想了一想。
虽说听起来有些古怪，但是谢钰当初能教她习字，她应当也能教会谢钰女红。
至多便是好坏上的分别。
不过也不求他绣得多好，能帮忙给衣物锁个边便好。
折枝这般想着，便拿了块干净的白布过来，顺手以炭笔画上一道直线，又捻过一枚银针，穿好了绣线与白布一同递与他：“那哥哥便先试试？绣一道直线便好。”
谢钰颔首，从她手中接过银针，往白布上落去。
折枝便一壁看着他的动作，一壁轻轻纠正他的指法。
折枝就这样握着他的大手，教他绣了十几针，方试着放开手去，让谢钰自个去绣。
只是才起第一针，那银针便不听使唤似地往旁侧一偏，扎在他冷白的指尖上。
折枝低低‘嘶’了一声，难免想起了自己刚学女红那段时日，指尖也有些隐隐发痛。
“不是这样的。”折枝执过他的手，替他轻轻吹了吹指尖：“新学女红的时候，走针要看着些，不能求快。这样才不会伤着自个。”
折枝接过银针，往白布上绣了几针给他看，轻声问他：“是这般，哥哥可记住了？”
“记下了。”谢钰答道。
折枝这才将银针与白布递回给他。
之后，上房里便不断传来折枝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与她愈来愈为难的语声。
“不是这样的……”
“也不是这样……”
“更不是这样……”
终于，随着一滴鲜血从谢钰的指尖落下，坠在白布上晕开，折枝终于忍不住将银针夺了回去，藏回了针线匣里，又拿帕子给谢钰压了压指尖，这才连连摇头道：“还是折枝自己来绣便好。哥哥还是上值去吧。”
她也未曾想到，谢钰执笔持剑的手，却拿这一根小小的绣花针没有办法。
等她教会了谢钰，恐怕连婚期都已过去。
“妹妹一人，绣得完这许多嫁妆？”谢钰问她。
折枝有些犯难，迟疑着道：“折枝每日早些起来，兴许能够赶上。”
她说着略想了一想，便将旁边的银盘拿了过来，从中取过一枚新鲜的橙子递给谢钰：“若是哥哥想要帮忙，便替折枝剥个橙子吧。”
谢钰垂眼轻笑，接过她递来的橙子，破开了厚实的橙皮。
“妹妹若是忙不过来，可将选好的缎子交与我，我会交由宫中的绣娘刺绣。”
折枝轻愣了一愣。
宫中绣娘的手艺自是无可指摘，可是——
“可是，这是折枝的嫁妆。”她迟疑着道。
“我不在意这些。”谢钰剃掉橙上白色的经络，将剥好的果肉递到她唇畔：“我娶的是妹妹，而不是妹妹的嫁妆。”
折枝将果肉吃了，蹙着眉认真地想了一阵。
大抵是觉得自己当真绣不完这许多绣件，这才低头让步：“那便将枕套与被套等大件的交给绣娘们来绣，嫁衣与里衣那些，折枝还是能够绣完的。”
“好。”谢钰薄唇微抬，拿帕子揩了揩指尖，将她打横抱起，重新放回锦榻上：“既如此，妹妹便也不必如此奔忙。多休憩片刻也无妨。”
他俯身，替折枝盖好锦被。
方想起身，折枝却从锦被底下探出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袖缘。
小姑娘抬起一双潋滟的杏花眸望向他，像是怕他逃跑似的，指尖握得愈发紧了：“哥哥这几日一直早出晚归的。难得今日得空，便一同多睡一会吧，等辰时往后再起。”
谢钰垂目望着她，眸底有笑意淡淡而起。
“好。”
他将身上的襕袍解开，睡至折枝身畔，轻轻阖眼。
窗外的春雨声绵密，似在催人入眠。
可他身边的小姑娘却并不如何安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在锦被间翻来覆去了好几回，将上头绣着的云纹都揉得发皱。
良久，她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轻碰了碰他的长指，在他耳畔小声道：“哥哥可还醒着？”
“折枝还是有些睡不着。”
谢钰睁开清眸，将她的素手拢进掌心里。
“妹妹在担忧些什么？”
折枝便将自己方才想的事都说了出来。
“哥哥觉得，折枝该从哪里出嫁——荆县里会不会太远了些？”
“还有大婚的时候，要拜高堂，哥哥打算请桑大人过来吗——可他并不是哥哥与折枝的爹爹。”
“宴请宾客的话，大人又要怎么和他们解释折枝的来历——他们会不会笑话折枝？”
谢钰沉吟片刻，也一一作答。
“从新购置的山庄出嫁，我来迎你。”
“不必请桑大人。天地君亲师，既是圣上赐婚，拜谢圣上便好。”
“我的远房表妹，无人敢取笑你半句。”
折枝略想一想，也渐渐放下心来。
“那婚宴的事，便交由哥哥筹备了。”
“折枝便不再过问了”
免得徒增忧虑。
“好。”谢钰语声温沉，垂首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折枝这才弯眉笑起来。
心上紧绷着的这根弦松下，困意便也随之袭来。
她也不做抵抗，顺势将自己团进谢钰怀中，沉沉睡去。
*
在彼此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庭院内栽着的桃花渐次谢去，金风已徐徐吹来。
隔日便是立秋，折枝提前一日便于山庄中住下，只等着明日谢钰来山庄里迎亲。
今夜清辉如水，折枝整理好自己的嫁妆后，未曾早早睡下，只让半夏与紫珠备了果酒与点心过来，往庭院中的秋千上坐落，与她们说着出嫁前的小话。
“姑娘这是当真打算嫁给谢大人了？”半夏替她推着秋千，似是想着当初折枝千方百计逃到荆县里的日子，语声里仍有些讶然。
折枝正吃着一块茯苓饼，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半夏以为呢？”
半夏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一想，回答道：“奴婢还以为姑娘是暂且答应下来，好寻个机会，回到荆县里去。”
“哥哥已经答应过了。若我想回荆县，随时可以回去。”折枝弯眉笑起来：“只是要带上他一同回去。”
紫珠也问道：“那玉带河边的绣品铺子呢，姑娘可打算继续开下去？”
“开呀。”折枝拿绣帕揩了揩指尖，握住了两旁的秋千索，让半夏将她推得再高些：“若是过几年没什么客来，便改作糖果铺子。若是卖不出去，我自个吃些也好。”
半夏与紫珠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齐声问道：“姑娘，您给我们一句实话，您想嫁给谢大人吗？”
虽说婚期便在明日，现在逃婚终究是晚了些。
可她们还是想要知道。
毕竟这些时日里，她们家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要逃走的模样。
倒像是……
当真动了与人偕老的心思。
待她们的语声落下，秋千也渐渐荡到高处，折枝鲜亮的鹅黄色裙裾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像是天边明亮月色。
“想啊。”
她笑着答道。
她是真心想嫁给谢钰。
此刻是。
往后应当也不会更改。
翌日天明，迎亲的队伍踏着山道上金黄的银杏叶，一路热闹吹打而来。
三书六礼备得隆重，量镜秤糖剪梳雁一样不缺。
折枝一身大红色吉服坐在镜前，本就柔白如玉的芙蓉面上细细染了水粉与胭脂，眉心处贴一朵娇艳欲滴的重瓣芍药花钿，愈显一双杏花眸潋滟如春水，含情凝睇间流波照人。
紫珠拿玉梳轻轻替她顺着长发，将乌缎似的长发绾成华美繁复的朝云髻，以珠钗步摇等物稳稳固住，又戴上一顶赤金镶红宝的凤冠。
凤翅上垂落无瑕南珠，随着潇潇走过窗楣的秋风盈盈轻转，宝光流溢。
“迎亲的队伍到山庄前了。”半夏匆匆打帘自廊上进来，笑着对折枝道：“谢大人过来迎亲了。”
折枝的莲脸上倏然一烫，本就染了胭脂的雪腮上愈发蒸起云霞般的绯意。
她忙从紫珠手里接过描金的喜帕戴在凤冠上，将垂帘放落，小声叮嘱道：“可不许将我们昨夜说的话告诉哥哥。”
半夏与紫珠笑起来，一同应道：“奴婢们记下了。”
她们扶着折枝从妆奁前站起身来，顺着绵延铺展的青石小径往前行去。
大抵一盏茶的功夫，她们行至山庄外的照壁前。
谢钰正在此处等她。
折枝隔着喜帕看不见他的面容，便低下头去，看着路面。
“穗穗。”他低声唤她的小字，语声缱绻。
一段鲜艳的红绸随之递到她的素手边上，另一端握在谢钰的大手中。
像是月老的红线。
折枝弯眉笑起来，悄悄伸手握住了。
谢钰便隔着一段红绸，带着她徐徐往山门外行去。
他走得极慢。
不知是眷恋此刻的光阴，还是担忧她会在山路上摔倒。
两人之间的红绸也越收越短，渐渐到了抬指便能触及的地步。
折枝便顺着红绸探过手去，偷偷碰了碰谢钰的手背。
只是指尖才触及到他冷玉似的肌肤，便被他连着红绸一同握住，拢进了掌心里。
折枝藏在喜帕下的莲脸愈红，却没有抽回手来，就这样上了喜轿。
轿帘垂落，她听见轿外很是热闹。
似乎是迎亲的队伍正向外洒落着糖果与喜钱，而捡了这些沾了喜气的百姓们也笑着一连串地说着吉祥话。
她听见有人说白头偕老。
她想，她兴许比他们祝愿的还要贪心一些。
她希望在白头之后，还能与谢钰一同在府里泡泡汤泉，看看话本子。若是老来多忘事，什么也不记得了，她便将这些年发生过的事记在宣纸上，编制成册，没事便拿出来念给谢钰听。
好让他快些想起来。
折枝正这般想着，便听见外头喜婆带笑的嗓音：“落轿——”
喜轿轻轻落下，轿帘被谢钰亲手挑起。
折枝重新握住那段红绸，小心翼翼地抬步迈过搁在地上的朱红色轿杠，跟着他往花厅行去。
旁侧似乎聚满了宾客，却都说着吉祥的话语，并无一人是来嘲笑她的。
折枝这才将心放落，与谢钰一同行至堂前。
吉时到，司仪随之高声：“一拜天地——”
折枝握着红绸，与谢钰往东南处下拜。
“二拜高堂——”
折枝随之回转，与谢钰对着堂前下拜。
她有些好奇，自己与谢钰何来的高堂，便悄悄抬眼，顺着喜帕底下的缝隙望去。
她瞧见了踏在地面上的一双明黄色舄履。
折枝有些讶然。
谢钰还真请了圣上过来，也难怪堂前那些人无一敢说闲话。
她弯眉笑起来。
“夫妻对拜——”司仪的语声复又想起。
折枝便转过身来，与谢钰交拜。
俯身下去的刹那，她悄悄唤了一声：“哥哥。”
“是夫君。”谢钰轻声纠正她。
交拜的瞬间短暂，折枝只轻瞬了瞬目，还未启唇便已结束。
她便将这声夫君昧下，跟着喜婆入了洞房，留谢钰在前院里迎客。
折枝独自坐在铺了红锦被的喜床上，听着喜娘们唱完撒帐歌又陆续出去，还未伸手扶一扶鬓间有些垂落的赤金步摇，便听见槅扇轻微一响。
似是谢钰进来。
也只能是谢钰进来。
“哥哥怎么那么快便回来了？”折枝小声问他：“不用在前院里宴宾客吗？”
隔着一张描金喜帕，她听见谢钰低醇的语声响在耳畔：“我的名声素来不佳，也并不在意多一条傲慢孤僻的传言。”
他启唇，又一次纠正道：“妹妹该改口唤夫君了。”
“可是折枝素日里唤得惯了。”折枝想了一阵，小声与他商量：“而且哥哥更为亲近好听。”
哥哥比夫君更为亲近好听？
谢钰微微抬眉，冷白的长指探进喜帕，轻抚了抚她柔白的雪腮：“大婚之日，妹妹还在骗我，是否过分了些？”
“折枝没有骗哥哥。”折枝轻攥了攥他的袖缘，认真与他解释道：“世上几乎所有女子都有夫君，可不是谁都能有哥哥的。”
谢钰随之轻笑出声。
明明是歪理，可小姑娘说得这般诚恳，反倒显出几分真切来。
他也终是让步。
“那便唤哥哥吧。”
“可方才拜天地的时候，穗穗欠我的那一声，总该还上。”
折枝轻点了点头，带得凤冠上的明珠随之摇曳，往她绯红的莲脸上投下细碎流光。
“夫君。”
她将自己的素手藏进谢钰的掌心中，轻声唤道。
谢钰低应了一声，那双素日里冷淡疏离的清眸中渐渐为笑意所染，倒映出小姑娘身着嫁衣的娇美模样。
像是要永世铭刻在心间。
他垂手，取过一旁系了红绸的金秤。
当金秤的边缘抵上折枝的喜帕时，折枝却伸手握紧了谢钰的袖缘，慌乱启唇：“哥哥等等。”
“折枝有些紧张。”她有些局促地小声道：“这毕竟是折枝第一次成婚。”
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谢钰轻笑。
他执起她的素手，从指尖缓缓吻落下去，一直绵延到她柔白的掌心里。
他的唇一如既往的炽热，令掌心里也生出微微的痒意。
折枝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谢钰便也重新执起金秤，挑落了折枝的喜帕。
大红色描金的喜帕悠悠坠下，眼前重现光亮。
折枝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谢钰。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如往常那般姿容清绝，那双素日里清冷疏离的凤眼中，却铺满了月色般柔和缱绻的笑影。
在那明月辉光中，并无她物，唯有她的剪影。
折枝看了一阵，潋滟的杏花眸也轻轻弯起。
“哥哥。”她唤道。
谢钰轻应了一声。
他坐到她身旁的来，亲手剪下彼此的一缕青丝结为一束，如藤蔓般紧紧纠缠。
“穗穗可还记得，曲水畔我们玩过的游戏？”
谢钰低声问她。
“记得。”折枝轻轻颔首。
谢钰便执过她的素手，以指代笔，往她的掌心里虔诚落墨。
“结发授同心。”折枝将他写在掌心里的字念出来，望向他杏花眸里铺满了笑意，流波照人。
谢钰薄唇轻抬，徐徐又写下一行。
“此生此心，永不相负。”
红烛高烧处，他们一同念出这句誓言。
折枝抬眸看向他，杏花眸里有流光潋滟。
她轻轻伸手，环上谢钰的颈。吻上他淡色的薄唇。
庭院外的秋风走过窗楣，带起彼此垂落的青丝交叠缠绕，似云水连绵。
当红帐垂落的那一刹那，折枝虔诚地想着——
今夜，明月江上应当开满了芦花。
天长地老，永不凋零。

